第8部分
《《美人魂》》 · 水灵动 · 2026-07-26
只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深深的,深深的潜入我的心房,让我的心,微微颤动。
可是我还是不出声,任由那抹熟悉的浅香飘出屋子,门扉轻轻合拢,却又重重压在我心中。
很久很久以后,我都在想,那一阵子,我是不是过于执着,而让一时的恼怒蒙蔽了自己?只是,我醒来后总是处于一种说不清的烦躁里,以至于让自己做出后悔的事来?
“公主!”如氲轻声呼唤,当我看向她时,她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恭敬地道:“要不要坐起来会儿?”
这已经是我醒来后第三十天了,这次的流产耗光了我所有的精力,我大出血昏迷了整整五天,好不容易从死亡线上被谢悠然拉回来,却还是躺了整整三十天。
因为血气亏虚,侯府每天用大量的补血益气的灵药填鸭式地灌,还是让我躺够了三十天才勉强恢复了自主的力气。
我窝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不知道岁月几何,也不知道白天黑夜,而这些日子的汗爻宫廷里,在三十日前,贵妃单兰环受惊早产,生下个不足月的男孩,气血两亏,但是裴奎砾几乎将整个王朝翻过来遍寻名医,终将单兰环母子保下。
谢悠然和我聊天时倒说幸好兰环早产,不然以她狭小的身子,足月的孩子反而会要了她的命。
总之,宫里那位终是有惊无险,而那日大宏图寺刺杀事件据说牵连死去的足有千人,那血,不仅染红了大宏图寺,更染红了东市口刑台,数日都洗不去那血腥味。
那个刺杀的女人,据说被裴奎砾活活抽了筋扒了皮,当日因为她的父亲上疏对单兰环不敬而被杀,如今却被灭族。裴太子一党被株连的人有百人,太子被禁锢在东宫不得出门,虽未被废逐,但气焰严重受到了打击。
朝堂都在说太子要垮,大家都在寻找新的依托,母凭子贵的单兰环的儿子最有可能是未来的希望,而同为曾经一国人的卓骁再次成了更风光的人物。
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不问侯府任何事,甚至很少开口,外面的事,都是谢悠然和如氲时不时说起的,他们说,我听着,不说,我也不问。
卓骁每日总会来看我,可是每次他来,我都无声无息装睡,他并不以为意,却总是嘘寒问暖的说话,虽然得不到我的回答,但是他却从不间断,只是总会在一声叹息里结束话题,默默离开。
谢悠然在诊脉时问过我,到底怎么想的,总要给句话,如此纠结着他看着都累。
我沉思了很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卓骁不理不睬,我的理智告诉我,卓骁并没做错什么,可是,我仍然不想和他说话。
有时候,我偷偷看他那张明显憔悴了的脸,我也问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可是我就是无法扯开沉默去面对他,想起醒来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我真想再回到黑暗里去,这样,我就什么也不用面对了。
谢悠然当时长叹一声,难得他最近也总是面色严峻,他只是摇摇头,说了句:“想想,有时候人太钻牛角尖不好,可以平着过,何必绕着走呢?”
我默然。
自从好了后,身上总是懒懒的,流了那么多血终还是亏空了身子的,我越来越沉默无言,不是不说,只是懒的开口,奇怪的是,我越不说话,屋子里的人越是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对我,上至卓骁如氲,下到屋子里的大小仆从,都是几乎看着我眼色做事说话。
如氲见我不出声,又轻轻问了句:“公主?”
我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听屋外传来鸟雀的脆鸣,突然有些心动,算日子,也该是仲春时节,一年里最美好的光景,闷在屋子里坐月子般够久了,真该出去走走了。
“我想出去走走!”我支起身,待了那么久,屋子里都有股霉味了,多久没通风了?古人小产如同作月子,一样一个月不能见光,不能吹风,不能下床,不能做很多事情。
昨晚好不容易在谢悠然同意下沐了浴,身子利落了,精神也上来了,我何必弄得和怨妇似的?
“公主,身子刚刚好,外面还有倒春寒,小心冻到了,还是再过几日春河全开冻了在出去吧!”如氲柔声第语地劝道。
“拿件大氅来我披着就是了,闷死了,不想再待这屋里,我就在庭院里转转,没事!”我并不在意,直直站起来就往外走。
“公主!好好好,你等等,我去取大氅来!”如氲忙不迭地拉住我,一溜烟去取来黑狐裘大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才扶着我出了屋子。
一出屋,就感受到了春的景象,阳气清明,祁祁甘雨,膏泽流盈,习习祥风,启滞导生,禽鸟逸豫,桑麻滋荣,纤条被绿,翠华含英。
古人赞誉春之美丽果然不朽,在崇尚园林自然和谐统一的建筑风格中,春的气息被表露无遗的点缀在一府山水里。
春日阳光明媚地要将我的眼刺出泪来,满庭满院的七彩下的尘末卷着彩蝶翩跹其舞,如同万千精灵,嬉笑怒骂着在广阔的庭院里嬉戏。
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怪不得诗人都喜欢春的美好,山花枝头的烂漫,水波潺潺的清浅,即便吹面微寒的风,都带着桃红柳绿的明艳,空气里的馨香扫荡了胸中那禁锢很久的阴霾。
我深深吸口气,再狠狠吐气,在绿叶丹荣,翠鸟盈动中,一声吠叫欢呼雀跃着扑来,和着柳絮的飞扬,桃粉的迷香,一下子滚到我的身边。
“那吉特!”我一喜,将小肉球一把揽在怀里。
小家伙长势喜人,已经由原来巴掌大到了要两手抱了,不过还是肉肉的,看来吃得很好。头上那撮乌黑瓦亮的钢毛如刀如刺,一双乌溜溜的眼还是水汪汪的,灰灰的背,白白的肚子,四肢小短腿,抱在怀里拼命拱啊拱的,好可爱!
我一乐,将小家伙举起来平视:“那吉特,你可长了不少肉啊!”
小那吉特空了的下肢乱蹬,伸出长长的粉舌呼呼做响,一个劲的摇他那条小尾巴。
如氲在一边笑道:“师兄知道公主一定会喜欢的,这两天一直是师兄亲自喂着呢,今儿个刚抱回院子,说是让公主看看,可惜师兄忙着去上朝,不然一定亲自抱来。”
我顿了下,默默将小家伙抱回怀抱,裹着狐裘继续往庭院走。
庭院外浩淼平静的平波湖依然那么清幽,只是在堤旁柳树成阴,芳菲掩映,没了当初秋的肃杀和萧瑟,人世间总是有秋也会有冬,而冬后,终会有春,大自然默默无语的四季变更,总比人间要坦白的多。
碧莹的水上,远远的,看到那湖心亭点缀在波光潋滟处,分外娇巧,湖面视野辽阔,天碧如洗,这春的美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如氲啊,你去搬个榻来,我想去亭子里坐会,顺便弄些茶水梅子来。”我好久没有享受在大自然馈赠下的惬意了。
如氲有些犹豫,我看看她,她最终妥协:“那公主先站着别动啊,我去准备东西!”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撇撇嘴,抱着那吉特慢悠悠往湖心亭走。
湖心亭大概已经出了纵意居的范围了,所以有了好大一片的空阔,对于我来说,反倒是最好的看景处了。
我裹着狐氅,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那吉特,闲闲落坐在亭内的廊杆上,背靠亭柱,一腿悬空晃着,感受着微寒春风的抚动,看寂寥开阔平研如镜的湖面倒影着碧空的点点淡云,心中多少有些寂寞。
又有些自嘲,我这样子,是不是有些千古名句那样的闺怨样子呢?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嘿嘿,还真是闲过了头,大自然给予的,是无言博大的赋予,孔子说过,子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子何言哉。天地万物,并不以人世间的喜怒而默默随意,人,不过是这里承载着的极小的部分,比起博大恢弘的世界来说,我们人类,是不是过于渺小?
那么,在如此亘古的永恒里,我又何必执着于一时的怨怼呢?
也许,我确实不该过于对卓骁苛责。
八十六 美人
我在这春的自然里对自己进行反省,却听到一个尖利的,带着讽刺的笑声传来:“哟,这不是我们侯爷捧着疼的公主么?怎么有空一个人坐在这里了?”
我随声望去,行走在亭前廊道纤袅而来的数个花红柳绿的美人,披沥着春风,款步挪向亭中而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看着那头前熟悉的身影,一丝感慨油然而生。
我大概都忘了,这府上,还盘踞着一群卓骁的美女们,也许,我在自己的天地里待太久了,忘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还真是有缘哪,我刚坐着,就能再次遇到那个曾把我推下湖的秦美人,后面那些个,也是多日没见过的熟面孔。
美人终究是美人,春日下,早早换起了春衫薄纱,粲粲绮罗,金雀藻翘,琼佩结环,这样顾盼遗光的走到小小的亭里,刹那间亭满馥郁,香飘金屑,卓骁还真有福,那么多美女供他一人享用。
我迷了下眼,被那些飞扬裙裾里的暗金线晃到了眼,转头看向湖中,不想理睬这些人,原来还有些顾忌着应付,现在,原谅我可没这心思了。
“哟,多日不见,公主怎还是那么羸弱?瞧这脸白的,咱爷岂不百疼了?”秦美人的语调还是那么不客气,直走到我面前毫不客气的道。
我睨了眼对方,后面几个美女面色各异,有些是忐忑不安,有些则面有幸灾。
我叹口气,为什么总是在美好的时候,会出现让人郁闷的意外呢?
站起身,冷淡的道:“几位慢慢坐,恕我告退!”
“公主!”秦美人突然大声道:“公主每次都见着妹妹们就走,难道妹妹们如此让公主讨厌不成?”
我慢慢转身,面对这群突然的来客:“各位有什么事?我想各位也不喜欢见到我,既然大家都不喜欢,何必假客气?”
面对我的直接,所有人都有些发愣,秦美人咬了下唇,美丽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愤恨,瞪着我:“公主既然这么说,妹妹也就不客气了,大家都是一个府里的,公主是正夫人没错,可也不该老霸着侯爷不是?姐妹们已经数月都不曾见着侯爷了,难道公主作为一府正妇,不该劝着点老爷雨露均沾么?”
我冷冷道:“这事,是侯爷的事,你该去问侯爷!”
“公主说的是什么风凉话,谁不知道侯爷现在除了公主哪个妹妹都不见,我们哪有机会见着爷的面?姐妹们说是不是?”秦美人用一种尖利的嗓子回头对身后的人道。
那些个美人纷纷点头,均带上点嫉妒不满看着我。
我冷笑:“你家侯爷是什么人,哪里是我一个公主管得了的?既然几位要见侯爷,那好,请自己去见,他那么大个人,我难道还能藏起来不给见不成?”
我转身要走,再说下去可真要吵了,说实话,我依然觉得这些女人可怜,我也可怜,居然和一群女人在讨论争男人的问题。
“这女人没了孩子果然脾气长了,公主是不是在烦恼这样就留不住侯爷的心了?我看,这两天侯爷对府里声色俱厉,呵呵,公主可要小心,没准侯爷也会朝公主发发火,连孩子都保不住,我看公主这正夫人位子可不稳了!”
我一转身,看向冷嘲热讽的秦美人,我可怜这些旧制度下被人送货一样送来的女人,可是我也不喜欢这些人狭隘的心理和品性。
“你见不见的着侯爷与我无关,何必指桑骂槐,”我冷冷看着对方:“拿别人心里的伤说事,不该是一个成年人该做的!”
我懒的再纠缠在这样的环境里,心里没来由上了火,原来好不容易才平静点的心如同湖中水波,泛起了涟漪,再下去,我保不定也要没什么风度了。
我的手突然被人死死拉住,秦美人拦住我的去路恨声道:“公主高高在上,可知道独居空室的寂寞?公主现在身子不好,是不是也该给妹妹们一个机会了?总霸着外面人可要议论了,公主也该为侯爷日后的子嗣想想!”
我皱皱眉,怎么老计较这个问题没完了?没等我出声,我怀里突然发出厉啸之声,那吉特终究露出它山林猛兽的本质,钢毛倒竖,小小的嘴裂开,露出它刚长出的森森白牙,狰狞的表情突然显露,冲着秦美人一阵狂吠。
姓秦的女人大概没有想到我怀里如同一只小犬的玩意居然如此凶悍,一惊之下推了我一把,自己也连连后退,我俩个就站在亭栏边,这一下,她拌到了就在她膝下的栏杆,站立不稳,扑通一声翻了出去。
我被退得一趔趄,却在一刹那间眼前黑影一闪,被人稳稳扶住。
抬眼望去,是个陌生的脸,不过黑皮甲短打利落,身形高大健硕,神情冷俊,我知道,是卓骁的夜枭暗卫,他扶我站稳,才退了一步恭敬地道:“属下救驾无礼,请公主恕罪。”
身边传来尖叫声,我这才注意到秦美人跌落湖中,她大概不会水,正自挣扎,亭里的女人全都面色发白,慌乱的互相看着,一筹末展。
我叹口气,“劳您去救下那位夫人!”
黑衣暗卫并未动,只道:“侯爷吩咐只管夫人您安危,若有对夫人不敬,杀无赦,那位已对夫人您不敬,死有余辜!”
我一愣,眼看得那些女人在听到这话时花容变色,我突然有些烦躁:“叫你去救就去救,那是条人命,快去!”
对方这才一躬身,“是!”黑影一闪,就将水中挣扎不已的秦美人捞了起来,眼看得她水淋淋衣服贴着纤细的身子在春寒下瑟瑟发抖,面无常色,我挥挥手:“送她回去吧,别冻着了!”
那人恭敬地道:“属下让地字组的陪公主!”一挥手,又冒出几个黑衣大汉,自己如同拎个小鸡崽般拎了秦美人就走。
之后冒出来的黑衣暗卫在我身边将另外的美人隔开,恭敬地道:“公主要继续走,还是回去?”
这阵仗,让我全没了兴趣:“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不要跟着我!”
“回公主,侯爷让我等保护公主,公主不必担心,任何不利的人和事,属下都会替您解决,侯爷吩咐过,公主不喜欢看到属下们,属下这就回暗处去,不过离了纵意居公主还是要小心些,外面人杂。”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要跟着了,我不想逛了!”回转身,我就要回去。
“公主!”我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唤,那些被隔开的女人扑通几声都跪下了:“公主,求您开恩,我们几个没有要对公主不敬,求公主别让侯爷赶我们走!”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那几个黑衣人,其中有个低头道:“侯爷吩咐,不得有人来打搅公主,这些人搅了公主的兴致,照侯爷的吩咐这些人是要被赶出府去的!”
“求公主开恩,别把我们赶出去!”一下子,这些美人开始哭得梨花带雨,呼天抢地的赌咒发誓没有要对我不敬,我真是头大如斗。
“这件事谁也别提了,都散了吧!”我挥手,突然感到极其疲累,这地方哪里还有一丝值得留恋的美境?
我顾不上听后面的哀号,冲冲往回走,正赶上如氲指挥着人抬着贵妃榻和茶水往这边来,眼见得我风风火火走过来,有些诧异的道:“公主?您不要去亭边坐会了?”
“太吵,不坐了!”我冷冷走过。
八十七 离走
夜里的纵意居很是安静,除了那抹哀伤的玉萧管乐。
卓骁因为我的不理不睬多少觉得尴尬,他也不总出现在我房里,而是每夜总在屋外庭院里吹萧,撇开心境说,萧声很好听,悠扬,婉转,带着述求的乞愿,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每每此时,我都沉默的听着,直到香燃烛尽,困意袭来,在迷迷糊糊中,都能听到一点点的叹息,伴随着无比轻柔的动作,将我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是,今晚,我却带着一种无以名状的不耐和烦躁听着,屡屡玩转着手中的杯子,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种冷笑,坐在窗头。
“公主……”如氲带着不安看着我,虽然有些惧怕,但还是道:“公主,您好歹吃点东西,一天没吃什么了,身子骨还没好,可不能这么折腾。”
我皱皱眉,“不吃,拿下去,我不饿!”
“公主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要不要让师兄进来,有什么事,他都能解决!”如氲还在为她师兄做说客。
我冷笑一下刚要说话,却听到外面萧声一断,然后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洪亮张扬的声音道:“寒羽好兴致,这么晚在庭院里吹萧,可是为公主所吹?”
我一皱眉,他怎么又来了?
卓骁清朗冷淡的声音听着毫无波澜:“殿下明日要归国,怎还有空过来?”
“呵呵,寒羽,你我私下里不是一直只道字么,怎么最近见外起来?明日确实是要走了,今日特来向寒羽道个别,也来向公主道个别,前日公主未醒不便见,今日,寒羽可否让我见公主一面,也聊表我一番感激和歉意呢?”殷楚雷永远那么跋扈捭阖,他越来越显现出一种王者独霸的风范来。
屋外略略沉寂,透过一丝虫鸣鸟叫,随即传来卓骁的声音,只有他似乎永远不受帝王的威慑而能水波不兴:“殿下好意臣心领了,礼不可废,亦不可乱,内眷无故不可见外男,况内子重病初愈,实在不便出来见客,殿下的话,臣会带到,殿下放心!”
屋外有一瞬间的安静,安静的诡异,我看到如氲略显不安地向窗外张望,眼里都是担心。
屋外随即传来一声大笑,带着肆无忌惮的张狂和浑然压迫的气势,他倒在卓骁面前从不掩饰,“寒羽,你的星相术一向神通,你可否给我看看日后的走势?你我所谋之事可有几成把握?”
卓骁不急不徐淡淡道:“殿下,臣以为谋事在人,此一也,所以天象所示,不过是个预兆,并不一定准确,不过既然殿下吩咐,臣且为殿下看看!”
过了一会的沉默,卓骁又淡淡道:“岁在中野,殷州将行,心亢二宿光芒炽盛,我殷觞国势将隆。然太白之星晦暗不明,军力有虚,殿下当谨之,殿下命岁在辰,岁运于辰星之中,殿下只要顺应时势,所谋之事将大利!所以殿下当尽早赶回国内,以免到手的军权被四殿下夺了。”
“呵呵,寒羽之言,吾卿记得了,看来我是该早早赶回去才是,不过,吾卿一直有个遗憾,自北邙山之后,你我便没机会切磋一番,今日之后,大家都会很忙,不如今晚你我切磋切磋如何?”
卓骁此时的声音也带上了点狂性,那点沙场点兵的弘肆一点点将他儒雅清俊的声音吞噬,长啸一声道:“殿下不弃,臣当奉陪!请!”
随即传来的,是一阵带着喧嚣的呼啸,外面拳风呼喝,时而沉闷,时而清脆,带着叱诧腾挪的踢打,好不热闹。
如氲脖子都快伸断了,脸上越发忐忑紧张,甚至带上点惊恐,我冷冷道:“如氲,你担心你家师兄就出去看看吧,不必窝在我这里!”
如氲缩了下脖子,看看我,带了点小心谨慎弱弱道:“那个,公主,您,您能不能去劝劝,到底是太子,这么打下去对谁都不好。”
“笑话了,你家侯爷和堂堂太子切磋功夫,我一介女流能劝得了么?”我冷淡的道:“你既然担心,就出去好了,我这也没事,顺便告诉外面一声,我要睡了,要打去远点地方打!”
“公主!”如氲好象急得要哭出来了,满脸哀求的看着我:“我不敢,这可怎么办好!”
我烦躁地抚着脑袋,感到心里的火越来越大,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大,我霍地站了起来,冷笑声:“你要他们不打是不是?简单……”
我抄起手边一盏茶壶,将头顶的支摘窗撑起,狠狠摔了出去,哗啦啦一声巨响,把窗下窝着的那吉特吓了一跳狂吠起来:“那吉特,吵死了,叫什么叫,有本事去把外面那些吵死人的苍蝇给我赶走,还让不让人睡了!”
只一下,外面正闹得欢的呼喝声瞬间静寂无声。
我啪地一声将窗合上,看看也不知道是我吓的还是外面人吓的苍白了脸的如氲,冷冷道:“行了,你去‘请示’一下你家侯爷,说我求他今晚给我一个自由的夜,把外面所有监视着的明卫暗卫都撤了,不然我睡不着!”
如氲看看我的脸色,低头恩了声,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只一会儿,她回转来道:“师兄已经将人撤了,他让公主好好休息,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我躺回床,淡淡道:“没事了,你也早点睡吧!”
许久的沉默后,如氲才将门轻轻关上,走了。
我呆呆望着床顶轻柔飘渺的白纱帐顶,玉带钩在夜里透着泠泠金玉的冷光,反射入我的心里,我一直不出声的沉默了很久,突然一跃而起。
我走到红木镶象牙雕巨大的衣柜里,翻箱倒柜了半天,选出件素布简衫穿上,将自己收拾利落了,顺手将妆台上几件小金饰揣进怀里,开了门走了出去。
大概刚刚那吉特叫的太凶,被如氲抱走了,正好,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了。
我住的后进有一条独门的小径通向后门,就穿过右手的游廊,转过假山,寂静无声的黑夜,没有任何生物,也没有任何灯火。
这里原本就是一条无人会走的偏门,谁也不会知道堂堂一府的公主会走这样一条偏径,我也只是临时起的意。
在今日被湖边一事闹过后,我久久压抑住的火终于不可避免的将我逼迫到了一个需要发泄的边缘。
很久之后,我想起了大学导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类,是情感左右和理智盘踞的生物,情感深深植根在我们的内心,我们应该控制自己的情感让它在理智的范围内,而不要被情感所左右。
可是当时的我,深深被一种愤怒和任意做支配,以至于让情感左右了自己的理智,在这样一个夜晚,我选择了出走,离开让我厌恶和失望的地方,却忽略了这也有我留恋和难舍的东西。
我更不知道,我这一时的冲动,竟让殷觞侦骑四出,夜魈骑一千八百骑马踏天下。
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的这次出走,将为我的人生带来怎样一个刻骨铭心,痛彻心肺的记忆!
不过,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却一门心思的想要离开侯府,并未过多的考虑应该不应该的问题,我大多数时候都在考虑该不该做这个问题中度过,原谅我给自己一个一时冲动的理由,我就是想离开这个地方,像以前一样,走一走,静一静。
当我的手扶在门栓上的刹那,有一点点犹豫,可是,望望远处静谧的侯府,花园假山安静矗立,这园子里的一切掩映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想想那一园子的美人,想想那绝美的侯爷,想想那个殷觞的太子,不由烦躁涌上心头,一拉门,迈出了侯府。
当我迈步在后院出门后的空无一人的巷子时,我突然有一丝不安,黑暗里,似乎掩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危险,在窥视着我的行动,我猛一转身。
什么也没有啊,我长吁口气,是不是我老是被意外刺激,变得疑神疑鬼了么?
我刚要再转过身去,只觉得脑后凉风一扫,一阵剧痛传来,在意识陷如黑暗的刹那,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了,我终还是给卓骁带来麻烦了!
卓骁番外六
我一直以为,老天待我卓骁还算不薄,给了我如花美眷,给了我足够笑傲天下的资本,曾经,我以为那是完美,我自负的以为,我拥有人世间最多的东西,功名利禄,手到擒来,无甚可难。
所以我选择艰难的道路,只是为证明,自己这一生所学,兼济天下,再难也易。
我付出的代价,是兰环的自由,是我的自由。
我以为,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失去,可我依然可以直面相对,所以,我仍然没有失去信心,我觉得,这世界,没有什么真可以打击到我,我唯一对不起兰环,我会用我的后半生偿还她。
可是我太过自信,天下事真没有绝对可说,当我和那个叫千静的公主携手拜堂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我走入了一个万劫不复却又甜蜜无比的陷阱了。
所有和这个小女人有关的事,都超出了我的预料,所有可以引以为傲的矜持和威严,都在这个女人面前跨塌,一次又一次的彻底颠覆了我卓骁自以为平静的人生。
在战场的见面,告诉我已经无法放下这个不知道何时走进我心里的小女人,她的聪慧和坚强,让我不得不佩服,却也让我不由担忧。
她对士兵的一视同仁,她对经手的事专注用心,她对如真的平和开心,一件件,一桩桩,用不经意的行为越来越让我专注流连,我发现,我的视线已经无法移开她分毫。
喜悦,嫉妒,心喜,担忧,我一次次体味到我一生都没有体味到过的情绪变化,全缘自于她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
如果说,在之前还只是一点点心动,只是觉得我这个小夫人是那么让我牵挂,那么,在她陷落到我的敌手中时我剧烈的情绪波动终于让我意识到,我已经把她放置在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心灵深处了。
我体味到了恐惧和患得患失,这太令我震惊了,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害怕的东西,居然,让一的小小的丫头轻易打破。
这样一个小女人,如同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蕾,在越来越多的接触里,终于在我手中绽放出让我眩目的神采,我一次次在她呈现出来的才华中陷落,在她那张越来越美丽的脸庞里迷惑,她究竟还有多少没有发散出来的魅力,要让我为之倾倒呢?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一种女人的美,是从内而外逐渐散发出来的,我终究还是不太了解女人,我以为兰环是美的,原来,还有一种美,是要去发掘,是要去用心发现的。
感谢如真,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不要被眼前看不到的事情所欺骗,要去珍惜拥有的,不要被自负和自傲所蒙蔽,等被人夺走了,可就晚了。
是的,我的这个小夫人如同蒙了尘的明珠,在拭炼中,蜕变出如同蝶变的靡丽,无怪乎如真总是感叹,女人,真是千变万化的,我捡到了的,是一块掩埋在山石里的绝世美玉。
是的,想想是块美玉,美得让我心醉,让我心甘情愿的陷落。
我在剑台飞弛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想想一定可以等着我去救她的,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就在走蛟要吞噬我们的刹那,我都只想到我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可她却用她让我迷惑的语言告诉我,她要的是活着的我,如果我不在了,她似乎也就不会留恋这个世界。
她就像个迷,我无法听懂她所有的话,她的行为离经叛道,可是,也正因为这样的不同,让我越来越深陷到她的世界里,我发现,我真的无法离开她了。
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她在华荣顶上展现的绝美,我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在那样的时候,绽放出如斯的美丽,那种破茧成蝶惊心动魄的美,燃烧了我的心灵,也燃烧着我的欲望。
从没有哪个女人,可以让我有如此狂野的欲念,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呼唤,都可以让我颤抖,原来,女人,可以如斯美丽。
我对兰环,从没有如此疯狂的渴望过,我身边的女人,更没有让我如此疯狂的想要一遍遍占有过。
我想要将她融进我的骨血,我想要她和我一起疯狂,每每在孤灯陪伴的夜晚我想起她的美好,就疼的彻骨销魂。
可是她绽放出来的美丽,却也让我越来越惊心,曾几何时,我卓骁,也会有担心自己魅力不够的时候,也会去嫉妒,一个个靠近她的男人们。
她可以毫不在意我堂堂大将军的威严,直面冷对我的怒火,就在我的兄弟手下面前,只要她认为对的,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的面子。
还从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不把我的怒火,我的意思放在心里的,可是,她敢,最终我的妥协又告诉我一个我没懂过的教训,女人,也有不怵我的,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无条件盲从我的威严。尤其是我的想想,如果我要用以往对待和别的女人一样的态度对待她,恐怕是不可能的。
如真笑我越来越没有大将军的威严,可是,他不懂,我越了解想想,我越感到不安和一种从没有过的失落。
她那深深浅浅的伤痕告诉我我的猜测,她和吾卿在来的路上,绝对不是没有意外的,而我很了解我这个夫人,她的魅力,绝对不只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很清楚,我和吾卿制定的计划,想想绝对不会在这个计划里,但是,那么多天,她才出现在我面前,她和吾卿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太清楚吾卿的性格了,如果是对一个他不在意的人,想想活不到现在,那么他会留着想想那么久,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他一定有什么以前没有过的想法。
吾卿是怎么一个人,我还不了解么?他对女人的吸引力太大了,想想如果入了他心,那么,我卓骁,将平生第一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因为,我的想想,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看待的女人,她眼里总有的那些陌生和疏离让我感到害怕,让我觉得她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我,我一次次要她保证不会离开,她一次的离开就让我感到了痛彻心扉,那么,我如何能够承受再一次别离呢?
我很想把她就这样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她蓬勃的美,可是,我的想想,不是一个可以安于室家的女人,她是远徙的鹰鹞,是山林的香霏,绝非金笼里的燕雀,庭廊里的牡丹,我已经因为我现在的事束缚了她的自由,如何还能束缚她的精神呢?
何况,许晋这些人,跟着我南争北战而来,经历过巽的灭亡,我答应过他们给他们一个统一的盛世,如何能让他们以为我沉迷于安逸而忘记了承诺呢?
我不想让人以为我的想想,是红颜祸水,我要她得到我所有朋友的祝福和尊敬。
然而,我的担忧,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我知道我拥兵戎麓终是京里某些人的祸患,迟早还是要招我回去的,只是,我也知道,想想并不喜欢回去,我也不喜欢,曾几何时,我发现,我越来越迷恋这个土地,它有我和想想,最好的回忆。
可惜命运,不容我们拒绝,而回到久别的京城,当我看到吾卿的身影出现在殷觞使团的时候,我就猜得到,他枉顾我们的计划,擅自回到好不容易摆脱的汗爻,绝不止做个使者让裴奎砾对他更加放心那么简单。
汗爻何曾有让他如此留恋而返的理由了?
他本该在殷觞,站稳脚跟,用一班老臣的忠诚伺机夺得四殿下谋划已久的京畿防守军,一举灭了他在京城的势力,雷霆之势上位称王。
可是他却缓了进程,撇下殷觞的事,做了使节,来汗爻只为名义上给称臣的上国皇帝宠妃献寿。
我知道他不打没把握的仗,我知道他一定有安排,我也相信他有把握手下成功,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离开该做的事而只身前来,我不得不说,他选择这种冒险的行为让我佩服也让我担忧。
佩服他的勇气,担忧我的想想。
卓骁番外七
吾卿见到我私下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公主可好,我就可以肯定,想想,不仅让我对她牵肠挂肚,也让吾卿,这个花从中从来只讲利用的人上心了。
是啊,想想那么美好,我会动心,吾卿岂能不动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我,是同一种人,也当然,也会对同样的事感兴趣,想想,就是一个会让身边人越近,越能发现美好的那么一个女子。
他看想想的眼神那么不加掩饰的热烈,让我妒忌也让我害怕,吾卿对自己要的东西,从不手软,从不在意手段,那么当他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的时候,他会如何做呢?
大宏图寺的血,将我的心,都要碾碎了,想想流的,似乎不仅仅是她的血,也将我的血,抽走了大半。
有那么一刹那,我痛恨吾卿,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手段,让兰环陷入危险的同时,让我的想想,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我第一次,对他的不折手段感到痛恨!
如果想想就这么走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也痛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想想的异常,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这一次的恐惧,比上次在戎麓的更甚,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我抱着想想时感受到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是那么的轻,轻得随时都会飘走一样,那血,为什么那么红,红得我连梦里都是一片血,我在战场上浑身浴血都没有那么惧怕过。
一个人能够流那么多血还活着么?而如果想想不在了,我还能活着么?
老天终待我不薄,他没有夺走我的想想,可是,却仍然惩罚了我,要面对想想的冷漠。
她又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缩回她的龟壳里去了,我看不到她的光彩了,她用那疏离的语调在醒来后说的话,就像把钢刀,捅在了我的心口。
想想,想想,你可知道,你的冷漠,是对我最大的惩罚,是要了我的命啊!
吾卿迟迟不肯走,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我都见不到想想,我为什么要让他见到?想想是我的,我绝不会再像兰环一样,保不住,吾卿也别想。
好,他邀我比试,我知道他在向我挑衅,正好,大家都不痛快,打吧,打个痛快,也许,想想听到了,会出来见见我,说说话,我想她开口想得疯了。
呜,想想总能给与我意外,她那声吼,不大,却愣是把我提起的真气泄了个干净,差点让我摔下来,好不容易站稳了,瞅瞅吾卿,很好很好,他落地的姿势也不怎么样,这天下,能让我俩这样的顶尖高手如此狼狈,除了我家想想,还能有谁?
唉,想想是开口了,不过,好象更气了。
我无奈的同意了如氲的传话,撤走了暗卫,我不想再让这丫头心里不舒服,我好像又让她不痛快了。
“我说寒羽,你怎么还没解决你俩问题?”如真每次来看到现在的气氛就摇头,他说我该主动些,女孩子都喜欢被宠的,我既然那么在意想想,为何就不能好好哄哄她呢?
我怎么没哄了?可是,想想就是不开口,那么多天了,如果不是这样,何至于今日又弄巧成拙?
我冷冷看眼还在我书房里喝茶的吾卿,他倒好,被想想那一喝,不打了,却和我讨起茶喝,我是不好赶,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君臣之礼么?
想想怎么也是我卓骁的妻子,他难道还真要强抢不成?我怎么以前没发现,我选择的这个君主有这方面的无赖行径?
“侯爷,那个,公主吩咐要睡了,让我别打搅她,就把我赶出来了!”如氲低着头来给我回话,她在吾卿面前总显得有些害怕,这世界,大概除了我,如真,没有人敢于直视吾卿的,他的帝王气,越来越浓了。
不过,我想,我的想想,一定不怕他。
“如氲,今儿个,你家公主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要寒羽撤了暗卫?”吾卿吹着茶叶,状似随意的问。
这个问题我本想等吾卿走了再问的,没想到他现在问出来了,他还真关心我的夫人。
如氲摇头:“奴婢不知道,就是今早上公主要出园子走走,让我搬把榻来,等我搬来了,她却又气呼呼说不要了!晚上就一直坐着好象不开心,连晚膳都未用!”
“哦?”吾卿看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是……罢了,我也想知道想想到底为什么发火,不可能只因为我俩交手的原因。
我招来夜枭暗卫天,地两组的人,自从想想出过一次事后,我都有安排两组人轮流不息暗中保护。
暗卫一来就向我请罪了,原来白天发生过这样的事,我说想想明明这两天看着消些气了,为何却能发那么大火。
吾卿看着我,我知道他是在责怪我,没来由我有些烦躁,你不也是女人一堆么?这里面还有你送来的呢,我能随便赶走么?凭什么这么看我?
“寒羽,你确定想想只是叫你潜走暗卫是为了要睡一觉么?”如真在一边打断了我和吾卿的较劲。
我心一动,突然不安起来,我想起想想眼底深处永远的一抹孤寂,那是我无法触及到的,越来越了解她,我就越没把握说,她和其他女人一样,受了气会安安稳稳的睡觉,等事情过去。
她有些反常,我霍地站起来,看向如真,他眼里有和我一样的担忧。
“如氲,你再去公主那里看看,她睡了没?”我要去确定一下我的担忧,一次暗卫不在就出过事,这次呢?能不出事么?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如氲回话,我看到吾卿也放下了他一直装模作样端着的茶盏,再不掩饰他的担忧。
“师兄!”如氲是撞进来的,她如果不慌就绝对不敢在吾卿面前如此失态,没等她开口,我的心就已经沉了。
千万不要!
“师兄,公主不在房里!”如氲的话,如同重锤,毫不客气的捶在了我脆弱颤抖的心里。
我根本没空听下句,运起身形就往后院飞。
吾卿和如真,就在我身后,紧跟着,一同来到公主的房间。
一点豆光,屋内空旷,三两件衣服散落,几件金饰不在了,所有的迹象表明了,想想是自己走的,她离开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匆忙而决然。
想想果然是不同与所有的女人,她走地那么仓促,走的那么决然,她都没有留什么话,如同她的性格,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可是,想想,你知道么,你这样做,让我心痛如割,让我觉得世界就那么塌下来了,你带走的,是我卓骁的心,是我的命。
我呆呆看着床,那里躺过想想,如今却冷的没有一点人气,想想,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抛下我?连听听我的解释都不肯么?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我的,不是么?
“寒羽,你发什么愣,如氲刚还看到她过,她一定没走远,你还不快追?想想身体还没完全复原,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哪里吃的消!”如真的大喝如同当头一棒,我刹那意识到我该做什么!
我拍裂了面前的桌子,狠狠发泄了下心里的痛,立刻招来梅花卫和夜枭暗卫,“把府里所有的女人给我赶出府,”如果不是看在想想还想替她们隐瞒的份上我就直接杀了她们了,都是些愚蠢卑鄙的女人:“立刻让卫队出动,不得大肆宣彰,给我去把公主安全找回来!”
吾卿这时候却向我告辞:“公主是我的恩人,本殿也要派人去找,告辞!”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想想如果被他先找到,他一定不会把她还给我!
想想,你在哪里,你一定要等我,我不能没有你!
可是,我真没想到,我以为我已经体味到了痛苦和恐惧,但这世界,居然没有最痛苦的事,而是会有更痛苦的事。
我不知道,我再见到想想,竟会是在那么久以后,我更没想到,我再次看到她,居然会让我更加撕心裂肺!
八十八 魔鬼
当我从迷离中醒过来的时候,我好象在摇摇晃晃的小船里一样。
后脖子疼的裂开般,我不由自主地往脖子上摸去。
“醒了?”一个声音传来,却把我彻底吓醒了!
那磨刀石磨人皮肉的沙哑声,带着冷冷的寒意,在春融暖暖里透着凛冽,生生把我吓出一声冷汗,那如同恶梦般的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不正是那个“黑袍巫师”的声音么?
他没死!我一下子弹坐了起来,向声音处看去,却愣把自己给看傻了。
我好象在一辆马车上,在小小的蓬车摇晃间,车后背靠坐着的,是个用语言无法形容出来的美人。
尽管粗布简衫,尽管四壁简陋,然而此人跪坐莆席之上,却如在华堂,整个的脸轮廓鲜明而线条尖锐犀利,白瓷莹润的肤上,眉如远山,鼻如巧塑,耳似琼玉,只是那春花宝珠的脸上,有一双妖艳的眼,眼里的瞳眸,居然透着隐隐的绿,一点瞳仁,黑束成针,在那丛密纤长的密密长睫下,如同丛林之狼,黑夜之猫,直射出冰冷和锐利,密密扎在我身上。
那声音的主人,居然是如此美艳的一个人?无怪乎,我看到他的手,看到他的脚,都是这般完美不似人间该有,也只有配了这样一张脸,才能算得上完美无缺了。
他比之卓骁,竟不承多让,只是没有卓骁的儒雅,更多了份阴狠!
卓骁是天地间的仙鹤,他却是山林里的精怪。
“可看够了?”磨人的声音又起,却带上了丝轻蔑的嘲讽,他有一张水润而轮廓分明的唇,却线条轻薄,看着,就似那凉薄的人。他略略调整了下坐姿,瀑布般黑亮的发蓬松落下,半掩在他娇好若妇人的美颜上,带上了丝致命的诱惑,真的是致命的。
我机凛凛打了个冷颤,猛望后退,却砰地一声撞在车壁上,大骇着惊呼:“你,你……”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称奴婢了?”对方带着丝残忍的轻笑,用他修长白瓷般的手将自己的发撩了撩,带着无限风情,却让我冷到了心底:“看来我是不是还要给你见礼呢?启荣公主?”
我算彻底清醒了,却也很清楚意识到,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是落到了这个人手里了,而且,他已经对我的来历一清二楚,而我对这个人,除了看到他掩藏起来的惊天美貌外,一无所知。
知己盲彼,怕是后果堪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远离对方的莆席上跪坐下,可惜,这是个破旧的小蓬车而已,我还是离他很近,近得可以看到他在昏暗的箱车里荧荧发光的猫眼!
“既然阁下知道我是谁?请问阁下是谁?意欲何为?”
对方突然探过身子,凑近我,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带着的一股浓香来,有一种甜腻的味道,却在最后,划出一丝辛辣来:“恩,这脸蛋也不见得多有魅力,怎么就能让名闻天下的卓骁连命都不要了呢?”
我努力挪开脸,避开那丝香甜,皱了眉冷淡的道:“阁下请自重!”
“呵呵,怎么不装了?想不到堂堂汗爻的公主,居然能纡尊降贵服侍人,若不然,又怎会把爷都给骗过了?恩,这份胆量倒是挺吸引人的!”对方坐了回去,却带上点探究的打量我,仿佛要将我的皮肉剐去般细细研究。
我深深恐惧他那磨刀石般的声音,虽然他那张脸将那种神秘恐怖的气息蜕去了不少,但那双绿宝石般的妖眸,却更让人心惊胆颤。
“阁下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将我抓了来,不会就想要威胁卓骁吧,听着他的口吻,看他之前的行事,还有卓骁的分析,都表明了这个人,并不算是裴太子的人,他究竟是谁?他现在,又想干什么?
对方冷冷一笑,道:“堂堂公主深夜从侯府后门出来,又所为何事啊?”
“阁下深夜蹲在侯府后门又为什么?”我还真奇怪,他怎么能在我突然决定出来的时候刚好逮到我?
对方换上了副满意的笑,那磨死人皮肉的声音低沉的如同未亮的天色:“本想让小子们在后院逮个小老鼠什么的,没想到倒给逮到只更肥的,公主既然不想在侯府里享福,那就随我走一躺如何?”
“我有选择的权力么?”我看着对方,淡淡地问。
“您说呢?”对方反问,依然是那种透着残忍的微笑,仿佛看着一头待宰的羔羊。
我沉默了,看来他不会放我走,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带给自己麻烦,恐怕也带给卓骁麻烦。
“公主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不好奇我要干什么?”对方却好象对我有点好奇了,带了丝新奇看着我,如同在打量着一个玩意一般。
“如果您能告诉我你是谁,我更高兴,既然你认识我,礼尚往来,你是不是该想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或者,至少告诉我你怎么称呼?”我可不认为我能在他口里听到他不会让我知道的事,但介绍下自己的名字总可以吧。
“呵呵,公主不是听到人都叫我斯爷么?斯拓雅,我的名字,公主以后也该叫我斯爷!”对方这次没有回避,似乎很爽快的回答。
原来不是师爷是斯爷,名字到很雅,可是,却有些异域的味道,他不是这大陆中原的人,怪不得有一双绿色的妖瞳:“为什么要我叫你斯爷?”
“因为公主从现在开始,就要委屈下做我的奴隶了!”斯拓雅带着一点讽刺的轻笑,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默然,却换来对方一声冷笑:“怎么?公主可是委屈了?前儿个在戎麓公主做的不是很顺手?我真好奇,卓骁平日里都让你干什么了?还是堂堂隆清王府没照顾好你?下人的活,公主干得还真溜,那就麻烦公主继续吧,爷我也享受下公主服侍人的待遇!”
我哼了下,表示了不屑,既然都暴露了,我没必要再装卑微,我没有理由无偿服侍一个恶人。
一双修白的手却有力的捏住我的下颌:“启荣?好一张多变的脸,我倒要看看,你那张脸下,还有多少张脸?那个谨小恭顺的公主?还是卑微低劣的丫头?亦或是现在,倔强不屈的侯府夫人?”
我被捏得生疼,奋力扭动却挣不开桎梏,那双猫眼泛着幽幽的绿光射来森森的寒意,透露出主人隐隐的怒火,他将另一手一弹,一丸腥膻的丸子顺着我的喉咙溜了下去,他才松开我,冷眼看着我扑倒在车上喘息不已。
“记住,在我这里,你就别想着做什么公主了,如果不听话,那丸子叫九日焚肠散,没有解药,九天后,一天焚烂你一寸肠子,直到焚光你所有的肠子,你就可以升天了,可记得离爷别太远了,这可是爷自己做的玩意,没别人救得了你!”
我恨恨地瞪着斯拓雅,对方却一脸漠然的退回去,外面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道:“爷,城门快到了!”
“开城门了没?”斯拓雅懒洋洋的问道。
“开了,不过城卫多了些,好象盘查严得很!”
斯拓雅看了我一眼,突然浮现出一丝阴阴的笑:“看来卓骁发现的还真快,你究竟为什么从那府里跑出来?就为了落了胎么?说实在话,卓骁对你比对宫里那位上心得多。”
我心一凛,这家伙到底知道多少?
“本来还想着用宫里那位袢住卓骁,看来有更好的了,虽然我就看不出,你比那大美人好在哪里,不过只要你在手,爷就不用老担心他给我坏事了,你说是不是?公主?”
我冷冷一笑:“你还想怎么算计卓骁?恐怕最终都会落空吧!就剩下利用女人这招了么?看来你比卓骁确实差点,不然也不会老输,呃……!”
我的话被瞬间掐断在一双手中,几乎窒息的同时,我感受到小小车厢里的腾腾杀气:“记住,爷让你活着是因为爷还要用到你,可是你再逞口舌之快,爷不介意把你变成残废,我想,送你的舌头给卓骁看看,也许会增加些乐趣也说不定!”
我被对方狠狠摔在车壁上,碧玉的脸上泛动着青气,妖瞳莹光潋滟,却升腾着杀意,乌发掩映间,直透着妖魅。
“爷,城门口快到了,请爷明示!”外面的声音适时地传了进来。
斯拓雅微微敛起一身的戾气,从怀里掏出个牌来,伸出手臂递出去:“给守卫的士兵!”
“是!”外面人恭敬地道,斯拓雅也不在开口,靠上车壁就假寐起来。
很快,马车晃到了城门口,我都可以听到门口盘查的士兵吆喝着让车里人下车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刚刚的声音大概将牌递上去。
我犹豫着要不要探头去呼喝下,难道就由着这个魔鬼带我离开去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眼望着小小的车帷,却在眼角余光中瞄到帷边的斯拓雅,吓到了。
他是在假寐,可是薄薄的唇角边似笑非笑,透着阴毒,那股子阴冷,却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想法付之行动。
只有听着外面士兵谄媚的笑:“哟,是太子府啊,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望车里的贵人大人有大量啊,快快快,放行!”
车子再次晃晃悠悠走了起来。
车厢里,陷入到一种异样的寂静中,我僵直着坐着,旁边虽有个绝世的美男卧着,于我,却如同有条毒蛇在盘伺一边,让我坐立难安。
我该怎么办,任由着他带走我,然后施展什么阴谋去害卓骁?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卓骁再通天本事,若是有了弱点,还能保全自己么?
我现在就是他的弱点,尽管我生他气,但是理智没有消失,我清楚我自己在卓骁现在的心中,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如果我真被拿来威胁到卓骁,那么该怎么办?
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累赘,我要想法逃离这个魔鬼,不过前提是我必须让这个人对我放松警惕,我唯一可以有的优势,是他还不真正了解我,也许会有机会的。
我安慰鼓励着自己,马车在走出很远后,停了下来。
一停车,斯拓雅突然就睁开了眼,猫眼石的绿眸湛湛精光,他果然没有真睡着。
他一掀帘,跳下马车,又冷冷对我道:“还要爷扶你下车么?”
我赶紧跟着跳下了车,眼前,是片茂密的树林,而就在我下车的不远处,有四五辆差不多大小却模样完全一样的马车停在那里。
斯拓雅冷冷看了眼马车边站着的车夫:“很好,你的使命结束了!”
赶着来时马车的车夫是个模样普通的大汉,闻言点点头,漠然的眼神里波澜不兴,却在点头过后,猛从怀里拔出把剑来,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我只来得及脱口惊呼,就看到那活生生的人成了一具尸体。
斯拓雅连看都不看,将一只手钳上我的胳膊,拖着我就往那四五辆马车前走。马车边一溜站着面无表情的车夫,他只拖我到了其中一辆上,坐定了,冷声吩咐:“走!”
所有的马车一起起程,朝着各个方向分弛而走。
我坐在急弛的马车上,比起出城来说,此时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几乎是在飞驰,在晃动更加剧烈的马车箱里,我咬牙恨声道:“你,你简直是个魔鬼!”
没想到斯拓雅却在晃动中朝我无谓的一笑,那笑里,带着凉薄,透着漠然:“奇怪了,公主现在才知道么?你家的那位,恐怕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吧!”
“为什么要杀他,他不过是个车夫!”
“我有杀他么?”
“你!”我无话,却再次体味到这个人的残忍和无情,我不由担忧,我真能逃脱么?
八十九 下缶
我们的马车在一路上急弛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不定时,不定点,又数次换乘不同的马车,同时有数辆马车朝着四散方向飞驰,在第四日的中午,到达了典州下缶镇。
这是位于汗爻和殷觞南北交界的一处城镇。禄属汗爻,离殷觞东南重镇仅有一山之隔。
我被斯拓雅带到一处不大的院落后,他就消失无踪了。
等他再出现,已经是夜灯初上的时分了。
他一来就看着我,用一种夹杂好奇和厌恶的表情瞪了我半晌,略带调侃地道:“恩,实在看不出来,你这么个瘦弱的没几两肉的丫头,倒是真有本事,居然不仅仅迷惑了一个男人呢!”
“你可知道这天下,都快被夜魈骑和殷觞的人马翻过来了么?嘻嘻,我看那位成天玩乐的殷觞主子好象没传闻那么不堪么,能指挥动那么多的人,啧啧,不简单!”斯拓雅带着蔑然自言自语,却又好象是在对我说话。
我小心的为他端上茶,基于我想要让对方放松警戒的目的,他要我作什么,我一般都沉默的做,即不反抗,但也不示弱,只是不开口,因为我觉得开口只会自取其辱。
将茶放到他面前,刚要缩回手,就被他一把抓住,他那双藕白的手臂如同玉雕精刻,倒衬得我的手如同枯木了,但是他手上传来的力度,却让人不安。
“斯爷!”我低呼,想要挣开他,这个家伙又受什么刺激了?
他那双碧玉的眼透着烛台上的火,妖魅却森森,他将我的手举到面前,好象猎物般闻了闻:“恩,也没什么狐媚的味道啊?”
有时候,这个家伙总是会用一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自管自沉浸在他的世界里,用一种动物的行为作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人比卓骁更深沉,比殷楚雷更霸道,带着独有的苍茫诡诈,让我无所适从。
好在他只是闻了下,没再出什么妖蛾子,却长身而起:“跟爷走!”他冷冷吩咐。
我只有跟着,出了门,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一处豪华热闹的街市口,停在一幢巨大的门楼前。
楼高数丈,三层,四间朝天栏杆垂柱重檐式,门楼雕花繁复,九龙挑头冲着街面,显得气势磅礴,楼檐绦环下一匾额上大书翩然居三字苍劲有力,又显飘逸遒美。
我跟着穿戴一新的斯拓雅走入喧嚣尘上的大厅时,有一刹那,这人来人往的厅堂安静了几许。
斯拓雅本就是一尊雕刻到完美的妖艳塑像,在一身飘逸的大撒金花浅绿锦袍和着白玉金累丝云龙纹腰带束缚下显得纤长飘渺,款款如山林间蹈花而来的妖,雌雄末辩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碧玉猫眼映着大堂高烛华灯,又好似不经意间零落人间的仙。
早有人上来招呼这个醒目的家伙了,他现在就像个孔雀,完美的屏下神彩焕然,没人注意才怪。
“哟,这位爷可面生的紧,可是第一次来我们翩然居?”来的人,是个三十上下风尘满面的女子,岁月镂刻出风霜将她曾经的美丽划出印记,但又平添了份沧桑干练。
斯拓雅手背身后冷淡的道:“初来下缶,人道未至翩然,枉来汗爻,特来拜会拜会,有什么可以让爷开心的?”
他一开口,我吓了一跳,哪里还是那磨人皮肉听得渗人的沙哑?分明晴朗却有阴柔夹杂,十分符合他如今的形象。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脸?
我低着头,尽管心里惊滔骇浪,却不敢表露。
女子微微一笑,带着风情无限却又并不谄媚露骨:“爷可来对了地方,奴家这里,没有高堂雅庙,没有清规戒律,就是能让各位四方之客玩得舒心,这位爷喜好那口?我这有戏台唱曲,有棋阁琴舍,也有风味美食,还有天下绝色,如果爷不满意,也可以提自己的喜好,奴家不才,一定让阁下满意!”
斯拓雅冷冷一笑,道:“让你家主人出来说话!”
对方一愣,却在看到斯拓雅森冷的猫玉眼后低了头,躬身一让道:“那请这位爷随奴家来雅座稍侯!”
我跟着斯拓雅和那女人穿过大堂,跨过一处载满奇卉的小院子,走往后院,她带我们进到一处三间堂屋前,道:“这位爷请自便,奴家去请我加主人,不知这位爷如何称呼?”
“斯拓雅!”他冷冷抛下话后,边自管自推门进去,而那女子也躬着身走了。
我默默跟着进屋,却被斯拓雅冷冷一句:“在外面站着!”给赶到门口成了门桩子。
只余片刻功夫,从小院里姗姗行来一人,白衣落落,行云流水,只一会儿,便走至近前。
来人三十上下,身形高拔却不威仪,气势儒雅却不藐然,一张脸,虽比不上我看过的几位俊得不象话的人那样出彩,却别有一种过目难忘的淡定从容。
他施施然走来,不急不徐却又步履坚定,不闻脚步声,却由步步沉稳,当他走到门前时,看向我,对我对他的打量微挑了下眉,却并不介意似地温和一笑,唬得我立刻低了头。
他并未在我面前停留,直接推门进入,带着温润稳重的嗓音道:“翩然居张启见过斯先生!”
“客气,张居士请坐!”
两个人似乎坐下来了,然后张启道:“不知道阁下所为何来?见在下又为何事?”
斯拓雅嘿嘿一笑,也许是我的错觉,他那笑声里总那么渗人:“久闻翩然居汇天下情报之总,若要问什么难解的事,只要问问翩然居,莫不迎刃而解,可是事实?”
“江湖人抬爱,给小可这地方一点虚名,呵呵,实在是惭愧,不知阁下此来,可是要问什么?”这个叫张启倒也不客气,直奔主题。
“张居士倒是痛快人,那在下也不客气了,不知道驮阕山堪舆图,阁下可知道哪里能弄到?”斯拓雅懒懒的声音道。
屋子里有好一会沉默,之后张启才道:“不知道阁下要这图做什么?”
“有意思,翩然居卖情报的,还要问主顾要来何用么?”
“呵呵,此图乃前朝大居士方谦的遗作,当年他临终托于其独女,言此图揽驮阕山南北之要津,矿沙铁石布局之详细,若为人所得,将据有炫璜之西北,无往而不利也,所以他要其女深藏此图,断不可为野心人之所有,三年后,其女携此图在漠南呼图里城失踪,至今已逾百年,江湖上常有此图出世之传言,一直没有确实的消息,不知道何以阁下会想到现在来我翩然居问起此图之下落?”
“呵,既然张居士知道如此详尽,也该知道此图现在有何消息咯?既然有消息,你卖我买,阁下要多少,直管开口!”
“斯拓公子误会了,在下所知,也只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翩然居不做无把握的买卖,也不做那欺上瞒下的买卖,确实这堪舆图在下没有确切的消息,不敢糊弄阁下!”张启说话和他人一样温暾却坚实,字字句句不卑不亢。
屋里安静了下,就听见斯拓雅轻轻嗤笑了下,“既然居士如此,在下信就是,翩然居果然说一不二,那么,我再买条别的消息,近日汗爻和殷觞国有何大事发生,我还要所有三品以上京官的一应大小事,不必一一道来,我只要文案即可。”
张启轻笑道:“这个容易多了,我让手下给斯拓先生住的地方送去就可,先生住哪里?”
“不用麻烦,让外头我家丫头等着取走就是,现在,在下倒要好好品味下你们翩然居的好酒好菜!”
“哈哈,那是在下的荣幸,斯拓先生就请吧!”
屋子的门大开,张启引着斯拓雅走了出来,斯拓雅走到我面前,略略低了头,斜着眼眄视我,冷淡的道:“一会跟着张先生去取爷要的东西,回头可别跑错了地方找不到爷!”
我低着头都可以感觉到他那双猫眼里奇异诡诈的光芒和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意,我清楚他言下之意的威胁,若是我跑了,大概会很惨。
“呵呵,斯拓公子且放宽心,不会让你家丫头难找的,在下一定将她好好送回公子那!”张启很客气的道。
“有劳!”斯拓雅冷淡应着,在张启招来刚刚那名女子带领下往前院走去。
我望着斯拓雅消失的背影轻轻松口气,却听到张启温和的声音道:“这位姑娘请随在下来吧!”
我看看张启温润的脸,默默低了头,随行在他身后,反倒是他顿了下脚步,略等我上来并行了,才笑笑道:“姑娘是那位斯拓公子的随从么?那位公子倒是位人中龙凤般的人物,就是阴冷了些。”
我抬头看看张启,好象他同我说话似乎很理所当然般,丝毫不以我是个丫头的身份为异,我不由问道:“斯拓?您怎么这么称呼公子?”
这回轮到他一脸奇异的看着我了:“你不知道你家公子的姓么?”
我突然觉得对方的眼里深邃的如同翰海,这让我想起卓骁,不由心里一酸,忙低头道:“公子就让奴婢叫他斯爷,别的一概不知!”
“哦!”张启应了声,并没有再追问,带着我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前,道:“你在这等着,我将你家公子要的资料藤录一份给你。”
我点点头,眼看着对方进了屋子。
这一院落明明在闹市中心,却闹中取静,丝毫听不到近在咫尺的前堂的热闹,也感受不到院外就是下缶的市中心,春天的暖意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凝聚起点点青翠,绿叶丹荣,团簇锦彩,带着风动柳枝,摇曳雀鸟。
这样一处静幽的所在,让我想起京城的侯府,如果我没有一时冲动的走出去,是不是就不会陷落在现在这个局面里呢?
我该如何是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买,我总要面对我现在的处境,要找机会逃出去。
门突然又开了,我应声望去,却见张启几步走出来,手里捧着几叠纸,但是眼神里却有些与刚刚不同的波澜,他直直盯着我,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起来。
我被他眼光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道:“公子可否将东西给奴婢了?”
“恩,可以!”他将手中的东西递上来,可是那叠纸上还摆着个显眼的东西,那赫然是幅画,一幅我的画像。
是的,也就是千静的,虽然不是素描那么清晰,但是轮廓鲜明,我对着镜子看过多少次我现在这张脸,这图很好的把握了脸的特征,纤细而端庄,普通,却有一双从容淡定的眼。
我吓了一跳,几乎拿不住手中的纸,抖了下手抬头向张启望去,在他那双温润却深邃的黑眼里,我看到了我惊惶的脸和忐忑不安地神色。
“千静姑娘?”他似乎在证实自己的猜想,略显犹豫地叫了声,对我来说却犹如霹雳,我呆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是谁?他怎么知道我?
我的反应让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随即脸上泛起一丝放松下来的坦然,接着微微一笑道:“果然,还觉得只是巧合,原来真是姑娘,真是太好了,天下都在找姑娘,却不想让我找到了,也不枉殿下紧急催逼了那么多天!终于能给殿下一个交代了!”
我心一动,问道:“请问,您是?”
“在下奉殷殿下之命,正在找寻姑娘的踪迹,姑娘不必害怕,殿下吩咐要将姑娘安全带回京城,在下这就送姑娘回去!”张启温润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清晰,仿佛晴空下碧洗的庭院,清爽而从容。
我一喜,道:“您是殷,太子殿下的人么?”
“正是!”张启呵呵一笑道:“总算不负太子所托,为寻姑娘,我翩然居及大江南一众侦骑可都出动了!”他带点好奇看着我,但良好的职业素质使他并未细问反道:“我这就送姑娘走!”
“等等!”我虽高兴终于可以摆脱斯拓雅,但终究还是不敢轻易走,何况我身上还有他下的毒:“刚刚那位可是个厉害的人物,我不能说走就走!”
我将斯拓雅的所为向张启简略的说了遍:“我现在在他手中掌控着,此时走,你有把握么?”
张启闻言皱了下眉:“确实是在下思虑不周,那人有些棘手,光是用腹语之术就挺邪气,肯定隐瞒着什么,现在看来是来者不善。斯拓雅,斯拓雅,这名字我好象听说过?”
他想了想,摇摇头,又看看我,作了个揖:“姑娘得罪了!”伸手为我搭了下脉,过了会:“那毒好象有些麻烦,我不会解,须速带姑娘离开,这样吧,你先委屈下随他回去,我派人跟着你,寻个机会带你逃走!”
我点点头,将手中纸拿好:“这些东西会对你家太子不利么?”
“呵呵,这些都是公开的消息,真正的秘密都是半真半假,姑娘不必担忧。”
“那我先告辞了!”
“姑娘保重!”
九十 出逃
当我拿着东西回到前堂时,斯拓雅已经酒饱饭足,也不等我用饭,抬脚就走。
基于有了希望,我心里多少轻松些,跟着他回了那处小小的院落。
是夜,斯拓雅在他屋子里大概已经入睡,我的床前出现了个黑衣人,问了句:“可是千静?”见我点头,便一把将我抗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跃上了墙。
夜幕阴陇,昏聩之下不见五指,在寂静无人的街巷中,我被带着上窜下跳了很久,来到镇头的城墙。
在守卫士兵骂骂咧咧之中,一块金锭黄闪闪晃花了对方的眼,开了小门,让我们出了城。
城郊外,张启翩然宁静的身影在黑夜里傲然独立,分外显眼。
黑衣人将我放到他面前,一躬身后消失在黑夜里。
“姑娘请上车!”张启指指身后的马车:“我们这就走!”
我有些发愣,看着对方在沉沉黑暗中依然镇定温和的脸:“就我俩么?那你的翩然居呢?”
“太子所令,不敢假手他人,况那个斯拓雅绝非简单之辈,交给别人在下不放心。姑娘不必多滤,在下一定将姑娘安全送到殿下身边。”
我糊涂了:“殿下身边?他在哪儿?”
“姑娘请快上去,路上再说!”张启掀来帘子,扶着我坐进车内,他一撩袍上了车驾,吆喝一声驾马就跑。
在沉沉夜幕下,我俩和这小马车急惶惶如逃命般在奔驰,所幸那马似乎是匹上好的马,马速相当快,在天放亮后,我们已经越过山岭小道,到了山这头的殷觞城镇狄州。
入了城门,张启带我穿街绕巷,停于一户人家前。
应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子,看见张启,立刻开了大门迎我们进去。
张启让女子带我去休息,自己去找人安排下一步的路线。
接待我的这个年轻女子大概十七八左右,长相很讨喜,一张圆润的脸上粉腮微红,看她利落忙碌,我不由道:“我叫千静,姑娘你叫什么?”
“你叫我甜儿即可,一会儿我给你换个装,保管谁也认不出你来,这样就可以放心去殿下那里了。”
“甜儿也在为太子作事?”
“算是吧,我们都是张大哥手下!姑娘您先睡会,起了我再为你收拾。”她笑咪咪的道。
当日头再次西斜时,我已经休息好整装待发。甜儿有双巧手,在她收拾下我成了个皮肤黝黑的小厮,照镜子半天,还真连自己也认不出了。
“姑娘,我们要连夜赶路,您吃得消么?”张启问道。
“没问题,我能坚持!”我点头:“可是我们能不能去汗爻?我想去它都城!”我不太想去见殷楚雷,尽管现在我似乎只能靠他的人救命。
张启有些为难:“殿下的吩咐在下必须遵从,况且那个方向我们未做安排,九日内也不能到得了,到时候,姑娘的毒也不好解!”
我默然,只能认命。
出城的马车已经完全不同,因为我小厮形象只能坐在车外,但是赶车的多了个大汉,张启则换了张脸,依然公子模样坐上马车,还多了个甜儿。
连着三天,我们都在日歇夜行中,走的,是山林小道,连着过了两个城镇,只在马车里休息,每一日,甜儿都会为我们几个换衣换妆,全换个样再行。
几日行来,我多少也熟悉了张启,甜儿,那个像木头一样从不开口说话只做事的李信,全都是殷楚雷手下,为其收集情报,处理紧急事物,做间谍工作的人员。
翩然居和天下三十六家七十二站一样,都是殷楚雷庞大情报网络来源之一,尤以翩然居最富盛名。
天下人都喜欢到翩然居买卖情报,却不知,它不过是殷某人纵观天下的一个站点而已。
张启这个人相当有职业素质,他就像其人一样做事滴水不漏,行事沉稳厚重,即便他对殷楚雷倾天下之力找我这个丫头表示好奇,但他也只是有时候好奇地打量下我,从不多问。
即便一路辛苦,他也尽量顾及到我的身体状况,允许之下,他都让我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总得来说,我的逃亡生涯不算太苦。
这一日,终于来到一个叫嘉平的大都市,他破天荒未让继续睡在马车上,而是入了城,在西市一家叫悦居客栈的地方住下。
等我休息够了,他来告诉我,此地是他们一个站点,我们就在此等待殷楚雷,他已经和太子联系上了,二日后便可等到殷楚雷。
听到这消息,我也不知道是喜是悲,能摆脱斯拓雅固然好,但是要面对那个龙虎张扬的男人,我还是有些不情愿。
黄昏时候,张启又有些担忧地提醒我,今日城中人员调动频繁,生面孔很多,他觉得有些不妥,让我和衣而睡,甜儿陪着我,随时准备离开。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房间里不敢入睡,可是下半夜袭来时,疲惫还是让我迷糊过去。
我是被一阵喊杀声惊醒,入眼的是窗外火光攒动,人影憧憧。
我惊跳起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火光下,甜儿的脸红得像赤染一样,原来甜美的脸变得有些呆滞,一身劲状干净利落,当她看向我时,却用一种坚定的口吻道:“姑娘别动,一会张大哥一定会带你离开!”
我刚想开口,门被撞开,浑身浴血的张启飞奔进来,将我一把抱起:“得罪了,快走!”
他一步跃出门槛,我不由低呼:“甜儿怎么办!”
“她有该做的事!”张启的语调带上丝苍凉,我借着他的肩膀望去,就见甜儿出现在门口,拔剑出鞘,朝着一片混乱迎去。
屋外已经被火光映染得通红一片,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整个客栈西北面已没入火海里。
火光冲天中,金蛇狂舞火星四溢,在火中的客栈如同畸形的怪兽,扭动着身躯,似乎随时都要坍塌下来。
妖异的火舌已经向这边吞吐绵延过来,红赤赤的火光映照着黑沉沉的天,也映照着空地上一群兵戈交锋的人影。
喊杀声和着火中霹雳声,地上横满了尸体,日间看到的众多面孔都已经面目血污倒在地上,仿佛置身地狱一般。
我眼看着那甜美的身影披沥上肃杀卷进刀光剑影中,如同慢镜头一样,发舞飞扬中,一刀刀,一剑剑闪着赤红向她劈去。
“不!”我惨呼,却被张启牢牢抱着向前窜去!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四殿下吩咐过一个不留!”那喊杀人群里迅速涌来几十号人,身披轻甲,刀头舔血,森森向我们杀来。
与此同时,又窜出数名黑衣人,迎头而上,短兵交锋,血腥冲天。
张启头也不回,只管抱紧我飞奔,有不少轻甲兵冲近了,都被他砍杀在地,只护着我不被伤到!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脚步越来越浮,他脸上再没有往日的沉稳温润,只有渐渐游移的眼神和苍白的神色。
他狠狠劈翻又一个人,深深吸口气,将我抱实了一纵而起,在黑夜里几个起落,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口,将我放在巷内,沉声道:“姑娘,看来我无法完成太子使命了,只能将姑娘放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您自己保重!”
我一把攥住他要离开的手,急声道:“你要干什么去,他们到底是谁?”
“那些是四殿下的轻甲屠龙,不达目的绝不收手,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踪迹的,但是太子吩咐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护好您的生命,所以我要去引开他们,这链子您带好,有机会跑就往凤城走,殿下在那里,用这个可以见到殿下!”
张启的脸掩埋在黑巷中看不出神色,但他粗喘着将手中的一条链子挂上我的脖子,然后便要离开。
我攥紧了手不肯放:“不行,你受伤那么重,出去岂不送死!不要去!”我今晚看到太多人死了,难道这仅仅是为了保护我?不,我不要,我欠不起这些血债!
张启一时掰不开我的手,突然蹲了下来,黑夜里我唯一能看到的,是他黑亮的眼还在闪光:“姑娘,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要下死命令绝对要护好您,但是我只知道殿下的话,就是圣旨,我们都要遵从,今天在下没有能完成使命已经是死罪了,就让在下死罪之身为殿下最后尽一份力,这是为臣的唯一可以报效殿下的了。”
“请姑娘不必介意,我知道姑娘是个好人,但是这是为臣子的必须做的,甜儿和我们都是殿下的人,都做好了为殿下牺牲的准备,能为殿下死,也是臣的一份荣幸,请让属下走吧,这是臣能为殿下的嘱托唯一还能做到的了!”
张启的语气如此沉重,沉重到我无颜再拉住他,轻轻一松手,他长身而起,窜了出去,带起一声滚滚漫向天际的长啸。
“在那里,快追!”这啸声立刻引起了不少追兵的注意,霍霍声中,一群人从巷口朝他飞去的方向追去!
我眼见得追去的人呼啸而过,无力摊坐着,想哭,却感到喉咙堵得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巷中,抬头,是一线长天,却没有一丝星光。
我可以听到远处,还在传来的喊杀声,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凄厉的惨叫!
我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眼看着挺顺利的事转眼间突然风云变幻,杀戮四起了?
但我清楚一点,今晚上有许多人死去,起因,是因为我。
张启是奉命带着我到了这里,到了这里后却发生了大屠杀,一张张拥有鲜活脸的主人,突然在火焰里成为尸体,我想起甜儿那张圆润的脸,想起张启沉稳的神情。
在这一晚,俱成为历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巷口突然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只看到一个黑影慢慢移来。
头顶的黑云,突然被一双大手撕裂一般,吞吐出掩盖的银彩,清冷冷的光芒露出惨凉的凄切,挥洒到地面。
同时,也照到那个黑影上。
斯拓雅如同妖魅的身影在银勾凉月下,款步而来,仿佛置身在自家庭院一般,踱步慢移。
我愣愣看着他,心中一片寂冷,如同沙漠,苍凉无垠。
他邪魅的身体拢着黑纱,鬼魑寒玉的脸反映着天边的那勾上弦月,惨白如鬼,镶嵌在上的绿幽幽的眸子仿佛魍魉,居高临下冷冷凝视。
他在我面前几步处站定,一派闲散和凉薄,略启薄唇,那仿佛地狱里来的沙磨低沉一字一字刻进我的心里。
“爷警告过你,不要离爷太远,怎么那么不听话呢?”
他略略蹲下身,用那惨白绝色的脸贴近我,猫眼石的眼闪着寒芒,轻轻一笑,仿佛远山吹来的寒气,刹那将我的心冻结。
“下次还敢乱跑么?”
我噎住的喉头突然冲破了阻碍,泪如泉涌,脱口而出:“你,是你,那些人是你找来的?你一直都没有放过我!”
斯拓雅笑得如同一个无辜的孩子,却眼底冰凉:“你觉得爷那么好骗?本来想让你出现一下让翩然居给搭线引些个苍蝇的,还真没想到,翩然居居然就是殷楚雷的地盘!呵呵,这个殷楚雷,我真小看了他!”
“不过要谢谢你,让我能借他人之手拔除不少钉子,你看你这一路来,可给我带了不少信呢。我想,那个四殿下一定很高兴可以铲除那么多个暗桩,啊,哈哈!”
他的笑彻底将我的意志摧挎,如同掉进了一个冰窖里一样,我浑身透出彻骨的寒冷,颤抖着手指向斯拓雅,只能骂出一句来:“你,你不是人!”
我想起那些死去的无辜的脸,想起那几十条人命,甚至可能更多,想起甜儿最后惶恐却坚定的脸,想起张启远走的背影,第一次,一种恨狠狠爬上心头。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一定会遭报应的!”我扑了过去,想要揪住斯拓雅的衣领,却被他一巴掌挥到了地上。
他发出磔磔的怪笑,如同鸱鸺的夜嚎,毫不掩饰自己的残忍:“我的确不是人,你何必当我是人?你不是说我是魔鬼么?所以记住,不要妄图逃跑,记住今天的教训,如果你不想再有更多人为你的愚蠢死去,就老老实实待在爷身边!”
我突然觉得腹痛如绞,在他的冷笑声中,剧烈的疼痛翻肠倒胃地将我的意识压向迷糊,我不由痛呼,一张口,吐出了一口腥甜。
斯拓雅冷冷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我,仿佛看着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记住,你在我这里就是个奴隶,收起你高高在上的尊贵,下次再对爷不敬,就让你痛上三天三夜,你可以试试看!”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铺天盖地的疼痛占据了我所有的意识。
“现在,你的卓侯爷正在裴太子那里找你,殷楚雷日后一定以为是四殿下抓了你,谁也无法真正来救你了,所以,乖乖跟着爷,不要再妄想逃跑,懂了么?”那魔鬼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吐露残忍,直到我陷入黑暗里。
九十一 蛰伏
我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里,当我醒来时,我就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办,如果以我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在这样的经历过后,我对斯拓雅那是到了恨的地步,我绝对不会去屈服于一个没有人性的人。
但是,我的身体却被迫必须屈服于这个人,他在我身上下的毒几乎把我折磨的痛不欲生,我也许可以抵抗这种疼痛,可是,斯拓雅太了解人性了,他不仅不允许我自杀(我也不会去自杀,好死不如赖活,我还有活下去的信念,终究不舍得我这条命),而且,他又一次次以不相干的人的命来威胁我,如果我不屈服于他,他就会杀死身边任何有可能的人。
一个过路人,一个孩子,一个老人,只要他不高兴,他随时都会杀人。
在数次毒发的疼痛和三个路人的生命终结之后,我终于意识到我再倔强,受苦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更多的无辜,斯拓雅的人生准则里,根本没有尊重生命这一点,我与其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若暂时妥协,等待时机。
我现在就是他口里的一个奴隶而已。
在当他的奴隶跟着他在殷觞境内往北走了十天后,终于到了殷觞最北的都城没水城。
这个与斡沦国仅隔着一条混沌山脉的北部边陲因为地处沙漠边缘而风干物燥,是屯守有三万北部殷觞重兵的军事重镇。
在它的外城墙数公里外,是名闻天下的重关挡驼关,它和西面的漠龙关,东面的煌虞关,并称西北三雄关,将曾经骁骑善战的斡沦铁骑挡在了关外沙漠。
历史上数千年,炫璜大陆的中原人都将位于西北面水草沙漠中崛起的游牧民族称为外族,对他们的骁勇善战和风卷残涌般的掠杀方式甚为诟病,以礼仪治国的中原人是看不惯用沙砾洗面,用弓刀称霸却又买卖奴隶,毫无廉耻行经的马族人的。
四十年前淌驼族大扎萨薛延毗南兴起于林西王庭,燎原之势统一了四分五裂的那片土地上的人,以斡沦立国名,自号扎萨大汗,它下面有漠南,漠北,林西,三面共五百部曲,广有大片水草丰茂的土地,兵强马壮,人悍戈利,对于中原驻地屡屡侵犯,妄图越过三重关,直捣大陆核心,称霸中原。
只是这个斡沦内部依然矛盾重重,他各个部曲之间,利益不均常有征战,而他保留了一个陋习,就是奴隶制度和精神领袖并存,扎萨大汗自己就是大扎萨,意思是神使,他们信奉扎萨教,在宗教领袖下大贵族大奴隶主占有着比自己力量大千百倍的奴隶,奴隶没有人权,却在战争,掠夺,生产中,占据着主要的劳动力。
自从五年前薛延毗南死了以后,他的为数众多的儿子在争夺汗位里耗尽了实力,所以终是让中原西北面有所安定,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斡沦人的上马征战下马放牧的全民是兵的生活方式依然是对中原大陆极大的威胁。
在没水城,我见到了一个斯拓雅的手下,多日来,斯拓雅都是一个人带着我上路,只有有事才招见什么人,可是这一次,却是这个人主动到了斯拓雅下榻的客栈,拜见斯拓雅。
这是一个冷到极点的女人,我从没有看到过有一个女人可以像这个叫宁古颐的女人那么冷。
她有一付北方女人一样高挑的身材,五官立体,却线条僵冷,虽然深鼻高目的如同西方人,黑邃的眼和麦色的肤让她有种高原民族深邃的美丽,但是她如同高原亘远的冰山一样的冷把她的美丽刻画成了高不可攀。
她的眼神就和斯拓雅一样,森冷,坚定,没有感情,她看我的眼神,和他的主人一样,如同看着尸体,恐怕还多了份恶意,这主仆两个还真是绝好的一对。
她粗暴地在客栈里给我涂抹和装扮,将我折腾得半死后装成了一个和关外女子一样的模样,粗黑的皮肤,两节麻花辫,一身粗布葛衣,我原来身上有件被谢悠然改制成符合我身形的宝衣,当初从孙汤定身上剥下来,本来一直被卓骁要求穿在身上现在也被剥下来收走了。
然后,带着我上了一辆大花车,一车都是美丽的舞姬,她则和斯拓雅上了另一辆马车,浩浩荡荡开往城外。
从车上这些叽叽喳喳的舞姬口中我多少打听到,这车的都是斯拓雅从关内找来的各色舞者,是为了给漭古城的城主贺生日祭的。
这块关外的大陆分为三大块,以部曲为基本单位生活在中间最大的混沌沙漠四周,有些类似中国蒙古族的氏族方式。在它南端靠近关内的,是水草丰茂的漠南,有固定居所的部曲二百三十部,其中最大的就是漭古城。还有就是西面靠近大陆最高山脊昆仑山的林西部曲一百五十部,和漠北的沙砾部曲一百八十部。
在这些舞姬口中,斯拓雅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他的货物,是关外趋之若骛的,玛瑙,香料,丝绸,黄金,皮毛,甚至弓箭兵器,都可以在他这里买到。
我还真不知道,斯拓雅到底有几重身份,不过我知道,他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总是在冷酷的计划着什么,然后,总有什么人要死在里面。
花车摇晃着经过城门,出了关墙,进入浩淼风沙遮天蔽日的关外。
我回望关墙,那高冈的关墙如同一条巨龙,卧在翰海沙漠中,俯仰关外,大地苍茫,碉堡林立,城楼高峙,用雄浑的沧桑无言矗立。
我已经远离了关墙,也就远离了中原大陆,看着那最后的关塞,我的心重重压滞,京畿的繁华也许不是我喜欢的,可是那里有我魂牵梦萦的隽永身姿,我在这个世上好不容易拥有的一份亲密,却因为自己的执着而轻易放弃了。
世界上的事,总是用一种相当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们不可后悔的教训,大概有不少的人,都会在拥有时不懂得珍惜而失去时才懂得珍贵。
我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离开卓骁温暖的怀抱,我甚至没有告诉他,我其实很爱他,我想要他的唯一,他的爱护,他对我的宠爱。
我总是在前生里劝解我身边的人要懂得忍让和珍惜,而恰恰是我自己,却对我自己拥有的东西没有珍惜,因为还没来得及到来的一个生命的终结,我判定了卓骁的罪过,我似乎没有想过,我自己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对的,我没有及时发现自己的异常,却用所有的责备去怪罪卓骁。
我是不是太过于极端,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我学会了自我保护,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总是先去将自己龟缩在坚硬的外壳中,用独立去孤立四周,用坚强去漠视他人。
这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是个不错的保护色,不过,诚如我的心理医生说过的一样,我看似独立的人格却透着冷漠,我的博爱也许正是无爱的表象。
在那个世界里,我永远对所有人平等视之,可惜我从没有感受过父亲小时候说的所谓博爱惠人及己的感觉,孤独和寂寞是我最大的朋友,很可惜,我在这个世界尝到了被人关怀和爱的滋味,却被自己的冷酷推到了一边。
寒羽,我错了,我想你,你在哪里,你好么?
九十二 交 媾
“扎旺罗在想什么呢?”有人在我耳边大声道,等我看清了,却是个长得浑圆壮实的妇人,正黑着脸冲我道:“你这个细杆子没两肉的扎旺罗,斯拓大爷叫你呢,还不快去!成天个像南柳子一样发什么呆!”
这里人对中原人的身板总带着蔑视的心理,认为他们身材矮小,体型纤细,如同混沌山上的细柳子树,所以叫南柳子,像我这样如此细长的个子就最符合这种形象。
我现在是斯拓雅的贴身奴隶,这里人对奴隶的称呼分九级,以各自的主子身份决定,主子各有三级,我的主子是什么身份我还真一时没弄清楚,但是像我这样的奴隶就叫扎旺罗,应该是相当有身份的人的奴隶了,我下面还有扎西罗,和扎那罗,一级比一级低。
这个漭古城是塞外最大的城堡之一,边塞古城,风貌独特,以石为基,以沙为墙,浓郁的外邦色彩,因为是东西南北必经之道,又有很远的外邦古国的特色,所以,这个城,东西南北四方的特色融为一体,在这样一个塞外城邦,你可以看到所有看到过和没看到过的风情。
不过,我可没有心思看风景,在这个城内最大的一处院落里,斯拓雅将他的队伍带进来,不得不说,这个斯拓雅是个人物,在这里,他也有那么大的独立地盘,我听说他只是个商人,哪个商人如此明目张胆有这么大的落脚处的?
我不过是在斯拓雅和他那个看起来很凶冷的女人手下商谈事情的时候出了他的院子吸口新鲜空气,这主仆两个四周的低气压简直堪比青藏高原最顶端。
才过一柱香,就叫我,那么怕我逃走么?我能逃哪里去?我一路经过了亘长的沙漠线,如果光凭我小身板,挺不过那漫长的干燥区。
我向那个巨塔般高的大嫂弓了下身,赶紧穿过她往斯拓雅所在的院落走,这里虽说是个大院落,但比起汗爻京城那种奢华的地方来说是绝对比不上的。
它没有亭台轩榭,没有水池假山,在这个水是生命根本的地方,不可能奢侈的用一池水来做装饰,连带着,也无花木扶疏,翠柳青杨。
不过,在用沙砾材料砌成的屋舍中,到底还是有雕刻纹饰精美的图案,在略显青白的石墙上,色彩艳丽的纹路绵延不绝,为这个以苍黄为主基调的塞外城堡添抹了份异域华丽。
我走近内院,在斯拓雅的卧室前停下,门扉大开,我刚要迈入,却听到一阵让人面红耳热的呻吟。
“爷,求你了,快些,快些!”那声音里的情 欲如同这天边的云彩,将暗未暗,靡丽浓艳。
随即传来更大声的呻吟,带着愉悦和痛苦并存,间杂了一声简短的男人清冷的哼吟,清晰的传入我的耳。
我愣了下,这是在干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我是不是该回避?
我刚想走开,却听见里面斯拓雅冷厉冰寒的声音毫无感情的道:“谁让走了?给爷滚进来!”
我哆嗦了下,乖乖走进去。
踏入内室,就看到一副绮糜淫 乱的场景,在一张石桌上趴着宁古颐,此时她衣衫凌乱,半掩裸体,麦色的肌肤发出莹莹的光泽,染上淡淡的晕红,那双曾经冷冽的眼全是凄迷和迷幻,带着愉悦和痛苦,矛盾凝聚在她那本来线条过于凌厉的脸上,却平添了份妖娆。
她就像是个海中的女妖,柔化了她曾经的坚硬,开始流露出平日里没有显露出来的美丽,只是在我进来时的刹那看来的眼里,掠过的阴冷愤怒却让我心惊肉跳。
斯拓雅在她身后如同一尊天神,大敞的袍子下他片缕不着,显露出他完美白玉的胸膛和修长玉柱般的腿,他用他雪白的手拽着宁古颐的乌发,迫使她仰起头颅,却死死抵住她的下身,剧烈而毫不怜惜的撞击。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熠熠光芒,浓浓迷雾,妖艳美丽。
淫 乱的撞击声和痛苦愉悦的声音交织起来,成为这个屋子里一支原始的交 媾曲,我实在看不出,我现在出现有什么必要。
“爷,用力,再用力!”宁古颐一改往日的森冷无言,此时却毫不掩饰自己的疯狂迷乱,被斯拓雅强制成扭曲的姿势却带给了她无上的快感,反到是继续哀求疯狂摆动。
我皱了下眉,低下头不吭声,却听到斯拓雅冷喝道:“抬头,谁允许你低头了?看着爷!”
我不得不再抬头,斯拓雅突然猛地将宁古颐翻转,摁在石桌上,继续撞击,一手却狠狠扭住宁古颐的一侧胸,在对方发出痛苦呻吟的同时却又低头狠狠咬上她仰起的肩,一抹血顺着那口流了下来。
斯拓雅如同野兽般的眼冷冷注视着我,毫不在意身下人的痛呼,然而宁古颐却在痛呼之后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尖叫,死死抱住斯拓雅大声呜咽:“爷,再用力些,再用力些,好舒服,宁古是你的,是你的!”
我觉得眼前哪是两个男女,简直是两头野兽,实在无法用常人的理解来形容这主仆两个,我想扭开头,可是如同被禁锢住了一般,我在他生吞活剥般可怕的眼神下,不敢挪动分毫。
不过我的思想是自由的,我只有恶意的腹诽这两个变态的主仆。
真不明白他让我来干什么,看他交 媾么!
在宁古颐突然的尖叫里斯拓雅突然眼中泛起赤红,低低嘶吼了下,将牙更用力的咬下去,生生扯下块肉来,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狼一样的低嚎,一巴掌将宁古颐挥了出去。
宁古颐身子被摔在地上,却很快又爬了起来,爬到斯拓雅身侧,张口就将他还没软下去的分 身含住,舔拭,却被斯拓雅又一巴掌挥开,冷冷道:“出去!”
宁古颐愣了下,随即却默默起了身,也不顾自己身上血流如注躬身退了出去,临走看了我一眼,那眼里的森狠倒把我吓了一跳。
奇怪了,我怎么总觉得这女人看我有深仇大恨一样,我又没招惹她。
“看什么?还不给爷来擦身子?”斯拓雅冷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看他大大咧咧敞着袍坐在凳上,全身赤 裸毫不在意,不得不说,从纯粹的美学角度来说,他的身体完美得不比卓骁差,全是上天的杰作。
可是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气质,卓骁温润清贵,高雅卓绝,人人见之,没不臣服,这个人,却浑身邪佞,尖酸阴毒,与人诡诈,手段卑劣,毫无人性。
“在编排爷什么坏话呢?”下巴一痛,被斯拓雅狠狠捏起,被迫着面对他冷厉的脸,他满面阴霾,正用他猫绿的眼迷起他狭长的瞳孔扎向我。
我心一沉,两个月的相处我太了解这副表情了,往往在这种表情下,我都要遭殃。
果然我被揪起丢向东北角的床,那坚实的床沿把我磕得生疼,还没等我呻吟出声,那颀长的身影就泰山压顶般罩了过来,一伸手就将我的粗葛衣衫的领子扯下,一只冰冷的手恶狠狠捏住我的胸,疼得我痛呼:“不要!”
“由得了你么?”斯拓雅突然如同一只猛兽,俾睨脚下的弱兽,将我的手钳在一只手中摁在头顶,一手就将我的衣衫剥落,一阵凉意让我机凛凛打个冷颤,却让我无比清醒,反而不挣扎了。
斯拓雅本来如同狂性大发的猛兽,却在我突然不动中停了下来,绿幽幽的眼死死瞪着我,冷声道:“为什么不反抗了?想通了?屈服了?”
我看着他的眼,只看到那绿的如同浓墨的宝玉反射着素彩阴冷的光,倒影着横卧着的一个被钳制的女人,那双平淡的脸上有双平淡的眼。
“反抗不了,何必多事?”我没有为贞操反抗求死的贞烈,而且,我知道,反抗在这个人面前只会激起更大的侵犯。
斯拓雅冷冷看着我,用一种要刨开我的胸膛挖出我心的狠烈瞪着我,眼里波澜汹涌,带着一种疯狂,肆虐,鄙视,厌恶,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将我团团包围。
许久,他突然将我的手松开,又再次大咧地坐了下来,刚刚发情猛兽般的表情似乎只是我的错觉,他只是看着我,冷笑:“倒看不出你堂堂公主这般不知羞!”
什么跟什么?难道要我死命反抗才好?
我低着头坐起来,拉好自己的衣服,冷淡的道:“是您吩咐您是爷,奴婢不敢反抗!”
“公主果然够冷静,可是因为见多了?在卓骁和殷楚雷身下你也这么大方么?”他口中的恶毒如同一把刀,能把人的心捅出血来。
我觉得斯拓雅这种人一定小时候有什么阴影,才会将人性看得如此不值,虽然我不同情这个人,但我也懒得计较这种人说的话。
“敢问主人有什么吩咐么?”我下得地来,眼观地,脚并拢,态度恭敬的问。
好半天,我感觉到头顶烧灼般的眼神要将我洞穿,但是却很意外地没有再次发作,只是冷冷道:“给爷擦身!”
我熟门熟路端来热水,给他擦身,这几月来,我在路上已经沦为他贴身使唤,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只能做什么,我也习以未常,虽然这个人以前并没有让我擦身这么奇怪的行为,但作为曾经的医学工作者,我什么样的裸体没见过?我当自己在照顾病患就好。
我将棉软的布轻轻擦拭他白玉的身体,一路向下,屋子里安静得只有我和他的呼吸声,然而我擦到他的下身,却觉他突然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如同豹般突然绷紧,一巴掌挥过来,将我掀翻在地,那不平的沙砾地面将我的身体撞得生疼,该死,今日都撞两次了!
他眸中瞳仁聚敛,森冷冷咬牙道:“下贱东西,不知道怎么擦身么!滚出去!”
这个变化无偿的变态,我暗自诅咒,却只能忍着痛端了水就走,免得他又对我变花样。
当我走出房间向我的下房走去时,却在弯道上碰到了一个人。
宁古颐!
九十三 舞姬
天色暗沉,在这黄沙古道的苍茫古城里,基调硬朗的背景下,宁古颐高挑的身型犹如雅典娜,骁勇而健美,只是硬朗的线条给人凌厉的冷酷,很难想象这个女人在□下竟如此娇媚。
她正呆呆站在黄澄澄的天下,在落拓光裸的石屋前,带着一抹苍凉直挺挺站着,仿佛一个占尽萧瑟的塑像,在所有我见过的女人中,她是唯一一个用力量体现出美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站在路边干什么,只能略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一出现,她便低下望天的头,天色已晚,却无法掩饰住她刹那的冷厉和肃杀,她在看向我的时候,那抹杀意如此明显,让我觉得她随时都会挥剑刺来。
可是她只是迈了几步,在我面前站定,用一种陌生和刨析的眼光打量我,把我看得发毛。
然后她突然道:“前头的舞姬缺个人,你去顶着!”
我一愣,啥时候我会跳舞了?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但是又有些讽刺:“怎么,爷吩咐得动你,本小姐吩咐不了你么?”
我低了头,淡淡道:“不敢,不知道是不是爷的吩咐,爷要我贴身伏侍,实在不敢擅自离开。”
“呵呵呵!”宁古颐发出的笑无比渗人,带着和她那个主子一样的冷酷,“放心,爷可不会太在意他手下人,你如果可以在生日诞上一舞惊人,那说不定爷可是会放了你,这不是你要的么?公主?”
这样一个冷美人吐露出邪冷的笑,仿佛又一个斯拓雅在面前,我打个冷颤,只有默默往东院舞姬所在处走。
明日就是这的堡主生日宴会,我不太明白要我这么个人来顶个舞姬的缺是为什么,我不会跳什么盘桓舞,胡姬舞,飞天舞,那些个舞姬口中拉拉杂杂一堆舞蹈名词我一个也没听懂。
千静的记忆里没有学过这些舞蹈。
“你到底会什么?”教我的舞姬有些不耐,我两手一摊:“对不起,我什么也不会,是这里的主人要我来充数的,如果实在不行,要不,您去和宁古姑娘说说让她再找人?”我才不要去跳舞,看这些人给演示的舞蹈,全是扭捏挑逗的动作,以我的性格还真做不来。
“不行,来不及了,这样吧,荡秋千你会么?”眼前这个扮相妖娆只穿着铺胸小衣和包臀长裙的女人眯着眼道。
荡秋千?作为贵族女子的千静倒是会,我点头。
“一会儿晚上你就在秋千架上荡着,别的你不用管了。”
……
这还真是个秋千架,我欲哭无泪地站在秋千架上,孤凛凛地望着下方。
下面是丝竹管乐异域情调,胡姬美女妖娆多姿,在一个建筑成帐篷形式的石屋内,地上是远之万里外走古道运来的异国地毯,繁绕花纹入目绚烂,赤足站着的美姬足踩银铃,翩跹妖娜,雪白和眩靡升腾着围坐在四周的男人们的激情,胡言淫语,喝唱调笑,时不时传来。
我所在的地方就好象是现代马戏团在帐篷顶吊下的悬空秋千杠上,吊在很高半空中,被蓬顶遮盖住,我看得到下面,下面看不到我。
我被浑身抹了浓郁的香油,使我被宁古颐抹成麦色的肌肤透着油光,穿着如同阿拉伯女子露着肚腹的贴身小衣,缀满了金箔,我的脸,被一晚上涂涂抹抹不知道折腾成了什么模样,外面蒙上层轻纱,似乎显得飘逸神秘。
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个马戏团的小丑,半坐在杠上,四围围着个金笼,很大,大的从缝隙里可以转出去,纯粹只是个装饰。
“斯拓安挞真是好闲情,都这时候了,还有空来给老堡主过寿啊!”当我在发呆时,下面有个粗嘎的声音传来,主位上的人出了我视野,我只能听到声音。
“老屠犀王是我们斡沦的英雄,沙漠的雄鹰,他老人家的寿,斯拓就是被风沙迷了眼,被野狼叼了腿,也要爬来给他老人家祝寿的!”斯拓雅的声音依然那么沙哑,但是难得,居然会如此恭顺。
“哈哈哈,斯拓安挞果然是性情中人,我乌脱儿佩服,不过,我听说西骨力王已经用五万骑兵包围了你辅佐的东贝熙王的领地,你不急着去救他么?再晚点,你可是要给他收尸了!”粗嘎的口音有些含混,大概是含了快肉在咀嚼。
斯拓雅的语调并未有什么波动,依然慢悠悠道:“所以今日即是为屠犀王祝个寿,也是来请见乌脱安挞,不知道,以你我的交情,您那三万人马可否借我用用?”
那个粗嘎的声音发出粗旷的笑声,压过了这一屋子的丝竹,他的大嗓子让我觉得我所在的屋顶的灰一层层往下掉。
“哈哈,斯拓安挞,你果然是快人快语,我说屠犀王您老人家怎么有心请我来,原来在这等我呢?斯拓安挞你既然说了那么明白,我乌脱儿也不藏着,草原上的规矩大家都知道,头狼要猎物,就得给手下分到手的肉,你既然要借我的兵,总要许我些肉食吧!”
“好说,你要什么只管提!”斯拓雅毫不客气。
“巫突河边那块草地老子看中很久了,斯拓安挞肯割爱么?”
“没问题,乌脱安挞直管拿去便是!”
“那可是你最大的封地,您真肯?”
“嘿嘿!”斯拓雅再次冒出让我寒栗的笑来:“如果贝熙王都没了,我那点封地还会在么?日后如果乌脱肯跟着我,咱可以去要更大的地盘,何必惦记那小小的巫突河?”
乌脱儿似乎愣了下,随即爆发出比刚刚更大的笑声来:“斯拓安挞果然名不虚传,我乌脱儿佩服,好,今日你我就在这里歃血为盟结为扎搭,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有一个很苍老的声音传来:“好,今日果然痛快,来娃娃们,上酒!”
“屠犀伯伯,您老高寿,让宁古给你送上个礼物,顺便也祝两位结为扎搭,好不好!”
“宁古想的周到,好好好,上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那些舞姬停下来,一窝蜂地退了出去,当再次响起鼓点时,乐声一下子靡丽起来,我所在的空中吊杆开始缓缓下降,慢慢降到了火光通明的屋子正中。
我被一种突然的明亮晃花了眼,抓住杆子不敢动,吊杆却在半空之中开始晃动起来。
曼妙的音乐响起,我身后默默涌来数个和我一样半纱蒙面的半裸女子,踩着那音乐扭起蛇一样的曼腰,在一屋子男人淫靡的眼里开始舒张丰硕的手臂舞动起来。
我握住我身侧的杆子,在上面轻轻松了下腿,实在是坐在一条细杆子上太久了,只是我穿着的这裙子确实是太片缕轻掩了,只一伸腿,那开了大杈的裙角就叉开,露出了我长长的腿,在黄澄澄的灯火下,抹了油光亮润滑的腿熠熠发光。
我听到人们抽气的声音,我抬头,终于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在主位上,左中右各坐着三个人,正中是个老人,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骁勇,很是魁伟。
左边是斯拓雅,他今日穿的是斡沦的服饰,满是皮毛的薄皮袄,镶着粗犷而繁缛的花纹,不过,什么衣服到他身上,大概都是衬托,衬托出他野兽般妖邪的气质。
右手的,大概就是那个乌脱儿,典型的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蓬头垢面的,却在额头箍着一块乌铜的箍,纹这粗疏的纹路,身上披着粗糙的皮袄,用各色的皮缝制而成,捞着块硕大的羊腿,但是现在却呆呆看着我这边,口里咀嚼了一半的肉还镶在他粗口大牙中。
我随着荡动的秋千在空中飘荡,挽起一身飘渺的轻纱裙,我觉得我整个人如同要飞起来一般,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因为笼子越荡越高,我只能在这空中鸟笼荡向主位时多少看清座中的人,后一秒,又被扯向另一边。
晕晕乎乎间,我仿佛看到斯拓雅绿幽崭然的眼里倒映出的一张金灿灿的笼子,里面缥缈着一个慵懒半卧的修长女子,精致的浓妆将原本平淡的千静竟弄得妩媚无比,那被描得浓黑细长的凤目里,透出迷离,更显魅态。
只那么一刹那,我在那双猫眼里看到黑森的瞳孔,针般聚敛,仿佛窥视到猎物的狼,森冷冷压出血腥来,一种铺天盖地的杀气裹卷着漫漫铁针,密密扎来。
他那残忍的薄唇微微咧开,露出似笑非笑的一副表情来,却冲着我叫了声:“裴千静!”
很轻,四周没有人听得到,却如同一个钉子,扎向我的耳朵。
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却一脚踏空,整个人揣到笼中的空隙处,我说了那笼子连个熊都关不住,何况是我那么细瘦的身子,瞬间,我就从空隙处掉了下去,在一阵惊呼声中一脚蹬落地面。
我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一刹那,只觉一阵剧痛沿着神经传到我的大脑,我站立不稳,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还不等我从那一波剧痛中反应过来,头上便传来同样的疼痛,我的发被揪在斯拓雅的手中,被迫仰起头来看,斯拓雅如同一尊神,高高在上,却狰狞如同魔鬼:“好你个贱奴,像个发骚的母马发到这来了?爷还不够满足你个浪蹄子的?”
我疼得根本无法开口,眼泪不受控制的狂流,然而斯拓雅毫不怜惜地将我更大力的提起,我觉得我的头皮都要被揪下来了,我不由大声痛呼,大力挣扎,无奈却毫无作用。
“乌脱扎搭见谅,我这个暖炕的小扎旺罗是匹发情的野母马,很是不驯,扫了扎搭的兴真是不该,我给你另外备了上好的女人,这就给你送去!”
“哎呀斯拓扎搭哪里话,我看你这个小女奴就不错,俺就喜欢倔强的母马,那比小羊羔好玩多了,不如你就把她送给我吧,我来调教调教!”那乌脱儿的口吻完全是一付垂涎的样子,借着余光,我看到他喷着肉沫的嘴流下的口水,以及闻到一股子腥臭的口气。
“呵呵,扎搭喜欢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匹小母马实在没几两肉,要不你自己看!”斯拓雅残忍的笑在灯火倒映下分外狰狞,伸出另一只手嚓啦一声就把我身上薄薄的短衣撕成碎片,将我赤 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顿时,极度的屈辱感油然而生,我在这些人眼里,竟然不过是连牛马都及不上的一头畜生么。
作为人的尊严如此被践踏,如此被玩弄,与牲畜何异?
“这瘦骨嶙峋的母马实在没什么玩头,也就张脸有看头,实在不该给乌脱扎搭,你看我给你备的几个可就不一样了,肉丰臀肥,你可以尽管快活!”斯拓雅的声音冷的如同冰,恶意地揪着我将我□的上身提得更高,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底。
那一屋子的暖,无法透过火传达到我身上,我只感到一身的冰凉和疼痛。
“恩,那好吧,看来也是!”乌脱儿好象没有刚刚的兴致了,挥了挥手:“斯拓扎搭你的喜好挺奇怪的!”
“呵呵,我就是喜欢驯服不羁的母马而已!这身子,可确实没什么嚼头!”斯拓雅更加恶意地笑,一手捏上我的胸,却大力扭搓,我已经被痛折磨得麻木了,只咬着牙伸手去拉他揪着我头发的手,可是我的右腿生疼欲裂,根本没法站立起来用力。
斯拓雅就在头顶的脸凝聚起肆虐的暴戾,绿幽幽眼里精芒大闪:“扎搭慢慢尽兴,屠熙王,请恕我告退,我要去好好调教下这匹烈马!”
九十四 狂暴
我的身体被由头发牵拉着一路拖在了地上,上身完全的赤 裸使我直接摩擦在地面,沙砾和土石尖锐地划破我的皮肤,我无法站起,也来不及站起,斯拓雅拖着我走得极快,我根本就无法来的及站。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数日前九日焚肠丸的药效已经将我的痛域大大的历练出来,刚刚的耻辱又将我心里那点压抑很久的倔强彻底激发,我今日就是死,也不再求饶,这个变态的混蛋,没有人性不会尊重人的混蛋,我决不屈服!
我忍受着一路烧灼和切割一样的疼痛被一路拖回到斯拓雅住的小屋,狠狠被他扔到地上,一脚踩住我光裸却已经血肉模糊的背,那里因为香油和血粘上碎石,这一踩,又疼得我差点闭过气去。
斯拓雅恶狠狠道:“大胆了,能耐了?爷说过什么?真够下贱的,这么迫不及待要找男人了?果然是离了男人没法活是不是?”
我死死咬住牙,感受着口腔里那抹血腥,告诉自己顶住背上那几乎要踩断脊背的力量,告诉自己不要屈服。
“说话,不是挺能说么?怎么,就会用那双媚眼勾引主子,却不会说话?是不是你那张嘴,就会含男人下身那玩意?”斯拓雅更加重了脚下的力量,却用更加侮辱人的话语刺激我,真奇怪(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平时没有如此多话的,此时,我可以感受到他不同往日的愤怒,我做了什么让他能如此激动?
我的沉默让他似乎更加愤怒,他突然挪开脚,将我翻过来,我浑身鲜血淋漓,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他这样粗暴的动作几乎让我痛晕过去。
我的下巴被一种要捏碎的力量钳制住,斯拓雅的绿眼里有嗜血的疯狂:“那么会发情的母马,那么喜欢勾引男人?看来爷没有调教好?是不是要爷再好好调教调教下?”
我冷冷看着斯拓雅,咬紧了牙让自己不说话,虽然生理本能我控制不住我的眼泪,但是我依然用模糊的眼瞪着斯拓雅,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屈服,死了如何,活着又怎样,与其这样一次两次被一个变态的人喜怒无常的玩弄,我还不如死呢!
“怎么,胆子大了?敢去勾引人,就以为不用怕我了?爷不会让你得逞。是不是想死?爷有一千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你信不信?”斯拓雅暴怒地瞪着我,眼里的波澜已经不是急风骤雨而是雷霆霹雳了。
我信,但是如果想死,你一定拦不住!我依然不开口,冷瞪着发飙的斯拓雅。
斯拓雅再次如同一头发了狂的恶狼,那双绿眼泛着赤红,像昨日一样将我已经破烂不堪的下裙一把扯了干净,我算是赤条条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他就像看到了猎物兴奋了的虎狼,一下子扑到地上,将牙咬到我已经血肉模糊的胸上。
疼痛已经麻木,我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我浑身破口,右腿骨折,我被拖动时耗尽了所有的力量,现在我就像一头待宰的羔羊,扑在我身上的,是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前日我还在说那个交 媾的男女是野兽,如今我就成了这头雄狼的猎物。
世界上的事,真是奇妙,也真是讽刺,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屈服在淫威下,却原来,我也是有骨气的,我以为没有什么可以再让我痛,可是当这个男人野兽一样匍匐在我身上啃咬的时候,我却又想起了卓骁。
寒羽,我是不是死了,就可以去到你的身边,再不用受这些侮辱,再不用委屈自己,屈服于这个吃人的野兽?
寒羽,我想念你的温柔,想念你的呵护,想念你流连于我身上的手,还有那永远温润的唇。
当斯拓雅将他带着肆虐的啃咬突然攻击到我的唇的时候,我突然狠狠咬向那个薄薄的唇,就在一片痛呼的诅咒声里,我被一巴掌拍了出去,滚翻了几米远,撞到了床角。
我的口里全是血腥味,我看着被咬得血流如注的斯拓雅,很可惜,我的气力已经耗光,没有能咬下块肉来解恨,那血沿着他白玉的脖子流下,衬着他雪白的容颜,仿佛一只吸血鬼,美的诡诈。
我突然爆发出一阵笑,斯拓雅本来要扑上来时突然被我笑得有些发愣,我在他发愣的时候突然用一条腿用尽了力气撑起来,扑向床沿摆着的一把镶嵌着绿松宝石的弯刀,嚓地一声拔了出来。
当我将刀插向自己心口的时候,我只喊了一句:“寒羽!”
然后,我听到嚓的一声,也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我陷入了黑暗的怀抱。
……
我是不是可以说我死了?站在茫茫的白雾里,我四顾虚无,有一种飘渺的雾气萦绕在我的四周,几乎将我淹没在这虚无里。
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在舞气飘摇里隐隐若显,站在那里,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想想,想想!”
“谁!”我竦然一惊,那身影是那么熟悉,带着隽永的意味,透着幽幽的清香,“谁在那里!”
“想想,过来,过来这里!”那个影子继续用一种充满诱惑的口吻淡淡的催促,带着那熟悉的磁性声音,在虚无中回荡,好似天籁。
我大喜:“是寒羽么,是你么!你来接我了!”
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要突破桎梏冲出来,喜悦和痛苦一起搅动着我翻江倒海的心胸:“寒羽,你在么,是你来接我了,带我走,我不要离开你,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呜呜!”
“想想,乖,过来!”身影长长的叹息,将这种叹息放射到无穷大的空间里,回荡在这片缥缈里,那种诱惑的口吻如同催眠的乐曲,将我吸引,我迈步向那黑影走去。
可是无论我怎么走,都无法靠近那身影分毫,我不由大急,迈开步子奔跑,可是如同在粘腻的水中一样,我发现我的身子居然不进反退,似乎离那个身影更远了。
“寒羽,寒羽!”我更急了,拼命的呼唤。
“想想!”对方也在呼唤我,可是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一样,越来越远。
“裴千静!”一声断喝将我生生截住,我只觉得胳膊生疼,一只手将我牢牢抓住,将我的身形死死禁锢:“你要到哪里去?”
斯拓雅狰狞的俊脸就在我面前,他露出森冷的远古猛兽遥远而冰冷的目光扎住我,用那噬人的唇在我面前吐露着残暴:“你想走么?你是我的奴隶,想跑到哪里去?”
我大惊,试图挣扎摆脱,可是那钳制更加牢固,那脸居然在变化,显露出一副狼头来,扯开狰狞的大口露出了獠牙:“你是我的,我要吃了你!”
不要!我狂叫,寒羽,救我,救救我!
我在狂叫的余音里猛然睁开了眼。
一切,原来是个梦。
我这才发现我居然是躺着的,不过,不是什么床,晃动的感觉告诉我我是在一个在移动的帐篷里,恩,应该是帐篷,因为四周很大,顶是个长圆,晃晃悠悠的,我躺着的是帐篷的里角。
四周很暗,堆放着很多的杂物,我也像个杂物一样,不过身上至少穿着件粗布衣服。
我意图坐起来,但是浑身立刻疼痛的如同火烧一样,我拉开衣襟往里看,身上伤痕累累,结着丑陋的疤,我这身体也被我快折腾得没有什么好皮肤了,在左胸的位子,赫然还有一道清晰的牙印,那让我想起昏迷前那场可怕的经历。
我苦笑了下,终究没能死成么?我不得不说,我的生命,千静的生命,是如此强大,强大到终如斯拓雅说的,他不让我死,我就别想死。
我依然还是在他的手中,没能见阎王么,可惜了,我还挺想念地狱里那对无常帅哥的,至少,他们不会变态到要强 暴我,也不会算计我。
我不知道斯拓雅抓了我到底为了什么,但是,总跑不过要拿我奇货可居的目的,尤其在知道我和殷楚雷也有瓜葛之后,看他虽然对我从没有手软过,但是始终没有将我往死里整,就可以看出,我还是有价值的。
我只是有些奇怪他只是抓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要拿我去交换利益,也许,他这么久不出手,就是在盘算什么时候拿我交换最大的利益。
我想下地,一动脚,觉得骨头疼得厉害,我想起我大概是骨折了,可是没有人处理过我的伤,自然也别想有人为我固定。
叹口气,昏迷前大概是抱了必死的性念的,可谁想到没死成,人,其实就是这样的,也许可以在一时间激发寻死的勇气,可是过了,依然还是希望活下去。
卑微的活着,壮烈的死去,我现在只有选择前者。
我四下看看,拿起一个细杆子,摸摸骨头,没有假关节,腿还使得上力,也许没有全断,我咬了下牙,死命将骨头摁直,疼得我直哆嗦,估计力气不够,骨头并没有对齐,但只好先支着杆子固定好。
等我全身是汗地折腾好,外面突然帘子一掀,一丝光线射进来,露出张污浊皮糙的脸来,完全是奴隶的扮相,他吆喝道:“快,斯拓老爷叫你!”
我心一咯噔,却只有慢吞吞站起,剧痛刺激着我,但是我的头脑却清醒了些,既然那晚他没有杀了我,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我,也许,他还是更看重我的利用价值,应该不会再像那晚一样发疯。
虽然,我不明白他那晚的发疯是为了什么。
“快点,磨蹭什么!”那奴隶朝我叫嚷。
我极力平衡住自己,尽量少移动那条伤腿,出了帐篷,艰难地下了地。
一到外面,就被一种浩瀚苍茫所震撼。
好一副塞外沙漠的苍凉大气。
天外接地连一线,狂沙乱舞石乱走。
出挡驼关外,还多少有城邦草木,现在,一片浩浩无垠,全是黄沙漫漫。
远不见边的沙石和莽莽无垠的远山连绵成一抹黄澄基调的大画卷,在画卷里,是一条绵延移动的长蛇,渺小的匍匐在浩浩沙漠中。
我站在那条小蛇的前段,一阵咸干的风,卷着土扑面而来,刺得我面目生疼。
九十五 战争
“爷在哪里?”我问。
“在主帐车里!”他给我指了指那最前方最大最豪华的蓬车。
我一瘸一跳地往前走,接近蓬车时看到上面下来个人,宁古颐。
和她一照面,不由有些意外,她麦色的脸竟然透着苍白,身形有些委靡,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
我略感诧异地看看她,她与我擦肩而过时却猛抬头与我视线交织,带着一股子阴狠如刀一样扎了过来,带着风沙卷起的猛烈,刹那生生把我吓得倒退了步,腿疼的差点跌倒。
我努力稳住身子,刚要开口,却见她突然低了头,冷冷走过了我身边。
我有些莫名地看看她,还是走到车蓬前,深吸了口气,一掀帘,费力地爬了进去。
姿势不是很雅观,不过我现在身份也高不到那里去,不需要雅观,减点痛就好。
帐篷里,斯拓雅就坐在一方巨大的狼皮拼成的地毯上,依然那么邪魅,依然那么危险。
见我进来,他眯了下那双幽绿的猫石眼,似乎眼里闪过什么东西,但是,也许是我眼花,等我细看时,却分明就是一双冷酷肆虐,毫无人性的冷冷宝石眼。
我竭力平衡了下自己的身子,低头,淡淡道:“爷有什么吩咐?”
有一瞬间,我似乎又感到了昏迷前那种暴虐的气势,不过,只是一瞬而已,就听见斯拓雅在我的前头冷笑了下道:“怎么,怕爷吃了你么?那么远站着干什么?”
我确实是怕你吃了我,我暗自腹诽,但是还是挪了下步,一瘸一拐凑近了下。
“做那么久奴隶还不懂规矩么?站着爷怎么说话?”斯拓雅冷冷在我下方看着我,凑近了看,他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透着青白,几乎可以看到皮下的血管,那双最具气势的眼,此时如同雾掩寒山,些许朦胧。
我艰难的先弓下腰,撑着地慢慢跪下来,依然无法减轻腿上的不适,粗糙的布衣磨得我身上的伤隐隐火辣,我略皱了下眉,道:“您有什么吩咐?”
斯拓雅看着我,这次倒没有什么特别渗人的眼神,但是那绿得如同墨玉的眼里,却有我弄不懂的深沉,他右手搁上盘着的腿,腿上有一快黄白色的羊皮地图,他混不在意的架在上面,依然冷笑道。
“公主昨晚倒很有些贞烈,怎么这会儿又奴性十足了?还真是能屈能伸!”他的话语里有一丝嘲弄,带着轻蔑。还是那么喜欢讽刺人。
这个人,总是用一种轻蔑的态度对待我,仿佛我是什么让他看不顺眼的人,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只淡淡道:“斯拓大人要我来,只是为了看我笑话么?”经过那一晚,我对他的恐惧有些消减,因为曾经那么接近死亡,我觉得,我似乎也没必要总战战兢兢,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这么对待我。
斯拓雅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下,暴虐感弥漫开来。
我只是看着他,也不避讳,也不退缩,但不张狂,也不蔑视,就是看着他,平静地道:“我想,斯拓大人既然没有杀了我,一定有留下我的必要,您是大人物,何必总计较我一个小女人态度问题?直接说您要什么不更好?”
斯拓雅用他绿幽幽狼的眼看着我,带了丝迷惑,又有不屑:“你能给我我要的么?”
“我不知道您要什么,能不能给,也取决于您,不是我。”
“哼,我这里,只有四种生物,战士,草原最重要的,战马,攻占最需要的,牛羊,部落最需要的,奴隶,干活少不了的,女人,暖炕的,你能做哪个?”斯拓雅用一种藐视的态度冷眼看我。
“我不是你们斡沦的人,请不要把我同阁下国内的一同比较,既然是你把我抓来的,我有什么用,您不是该比我更清楚?”我冷然回应。
“哼哼,我要什么,你既然那么聪明,想不到么?”斯拓雅被我的冷淡弄得更加愤怒,但是依然没有发作,只是口吻更加凛冽。
“我只猜得到无非是要用我威胁卓君侯或殷太子,不知对不对?”
斯拓雅哼了声,冷笑:“正是呢,不知道,该拿你一条腿呢还是胳膊,亦或是一对眼珠子还是耳朵更好些!”
他用那一贯让人听了脊背发凉的口吻和磔磔的笑声对着我,并且用那双猫眼上下打量我,似乎在评价我身上那块肉更好些。
我虽然依然对那双眼和他的声音发怵,但是已经可以冷静面对了,习惯果然是个可怕又挺好的本能,何况,那晚他没有放任我自杀,那么现在更不可能要杀我。
“我想,您一定奇怪为什么卓骁和殷楚雷会对我这么个相貌普通的丫头留恋不舍吧!”我笑笑,成功地看到他收敛了笑,继续道“我本就是他们一时的迷惑而已,如果您把我弄残破了,那么也就没什么值得他们惦记了,那您还拿什么和他们交易?”
我打赌,这个斯拓雅永远也不会懂得爱情是什么,在他的理念里,我一定只是卓骁等人的一时迷惑,完好的身体比残缺的更让人挂念,所以,我也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斯拓雅死死瞪着我,在晃动的车蓬中他用一种狼一样的眼神看我,那眼里的深邃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重,那里闪现的杀意,幻惑,充斥着这个帐篷,密密压抑。
好半天,他才又道:“看来你倒很自信,昨晚怎么不见你那么聪明?”
什么意思,我有些莫名,却又想到刚刚出去了的宁古颐,心里一动,莫不是为了那晚她要我去做舞姬的事?
“你只是我的奴隶,别人的话,你该懂得拒绝!”斯拓雅突然冷笑:“既然那么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别白痴的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本来那晚的事,他发的火就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宁古颐不是他得意的手下么?她要我做事,我能拒绝?
这时,外面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来:“大且渠,到地方了!”
马车停了下来,他对外面道:“扎营!”
这一天,我看到了沙漠浩瀚中斡沦国作为马背民族的生活方式,他们在一望无垠的大沙漠背靠着一处水草贫瘠的地方迅速安营扎寨,以几个时辰的时间制造起连绵的营地。
当然,这支营地是由一支三万人的骑兵和一些奴隶牲口组成的。所以,营地以战包为主,夹杂些后勤的奴隶包。
这三万人,正是那晚他向那个叫乌脱儿的人要的兵马,他们是向沙漠中部行进,越过了混沌沙漠东边混都达克沙漠的广大无人地带,到达被称为漠东明珠的赤野外围。
赤野地处大陆的东北端,东有细那图山脉,南依大陆三大河天河的支流乌兰河,与当时东面小国卫相邻,有着天然牧场之名,因为它的水草丰茂,山野葱茏,水流丰沛,是个难得的绿洲。
这一路行走了大概三天左右,当这支部队在外围扎营的时候,我与斯拓雅达成小小共识,我不逃跑(当然,我现在还一时跑不了,但我不会就此放弃),老实做他的奴隶,他也不动不动摧残我,至少当我是个人看待。
我很意外他这么个残忍的人,能轻易同意我的要求,居然没有很不好说服,我一度怀疑,他又是有什么阴谋,不过,有他口头的承诺总好过没有,我暂时不用担心我的小命。
可是我可悲的奴隶身份却也并不轻松,要侍侯他的起居,他支使我做这做那,我没有机会停下来,走来走去的结果是我的腿无法休息,骨折无法修复,我想,我注定要瘸。
我觉得斯拓雅是故意让我没法休息,因为我瘸了,逃跑的机会更少,他这个人,就是什么机会都不会给你的恶魔。
当晚时分,我在帐篷一角打盹,外面沙漠的风,带着一种呜呜的低鸣盘旋,荒瘠的天地里沙漠狼的低嚎带着呜咽,这虽然已经是塞外沙漠草原里最好的时节了,比起中原的地带来,还是显得苍凉。
我已经习惯了在狼嚎和风啸里入睡,以我低贱的奴隶身份,我只能睡在冰冷的地面,不过吃苦耐劳是我的习惯,在忙碌之后能睡,已经很不错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喊杀声,惊得我立刻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大帐正中坐着的斯拓雅假寐的眼突然睁开,那绿幽幽的眼里全是熠熠奇光,如同噬找猎物的狼,妖艳诡诈的脸浮起一丝让人心惊的的笑来,抛下一句道:“老实在这待着,别乱跑!”就一晃身,闪出了帐篷。
他不说,我也不会莽撞地往外跑,我的腿还在疼痛中,身体的伤都没有长好,跑出去只有挨宰的份!
突然的喊杀声里,我听到刀砍进肉的声音,听到有人嘶声的凄厉,听到箭只呼啸的尖利,在一片厮杀吼叫声里,还有一声声的狼嚎,凄切的戾叫呼啸而来,这突然让我觉得有种在剑台鬼城里的感觉,鬼哭狼嚎的。
四面都开始有喊杀声,马蹄奔跑和踢踏的声音,刀剑交锋,几乎就在帐外,我甚至看到有一刹那,一把弯刀嚓啦一声刺进了帐篷,带着鲜红的血和死亡的哀号。
不怕是假的,我毕竟没有直面过真实的冷兵器战争,我在战场救人的时候已经是炮火结束了的时候才被允许进入的,而现在,一场杀戮就在我身边,血凛凛的死亡就在身侧。
但是,我看到过斯拓雅冷静的脸,我虽然很恨这个人,但是他的厉害却也饱尝过了,我直觉这个人不会有事,而他既然要留我在这蓬里,又要我作以后的交易,我的小命应该没问题。
外面的喊杀声经历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场战争不会结束了,久到我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就在这时候,突然大帐一掀,斯拓雅卷裹着血腥味和杀气风卷云涌般闯进来。
看我趴在他的羊羔皮大毯上,他那双绿幽幽的眼因为杀意充斥着虐杀暴戾,却又眯成一条缝,那张白玉的脸上血污点点,仿佛修罗夜叉,几步跨过来,将我一把提起,像个小鸡似地给夹到腋下,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大帐。
一到外面,血腥味更加充斥到了我的鼻子里。
我艰难地抬头,就看到一副血色朝阳下的人间地狱。
九十六 奇迹
荼靡惨淡的朝阳红的如同地面上殷红的血,毫无热力可言的挂在东边角,与东边的山拉扯着,推拒着,惨白的天像上,碧天青灰,升腾着一种漂移模糊的浮像。
地面上,满满堆叠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箭只,弯刀,横七竖八,将这个沙砾尘土黄沙肆虐的苍茫大地染上血的画卷。直铺陈开方圆百里。
燃烧着的烟,在车马残毁的战场冉冉升起,如同点燃的香,为每一个枉死的灵魂祷告引路,为这片土地上消失的生命焚唱祭歌。
我实在不想看这人间地狱的惨像,只有人类,才会彼此制造如此大规模的屠杀,而且,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可是,我被狎在斯拓雅的腋下,他纵身上了一匹斡沦战马,将我横置在马背上,如同一个货物,他突然仰天发出一声类似狼嚎的啸声,紧接着,不远处,回应着同样的狼嚎。
一只,两只,在尸骨堆砌的战场上,奔跑着数十匹狼来,它们开始都发出低低的嚎声似在回应斯拓雅的长啸。
斯拓雅那沙哑磨人的嗓子突然在这空旷大地森冷冷响起,如同催命的号角:“进攻!”
顿时,后面已经整装待发的一排数千人的马队呼啸应喝着,挥舞着大刀口中发出怪叫,如同脱僵的野马,扬起漫天的沙尘,同斯拓雅一起,穿过人马堆彻的尸体,向着朝阳的方向飞奔。
而那些狼,亦步亦趋地跟着弛聘在四周。
一群人飞扬跋扈地咆哮而去,下方一处水草丰茂的木城里,战旗飞扬,喊杀一片,咸腥的土石含着血腥,混杂在令人欲呕的灰蒙蒙气息里扑面而来,将原本就颠的七荤八素的我冲得胃内翻腾。
斯拓雅却毫不停留,直直带着一群怪叫的人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入土城,在沙土飞扬间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手起刀落,血肉横飞。
我极力要撑起身子,因为这样我的腿疼得几乎要裂开,脑袋朝下,也使我的头面涨得要爆开一般。
斯拓雅却毫不客气地一手压着我的身体,一手也不忘了杀戮,一刀刀间血肉四溅,一拔出来,又带得血沫横飞,射在我身上面上,几场下来,我也成了一个血人。
一路上,几乎是一场场的大屠杀,还有那些个沙漠狼,露出狰狞的獠牙,咬断每一个送上面来的战士的喉咙,一时血雨腥风,哀鸿遍野。
当我几乎要被颠晕过去的时候,那些负愚顽抗的人几乎被屠杀殆尽,终于这厮杀的戏码停了下来。
绿油油的草地上,沾染着点点血污,将原本碧天辽阔的青翠生生洗染地绿红相间。
远处,有莹白点点的帐篷,如同小小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有条小溪潺潺流淌向远处。
这样原本静谧的地方,却被人类杀戮所破坏,我听着斯拓雅身边悍兵发出的欢呼声,不由悲哀地想:还有什么比人类,更会屠戮自己同类的?
斯拓雅稳稳坐在马背上,终于绚烂的午日将灿烂挥洒向大地,可是,他那一身如沐血浴的挺拔修长却冷得让人牙间打颤,我扭头望,只能看到他尖锐鼻梁上一双如同恶狼的眼,赤红覆盖了凉绿,带着冷蔑世间的不屑。
宁古颐纵马上前与他并立,这主仆二人在阳光下同样带着冷到骨子里的冷漠,与周围的热烈形成强烈的对比。
她高挑不群的身子同样浴着血,却又带着噬血后的满足,道:“大千户,奇袭的人马回报已经从左翼迂回包抄了西骨力王的左军,我们吸引了他的中军,现在可以全线收网捕鼠了。”
斯拓雅无语的凝望着前方,默然无声。
“雅,贝熙吉人天像,扎萨会保佑他的,一定会坚持到我们去接他!”宁古颐难得语调低沉,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斯拓雅冷冷看了她一眼,催马前行,却不再狂奔,我的胃,多少舒服了点。
一大群人终于停止了喧闹,诡异的安静下来,我发现斯拓雅有极强的感染力,他兴奋,手下就兴奋,他冷漠,手下就跟着安静。
几头沙狼低低嚎了声,在同伴的尸体前盘旋了几圈,才又窜上来,在斯拓雅的马前低吼了声。
斯拓雅低头看了看,从喉咙里也发出类似的低嚎,然后,在他那双绿幽如墨的目光中,几头剩下的狼离开人群,向旷野里奔去。
斯拓雅的目光略略扫了眼远去的狼群,只一刹那,有一点点哀伤一闪而过,在他眼角余光掠过我时,却又迅速染上了凌厉,使我肯定自己刚刚一时间看到的,一定是错觉。
他带着一种肃杀之气进入那几处小帐包处,这里山清水秀,与刚刚的大漠石荒形成强烈的对比,可是,此时,那几个白色的帐包上,血迹斑斑,帐前横七竖八堆叠着诸多尸体。
与刚刚看到的不同,这些尸体全都是老弱妇孺,大多是奴隶打扮,死状极惨,刨腹挖心,断头残肢,女人更是赤身裸体被凌虐至死。
眼看着这些,我不禁一阵反胃,不是怕,而是愤恨和悲哀,稚子何辜,这场战争中,老人和女人,又何其不幸?
“这些骨力王的野兽,比沙漠里的豺狗还不是东西!”宁古颐发出一阵恶毒的诅咒,用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语调道:“一定要杀光西骨力王这个老家伙的部曲,让他们也尝尝这个滋味!”
斯拓雅并未马上开口,但我从他紧绷的双腿肌肉和暴虐的杀机中感受到他的愤怒,他慢慢从牙缝里挤出话道:“杀光俘虏,前进,与乌脱儿汇合!”
只一瞬间,被绑在马群后面的几个俘虏惨叫凄厉,斯拓雅充耳不闻,打马狂奔起来。
连过了几处小帐包,又驰过几道栅栏,一路上,都是战场屠杀下的尸体,也有大片被杀戮的奴隶无辜,清澈的溪流汇成了远处滔滔的大河,也被浸染成淡淡的血红,向东方流去。
这样的大屠杀简直可以媲美二站时的大规模杀戮,没有任何人性可言,我无法想象,一个种族有多少同类可以被屠杀,我也无法相信,这里的人对没有地位的奴隶可以如此随意的屠杀,[奇+书+网]我第一次被一种深深的震撼所压抑,书本上写的毫无人性的屠杀就在眼前,真实的展现在这里,人类果然是最残忍的一个种族。
战争的屠杀,也许无奈,可是这样对一群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屠杀,是不是太过于狠毒了?
我在这个世界,感受到太多次,对人的藐视,对命的凉薄。
当我感叹于人的渺小和残暴时,终于在傍晚时分,进入了赤野的中心地带,看到高过数尺的大栅栏,用的是整根的大杉木,青天白日下,几座硕大的帐包历历在目,旌旗招展,角马共鸣。
犬马呼喝的声音越来越多,草原上奔驰的马匹越来越杂,远处,还有一条奔腾的大河,咆哮欢呼。
在斡沦特有的犀牛角号和羊皮鼓声中,有一群人从栅栏中奔驰而出,向斯拓雅这边奔来。
“阿礼达!”还未奔到面前,就有一阵压过一阵的呼声传来,和着马上铃铛脆响一路逶迤而来。
这世界上,我认为有一种奇迹是绝对不可能的,斯拓雅的笑便是其一,我指得是他身上永远透着杀戮后的冷笑和肆虐,带着藐视的神情,我永远无法想象他的脸上会出现所谓和煦的表情。
不过,奇迹,永远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骤然而至。
当草原的斜阳用扫除阴霾的余晖挥洒到这个浴血的魔鬼身上时,也许,真是上天创造的奇迹,这个俊美的修罗身上披沥着璀璨,真的赋予了他一身近乎神迹的温情。
他绿沉的眼在金红的辉煌中反映出了七彩的闪烁,如同草原玉带的河中反衬的点点鳞光。
他满面血污的脸微微洋溢着一丝温暖和和煦,如同三月天冰河春裂后流淌的河水,泠泠清澈。
奇迹在延续,前方的呼唤也未终止。
头前一匹雪白的马上,缀着彩穗织成的璎珞和金色的铜铃,衬得马上的少年俊朗朝阳,挺拔活泼。
直奔到前,一个翻身下马,一下子扑进已经下了马站在那里的斯拓雅的怀抱。
“阿礼达,阿礼达,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哦!”
我知道,斡沦语里阿礼达是对最尊敬的人的称呼,这个扑到斯拓雅怀里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似乎对斯拓雅有着极高的敬意。
斯拓雅奇迹般的温和在这个少年面前似乎理所当然,他拥住少年几乎是将他揉进身体一样的灼热,很久很久。
当他终于将同样拥紧了他的少年抱开一点后,眼中泛着一丝异样的光芒,流连在少年脸上,淡淡一笑:“我们的贝熙王长大了,是草原的小鹰了!”
那个一身雪白皮袄的少年在青碧白日映照下显得无比灿烂夺目,黝黑的皮肤熠熠发光,一双浓黑的眉毛下,有一对晶亮的大眼,格外精神。
他咧开红润的唇,笑道:“阿礼达,我已经是只草原的鹰了,你信不信?”
四周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笑来,倒把那个少年贝熙王笑了个大红脸,衬着黝黑的皮肤更是光润:“笑什么,不是么?古塔里,你给评评理,难道我还不能算是这草原的雄鹰么?”
九十七 奴隶
站在贝熙王身后的一个大汉爽朗的大笑道:“是啊,我们的贝熙王是长大了,大且渠,这几日,如果不是王努力对抗,咱们可坚持不到您的援兵来!”
贝熙得意的看着斯拓雅,俨然一副要讨赏的样子,斯拓雅笑着摸摸对方毡毛帽上的帽缨,道:“是,我知道我们的小塔塔是草原展翅的雄鹰了,我一直相信,你能等到我回来!”
贝熙王乐呵呵挽上了斯拓雅的胳膊:“阿礼达,你这次去中原,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么?我一直很想你,想你带来的那些中原的希奇玩意!”
斯拓雅对上来牵他马的人道:“把我的东西放我毡包去,这个人给洗洗干净!”
他说的是我,贝熙王很好奇地看了一眼如同一个包袱搭在马背上的我,很是惊奇的道:“这个人是谁?阿礼达,你怎么把个女人驮上了?”
“一会和你说,走吧,去王庭!”斯拓雅拥着贝熙王和着众人欢呼着往帐包走去。
这时,突然响起羊皮钲鼓急捶之声,然后有铺天盖地的哭声传来,夹杂着孩子的尖锐的哭声,穿透云霄。
斯拓雅皱了下眉,问:“怎么回事?”
有个大汉道:“是随着骨力王那穆拓一起过来的奴隶,这老小子杀光了我们的奴隶女人,牲口娃子,就带自己的过来要占领这里,被咱们杀回来就丢下这些人跑了,咱也要让他尝尝被灭族的滋味,总共有五百多号奴隶和俘虏,今日要被祭奠咱们死去的弟兄们!”
斯拓雅沉默了下:“去看看!”
我被当成个货物继续驮着也牵着走,来到一快空旷的大场地上,来到这里,便更加感受到哭声震天,密密麻麻排着几百号人,有满面血污垂头丧气的士兵,有一身破布皮毛的女奴,还有襁褓中的孩子,一个个惶急惊恐地看着四周围着的如同凶神恶煞的士兵,绝望和悲伤弥漫在这块空地四周。
斯拓雅冷冷地扫视了下场地中的人群,眼里的墨绿被一种冷冷的漠视所代替,蔑然地一笑:“看来没什么可用的,都杀了吧!”
顿时,哭声滔天而起,将整个草地上空包裹在一片哀鸿之中,眼见得斯拓雅转身要走,我突然被那人群里惶恐的孩子眼里的惊惧触动了,一下子从马背上跌了下来,连爬带滚到了斯拓雅身边拽住了斯拓雅的衣角:“大且渠,你饶了这些人吧,两军交战,不杀俘虏,他们都手无寸铁,您不能高抬贵手么?”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向我,可是,我也顾不得了,我知道自己有些自不量力,可是,一路来看到的血淋淋的杀戮刺痛了我的心,这些人,都是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人,难道也要被杀么?
我的良心过不去,我的职业本能凌驾到了我的恐惧上,几百人那,那些孩子看过来的眼神,让我的心都颤抖了。
斯拓雅看过来的眼神已经被凌厉所代替,但是,也许是一边的贝熙王在的缘故,他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用以往一样冰冷的眼神警告地看着我。
“大胆的奴隶,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斯拓雅不开口,宁古颐却不客气地开口了,她一脚踢过来,直踢到我的胸口,疼的我眼发黑:“下贱的东西,这些人都该死,你敢多嘴!”
我深吸了口气,使自己视线清醒,又扑上前拉住了斯拓雅:“求您了,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不能因为对方杀了我们的人,我们就要杀他们的,这样做,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斯拓雅眼里的波澜开始汹涌起来,蹲下来用一种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就敢放肆,在这里,你只是个奴隶,少管闲事!”
我拉住他衣袖,今日我既然已经做了,就无论如何不会放弃,也许莽撞,但对得起良心,“斯拓大人,这些人,你杀了,只是无用的尸体,你留着,却是你的财产,狼尚且知道只取需要而不滥杀,你为什么不能将这些人收归自己所有呢?骨力王杀奴隶是自己的损失,何必用别人一样的愚蠢方法让自己也走老路呢?”
斯拓雅瞪着我,用他那双墨绿的眼映着即将消失的辉煌刺到般扎向我,但是我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我告诉自己,要坚持住。
草原的风,带着青草的香味盘旋舞动,带动了犀牛骨铃轻脆的响蔓延向远方,四周旌旗猎猎做响,在天地间跃动。
在这样一个空寂的天地间,我仰头看着斯拓雅,在他沐浴余晖的眼里,我看到自己狼狈的脸挂着决绝一动不动的在那双墨绿的宝石里静止,也看到某些不同的东西在闪动。
斯拓雅突然站了起来,撇了眼哭得东倒西歪的那些俘虏和奴隶,突然对着站在身边的人道:“乌脱儿,王谷,你们不是嫌手下损失了太多奴隶和士兵么?把这些人补给你们,怎么样?”
两个大汉闻言一愣,那晚看到过的乌脱儿随即哈哈笑起来:“斯拓扎搭你可真慷慨,恩,果然够爽快,你可也损失了不少奴隶呢!”
“没有你们的帮助,贝熙王的领地就要被骨力占了,理应先照应扎搭!”斯拓雅淡然一笑,大方随意。
“呵呵,那兄弟我就不客气了,来啊,小的们,去挑人去!”两个大汉很是高兴,转身朝哭喊的人群走去。
“大人,这样不妥吧,杀敌人的奴隶和俘虏是传统,哪里能留下这些祸害?”宁古颐走上前轻轻道,一边恶毒地瞪着我,好象我是个千古罪人。
贝熙王却一脸好奇的盯着我,对斯拓雅道:“阿礼达,你那里弄来的南柳子啊?我第一次看到敢阻拦你的人呢,哈哈,这个女人我喜欢,你能让她服侍我么?”
斯拓雅瞪退了宁古颐,却对贝熙王的话沉吟了一下,又对手下奴隶吩咐道:“把她洗干净送到王庭来!”
我被几个女奴隶带到一处帐篷里,用大木桶上下洗刷了个干净,我觉得我在几个女人眼里如同一只动物,连眼都不斜一下,本来就是满身的皮肉伤更是给挫掉了一层茧皮。
等我将水染成了点粉红,又给拎了出来,穿上粗布衣,裹个破皮袄,折腾成干净的人样,才被人带着一瘸一拐地到了贝熙王庭。
厚厚的羊毛毡垫铺满了整个大帐,高入云顶的帐顶吊下旗幡吊灯,酥油香弥漫整个王庭。
王庭正中的王座上坐着少年贝熙王,斯拓雅就在他左侧,再没有其他的人了,我拐着走进去时,两个人都朝我看来。
奇迹可以延续多久我不知道,但是斯拓雅在贝熙王这里所体现出来的祥和倒是延续的挺久,我这么进来,那个阳光少年贝熙看着我倒没什么压力,难得斯拓雅也用一双绿宝石的眼淡然的看着我,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和肆虐,他身上穿着斡沦的服色,上好的狐皮袄衬着他如玉的脸盘,难得没有了戾气。
不过邪气不减,这个人在哪里,都是一个完美的妖精,区别在于平时他吃人,这时候颇有让人吃他的诱惑力。
我真是无聊到家了才有这闲功夫这样想一个时时刻刻会杀了自己的人,暗自鄙视了下自己,定定神,走到两个人面前,朝贝熙王艰难地跪下行斡沦国的礼节:“奴婢见过王,见过大且渠!”
我从奴隶口中知道斯拓雅的身份是贝熙王手下大且渠,相当于一个封国的宰相,这个人果然是只千面的狐狸,到底有多少身份我不知道,不过,所有的,都汇集到这里,这才是这个人最后的落脚点。
斡沦有一套自己的官吏制度,它在大扎萨下,有东西贝熙王,东西骨力王,东西弩犁王,都是由王族担任,官员有万户,都尉,东西将军,还有四十八部落首领,分管着五百多部曲,各自为王之下属,又各自有自己的部队和官员,什么千骑百骑,稗王之类的,比起中原来简单的多,而又是世袭制所有的官爵世袭,当然,也有额外分封的,但是,这个部曲种族等级分明,出生,就决定了命运。
“起来吧,你的腿不好,坐一边吧!”没想到这个贝熙王倒是个好孩子,比某人好多了。
我看看没什么表情的斯拓雅,他挥挥手:“王让你坐就坐!”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客气了。
贝熙王呵呵一笑,露出一副雪白的小虎牙,阳光灿烂的脸带着万分的好奇:“你们南柳子的女人也挺豪爽的么,以前我看到的都是喜欢哭哭啼啼的,好烦人的!”
我看看斯拓雅,他对我的表现没有表示出以往的不满,但是眼里一闪而过的凌厉是我熟悉的,我坐正了身子,恭敬地道:“贝熙王见笑了,我只是个没有文化的野女子,不能和那些官家女人比!”
“哦?可是阿礼达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懂礼识教,阿礼达,我喜欢你这个侍女,你就让她来陪陪我吧!”贝熙王小小的脸带了哀求看着斯拓雅。
我看了眼斯拓雅,他面无表情的道:“日后老实待在王身边,小心服侍,不要乱跑,仔细脑袋!”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威胁,可是,他答应的还真爽快,他倒真大方了,怎么到了这里,他就这么放心我了?他好象很重视这个小孩,一点也不掩饰对他的重视,这又让我犯疑,这个人,会真重视自己以外的人么?
我犯嘀咕,斯拓雅却没有再说话,站起身道:“王,很晚了,你该休息了,这丫头你不要太亲近,毕竟是个外族!”
贝熙王应了声,起身亲自将斯拓雅送出帐篷才又折回来。
九十八 塔塔
回到王庭里,他立刻扑到我面前,咧了张嘴冲着我笑道:“你叫什么?”
我保持矜持,恭顺的答:“奴婢叫千静!”
“我求了阿礼达很多次了,要他给我弄个南边的人来,别人给掠来的都只会哭,以前奶娘总说南边怎么好的,我很想有机会去一次,你能告诉我南边那些国家的事么?”贝熙王一脸向往的样子,还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孩子。
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斯拓雅要把我交给这么个小孩:“王要听什么?”
“你叫我塔塔就好了,我奶娘一直那么叫我!”
“可是您是贝熙王,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我们私下里可以这么叫,我不喜欢老被人叫王啊王的,所有人都那么拘谨,真没意思!”贝熙王一脸不满,嘴翘老高,和他刚刚的活泼有些相孛。
我笑笑,这个还真是个孩子:“塔塔,你要听什么?”
塔塔立刻高兴起来:“真爽快,我以为又要费好多唇舌呢,恩,阿礼达果然有眼光。你拣你知道的说,我什么都喜欢听!”
这可有些为难我,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孩子也许会是我转折的机会,不管斯拓雅如何打算,我可以在这个孩子这里找到突破口,也许,我可以利用下这个孩子的天真和地位。
是的,我没有放弃逃跑的想法,那晚未遂的自杀告诉我,我在这个国家待得越久就越没有保障,而且,会给卓骁或则殷楚雷带来无穷的麻烦,
可以找到机会,我一定要想法逃离这里。
我为了博得塔塔的好感,大概使了浑身解数,将我到过的地方,听说过的地方,好吃的,好玩的,统统说给这个没有走出过草原半步的半大孩子,几乎说了一晚,子夜才在我好说歹说劝说下把他哄睡了。
贝熙王是老扎萨大汗的最后一个孩子,却也是最受宠的,贝熙这个称号在斡沦语里是圣者的意思,几乎都是由最得宠的未来继承人才有资格得到的,可以想见老扎萨大汗对这个儿子的宠爱。
可是,塔塔毕竟太小,扎萨大汗薛延毗南死了,他还是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如果不是斯拓雅明智果决,手段凌厉,镇压和屠杀了当时被煽动反叛的部曲头领,保住了他的领地,让他有了安逸的后方,而现在,斯拓雅要做的,就是将他扶上大扎萨的汗位。
塔塔是个很单纯的孩子,他对我倒是没有隐瞒,我从旁敲侧击到直接问,他都不掩饰,不过,他还小,真正在运作操纵的是斯拓雅,他知道的,毕竟不多。
也许,这正是斯拓雅放心让我待着的原因,我在塔塔这里,是问不出什么重要的问题的。
不过,贝熙王对我比斯拓雅对我好多了,我有可以睡的毡毯,虽然以我现在奴隶的身份只能睡地上,但是总好过直接睡冰冷的地面。
我的知识对没有出过一方小天地的贝熙王是极大的诱惑,他对我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客气,给了我很多照顾,我能在他的王庭大帐里休息,不用太过劳累,只负责给他讲故事,我的伤势得到了极大的休养。
只有腿落下点小麻烦,没有固定和石膏,腿接合不好,好象长歪了,也许我一辈子都要瘸了。
斯拓雅倒是没有再找我麻烦,好象他非常忙碌,每天都看到他匆匆忙忙的身影,贝熙王还没有能力处理政务,全权都是他在处理,俨然比塔塔本人还忙。
我在这个草原牧场总算平静过了两个月,在身体复员的同时,迎来草原最大的盛事五月中旬的大祭祀!
每一年五月,是北部大陆上时节最好的,水草丰茂,为了能有一年的好日子,为了感激上苍扎萨,一年举行一次祭祀上苍鬼神,祖先,天地,在位于混沌山脉西北麓的泷狐城举行。
这里是薛延毗南发迹的地方,靠近林西高原部曲的地段,距离赤野千里之遥,所以提早了半月起程。
高原部在混沌山脉西面,由更高的昆仑山延续下来形成高原地带,海拔均有二三千米。再往西,就是独立而人烟稀少的更高高原,类似于西藏,但是在这里,人烟更加稀少,甚至不是个国家,只有广大的空旷高原。
因为有充足的水源和西面的槐林,昆仑的隔绝,这里土地肥沃,又没有天敌,当初淌驮族就是在这得天独厚下发展起来的,也是现在斡沦的政治经济中心。
可是,因为没有选出新的扎萨大汗,所以,各方王侯都是以独立名义来祭祀,薛延毗南生前有十多个儿子,有实力的,只有封了王的几个,这些人互不相让,各自争斗,于中原是好事,对他们自己,却有些难堪了。
这次出行,我看斯拓雅带着足足有十数万人的部队,哪里是去祭祀的,倒像是去打仗的。
我跟在照顾贝熙王的队伍里,因为贝熙王对我的喜爱我被允许一直跟着离贝熙最近的列队,这个塔塔没什么心机,倒常很高兴地和我说起往年几次祭祀的盛况来,还告诉我,自从老汗王死了,已经有五年没举行大的祭祀了,这次,是大王子,东弩犁王佘古发出的号召。
顺便带一句,这个大王子佘古和上次东骨力王是叔侄,东骨力王那穆拓是佘古母亲的哥哥。
这样情况下,仍然前行,我严重怀疑这次祭祀的目的,刚打过仗,大家还能平心静气的和平共处?
塔塔年纪小,但是他倒没有一点害怕,还告诉我,大祭祀是一年最大盛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祭祀上,即便有刻骨之仇都要和平共处,不然,扎萨会降灾到部曲里,这是笃信神佛的斡沦人最怕的,谁要违反,所有的部曲都会谴责他,所以,祭祀前到结束,是不会有人冒大不韪的。
所以说,宗教的力量是强大的。
但是结束了祭祀,那就不同了,所以,还是不可避免要打仗。
这真是个以战争为乐的民族。我看着明显有些兴奋的塔塔感到悲哀,一个从小就以战争为乐的方式培养的王,也许现在还小,大了呢?不是又一个杀戮王?
可是,这个种族的生存方式如此,我能说什么?我连保住自己的命都还悬乎呢。
大祭祀果然非常热闹,在泷狐城最高的祭祀台前,近乎数十万人朝拜日月,天地,鬼神,祖先。
我作为一个下奴,当然无幸去看最高规格的祭祀,但是有机会在人群嘈杂的下等民众里看到斡沦人民对自己宗教信仰的疯狂,当这个祭祀到□时,托着金盘的大祭祀长,亚扎萨(大扎萨下的副手)走出来时,那响彻了云霄的欢呼,可以把天吼破。
金盘上是祭祀用的金鹿角和金马蹄,焚香告祭的仪式非常的复杂,而最后,居然还有人牲!
人牲,那是远古时候才有的野蛮行径,以人作为祭祀品杀了祭祀,那是多么可怕和残忍的。
可是,我看到的,却是疯狂的人群在数十人被活生生割断喉咙后发出的欢呼,相比与金贵的牛羊牲,却只是几头而已,在这里,人命比牲口不值钱。
这些我也已经顾不得了,经过几天的准备,我已经收集了不少需要的东西,完全可以够我在沙漠里独行,今晚,在万民狂欢的时间里,没人会注意到我一个小小奴隶,正是最好的逃命机会。
经过近两个月的计划,我确信我有足够的装备可以独力穿越来时的大沙漠,方向和路线我也研究过很多时候了,我甚至手绘了一张地图,用以前我看过的地图和来时的大致方位标识绘制而成,我现在在混沌山脉西段,离中原很近,这是个机会,我一直就缺机会。
感谢我有野外生存的技巧和知识,这还真有用。
当远处主人都还在狂欢的时候,我将准备好的东西包裹好,穿上几层皮袄和布衣,偷偷趁着无人,溜出了帐篷,装着若无其事地往偏僻处走,所有留在帐篷里的只是些老弱的奴隶,能走动的,都到前面去狂欢了,我借口腿疼,成功地让塔塔体贴得让我待在了后方,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我抬头望望晴朗的夜空,这地方没有污染天空晴如墨稠,一望无垠,点缀其间的银河星空璀璨浩淼,疏朗大气。
结合卓骁和我讲起的这个世界的星空知识和白日里自己留心的观察,我认准了方向,独身往沙漠走!
还是很顺利的走出很远,只是我现在的身体实在有些弱,腿还有些瘸,一晚走不出多少距离。
我望着凄凉的城外沙漠叹口气,总是走出了点距离,歇歇吧。
颓然坐下,望望天,晴朗漆黑的天,一片云也没有,稀疏的星特别的亮,此时辨别方向容易的很,四周,只有远远连绵的山,那是混沌山,如同一条巨龙横卧,如果我要到达并且翻过山脉,以我现在的身体需要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我需要迂回些路线,走夜路,不走白天。
此时,我甚至有些盼望这些在城中的人打起来,这样斯拓雅就可以顾不得我这头了,我并没有把握能从他手里逃脱,这个人太残忍也太聪明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就听见后面传来得得的马蹄急弛声,这声音愣把我心踢得凉了半截,难道,我的逃亡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这要再落回斯拓雅手里,还能活么?
九十九 抉择
我几乎是本能地伏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将自己滚进地势低处,借着夜色掩护向来声处看去。
夜色下的莽原上,奔驰而来几匹斡沦特有的矮马,这种马虽没有斡沦名马种好,但是却更吃苦难劳,是一般的士兵和中等长官惯用的马。
这不是斯拓雅骑的马,应该不是他本人,我微微松了口气。
但是随即又有些不安,这么晚,这些马跑得如此急,不是来抓我的又是为什么?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些马越来越近,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这地方没有任何遮掩,最多只是地势有些高低,他们会是来抓我的么?会看到我么?
那些马在我极度紧张中从我头顶前方一跃而过,我的心刚有些放下,却又听到马上有人喝了声,几匹马居然在不远出停了下来。
我的妈呀,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可是那几匹马并没有往我这方向过来,而是就在我前方不远处下了马,居然围成个圈,生起了火堆,烤起火来。
借着火堆的光芒,我看到是四个斡沦士兵扮相的人,就我这几日的观察,这几个是林西部曲的士兵,穿得比较厚实,四匹马上其中有一匹搭着个大麻袋,也不知道驮着什么东西。
四个人坐下来显然是要休息一下,我暗叫倒霉,这样子,也不知道要趴到什么时候去了。
只听见其中一个人满肚子抱怨的语调道:“咱兄弟可真是倒霉,这热辣辣的娘们没碰上,却得送这小子赶夜路!”
“就是,妈的,真是霉运,嘎果他们就好,只负责迷昏这小子,交了人就拍拍屁股走人,真他妈轻松!”
“得了,别抱怨了,今晚把这小子送离泷狐城,咱们兄弟也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还愁没女人么?有一大把奶子让你小子摸个够呢,啊,哈哈!”
“那倒是,等这小子运到地,贝熙王那个大且渠大概怎么也不会知道他那个宝贝主子给咱掉了包了,过两天,咱们大军里应外合,给前几日死了的弟兄报仇,杀光他们的奴隶,抢他们的女人,哈哈,到时候,那轮起功了,可是有更多财宝和女人供兄弟们吃喝玩乐了!”
“所以说,咱们还是苦有所得的,这个小贝熙王可是咱的保障,你说,那个狼崽子斯拓雅真有那么难缠,要出这么麻烦的主意?”
“嘿,你刚来不知道,那人可是沙漠上出了名的狠,据说可是狼养大的,所以和狼一样喝人血吃人肉呢,你看他那双绿幽幽眼了没?说不定就是个狼精变得,我娘说,这样绿眼的人,都是妖怪,是狼魔下凡,要吃够九万九千人的血肉才回去呢!”
“哎呀,真是邪了门了,怪不得都尉大人要我们用这法子偷偷抓人,这要被知道了,可不得给吃了?兄弟,你说,咱会不会被发现?沙漠里的狼凶着呢!”
“休息一下马上走,交了差好完事!”
在这四个人的交谈里,我终于明白这马上驮着的,正是塔塔,他们好象将真的用假人换了出来,以图日后能里应外合消灭了斯拓雅。
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把贝熙掉包出来,但是,显然经过了周密的策划,现在,他们要带着塔塔离开泷狐城,到他们的巢穴去。
怎么办?救还是不救?怎么救?
本来这件事,还真让我祈祷到了,他们内部打起来,大概就顾不上我了,我可以更加顺利的逃往中原。
可是,我又一次被自己的情感左右了,我想起几月来和塔塔朝夕相处的日子,这个心地开阔爽朗的孩子的纯真,真是前所未见,我想,斯拓雅对他的宠爱大半是真的,他有沙漠民族少有的淳朴大度,是个可造之材。
他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反思能力,他虽然有斡沦人争强斗狠的性格,但是,我经过几天的教育和观察,他并不喜欢滥杀,而且对我说的以仁宽爱的理念善待奴隶的想法也能接受,也许,比起那些只知道杀戮的王来说,他如果能成为斡沦的扎萨,可能会好很多。
而且,他对我一直很好,我能见死不救么?
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抉择,那些人很快就要走,我要救么?
可是,我救了他,如何处置?送他回去?那我不是前功尽弃?带他走,我能走多远,他又肯和我走么?
那些人果然没有多久就要站起来,熄灭了火要走。
我咬了下牙,立刻从包裹里掏出了一样小东西,那是个弩,非常小,是贝熙王拿来炫耀给我看的适合他玩弄的小弓弩,其实,就是他手下做来哄哄他玩的。
他玩过几次后就没了兴趣,扔在一边,却被我收集走了,这东西配上尖头涂了麻药的小镖,其实还是有点功效的,就是射程短,劲道不足。
小镖有他手下现成做的,我用一些巫医那拿来的麻药涂了收着,本是为了对付路上可能有的野兽的,现在,这些人在我的射程内,他们又灭了火,正是好机会。
我想也来不及想,就朝一匹马射了过去。
嗖地一声,马吃一惊,朝前突然跑去,把四个人吓了一跳。
我又一镖朝那个驮着塔塔的马射去,马受惊立刻也撒开蹄子奔起来。
这时候,几个人慌了,有人四下惶恐探望,战战兢兢喝问:“谁!”
我鼓起胸,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狼嚎来,原谅我学得并不像,只是从几月前斯拓雅那次招狼时学来的,但是,在寂静空阔的沙漠地带,这狼叫,可有些凄厉。
对于刚刚谈论过斯拓雅是狼精的四个人来说,这狼叫无疑是个极其恐惧的信号,他们立刻面露恐惧,四人二马,跨上了就跑。
我轻吁了口气,站起身往那驮了塔塔的马跑的方向走,麻药挺烈的,足可以麻倒一头成年马,就是因为镖小,所以可能没那么快。
我气喘吁吁跑了半天,才终于看到那匹马歪在地上,麻袋摔在一边。
我赶紧把麻袋解开,露出塔塔睡得正香的脸,大概也是被迷倒了,倒没有吃苦的样子。
我将塔塔弄出来,坐在马边大喘气。
好歹,我也弄到了匹马,总好过自己走了。
我守着塔塔,好半晌,他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揉着眼,终于看清是我时很奇怪的问:“千静扎旺罗?你怎么在这里?”
我叹口气,将他的遭遇告诉他,但是对自己的事却撒了个小谎,说是无意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就跟过来,听到谈话所以才出手救了他,吓跑了对方。
幸好,塔塔年纪小,好哄,这漏洞百出的谎言他没有细想,只是立刻担心起斯拓雅来,要赶紧回去报信。
在他昏迷期间我早想到了,我不能和他回去,但现在他又不可能让我留下自己回去,那么,我只有劝服他继续和我同行,到中原间有不少关外之镇,让他去找他们的人,这比直接去面对斯拓雅要轻松的多,别人谁会注意一个奴隶身份的我?
我试图诱惑小塔塔:“塔塔,你不是一直想让大家承认你是个可以独挡一面的大人么?现在有机会了,你怎么放弃呢?”
塔塔一脸兴奋,立刻扑到我怀里:“你说你说,什么机会?”
我笑笑,道:“你看,你现在名义上还被挟持着,斯,大且渠那里肯定有人盯着,你一回去,不是直接让他们撕破脸打起来么?这样的混战,对大且渠未必有利,咱想个出奇不意的招,先让那些人以为胜卷在握,咱们从后面突袭,当时候打起来,我们反来个里应外合,不是更有胜算?”
“怎么个出奇不意的招呢?”塔塔满脸激动,拉着我催问。
“你在西北方向那些漠南部曲中有自己的人么?那里离这近,我们去那里讨救兵,带人来接应大且渠!”
“有有有,呼兰族的头领山顿是我的寄师,从小看我长大的,他有三千人的队伍,我去见他,一定会帮我的!”塔塔几乎跳了起来,看着就要走。
我拉住他:“他在哪里?”
“朝北走二百里就到,骑马不到两天的路程!”
“好,我们去找他,但是得等马醒了,光靠我们走可走不了两天!”
“这没问题,我把它弄醒!”塔塔很是高兴,对于自己终于能独立做一件事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他不愧是马上民族的后代,经他一折腾,马很快醒过来,站了起来。
我没有斡沦人精湛的骑术,只有让塔塔带着我,好在我们两个都不重,这关外矮马别看小,却很吃苦耐劳,驮着我们一路往北走。
我身上有数个皮囊,带了很多水,贴身还用两层皮袄缝起成双层,也灌了水,足够我们喝的,包裹里的干肉也很充足,幸好身边的是塔塔,他只管渴了喝,饿了吃,倒没置疑我带那么些东西的可疑。
二日后,我们终于看到了一处沙漠城市,土砖砌的城墙其实并不高,但是,在一望无垠的黄土地上,却格外醒目。
据说我们得过了这个城,才能到塔塔说的呼兰族首领地盘去,而这个城的城主是敖朗族的,是林西弩犁王的人,我对斡沦内部错宗复杂的关系网非常头大,可是,我也不得不走这条道。
城门口,有很多士兵在盘查过往的人,我觉得有些不安,将包袱搭在马背,让塔塔将他那件醒目的白皮袄翻个面穿上,将他的现实地位的头辫打散了重新编好,告诫他无论如何别开口,等在城外,自己下了马,准备先去看看。
“站住!”守门的士兵果然拦住了我,厉声道:“干什么的?”
“军爷,我是来走亲戚的,请军爷开个恩,放我进去!”我现在的样子和个普通的奴隶没什么区别,黄沙满面,蓬头垢面的,只是担心塔塔不够低调,我从怀里掏出一窜铜钱,这还是我从小家伙身上拿到的,但愿看在钱份上能通过。
那个粗俗样子的士兵露出口黄板牙,一口膻味随着他的笑传过来,“啊,过去吧!”
我赶紧点头哈腰,往城里走,沿着城墙口,我看到张贴着很多的画像,全是塔塔的,虽然不算很像,但是以塔塔现在的模样,是绝对进不了城的,画像下有着诱人的条件,但是却没有明言他是谁,看来这些人还不那么明目张胆。
我叹口气,看来现在不能带塔塔进来,还得想法改个装。
我低头望回走,却看到塔塔已经站在城门口张望,他大概很担心,毕竟是个孩子,沉不住气,可是他这样站在门口,却把我吓到了,如果让拿着画像的士兵看到他,岂不是完蛋了?
可是,塔塔看到我,居然还很高兴地挥手:“千静扎旺罗!”
我赶紧扑上去,拉转马头就要走。
“等等!”有人突然在我身后喝道。
一百 沙暴
这一喝,把我的心都吓跳出来,我看塔塔,朝他做暗示,塔塔几天来已经熟悉了我的意思,一拉缰绳作好了随时跑的准备,这时,上来一个尉官模样的人,大步过来了。
塔塔脸色一变,小家伙此时倒显现出了王者的果断,一把将我拉上马,掉转马头就跑,后面立刻传来啸喝之声,伴随着追的命令数匹兵骑向我们追来。
我努力让自己坐稳了,对着后面大声问:“塔塔,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呼土里的尉官,他曾经到我的领地见过我,一定能认出我!”塔塔用力策着马,也大声回答我。
我的天,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我悲哀的想,塔塔的骑术再好,也毕竟只是个小孩,带着我,面对后面如狼似虎的追兵那可真是没有一丝胜算,我都看不清我们在往哪个方向跑,我不由大呼:“塔塔,你往哪里跑呢?”
“我也不知道,后面追太紧,我只知道跑,没看方向!而且只朝一个方向跑,很容易被追上的,阿礼达教过我!”
我再次叹息,这是在沙漠啊,这样乱跑,我们逃得了人追,逃得出沙漠么?可是,我又无法让他停,后面还有数骑正凶神恶煞地追过来,那些才是真正的骑兵,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
我都不知道我们在这追逐的险恶里跑了多久,那些人穷追不舍,以塔塔的骑术能坚持如此久已经不错了,但是,我想,我们几乎不可能跑得了的,因为后面的马越来越近了!
“把我放下来,你自己跑,这样快些!”我大呼。
“不行,斡沦的男子汉是绝对不能丢下自己的族人不管的,何况你还是个女人,丢下你他们会杀了你的!”塔塔这时候倒讲起气概来。
我的姑奶奶,你就是个小孩子啊,我欲哭无泪:“塔塔,听话,他们要的是你,不会为难我,你把我丢下跑吧,否则谁也跑不了!”
“不行,我堂堂贝熙王怎么可以丢下个女人自己逃跑,阿礼达说过,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那么没出息!”塔塔环住我拉紧缰绳,就是不松手。
我虽然有些感动,可是却更感到悲哀,这样下去,我们是逃不了的,小孩子怎么那么不知道机变,斯拓雅,教得是什么,你自己可不是什么男子汉!
后面的马越来越近,就在我就要绝望的时候,突然沙漠里传来野狼的嚎叫,那叫声,是那么的熟悉,带着孤寂的嘶嚎,带着发泄的怨愤,在空寂里传播开来,滚滚奔向远方!
“是阿礼达,是阿礼达,那个声音是阿礼达的沙狼在叫!”塔塔突然兴奋地大叫。
他兴奋了,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地,终究,我还是逃不脱他的魔掌么?
那狼叫一声高过一声,那些追得很紧的追兵纷纷露出害怕的表情,马速慢了下来,东张西望间,已经将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随时准备劈向敌人。
反倒是塔塔,大概是觉得没有了威胁,居然将马速也调慢了下来,而此时,那些追兵并没有拉下多远,所以有一个见我们慢下来,伸出手就要来拽塔塔。
只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条黑影横窜了出来,一声惨叫过后,接着是一道血雾喷出,我眼看到那个人被瞬间咬断了那只手臂,跌落马去,滚向黄沙堆。
后面的几个人顿时吓白了脸,勒住马,掉转马头就跑。
“阿礼达!”我听到塔塔提高了嗓子在冲什么方向喊,我鸵鸟心态地埋下头,悲凉地绝望。
只感到一阵风呼地刮过,一匹马呼啸而至,却在拉住缰绳的同时用那沙哑的嗓门突然催促:“快走,沙暴要来了!”
啊,我悚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绿如宝石却凉如冰雪的眼珠子。
那眼里,有一瞬而过的凌厉,却没有平日的肆虐,虽然依旧如同针一样扎到我心里,却远比我预想的要轻松。
也不容我细看,他已经一鞭挥在我们的马屁股上,厉喝:“快跑,往西跑,那里有个丘,躲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头顶天,碧蓝泛黄,没有一丝云朵,气压出奇的低,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日头高高在上,却一点也不刺眼,有一抹晕黄染在它四周,如同一轮暗淡的光环,远远的一线处,有什么黑黑的东西正用一种肉眼辨别不出的移动,朝这里涌来。
是沙漠风暴的前兆,而且,那风暴,已经形成,那远处,正可能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时速席卷而来。
这个世界的沙漠,一样有沙尘暴,我听卓骁说过,和我在以前徒步沙漠时听有经验的老人教导过的一样,沙漠里的风暴,可以将一座山那么高的沙丘平移几十公里,可以卷起数吨的沙子,摧毁地面任何生物,包括人!
我以前多少有气象预报,没有真面对过大的沙尘暴,可是,这里,只有靠人的经验,斯拓雅已经够早的预测到了,可是,对于要逃命,还是时间不够,我看,那气势,称之为强沙尘暴不为过。
塔塔虽小到底是沙漠里的人,可能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不等斯拓雅再开口,挥了鞭猛赶,马大概也已经感受到了害怕,也撒了蹄子狂奔。
斯拓雅不离左右,甚至在急跑中还将我从那匹马上提溜过来到了自己的马上,我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后面是大自然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我想此时,他也只是想保命,不会和我算帐的!
一头硕大的黑色巨狼跟在我们的队伍里,我可以看到它的一双冰冷灰白的眼,时不时的转过头来看我们一眼,四蹄张开跟着我们奔驰!
斯拓雅没有声息地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怀里,和塔塔并驾齐驱,后面的风沙已经很近,我们都已经嗅到风卷着沙的灰尘味,漫天突然变得混沌一片,天和地,全都是黄沙。
我们大概就在混沌沙漠区,无怪乎这里叫混沌沙漠,曾听说,这里一年有大半年笼罩在混沌之间,因为风沙的频繁,所以,中间这块地,是没有什么人生活的。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身在何方向了。
就在这时,斯拓雅断喝一声道:“下马,躲下去!”
我被抓住了呼地腾身而起,和塔塔一起被拽着飞落在一处山坡背阴处,哗啦一声,斯拓雅抖开一张硕大的皮斗篷,将我和塔塔以及那头巨狼都罩在了斗篷之下。
几分钟后,沙尘暴开始在外面肆虐起来,只听到呼呼的如同龙卷虎啸的声音,又好似鬼哭狼嚎一般,将我们的皮蓬扯的仿佛一只巨手,要掀开这个唯一的生存空间。
外面沙沙的拍打声似乎老天要将我们倾倒添埋,我听说,这混沌沙漠的沙尘暴,可以将人和牲畜掩埋到地底,也可以将整个村庄移动几十里,我们在这样的强大自然力量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能抵得过去。
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是渺小的,即便是有上彻通天本领的斯拓雅大概也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也许,今天,我和他,都有可能葬身在这个黄沙的世界。
没想到我最后会和他死在一起?
我偷偷撇了眼斯拓雅,却正撇见那双绿宝石的眼,在皮蓬下黑暗的空间里,发着幽幽的光,隔着一双同样冰冷灰白的狼眼正看着我,真正是两双狼眼,吓得我立刻移开了眼。
可是,斯拓雅沉默着没有开口,他开口能把人吓死,可是,不开口,也能把人闷死。
我艰难地挪下身,努力使自己团起来,尽量少靠近点斯拓雅,无奈,这空间,小的如同鼠洞,再怎么缩,我的脸边几厘米远,还是那张白玉无暇却邪佞可怕的脸。
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听着他一呼一吸间吐出的淡淡气息,明明是好闻的青草味,却让我毛骨悚然,心神不宁。
他身边那头黑狼倒没让我有多大的惧怕,比起动物,人类更可怕,尤其是这个人!
我简直觉得这地方还不如外面风沙更让我放松!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突然斯拓雅身边的塔塔尖叫了起来,斯拓雅猛地一挥手,将什么东西攥住甩落,可是却没能再拉住皮斗篷的一角,呼啦一声,斗篷立刻被掀开了一角。
就在这时,塔塔跳了起来,朝一边奔去,很快,那只能看到50米都不到的能见度立刻吞没了塔塔的身影。
那头巨大的黑狼悠忽窜起身,黑影一闪,就消失在风沙里。
“塔塔!”我和斯拓雅同时大声喊起来,立刻被风沙堵满了口,当我要迈开步去追塔塔的时候,斯拓雅一把拉住我,将斗篷一下子罩住了我的头面,厉声喝道:“待在这里不准乱动!”
我抓住斗篷只露出些缝隙,想看看斯拓雅要干什么,却不成想,就那么几妙钟,四周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天地间,全是吞云吐雾的黄沙乱舞,几乎瞬间将我的视野蒙蔽。
我知道,以我的能耐恐怕就是想去找也无能为力,只有老老实实待着,等待。
一百一 地下
也不知道我在这天地独我的沙漠风暴肆虐吼叫中孤独了多久,好象世界末日来临般没有伴,没有生物,只有我,只有满天的风沙,只有那响彻苍穹的怒号。
当那风终于满满安静下来,当那击打的沙沙的声终于悄悄减轻的时候,我一把将身上已经变的沉重的斗篷一把掀开,哗啦啦如同从沙洞里窜了出来一样,我身侧,已经堆积了高高的沙丘。
刚刚的风沙如同是场梦幻,日近黄昏,长河落日的凄徨如同一抹重彩的油画,将浓浓的自然奇观毫不掩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轩缈旷远的黄沙如同蜿蜒起伏的弧线,循序跌宕在我眼前,无边无垠,一线长天与地相连,承托着一轮蒸腾硕大的黄日,整个天地,都是一卷层层叠进的黄。
远方浮移着幻象,如同海市蜃楼,浮游幻惑,近处,苍凉迷茫,毫无生机。
我这是在什么方向?四周没有任何标志,我无法判断出身在何处,也无法弄清,斯拓雅和塔塔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去找两个人?他们又是走到了哪里?
这里没有建筑,应该不会怎么快就不见了啊?
我赶紧摸身上,还好,要紧的家当我随身揣着,我从怀里掏出个绣包,取出个针来,用绳子系在中间,在那绣包的绸缎上朝一个方向磨了会,拿着绳子垂下它任其自由晃动。
这样自由转动后,等他静止下来,我找到这里北极的方向,结合着落日的方位,我多少确定了我曾经要走的方向,可是,当我要迈动步子的时候,却又有些犹豫了。
我是该就自己走呢,还是该去找找那两个人?
我是恨斯拓雅,不过塔塔呢?那可是个孩子啊!
我望望苍茫黄沙,突然慨叹了一声,我怎么就无法狠下心来做件事呢?
无奈迈步,却将针重新插进了包里,放好。
“塔塔,塔塔!”我开始边走边喊起来。
在这样一个空旷的没边的地方喊一个人,我觉得有些没底,可是,我想,他应该不会跑得很远才对,刚刚是什么东西吓到了他,斯拓雅追得很快,应该不会冲出去很远。
可是我在方圆几里的地方走了一圈,却愣是没有看到和听到任何人和回音,这可真是奇了。
我又走回原地,气喘吁吁坐下来,日头已经只有一线弧了,依然是天地独我一人。
难道两个人被沙埋了么?
我胡思乱想间,却听到一个很小很细的声音传来:“千静扎旺罗,千静扎旺罗!”
我几乎以为我幻听了,猛地跳起来,四下张望,却仍是一片沙漠,哪里有人?
再细听,居然让我听到几声悠远而孤独的狼嚎声,带着凄厉的啸拖长了尾音,仿佛呜咽仿佛哀泣。
好象是从地下传来的?
我立刻趴下听,果然就在不远处的地下,我顺着声音几乎用爬的手脚并用,才没有爬多远,就觉得脚下一空,居然踏空整个人跌了下去!
一刹那我以为遇上了流沙,就好比沼泽地的泥潭,陷入了,就没有生还的机会了,可是,我的身体陷落的极快,那不是流沙吞噬的方式,而是直接的跌落。
扑通一声,我跌了个七荤八素,好在我身上皮袄厚实,没有断腿,可是也让我疼的眦牙咧嘴。
等我疼过了,才发现我居然是在一个洞里,确切的说,是个被踩空的屋顶,残破的顶还有一线亮光,屁股下,居然是木地板!
我还没仔细看四周的环境,就被又传来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千静扎旺罗!”这回,很清楚了,就在我身边不远处,等我适应了黑暗看去,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赫然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塔塔,另一个,正是斯拓雅!那头巨大的黑狼就在斯拓雅身边,低头拱着斯拓雅,发出好象孩子般的哭泣声。
然而斯拓雅却一动不动的,好似死了一般!
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但是我本能的站起来,几步走到塔塔面前,先上下摸索了下塔塔:“塔塔,你没事么?”
塔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了我怀里:“我不知道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蝎子,我吓坏了,我就想甩开那些东西,可是却怎么也甩不掉,它要来蛰我,所以我才会跳起来,我没想到会害了阿礼达,怎么办,我害死阿礼达了!”
我抱住哇哇大哭的塔塔,总算明白他刚刚为什么突然大叫着跳起来,对一个小孩来说,沙漠蝎子确实有些可怕,可是,他害死斯拓雅了么?
我有些不相信,但又有些不敢去证实,我又想这恶魔死,却又有些怕他死了,毕竟,我觉得他对塔塔真不错,这样说来,他该罪不至死,至少,不该死在这地方!
我哄着塔塔,拍着他:“好了,塔塔,别哭,别哭,让我看看大且渠,也许他还没事呢,来,你先靠一会好么!”
我扶着他靠到墙边,看他哭的有力的很,我确定至少他没什么大事,然后,我才小心翼翼走到斯拓雅面前,吸了口起,蹲下来,手触上了一动不动的斯拓雅的颈脖!
呼!我长出了口气,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他的脉搏搏动明显,他活着。
那头狼看着我,眼里有一抹哀伤,居然没有刚刚的冰冷,只是看着我,呜呜地叫了声,露了露獠牙。
我看着它,狼是极其聪明的动物,我觉得他和斯拓雅的关系非常亲密,虽然这在别人眼里有些奇怪,但我听过甚至看到过狼人,确切的说,是研究狼并和狼生存在一起的人。
当然,那是在我那个时代,狼要灭绝的时代,有人致力于解救狼这个种族,和现在的情形不同,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这狼和人能如此亲密,他一定认为斯拓雅是它的同族,我如果不伤害他,它也不会攻击我:“我要看看他有什么地方受伤了,你能让我看看它的伤么?”
我试图和它沟通,这头狼似乎通着人性,居然后退了一步,让出遮住了的斯拓雅。
我将斯拓雅前倾的身子往后摆,这才露出他那张美的不象话的脸。
就着头顶还余的一点光线,我发现他那本来白的如同冰雪的脸居然透着一种青灰,口唇微绀,明显是中毒了的样子。
我扯开斯拓雅的衣服,露出他光滑的上身,细细查看,才在他手上和左肋处各看到好多个血点,是什么东西蛰过的痕迹。
塔塔刚刚说过,他是为了躲避沙漠蝎子跳起来的,我想,也许躲藏的地方正好是蝎子的巢穴,被沙尘暴惊扰爬出来,却正好到了塔塔身边,我记得塔塔尖叫时斯拓雅曾拽了什么东西甩开,也许正是将爬到塔塔身上的蝎子拽开,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被蛰到的。
要知道,蝎子越惊扰越会蛰人,这斯拓雅应该知道,但是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我觉得,就这点看,他对塔塔真是好!
“千静扎旺罗,阿礼达还,还,还好么?”塔塔虽然不怕这狼,但是却也不敢接近它,只有在一边干着急,又怎么也说不出口死字,别扭了半天才问道。
我看看那几处红肿,轻轻吁口气道:“别怕,没事的,只是一时被蛰的多了昏过去而已,不碍事!”蝎子的毒甚少能毒死人,能引起神经性麻痹的已经挺厉害了,这些蝎子应该不是剧毒的,就是蛰的多了一时让人的肝脏排不了毒而已。
不过,安全起见,我还是要处理下伤口,我拿出把小刀,轻轻割开几处伤口,让有些暗沉的血流出来,有凝住的用口奋力吸了吸,让血流快些,很快,血鲜红了些,我又拿出贴身的水囊,将几处大的伤口清洗了一下。
直到伤口处皮肉泛淡,我才停手,毕竟水是沙漠的生命依靠,不能浪费,我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水源了。
舌头有些麻,看来确实是麻痹神经的毒,不过毒性不强。
做好这些,我扶斯拓雅躺下,才仔细打量起所谓的地洞来。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与其说是地洞,不如说是个房间,还是典型的木制结构的房屋,而不是草原里常见的帐包。
有几件简陋的家具,都已经蒙了尘,灰扑扑的,地板上也是,全是沙土,显然已经在地下很久了,在我前方几步远,有个门,我走过去,去推门,神奇地真让我推开了。
更神奇的是,外面居然还有条长长的走廊道,头顶,还是木制的檐,不过,却有后期加固过的痕迹,我试着走了段,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却显然还连着一些建筑,头顶都有加固过的房梁。
这里像是个简陋的地下城。
我不敢走太远,只有先退回来从长计议,毕竟还有两个人,而且,从上面走,显然是不可能了。
等我回到小屋,看到塔塔正抱着斯拓雅,显然他已经清醒,正在安慰哭得如同个小猫的塔塔。那头黑狼卧在一边,老神在在的样子,看到我来,呜了一声。
斯拓雅似乎明白它的意思,他抬眼,外面大概已经是晚上了,屋子里一片黑暗,但是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我依然感受到了那双猫儿眼里透出的绿芒。
一百二 出洞
我心微微抖了下,虽然我觉得我现在没有必要惧怕一个有伤在身的恶魔,可是,我依然感觉到一点点余威犹存的恐惧。
我努力不去看那双在黑暗里犹如窥视猎物的猛兽的眼,将水囊递上去道:“喝些水吧,大且渠,我刚刚去探看了下,外面似乎是个地下城,也许我们可以从那里走出去!”
我递出去的手几乎要挂酸了,才得到某人的回应,他拿过我的水囊,却没有直接给自己,而是递给塔塔:“塔塔,喝些水,一会我去找路,你先歇会儿!”
在如此狭小黑暗的地方,他沙哑诡异的声音犹如恶鬼,可是语调却出奇的温柔,塔塔抽抽搭搭的哽噎着,将水接过来喝,斯拓雅却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却对着塔塔道:“塔塔,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知道么?我让猊猡陪着你!”
“恩!”塔塔似乎对这位阿礼达是言听计从,乖乖应着,靠上墙。
他又吩咐那头狼,口里发出奇怪的嚎叫,然后道:“坐下!”那头狼很听话地盘踞在塔塔几步远处,卧下了。
斯拓雅这才对着我冷冷道:“跟爷一起去探路!”
他的声音并没有平日的威慑,但是冷淡的口吻却没有我拒绝的余地,我没有作声,只是将怀里一块干肉递给塔塔:“塔塔,你先吃着!”
塔塔很高兴地接过来,斯拓雅这回倒没有表示任何不满,耐心等我递上肉,才开步走出去。
我一瘸一拐跟着,嚓地点亮了一个火镰子。
一抹幽暗的光,在漆黑的走廊里延伸出一点点光亮来,却并未增加多少明亮度,反倒是多了点诡异,尤其身边还有个跟鬼有的一比的恶魔。
很长时间,我都低头看着昏暗的光芒下蠕动的影子,无声地走在斯拓雅的身边不足几寸远,沉默。
这条长廊似乎也很长,长的有些让人心慌。
“为什么不抛下塔塔走?”斯拓雅那磨刀石磨肉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尤其诡异,突兀的让人心惊,可是问的问题却很奇怪。
“哑了么?问你话不知道回答?”斯拓雅的声音显然又冷了不少。
“恩?抱歉,我没有抛弃一个小孩的狠劲!”也许是被抓住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我懒得保持恭敬的态度,带着一点愤恨回答,我还没有忘记那几个无辜死去的路人。
斯拓雅在昏暗里发出一身嗤笑,如同鬼魅,带着轻蔑:“呵呵,逃了没一日,倒长了脾气了?”
我又再沉默了,毕竟我不是真敢对这个人太过放肆。
我们走到了一处尽头,居然又是座民屋,推进去,和刚刚的差不多,已经没有人住很久了。
转了几处,我多少看出来,这里像是个村落,一个被黄沙掩埋了很久的村落,根据那些头顶加固过的痕迹,这里应该还是有人住过的。
“公主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当我们走到一处显然是大堂的房屋里后斯拓雅突然问我。
我一耸肩:“我没有到过关外,怎么知道?”
“公主看来很懂得生存,应该到过很多地方才是?我是不是该说,你这个女人真是出人意表?”斯拓雅半讽刺半冷淡的道,语气里透出了一丝不名所以。
我冷淡的应道:“阁下懂女人么?”我可不认为这么一个不拿人命当命的人懂什么女人,女人独立些真的奇怪么?靠它我才能保命不是么?
没有等斯拓雅再开口,推开大堂的门后,却听到了一阵水流声,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
与斯拓雅互相看了眼,我从他那双微微泛光的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精芒。
他快步走了出去,我紧跟了上去,走出去依然黑暗,却豁然开朗,竟是个山洞,而这山洞,居然是个矿洞,高大的矿坑顶,是用的“天然顶柱支护法”,就是在开采时保存部分上部的矿体做为天然护顶,并在跨度大的采空区预留安全柱或隔墙作为天然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