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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美人魂》》 · 水灵动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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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过上了在野外的生活,这一次,身边的人,换成了卓骁。

与上次不同,同殷楚雷那次纯粹意外,他浑身是伤,我是不得不同行照料,而且惊心动魄,身心俱疲。

这回,开头有些意外,但我第一次对照顾一个人,带上了点甜蜜的心思,开心和担忧并存,开心与卓骁的同行,担忧于他的伤。

我再次开始发挥我强悍的野外生存能力,在行走于山谷时,寻找食物和水源,这次没有急救包,全靠大自然了。

幸好,这地方接近亚热带式气候,冬日不太冷,夜里像窑人一样进个山洞,勉强能过。

我白天想法找一切可以吃的食物,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谷,大自然的馈赠还是挺丰富的,虽然穷山恶水,不易居住,但植被丰茂,可吃的野菜和小动物还是有的。

我想法设陷阱,做简易的工具,用各种植物和小动物来熬汤,像原始人一样钻木取火,尽一切可能满足一个病人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的需要。

对于我强悍的生存能力,卓骁总带着一种迷惑,我知道他对我有那么强的生存力很怀疑,但我什么都可以说,惟独对这件事,我依然还是用对殷楚雷一样的解释说给了他听。

我始终担心,在这么个对鬼神敬畏的时代,我的话,会令他有什么反应呢?我不想破坏掉我们现在的和谐温馨。

不管相不相信,卓骁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于执着,只是对我的忙碌颇有微词,他不许我再上窜下跳的到处折腾,告诉我他不需要我那么辛苦。

尤其在看到我满手是伤捧着野蜂巢回来的时候,一张俊脸几乎黑了,开始拿出大将军的口吻和威风,命令我老实地坐下来,不准再离开他半步。

我在他面前,开始越发没有顾忌,这么个没有人烟的地方,他摆那个谱我才不放心上,况且,我现在看他是病人,我觉得我的话才是权威,我也不客气的要他多休息,多调养,余事休管。

我俩在这个问题上开始对峙,最后,是小那吉特的弱弱叫声舒缓了气氛。

我终还是不敢过于执拗卓大侯爷的威严,退一步,不再去弄会伤到自己的东西,本来,收集的东西也够吃的了。

卓骁也退了步,他不阻止我的忙碌,但不准我离开半径数丈之内,一天不超过一时辰。

其实我也没多大机会忙碌了,卓骁以神速恢复了内伤,就直接接手我的工作,生存或找吃食。

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一种狼一样强悍的身体,恢复速度都那么快,殷楚雷如此,卓骁也如此。

不过,我见识到了卓骁的又一面,像他这样养尊处优的人,居然有不亚于我的野外生存力,甚至比我,更能耐。

毕竟是男人,做起事来事半功倍,他手如刀剑,削出的竹剑锋利无比,掌如千斤,拍石如豆腐,林间的鸟,地上的猛兽,他手到擒来,不需要像我那样忙碌。

他煮的汤,烤的肉,美味无比,顺便说一句,他居然随身带着盐,看来,他并不是个只会被人侍侯的人,野外知识不低。

我的知识来源于书本和训练,可是他,却是自己琢磨的,年轻时周游天下的经历,给了他丰富的生活经验。

我不得不再次佩服这个其实只有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能文能武,卓而不骄,在现代,也是不多见的,无怪乎,天下人都对他敬畏万分,说起他的名字,害怕敬畏,惟独不敢轻视。

他可不是光凭张脸的偶像。尤其是在这深山老林里,经历过泥石流,又没机会清洗,我看他和我,都成了野人了,但望着他劳作时的有条不紊,却带上无穷的魅力。

“在想什么?”卓骁放大的俊脸凑近我,满是探究的笑:“天还未亮,你不多睡会,在哪里傻笑什么呢?”卓骁这几日都在傍晚和黎明前狩猎,这是最佳的捕猎时间。

我呵呵一乐:“在看寒羽你的俊逸风流,杀只鸡都那么好看!”

卓骁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含春,那张有些胡子拉杂的脸上,原本的儒雅带上点沧桑,却越发有男人味了。

“想想,你这个小丫头到底还隐藏了多少性格?为什么和在京城里如此不同?你还真不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

我一歪头:“这样不好么?还是大侯爷喜欢规规矩矩的女子?”

“不,这样很好,很真实,想想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只是,你这个丫头倒会装深沉,京里头,谁也不知道你原来是如此不羁吧!”卓骁刮了下我的鼻子,戏谑的道。

我微讽地一笑:“在京城里,大家锦衣玉食,道貌岸然,谁不是带着面具活着?寒羽何尝不是?你那副面具,可比我的精致多了!”

卓骁一把揽过了我,用他的下巴蹭着我:“想想,我发誓,我以后决不在你面前带面具,我不会再掩饰什么,你也不要再压抑自己,在我的面前,你可以永远保持你的真实,好么?”

七十二 长情

我任由那刺刺的胡子刮着我,感受那扎着皮肤磨着心的酥麻,几日未洗,卓骁依然带着一种熟悉的香味,很好闻。

“好!”我柔柔的应道。

“既然醒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卓骁突然兴奋起来,拉起我,从我们这日睡着的洞口往外走。

他在洞外抱起我,飞纵了几里地,前方,居然是一处碧潭。

我们已经在鬼山和原始丛林的交界处了,不远处,山林掩映,密不透风,极远处,更是山峦隐约,云腾雾绕,时值天将欲晓未明之际,黑暗和灰白,在天角撕扭,一切,都在暗与明的对峙处。

背山极阴,峰高难企,近处的浓黛碧翠中,一流清潭汪盈于前,带着黑夜里的暗沉,又有几许将曦的莹亮。

月色已微,日未出山,这天将破晓的黎明将这本就幽然的寂静衬得分外凉薄。

这水面不大,却是连日来难得的一处水潭了,以往,不过是小小溪流,浅薄的只够喝上一口,没有机会洗漱,我俩像个野人。

“这里山阴,终年不见阳光,水潭阴寒,你体质太虚,洗洗手脸,别用来洗身子,我也去下段洗一下!”卓骁放我下来,道。

我拘起一汪潭水,果然是冰凉透骨,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不过嘛,清新润口,入口芳甜,是绝对的无污染之水。

我用水洗洗手,搓热了又洗了脸,抬头看看,卓骁不在,脱了鞋袜,我还是想洗洗脚,待在卓骁身边,觉得他不管是落拓也好总是清新爽健,好闻的很,就觉得自己臭臭的,也亏了他不嫌弃。

一只脚刚下去,就被冰凉的水激到了,哎呀一声,刚想抽出脚来,却一个没站稳,往前倒去,哗啦一声,栽水里了。

一阵冰冷的感觉顺着脖子灌进来,幸好水潭不深,我赶紧撑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捞住,噌地提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一抬头,就看到卓骁满是水花的脸上一脸无奈和生气:“想想,叫你不要洗脚,水凉,怎么那么不听话?”

我撑着手,想要挣开他太过紧箍的胳膊,却因为手下滑腻冰冷的手感吓一跳,低下头,一看,愣住了。

卓骁大概正在洗浴,一件白袍松松垮垮地系在他的胯上,露出他结实健美,如同雕像的上身,比例完美,原来穿着衣服觉得颇为消瘦的他其实肌肉健美,大概是练武和行军的关系,看不到一丝赘肉。虽然身上带着一道道深浅不同的伤疤,不过在这样一副大卫般完美雕像上这点缺点,却也成了弥补他过于温静气势的优点,平添了份张狂。

他长发如瀑,散落于胸前,乌黑的青丝在玉一样的肤色下,透着隐隐的黑芒,带着湿气,动静间,缎彩流连,如一笔水墨,丹青描龙,走纸建劲。

我推推他,让他松开手,退了几步,眯眼看他,丝滑的肤面因敷上水气而更显华莹如玉,寒潭的水,顺着他白瓷美玉的脸,流淌下去,滑落那精美的锁骨,沿着那刚毅莹白的胸膛,滑向棱角分明的腹肌,再往下,呜,我深深吞了下口水。

原谅我的花痴吧,实在是这个男人太具诱惑力了。

这样子,仿佛从水里来的精灵,山林里的妖,在这一处阴山碧绿中,他带着氤氲雾气的幻惑,袒露着如此完美的肌肤,我不禁有些迷惑,这个人,是我爱的人么?

卓骁有些奇怪的看着我,又望了望自己,突然邪邪一笑,那樱红的唇,带着芬芳,凑近我,将那完美的脸抵到了我眼前:“想想看什么呢?”

我哆嗦了下,大概是水渗进了脖子,流进了胸口,我穿着那件孙汤定身上扒下的皮衣,本想交给卓骁的,想起那是孙汤定那肥胖躯体上的贴身玩意我就恶心。

可是卓骁却让我继续穿着,回头给我洗了照我身材裁件合身的,它倒确实是件宝贝,遇水不湿,但我头栽下,又没有贴身穿,那冰冷的水,就这么流进去了。

见我哆嗦,卓骁突然伸出长臂又把我抱回怀抱,“冻到了?不听话吧,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烘烘!”说着就来解我的衣服。

我脑袋突然轰地涌上了一团火,脸刷地红透了。

为什么呢,伤时也没少看他的裸体,在他面前还换过衣,连睡在一张床上都没在意过,为什么我现在极度的不好意思呢?

卓骁修长的指已经在解我的腰带,我突然拍开他的手,扭捏道:“我自己来好了。”

转过背,低头,去解腰带上的结,可是,我的手好象突然没有了力气,怎么也结不开那该死的结,明明就是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为什么,我的手抖的厉害,脸也热的很。

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声,一双洁白修长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轻轻拢住了我,将手,搭上我颤抖着的双手,清新的香,带着露水的微凉,潜入鼻端:“想想,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更加不安起来,脸烧的可以煮鸡蛋,心里却更奇怪我为什么会如此,我开始扭动身体,要摆脱他的钳制。

身后的人却牢牢抱住了我,在耳边吐出微微的热气:“乖,想想,我帮你把湿衣服脱了,不然又要受凉了!”

在这柔柔的几乎要化开来的语调里,我觉得腿都软了,我的大脑开始空白,我懵懂的任由他把那件宝皮脱下来,将我里面湿了的衣服解开来,只剩下亵衣,却也有湿些了,被风一吹,我又哆嗦了下。

“想想,你的衣服都湿了,一会要受凉的,你要保持体温才行,你的身体太凉了。”

“那怎么办?”我很白痴的下意识问。

卓骁已经将唇抵到我的耳边,轻轻咬了咬我的耳垂,他磁性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诱惑:“我们一起想办法热起来好么?”

我迷惑了,只感到身体渐渐热起来,他的吻沿着我的耳垂一路往下,痒痒的顺着脖子,咬上我的肩头,他的大手,探进我的亵衣,也抚上我胸前的柔软。

我哼了声,身子越发的软了,脚动了动,因为刚刚脱了鞋并未穿上,赤着的脚硌着一快尖石,不由哎呀了一声。

卓骁停下吻,看看我的脚,又抬头看向我,他那双黑漆漆的眼,浓的如同晕染在水中的墨,带着浓酽的情意,荡漾着波光潋滟。

他突然打横抱起我,将宝皮裹紧我,声音嘶哑性感:“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稀里糊涂地被他带着,在空中纵跃,他的身形,轻灵跃动,他光洁的胸膛,在稀朗辽阔的空中,飞跃茂盛的林木,几乎在树顶飞翔。

好半天,他才站定了,将我放下,对我道:“到了!”

我的脚,接触到一片绒绒的,如同站在一片草丛中,原来因为飞跃速度太快,我闭了眼,这会一睁开,真正是吓了一大跳。

我以为我是在一片草丛里,那想到,一睁开眼,看到的,居然是一片云海。

是的,云海,在我四面远方,缭绕,如同身在琼瑶仙台,厚重升腾的云,如同温润缥缈的仙霞挂披,白帛玉带,萦绕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峰头处,犹如美人含怯,低颦羞露。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而我此时,却是在山巅树峰之上。

恢弘远旷的天,淡墨与灰白相杂,还有东头一点点锦彩,那云层,正在吞吐翻滚,堂皇大气,似乎,在为了载乘神日的天骥,开拓疆土,平荒道路,万千气象,尽在不言中。

我看脚下,赫然是一方圆数十平米的翠绿,那是,那是一棵树顶么?我下意识的腿软,我站在一棵树上?什么树,有如此博大的华盖,居然绵密的不见一丝树缝,茸茂厚实的如同一方绒毯,会掉下去么,我都不敢动了。

卓骁呵呵一笑:“你放心,这棵树,当地人叫它通天,有千年树龄了,枝干茂盛,如同床柱,你放心的踩,这里站数十个大汉都没问题。”

我小心翼翼的踩了踩,果然只有绒毛般的树叶扁了扁,如同在一张巨大的毛毯上一般,根本陷不下去。

我立刻开心起来,索性又光脚跺了跺,哇,好舒服,我仰头往远方看去,雾蔼缭绕,浓淡相宜,云海缅邈的如同软软的羊毛,如此高的地方,视野寂寥空阔,心境也辽阔起来,我奔向前,欢呼:“啊,太棒的地方了,你怎么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

卓骁一把拉住我雀跃的身子,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嗓子低低的在我耳边道:“以天为盖,树为床,这样的新房,好不好?”

我一愣,回头看,卓骁浓酌的眼里洋溢着薰人的酚酽,仿佛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带着芬芳和□,牢牢网住我。

卓骁轻轻拥住我,低头:“这树,还有个名字叫长情。长情,留情,与天地永恒。我们把这里,当成我们的新房,在这个最接近天的地方,我向这天发誓,我卓骁,要和想想,长长久久,白首不分,日月可鉴,天地可证!”

他语调带着浓的化不开的馥郁芳香:“想想,此生,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么?”

七十三 华容(羞答答,掩面奔~)

我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溢的满满的,眼里,不可抑制的浮上斟不住的泪来,我无法开口,因为哏噎,因为激动,因为暖暖的爱意。

卓骁温柔的吻,吻上我的脸,轻轻的为我吮去泪,又沿着脸往下:“小傻瓜,哭什么,恩?我的话,不好么!”

我一把抱住他,用吻回答他,我轻轻的咬住他软糯的唇,眼泪依然止不住的流,我紧紧的抱住他,用这种紧致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梦,我孤单太久了,我无法相信,这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卓骁将我的臀轻轻一抬,抱起我,将我的腿环住他的腰,跪下来,褪去我的衣衫,又轻轻将我放倒,那片柔软的树冠触到我的身体,软的犹如棉毯,卓骁玉雕的身体附过来,眼里已经染上比这云海还要绵密的情 欲,俊美的脸,带着微微的红晕,为他平添了份妖娆的绝美。

“想想,你好美,我想要你,可以么?”他愣愣地注视着我,目不转睛,他的语调已经因为极度的欲 望而显得颤抖,他的手,带着沸腾的热点,越来越重的抚摩我的躯体。

我没有开口,却勾住他的脖子,将腿更紧的环住他。

他哼了声,眼里掠过狂喜,埋下他绝美的头颅,轻轻含住我胸前的樱红。

一股激烈的电流从胸直划下小腹,激得我倒抽了口凉气,不由地将胸高高抬起,去迎合他的吻,我的手,插进他如瀑的乌发中,揉搓着,试图找到发泄点。

他的手,从温柔变得粗野起来,他重重的揉捏我的另一侧,并一路向下,撩拨起我火热的欲 念,他灵动的手指,或圈,或撩,或点或揉,激得我的小腹一股股的热流,向下喷涌。

我双手攀上他的肩,抚摩他宽阔的肩背,感受着他结实而纠结的肌肉在我的抚摩下紧绷,他突然将双手再次抚上我的胸,逗弄我胸前的坚硬,而他的呼吸,喷吐出烧灼的热,一路却向下去,舔试和吸吮。

我被双重的刺激弄的忍不住呻吟,扭动身躯,却在一刹那,感到他火热的吻,到了我溢满花汁的下身,在那里辗转流连,我尖叫着,扬起头颅,迷离的眼,无助地望向远方。

东方的霓彩已经扬起华丽的锦缎,在天云一线间,燃起血红的篝火,运载神日的天马呼啸升腾,展开它覆翮万里的翅膀,森罗万象的天云,已经在洪荒远处铺陈完毕,等待着,那天骥的奔腾。

日飙飒飒,动摇树冠,在我光裸的躯体下扫动,我敏感的肌肤因一而再的刺激而燥热,浅浅的雾蔼如同薄纱萦绕在两具火热的身躯四周,我们在这旷阔的天地间,感受着自然的宏大,和原始的愉悦!

“想想!”卓骁沙哑的声音带着隐忍,在我耳边呼唤,“叫我寒羽,乖,叫我!”

一滴汗,沿着他好看的额头淌下,滴落我的胸,烫到了我的心,他的浑身肌肉紧绷,他的昂藏巨大而火热,抵着我的下 身,蓄势待发地等待着我,眼里反射着天边的锦彩,华丽璀璨。

“寒羽!”我下意识的呼唤,带着从灵魂深处久藏的依恋和爱,吐出灼热的情意!

卓骁在这一声呼唤中,低低嘶吼,带着极度的愉悦,披荆持锐,穿破桎梏,突破阻挠,如同鱼跃龙门,鹰啸长空,天地广袤,肆意纵容。

伴随着剧烈疼痛的呼叫,我仰起了上身,卓骁一把抱住我,将我翻起,紧紧抱住我,埋首在我的胸前,含住了我的柔软。

我仰头,远方,玫瑰的红,杏花的白,金丝菊的黄,妖娆的艳,靡丽的美,天女巧手五色十光的织锦,铺陈开来,穿越云层的覆盖,刺破山峦的阻隔,向天地无边无际的笼盖而来,也覆盖到我们的身上,为我两个披上华彩的天衣。

万马奔腾的天象下,一弧金轮,探出了刺目的金华。

我低下头,轻轻的呻吟:“寒羽!”

卓骁仰起他的头,幽深的眸子里点染上碎淬的潋彩,动如宝石,七华潋潋,他抱住我,迷离的迷起眼,凤目妖艳,拥住我的臀,上下耸动起来。

他的昂藏硕大每次都深深撞击着我的最深处,他的每一次进出,都带着火热激越的进攻,我发丝凌乱,娇喘连连,我无法坐立,却被他牢牢钳制,用一波一波的攻击带给我无比的欣快,我的指,深深陷进他光滑的肩背处,我直直的挺身,喘息着,尖叫着,在这天旷地袤的廖远中,放肆的挥洒我的激情。

如蜕变的蝶,如脱壳的蝉,如翱翔的鹰,如绽放的蕊,无上的快感和酣畅淋漓的快乐,在金光璀璨中,几欲疯狂。

“想想,想想,你真美,真美,看着我,看着我!”卓骁嘶哑的嗓子如同天籁,将我从几欲昏迷的快感中唤醒,他痴迷的眼神禁锢着我的身躯,我迷迷糊糊的望向他,在他的黑玉般的眼里看到一付雪白的染上桃红的身体,疯狂而淫靡,如同妖媚的蝶,七彩幻惑的轻雾好似万千的精灵,萦绕在我身体四周,蜕变出绝美的双羽,张扬扇动,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想想,你好美,我要你,我还要你”他胡乱的喃语,突然将我钳住翻倒,迅速覆盖上来,在我身上驰聘,带着粗暴和狂肆,声音穿透云翳,在天边回荡:“想想,叫出来,我喜欢听,叫出来。”

我已经完全被他掌控,只有本能驱使着我,在几欲窒息的快感里沉沦,疯狂,呻吟,纠缠。

原始的疯狂带着一对男女粗喘和低吼,在这片旷无人烟的辽阔山野回荡,如同天边张扬铺开的霓虹,云蒸霞焕,升腾着人生最初也是最美的欲望。

阊阖天门轰然洞开,紫宵凌云,天马呼啸,终于,载着神日奔腾到皓皓长天,将福泽万物的耀目光泽挥洒向神州大地,挥洒到云海翻滚,挥洒到两个炽热贴合的躯体上。

卓骁仰起了他优雅美丽的颈脖,在一刹那,我看到万千光环挥洒在他绝美的躯干上,为他天地万物造化神秀的绝色涂抹上神圣的光辉,那满身满脸的汗水,反射着阳光里奇幻的七彩,镀上荼靡的瑰奇,如同神灵,如同妖!

我夹紧了腿,浑身颤抖,尖叫着:“寒羽!”在又一次的极至中终于得到释放,头脑一片白芒,下 身急剧挛缩,我感到我的身体仿佛飘向云端,在急速的上升中,感到了光的灼热,向四肢百髓一波波扩散。

卓骁闷哼了声,在我的身体里剧烈的撞击,随即,也爆发出狮豹般的怒吼,浑身一阵战栗,一股热流,在我体内扩散,伴随着这天边绝美雄浑的天象,翻滚出一种燃烧一切的隽永,他抱紧了我,喘息着,久不能平复。

我两个,在恢弘的朝日里,紧密地相拥,湿淋淋地两具赤身感受着余韵,感受着天与地的磅礴,许久,许久。

鸟雀的脆鸣在山林里回荡,扑拉拉有一群飞鸿穿越云海,箭般冲向旭日,在硕大的金轮里翱翔,卓骁翻了个身,学着我仰趟望天,与我一起看那鸟跃红日。

“这真美!”我感慨万千。

卓骁侧身支起头颅,望向我,眼里还没有完全退去情 欲,使他整个人都仿佛洋溢着致命的诱惑:“是美,想想更美!”

我白了眼卓骁,人道床上的男人和平时的男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个表面如此清冷高贵的男人居然有如此激情的一面,真是令我大感意外,我不得不说,如此酣畅淋漓的作 爱,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那么大胆的地方,也是我想都想不到的,这个男人,实在还是小瞧了他。

我突然扑上去,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了口,卓骁哎呀一声,却带着微笑,环住我:“想想,干嘛咬为夫?”

我哼哼:“你欺负我,疼死人了,我也让你感受一下!”说实话,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蜕变女人的过程了,不过这一次,确实记忆深刻。

卓骁呵呵笑,由着我发泄,低声道:“想想不满意?要不,再来次!”

我牙痒痒地再次咬向他美玉无暇的脖子,烙下个深深的牙印,才得意洋洋的道:“不用,你让我咬几下就好,叫你也尝尝我牙齿的厉害,这样才公平!”谁叫他在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留了一堆印,不咬回来我不甘心。

卓骁发出悦耳的大笑,抱实了我打了个滚,让我趴在他宽阔的胸上,“想想,想想,你真太可爱了,要我怎能不喜欢你,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我扭捏着要下来,贴身趴在一个裸体男人身上,在如此空旷间,有些害羞,可是他一把压住我,语焉晦涩:“别动,小丫头,再动,我又要吃你了!”

我一惊,感受到他下 体那半硬了的物件,要死了,再折腾可要出人命了!

我讪笑,“寒羽,人都道你文武全才,你都没在我面前作过诗,作首我听听好不?”

卓骁看看我,似笑非笑,随即将眼望向远处,云海环绕,山翠耸峙,听鹰枭锐鸣,赏旭日东游。

“雾蔼狼烟,山鬼崔嵬八千丈。紫宵起,雄浑万里,光耀神州。破石开山惊断弦,兜鍪旌旗跨铁骑。只道是,乘风但破浪,看山河。”卓骁豪气干云的念了段,回头看看我,突然在我脸边一吻,轻笑着继续道:“娇酥手,兰柯心。琼瑶魄,美人魂。卧翠轩苍盖,凉薄纤纤。玉蕊雪肤花刚好,翩跹盈动怯怯羞。却原来,兵戈动金甲,只为汝。”

他的眼脉脉深情地看着我,好看的唇里吐露出抑扬顿挫的词,喃喃氤氲着一种低沉缠绵的韵调,配着他磁石的嗓音,犹如天籁,我一时完全沉迷。

看我痴痴的看着他,卓骁极美地一笑,红唇越发的鲜艳:“想想觉得如何?”

我讷讷了半响,磨叽了句:“好听!”原谅我的粗俗,词意远不及那韵律让我发晕,光看他如天神般的容颜在旭日辉煌中沐浴的绝美,我只觉得好听,也没在意那词的意思!

卓骁耸耸眉,我却突然很高兴的道:“我也做首献给你好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卓骁雪白的容颜带上了好奇,调了个舒服的卧姿,毫不在意他现在是全 裸的,似乎,他周身都是完美的,也确实要让人嫉妒造物主对他的偏爱。

我努力挪开视线,投向恢弘磅礴的远方,清了清喉咙:“注意了,我要吟了!啊!”我一声大吼:

“美丽的太阳啊,你是那么的大啊,那么的圆,就像那烧饼,挂在我面前,我好想啃上一口!”

“啊!高高的山冈啊,你是那么的高,那么的青,就像那菠菜,立在我面前,我好想吃上一口!”

我斜睨了眼已经目瞪口呆的卓骁,继续:“啊,宏伟的云海啊,你是那么的绵,那么的柔,就像那甜糯的棉花糖,漂浮在我面前,我好想舔一口!”

“啊,对面的哥哥啊,你是那么的俊,那么的美,就像那柔软的面人,横躺在我面前,我能否咬一口呢!”

我眄着已经笑得“花枝乱颤”的卓骁,奇怪的想,有那么好笑么?多么压韵的句子,对仗如此工整,我还没说你老的屁股,像雪白的面呢!

不过,不得不说,连笑成这样的卓骁,都是不减风采,好看得紧。

卓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半天,才道:“好,好,好,我算是知道想想的才艺了,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下佩服,佩服!”

我妖娆的趴下,托着自己的脑袋:“寒羽喜欢么?”

卓骁一把抱过我,在脸上啄了口:“喜欢,我夫人的才艺那是天下一绝,能不喜欢?是不是饿了?”

“老公真是聪明!”我在他脸上回敬了一口。

“老公?”卓骁迷起眼,奇怪的问。

“对,我听说,有些地方,夫妻间是这么叫的,我叫你老公,你叫我老婆,这比夫人,相公好玩的多!”我嘻嘻哈哈地道。

“好,想想喜欢怎么叫都好,你乖乖待在这里,我给你去拿些吃的来。”

他嘱咐我裹好宝皮,又将自己的衣服裹上,飞了下去。

不多久,他便带着几只烤好的山鸡和一些山果,飞回来,甚至带来了嗷嗷乱叫的小那吉特。

我们在这巨大的长情树上待了整整一天,期间他又飞了几回,把我俩的衣服带下去在寒潭里洗了晾上来,给小家伙熬了汤灌下去,反正我不会那飞上飞下的能耐,就看着他折腾。

吃饱喝足,他就抱着我,看四面恢弘的美境,这地方,风景一览无余,每一时,每一刻,都有不同的风景,不担心寂寞,卓骁告诉我,这风景,叫华荣,天下一绝,古书有载,却没人知道在此处,是他发现的,我,是第二个,天下间,只有我俩,知道这无边的美景。

坐在这天地造化的神秀中,身边是美男相伴,真正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我和他静默在钟灵绝秀里,偶尔交谈几句,有时候,他抚摩我身上浅浅淡淡的伤痕,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眼里的墨浓的要溢出来,我不知道他的沉默为了什么,他没问我的伤怎么来的,我也不敢多说,我身上一大半的伤来之于和殷楚雷的同行,只有几处是黑衣人和剑台留下的,最近的是前几天在走蛟时留的。

我不想有什么人和事来破坏这个和谐的时间,我没说,他也不问,却总是在亲热时,去亲吻那些深浅不一的伤。

有时互相亲吻,我并不避讳对他的觊觎,总是主动去吻,对我的主动他已经越来越习以为常,总能反钳住我狂吻,吻着吻着,就擦出火花来。

我俩个赤 裸裸屡屡滚作一团,在天地间疯狂,厮磨,在旭日中升腾,在午后癫狂,在黄昏里溶和,和着雀鸟的啼欢,配着山猿的呼唤,有时候松鼠在一边窜过,有时候猿猴在我们不远出停留,在这片原始中,我们极享生命本初的快乐,与山地同乐,与精怪同欢。直到黄昏吞噬那火红的金轮,云簇霞焕,烂漫雄放淹没在黛墨苍穹间,我再也折腾不起,沉沉睡去。

这一日的疯狂迷醉,深深印刻进我的记忆里,即便日后磨难重重,只要一想起这一天,我都能给自己一个会心的笑,迎接人生的坎坷。

七十四 回去(上)

当我在昏昏沉沉里睡醒的时候,发现已经在丛林里了,卓骁带着我,正穿越这个被誉为鬼难归的丛林里。

我发现,我跟着卓骁有一个好处,就是根本不用动脑子,他对路线,方位,地形,胸有丘壑,野外生存更不用我操心,什么都给你弄好了,就乖乖享用就好。

我的学识,第一次毫无用武之地。

在这个本来可怕的原始丛林里,他聪明的应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躲避一切具有威胁的东西,他的武功,劈狼搏虎不在话下,沼泽鳄鱼与他如若无事。

除了无法好好的洗一洗外,我俩安然无恙地走过了丛林。

终于在十数日后又走出了大山,看到久不见的人烟。

我和卓骁两人一马,还有窝在我怀里的那吉特的出现,让山角的人家吓了一跳。

我和卓骁犹如野人,但战獯高大神俊,那吉特更是圣兽,当地人敬若神灵,我们的出现换来山里人的恐慌和敬伏,有那吉特在,当地人是很敬重我们的,这些山里人也很淳朴,当我们提出吃饭和洗浴时,很热情地抬了水,备了饭,招待我们。

终于摆脱野人的日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吃上真正的饭食,收拾好了,便再次起程。

我在路上和卓骁商量过,优无娜临死的嘱托我一定要完成,需要到圣山走一趟,卓骁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我路过时可以弯去一趟。

出了山,我们就可以坐着战獯行走了,战獯千里神驹,日不停蹄,在行了数日后,便到了圣山脚下。

我再次回到了朝天峰,可惜这回,不仅没有了风骨嶙峋的公孙介,连那个妖媚和圣洁矛盾一体的一代佳人优无娜,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人生的变更,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我刚到山角,就有人来迎接我们,说是山中的长老吩咐过的,有圣女标识过的人一到,就迎进山堂。

山堂里,聚集着很多老少,我眼熟地认出几个当日被从剑台救出的老人,有一个老人走出来,向我俯身作揖,他告诉我,临离开那日,优无娜给过他一封信,告诉他日后如果当日帮助他们离开的那个女子再到圣山,要以礼相待,并且她已请我照顾她指定的接班人,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帮助教导那个孩子。

她说的孩子就是戎风,老人将那个六岁的孩子带过来,他有一付惊为天人的美,那么个男孩,脸上已经有了祸害千年的雏形,粉雕玉琢,尤其那抹额间的朱砂,不禁令我有一瞬间的怔忪。

我仿佛看到优无娜的脸,朝我微笑。

这孩子倒不认生,一见到我就扑到我怀里,他告诉我我身上有优无娜作为圣姑留下的印记,她下在我身上的保护魑术也是她告诉族人我的地位特殊,作为她选定的继承人,戎风自小便是优无娜培养的重点,所以,对我的特殊他也感受得更明显。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对我产生了依赖,他死赖着要跟着我,无奈我征求族中长老的意见,长老说,此子与我有缘,而且是上任圣姑托孤之人,他们同意我带走这个未来的大祭司,但不能出戎麓的范围。

我又将优无娜交给我的那件缝合了血衣的艳丽绣披交给长老,长老们无不流泪,很遗憾的说起,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这界圣姑的真实面貌,却是这个圣姑,给他们的族人带来了重生的生机。

我心一动,看向卓骁,却换来他默默的摇头。

我是想叫他给缅崂族人画一副优无娜的画像,也好有人记得她的丰功伟绩,可是,卓骁悄悄告诉我,优无娜真实的面目在戎人间是助纣为虐的妖女,如果画出来了,恐怕反而令人尴尬,这恐怕是优无娜一直带着面具在族人面前的原因吧。

我更感到心酸,这么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陨,还带着恶名,没有人记得她的真实,没有人能替她洗冤,她完成使命走了,她劝慰我拥有过,比直接放弃要有勇气的多,可惜,她,却什么都没拥有过,除了公孙介。

我参加了缅崂族人为优无娜举办的盛大的纪念葬礼,用祭奠莫坎山神的最高祭祀礼节,虚葬了那件美丽的绣披。

芳华已逝,生活还将继续,我和卓骁也要下山,继续回设在山狼郡的行辕。

因为剑台已毁,暂领一方军政大权的卓骁的官邸就设在了荣麓第二大的山狼郡郡都临风城。

我们到了圣山朝天峰,卓骁便和他驻扎在山脚的夜魈骑联系上了,很快就有人来迎接,有了豪华的骅龙马车,终于结束了我们快月余的悲惨潦倒。

骅龙马车原是孙汤定出行巡游的伴驾,那个家伙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弄得和皇帝差不多,这伴驾的马车也是相当的豪华,用整车的红木围成重舆,金饰末,雕满了祥瑞寿云,金蟾仙鹤,内里卧榻髹金,大红洒金花的靠褥,紫金绣面的绣墩,晃得我眼花。

我担心太过奢华,卓骁倒很大方让我随意,看他不在乎的样,我也不好说什么。

骅龙驷驾,均是上好的黄膘大马,虽赶不上战獯的脚程,日行百里不成问题,不出六日,我们就到了临风节制府。

戎麓是个很奇怪气候的地方,靠东的剑台地势高,秋冬寒冷,最西南面,如原始丛林却湿热难挡,靠近中部的山狼,却又越来越温和,这临风,就是最舒适的,号称春城,四季如春。

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远远看到一排浩浩荡荡威风凛凛的夜魈骑黑甲卫,黑甲黑盔黑马,在府门高大的扁额下,没有一丝杂音,辉煌金轮下,戈矛旁立,闪着凌厉的光芒,当真是鲜衣怒马,郁劲苍绝。

当骅龙稳稳停在府门前时,齐刷刷数十人下马,动作齐整,单膝跪地,“恭迎侯爷回府!”声震寰宇,气浪冲天。

卓骁清贵肆绝的脸白如雪玉,稳步走出马车,吩咐我在马车里先待着。

我看看他,四周环伺铁甲战骑,他虽粗布简衣,却依然气度雅然,仪态贵方,但神情冷俊,不怒而威。

我有些怀念在两个人世界里时的他,但我也知道,原始的世界里,人的本能凌驾一切,但一旦到了文明的世界里,他,我,所有人,都必须遵循世俗的约束,礼教的制约,他统领天下十数万兵马,是侯爷,是将军,不可能永远是丛林里的一个人。

现在起,他要扮演好他复杂的身份角色,我也要继续扮演好公主。

他威严地向跪伏的众人道:“起来吧,自家兄弟,不须多礼!”

甲胄摩擦之声响起,数十人纷纷站起。

卓骁又一挥手,“不必杵在这里,自去办该办的去!”

哗啦啦,依仗兵戈和几个后面的将领抱拳告退。

留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几个人,霍天榆,方祖绶,苏迅,曹品,司徒引,边上,还有文生扮相的许晋,当然,还有谢悠然。

霍天榆上前朝卓骁一抱拳,眼里透出喜悦来:“侯爷,您终于回来了,这几日你不在,可把兄弟们担忧坏了,老天保佑,侯爷平安!”

卓骁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伯宁了,众位兄弟也辛苦了,总算旗开得胜,没白辛苦,这几日我不在,可有意外?”

“一切按侯爷吩咐,没有出过岔子,戎麓各地残兵听剑台已毁,大多放弃反抗,小股势力,晏安都一一解决了,具体,许军师已经详细录为军案,侯爷可以详看。”

卓骁恩了声,“去衙堂,你们一一报给我听,小曹,去内室通知下如氲,让她找府上的主管,给备一应仆从和侍女,内室准备好了么?”

霍天榆点头道:“侯爷让快马提前吩咐,这内府的管事和如氲已经把内室和侍女都备着了,只是侯爷,你要安排的是哪位女眷?”

卓骁走向马车,掀起帘子,朝我伸出他修长的手,语调如山岳亘长:“夫人,下来吧!”

我将手交给他,在他搀扶下走了下来。

下了车,我试图退后些,站到他的身后去,可是卓骁却用一只胳膊揽住我,将我拥在怀侧。

带着我走到众人跟前,淡淡道:“我夫人,启荣,来见过几位!”

我朝众人敛衽一礼:“见过几位将军,先生。”

抬头,就看到所有人瞪大了眼看着我,一脸惊奇,当然,还有谢悠然,在看到我时,就已经笑得没眼露牙了。

当然,这里大多数人,都是人精,在一瞬的错愕后,都了然一笑,没有多问。

当然也有例外的,苏迅瞪着他那双牛一样铜铃般的眼,死死盯着我,半天讷讷的张目结舌,指着我结结巴巴道:“你,你,你,那那那个,方……”

没等他结巴完,霍天榆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叱道:“没规没矩,夫人面前乱指什么,还不快去衙堂!”

苏迅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一边的司徒引一把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强行扭转方向:“走走走,咱们先走,你不是说还有事没做完么,兄弟帮你,一会侯爷问起,好少挨些板子!”

苏迅挠着后脑勺,满是疑问地被拖走了。

谢悠然早走上来,一双眼在我身上流连:“啧啧啧,我说想想,离开那么多天,怎么好象没吃什么苦?越发漂亮了?亏师兄我还寝食难安担忧着,这怎么看着,都是春光满面,春水滋润,春风得意,春回大地呢?”

他的调侃让我无比怀念,却又有些害羞,斜眼瞅瞅卓骁,他一脸默然,但越来越熟悉他的我,已然看出他眼里透出的恼意。

就在这时,从马车里窜出个小小的身影,加一个更小的团,一下扑到我的怀里:“娘,娘,你怎么不叫孩儿!”然后是一窜嗷嗷的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的叫。

这下所有人都一付掉了下巴的样子,包括本来还笑盈盈的谢悠然。

扑过来的,正是戎风,另一个,是小那吉特。这小孩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地,一定说我像他的娘,他说既然师傅优无娜将他托付给我,说明我和他有缘,我又像他娘,他坚持要认我做干娘。

出于对这个孤苦伶仃孩子的可怜,那么小,就要成为一个族人的希冀,我不想他成为又一个优无娜。他可怜巴巴求我做他母亲,我一时心软,同意了。

于是乎,我多了个六岁的儿子,当然,是个极美极出色的孩子,很会讨我欢心,我很高兴有那么个小小的人儿和我在一起,这是我前世没有机会得到的。

不过他不喜欢叫我干娘,喜欢直接叫娘,这点,我是不在乎,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卓骁看到他的脸色总不是很好,尤其是他和我在一起后,总是黏着我,白天黑夜的,这令卓骁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我觉得,戎风不仅长得像优无娜,那脾气里带着点暴虐也像,他小小年纪似乎不怕人人怵之的卓君侯,反倒是很喜欢和他对着干,他总是喜欢霸着我,对卓骁的低气压视若无睹。

不过,那吉特却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孩,它除了喜欢窜到我怀里撒娇外,就喜欢待在戎风那里,戎风和卓骁对这干,弄得那吉特也似乎和卓骁开始过不去了,比如,戎风喜欢蹭到我面前,隔开我和卓骁,一旦他被卓骁赶走,那吉特就会窜出来,继续破坏事宜,弄得卓骁的脸色在回来的路上,就没好过。

刚刚若不是他睡着了,大概早和我一块出来了,现在,他这么一窜出来,跑进我怀里,卓骁的脸色,比腊月的风霜还要冰,如同三月凛冽的倒春寒,把原来温润的一点脸色瞬间冻成腊月冰。

戎风仰起他精致的小脸,对着我撒娇道:“娘,我们到了么?风儿痒痒,娘和我一起去洗浴吧!”小那吉特也跟着在他怀里仰头嗷嗷叫,一双眼,荡着水汪汪的,表示赞同。

一只修韧的手,将他的后领一把拎起,将小小的身体连同更小的抡起扔向开始眉眼乱颤的谢悠然:“如真,让人把这小子洗刷干净安排个房间,不准来打搅夫人安歇,如果今日他踏进夫人房间半步,仔细你的皮!”

戎风在谢悠然怀里大叫大嚷:“你个大坏蛋,你敢欺负我,娘,我要我娘,娘,大坏蛋欺负我!”嗖地一声,他叫嚷的同时,从袖里飞出一道寒芒来,直射卓骁。

卓骁俊面寒冰,鬓若刀裁,眉目如切,哼了一声,动都未动,只挥挥手,那抹寒光就消失于一挥袖的风淡云清中,黑墨玉的眼里,寒碎光潋,嘴角一撇,带上一丝嘲弄。

“连你师傅半指都比不上,也来搬弄?拜了干娘就该懂孝道,你干娘累了,不准再来打搅,让我看到你再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魑术!”

说完,揽着我,往府里走,毫不在意后面戎风哇哇的大叫和小那吉特嗷嗷的吠。

戎风继续奶声奶气的乱喊,我就听见谢悠然哭笑不得的声音:“小祖宗,别叫了,再惹,你我都要倒霉了!嗷,哪里来的狗,不准咬,你牙还没呢……”

七十四 回去(下)

节制府行辕用的是临风最大的馆驿,原本是孙汤定的别馆,很有气势,雕梁画栋,亭楼飞阁,带着当地特有的雕饰,古雅中透着异族风情,满园载奇花异卉,花木扶疏间,假山零落,颇有巽南风情。

我被卓骁拥着走在游廊道上,廊外,一处松林在风中飒飒做响,带着盘曲有力的松枝,摇而不倒,

有轻轻的馨香伴随着风,潜入廊台轩榭,我望望脸色暗沉的卓骁,斑驳的碎阳透过影壁的棂窗挥洒一片的金屑零落一身,点点璀璨如同画彩,为他雪白的俊颜添了层锦帛,却是一片肃穆。

我歪头看看抿着唇不语的卓骁,撇了下嘴角:“生气了?怎么跟个孩子置气?”

卓骁看看我,不语。

我看看四周无人,伸手环住卓骁,掂起脚,在他绝美无俦的侧脸上香了下,笑:“我的大将军,别生气了,不就是个孩子么!”

卓骁的脸色稍见冰融,带上了日的明媚,低头在我唇上啄了口,哼了下:“过两天就把这小子给送回去,成天腻着你算什么事。还有那只狗,野性难训,我让人扔回山林去!”

“别,寒羽,你说了让我养得嘛,它还小,你让它在丛林里怎么活?”

“还有,戎风是优无娜托给我们的,不管不好吧,再说,他不是挺可爱的?你大人大量,别和个孩子计较嘛!”我可舍不得那么一个可爱的小孩离开,平时有他在,还挺热闹的,卓骁马上就会忙起来,我有一只獒犬,有一个孩子,总不至于寂寞。

卓骁一把抱过我的身子长吻:“想想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俩自己生个?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磁性的语调吸引的不止是我的心,还有身体,他温暖的大手,包上我的臀,“想想,那死小子占了你那么多天了,今晚,该换我了吧!”

他语调里的一丝丝醋劲让我想笑,可是他熟悉的大手顺着我的臀向下滑,带着撩拨直到下方,却让我多日没有的身体在极度敏感下颤抖起来,我有些不可抑制的呻吟了一声。

这下子刺激了卓骁,他抱紧了我,将我抵向影壁,一路吻向了脖子:“想想,这几天都碰不到你,那个该死的小子!”他低咒了声,将手滑进我的内杉,隔着薄薄的衣襟搓揉我的花芯。

我的身体热流涌动,手也开始滑动起来,直摸到他昂然的崛起,轻轻抚摩起来。

卓骁的浑身紧紧绷住,在我手中的昂藏陡然坚硬,他纤尘不染的面目染上淡渺的红晕:“想想,你可真……我想要你,现在就想!”

他将我的身子死死顶在墙上,轩昂的身躯附在我身上,带着狂野吸吮着我的唇,给我带来微微的刺痛。

可是,这时,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师兄!”

声音不大,对我俩来说却如一个不小的炸雷,顿时两个人都定住了,我讪讪放开手,卓骁低咒了声,脑袋搁在了我的肩膀上,粗重地喘息着。

好半天,他才平复了气息,站起身,脸上一如平日的冷漠,只是眼里带着一团翻滚的墨浪,又似碎冰,点点散落冰凌。

他低低咳了下,看看我,将我略显凌乱的发拢了拢,又拉平我的衣摺,拥住了我,往前走了几步,过了影照,对站在影墙几步远的如氲道:“你来了?”

如氲有些不安,脸上带了点红晕,像个受惊的小鸟,点了点头。

“扶公主去沐浴吧,我去前厅议事!”说完,他冷俊□着如竹如松的背,往外走去。

我和如氲尴尬的对望着,她眼里有羞涩,我亦然,好半天,我看她不开口,只好笑笑:“如氲,好久不见了!”

如氲这才像恢复了神智般,泛上一屡微笑,她明朗的脸有如这空碧无云的天,爽健而磊落,“公主,欢迎回来!”

她走上一步,扶住我的胳膊,乐呵呵道:“恭喜公主,能和师兄鸾凤和鸣,可喜可贺,我还担心公主此次会出什么意外,也亏了师兄坚持,本还以为师兄失了理智,放弃了所有原来的部署急进强攻是一时疯狂,没想到,这么急行军,不仅没坏了计划,还能把公主安然无恙的找回来,真是老天保佑!”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由着她扶我往前走:“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是不是让你们很为难了?为我乱了部署,那是不是会让夜魈骑损失很大?”

“没呢,大家都是身经百战,哪那么容易被一个小小戎麓伤到?就是你不知道,那天知道你失踪,师兄脸色那个难看,我跟了师兄那么久,都没见过,要不是谢师兄拦着,他会把那两个暗卫分拆了。吓死人了!”

如氲说到此,好象心有余悸,脸有些白:“人家老叫师兄鬼修罗,杀人魅,可是我知道他从不乱杀无辜,而且,也没看到他怎么可怕的样子过,还好您没事,那几天,大家可是连话都不敢在师兄面前多说,连谢师兄都没敢劝,他下的命令,大家都以为不妥,可是啊,他那好多天不睡的赤眼一瞪,谁都不敢劝了。”

“还好公主你平安回来了,要不然,大家就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呢!”如氲舒了好大一口气道:“公主,师兄对你,可是真动感情了,你不知道,那天他去了趟圣山,回来满身是血,我要给他换,他却不许,就在你房里坐了一晚,后来,倒是换了,可是,那几天,他都是在你的房里一坐就是天亮。”

“再后来没多久,圣姑来了什么口信,他就下令炸了图图山,不等水流小,又带人亲自攻过河,那么多天,我听夜魈骑弟兄们说,师兄没有一天不是满身血杀到刀口倦了,才被人硬拉下来的,八百里关塞之路,他愣是拼杀了三日就到剑山,那是铁人都做不到的,唉,如果不是救公主的信念,师兄不可能撑那么久。”

我心里犹如被架上汤锅,沸腾起来,不由有些哏噎:“寒羽的身体,没问题了么,我去找如真给他看看去!他怎么可以这么折腾身体!”

如氲一把拉住我要走的手,一脸笑:“我的好公主,知道你疼我师兄,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在师兄身边,我保证,这天下,没有人能真伤得了我师兄的,你还是别操心了!”

我有些赧然的看着调侃笑着的如氲,抹了下流下的一行泪,尴尬一笑:“是啊,是啊,我好象太多虑了!你别笑话!”

如氲呵呵笑了:“哪里会笑话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我跟师兄那么久了,他总是胸怀天下,从容大度,所有人都以为师兄风光无限,风华绝代,可我从没看他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过,以前还有个单姐姐可以让他笑笑,但是,这十年,我都没看到过他真正笑过,哭过,他总是压抑自己,我看着心疼,感谢老天开眼,给了他一个可以记挂,可以开怀大笑的伴侣,我真感激老天!”

如氲看着我,眼里有丝激动,带着晴空的爽洁和竹叶的清健:“公主,我从小跟着师兄,他于我来说从来是高山仰止,我一直以为,他就该是那么高高在上的。“

“可是你来了之后,我清楚的看到师兄的改变,他会记挂,会担忧,会大笑,会难过,这都是你带给他的,我才知道,师兄也是一个普通的需要有人能爱他,能让他爱的。不瞒您,以前,我在单姐姐还在的时候都没有看到过师兄如此像个普通人。师兄为了单姐姐的事纠结了十年,可是,我看,这大半年,师兄才更像个人,我要感谢你,你让师兄更像个真实的人了。”

我有些动容的看着如氲,她是个直接而实在的人,从不会花言巧语,可是她今天的话,却很感人,却也让我有些不安。

“如氲,你别这么说,你师兄那么出色的,我,我配不上他的喜欢。”我有些怅然,我确实爱他,可是,我没有把握能长久伴随在他身边:“单姑娘才是他的良配!”

如氲微微叹口气,“公主,其实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跟了师兄那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真真切切的流露他的感情,却是对公主的,单姐姐是好,可是我现在总觉得不真实,她和师兄在一起,老让我觉得太完美了,我以为那是最好的,不过,现在,我知道,那并不好,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我有些默然,他和单兰环之间的事,我一直有些回避,我也并不完全清楚他们两个的事,如氲的话,又勾起了我的不安。

我两个沉默下来,不一会,如氲突然又笑了:“瞧我,说什么呢,惹公主不高兴了吧,您别多想了,总之,我觉得,公主现在和师兄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了,你看,他刚刚走,都是飘着走的,临走还瞪我,我跟他那么久了,他第一次给我脸色,大概怪我坏了他好事吧!”

我大羞,忘了刚刚的沉闷,一把扭住她的胳膊气道:“你个小丫头,会调侃人了啊,一会我让寒羽早点给你提亲去,让你家君墨来管你!”

如氲羞红了脸来捶我,“公主,你说什么呢!”

我两个笑闹着来到房门口,刚要推门进去,一边转角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方,方清!”

七十五 重见

我俩个扭头看,却看到一个脑袋闪了下,又缩回去了。

我和如氲面面相觑了下,再转过去,却看到那脑袋又挪出来了,不正是单兰英那个小丫头?

看到我们看向她,她又一缩脑袋,退回去了。

“兰英?”我唤了声,换来墙后粗重的呼吸,然后没了动静,但我分明看到一角衣纹,在墙角晃动。

我走过去,转过墙角,就看到单兰英小小的身子倦在透雕繁花窗棂下,有些瑟缩,因为墙高檐深,此角落一片阴暗,看上去,她小小的身子有些乞怜。

我一把拉过她,叫道:“兰英,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单兰英看看我,她本有双活泼灵动朝气十足的眼,配着明艳蓬勃的脸,是个漂亮的小丫头,可是,这一看,我发现她居然眼神暗沉,一脸阴郁,一点活力都没有了。

我吃惊的看着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活力的单兰英,拉起她手将她带到中庭,我以为我只是眼花了,可是,在中庭阳光明媚下,七彩的尘土飞扬在空气里,潺潺流水,奇石旖旎,整个庭院明明妖娆多姿,可是就是衬不起灰暗的单兰英。

她整个人如蔫了的鲜花,眼神飘摇零落,眼皮肿的像核桃,楚楚可怜。

我大惊,啥事让一个天塌下来都可以不在乎的单兰英如此颓废?

我问:“兰英,你怎么了?生病了?怎么这么没精神?要不要我找如真给你看看?哪里不舒服?”

兰英抽抽鼻子,耸了下脑袋,突然哇地一声号啕大哭,一下子扑到怀里,差点撞了我一个趔趄,抱着我啜泣起来。

我一头雾水,连连拍着她的背,莫名其妙地望向如氲。

如氲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兰英小姐,你别这样了,公主刚回来还没休息,你这么闹,一会子让师兄看到又大发脾气,还是没你好果子吃!”

单兰英一下子从我怀里站起来,抽抽噎噎直抹泪,却又不敢再大声哭,眼泪却无法止住,拼命用手背去擦,却是越擦越多,嘴里一个劲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呜……”

我真从没看到她这么样子过,整一个惶恐的小媳妇样,再配上那么小的个子,我心都给哭酸了。

我走上去,拿过她的手,哄:“别哭了,啊,别哭了,这都成大花猫了,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我帮你就是了!”

如氲过来拉过我,对我低声道:“别,公主,你就别再搀和她的事了,上次她拉你出去,差点害死你,你知道么,上次师兄派少言联系了圣姑去救你,结果,少言背回来的是兰英,你没看到师兄当场就发作了,差点劈了少言和兰英,要不是他还有理智,只是劈碎了后面的案几,我看她这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如氲看看哭的淅沥哗啦的单兰英,再叹:“师兄当时赤红着眼质问兰英,为什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的留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自己回来,然后,一巴掌把他俩后面的案几和上面的东西拍成了齑粉,兰英当时就被吓傻了,你别说她,我都被吓死了!”

“师兄他说了,他不想再看到兰英,要她回去,他也不派人送了,就让她自己滚回去。唉,公主,你别再管了,这件事,师兄在气头上,谁说也没用,你也别去添堵,这事,是她自己惹的,也是该吃点教训了。”

我有些赧然,不过,看看单兰英哭得如此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可怜极了,我心软了,怎么说,这也就是个十六岁的丫头,哪有这个年纪不闯祸的?

我拉过单兰英,哄:“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去洗个脸,你饿了吧,先吃些东西,什么事,一会再说!”

我拉着单兰英进屋,如氲皱皱眉,但看我向她使眼色,也是好摇摇头,陪我俩进了屋。

堂屋布局仿中原,甚为豪华,四方挂落雕饰精美,盘花雕雀,正厅抬头一面赤金乌木大方扁,书“馨湘堂”, 下有一幅幽雅大画,却是副工笔花鸟,精致美妙。

一方大供桌前,架着高两尺的四兽足青绿大方鼎,两小几各置一汗爻贡窑出品白瓷描缠枝牡丹纹的花插,里面插着时令鲜卉,一室馨香扑鼻。下两边一流排的四张方椅,搭着秋香色的搭子,每边还有高几,一色的茗碗齐备。

左边过了穿堂,有三间耳房,最靠近的一间最大,如氲收拾了作为我的寝房,一张巨大的仿巽制千工八步床罩着绡纱薄帐,位于东墙下,左首边是雕花鸟纹镶象牙的梳妆台,一方宝镜莹亮灿然,南窗下,还有一张大卧榻,铺上了粉缎绣金丝的大褥,摆着引枕和靠垫,榻前燃着镂空兽形薰炉,袅袅的安神香,染的一室微熏。

这真费了不少心思,看来,早就准备了好久了。

看这一室的温馨,便觉得了疲累,很久没在一个可以如此放松的环境里待着了,一身的酸涨在此时,开始如同海潮般袭来。

如氲服侍我很久了,她一看我的脸色便知道我的懒筋上来了,她扶我在卧榻上坐了,“公主,你先洗洗,就在这卧榻上迷瞪会,一会午饭我叫您。”

我看看兰英,她还在抹眼泪,我想帮她,不过现在,实在累得慌。

如氲明了地一笑:“我让兰英小姐去隔壁卧房睡会,也该哭累了,一会一起叫你们!”

真是个体贴人的好人,我感激的望着她,换来她好笑的摇头,端了水给我洗了脸和脚,我一头栽到榻上迷糊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斜阳将南窗菱形透花纹路映在地板上,带着窗外摇曳婀娜的芭蕉影,交错纵横,一室的暖熏挟裹着日暮的晕黄,涌动着柔香,那拔步床上错镂精雕的福禄寿喜,仙人祥瑞,都带了层氤氲浅黄,在柔和的午后,飘摇淡移,活色生香起来。

我伸了个懒腰,带着通体的舒泰,记忆里一直都是孤独如同茕茕的身影,全在这一睡长眠中得以忘却,我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如此了无梦痕。

如氲爽健的身影带着一脸朝阳微笑款步走来,“公主醒了?”

“什么时辰了?”我看这阳光,似乎都下午快过完了,居然睡了那么久,好象很久都没这么能睡过。

“酉时三刻了,这的夕阳下山的晚,这会还亮着呢!”

“这么晚了?怎么不叫我?”虽然我很喜欢睡足再醒,可是说好要吃午饭的,我还要帮单兰英那丫头呢。

如氲掩口轻笑,拉我到梳妆台前坐下,边为我梳洗,边道:“午时师兄来过,看你睡得熟,吩咐了不许叫,说您这几日累得狠了,估计得傍晚才醒,这倒说得真准,我看着时间差不多来看看,您果然就醒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这丫头是越来越喜欢调侃我了:“我饿了,有吃的么?”

“师兄吩咐过了,您醒了就一块去前堂,今儿个大家为师兄和您接风摆了宴席,就等公主您了!”

我哦了声,没什么精神,热闹一向是我的软肋,我不喜欢。

“公主,今儿都是你我熟悉的人,你不用担心应酬,只管吃好就行,”如氲似乎知道我想什么,笑道:“师兄说了,您不必拘束,不用招呼,就管吃就好!”

我翻下眼,这听着怎么好象我是猪?

“兰英呢?中午没碰上寒羽么?”

“哪敢让她碰上,兰英现在一个人,都不敢去见师兄,就怕他再发火,要是让他知道兰英在这里,恐怕又要发飙了。”如氲为我整理好头发,又来换衣:“公主,我看你还是别管她了,何必惹师兄不高兴,他现在一提起兰英来就脸色不好。”

我想了想,我觉得单兰英不算是个有什么坏心的孩子,倒是因为被保护太好,才总觉得世界和平的可以任她随意,最近的事,她要负责,可是,原来一直保护她的卓骁何尝不该负责?

他一个大男人,为自己的错迁怒单兰英实在不该,我高兴他对我的重视,但我并不喜欢他过于重责单兰英,不管怎么说,我和单兰英相处那么久了,还是了解她的,这个小丫头没有恶意,想来教训够深的了。

而且,我上午看单兰英那样子,实在不忍不管,我想,她会来找我帮忙,也是对我的依赖吧,这么些日子,我俩也算朋友了。

“你去把兰英叫来吧,一起去吃饭好了,我在,他不会太为难,总不能真让她一人回去吧!”我想,卓骁总不至于在酒宴上发火吧,那么个小丫头,何至于气那么久?

如氲摇摇头,不是很赞同地去叫来单兰英,她还是一附死气沉沉的样子,眼更肿了。

我拉起她,“走吧,和我一起去见侯爷,我给你说情!”

“不,我不去,他会劈了我的,我就想让你和他说说别让我走,我一个人怕!我会乖乖待着,再不乱跑,别赶我走。”单兰英甩开我的手,一脸慌张,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紧张和恐惧,看来,她真被吓到了。

唉,我虽然恼她的性格,但是,却又觉得现在这样实在不是一个她这样年纪的女孩该有的,从心理学上说,这么个阴影如果处理不当,留了后患,她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卓骁,你也太凶了点。

我再次拉起她的手,软声道:“别怕啊,有我在,没人敢劈你!”我牢牢持住她的手,一同走出房门。

屋外的暖风,带着春的温煦,秋的饱满,撩动我绣了滚边秋香色的衣角,带着花的芬芳,树的清新,我一路走过不枝不蔓的轻竹,落满红樱的梅林,穿过转山的耳房,带着久已寥落的心暖,踏入前厅。

前厅大堂,早已落座数人,都是老面孔了,算来,都是卓骁的心腹和老友。

大家都穿戴平常,显然此是朋友的家宴,我第一次看到平时铠甲全身威风凛凛的将军们日常的样子,霍天榆的俊朗,方祖绶的憨厚,如真的阳光,还有曹品等的威猛。

在所有人中,卓骁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

除去寒光凛冽的铠甲,没有了原林里的落拓,卓骁依然永远渊停岳至,高山仰止。

一身秋香色家常锦服,领口,袖口,下摆,都绣着金爪菊纹,外罩团倭暗纹黑罩袍,腰间挂着缀着金穗的白玉双螭壁形佩,和一个小小的香囊。

一头瀑布青丝被束发乌金冠整齐束起,连着眉上黑闪缎镶暗金纹的抹额将他原本就白玉如冠的绝色美颜衬得更加清俊贵方,唇红眸黑,那耀眼的俊美如同瑶池胜境的天人仙客,遥远而缥缈。

我跨入大堂的门槛时,听到动静的卓骁转过头,如凤翅燕翼回眸流转间,看到了我,泠泠的眼,如银瓶乍裂,水银泻地,带出一室的辉煌,如同我走过带来的风,微撇的嘴角流淌着和煦暖薰。

七十六 别扭

他迈上一步,伸手要来搀我,却在看到跟在我后面跨进来的单兰英时脚步一顿,暖意融融的俊颜一瞬间凝聚起罩顶的寒冽,冷冷瞪着单兰英道:“你来干什么?还不回去?”

单兰英一下子瑟缩了一下,已经白了脸,一步没往前,而是往后退。

我一下子拉住了她,朝卓骁讪讪一笑道:“兰英是我拉来的,我在剑台多亏了她的陪伴照顾,今日大家否极泰来,理当一起好好庆祝下,你就让她陪我一块吃吧,也好有个伴!”

卓骁寒冰晓月的脸拢着层冬日的霜冻,惊艳的脸掠过一丝凉薄的笑:“她会照顾人?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单兰英哀戚戚看着卓骁,眼里已经波涛泛滥,只是咬着唇不作声。

卓骁黑浓墨玉的眼,带着幽冷如夜海的深沉,声音不容置疑:“兰英,看在你姐姐份上我容你胡闹也够久了,再说遍,立刻给我滚回北邙山,再留在这,我立刻以北邙大师兄的身份逐你出师门!”

单兰英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哀求一脸淡漠森冷的卓骁:“侯爷,她还是个孩子,你这么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点,算我求你,别计较了好不好!”

卓骁的脸色如同雾拢山岚,眼里的夜海洪波涌动,他一把扯过我的胳膊,将我猛拉到胸前,一手拍开我拉着单兰英的手臂:“我计较?你知不知道这丫头差点害死你?你做好人也要有个限度,这么个祸头你还护着她?不准再管她,你给我坐到位子上去!”

单兰英没了我的阻拦早一步跑了出去,我要动,却被卓骁牢牢钳制住了胳膊,弄得我生疼,可是,他却铁青着脸不管不顾,拽着我走到座前,一把把我按到黄梨木大角椅上,又对着四周霍天榆等人喝道:“还不坐下,不是要接风洗尘么?”

霍天榆等人互相望了望,没作声,安静的坐了下来,屋外大堂前是宽阔的青石板大院,宽敞明亮,四栽参天大树,气势宏伟,本是个亮堂所在,可是此刻,却只有静寂一片,带着些许的风声,飒飒落叶,悠然飘落,一地落英。

谢悠然坐于我对面,浓眉一皱,张口想说什么,但看到卓骁阴郁的脸,和沉静的我,却也一时无话。

就在大家一时安静诡异的当口,大堂外传来一人沉重急速的奔跑声,人还未跨进大堂,放炮般的大嗓门已经炸开来:“侯爷,算小苏求你了,看在夫人安然无恙回来的份上,您就赦免了对少言的惩罚吧,您那三十军棍打的还不够重么?”

苏迅魁伟的身躯一步大咧咧跨进厅来,还在嚷:“少言都趴了好些日子了,您就给找个军医看看吧,他……!

还不等他说完,离门最近的曹品霍地站起来扑向他,一把捂住了他乍乍呼呼的嘴,“小苏,闭嘴!”他喝道。

我眉头一皱,望向如同巍巍青山满面含霜坐在边上的卓骁:“侯爷,你,怎么瞿都尉了?我不是让他带话了么?是我逼他带兰英回来的,您是不是过于迁怒人了?”

卓骁冷冷看我眼,面上染着的九月风霜如同冰凌,刺向四周,然后瞪住苏迅,却语带疏离:“瞿云深枉顾军令,擅自行动,不管是谁,我夜魈骑的人,军令如山,不守军令,理当严惩!”

“可是他是被我逼的,那时候,我不肯走,他如何能照你的军令行事?你怎么可以如此……!”我深吸口气,提醒自己,不能发火,但是胸口睹的慌,手臂上被抓的地方生生的疼。

我站起来,看着他:“我要去探望瞿都尉,你们慢慢吃吧!”

一室的寒气如同腊月隆冬,带着萧瑟素杀,傍晚的斜阳在地平线挣扎,余留一地的昏黄,可是却如同金属般冰冷。

“小苏,我说过了,不准任何人探望瞿少言,你没有听到么?一会你自去领十军棍,再有人敢擅自探望,严惩不贷!”卓骁看也不看我,却用一种凉到心里的语调从他薄薄的唇里一字一句缓慢的吐出,带着幽深的残忍,仿佛战场上的修罗。

我心一窒,手微微一抖,哗啦一声将手边斟满的酒殇碰倒,看着缓缓流淌涌动的酒,浓浓馥郁的芳香却熏不进我的心:“对不起,侯爷恕罪,妾身体不适,请允许告退!”

我朝四周看着我的几位熟悉面孔敛衽一礼,装没看到谢悠然朝我频频摇头的示意,又朝卓骁礼了礼,看看他发白紧握的修韧指节,退了一步,转身快步离开大堂。

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愤懑和酸涩快步走回我的院落,一路的芳草华英已经无法令我心醉,却带了黄昏余落的凄楚,我越奔越快,一头撞进了馨湘堂,把里面站里的如氲吓了一跳。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您脸色怎么那么差?”她走近我,望我身后望望:“师兄呢?您脸色不好,他怎么没陪你?我去叫他!”

“不许去!”我突然厉喝,把如氲震得一愣。

就在这时,内室里走来单兰英,一脸哀戚,人已经委顿的没有任何生气,她背着个包袱,拿着把剑:“公主!”

我一步跨到她面前,瞪着她:“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细弱的声音还带着哏噎:“我是来向公主辞行的,顺便向公主道歉,我一直都欺负你,你却对我真好,我以前没好意思说对不起,现在,我要走了,再不说就完了,对不起!”

说完,她将包袱往身上一背,朝外走去。

我一把拽住她:“谁说你要走的?”

单兰英低着头,有气无力的道:“师兄从来说一不二,我再不走,就真要被逐出师门了!”

“谁敢赶你?你原来的气势哪里去了?我就不信他卓骁就真敢赶你,赶你走,他怎么向你姐姐交代?”我一脸不屑,忿忿不平。

“不是的,师兄说过要赶我走,他这次一定是认真的,我闯了那么大祸,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不要被赶出师门,我必须听他的回去!”她惶恐地扭开我的手,再要走。

“谁说你要走?你就给我老实待着,哪也不许去,我看谁敢赶你!”我突然发飙了,厉声吼道!

这下,不仅把如氲再次震到,单兰英也惶惑地抬头看着我,一脸震惊。

我一把拽下单兰英的包袱,将它往桌台上一扔,尤未解气道:“你,今天起就和我一起待着,我倒要看看谁敢赶你!”

我把单兰英强行留了下来,如氲看我的脸色不虞,识相的没有再问问题。

晨曦第一屡阳光照到我舒适的拔步床头时,我睁着一夜无眠的眼怅然望着鲛绡帐的顶,这如雾如纱的朦胧间,透着的是精雕细琢的髹金漆幻彩,祥瑞的鸳鸯戏水,鸾凤和鸣。

可惜,只不过是花了我的眼,刺了我的心而已。

我一大早就让如氲找来谢悠然,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我要去看瞿云深,并要他给我伤药。

谢悠然看着我坚定的脸,有些不可思议的摇头叹息,尤其在看到像个小猫一样窝在我屋里的单兰英后更是扶额闭目,一脸沉痛。

“我和想想一起去吧!”他带着我,往瞿云深所在的院落走。

这个巨大的行辕分了东西两块,东是办公的地点,也是夜魈骑众干将暂歇之所,瞿云深在东跨院北角。

一路行来,谢悠然有些忍不住道:“想想,你和寒羽咋回事啊?昨儿个还甜的跟蜜似的,今儿个怎么老死不往来的样子?”

我睨了眼谢悠然,他满脸的惊奇却带了好笑,我不禁冷笑:“你不都看到了?咋回事,你该去问他?我可不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了如此冷酷!”

谢悠然眦着牙,朝我好奇打量:“哟,多久不见,想想脾气见长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在寒羽发火时和他对着干的!不错,有进步!有侯爷夫人的气势了!”

我白了一眼乐得没眼的谢悠然,冷冷道:“你很喜欢看我俩吵架?”

谢悠然缩了缩脖子,做出一脸惊慌样:“别,想想,有火别乱发,今天我已经被东边那头豹子喷过一次火了,你就高抬贵手,别再冲我发火了好不好?”

我皱皱眉,不甚明了的看着他。

谢悠然两手在我面前一摊:“小姑奶奶,你两个这最大的主发火,下面的人可是在油锅里煎了,你是没事,你可知道从昨天晚上到今日,夜魈骑有多少人被那头炸了毛的豹子挠过了么?一片哀鸿啊!”

谢悠然一脸苦像:“想想,兄弟们都很可怜那,要不,你服个软,去和寒羽说说好话?男人嘛,终归是要面子的,何况你还在他最得力手下面前拂了他的面子,我估计,他那么大,可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的,这可是严重挑衅他的权威了!”

他随即挑了下眉,一脸憾然:“那个,算我不对,其实,我看你和寒羽那么好,兰英又求我帮她说说好话,我就想也许你可以说的上话,所以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去找你帮忙,哪想到会是这样的,我道歉,你原谅寒羽他也是关心你才会发那么大火的,你就宽宏大度别和他计较了行不?你再和寒羽倔下去,我看这行辕人都没法活了!”

我沉默着继续走路,东侧行辕没有西侧的柔媚,却有松柏高植,挺而苍劲,假山高兀,端是雄健,堂院宽阔,殿廊高大,亘墙丈长,青瓦铺陈,围有数处方圆数坪的大场子,铠甲鲜明的夜魈骑近卫营武韬卫个个立如坚松,持戈柄钺,寒光柝气,直冲霄汉,倒真是一派气象森严。

谢悠然哭丧着脸道:“想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几个兄弟朋友你也都认识,看在我们求你份上,你服个软,给寒羽个面子,就不要闹别扭了,行不?”

我撇撇嘴,对谢悠然带点虚假的哀求不置可否,但是心里却有些动摇,确实,我也知道男人都是爱面子的,尤其是卓骁这种成功的男人,他是万众瞩目捧出来的明星,我是不是确实太拂他的面子了?

“恩,好吧!”我微微叹口气:“等一会我看过瞿都尉就去看看寒羽!”

七十七 对峙(上)

谢悠然咧大了嘴笑了,带着松涛阵阵,清新宜人,他雪白的袍子衬着轩昂的身躯,印着明亮的笑颜,好似清泉流淌过翠山,带着欢快的吟唱。

这个人永远带着阳光般的朝气,有这么个人做朋友还真是好。

瞿云深趴在靠窗的炕床上,我第一次正式看清这个人的面貌,还真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大约不过二十上下,最吸引人的,依然是那双精光四溢的眼,活力无穷,我想他站起来,一定是个魁伟英俊的将士,夜魈骑里,果然是个个精英。

只可惜现在,他却只能趴睡着,有些英雄气短。

我带着十万分的歉意道:“瞿都尉,都是我的任性害了都尉,请都尉原谅,我带来了伤药,您的伤可有好些?”

瞿云深对我的出现表现出一脸的惊奇,先是望向谢悠然,谢悠然一哂道:“夫人听说你挨了军棍,来看看你!”

瞿云深麦色的脸上立刻恭敬起来,意图站起来:“不知夫人驾到,末将失礼,当初末将不知道小姐原是夫人,不然,也不敢如此托大,误了侯爷的大事,是末将的错!”

我一把按住他的身体,“你别起来,侯爷也是太过于严苛了,都说了是我逼将军的嘛,你快别起来,我听说你挨了三十军棍?快让我看看,可有伤到筋骨?”

我说着要去掀他盖着的被子,这下,瞿云深可不知所措起来,一把拉住被子,那么个大汉居然脸红起来,“末将已经好了,不劳夫人惦记,这点小伤,夫人还是别看了,别污了夫人的眼!”

我皱眉,怎么这么个大汉还那么腼腆?“伤筋动骨可是要一百天才好,那么重的军棍打伤的怎么会好那么快,将军攻城掠地不怕,难道怕我看个伤口么,我也是医生,你不必把我当夫人看!”夜魈骑的军棍就架在行辕校场,那家伙,可吓死人的粗。

而且我又不是没受过棍伤,知道它的厉害。

瞿云深死拉着被子不放,一脸赧然的看向谢悠然,谢悠然扯了下嘴角,凑上来,对着我耳语道:“想想,寒羽虽明说不让看,可是,暗着,他可睁一眼闭一眼,我和军医早来看过了,也给了药,你放心,他的伤只要静养,没有问题,寒羽不会真伤一个大将的,你也给个面子,他伤在那里,实在不方便你一个女子看!”

我恍然,职业病让我倒忘了这里不是前世,男女大防的厉害,一个男人的臀伤确实不适合我来看。

我抖了下嘴角,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是我卤莽,将军别见怪。”我给他拉好被子:“将军好好休息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断喝:“你们在干什么!”

三个人齐齐回头,就看到卓骁神祗般的立在门口,颀长伟岸的身形将门口射来的阳光遮挡的死死的,金线描龙,为他涂抹出一条优雅的轮廓,但是却无法压制他浑身的戾气,如同数九寒冬的凛冽,将一室的温馨挤压的点滴不剩。

迈着稳如泰山的步伐,携裹着泠泠的冷,他几步走到床头,乌钢透亮的眼里闪着金属的冰冷,死瞪着我掖被的手,“你在干什么,为何不在自己屋里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我被这种杀气腾腾的气势吓了一跳,不由退了一步,扑通一下拌倒在床炕,一下按到了瞿云深的身上,只听他闷哼了声,表情立刻痛苦万分。

我意识到按到他的伤处了,立刻抬手去扶他的胳膊,慌张地低头致歉:“对不起,弄疼没!”

我的手臂立刻传来一阵巨痛,随即被大力提起,卓骁一脸阴霾,乌云密布,山雨欲来:“光天化日,成何体统?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什么跟什么?我终于意识到卓骁的无礼,意图挣脱他的钳制,可是我怎么扭动都无法摆脱他的制约,只好瞪向卓骁。

后面的谢悠然赶紧道:“哎,我说寒羽,别生气,那个是我让你夫人和我来看少言的,千静一直觉得对不起少言,我就想让她来看看少言没什么事,也好让她放心!”

我张嘴想要反驳,就看到谢悠然在我对面拱手作揖,一脸乞求的样子,心里一动,好象我答应了服下软,算了,我不计较这个大男人了!

“寒羽,你放开我,我只是来看看瞿都尉,什么也没做啦!”我不计较了,不过你老大放开我的手好不好?我心理腹诽,却软了声音。

卓骁脸色稍霁,但是冰冷冠玉的脸依然冰冻三尺:“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屋里待着,怎可以这样抛头露面,以后吩咐个人便可以,不可再随便到个陌生男子的屋里来!”

我皱皱眉,这也太封建了吧,我怎么不知道原来卓骁也这么迂腐?

“寒羽,你怎么可以这么霸道,我也是有自由的,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吧!”要是以后他都不让我出门,那我还不如个丫头呢。

卓骁的眼里闪动着微拢的雾,带着浩淼宇宙长河里的深远,凌厉的扫视了眼趴着的瞿云深,在后者低下头去后,又冷漠的移开视线,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我是你的夫君,就是你的天,你没有我的同意擅自出现在一个夫君以外的男子屋里,还记得你学过妇德妇容么!”

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蛮不讲理的男人了,被压制的火终于无法再被理智所制约,我瞟了眼卓骁身后用手扶额一脸惨不忍睹的样子的谢悠然,突然冷笑:“好个夫君好个天,侯爷,千静驽钝,不识字,还真没学过什么妇德妇容的,要不,侯爷喜欢,我为侯爷招个识大体的来侍奉侯爷,反正侯爷后院里多的是美娇娘,千静回去就是!”

扑通,谢悠然一个趔趄,没站稳。

卓骁的眼里本来掠过朦胧的纱,仿佛崇山俊岭里婉约的雾,为峥嵘的险捎带上丝柔和,等我话音一落,刹那间,山河冰挂,浑身积聚起的霜刀冰峰,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撕裂的零落不堪。

他用浩瀚深邃的眼注视着我,一动不动,我终于知道什么叫战场的鬼修罗,什么叫杀人魅,他劈海断山的眼里,我几乎觉得要被磨碎。

可是,我依然不甘示弱的瞪回去,我就不信我还能被个眼神杀死?

我两个谁也不让谁的瞪视,屋里出奇的安静。

就听见下面有人怯怯来了一句:“侯爷,夫人,小的,其实真没事了,两位不如去歇歇?”

卓骁低头看看瞿云深,手中有些松劲,我一把甩开卓骁的手,夺门而出。

我提着裙角一路狂奔,就觉得心里的气要炸开来了,混蛋,该死,一阵狂风卷起我飞扬的裙裾,撕扯我满头的青丝,一时间漫天断红狼籍,如同我的心思,我任由风割据我的脸,继续奔走着,我需要什么东西来发泄一下我的愤慨。

一声喝彩将我的身子生生钉住,我居然跑到了校场上了,我瞧见前方校场上,有数人正聚在一起,夺夺的声音不时传来,伴随着喝彩和吆喝。

等我站定了细看,居然是我不久前发明的飞镖,这玩意想不到竟然在军营里流传开来,成了军营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游戏,我前不久还在路上听卓骁提起过,这个游戏即能锻炼体魄,又锻炼心理,是个不可多得的集玩乐和训练一体的游戏,现在是夜魈骑的一个常规游戏和训练。

看到如此熟悉的玩意,我突然找到了我的发泄点,一步迈上前,对着聚集的人群道:“给我玩玩!”

我的声音引来众人的瞩目,一群铠甲半除的军士看了过来,还居然有不少熟脸,曹品,司徒引,还有一个,恩,很眼熟?

“方军医?”对方倒先开口了,但是带着明显的犹疑,一张胡子横陈的脸上满是困惑。

我想起来了,对了,不是那个飞镖游戏的主角,许汉么?看制服,他似乎升级了?

我冲他一笑:“你好,飞镖玩的不错嘛!”

对方终于恍然,但是有更深的迷惑泛上眼底,有些不知所措的摸着脸上的大胡子:“方,方,嘿嘿!”

我扯扯嘴角:“你还是叫我方清好了,你的飞镖玩得不错,我也来玩玩行不?”

许汉粗糙的脸皮刹那有些微红,鬼使神差般递上手中的镖,“方军医喜欢,当然可以!”

七十七 对峙(下)

我笑了,接过飞镖,掂量了下,这比我原来粗制烂造的飞镖好上数十倍,几乎可以媲美现代的,所以说,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看远处的镖靶,也细致了不少,而且居然有了扇区,这可是我没有教过的。

我心里不由涌上丝激动,好熟悉的东西,我虽不曾迷恋过这东西,却是我前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了,想不到,我还能在这里看到它!

卷起袖子,将费事的长帛扔在一边,撩起碍事的裙角掖进腰里,我迈步前跨,持起一支镖,就要投去!

“夫人!”司徒引在一边小声呼唤,看我扭头,他一脸不可思义却又眼神飘忽:“那个,夫人,这是军校场,您千金之躯,还是不要摆弄这种利器了吧。”

我眯眼:“怎么,我不能玩么?这可是我想出来的!”

司徒引有些语塞,讷讷道:“一会侯爷要是知道了,怕……”

我不怒反笑:“怎么,侯爷连这事都要管?我若一定要玩呢?”

司徒引瑟缩了下,无奈看向曹品,曹品却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他只好自言自语:“又不知道谁要倒霉了!”

我懒得去管这些人的花花肠子,我今天就要玩飞镖怎么了?

举起一支镖,恶狠狠向镖靶投去,直扎进镖盘九环的圈内,没入数寸!我很恶意的想象了下镖盘如同某人俊美冷酷的脸。

“哈哈,方军医医术好,飞镖玩的也好啊!”许汉倒是一脸欣喜,他上来,拍拍我的肩,另外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也露出佩服的表情来,对着我笑。

“许大哥似乎高升了?”我看这位原来的小小两洲府司曹,如今却穿着夜魈骑的军服,此人在飞镖比赛中显露出来的心理素质告诉我,他确实是个人才,果然,夜魈骑的人善于发掘和应用人才啊。

“嘿嘿,在下现在是夜魈骑战鸠营的都尉,说起来,还多亏了方军医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方军医可是我的大恩人呢!”许汉似乎想起了什么,很高兴的打开了话匣子。

“哦,那恭喜了,今日我们比试一下如何?你若输了你请客,我若输了我请客,恭喜许大哥高升!”我也一时高兴起来,总算还有人没有某些人的势利眼。

许汉憨厚的一笑,犹豫了下,要答应,却在看到司徒引眼色后一愣,没开腔。

我早看到司徒引歪眼咧嘴地做着鬼脸,不由喝道:“司徒,你想说什么直说,少在哪里耍猴!”我今天这个没妇德的,就要彻底到家!

大概是我从没有过的急言厉色吓到人了,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却突然望向前方,俱是低下了头,没了声息。

校场之上,突然响起松涛翻浪的声音,飒飒的响萧瑟肃杀,带着一种永恒的空灵深邃,在这亘古的交响乐里,卓骁华而不群的孤绝身影款步而来,带着昆仑巍巍的沉重,桂魄高寒的独响,万众瞩目的绝唱和凝重宏肆的幽深。

站到我面前几步远,他黑磁石的眼里波澜不兴,却暗流涌动:“跟我回去!”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回荡在校场四周。

许汉疑惑的唤了声:“侯爷!”却在他清粼粼晃过来的寒眸中戛然止住了话头。

我侧过身,避开他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眼神,拉住许汉的手:“来来来,我们比试比试,我就不信我今天赢不了你!”

许汉突然显现出一种不安,望望卓骁,魁梧的身躯却有些颤抖,犹疑着道:“那个,我!”

“裴千静!过来!”一声断喝将许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飞镖落了一地。

满场突然刮起一阵热浪,如同席卷天地的滔滔热意裹着风动火势的烈烟,滚滚而来,灼得人站不住脚,炽烈的火舌张扬着森森的羽翼,一啸九天,将在场的几个将士骇的一弯膝,跪了下来:“侯爷!”

我也生生倒退了数步,我终于见识到传说中杀人魅的真实面貌了,我以为我了解这个男人的全貌,可惜,我终究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大将军,我可以想象,这付样貌在沙场上,该是何等的吓人。

可是,他用这种对付敌人的样子对我是什么意思?我是他的敌人么?

我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虽然我惧怕这滔天的怒火,可是,我终究更无法漠视我内心的愤怒,这算什么,向我示威么?在他说了我没有妇德没有妇容后,你凭什么还向我示威?

我就这样和怒意滔天的卓骁对峙了半天,突然拾起地上的飞镖,我向场中走去。

我站定在镖靶前,持起飞镖,朝靶前扔去,我怕了那烧灼天地的怒火,我不看总可以吧,用力投掷飞镖,我恶狠狠不甘心的想。

眼前人影一晃,卓骁隽美的身形直挺挺立在镖盘前,依然山般高远,松般郁挺。

“不准再掷了,跟我回去!”他伸出修长坚毅的手臂,眼中带上点赤红。

我举起手中的飞镖对准了他,可是他依然苍劲挺拔的立着,稳稳当当,不摇不移,就是用一种曼红的眼翻滚着滚烫的沸水扑腾着怒视着我。

我俩再次对峙!

最终,我颓然放弃举着的手,我可以把镖靶想成他的脸,可是正对上了那张脸,我可下不去手!

愤愤然将手中那点飞镖抓起,胡乱地往前一抛,扭身便走!

我一路黯然地往回走,抬头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馨湘堂。

我默然抬头看着花团锦簇的中庭,看风卷花蕊,沙沙的声音摇落一地的青叶红瓣,没来由感到一阵心酸。

昨日看来,暄风熏暖草色青,婀娜多姿华翠摇。

今日却觉,芙蓉憔悴绿叶残,丁香结裹秋风愁。

一样的园色,看得心情不同了,居然有那么大的差别。

步入院子中堂,就见戎风欢快的扑到我的怀里,蹭头:“娘,娘,你怎么都不去看我,风儿想死你了!”

嗷嗷嗷,他身后那个小跟屁虫那吉特也跟着蹭我的脚背,肉肉的身子下,颤动着的小尾巴甩来甩去。

我这才意识到我好象确实把这小子给忘记了,一把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在他精致的小脸蛋上香了口:“风儿,对不起,我一时忙,忽略你了!”捞起脚边的那吉特,也啄了口:“还有你,小家伙!”

戎风咯咯笑着,小手臂圈住我的腰,道:“娘,娘,我们去街上玩好不好?”

“恩?待不住了?”我刮了下他小巧的鼻头,逗趣:“好,我们出去看看!”

“公主!”我抬头看去,如氲立于堂下,带着一种不安的神色看着我。

我挑了挑眉,看看她身后闪出脑袋的单兰英,一脸淡然:“什么事?”

如氲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终没能说出口。

我等了半天,戎风已经在扯我的衣袖:“娘,快走啦!”

“好!走走走,如氲,你要不要一起去?”

见如氲摇头,“那兰英呢?”

单兰英也摇头,从昨日被我留下起,她看着我就如同惊恐的小鹿,不大说话,只张望。

我也不强求,拉起戎风,抱住小那吉特往外走。

“公主!”如氲再次喊我,看我不耐地看她,忙不迭道:“师兄吩咐了公主出行要带随行人员,您的护卫队先行开道,一个人不能随意外出以防不测,您要出去,我先去向师兄报备一下吧!”

我冷冷道:“怎么地,我还成了犯人了?出门都要别人批准?”

如氲乖觉地闭了口。

我转身再次往外走,只走两步,却在繁花疏密下,看到站在那里的隽永身姿。

真是奇了怪了,一晚上我盼呀想的,愣没看到个人影,今儿个都吵到这份上了,怎么反而阴魂不散了?

我忽视这个秀美绝伦的身影,侧身想要绕过去。

“去哪里?”声音清冷如同天边的雪山,没有校场的怒火朝天,却依然淡漠疏离。

我抬头,花木扶疏间的透出的光影缀在他苍挺的身躯上以及莹百如玉的脸上,仿佛一副工笔细描走笔精准。

一簇光点,晕在他光洁的额头,如同金砂神印,衬得他仿若天人,四周摇曳生动的花木,只是为这位仙人装点的饰品。

他好美,可惜,却又好冷漠,虚幻神秘,漠视人间。

“不敢打搅侯爷,侯爷自便!”我学着用一种冷漠的口吻,无视他骤然发白的指节道。

“咦?大家都在啊,正好正好,今儿个是古阳庙会,热闹着呢,一起去看看!”谢悠然爽洁明朗的声音突然从一边冒出来,打破了一庭的寂静。

他走到戎风面前,一把抱起他:“小家伙跑的倒快,不是叫你等我?”

戎风张牙舞爪在他怀里扭动:“不要你抱啦,我要娘抱!”

“别动,小祖宗,一会街上人多,你娘会累的,而且庙会上有戏台子杂耍唱戏,谢叔叔扛着你好看戏!”

戎风歪着他精致的小脑袋想了下,额头的朱砂痣在阳光下灿烂万分:“那好吧!”他停止了挣扎。

谢悠然招呼我们:“走吧走吧,一起去,兰英,如氲,都跟上跟上。”

在一大一下两个咋咋乎乎的活宝指挥下,节制府走出一大群人,和一只狗。

七十八 庙会

一行人从占据一条街的官衙府宅出了街口,进入临风大街。

贯穿城南北主干的大街临风街宽八丈,长有十几里,虽无京畿繁华,但此地各族人混居,大街上行人服饰各异,争奇斗艳,却令人目不瑕接,各种族人老少,穿着各自特色服饰,配着环佩叮当,讲着俚语,仿佛置身一个民族熔炉。

各色小吃,饰品,糕点摊,带着浓浓的少数民族气息,吸引八方来客,一时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戎麓常有战事,被孙汤定又压制了很久,如今得以解脱,竟至万人空巷,这么个小小的庙会,因为卓君侯行辕驻扎,老百姓觉得太平无事,纷纷赶着出来,感受久违的平和热闹。

及至年关,本就是家家户户置办年货的时节,各自商贩也抓住了机会,极尽买力的吆喝,整条街直至庙会堂内,人山人海。

我们一行人,最前面的,是谢悠然和骑在他肩上的戎风,两个人在前面大呼小叫,后面,是如氲和单兰英,略显沉默地走着,时不时看看四周的货品,如氲个性沉稳不足为奇,奇的是单兰英,居然也如此,以她平日里咋呼的个性现在却只是看,真是奇怪。

更多的,是两个人瞅着中间的我和卓骁,不作声。

我默然行走在街上,怀中抱着小那吉特,四周的喧嚣在我看来,如同隔着个冰墙。

这是因为我侧身几步不远处的卓骁。

他含英咀华的身姿,行云流水地漫步在街头,虽不复杀人魅的炽烈,但冰冻三尺的凛冽,排冰破土的气势却让他身边的人,生生畏惧,自发的离他三尺距离,硬是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而他旷世绝俗的风采,虽一介简袍也掩不住的俾睨使他永远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街头的大姑娘小媳妇无不为之侧目。

真正是个祸害,我冷冷的撇了眼,转头看向热闹的街市。

银饰摊前聚集着不少女子,这地方的女人身上有大到胸佩,小到耳坠都是纯银的,这摊上的,都是自家打造,虽无宫庭样式的繁复精美,却独有一份粗朴野性的美。

我也试着想举起块坠满铃铛的胸佩看看,可是小那吉特正是个奶崽子,吃了睡睡了吃,这会子正流着哈喇子睡着了。

小肉团长势迅猛,沉重的很,我困难地举了举胸饰,放下了。

一只修长玉质的手将那个肉团从我怀里抽走,交给如氲,“要什么?”他清伦的声音绝响低吟,听着倒很顺耳。

“哎哟这位大爷,你家夫人真会挑,这可是上好的锁佩,可是咱祖传的手艺花了三个月才雕成的,您看这做工,带回去,不佩摆着也好看哪!”

小贩直直看着卓骁,殷勤地招呼。

四周的大姑娘们都放下手中的首饰,开始注视这个绝世的身影,交头接耳,面带桃花。

卓骁神情漠然,他早习惯了这种场面,视而不见是他的强项。

可是我不习惯,放下胸佩抬步就走。

人群,突然又更加热闹起来,前方走来一群载歌载舞的人群,身着当地极富特色的黑底绣五彩斑斓纹的短褂短裤,大襟半敞,露出魁伟的胸膛,面上均带着古怪峥嵘的面具,一路夸张地手舞足蹈慢腾腾跳将过来。

这是当地特有的游街舞蹈,叫奈袒舞,是趋鬼趋吉的舞蹈,在当地的庙会里常有的节目。

我快步的往前冲,一下子被热闹的人群挤进了嘈杂的洪流中,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冲的七昏八素,找不着方向来,我茫然四顾,却发现四周都是陌生的人,一个我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想站直身体伸头张望,可是人群实在是太拥挤了,我站都站不稳,突然,一张巨大的鬼脸出现在我面前,一个跳着奈袒舞的大汉窜到我面前,我赫了一跳,一个不稳,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手将我牢牢抓住,明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想想,你没事吧!”

我站稳了回头,原来是谢悠然,他身边的戎风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娘,你怎么没影了,吓死我了!”

谢悠然用一双透射着明媚阳光的大眼看着我,浑身透着午后的和煦:“你怎么一下子跑没影了?可把大家吓到了,如果不是小风身怀魑术,能和你身上余留的魑呼应,还真没那么快找到你呢!”

我扯了下嘴角,勉强笑了下。

谢悠然看看我,突然呵呵一笑:“走,寒羽大概急坏了,不过他找错方向了!”

我被谢悠然拉着往人群逆流的方向走,他坚实地拨开前方的人群,为我和戎风开辟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来,远远的,我已经可以看到卓骁永不会湮灭的挺拔身躯正颦着眉,四下张望,在他一边,还有抱着小那吉特的如氲和单兰英,也是探头四顾。

即便街上人流如注,那个如同山岳般屹立,亘古永恒的身影,在熙熙攘攘里,依然无法崔嵬,他冰冷清贵的气势,在拥挤嘈嚷的街市里,依然如此醒目。

他似乎感到什么,往这边看来,当看到我们时,眼里冰结如数九寒天的冷意透出了一抹温煦,坚毅的脸部线条有了丝松懈,迈步就要过来。

然而人太多了,那不远的距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涌动的人群好似咆哮的怪兽,不受控制地往前涌动,这种巨大的推力连谢悠然也无法再阻挡,我们成了汪洋里的扁舟,在巨大的洪流前不进反退。

我意识到这样子,对身小的戎风很危险,我对谢悠然道:“把戎风抱起来吧,别给挤到了!”

谢悠然点头,弯身去抱戎风,突然一阵有力的拥挤,将我们往一个方向挤兑,我本能扯住了谢的衣袍,耳边却听到前面传来尖叫声。

我被谢悠然一臂抱紧在怀里,然后扯起了身子腾越了起来,在空中腾挪数步,落地站定。

等我站直了身子,才看到前方一团混乱的人群,推推搡搡地歪倒了一片,卓骁如同长虹贯日的身形在人群里箭般闪过,之后,怀中抱着个人,也落到了这边的角落里。

我一看,他怀里的,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穿着节日的正装,巨大的被称为那扎旺则的头巾上缀满了银饰,身上也挂着足足有十来斤重的硕大的银胸佩,印得娇若桃花的面庞银光熠熠。

此时她的脸上满是惊惧,抱紧了卓骁的脖子瑟瑟发抖。

卓骁眉头微颦,但却语气低柔:“小姐没事吧!”

少女用发白的脸抬头看,杏仁般的眼里先是混乱惊恐,然后却泛起一丝羞怯,脸腾地红了起来,一翻身要站起来。

卓骁趁势将她放下,客气但语气冷淡地道:“姑娘还是离人群远点,这人太多了!”

少女含羞露怯的脸如同雨后桃花,明媚非凡,她仰起了头颅,带动一片银铃脆响:“你是谁,你长得真好看,谢谢你救我!”

卓骁欠了下身,却看向我,眉头又一次纠结起来,浑身如同笼罩在一片清冷绵密的雾里,眼里凝聚起了一抹阴霾,如同风起大海,带着海浪将至的汹涌。

我意识到还在谢悠然的怀里,一松手,要站直,却被一只手拉住,顺势揽上我的腰,我抬头,正好看见谢悠然似笑非笑的脸:“想想,刚刚没被踩到吧!”

我有些发愣于这个突然暧昧起来的笑脸,他的俊朗总是那么阳光,他现在突然的亲密让我有些意外,但是,却又挑不出毛病来。

“恩,没有!”我应了声,他才又转头看向卓骁:“哎呀,这是谁啊?寒羽,你什么时候认识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了?”

那个女孩带着好奇和一脸仰慕,闪动着晶亮的眼,道:“我叫羌鹂,今天本来听说庙会很热闹特地来看的,哪想到刚刚差点就被踩死了,你们是外来的人么?这位美丽的客人,谢谢你救了我,我可以和你一起逛这庙会么!”她拉住卓骁的手臂,她的声音珠喉细润,如同百灵。

卓骁冷冷看着我,并不回答,墨玉的眼开始聚集更多的阴云,他不说话时带出的压抑如同乌云罩顶,气压极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有些不适的动动胳膊,突然有些愤愤,干吗一副我作了什么十恶不赦大事一样谴责地看着我,你身边不是还有个美女么?这里的女孩真是大方直接,瞧她看卓骁一连脸仰慕的样子,哼。

我一把拽过谢悠然的胳膊:“如真,这里人太多,我们去别处吧!”

谢悠然呵呵一笑,“好,我看也是太挤了,对了,寒羽,这位姑娘我看也受了惊,你不如好人做到底,就陪陪她吧,我带想想去逛!”

羌鹂听了很高兴,几乎是立刻挽上了卓骁的胳膊,“尊贵美丽的客人,走吧!”

卓骁看了我一眼,突然冷淡的道:“在下几位都是一起的,姑娘若是要逛庙会,就一起吧!”

羌鹂倒是没有意见,谢悠然乐呵呵的没说话,我却皱起了眉,可是,不管我愿不愿,羌鹂和卓骁走在一起,加入了我们一行队伍。

“公子,你看这怎么样?”羌鹂像个百灵般雀跃着拿起手中的面具,在一行人中,她始终对着卓骁,卓骁冷淡的气质如同寒冰凌厉,几乎不太开口,可是这个有着当地人爽朗直接的性格的女孩并不以为意,只拉着卓骁跑东跑西。

奇怪的是,卓骁即不表示厌恶,也不表示不耐,只是面无表情的任由羌鹂拉着,看她如同雀灵般扑上一个摊,又转到另一个摊上。

谢悠然则表情开怀地带着我,不紧不慢地跟着卓骁和羌鹂,我屡次要离开单独去逛,都被谢悠然以各种理由留下来,他耐心的陪我看各种摊头的物件,也很贴心的给我介绍一些我不认识的物件,可是就是不让我离开前面的两人太远。

我完全被一种越来越莫名的烦躁所控制,我想离开,却被拖着走不了,看前面一个明媚年轻的身影时而贴近那个孤傲绝俗的人,时儿窜过去拿个什么玩意举着朝他满脸欢欣的询问,那脸明明是那样芳华俏丽,可是却让我觉得刺痛我的眼。

“公子你看这画如何?”她拉着卓骁进了家字画店,人都在外面看街头杂耍,实在是太多人了,她得空拉人钻进了相对空闲的字画店,以换得一时的喘息。

“阿爹老说我顽劣,没有中原女子的气质,你们来自中原,那给我看看哪幅字画好,我好带幅回去给阿爹祝寿!”

她举起一幅俊马图,问:“公子,你觉得这副好么?”

卓骁淡然道:“色淡笔弱,差强人意!”

她好象没明白,又问站在另一边的我:“姐姐觉得呢?”

我冷冷道:“不懂!”

“我也不懂啊,不过这马我觉得挺好看的,姐姐不觉得么?”羌鹂还是问我。

我心里不适,脱口道:“是挺肥的,宰了吃一定不错!”

噗,谢悠然在一边肩膀一抖,转过了头,颤抖不已。

卓骁看了看我,幽邃的目光闪动出一丝宝石般的光泽,如同透过字画店冰格纹窗棂的碎光。

羌鹂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又拿起一幅斜阳晚照图来:“这个呢,公子你看给我父亲如何?“

卓骁低了头,似乎认真赏玩了下,长长凤翅般的睫毛微微一动,棱角分明的红唇微提:“苍凉大气,稍显落拓,夫人以为呢?”他看向我,凉薄的眼里带了丝玩味。

我皱眉,看我干嘛,羌鹂却也问道:“姐姐以为呢?”

我没好气道:“好大好圆,挺像个胡饼!”

谢悠然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卓骁原本如同寒山冻湖的眼里,如同吹过了一丝春风,带着冰消湖动的盈盈,整个人,雾散蔼弥,明朗起来。

羌鹂却更奇怪起来:“姐姐是不是饿了?前面是台台居,我们这不错的酒楼,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我看看众人,始终在一边不作声的如氲此刻也带了一丝笑意,只有单兰英奇怪的看着我,仿佛没明白似的。

我感到无比的烦闷,心里没来由一阵苦涩,我这算什么,迁怒还是发泄,倒成了人家的笑柄,我干嘛待在这?

七十八 认错

“对不起,我不舒服,先回去了!”我终于忍耐不住了,今天出来就是个错误,尤其是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在烦恼生气什么,颇有了点无理取闹的感觉,我是不是特招人厌了?

“哎呀,想想,这么热闹的庙会都还没逛一半呢,回去干嘛!”谢悠然满脸掩饰不住的笑,却拦住我的去路。

戎风也拉住我的衣角:“娘,娘,我还没玩够,不要回去啦!”

我一把拔出衣角:“你和谢叔叔玩吧,娘要回去了!”我抬头冷冷看着谢悠然:“请让开!”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今天我没心情和你玩了。

谢悠然看着我冰冷的脸色,缩了下脑袋,侧开身。

我头也不回就往外走,如氲赶紧跟上:“公,小姐,我陪您!”

我一路默然回行辕,如氲和单兰英默默跟着我,都没有开口,只是路上想招辆马车载我回去,被我拒绝了。

我默默走过一路的喧嚣,只觉得身边冷漠寂静,所有的喧闹与我无关,天边的浮云舒卷轻飘,身边的人影陌生冷淡,每个人的笑,都带着疏离。

暖旭的斜阳投洒辉锐,这一路春城人如花,花若娇,空气里的熏香却暖不进我的心里,我觉得我阴暗晦涩的心里有一抹藤蔓在疯狂缠绕,蔓延,我用极大的毅力才让它荫翳在我的心里,我害怕它的疯长,犹如毒药,纠缠了我的心,它像把刺刀,剜着我的肉,嚣张叫嚣着要突破我的控制,尤其是在看到羌鹂时。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如此纠结,可是,我知道我再待下去,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表现出我的嫉妒,是的,我嫉妒,我讨厌自己这种几乎无法自控的感觉。

我更讨厌卓骁冷热难测的性情。

我走回馨湘堂,突然将衣柜打开,胡乱掏出一堆衣服来。

如氲随着我进来,眼看我在床头乱挑,不由问道:“公主,你要干什么?”

“如氲,你来帮我收拾下,我要回去!”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再下去我觉得我完全不是自己了,我感觉我在自取其辱。

如氲吓了一跳:“公主,你要回哪里去?”

“回家,回京城,这地方会有新人来住,我待着会给你家侯爷添麻烦的,我还是走吧!”鼻子好酸,我深深吸口气,真是没出息,怎么这么点事感觉老想哭呢。

如氲一把拉住我忙乱的没有任何头绪的手:“公主,你在说什么哪,哪里有什么新人?你现在怎么可以走?”

我冷冷甩开她的手:“你家师兄说了我没德没容,哪里配伴在他身边?我不走还等人来赶么?快来给我个包袱布!”

如氲长叹一声,摇头:“公主,你误会了,唉,师兄他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别忙,等师兄回来再说好不好?”

“不用了,我不等他来赶我!”我的鼻子涨涨的,睹住了出声,话语里带上了哽噎:“我不来讨你家师兄不快,他自去找他觉得才貌双全的,我不来碍事,也省得他总是生气我不懂妇德!你去不去,不去拿我现在就走。”

如氲无奈的叹气,“好好好,公主你别急,这都逛一天了你还没吃东西吧,怎么也吃了东西再走对不?”

“我不想吃!”我睹气地道,“我现在就要走!”

“可是你走了一天了,不累么?脚很酸吧,先坐下歇歇好不?我给你打盆水洗洗好不好?”如氲开始用哄人的口吻道。

“不歇,我说了要走你不明白么?”我很不耐的道。

“可是公主不累,我和兰英累了,那能不能等我们先吃点东西再来给公主收拾呢?”如氲口气无比温和,回头看看站立一边的单兰英:“兰英,你说是不是?”

单兰英忙不迭点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骨碌碌转地看着我。

我无语,如氲顺势将我拉到床沿坐了,将被我捣乱的衣服归拢收好,才微笑着道:“公主先歇会,我和兰英先去吃个饭好么!”

看我不回答,她拉着兰英走了出去。

等如氲和兰英走出去,我长叹一声仰面载倒在床上,感觉到一种无力,还有些可笑,我怎么会如此幼稚,以为自己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可是,如今,却犹如一个蹒跚孩童,轻易的,被调动心思,显得那么可笑。

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很委屈,卓骁像个无法捉摸的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当我觉得他很重要的时候,又突然变的如此冷漠,仅仅只是为了点小事,他忽然急怒滔天,忽然又冰冷刺骨,他甚至说那么重的话,难道,几日的缠绵,不过只是哄人的欺骗?经不住一点风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捉摸不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侯大将军的心思,我果然不适合谈什么恋爱,尤其,对方还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我跳起来,将屋子里的门栓上,又一把将丝绒薄被掀起,将自己团团罩住,用一种自欺欺人的黑暗催眠自己,睡吧睡吧,什么都不要管了,什么都不要想了,又不是没了爱情就活不下去了,以前不也活了那么久,想想,想想,你是个独立的人,没必要让一个男人打击到。

我一个人在那里激烈斗争,屋外传来如氲轻轻的敲门声:“公主,吃饭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吃,拿走!”我没好气的道,然后不再理外面,自顾自窝在被子里,继续催眠。

屋外敲击了许久,才在一声叹息中,没了声息。

我一直闷在小小的空间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委屈,一会儿愤恨,一会儿生气,翻来覆去了很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芳草菁菁,清香弥漫,我在一种似是而非的场景里似醒非醒,满鼻充斥了一种淡淡的幽香,好象童年里熟悉的一抹记忆,又好象是曾经在什么地方围绕着我,将我温柔的包容。

清流如潺,泉冷呤喻,一丝微凉,如同轻绪柔丝,缠绵流连划过我的脸,带着一种无限的眷恋,划过耳畔,抚摩颈项。

“想想,想想,醒醒,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有谁的呢喃在耳边搅扰着我的沉睡,用一种温柔却不容质疑的口吻执意要将我唤起。

我被从一种很深的睡眠里拨弄的非常不耐,手脚乱蹬起来,连连哼哼,带着不满的呜咽,意图拨开这种恼人的打搅。

耳边穿来嗤笑声,我的手脚被用力按住,那个磁性的声音好象蚊子一般继续搅扰:“乖,想想,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我猛地吓醒了,眼前屋子里黑漆漆的,却有个巨大的黑影坐在身边,那熟悉的清香幽然的气息告诉我,不是卓骁是谁?

我明明关了门,他怎么进来的?

我突然意识到更要紧的问题,我和他,还处在一个对峙的局面里。

我立刻开始剧烈的挣扎摆脱他对我的钳制,大概没想到我突然的激烈,他被我乱踢的腿蹬到了,闷哼了一声后,松开了钳制,我趁机跳了起来,赤足朝一边跑。

可是没等我跑出几步,一双强健有力的胳膊就将我拦腰抱起,我拼命去掰那双箍在我腰上的手,可是这回却无法撼动分毫,我被抱了起来,我只有乱扭乱蹬徒劳的挣扎。

身后传来叹息和呼唤:“想想,别闹了好不好?”

我更加奋力的挣扎,一腿踢到了床边的梳妆台,哗啦一下将上面的东西扫落。

隔壁屋的如氲吃惊的声音传来:“公主,有什么事么?”

我还在乱扭,卓骁一把将我翻过身抱住,一手环抱我胸背,一手环抱我的臀下,将我牢牢抱在他怀里,使我紧贴住他宽阔的胸,一股熟悉的阳刚温煦的气息使我有一瞬的怔忪,他趁机道:“没事!”

如氲那头沉默了一瞬,便传来唏嗉的声音,然后道:“公主需要什么么?”我被挟住无法动弹,张了口向他近在咫尺的胸膛咬去,卓骁闷哼了声,道:“没你的事,去歇着吧!”接着便是开门关门人走远去的声音。

卓骁一把把我抱上面前的梳妆台,抬起我的头低头就吻,一边喃喃:“好想想,别闹了,乖,你都折磨我一天一夜了!”

我的头轰的就炸开了,带上了哭腔再也忍不住的摧打他坚实的胸:“明明是你折磨我,你是个混蛋,你欺负我!你滚开,我不要看到你,你去找你的羌鹂,找你的美人去,我没有德容,你去找你的德容去!”

我语无伦次的乱喊,带着泪,嗓子因为酸涨而变得尖利,哽噎难受:“你走开,我不要理你,我不懂妇德妇容,你还来干什么!”

卓骁由着我乱打乱捶,好半响,才又揽住我唉叹:“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错了好不好,想想,你不要生气了,我认错好不好?”

我扭动得更加厉害,“谁要你道歉,谁稀罕你道歉,我受不起,我这就走,我给你的美人腾位子,我要离开这里!”

卓骁一口睹住我的嘴,带着肆虐的气息狂吻乱吮,紧紧捧住了不许我动弹,直吻得我喘不上气来才松开道:“想想,不许再提离开,说了不要离开我,哪里来的什么美人?我卓骁就只有你一个人,只要你一个人,你再乱说我就让你说不出话来!”

我哪里肯听,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视野,我觉得一天一夜的压抑此时找到了发泄口,泪眼婆娑的哭叫:“我才不怕你,我要回家,你都不要我了,我要回家!”

卓骁猛地将我的手牢牢反钳在身后,环住,一手握住我的脖子死死抵向自己,低头咬住我的唇,狠狠咬了口,随着我的吃痛进军我的口舌,吸吮舔拭,一只手已经熟练的探进我的身子,柔捏我的柔软。

他的技巧娴熟而极富诱惑,他强大的男性气息魅惑着我的心神,我的反抗在他看来如同蝼蚁撼树,只一会就将我的抵抗溃泻瓦解,只弄得我喘息连连,我的哭叫变成蚊子一般的哼哼。

卓骁在我身上流连半天,才又喟然长叹了声,抬起头,将我拥进怀里:“想想,你还生我的气么?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有什么不高兴就说,别再说什么离开我,别不理我好么?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分开的么?”

我浑身酥软,没力气再闹,只能有气无力的啜泣:“明明是你先生气的,是你先冲我发火,我就想留下兰英,你为什么这么不讲理!”

卓骁语气轻柔,边用手抚摩我的头发:“是,是我的错,我不该乱发火,我也是怕你再被那小祸头子惹出意外来,只是你看我从来没有在下属面前这么被人忤逆过,也就你个小丫头敢这么不给我面子,当时我是气到了,是我不对,不该这么没理智!”

“明明是你迁怒别人,我去看看你下属,你却吓死人的凶,还不让我玩飞镖,你怎么可以那么凶,你还说我没妇德妇容,你要不喜欢我直接说,怎么可以这么侮辱人!”我继续啜泣。

“是是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么重的话,可是下次你不要离那些男人那么近,我看着不舒服,我是男人,你是我妻子,看到你和那些人那么亲密我会不舒服!下次也不准讲让我去找别人的话,除非你不在意夫君我!”卓骁道歉不忘教训。

“你都不先来道歉,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却还朝我发火,明明是你先去招惹别人的,那个羌鹂你对她那么好干什么?”我继续谴责。

卓骁轻轻一笑,语气带上了一丝异样,如同春风拂面,吹皱绿波,他将我禁锢在他两臂间,两手搭在台上,低头,用黑暗里依然熠熠生辉的眼极近的注视我。

“想想吃醋了?我不是没来,我在你屋外站了一夜,可惜,一时放不下面子而已,至于那个什么鹂的,我不过是救了她而已,我都不记得了,想想还惦记么?”

他的语调带上一丝调侃和撩动,我几乎可以感到我烧灼炽烈的脸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不由低下头去。

他也低了头,和我并行,轻吻我的脸,用一种魅惑的语调道:“想想,别生气了,恩,你一天一夜不理我,知道我都快疯了么?只要与你有关,我就越来越无法控制我的情绪,你不理我,我心如刀绞,你和别人亲近,我就嫉妒,你知不知道我所有的情绪都是因为你而变化?我从没被人如此左右情绪过,想想,别再不理我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由你,就是别不理睬我,好么?”

我低头,不语,他却用手捧起我的脸,再次吻下:“我的想想,我想你想的发狂,你知道你对我的影响力么?吻我好么,告诉我你也想我,不是我一个人在煎熬!”

他的语调如同上好的丝滑绸缎,浓酢的如同陈年的佳酿,我不由受到蛊惑,带着情动环上他的脖子,去回应他越来越烫人的唇,含住他柔软香甜的唇舔拭。

他从喉中闷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灵魂深处的淋漓畅然,他拉住我的手,放到他胸前,厮磨他的胸膛,又一路滑下,将我的手盖上他早已昂仰的男身,深深叹息:“想想,我想的好疼,抚摩我,求你!”

七十九 年节

长夜漫漫,销魂无限,被翻红浪,那一晚,如此漫长,我与卓骁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他用他高超的技巧和炽烈的情感撩拨我达到极至的高峰,我也用我毫不掩饰的热情回应和疯狂,刺激他屡屡雄浑低吼。

那一晚,又如此短暂,我在沉伦里昏睡,却被他霸道的弄醒,他固执的要我和他一起再次疯狂,用他无限不知疲倦的无穷精力在整个屋内寻觅快乐,“想想,叫我,叫我的名字,叫出来,我想要听!”

我被一次次抛向云巅,被一次次禁锢着唤他的名字,被一次次深深的撞击动情狂喊,他不要我压抑一点的声音,只要我和他一起共赴云雨之巅。

直到我求饶和哭泣,他才拥紧我,陪着天边的鸡鸣沉沉睡去。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斜阳晚照,浮光掠影,带着一抹不真实的辉煌,透过纱帐,氤氲着午后的暖意,跳跃在我的眼前。

一张浸浴在金红里的清俊神颜披着微笑放大在我的眼前,用一只修长的手指,挠刮着我的脸,令我一阵痒痒,我嗤嗤一笑,就往后躲。

“别动,想想,让我看看你,你真美!”卓骁带着一种沙哑的声音,绝世的脸上一双幽深迷醉的眼,渲染的酒酚的酡红,圈住我后退的身子,继续描摹我的脸。

“燕雀鸣窗丝丝缕,帐深拢暗骁未明,宿粉腻香膏沐横,酡醉星眸梦敛眉,谁言啼转是娇怯,却念衾里琼脂滑!”卓骁似笑非笑的滑动着手移到我的脖子上,姣好的唇半启半闭。

我咯咯笑,被制住了身子不好动手,只好一歪头咬住那只令我搔痒难耐的手指:“昂昂(痒痒),伯傲(别挠)!”

玉带金勾轻摇,撞击出清脆悦耳的篇章,曲环萦绕的窗阑外雀鸟灵鸣,卓骁迷了眼,凤目洋溢着百花枝头的一滴垂露,水波盈盈,口中带着芬芳兰玎的靡香,由着指头被我含到嘴里,轻轻撩挠我的舌,微笑:“想想没有吃够么?”

我轰地一下脸红了,一大清早发什么情,一口吐出他的手指,脱口呼道“是你吃够了才是吧!”

卓骁胸腔震动,发出混着鼻音的笑声,如此吸引人:“想想是说你还没够么?”他一手伸进薄被,抚上被下不着寸缕的我的大腿:“要不,夫君我再牺牲一下?”

我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告饶:“不,不要,我肚子饿,吃饭好不好?”

开玩笑,我的腿还在颤抖,我的腰快断了,再由着这只发情的公豹乱来,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卓骁总算没有再闹,披衣下床,为我去拿吃的,因为我根本无法下床。

卓骁也不知去那里弄来吃的,我实在是没力气起来,他就抱着我喂完两大碗喷香的米粥,又抱着我到了隔壁浴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准备的热水,反正有卓骁那么一个天上无一地上无二的人服侍你,乐的不多想。

唯一不太好的,是这个人实在精力旺盛,洗浴时又被他吃了个干净,于是我的休整期,延长到了第二天。

这一天一夜,还真是没人来打搅我们,直到第二天,才终于听到如氲敲门声,说是圣旨到,要卓骁去接旨。

汗爻历弘熙八年腊月二十八,天罡帝裴奎砾下旨卓骁驻守戎麓,封西南节度使,兼领两洲府处置使。加俊公侯,食邑由原来一千升为两千,加太子少保衔,京中开府仪同三司,同僚均升三级,但羁留戎麓,非招不得进京。

从某种意义来说,卓骁是从个一千的少侯伸为一品大员的公侯,握了总揽地方的军政大权,却又被逐离京畿重地,远离了政治核心,到底是好是坏,我弄不明白,问他,他却笑而不答,不过既然他表示出无所谓的态度,我想,一定并不是坏事。

我没空弄明白这种令人头大的事,因为卓骁陪着我在他的地界为王为主。

卓骁几乎是把我系在了裤腰带上,走哪带着,也不忌讳,我发现,这个男人空长一副皮薄光滑的脸,其实厚比城墙,明明前两天还在同僚面前对我如此声色俱厉,这会子又如同没事人似的带在身边,全不在意。

他的那些个近卫同僚,当然也是有足够的眼力劲,愣也能当成没事人,除了讨论公务事对我视而不见外,一起出去吃喝,居然也能绝口不提前事。

当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另一面,床上的那面,简直厚颜无耻!

诚然,这都是关起门来的一面,在外人面前,我只能维持他的尊严,这点,大概所有男人都一样,这是我从他身上学习到的。

就过年了,大小地方官开始向这个新到的主人递牌拜见,他一纸令要所有的拜见改到年后,空出了时间在这个行辕里过起小家年来。

大家包括几个近卫同僚一起忙了半宿,将行辕布置起来,当大年三十晚烟火燎天的时候,卓骁再未提赶走单兰英的话,大家都坐在大圆桌前,过上了真正祥和融融的年。

我的前生,在一生孤寂中度过,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全家团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我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到了这里,大半年的惊心动魄后,居然能有这么祥和团圆的时候,是我无法想象的。

我再也不用因为害怕夜空辉煌的烟花下寂寞空冷的家而感到悲伤,再也不用因为听到别家万家团圆的嚣闹而借酒哭泣,我身边,有一个爱我而我也爱的男人,身边,是一众真心和乐的朋友,能有过这样的年,此生足矣。

我抱着小那吉特,看着戎风和谢悠然吵吵嚷嚷,看曹品和司徒引逗弄苏迅,看满天轰鸣的荼靡烟火,眼里带着一丝温润,嗅着空气里烟花过后的烟火味,夹杂着芬芳压枝的梅韵,有一种如在梦里的恍惚。

“在想什么?”我身子被一种暖暖的凉风包裹,近在咫尺的俊颜被夜色下的辉煌照耀得流光异彩,分外妖娆,冰冽的气势被一种春意浓浓所覆盖,他微凉的唇吻上我的颈,轻啄了口,又顺势而上,我闭了眼,就觉得那抹微凉覆上我的眼,吸去溢出的泪。

我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人都已经散了。

“为什么哭?想想,你在难过什么,告诉我好么?”他轻柔的语气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撩动了下山泉,轻掬起一碗心湖中的水。

我睁眼,远望,行辕雕梁画栋的馆驿,在璀璨辉煌的焰火下如同缀在夜空下的明珠,镀着七彩的流光,仿若幻境,可是只有那一刹那,又归于黑夜寂静。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

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很美,却又刹那短暂。

我指着那天边幻灭的焰火,幽然道:“看,多么美丽的焰火,映的天象好美,美的不切实际,你说,人生是否也会像这刹那的美丽一样,一瞬即逝呢?”

卓骁侧过身拥住我,在我额头轻蹭:“想想,你在担心什么?别怕,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不论风雨,不要担心好么?”

我拥抱住身边这个男人,用他特有的温暖和清香包裹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个真实的存在。

卓骁任由我抱着,用脸蹭着我的耳朵,带着微微的颤抖:“想想,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藏了很重的心思,明明就在我身边,却总好象就要远离我而去?”

他突然抬起我的脸,他眼里被一道道焰火辉映的熠熠生辉的眸子渲染着恢弘的斑斓,却牢牢钳制住我的眼神:“看着我,想想,看着我,我就在你身边,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不要再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人,那让我害怕,我不能失去你,懂么?”

我看着夜色里如同神祗般的男人,他深渊一般的眼里搅动着漩涡,牢牢吸附住我,带着轻轻的颤动,仿佛深泉里撩动了的涟漪,这样一个神鬼不惧的男人,却在我面前表现出他深深的惧怕,我刚做了什么么?

我抱住他,叹气:“寒羽,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也回拥住了我,用比我更紧的拥抱,在璀璨的年夜下,淡淡而隽永的在我耳边道:“想想,我们一生都不分开,好么!”

“好!”我的声音伴随着新一年的钟声一起响起,刹那间,火树银花,映满夜空,将星辰暗淡在它的辉煌里,将夜阑点的如火如荼。

卓骁绝世的脸在这一片七彩中被掩映得如同琼楼玉宇的九天仙人,猗靡绯艳,幻惑出百千旖旎,那眼里琉璃绮丽的光彩,如同浩淼宇宙里的银河,熠熠煌煌!

在那一声好后,他用他温润的唇覆盖我的,缠绵眷恋。

在新一年的钟磬声里,我与卓骁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八十 评茶

没有对我的不满了,对我和他同僚打成一片的行为他也算睁眼闭眼,只要事先通知,他都大度的允许我和他那些手下玩,我的飞镖技术有了迅猛增长,和他的那些官尉们也混熟了,尤其是几个卓骁手下最近的军官,那是有些没大没小。

当然,这是在他没看到时,他总是只允许我在由暗卫明卫保护着在校场待不过个把时辰,等他处理完公务,便会叫人招我回去,若是让他看到我这么没规没矩和人玩闹,他那张脸,那是相当的骇人的。

一般此时,我也只好和大家作个鬼脸然后屁颠屁颠的老实跟他的卫士回去,因为我知道不能太不给他大将军面子,终究,他需要在下属面前保持他的威严,他也算给了我足够的尊重,我们都在学习彼此的相处之道。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原本是个不错的日子,据说,这天晚上,是当地的千灯节,仿中原灯会,热闹非凡,最主要的,是有千万与中原不同的灯,齐放异彩,临风最近的几个部族都会派最美的族女,在这一晚着节日圣装,跳磐婆舞,打南郎,都是当地最富特色的风俗。

早几天前卓骁对我讲述的时候就令我心驰神往,然而一大早阴冷的雨水把我一腔热情浇了透凉。

此地虽四季如春,可是却阴晴难定,一旦下雨,骤然变冷,所以还有一句,遇雨成冬,一下雨,非数日不止,气温骤冷,天色阴沉。

绵绵如织,雨丝如注,杉冷翠寒,百花凋零。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唉,我再次哀叹出声,对着窗外的雨欲哭无泪,那么好的一晚,就泡汤了,唉!

“娘,该你了该你了!”戎风大声催促,扬着手中的红绳招呼。

我百无聊赖的伸手,挑花,翻绳。

这是我教戎风玩的我小时候的游戏,翻花绳,可以一个人玩,也可以两个人玩,小时候,我总是一个人翻这东西,能翻出三十多种来,前两天一时兴起,教了戎风,他是个聪明至极的天才,两天不到,就琢磨出不下于我的花样,这天老下雨,他也就和我一起窝着玩上了瘾。

“想想!”卓骁在书案后抬起头,“过来,别老待在窗口,会着凉的,”又冷冷对戎风道:“别打搅你娘,去做你的功课,午休过了。”

戎风被勒令不许在他办公的时候打搅,每天只许在吃饭和午后和我待两个时辰,余了,还是要去学习,卓骁给他安排了非常多的课业,我很怀疑,卓骁此举的用心,可惜,我说不过卓骁,戎风的反抗在卓骁眼里又如同挠痒,倒被折腾出了血性,一定要学好本事以雪前耻。

所以,他一说话,戎风再不愿意,也只有放下手中的绳,出去了。

“想想,乖,风口凉,这里暖和!过来!”戎风一走,他口气就软糯了不少。满脸春风,俊颜如水,荡漾心湖。

“奥!”我应着,磨磨几几蹭回去,在他边上那个特意为我准备的榻上坐下来,那榻铺了厚厚的羊毛毡,非常舒服,一窝上去便感觉人都没骨头了,我立刻软下身来,将下巴搁到案几上,继续没精打采。

卓骁看了我一眼,在阴冷的雨天里更显俊冷的脸露出一丝暖意,盈盈然眸含水雾,带着好笑:“还在为晚上不能出去烦恼?”

岂止,我可怜巴巴的看着屋外,书房里燃着火盆,丝毫不觉屋外所谓的冻冷,但淅沥的雨声昭示了天象,又不能去校场上,明明那些人都在继续受训,可惜卓骁绝不会同意我跑出去。

所以,总的来说,我现在非常的无聊,只有那吉特还陪在我身边,可惜,他现在太小,大多数时候还是吃了睡的循环生活。

“侯爷!”许晋从廊外屋檐下转进来,带来一大摞的文书,无视我如同软骨的动物窝在一边的样子,将文书放在卓骁案上。

“侯爷,下官核对了下面送上来的赋税核表,戎麓今年的赋税核收有很大一块漏洞,当地富豪都是中原迁徙而来,赋税和人丁亩数都是杂乱不堪,前几任录事分曹,参军知事都草率了事,互相扯皮,已经是一团乱麻,不知道我们该从何抓起!”

“我让你核对的人丁田亩数可有着落?”卓骁冷俊的脸上透着隐隐的威严,他只有在面对我一个人时才会卸下他高贵如同天人的高傲和疏离,一旦工作起来,他周身散发的磅礴威慑,气势凌人。

谁面对这样的他时,都会不由自主的臣服。

许晋恭敬的道:“我朝律法规定一年一计帐丁中,三年一定户,以保赋税完备,可是,孙汤定在位时,根本无心政事,户籍通策全是由着性子的胡造,这丁亩之数,怕是全无实情,侯爷若要真实情况,怕是要另选人去下面挨户重新核对,非一两日才能完成!”

卓骁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敲击着案面,工作时的卓骁如同一尊威严的雕像,尤其是在心里想严峻的问题时,弥漫出的气魄,总能让人畏惧。

我坐正了身子,总也不好在这样的气氛下如此颓废。

许晋又道:“还有,当地的族长寨头,土司与各地中原的官僚都不是很和的来,迁徙来的豪强买卖土地严重,伪造帐簿,却将人丁瞒报虚报,逃避赋税,当地族群却人丁众多,赋税徭役沉重,常为此纷争不断,此乃戎麓大患,若不早解决,怕是酿成大祸。

我扯扯嘴角,自古有农业以来,土地兼并就是大问题,为此扯的赋税问题也是当政者最大的心病,以人丁为主的赋税和土地的大量流失,永远是征收赋税的两难,为政好的时候还好,摊上孙汤定这样的,估计戎麓问题不小。

卓骁突然对着我扯出一句:“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见解?但讲无妨!”

我吓一跳,腹诽神游的目光收回来注视卓骁,他正微斜了身躯对着我,黑磁石的眼玉葡萄般发着润泽的光芒,一旁的许晋有些诧异,但却保持良好的素质,但听无语。

我摇摇头:“没,侯爷办正事,岂有我小女子插话的道理?”我又不懂政治,才不敢发表不懂事的意见。

卓骁突然对许晋道:“远山,我于内子提起过你茶道一绝,今日左右无事,沐休未过,大家闲议而已,不若你将你的茶艺秀一秀,也不枉我在内子面前为你吹嘘过一番!”

他一身黑袍绣金线,使他如同一只优雅美丽的黑豹,从容淡定的似笑非笑,浑身透着淋漓的庸懒。倒让许晋微愣,但随即一笑,道:“承蒙侯爷看得起,那远山就献丑了!”

说话间,他就取来一套陶土鼎形茶炉,三盏茶碗,下有碟,内有盏托,均为黑漆抛光器物,但无茶盖。

他将茶炉燃上炭,置上铜胎茶釜,旁置了一水勺,两盂,一小撮白花花的细盐,在等待水沸时,他取来茶饼,用一杵在小盂内将茶饼捣成沫,用一小小的细绢罗筛细细筛滤,得到细腻的茶末,均匀分到三碗之中。

这时,茶釜微微有声,他将釜盖打开,洒了一撮盐,又等了会,微微水沿翻滚,又摇出一勺来,用一竹夹搅动,过会后又将先前舀出的水倒入,压下略沸的水并搅出许多泡沫来,这才将釜取下,向茶碗中倒来。

他手法娴熟,动作轻快,三碗茶汤不多不少,绿沫翻花,素蚁涌动,香气四溢,屋外是雨丝如须,屋内却茶香袅袅,馨香回醇,口舌生津。

许晋如同在做一件艺术品,儒雅沧桑的脸透出庄重和严肃,又有一份超脱的俊逸,我在这个原本有些迂腐的儒士身上看到一丝不笱的严谨和独特,不愧是一介探花郎,学识渊博,自然而外的气质,确有不同。

我恭敬的接过他递来的茶碗,闻了下,借着芳香润喉的气味抿了口,比起泡茶,煎茶的吃法口味重些,但却齿颊盈香,更富浓郁。

我真正第一次感受到煎茶的独特魅力。这套茶艺如同行云流水,配着许晋高山雾溪的身姿,真正是赏心悦目,令我大开眼界。

我由衷赞道:“好茶!”

许晋矍铄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放下茶碗道:“承蒙夫人谬赞,愧不敢当。”

我哈了口气,只觉浑身酣畅淋漓的痛快,略咸带鲜的茶如同清风,带着和煦透遍毛孔,吃得发热,又通体舒泰,不由道:“‘趣言可适意,茶品可清心’确实是好茶!”

许晋眼一亮,喃喃道:“‘心清可品茶,意适能言趣’夫人好个回文联。”

我一哂,脸略红:“不是我做的,书里看来的。”

卓骁唇角微咧,透出一丝春风沐浴的和煦:“远山的茶艺,一向是一绝,夫人,我没骗你吧,你上次说坐席炉煮三江水,吃茶品酒论古今。反正闲来无事,咱们不以政事论,单看这戎麓乱如团麻,夫人觉得如何才能理出个头绪来?”

八十一 回京

我咽了下口水,这午后吃茶,坐而论道,倒有些意思,不由脱口:“土地是粮食和赢余的来源,彻查亩地,均等亩田,老百姓丰收了,才能交税,也避免以人为主的征收赋税的不实之处!”

卓骁眼里划过一丝清水,如同微泻的江河,带点蓬勃:“说的不错,正是如此,那夫人还有什么好法子增加税收么?”

他话如催眠,带着微微的诱惑,我有些如坠雾中,捧着茶碗略有些醉于茶香:“商有大利,有人便有商,商行天下,能从中分一杯羹,征收商税,又能获知天下大事,其实是互惠互利的事,于我,征收商税也要保护其利,于商,得利反哺,也更能行商无界,当然,这税不可过高,不可强收,得有明确等级。”

也不知道是这午后室内熏染的香带了迷醉的功效,还是这一品的茶艺令我渐渐放松,我仿佛置身于大学论社,侃侃谈性不由自主。

我突然发现许晋突然如同注射了兴奋剂的狼,双目炯炯,我不由瑟缩了下,声音偏暗:“不过,任何法令都需要制定者严格制定和落实,人丁田亩也好,收商税也好,都必须严法而行,若是上无监管,下无廉吏,再好的措施都会成为空文,反而害人!”

别我想的法子成了后世害人的酷法了,我有些不安的想。

“夫人见解果然独到,这法子确实好!”许晋突然拍案道:“夫人请受许晋一拜!”说着就来了个九十度大弓身。

我吓了一跳,忙一挪身,吃惊地看着卓骁,我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土地和商业都是最重要的,国家的赋税最大的来源之一,许晋反应过大了吧!

卓骁拉过我,在他身边坐下,为我掖好毡毛毯,眼里蓬勃的江河之水有丝溃决:“我的夫人确实见解独到,那你说说如今虽说制度在人,但戎麓上下官员政令难行,可有法子解决?”

他微微的淡香盘桓在我四周,俊挺的身子透着无比张扬的肆意,又很随意,我不由看了眼许晋,却见他毫不在意,自己却正襟危坐,看着我,一脸期盼。

我不由下意识道:“戎麓是戎麓人的,我们为什么要只用自己的官员,最了解这块土地的是当地人,我们该平等看待戎麓,以戎麓治戎麓,不更好?打击豪强,让戎麓自己做主,有了这份自己做主的自由,有一个有容乃大的地方官,和平共事,我想,可以稍微解决下矛盾吧!”

啪,许晋整个人本来跽坐着,却突然直起上身来,一巴掌拍到置茶碗的案几上,略显兴奋道:“夫人所言甚是,天下人自诩中原正统,从不正视边夷民族,却又制约受困于边防,戎麓数百年顽症,正源于此,若能照夫人所说行之,与戎麓是好事,于我中原,也是好事,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远山佩服!”

我被许晋激动万分的神情吓道了,他又要再拜,我从茶艺的迷醉里惊醒,站起来让开身道:“许大人别如此,小女子不过是个深闺里的女子,您这么拜我,要折杀死我了,为政的事,我不懂,刚刚说的,是一时胡言,您千万别放心上。”

许晋满脸严谨:“夫人之言,是我辈不敢想也不敢言的,总以为高高在上,却忘记最简单的天下大同,夫人的几点政见也是为远山困惑许久的问题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怎是乱说?公主的远见炽识,令远山佩服至之,侯爷有如此巾帼夫人,是侯爷之福,也是戎麓之福。恐怕也是天下之福。”

我愣了下,望向卓骁,卓骁带着一丝摸不透的微笑,使他那张绝世的容颜美若缥缈不可琢磨,他拉过我的手,用指在上面摩擦,却对许晋淡淡道:“好了,远山,今日是坐论茶道,大家不过是畅所欲言,我说过我夫人见识独特,你也见识到了,那就到这里吧,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许晋作了个揖,但还带着一丝兴奋:“侯爷,那关于夫人提的对戎麓的建议你看……”

卓骁脸如冰山,带着永恒的高贵,透着凌厉:“你去拟个条案来,过了这年,咱们在戎麓施行看看,先去对伯宁说下,若再有人持强,拿来敬猴!”

许晋喏喏而退,离开书房。

卓骁等他走出去,便将我抱进了怀抱,拥紧了,带着一丝霸道。

我被牢牢禁锢在他宽阔有力的胸膛里,感受到他的沉默,不由有丝揣揣不安,闷声道:“寒羽,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卓骁松了松手,我抬头望去,他坚毅完美的脸庞轮廓就在咫尺,白玉无暇的脸上镶嵌的黑宝石眼灼灼盯着我,明灭着道不名的光芒,又如幽潭里致命的旋涡,死死吸引着我。

“寒羽?”我看他不说话,又唤。

他突然低头,在我额上深吻,游移而下,深深吻到我的唇,直到我有些喘不上气来才松开来,将脸和我贴紧,用他的光滑磨蹭我的脸:“不,想想,我只是很想把你深藏在闺阁里不让人发现你的锋芒,可是我又希望别人看到想想是多么不同的女人,是可以和我并肩一起的,我希望你得到和我一样的赞誉。”

他语气有些幽幽的,带着犹疑:“可是,发现想想你美好的,恐怕不是只有我,想想,如果有召一日,有人要把你带走,他比我有权势,有手段,你会和他走么?”

我有些迷茫地望着卓骁,对他突如其来的话头感到莫名其妙,我动了动身体,想要去看卓骁的脸,可是卓骁却把我抱紧了,“别动,想想,让我抱着你,这样才是真实的,答应我,不论什么事发生,你都不要离开我好么?”

我默默的窝在他怀里,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可是我还是乖乖任他抱着,应道:“好!”

这一室的熏香伴着茶香,带着雨声淅沥的沙沙,协奏成一曲带着轻轻哀愁的午后小调,在宽敞的书房里萦绕,许久。

直到传来卓骁徐徐的叹息:“想不到我卓骁,也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唉!”

“侯爷,圣旨到!“屋外一声短喝,打断了屋里的宁静,我两个坐直起来,互相看了看,我在卓骁清冷透白的脸上看到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冷漠,仿佛屋外的天,阴霾满布,细雨密织,带着冬日的萧瑟和凉意。

汗爻历弘熙九年正月十五,天罡皇帝诏,天下郡侯王公,进京,为圣贵妃娘娘二月华诞拜寿企福。

戎麓地处偏南,快马进京得走大半月,赶上二月十八娘娘华诞还有些紧,所以得赶紧起程。

我当然得一起走,出席华诞少不了要出面,一应人手并不同行,因为都是在戎麓有职在身,夜魈骑戍守戎麓,卓骁只带自己的亲卫军夜魈骑梅花营三千和泗北府的两万人马回京,副将项沛在进军咆坨河时已被其斩首祭旗,现在由方祖绶暂代统领一职,所以他也跟着回京。

如氲当然和我一起走,戎风却不能出戎麓,他是缅崂未来的精神领袖,不便带上京,所以他哭闹耍赖,卓骁也无动于衷,我这回也无法帮他说话,他只得恹恹的回圣山,临走拉着我要我发誓无论如何要回来看他。

送走了小祖宗戎风,人马浩浩荡荡上路,顺路送兰英回北邙,这回她老老实实的回去了,卓骁还是派了夜枭暗卫送她回去,临走时她对我说了声谢谢,保重。

我望着这个有些萧瑟却长大了的小姑娘的身影,有些不舍,也有感叹,人,终究是要长大,她是幸运的,付出的代价并不大。

“想想在想什么呢?”卓骁的声音绕着我的耳朵传来:“你都盯着壶盏发愣半天了。”

啊?我有些迷茫,脑子发僵,自从接近京畿地界我就在发呆和睡觉中度过,主要是太冷了,外面银装素裹,好是好看,可是非常冷,卓骁不让我出马车,在他豪华的骅龙马车里,装饰华美,铺陈着一方大氍毹,燃着炭炉,暖的就像五月天。

就在这暖烘烘里,我昏昏欲睡,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反正也没事。

我打了个哈欠,道:“什么时辰了?”

卓骁放下书,看看沙漏:“申时刚过。”阳光卷着尘粒,形成七彩霓虹透过鹅黄的幔帘射来,萦绕在他静美绝色的身躯四周,锦白的华服暗云流纹熠熠生辉。

如此美色若对多了也是有些省美疲劳,我还是继续睡觉的好,再打个哈欠将狐裘大氅裹好,继续埋进头去睡,闷声道:“吃晚饭再叫我!”

悉嗉声传来,我脑袋上的氅被掀开,抱住我:“想想,别老把头埋被里,会闷坏的。”

我扭扭身,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一声轻笑传来:“想想,你怎么越来越能睡了?这都快一天了,醒醒,陪我说说话!”他的声音好似磁石,悦耳的很。

“这叫冬眠懂不?”我眯着眼继续睡,“你又不让我出去,我要骑马你也不许,不睡干什么呢?”

卓骁呵呵笑道:“外面冷,你体质阴寒,又受过伤,不好好调养以后会拉下病根的。”他举起我的手,“手上的伤痕好很多了,再保养几日便会无痕留下,如真的药还真是不错。”

不知从何时开始,卓骁开始对我身上的伤痕特别关注起来,不许我碰这碰那,要谢悠然配了药膏,不仅空了就帮我全身涂抹,每日泡澡时还加了药浴。

总之,以让我全身包括双手伤痕消退为终极目标,是他现在除公事外最关注的问题。

我并不太在意身上那些伤痕,也不是很喜欢老被抹了一身的药膏,不过基于这药膏纯天然味不错,卓骁哄着想了一堆的理由一定要我涂上,我勉强接受卓骁的监督,成了药人。

卓骁这会子又在检查我的手,却又一路顺着手臂滑进了衣衫,温凉的手带着撩拨的痒意,一路上滑,掬上了胸前的盈软。

我不愿睁眼,嘟囔着扭动,却让本就松垮耷在身上的衣领滑落,感受到一丝寒气,随即耳边的呼吸粗重起来,一个温润的唇啄上肩头,一路吻上耳畔。

“想想,别睡了,我们一起做些事好不好?”充满诱惑的沙哑浓郁吐着热气轻咬我的耳朵,一掀大氅,滑了进来,拥住了我大氅下根本没穿内衫赤 裸的身子。

本是因为喜欢裸睡贴着毛茸茸的感觉很好,却被只色狼得了逞!

“恩,啊,哼哼,别闹了寒羽,我,我醒了,醒了!”终于在某人锲而不舍的闹腾下,睡意随着一路下滑的热吻吓得清醒万分。

这可是大路上,骅龙毫不遮音,这男人可是太开放了,我死咬住下唇,抵过一波波荡漾全身的电流,这要叫出来,可不羞死人了?

我拼命的阻止,却换来更全方位的攻城掠地,我被吻得神魂颠倒,压抑的呻吟不可避免的溢出,直到被吻上极至的高峰,我算是彻底清醒了!

我死瞪着眼前这头吃饱喝足样的猛兽,娇娆地支着完美的头颅侧窝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我高 潮后泛着红晕的身躯上画圈。

发情期的公兽,也不知道是谁害我老睡不够的,好不容易睡一觉又给搅黄了。

卓骁一头乌黑长发瀑布般铺陈在雪白的氍毹和狐裘上,凌乱而妖媚,莹玉的脸上刻着极至的媚红血唇,如同镶嵌于美玉上的红宝石,分外夺目。

“想想醒了?”他漆亮的黑眸越发的深沉,带着碎彩,吐露着情 欲未消的语调:“想想,你家的宠物和你这个主人一样,可真能睡!谁信它是猛兽那吉特呢?呵呵!”

我看了一眼身边角落里盘成一个小肉团呼呼大睡的小那吉特,恨恨地一咬牙,一翻身扑上卓骁半裸的光滑身躯,朝他邪佞肆意张扬的笑脸啃去:“讨厌,我也让你尝尝厉害!”

莹雪映朝阳,山川裹素衣。清薄荡涟漪,飒飒柳枝妖。

一片银装素裹中,两匹黑俊的马拉动着马车徐徐前行,偶尔从风抛帷幔里透出一丝暖风,和如同饕餮噬足的男人低沉的喘息,一路踏进了汗爻京畿郊外的地界。

离京城还有几里,我与卓骁依依惜别,我和如氲低调的坐车悄悄回了侯府,卓骁带大军去应对为他设下接风洗尘宴的官僚。

我回到侯府,确切说是一品公侯府了,除扁额换了,皇帝给了一堆赏赐外,倒并无大的变化。

纵意居四面环水,有暗卫明卫环绕,没人进得来,我离开数月,愣没人发现,也亏我平日低调,而且间伯管的好,府内女人再怎么折腾,也进不了中心纵意居的。

当天,我在一种极大的疲累状态下早早睡下,第二日中午才醒,如氲告诉我卓骁昨日在几乎万人空巷中受到极大的欢迎,包括皇帝在内太子重臣都亲自迎接,彰显了他旷世绝伦的风范。

似乎,皇帝依然对他宠爱有加,今日一大早,又已经进宫述职,怕是又要很晚回来。

我有一丝空寂,曾几何时,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绝美的身影,很可惜,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尤其是在京城,我与他除了夫妻外,还有更多的社会角色要扮演。

从回到京城,我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郁闷,也许我和这京城的水土犯冲,这地方让我不安。

如果可以,我宁愿我不出大门,如果可以,我想留在戎麓。

八十二 进香(上)

“公主,好了!”如氲适时打断我的发愣,对我道:“公主是越发美丽了!”她由衷赞道。

今日正是贵妃华诞前三日,宫内降旨大宏图寺文武百官同王公诰命往斋戒乞福,宫中和京城都为此忙碌了大半月,三日前已经着京畿武卫洒扫街面,设置围幔,清空道路,从清晨开始,我就被拉起按品服大妆,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将上下打点好。

望着精美雕花大镜里一品诰命大妆的自己,我有一瞬的怔忪,蝉鬓高挽,乌堆如墨,金丝八宝的头面华胜繁花镂雕,熠熠生辉,绕着雪白颈项的美玉赤金璎珞五彩生光,一身洋红缕金丝百蝶穿花缎礼衣,下同色绉裙,外罩了件刻银丝的貂皮褂,腰上的玉禁步玲珑玉璜,小步轻移便环佩叮当。

我被一种富丽堂皇所拥抱,水眸微眯,朱唇淡彩,桃面扑红,端庄莹然,正如如氲所说,贞淑娴雅的千静如今的脸,多了份妩媚娉婷,却又有些迷茫冷漠,疏离惶惑。

这是我么?那曾经我唯一可以辨别自己的眼里,有了与以往不同的神采,只是这神采,又含着迷茫不定,更显得凄迷幻惑,如同一位不可捉摸的仙子,带了虚幻的美丽。

微微叹口气,所以我说我厌恶这个京城,他让我不安。

“公主别忘了我给你垫了枕头,虽然是牢靠,但是行动时可还是要小心些好,别露陷了。”如氲提醒着,帮我整整玉带。

我愣了下,看肚腹上鼓出的一块:“这是什么?”怪不得我觉得不舒服,这是干什么呢?

如氲笑道:“公主忘了么?您还假怀孕着呢!”

我一愣,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都该有六个月了,怎么还没解决掉呢?我心里一动,好象忘记什么事了?

“想想好了么?”我正努力回想忘了什么,卓骁雅然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我入京以来,多日不见其人了,我睡了他才回来,我醒了他已经上朝,总是互相错开生活时辰,今日,才正经见着。

清凉的晨雾带着初春的寒冽为他周身氲上一层湿气,束发皮弁,乌纱缚之,玉牙簪下绿缨九珠,一品武官紫色绣九章龙山华虫纹,黼领,绛纱蔽膝,金累丝镶宝石革带金钩,山玄玉佩,绿綟绶,一派气势煌煌。

他如同披星戴月而来的神祗,皓白莹玉的脸上还含着晨霜,星辰灿亮的眼,带着冰河远山的寒凉,却在入室的一刹那,化成一汪清水盈然。

他上前拥住我,难掩一抹惊艳:“想想真是越发美丽了,我们该动身了!”

“恩,”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顺势靠上他的肩膀,沉重的脑袋有了依靠,想到这装要扮到晚上,我便头大如斗。

卓骁一把将我抱起,轻笑:“想想还是这么能睡?那再睡会吧,车里再吃东西。”

我胡乱应着,自顾自拥紧了这个带了些清凉寒气的身体。

迷糊间,我听到卓骁边走边吩咐:“去把黑狐大氅拿来,马车上的炭炉生了么,公主怕冷。”

“回爷,一切都妥了。”下人应着,卓骁将我抱上马车,在晨曦雾蔼中,清脆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行于正南大道华南长街上。

因为满头珠翠环绕,我无法真正卧睡,只有靠着卓骁的肩膀假寐。

“想想,喝些粥,呆会儿人多事杂,不会很早吃饭,你一会要饿了!”卓骁在耳边轻唤。

我睁眼看看眼前香喷喷热腾腾的粥,摇头:“不想吃,算了吧!”从早上起,我就被一种难以明状的烦腻所影响,胃涨得满满的,如同饱腹,根本没食欲。

也许正是想到要面对如此多的达官显贵,要面对如同看猩猩的各色眼光,我就不舒服。

“乖,想想,好歹吃点,一会饿了会胃疼!”卓骁出奇的温柔,哄着将髹漆彩碗拿了过来喂我。

我勉强吃了几口,实在难以下咽,摇头:“吃不下了,寒羽,我不舒服,可不可以不去了?”

卓骁拿碗的手顿了下,放下碗,用一块丝帕为我擦拭嘴角,“好!”他突然开口爽快的应道。

我诧异地望向他,他不动如山的俊脸在晨露下带着清辉,又有一丝朦胧。

“我去叫掉转马头,送你回去,我再赶去!”卓骁淡淡的道,作势要起,我一把拉住了他。

只是我一时的冲动,我太清楚,现在再说不去有些晚了,只是发些牢骚而已,他怎么当真了?现在回头,再赶去,岂不要误了时辰让皇帝等?

“别,算了,我只是说说,还是算了吧!”我拉着他的衣袖道,难道还真能不去么?我是卓骁的夫人,是启荣公主,所有的眼光都在身上,随意不出席,岂不是太骄纵?

卓骁沉默地坐回来,将我揽进了怀里,带着一丝隐忍:“想想,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其实,我也不想你今天去,真想把你藏起来!”他后面的语气有些怪,带着微微的别扭。

我有些奇怪,可是被他抱在怀里却看不到他的表情。

“俊公侯,启荣公主到!”随着小黄门尖细嗓门响起,卓骁为我整理了装容,自己也带上了那副瓷白面具,搀着我下了车。

车外,早已经聚集了不少达官显贵,都在等待皇帝和贵妃的大驾,我和卓骁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纷纷有官员贵妇向我们施礼,我强打起精神,与这些人客套。

还好没多久,只听得礼乐大起,大驾卤簿鼓吹之声冲震云霄,列班两排,金钲铙鼓,管萧羽葆等等等等入耳铿锵,左右皇庭内卫十二行开道,金甲耀光,戈矛林立,龙骥精神,华盖旌旗,徐徐而来。

哗啦啦一排人齐刷刷跪下,三呼万岁,一柄金黄华盖下,那魁梧的皇帝依然威武雄健,搂着肚腹隆起仍绝色倾城的单兰环在众依仗簇拥下逶迤而来,在南朝门前站定。

众人再呼万岁,裴奎砾一声洪亮的“众卿平身”中,众人这才起身。

当我抬起头去看向皇帝的时候,在那一瞥中狠狠被吓了一跳,魁梧明黄的皇帝一边是娇美柔弱的单兰环没错,可是另一边,隔着太子裴远珏身边的,赫然是殷楚雷那张邪恣肆意的脸。

就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眼花了,明明他好不容易摆脱汗爻束缚不是该在殷觞谋划他的大业的么?一定是眼花了。

我再次瞪过去,却被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猫科动物琥珀色的魔瞳攥了个正着,那眼里因仪仗幡旗五色七彩倒映的流丽粹彩的魔睛里一瞬间爆发出绚烂璀璨,晃得我心慌。

我站起时腿一软,一时重心不稳,身边的卓骁有力的臂膀一把扶住我,“夫人小心!”

我茫然从那双炽烈的眼里拔出眼神来,望向卓骁,却无法从他罩着面具的脸看出什么,只是他扶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哈哈哈,卓卿,你凯旋而来,又后继有人,这天下,好事都让卿一人占了啊!”皇帝铜锣般的大嗓门还是那么肆无忌惮。

“承赖陛下天恩!”卓骁淡淡回答。

“呵呵呵,今日爱卿为朕定了叛乱,又有娇妻美眷,如此福气,天下难有,不知可否为朕大驾前导,为今日娘娘的乞福添些喜气?”

卓骁顿了下,随即朝裴奎砾作揖道:“陛下之邀,臣之荣幸!”

在裴奎砾身边的殷楚雷迈了一步,那张俊美威仪的脸此时却恭顺低眉,朝裴奎砾作揖道:“外臣子也愿为贵国圣武皇帝陛下和淑毓贵妃娘娘开驾前导,以恭贺娘娘圣安!”

“好!”面对殷楚雷的殷勤伏首,裴奎砾大为受用:“有劳贵国太子特使了!”他大手一挥,鼓乐再次响起。

卓骁轻轻在我耳边道:“想想,你去车上,有事让如氲找我!”

我手脚微凉,觉得万不想放开他拉着我的手,尤其是在看到殷楚雷后就被他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里那抹波澜炽烈看得心惊肉跳,但是我知道我现在无法任性,只能犹豫着放开了他的大手。

卓骁安慰地捏捏我的手,放开我,走向前方去为此行的皇帝大驾作导,并行的,还有殷楚雷同样凤翔鸾翥的身姿。

我看着他们俩个在人前故作冷淡疏远的客气一番后前行的身影,微微叹了下气,就着如氲扶来的手,上了自己的白铜翟车。

大乐滔滔,鼓瑟齐鸣,本来只是去上个香,在皇家,却如此奢靡,一路围障清道,扫洒无人,堂堂公侯并一国太子为先导,本为先导的京兆牧,太常卿,司徒,兵部尚书依仗后行。

再后面,是左右皇庭内卫金领大将军各二,金领果毅各四,金领都尉各六开道二十四骑赫赫大马,引驾十二重拌鼓吹笙瑟乐队礼乐震天。

执戟队,斧钺林立,执旗队,青龙白虎,黄鹿飞麟,七彩华彩,逶迤缅邈,雉尾扇,朱画团扇,雀羽鲜亮,色彩缤纷。

御史舍人,黄门侍郎,左右京畿禁卫郎将军官,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围着中间象辂八马重舆,陪驾二十四同色通体雪白的御马,端得遮天蔽日,皇家威仪。

这还只是皇帝一人的大驾,包括值旗执仗,警跸将士各级官员已有千人。

贵妃仪卫重翟车,虽然明明人在皇帝重舆上,依然没有减免随行,该有都有,再加上同行百官仪卫,内外命妇仪卫,浩浩荡荡足有十几里,为了一次给贵妃华诞前的小小进香许愿,裴奎砾居然动用京畿大驾全城出动,可见他对单兰环的宠爱,可是,却也将他劳民伤财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至。

这样的兴师动众几乎成了汗爻的常事,以至于御吏习以为常,竟无人上书劝戒,敢劝的,不是已经老死了,就是被裴奎砾杀光了。

我听说,三日后的华诞,更是奢靡荼费,全城乃至全国都已经上下总动员,这样的奢华,却是和年前北方的欠收,南方的洪涝同步的,我无法想象,在那样的地方,如何交得起一重重赋税上的岢税,裴奎砾已经被久围的奢华所蒙蔽,一个国家,如何经得起一次两次的如此折腾。

八十二 进香(下)

我有些无力地倚着镂雕精美的车壁上,头上重重沉沉,压得我头涨疼,想松开衣领透气,又觉得冷得很,看车外,全是人,彩幡飘飘,宫姬美婢,看是好看,但全无景色,都在一片布幔里。

胃被晃动和嘈杂的礼乐弄得更涨满不适了,我只有用胡想批判来缓解自己的难受,可是依然无法缓解多少。

“如氲!”我有气无力地呼唤车外跟随着的如氲,有心想让她上来,却奈何规矩不许:“还没到么?”

“公主,快到了,你有什么吩咐?”如氲恭敬地回答。

“我很不舒服,什么时候才到啊!”我无奈的轻声道,撩起布幔问,我算是在前面的了,可是依然看不到头也望不到尾。路,似乎还很漫长。

“公主耐心些,就快到了,您要不要叫侯爷来?”如氲有些忧虑地看着我:“是不是晃车了?您快别出来,外面风大!”

“不用了!”这种时候,叫卓骁岂不让他为难?我也不想让自己成为瞩目的焦点。我缩回去,尽量让自己坐的舒服些。暗自诅咒谁发明的这些礼仪,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终于在我要绝望的时候,听到礼乐结束的鼓点,大队停了下来。

大宏图寺位于京畿东郊鹿鸣山的半山坡上,整个寺院占地千倾,是汗爻皇家寺庙,早早洒扫庭院,朱漆大门洞开,五彩锦绣绫罗铺地,五百僧众静立,只为迎接汗爻帝妃百官的到来。

又是一番折腾,终于拜佛进香完毕,众女眷可以到后堂安排的精舍休息了。

我让如氲给我解下头面,窝进大炕躺了会,也懒得进食,如氲劝了回,但实在看我难受,也就罢了。

很可惜,我才没休息多久,宫中女御来通知我,贵妃娘娘要我陪她听经讲禅。

我看裴奎砾也没多少笃信佛理,到了寺院,就由着单兰环和众命妇自行理佛参禅,自己和众百官拜过正殿宝像之后,就和男人们不知道在干什么了,根本没听讲经的兴趣,只有内外命妇们陪着笃信佛教的单兰环在庙里转悠。

内殿首座一直陪着单兰环,我本借着午休溜出来偷懒,没想到还是被她给记起。

匆忙间带起头面,盥洗更衣,出精舍往中殿赶。

精舍僻静,这天下第一王寺为迎接皇帝后妃当朝显贵,早已将所有闲杂人等阻于寺外,各殿均由皇庭内卫府和京畿禁卫关防理监司的司鉴校尉将军领一众人等团团包围,各殿各台均有监守。

只有这精舍内算是清净地,也没有奢华的摆设,只是对皇室贵族客气些,给了单独的居室,毕竟是佛门之地,再怎么为皇家所持,也要保持一份清净地的境界,所以,除了香烟袅绕,梵音不绝外,倒还真是修竹掩映,一派清为。

跨出独院的精舍,站在修茂青翠的竹林前轻嘘口气,没有吃东西,依然还是觉得涨满,头上没有因为短暂的休息而缓解沉重,可惜不能甩开这精美却繁缛的东西,就像甩不开我现在的身份一样。

我刚要迈步,眼一花,却站定个人在面前,吓了我一跳,也吓了后面如氲一跳。

可是我们都没有叫出声,虽然守卫就在舍外,可是,眼前的,是我们都认识的人,殷楚雷!

我有一瞬间的怔忪,可是很快意识到什么,低了头就要拜伏:“见过殷太子殿下!”

殷楚雷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也不顾那钳制的手有多么的用力,只一味用他魔魅的豹睛映着潋潋的阳光注视着我,似乎要把我戳出个洞来。

风过修竹,发出簇簇声响,合着遥远隐约的钟磬,将这个无上清净的地界修饰出一股悠远畅想,但是眼前的人,却在青山绿竹里,显露出他一直掩藏的觊觎窥视,毫不掩饰的炽烈在安静里得到最大的释放,如同狩猎的云豹虎狮,已经没有任何遮掩。

我下意识要退后,对于这个越来越具有威慑力和占有欲的男人,我潜意识里只想逃避,可是,没想到,我以为远离了,却又被掌控。

“殿下!”我痛极低呼,又不敢太大声,怕被外面的人发现。

殷楚雷肆意俊美的脸在丝缕透过叶脉间隙的阳光下,幻惑出阴阳不定的靡彩,琥珀的眼动了动,一抹透着雷霆闪电的威严冷冷射向如氲:“本殿要同公主说话,去一边守着!”

他的语调透着森冷威吓,他的眼深沉如海,他俾睨捭阖的气势都不是如氲敢反对的,她只有默默退远,走到竹林沿口,背对着我们。

一等如氲走远,殷楚雷浑身散发出压抑许久的张扬,一把将我拉进他的怀抱,用强而浑厚的胸膛拥住我,“静儿,可让我想很久了!”他发出久久满足的叹息,带着雄浑有力的气息,将我紧紧圈住。

这个极其强势又极其温柔的怀抱却让我吓得不轻,在野外也好,山寨也罢,至少,他还谨守礼节,可是此时,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却赤 裸裸毫不掩饰,这是什么地方,他又是怎么想的?

我极力挣扎,意图挣开他的钳制,这里可是汗爻的地方,他还是堂堂殷觞太子,他疯了么。

“殿下,请放开我,请注意您的身份!”我挣扎无果,只有轻喝。

殷楚雷毫不在意,只隔着胸膛发出肆意的笑来:“静儿什么时候在意起身份了?野林子里,你可从没在乎过身份不是么!”

我大恼,恨恨道:“殿下,你是殷觞太子,我是汗爻公主,卓骁的妻子,请殿下自重!”

拥着我的手臂松了下,我立刻趁机挣脱出来,倒退了步想要脱离他的桎梏,然而只见殷楚雷脸色如同乌云吞吐,阴霾雷霆,森森威慑的眼里,如同冰凌刀剑,剐人生疼。

他不肯放开我的手臂,攥紧了瞪着我,四周修竹无风自动,张扬起他锈着太子九章纹红裳绛纱袍的衣角,恣肆飞扬,却气势雄浑。

我皱下眉,不适和不耐让我无法冷静面对这个帝王之气彰显的男人,回瞪着他,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又来干什么?

“殿下,贵妃娘娘要本宫去聆听佛理,如果没什么事,请容许本宫告辞!”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回来一样,不过我知道他不做没目的的事,所以,我不关心他要做什么,但我不想被他制约我的自由。

殷楚雷和我拉锯了会,却又突然朝我笑了下,他琉璃张扬的眼里如同波澜壮阔的海洋,在涌动中渐渐平静,但暗流不灭,只是松了松手,站直他挺拔威武的身子,道:“多日不见,静儿是越发动人了,只是脾气倒见长啊!”

我愣了下,对他突然变化的态度有些不适应,看他如同玩弄脚下猎物般的从容淡定在他邪魅诱惑的狂放里越发不可捉摸,反倒让我更加不安,头也越发沉,胃更涨了。

“不敢,殿下见笑了!”他不咄咄逼人,我也不敢太放肆:“殿下没什么事,本宫要去见娘娘了!”

见我要走,他却没让开,带着一丝玩味,眼神低垂,瞄到我隆起的假肚子,皱皱眉:“静儿还没解决这问题么?寒羽什么时候这么拖沓了?”

我不出声,他却看看我,越发显得从容随意,反倒显出慵懒来:“静儿一会儿可别太近那单娘娘,她身边有的是侍从,别去挤那茬,知道么?”

他的语调带着随意,却又透着警告,语焉不祥,神色阴晴难定,我听得如坠雾里,却看到他再次朝我微微一笑:“静儿可要小心些,日后本殿可还要想多多与静儿见面呢!”

我不及多想,他已然身影一晃,如同来时那样,没影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望着早没他身影的半空,疑惑,他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他最后那些话话里有话,而他那张脸上所流露出来的誓在必得又让我感到极其不安。

“公主!”如氲在一边不安地看着我,满脸忧虑,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

我叹口气,道:“走吧,别让娘娘等急了。”总不能为这么个莫名冒出来太子误了行程吧。

扶住如氲的手,我勉力镇定,穿过竹林,过了青石小路,进入梵音袅绕,旗幡飘荡的中殿。

“启荣来了!”单兰环依然那么超然高贵,因为怀孕而整个人显现出与以往不一样的气质来,略略丰润的脸带上了红润,彰显出一种富态,原来清冷如仙的飘渺终于踏上人世的红尘,沾染人间的羁绊。

只是这样,单兰环显得更美了,美得富态,带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她身边围着很多人,宫中的女御,尚宫,太医,各级命妇,皇帝把所有的人派了围着单兰环转,几乎是把她给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单兰环挪动笨拙的身子迎上我,带着一脸温润的笑,挽上我的胳膊。

这次看到她,她眼里似乎没有以前那种缠绵悱恻的幽怨难解,明眸善睐在动静之间透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光华,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这个女人,如同昭华正茂的牡丹,绽放出极至的动容来。

是什么令她如此明朗极艳起来?我从她眼里看不到以前的哀怨,而是种挣脱束缚的海阔天空,这就是母亲的变化么?真是太大了。

“启容总是窝在侯府,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今日出来了,怎还是窝在屋里,可不要憋出病来!”单兰环拉着我看了看:“恩,倒还好,侯府还养人,看着水灵了不少!你们看呢?”

一边的几个陪着的官宦命妇掩了嘴笑笑,不管是不是真心,都跟着应和着。

“就是啊,有咱们赫赫威名的大将军宠着,那能差么,以臣妇看那,公主红光满面,日后,定能给咱侯爷生个大胖儿子!”一个富态臃肿的中年妇人忙不迭道。

“就是就是,公主肚大幅圆,定是个男娃,日后定又是我汗爻一员栋梁!”有人跟着谄媚。

要知道我肚子里的只是个枕头,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说。

八十三 落胎

“就是公主身子骨我看弱了些,怕是侯爷这几日辛苦,一边要朝会,一边还要照顾公主,我看实在是不容易!”这个说话的有些奇怪,好像话里有话。

“看王夫人说的,侯爷府上不是还有那么多人的,公主,您有时候也别太操劳了,该让她们做的还是要做,怎能让这些个人白住着侯府不出力呢!”

我看看这个富贵堂皇的妇人,看品级大概也是个一品大员的妻子,只是看着我说话的样子带了些不一样的调调。

“朱夫人这话可不对呢,谁不知道现在卓侯爷宠着公主那是出了名的?咱汗爻的君臣可是都出了名的多情,您说是不是,娘娘?”一个年岁稍大点的女人似笑非笑的接口:“朱夫人可是也要劝陛下去别的宫里多走走?”

下面又是一阵有心没心的笑。只是那个朱夫人的脸色不太好了。

我拙于言辞,只好敛衽要给单兰环行礼,早被她拉住了道:“好了,自家人就不要这虚礼了,启荣也是身子重的,以后都不必行什么礼,来,咱们去听弘远大师讲经。”

弘远大师是大宏图寺的首座高僧,他的讲经是最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庶人白丁欢迎的,今日独为单兰环开了一课,也是看在当朝皇帝的面子,所以,笃信佛理的单兰环是满面幸喜,下面各位贵妇也是个个用心。

可是,我不太懂深奥的佛理,尤其在弥漫香雾和充斥各色人等的地方,我身上沉重的枷锁让我难受,时不时射来的各色眼光又让我坐立不安。

好容易熬到讲经结束,还不到回宫的时候,好兴致的单兰环拉着我要游历寺庙的后山几重殿阁,于是,浩浩荡荡的人群再次伴随着这位最尊贵的人开始游历大宏图寺。

说实话,这号称炫潢大陆南国第一大寺的景观和规模都是首屈一指的,有皇室的支持,香火从不缺少,再加上有这世界佛真身舍利藏于地宫,使得此宫远近闻名,中外驰誉。

这个百年古刹带着岁月的班驳,却依然恢弘大气,远倚的鹿鸣山苍黄绵延,山势不高却如镶嵌在天地间一条玉带,时值冬季,山头映雪,黄绿杂白,色彩缤纷。

寺庙殿阁金碧辉煌,廊柱藻井雕花繁复,佛像高大沉浑,每一个殿阁内的宝像均是巍峨雄浑,纯以游玩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不错的胜地。

只是,我穿着品服大装,头上珠翠环绕,足有十斤的头面如泰山压顶,我还要时不时面对身边各位高官命妇夹枪带棒的话语,实在令人不胜其烦。

我艰难抬动我酸涩的脚,微扭沉甸甸的脖子,其实此行对真正身怀六甲的单兰环还是相当照顾的,每走过一殿都会歇息一会,可是,寺院由山下往山上建,一路往上走,我依然觉得难受。

终于,单兰环大概也觉得累了,从只走了一半的路退了回去,沿来时的路往山下走,早有太监准备了步辇,说是陛下吩咐的,卓侯爷也请了份,给贵妃和我各一份,抬着下山。

这样,又是多少人看着我和单兰环,神色各异。

步辇抬到正大殿门口,才撤了,单兰环决定再去正殿最后参拜一下释迦牟尼佛像后起驾回宫。

所有人再次对着大雄宝殿上俯视芸芸众生像的佛祖三叩九拜后,又簇拥着往外走,日已西斜,照着皇家礼仪的走路速度,是该回去了,不然就要到晚上才能回到家了。

远处,各大官小吏簇拥着黄澄澄的魁梧皇帝,一众人里,最醒目的依然是我的夫君卓骁,当然,还有扮演着卑微谦恭的殷楚雷,他的外表,依然是俊美无俦的。

在大殿高台之上看下面远远立着的皇家大驾和一众人等,我还没来得及感慨人果然是多,就听见下面突然躁动了起来。

“护驾!护驾!有刺客!”也不知道是谁在那里大喊,顿时各色旗帜飘舞凌乱,东倒西歪,刀剑晃眼,人声鼎沸起来。

在一片混乱不堪的色彩中,只见到数个黑影如同不和谐的音谱,在中间跃动。

我身边有个女人顿时发出尖叫声,我的左手被一边的单兰环一把抓住,她脸色苍白地望向下方,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焦虑忧愁恐惧不安,在她绝色的脸上浮现,也不知道她在担心谁,只是她紧抓的手让我生疼起来。

我刚想安慰她,身边却有人拽住了我的另一只手:“公主,您让让,让奴婢照顾娘娘!”

我抬眼看面前这人,一脸冷漠,一付宫中女官打扮,毫无表情的脸看起来特别深沉。

也对,我是不该挤在这里,我刚侧头想去对单兰环说让她放开我好让人带她退后些,却在扭头的一瞬间看到她右侧所有人都在张望下面的混乱时,却有一个人在看着我们这个方向。

而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的,是一种可怕扭曲的仇恨。

有一道寒芒刹那间高高举起!

在经历过数次急变的我几乎有了种对危险异乎寻常的本能反应,我猛地挣开两边被抓住的手,迎着寒光冲了上去,将那双握着寒芒利刃的手牢牢高抵在了半空中。

伴随着一个凄厉尖锐的叫喊:“我要杀了你这个妖妃,还我爹爹命来!”那手的主人几乎用尽了平生的力气和我拉锯,我只有用最大的气力和她对抗。

身边顿时更乱做一团,尖锐的叫声伴随的女人们与生俱来的高音将整个寺院上空拢在一片高音波里,一群养尊处优贯了的女人们混乱中只会互相推委,四散奔逃,远离我和杀手,反倒将我身边空出一大快空地来。而内卫围在外围,此时却挤不进来。

面对着混乱,我的大脑反而冷静下来,我一面抵住那个疯狂女人的压势,一面大喝:“快保护娘娘走!”

一团人里终有人开始清醒,将摇摇欲坠的单兰环团团围住往边上护,只听到她依然在微弱的呼叫:“公主,公主!”

我一脚揣向那个女人,与她一起倒在地上,扭成一团,我身上繁缛的衣饰和帛带成了我巨大的拌脚石,我根本无法施展开手脚,可是我又无法放开手,对方用了平生力气和我扭打,她眼看刺不到单兰环更加疯狂,灰沉沉不成人样的脸突然对我狰狞起来。

“你也不是好东西,我杀了你!”她的力气陡然变大,刀尖向下,要朝我刺来,四周所有的皇庭内卫终于团围上来,可是谁也无法插上手,因为我俩个衣服缠绕,身体纠缠,一时分散不开。

我就听见远远的,如氲慌乱的呼声:“公主,快救公主!”

可是内卫将所有人牢牢阻挡在外围,谁也上不来。

我死死咬住牙,将对方的手钳制住,又一翻身想将她压到身下去,可是对方也和我较起劲来,我俩个竟在地上打起滚来。

大雄宝殿前的地面再宽畅,也无法够我俩翻滚,只滚了几下,就落下台阶,这下,我们谁也无法抱住谁,哗啦啦向下滚去,只觉得坚硬的台阶将我的身体捶击的生疼!

上面传来惊呼:“公主!!”,而下面喧闹金戈之声突然大盛,远远听到响入云霄的清亮:“想想!”

在滚落了数十级台阶后,我重重砸在地上,浑身带上一种无法言名的疼痛,我繁缛的衣服早划破了数道口子,身上配满的挂饰四散零落,这些又都成了对我的凶器,戳得我疼痛不已。

有一瞬间,我几乎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可是疼痛又让我清醒过来,我艰难扯着头上的头面,只觉得手火辣辣的疼。

“想想!”一个带着些许恐惧颤抖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把将我身侧压着我也不知是不是昏过去的女人身体扯开扔远,还没等我看清,就被人紧紧楼在怀里。

“想想,你没事吧,啊,没事吧!”卓骁几乎惨白着一张俊脸,将我抱住,他的眼里充满我从没看到过的恐惧和赤红,用颤抖的手将我血淋淋的手捧到手心,有一刹那,他突然用一种凛冽的眼神抬头看了眼。

我望望他,他对面突然出现了殷楚雷的脸,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从容肆意的男人脸上看到慌乱和不安,然后又有很多人从面前涌过,全奔向上方,最洪亮的,依然是裴奎砾的大喝:“环儿,环儿,混帐东西,还不快去看我的环儿怎么样了,她要出事,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我扯出一抹笑来,想要告诉面前的人我并没有什么事,可是我突然看到卓骁和殷楚雷的眼里流露出比刚刚更恐怖的表情来,生愣愣瞪着我,一个比一个苍白了脸!

“公主!”如氲终于挤过拥堵的人群跌跌撞撞扑过来,也就在她扑过来的时候,她瞪圆了眼,看着我的身下,两眼满是不可置信,整个人都抖起来:“公主,你,你……”

我顺着她眼看下去,赫然看到自己两腿之下,涌出浓浓的血流来。

浑身火辣辣的疼痛掩盖了我腹中的绞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正一阵绞过一阵的疼,也就在这一瞬,我才想起我一早上困扰了很久一直想不起来的念头。

千静羸弱的身子经期长时不调,混乱的日子总是无法记住,以至于我忽略了一个问题,似乎,我的例假,这次有一个多月没有来了!

一股子血腥味在这个百年古刹混杂在袅袅佛香里弥漫开来,远处,是横七竖八倒着的数十个黑衣人的尸体,染红了这一方佛门净地。

头上的天,突然被浓厚的云层压去本来张扬的余晖,天象暗淡,波诡云谲,刹那风云。

僧众悲悯的吟唱突然四溢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仿佛佛语敦敦,面对芸芸众生的苦难吐露着怜悯的哀叹。

上方拥挤的人群的喧嚣突然离我很远很远,那扑动张惶的人声,仿佛寂静里的慢镜头,在这个本该清净无为的场所演绎人生百态。

“哈哈哈哈!”我突然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人生,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富有戏剧性?我还有什么,可以得到,可以失去?

卓骁的眼里开始弥漫出一种惶恐不安,他从来镇定无虞的脸如同冰河迸裂,带上了一种痛苦和浓浓的哀愁。

“想想,你别笑了,求你别笑了!”他抱住我颤抖,我抬起头狂笑,却依然抑制不住眼角滑落的冰凉。

在抬头的视野里,我看到脸色铁青的殷楚雷,他琥珀莹玉的眼里涌动着一种震惊,倒映着的,是一个疯狂而蓬头乱发的女人碎裂般的惨笑。

“哈哈哈!”我的笑,并没能维持多久,眼前被一种黑朦所取代,我的笑戈然而止,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流失的体力,将我推到这个身体的极限,我全身瘫软下来。

在我陷入黑暗的刹那,我感到身子腾空而起,卓骁带着极度恐惧的呼唤在耳边响起:“不,想想,别晕,别晕过去,坚持住,我会救你,你要坚持住!”

八十四 心伤

不,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坚持,让我睡吧,永远沉睡!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我,浓稠的黑幕将我躯体包裹,我任由它慢慢吞噬了我的躯壳,沉溺在无垠的空寂里。

好似有千张网,万道丝,将我牢牢俘获在浓酌的黑暗里,安静,沉寂,仿佛母亲的子宫,安详的没有纷争。

“想想,醒醒,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好不好!”有一个很沙哑的声音在黑夜里试图划破黑暗,冲破迷雾,将我引向光明。

可是,我惧怕那抹光明,黑暗是永恒的,它给我安全感,我不要去那抹光亮里,我害怕。

“她为什么还不醒?如真,你不是说想想没事了么?为什么三天了,她还不醒?”这是卓骁的声音么?曾几何时,它是清亮好听的,怎会如此沙哑,如此焦虑?

“你冷静些,寒羽,我早说过了,想想身子弱,你要多看着点,早干嘛去了?”是谢悠然的声音?怎么那么严肃了?全没了平日的戏谑?

“我早和你说过,想想对别人都细心,唯独对自己的身体大大咧咧,你得在她身边多看顾着,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现在念了有什么用?”如真啊如真,你怎么说话如此不客气了?语气冷硬,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吓人的语调。

人都道谢悠然面热心冷,硬起来六亲不认,我还不信呢,这时候倒有些相信了。

“是我的错,我该死!我连想想有了身孕都不知道,我真是混帐!如真,你让想想醒来好不好,只要她醒来,她要怎么对我都由着她,如真,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没有想想!”

寒羽的声音好悲伤,我很想伸手去抚摩他,可是,我只是默默立在黑暗的一角里,徘徊不定。

“想想,你不能这样把我抛下,在你告诉了我什么是我卓骁一生最在乎的人,最在乎的事以后,抛下我,这太残忍,求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想想,你最喜欢喝的花茶,还有喜欢吃的枣子糕都在这里,你起来看看,很香,真的,你睁开眼看看,我知道你喜欢,以后我都陪你吃好不好?只要你睁开眼看看我!”

“对了,还有梅子和葡萄酒,我都放在外面的榻上了,你不是喜欢在太阳下品酒看书么?只要你醒来,我都陪你一起,好不好?”

“下雪了,雪里的梅花很好看,想想,你不是说喜欢看雪中梅花么?起来看看好不好,真的很美!”寒羽絮絮叨叨的用沙哑的嗓子喃喃耳语,如同黑夜里一丝丝看不见的丝线,牵绊着我,拉扯着我。

“唉!”如真的长叹穿过了黑幕压制,直达夜幕的深处,震颤着我的心底,可是我依然只能默默卷缩在角落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

“寒羽,你别这样了,想想一直很坚强,她会醒的,我说了她身体太弱,这样落胎几乎流光了她的血气,总要昏睡几日的。你这样不吃不喝不睡,不是想想愿意看到的,去休息一下吧,让如氲看会儿!”

“师兄,你去休息下吧,啊!”如氲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师兄,你要生气,要发火冲我来好么?你别这样折腾自己。是如氲不好,没能保护好公主,公主一直都在说她不舒服,可是我都没在意,是我不好,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了,公主醒了会难过的,你去休息下吧,好不好?”

“不!”寒羽的声音听起来无限疲惫,带着浓浓的歉悔:“她一直都在告诉我她不舒服,她不想去,可是我都以为她只是一时不快,是我太大意,是我粗心!”

“她从进了京城起,就是那么不快乐,这繁华的都城从来不是她的乐土,我知道她向往自由,却总是把她制约在这锦绣牢笼里,我知道她想要我陪她,可她从不说让我为难的话,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是我的错,却让她遍体鳞伤。”

“我每一次都理所当然的接受她的付出,从没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想想,寒羽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你告诉我,你要我作什么?你答应过我,不再离开我,你忘记了么?只要你醒来,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看漠日孤烟,狼山釜水,好不好?”

唉,我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出酸涩的叹息,我不想离开你,寒羽,可是这个世界里的意外太多,太沉重,我有些累,让我休息一下吧!

黑黑浓浓的世界里只有我孤寂的身体,这份冷清是我很久很久以前体味过的,它虽然冷漠地啃噬我的灵魂,却又让我感到无比安全。

此时,一缕畅扬的萧声仿佛轻轻舞动羽毛的鹤,迈动它纤长的足,踏着优雅的舞步款款而来。

又如同一抹春风,悄悄拂过我的面庞,仿佛母亲的手,安抚我空寂的心。

我静静窝着,聆听这带着一点点哀怨忧伤的萧曲,品味着那一点点述求和叹息,有一点点裂缝,从黑幕里撕开。

可是萧声突然嘎然而止,续之的是一阵沉默。

怎么了,这世界终于放弃我了么?

“殿下不该来,这里并不安全!”寒羽的声音还是有些沉哑,但更多的是一缕冷漠,如同远山的冰挂,亘古冰寒。

“寒羽在怪我?”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殷楚雷张扬跋扈的声音如今却透着一丝隐忍和不安。

“不敢,臣只是认为多年的计划,殿下不该任意改动,这京畿,殿下确实不该过早回来!”寒羽的语调无波无澜,深沉淡漠。

“公主对我有大恩,能摆脱质子身份,公主功不可没,可否容许我探望一下?”

在一瞬的沉默过后,寒羽淡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疏远:“殿下万金之躯,还有很多大事要做,内子未醒,就不劳殿下惦记了!”

“未醒?”殷楚雷的声音陡然升高了些:“如真怎么回事?为何还没醒,我去请国手来给公主看看!”

“殿下好意臣心领了,内子没事,只是有些累,殿下不必挂心,您还是早日回去,以免国内四殿下的人乘机作乱才是!”

又过了好久的沉默之后,殷楚雷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懊恼:“寒羽还是在怪我?我明明警告过公主了,也安排了人带公主离开是非,可是谁想到她还是会出意外?你这样怪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臣并无此意,殿下多虑了。臣只是认为,此法过于激烈,裴太子位子尚稳,那女子来历蹊跷,裴奎砾不是傻子,即便现在激的一时上当,难保日后生疑。况殿下国内尚未稳定,四殿下之流终是大患,当日你我定下先安内再图外的大略,殿下怎能随意改变?”

“哼,这女人自己撞上来一心要为她那冤死的爹报仇,以为是裴太子的人救了她,我不利用一下岂不浪费?让她以为是为裴远珏做事又报她的父仇何乐不为?”

“何况这女人又不知道我在这一局里。那裴远珏虽然位子稳,撬撬总会松的,让他老子心里有根刺,让这小子没空总来算计我,总是好的,又岂会对我国内之事无用?”殷楚雷这人说话的调子永远那么张狂自信。

“殿下可想过,如此做,即便内子的事是个意外,这也可能会伤害到兰儿?您可答应过我,日后会放兰儿自由!何必伤害到她?”

“哦!寒羽还惦记着兰环么?”殷楚雷的语调突然有些不虞:“怎么这次,没见寒羽去看看宫里为之闹翻天的贵妃娘娘?娘娘早产,可是让裴奎砾差点把这皇城翻过来,寒羽不该去关怀下你那位兰儿么?”

“兰儿有一宫的人为她忙,臣插不上手,自不该臣多担心!臣认为殿下也不该在此地多留,还是早回程的好。”

“我看寒羽对兰环姑娘如此不放心,可想过对公主不公平么?”

“殿下什么时候对臣的家事感兴趣了?”

屋子里很热么,我怎么觉得身上被沉闷压抑的透不过气来?

真是吵,这两个男人在干什么?

“公主!”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欣喜。

悉唆的声音传来,隐约听到谢悠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听到……继续……!”

过了会儿,殷楚雷的声音响亮地传来:“公主对我有大恩,今日我特来向公主道谢的,寒羽,不能让我去见见公主表示下感激么?”

寒羽的声音冷漠中透着凉薄:“内子无事,不劳殿下记挂,只求日后殿下行事末要再如此凶险就好。”

我感到即便所处在黑暗里,都能感受到一种压抑和升腾起来的气势,将我处在的一方小小静地也搅得不甚安宁,真是好吵。

这两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寒羽真是好福气,只是不知,日后你我所谋之事一起,天下大乱,这公主,你将如何处置?宫里那位,你又准备如何?”殷楚雷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搅动着黑暗里也风啸云涌。

“殿下只管谋这天下大事,臣之家事,殿下不用操心!”寒羽的声音亦高了不少,在一种龙吟虎啸里,不急不徐却又鹤呖猿惊。

我感到仿佛冬风呼啸,铺天盖地的压来。

“吵死了!”我终于无法再蜗居在黑暗寂静的一角,发出了压抑很久的愤懑。

八十五 冷战

“公主!”欣喜之声大涨,“你醒了!公主醒了!”如氲什么时候也这么咋呼了?好吵。

我随即感到被一个熟悉的温暖抱起,卓骁有些颤抖的喜悦溢于言表:“想想,你醒了?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

我艰难扯开粘滞的眼,好半天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处,全身犹如被碾压过一样酸涩绵软,许久,我才从聚焦的眼里,看到眼前的情形。

对面站着的是明显憔悴的如氲,她一脸欣喜看着我,眼里蕴着泪,这么爽健大方的脸第一次那么无措。

抱着我的,自然是卓骁,他还是那么俊美,只是没有意气风发的绝代,更多了份哀伤的疲惫,冰晶黑玉的眼,布满血丝,但此时又带了浓浓的喜悦,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的脸。

“想想,你终于醒了!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吃东西?”看我看他,他露出那熟悉的绝美笑容,抚摸我的脸道。

我闭了闭眼,张张嘴,声音因为多日不开口而有些哑,但是我依然清晰的道:“侯爷,我累了,可不可以让这里安静些?”

卓骁愣了下,抱着我的手一紧,随即脸上绵延开来一种哀伤,重重的哀伤,如同余晖染上了秋霜,萧瑟覆盖了山林。

“想想,你说什么?”他的语调有些变,如哏噎了一般。

我挪开眼,不去看那抹让自己不由心碎的忧伤,只是用一种淡漠恭敬的口吻道:“侯爷,妾身想休息,你能不能让大家都退下去?”

卓骁沉默地搂着我,我感到他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很久很久后,才又小心地将我放下躺好,为我掖好被子,轻柔地道:“想想是需要休息,那我就不打搅你了,一会儿让如氲给你热了粥吃了再睡吧!”

我闭上眼,默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