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美人魂》》 · 水灵动 · 2026-07-26
他将盒子用一手环抱,一手托着我,冷淡说了声:“告辞!”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在出门的刹那,我回头看,优无娜孤凛凛的身影站在那里,无限凄凉。
五十七 接吻
下山就没有了上山的情趣和精力了,我浑身无力,卓骁让我趴在他的背上,他用衣袍包裹好方盒,系在腰上,运起轻功,急行千里,只用了一刻钟,便下了山。
山下本就围着夜魈骑数日前攻下淤垄关的一万轻骑,早有夜魈骑的人来接应我们,送我们回了驿馆。
我被优无娜催动下在身上的魑术折腾得浑身无力,一入住地,卓骁便命人为我准备药浴,让恢复体力的如氲照顾我,自己急冲冲去忙军中的事。
这什么魑术我算是领教到厉害了,如同短时间里打了大剂量的兴奋剂,迅速耗光了我的体力,浑身痛如刀割之后是酸涩难耐,那种濒死的感觉真是心有余悸。
我现在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任由如氲给我泡好澡,擦拭干净,扶出浴盆。
一付有力的臂膀将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
我已经无力思考,只想闭目睡去,耳边,却传来卓骁幽幽的长叹。
我睁开眼,看到卓骁俊美的玉颜上满是心痛和歉意,还有一丝丝恐惧,那双曾经清冷的黑宝石眼里,星芒暗淡,阴云密布。
我扯了下嘴角,“我要死了么?”
卓骁一愣,随即叱道:“胡说什么,有我在,你决不会死,我决不会让你死的!”
我无力地笑笑:“那你一脸哀戚的表情好象我要死了一样干嘛?”
卓骁又一愣,嘴角一翘,那眼里的阴霾立消,眸光又如同夜色里最璀璨的宝石,闪动着华光。
但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却又皱了眉头,“想想,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口无遮拦了?下次不要这么说话,哪能这么咒自己?”
我扯了下嘴角,无语。
卓骁却看着我,有一瞬间恍惚,突然将我抱起,转到我身后,让我靠在他的怀里,双臂一环,将我的手臂环进他的臂膀中。
我一怔,这是干嘛?扭动了一下身体,却听到卓骁在头顶幽幽道:“别动,想想,别动,让我抱一下!”
我心一颤,乖乖地没再动。
鼻中,传来熟悉的淡香,记忆里,那巍巍青山般的依靠,安心舒适。如同父亲的高大,母亲的柔软,还有很多与众不同的亲切。
我的心,刹那开始如翻江倒海般波澜涌动,我可以听到自己砰然的心跳。
卓骁啊卓骁,你这样,我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我,我能爱上你么?
我一动也不敢动,深怕内心的狂澜表露出来。卓骁却紧紧拥住我,他的手有力而坚定,抑制住了我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声音充斥在我的耳畔:“想想,想想,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把你拖进了我的麻烦里,我解不了魑术,你怪我么?”
“不!”我脱口而出。
卓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还带着些许的恐惧:“想想,你知道么,优无娜差点杀了你的时候,我真想要灭了她的族人,想到要失去你,我就控制不了我的理智,qi書網-奇书我真想杀了优无娜!”
“别!”我心中犹如巨浪翻滚,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优无娜够可怜的了,我可以想象到她亲手斩下公孙介的头颅的情形,那是怎样一种绝望,如果不让她发泄一下,她可能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她失去了爱人,心里一定不好受,让她发泄一下也好!”
“想想,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你想过自己么?”卓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有些哽咽:“想想,我不能失去你,怎么办?想到会失去你,我就很恐惧,很害怕,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我以前从没有过那么害怕的感觉,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的脑中轰地一声巨响,如同遭到了雷劈,炸得我当场呆滞。
“想想?”卓骁磁性悦耳的音线夹杂着丝丝热气,在耳边低唤,柔软的唇轻轻掠过耳垂,酥痒难耐,一股麻痒的感觉带着电流窜过全身,我不由得一颤。
“想想,怎么不说话?”卓骁磁石般的声音此时却如同催情的春药在耳边掠过,带起一阵阵的电流,我不由得两颊发烫起来,那环着我的身躯散发着浓浓的雄性荷尔蒙,让我浑身战栗。
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颌,将我羞红的脸抬起,头顶上,一张倒过来的俊脸正直直盯着我,黑色的眼眸里如同浩瀚广袤的宇宙里一望无垠的银河星海,点点璀璨,又如同深渊碧潭里搅动的漩涡,带着致命的吸引,将我牢牢吸住。
四目相对,我不由大窘,想要扭开头,却被那只手牢牢拽住,他细眯起的凤眼里,开始荡漾出一泓春波,盈然欲滴,他的头,一点点靠近,一股热气,只喷上脸来。
我无法思考,无力挣扎,也无法挣扎。
柔软的带着微凉的唇,轻触了下我的唇畔,然后一下子附在了上面,辗转,吸吮,舔拭,仿佛品尝无上的美食一样,留恋俊巡,一抹芳香盈鼻斥唇,翩迁不去。
我再次被一片空白所控制,浑身酸乏,不知是原来就脱了力还是软倒在这份突然到来的激情里,我的脸上烧得如同蒸笼,我忘记了我曾经接过吻,忘记了自己不是个无知的丫头,我无力反应,只有呻吟着闷哼了一声。
我的呻吟刺激到了卓骁,我的闷哼松开了紧咬的双齿,他趁势长驱直入,灵动的舌撬开微张的齿,搅了进来。
他的舌舔拭着,搅动着,邀请我的舌与他共舞,他轻轻咬着我的唇瓣,带着些许的狂莽和肆意。
我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只能本能地拽住他的双臂,而他有力地托着我,攥取我最后的一点精神和意志。
一只手,悄悄抚上胸前的柔软,轻轻抚摩,隔着衣杉,依然感到粗糙的手面磨动的压力,我不由再次哼了声,一股遗忘很久的兴奋感觉突然刺激到了我的神经,我的手反环上了他,头颈微微上仰,与他一样,开始癫狂,纠缠住他的唇舌,吸吮着他唇齿间的芳香。
我的主动,似乎更刺激到了他,他顿了下,眼里露出惊喜,满意的一哼,随即更紧地拥住我,更重地柔捏起我的柔软。
这屋内,弥漫出一股子淫糜的香甜,两具同时升温的躯体互相燃烧,互相点火,都开始意乱情迷。
“咚咚咚!”这时候,屋外传来敲门声,犹如炸雷,惊到了我和卓骁,两个人一愣,停了下来。
我和他都有些喘,互相望了眼,均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丝尴尬,撞了下眼,又匆忙挪开了眼。
屋外的人又敲了敲门,道:“侯爷,少言来话了,朱郓愿意献降,请侯爷入城!”
汗爻历弘熙八年十二月,戎麓六郡之山狼郡守朱郓开城献降,卓骁不费一兵一卒过五盘关,到达夤州后,迅速拿下百里外的临风城,以夤州为粮仓驻地,解决后顾之忧后,等于据有了戎麓六郡之三郡二十四府,帅六万军师呈兵于咆坨河东岸,与博望侯孙汤定的嫡系吴维从鸡肠关回调的五万戎兵和从其他地方急调的两万军马隔河相望,两岸对峙。
这几日卓骁都很忙,忙得我都看不到他的人,偶尔有时候能在饭点,看到他匆忙而来的身影,但却急急忙忙,只是点头招呼,他问了我的起居,然后又被人匆匆叫走。
卓骁本要我待在夤州,但我还是喜欢做后勤医务的事,求谢悠然帮着说话,好不容易他同意了我跟到临风城设立的医馆,帮忙照顾伤兵,顺便,谢大医师挂诊坐堂,为临风城的百姓看起了病,我就负责搭个下手,有卓骁派的铁面无私的夜魈骑卫看着,我想忙也忙不起来。
我倒希望忙上一忙,因为空了,脑子里总会有些胡思乱想,我不知道我和卓骁,到底算是到了哪种程度。
那日的激情,是一时冲动还是情不自禁呢,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虽然,卓骁那些话,让我心动,但是,我害怕,也惶恐,那究竟是他一时说的冲动话,还是真的对我有什么意思了呢?
我想问问清楚,但又害怕去问清楚,每次看到他似乎想和我说什么,我即兴奋,却又担忧,我想要听他说话,听他说那日同样的呢语,却又怕他说话,怕他说他只是感觉错误。我甚至有时候尽量避免去接触他看我的眼神,借口有事,逃之夭夭。
我到底是怎么了?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思弄得我寝食难安,我从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因为前世,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经营感情,最多是解决生理的需要,我常常怀疑,这世界上,真有所谓的爱情存在么?
可是,如今,我发现,我陷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中,犹豫,忐忑,所有听到过,可能有的不安情绪重重笼罩在我的心头,挥之难去,难道这就是爱情?难道我爱上了卓骁?
这个认知令我更加害怕,如果我爱上了他,那么我还怎么去站在旁观的立场帮助他?还怎么去面对他那个心上人单兰环?
我原本可以很冷静的帮助他们,因为这只是我答应千静的一个承诺,可如今,我自己陷入到了感情中去,我岂不和当初我曾经笑千静一样,成了一个愚蠢却悲哀的女人了?
我还能帮助他们么?那我情何以堪?
唉,我叹息出声。
“小心!”有人在身边一喝,然后当的一声,有东西在我耳边呼啸而过,随即有人扑到我面前,闷哼了声,扑倒在地。
我回过神,才看到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叫王鹰的夜魈骑卫倒在我面前。
这是临风城大后方的医馆后园,我正在晒药,这又出什么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看到眼前一团人影朝我冲来,手中举着闪动着寒光的宝剑,直刺面门。
就在宝剑快要到面前的时候,我后方幽灵般窜出个人影来,掌风霍霍,直劈来人。
而就在此时,举着剑的人影后面,也窜出个人影来,口中大呼着:“别伤人,是表小姐!”
我后面的那个黑影身形一顿,犹豫了一下,却见得举剑朝我刺来的人身形一扭,亟亟朝左侧一扭身躯,右手一扬,手中飞洒出一片白雾。
紧接着,那后面窜出来的两个身影扑通一声,一起从半空中摔到了地上。
那举剑的人一个起落,到了我面前,站定,却朝着两人摔到的方向看了看,哼了声,“总算是解决了!”
我这才看清,原来是多日不见的单兰英。
这一切变故,来的电光火石,结束在顷刻之间,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一个兵甲卫士,两个是短皮甲劲装的陌生人,再看看得意非凡的单兰英,我一时懵住了。
单兰英将剑收进剑鞘,拍拍手,转了过来,看着我,眼里有丝忿忿然,又有些不甘:“哼,你这公主倒真厉害,骁哥哥为你居然把贴身的夜枭甲卫一明一暗安排了两个在你身边,如果不是我知道有了明卫必有暗卫,别人说不定就没机会算计你了!骁哥哥对你真好,连我姐姐都没有这待遇!”
我听着一头雾水,但我至少明白了这小丫头并不是要来刺杀我,只是为了引出躲在暗处的所谓暗卫,才故意刺向我,一并解决了我的两个护卫。
可是,这丫头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我问。
“哼哼!”单兰英朝我撇撇嘴:“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只是有人在你身边我不好说话。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只会闯祸,可是这一回,我一定要让你们对我刮目相看不可!你等着瞧,等我帮骁哥哥解决了这次出征的任务,他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的!我绝不会输给你这么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女人!”
我的嘴角微微一颤,道:“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要来告诉你,我们的约定没有结束,不要以为你能帮的上骁哥哥就自以为了不起,我也能,我要到吴维的军营去,找到那家伙的弱点,刺探他的情报,这样,骁哥哥也就能早日攻过河,收复北昌郡。”
我吓了一跳,这丫头果然是胆大包天了,居然还想跑到吴维的军营去,她今天跑过来,玩了这么一手,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的目的,顺便甩开卓骁给她安排的卫士么?
我就说这丫头不能小看吧,这手倒是很厉害,一下子解决了三人,可是,这下子,她要去干的,就没有人可以拦住她了,这可真是要命了。
卓骁还是小看了这个丫头的倔,我想所有他这样的男人,都不会把这么个小丫头放在眼里,而现在,这可是要发生大事的了。
怎么办?我试图劝道:“那个,我说兰英啊,去军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把握么?如果落到人家手上,被拿来威胁侯爷,那岂不是反而添乱?”
单兰英一脸不屑,“你就是胆小,我在北邙山练了十年的功夫,还怕什么人么?我又不是去打仗,若是被人发现了,我就跑,骁哥哥派的人,还不是一路都给我甩了?”
我被她这种乐天的想法弄得一乐,随即更加担心,我现在身边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卓骁远在河边大营,谢悠然今日有城中富户请他上门看诊,我身边唯一可以传话的人被兰英弄晕了,如果让这丫头去闯祸,那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卓骁再烦这丫头,毕竟她还是最重要的单兰环的妹妹,真出了事,他如何向单兰环交代?
我不能由着她去胡闹,可我看得出这丫头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是绝对不会被我说服放弃的。
“吴维的军队远在咆坨河对岸,你如何混进去?两岸重兵把守,你又过不去。”我问。
“我自有妙计啦,你不用管,就是来通知你一声,我们的比试还没见分晓,我会让大家都对我刮目相看的!”单兰英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你!”单兰英一脸鄙夷:“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你去干什么?”
我挑了挑眉,“怎么,你怕我抢了你的功劳么?咱们公平竞争,我也想去为侯爷打探消息,就是没机会溜出去,不如我们一起去,你帮我混进去,我们各凭本事打探,谁得到消息重要谁赢好不好?”
单兰英明亮的眼眸子骨碌碌转了转,估计觉得我的说法新鲜有趣,高兴起来,“也好,有个伴热闹些,那我们就各凭本事比一比好了,那走吧!”
“我把这些人弄进去吧,躺在这院子里不安全。”我还是想给卓骁留个信什么的。
单兰英已经不耐烦道:“别管了,这些人又不是纸糊的,我只是洒了点迷粉,死不了的,你走不走?我可要走了!”
“来了来了,等等我!”我无奈,只能跟上去。
五十八 变故(上)
我跟着单兰英走,她带我骑了匹马,奔袭了大约三个多时辰,颠得我浑身酸痛,终于到了一处绵密山林角下。
此处山林林深茂密,沟谷深堑,白雪皑皑,披山戴树,她带着我上山,在隐隐的半山间,有几处人家,是用人力凿了山壁挖了洞,直接当成住人的。
单兰英拉着我进了个山洞,给里面的人些碎银,吃了顿饭,要了两件当地人的衣服,自己换了,也要我换上。
我看着,是当地戎族腊洞窑人的女子服侍,简陋粗布,绣了些粗旷的边角花纹,短打袍裤,腿上缠上绑腿,背上有个背篓,是山林行走的人常穿的行头。当地人大多穷困,是打赤脚多些,我和兰英这点可做不到,要了双草芒鞋缠在脚上,虽然仍是不舒服,但好歹不直接接触地面了。
我好奇的问:“我们这么打扮是要干吗?”
单兰英一脸得色道:“我向当地人打听过了,这座山,架在咆坨河东南腊子滩上游东岸,与对岸一座叫图图山的之间有座飞索桥,是当地人过河的唯一通道。”
每天,窑人从这条桥到对面的图图山挖野人参和猎雉蝥(当地的一种特色动物,到集市上去买,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方式之一。
因为战时紧张,对面的吴维守军只允许每天三到四人通过索桥,凭发给的令牌到山林里去。
单兰英给了户当地人家相当于半年收入的碎银,买了两件衣服,准备扮成当地人,从对面的图图山绕到吴维驻军的后方,再想法混进去。
打扮妥当,我们一起上路了。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法看能不能给卓骁传个信,无奈一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单兰英走得又急,我实在没找到机会。
咆坨河由南向北奔流入奢河,其源头八丈山山高冰厚,所以水量经年不枯,而且以水阔河深,奔流湍急著称。最宽处,大约有十几丈阔,整个水面俱是奔腾呼啸的惊涛骇浪,长年不冻,是个很难度过的天然堑沟。
所以,卓骁和吴维对峙于两岸,卓骁一时攻取不得。
我走在这辽阔河面一介飞索上,脚下是一块块小木板,木板间隙可以望到脚下几丈处急湍惊浪,抬头,是两岸高耸,轩邈迫然的高山,奔腾的咆哮声,呼啸的风声,破木板的咯吱声,还有因风动而跟着一摇三晃的索,交织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协奏曲,还真是渗人的很。
哗,单兰英脚下好象踩了个空,一下子就往下落,我在后面眼急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背篓,一手拽住了扶绳,单兰英还算灵活,一手拍向面前的木板,人应声跃起,落在了一块木板上。
此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咬着下唇开始一步一挪,每一步都很小心,很谨慎,还有些小腿打哆嗦,抓着扶绳的手指节发白。
我在后面看看她,小心翼翼在耳边问了句:“兰英,要不咱回去吧?好象挺危险的,我怕……!”
单兰英瞪了我一眼,松开被咬得发白的下唇,冲我大声道:“胆小鬼,要回你自己回,我一定要到敌营去!”
得,小丫头倔脾气挺横,精神力量是强大的。
我闭了嘴,默默跟着往前挪。
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对岸。
看到对面巡行的戎兵,我突然长出了一口气。
吴维的戎兵来自各个部族,这些人来自大山恶水间的山洞水边,很多都带着原始部落的习惯。
这些人剽悍野蛮,确实是一支悍兵,卓骁告诉我,自古就有云,“得此戎兵可以资战斗”冲锋陷阵,这些人实是一把好手。
我们面前的,就是一群高大强悍的戎兵。
一身纠结的肌肉贲突盘虬,如同印地安部落般头扎彩带皮环,项绕骨链,腰系兽皮,胸部要害配着胸甲,也是牛皮做的,手中的大巴砍刀寒光闪闪。
看我和兰英走近,四五个戎兵眼里出现了一丝猥亵,团团围住了我们。
“哟,这是哪里来的细部夷娜?是不是想哥哥我了?”细部夷娜是这里对美丽姑娘的称呼,细部是美丽年轻的意思,夷娜是姑娘的意思。
“嘿嘿,还真是细皮嫩肉的夷娜,来来来,给爷摸一个!”一个戎兵已经将手伸向了兰英的脸。
“放肆!”啪的一声,兰英抡起了巴掌打了过去。
清脆过后,戎兵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抄起大巴刀就要砍过来。
我赶紧扯住要再发作的单兰英,扑通一声跪下了,“军爷息怒,我妹子性格火暴,得罪之处,军爷看在我们都是戎人网开一面,饶了小妹吧,小女给军爷谢罪了。”
那个发火的戎兵看看我,后面的另一个道:“老霸子,算了吧,这个夷娜说的不错,都是自家兄妹的,杀了她,又要让那些中原兵笑话了。”
发火的那个有些悻悻然,将刀往肩上一抗:“妈的,老子都憋了几个月了,为了这该死的战争老子都半年没回家了,摸一下会死?算了算了,你这个姐姐倒还懂点规矩。”
“谢谢军爷!”我赶紧再磕个头,站起来,单兰英还在撅着嘴闹脾气,我只好满脸堆笑:“军爷,请赏个牌,放我们过去山里挖人参,如果有好参,一定孝敬军爷一根!”
“嘿,这个夷娜倒很懂事,比你那个妹妹好多了,拿去吧!”戎兵嬉笑着递过来一块牌子,乘机狠狠摸了一下我的手。
粗糙而肥大的手,让我心里犹如千蛇万鼠窜过一般,毛骨悚然,却只能吞下心里的恶心,保持脸上的微笑。
正当我接过牌子准备和兰英走的时候,却听到后面有一声利喝:“站住!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回过头。
却看到一个中原兵校尉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一脸威严,冷冷打量了我和兰英一眼,突然挥挥手,朝手下道:“来人,把她们给我带到军营去!”
我一惊,眼看着单兰英要发作,我赶紧道:“军爷,我们都是山里的小民,求军爷高抬贵手,末要抓我们姐妹,家里还有老父等着姐妹去侍奉呢!”
校尉皱皱眉,喝了声:“少罗嗦,叫你走就走,少他妈废话!”
一边的戎兵走上来道:“简校尉,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允许每天过四五个人到山里采药么?这都还没过两个呢?”
简校尉睨了眼对方,哼了声:“上头有令,侯府缺乏人手,需要找百个女夷到孙侯爷府去,这几个刚好赶上,带走!”
我被两个士兵钳制住胳膊没法动,眼看单兰英是忍不住要动手了,我暗叫糟糕,她若一动手,我看不仅逃不出这么多人的追捕,我更要遭殃,不由大呼道:“兰英,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侯爷府的容光么?这回可称心了!我可怎么办?呜!阿爹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呜!”
单兰英被我的哭叫弄得一愣,看看我,若有所思了下,渐渐停止了挣扎。
那些士兵可不管我们,扭着我们的胳膊架着就走,我望望后面的戎兵,有几个脸上一脸的不满和愤恨,但是却没有人再说话,只是恶狠狠瞪着押解我们的中原兵,直到我看不见他们为止。
这些士兵押解着我和单兰英下了山,赶上了一架木栅栏做的蓬车,车上已经有了好几个女子,各色打扮都有,来自于三山各寨,都是年轻美丽的女子,还有孩子。
我心一咯噔,这孙汤定从卓骁的介绍可以看出是个心思变态的人,如今找这么多的夷女娃子,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我叹口气,这可真是入了虎狼之穴了,吴维军营还离卓骁近些,孙汤定的府邸在北昌郡,如果进了那里,我们还逃得出来么?
可是,现在,又能如何?
马车载着一车人,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我挪近单兰英,轻轻问:“兰英,你还好么?”
单兰英哼了声:“好什么好,带着你这么个累赘真是倒霉!连带我也没法走!”
我苦笑了一下:“是是是,是我连累你,不过你不是想到军营去么?这正好,也省了我们混进去了!”
单兰英想了想,脸色好了些:“倒也是,我们可以趁机打听消息。”
“可你有办法逃出去么?他们好象要把我们带往北昌郡。”
“没问题,只要没人盯着我们,我们一定能跑得了!”单兰英好象来了兴趣,意志满满的道。
我再次苦笑,我有时候很佩服单兰英能在任何时候能够不多想,不怕输的性格。这位小丫头有信心是好的,但是有时候好象过于乐观了。但愿她的乐观能够保持到最后,我可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五十八 变故(下)
车上,有另一些个女孩子也在窃窃私语,有个很年轻的小女娃子拉拉身边另一个女孩的衣角道:“莎莎姐,我们要被送到哪里去?我想见阿爸阿妈!”
被称为莎莎的女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嘘,妹妹乖,别闹,阿爸阿妈不是说了么,让我们去侍侯大老爷的,如果侍侯的好,我们家里就不用再挨饿了,弟弟妹妹就可以每天吃上白米饭了,咱们要给阿爸阿妈争气,咱们已经可以干活了,要帮阿爸阿妈分忧,知不知道?”
小女孩茫然的点头,然后很高兴的问:“那咱们干活是不是也可以有饭吃?不会老是吃不了饱饭呢?”
“那当然,我听带我们走的官老爷说咱们是给孙侯爷府去做事的,侯爷是好大的官呢,当然有很多的米饭可以够我们吃啦!”莎莎一脸的高兴。
我环顾四周,这些年轻的最大才最多十六七,最小十岁不到的孩子们,脸上倒没有害怕的样子,反倒是有些高兴的表情,这些人身上,都是些粗布烂衣,显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也许,能到侯爷那样的府邸去,在她们来说,反倒是无比荣耀的。
我有些沉默,任由马车晃晃悠悠将我们载到一片军营连寨处。
在巨大的辕门处停下来,我们被吆喝着赶下栅栏,领头的简校尉道:“你们都是要到侯爷府去服侍的,要懂规矩,一会在带你们去的地方集中待着,不许吵闹,如果大声吵闹,就是死,听懂了没有?”
大大小小的应了声,跟着往里走。
一队人往营寨北边走,迎头走过来个人,浑身黑蒙蒙的,从头到脚都用黑布罩着,如果不是他在走动,会让人以为是个木桩。
这样子,似乎有些眼熟?
我刚想仔细看,突然觉得前面的人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一种被猎物盯上的恐惧感瞬间袭来,吓得我赶紧低头。
却听见前面有人招呼:“师爷,您怎么来了?”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互相磨砺:“恩,来看看侯爷吩咐的人,都收集得怎么样了。”
我听得这声音,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寒,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深深的害怕,有种拔脚要逃的感觉,可是,两脚又如同生了根,一动都不敢动。
简校尉陪着笑道:“侯爷的事,小的什么时候敢怠慢?就这一批,加上上几批,正好凑够数,师爷要不要去过过目?”
被称为师爷的人没有出声,我却感到一种被盯住的感觉俊巡过来,豺狼般锐利蛇般湿滑,我和所有人一样都低着头,一动都不敢动。
好一会,才又听到那个可怕的声音响起:“很好,都不错,送过去吧!明儿个一起送走。”
我感觉简校尉舒了口气,赶紧道:“是是是,小的这就送过去。”
又朝我们呼喝道:“走走走,跟着走,别东张西望的,快走!”
我低着头,和众人一起往前走,一直到很远,我依然感觉那双深埋在斗篷里的锐利狡诈,湿冷冷的目光追随着如同鬼魅。
我们被集中到了一个帐篷里,我看到已经有近百的不相上下的女孩子在这里了。
晚饭,被分到一碗粥和一个小小的馒头,几乎无法管饱,我心里惦记着那个我似曾相识的黑衣人,没什么胃口,单兰英倒满腹牢骚:“什么破地方,也不让人吃饱,饿死人还怎么侍侯人?”
我悄悄问:“兰英你说刚刚那个黑斗篷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单兰英咽下最后一口粥,意犹未尽地看看碗,不满地道,随即转转眼珠,想了想,突然又有些兴奋:“那个人似乎是个很高级的家伙,我听到那个校尉叫他师爷,说不定是个大人物,今晚我们去探探看,说不定可以打听到什么!”
我吓一跳:“不行,那个人好象很厉害,你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怕什么,咱们不就是来探看虚实的么?你怎么老这么没出息,早知道就不和你来了,哼!”单兰英白了我一眼。
说句实话,我也有些后悔和她来到这个军营了,这里远超出我想象的危险。
我总觉得那个斗篷人很熟悉,他给我的威胁和神秘感,让我觉得这个军营里,危机四伏。
帐篷里的女孩都还不大,天色暗下来没多久,就陆续都睡了过去,兰英直等到大约戌时,跳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我们一群女孩子,没有威胁力,都没有捆绑我们,连外面都只有派了个老兵守着,单兰英眼疾手快,出指如风,将守卫点晕了,我虽然不想,但兰英执意要出去探看,所以还是跟着兰英走了出去。
今晚的夜色十分朦胧,上弦月昏暗无光,被一层云翳笼着,几不可见,除了营帐几处火把照着外,几乎不见什么光亮。
有几对巡逻的兵走来走去,还有几个戎兵在帐篷里喝酒划拳,传出吆五喝六的声音。
兰英凭借着灵活的身形在几个营帐边穿行,我紧紧跟着,但是因为没有功夫,比不上她窜得快,而因为我的缘故,她走动的并不快,眼里有不耐烦的意思,但终是没有甩下我。
终于,我们看到了一处不小的帐篷,在外有四个高大威猛的士兵把守着,看装饰,是个阶级挺高的军帐,虽然不是中军大帐,但在一路行来,就看到这个帐篷有人把守,看来里面的人级别不低。
单兰英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想办法走近些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我本想拉住她,无奈小丫头的身手对我来说灵动有余,我还没表态,她已经溜了出去。
我张张嘴,无奈地趴在暗角里,紧张地看着黑夜里那抹细小的身影靠近,再靠近,向那处帐篷靠近。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我终于深切的体会到做贼的心虚和害怕,以及隐隐的几度不安,我总觉得这样做,实在冒险,无奈我没有功夫,阻止不了单兰英。
老天,求求你,千万别出什么事!
这世上,往往是你求的,不来,不求的,偏来!
就在我祈祷着,哀求着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大帐篷的门帘子一掀,前后走出两个人来。
当前一个,正是那个从头蒙到脚的黑衣人,而后面一个,借着他走出来的刹那,火把照到他的脸上,赫然是泗北府节制副使,项沛!
我吃惊地看着他,项沛此时穿着戎麓当地老百姓的粗布衣杉,没有着盔甲时的威猛,本就贼眉鼠眼的样子更是獐头鼠目。
他此时拱着手,对黑衣人道:“军师,我回去立刻照你说的办,您看什么时候动手好?”
“越快越好,卓骁一向以用兵神速著称,你上次就是慢了步,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这回,要越快越好。”
“是,可是他让翟少言盯着我,我不好动手。”
“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给你的药,是摆设么?他就一个人,你那么多人还玩不了他?”黑衣人森冷的声音在夜色里如同魑魅鬼魂,语气里透着无尽的杀意!
听着这如同磨刀般的冷言冰语,我机泠泠打了个冷颤。
“这回你再让卓骁大军挥进一步,我在太子面前也保不了你,记住,一定要把卓骁拖住,死了活的都不要紧,关键是决不能让他在这一个月内渡过咆坨河!”
黑衣人发出鬼枭般的磔磔笑声,如同寒夜里的山魈:“只要布成了鬼兽阵,再放他过来,管叫他有来无回!嘿嘿嘿!”
那深暗鬼怪的笑,如同钝刀磨砺,听得人汗毛倒立,身心颤抖。
我突然想起,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不正是在汗爻的太子东宫看到过的“黑袍巫师”么!
就听见那声怪笑突然一顿,喝道:“谁!
五十九 恶人
这喝声把我吓得浑身一抖,脚下一软。
我被发现了么?
就听见一声呼啸,帐篷后,人影一晃,嗖地窜出老远。
就在这时,黑衣人一抖手,一道寒光如同黑蛇吐信,直取人影,只听见对方闷哼了下,扑通一声,从半空中重重砸到了地面。
那几个士兵走上前,把黑影架了回来。
我手捂嘴唇,不敢发声,那正是单兰英!
此时,兰英的脸如同一张白纸,低低呻吟着,无力地被士兵半架半拖到黑衣人面前,丢到地上。
黑衣人走上一步,一脚踩到单兰英的肩膀上,沙哑的声音诡怪异常:“你是什么人?恩?”
单兰英惨叫了声,抬起头,恨恨道:“你这个没脸见人的坏蛋,放开我!”
“哼,还挺倔,要是我卸了你的四肢,一根根拧断你的十肢,剥了你脸上的皮肉,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这么倔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乖点少吃苦头。”
黑衣人站在夜色里,如同一尊无常,他沙哑磨砺的嗓子一字一句慢慢的说出来如同恶咒,吐着残忍,却又如同述说故事般淡然。
单兰英的脸更白了,浑身抖的如同打摆子,可是依然倔强地道:“坏人,有本事你杀了我,吓唬人算什么好汉,我绝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的!杀了我吧!”
“呵呵呵,这军营里居然有这么个小姑娘,可还真是有趣了,吴将军手下越来越会办事了啊!”黑衣人磔磔怪笑。
那个项沛走上一步,道:“军师,杀了这丫头,她可听了不少我们的话了,留着后患无穷!”
黑衣人蹲下来,面对单兰英:“啧啧啧,还真是挺俊的张小脸,上好的皮肤给我做张扇面倒是不错,鲜嫩滑溜,还挺新鲜!”他的手从长袍里伸出来,抚摩兰英的脸。
单兰英骇极挣扎,却被两边的士兵一脚踩住了动弹不得,她只能骇叫:“恶贼,有种你杀了我,我化成鬼一定找你算帐!”
噶哒一声,黑衣人一手将单兰英的下巴脱了下来,单兰英痛极,却只能哼哼,头垂了下来。
“既然问不出来什么,也没什么用了,杀了吧!”黑衣人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慢声道:“给我剥了皮,我要换个扇面!”
“慢着!”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头脑一热,一把抓了地上的黑土,胡乱抹了下脸,扑了出去。
我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脑袋重重嗑在地上:“老爷老爷,请原谅我家妹子卤莽,求老爷行行好,别杀我家妹子,我们不是有意偷听老爷们谈话的,求老爷开恩哪!”
我连连磕头,半天,却听到头顶前的人呵呵一笑:“小老鼠终于跑出来投降了?我还以为你会在角落里躲到没人为止呢!”
我大骇,原来我也早就被发现了,只是被人当成老鼠在耍弄。
我继续磕头,“老爷行行好,我们姐妹只是今日到图图山去挖参的,被带来了军营说是要去服侍侯爷,家里还有老母和老父要养,实在不愿意,就想趁着夜色跑出军营去,可是,黑灯瞎火的跑错了地方,闯到了老爷的营帐,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求老爷高抬贵手,放我们姐妹一条生路,做牛做马,我们也感激老爷!”
一双脚站定在我眼前,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不敢抬头,但是可以感到他如豺狼的眼利刀般切在身上,剐得我生疼。
我瑟瑟发抖,不是装的,是真害怕,面前这个人,犹如毒蛇,比大气磅礴的殷楚雷还要让我从心里感到恐惧。
“你说你们是今天被带进来的蛮夷女?”他问道,语气没有起伏。
“正是,求老爷放我们姐妹回去,至少让我们能通知下家里的父母,不然老父母怕是要饿死山头了!”
黑衣人又蹲了下来,突然伸出手,抬起了我的手,借着火光,我发现对方居然有一副如白玉一般比女人还要细腻的手,但是滑腻的感觉捏着我的手,如同蛇在游动,我想甩,却不敢动。
他悠悠地道:“山里的窑人常年风吹雨淋在山上采摘药材,你这身皮肤倒是经吹,还是细皮嫩肉的,虽有些伤痕,却是新近月内才有的,你家人,倒很爱惜你?”
他哗地又拉脱了我的芒鞋,冷冷道:“窑人过年节才穿一次芒鞋,平日里都是光脚行山路,有层厚厚的胼胝,你这脚上有些个小小的茧,不过是近日才有行了远路刚长的,你家人可真正是爱惜你咯?”
我心顿时一凉,黑衣人啪声放下我的脚,站起来,嘿嘿冷笑:“你这个妹妹好象身手不错,据我所知,这身法,可是北邙山特有的百尺竿头,就是功夫差了些,只有卓骁半成都不到!”
我趴着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心里如同翻江倒海。
项沛的声音这时突然冒出来:“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丫头不就是新来的伙房里那个单英的么?老是咋咋呼呼的,我说呢,怎么一个小小的伙头兵,老往那卓骁大帐跑,却从没看卓骁治她的罪,感情,还是个小娘们,这卓骁,还真他妈的有艳福,打个仗都有女人跟着。”
“哦,你说她是卓骁的人?”黑衣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寸,“那这个女人又是谁?“
项沛往我面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我的脸,我扭头朝单兰英看了看,突然哭道:“小姐,你别怪我,我,我,我怕,这可是瞒不住了!”
我又一次扑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招了,全招了,我家小姐和我都是汗爻人,小姐的叔父的二姨的表舅家三叔公是卓侯爷师傅的八拜之交,我家老爷就拜托侯爷教我家小姐功夫,小姐学了些功夫以后,就,恩,就喜欢上侯爷了,可是侯爷很忙,一直没空多教小姐,前日小姐听说侯爷来这里打仗,就一路跟了过来。”
“小姐让我待在城里,前两天,她说看侯爷打仗累得很,想要给侯爷补补身子,听说窑人常去的图图山里有好参,就要奴婢陪着去挖个参来,因为听说只能去采药的窑人才能到图图山,所以就打扮成这副摸样想到图图山去,哪曾想,却被人带到营地来了,我俩本来想趁晚上逃回去,又没想到误闯了老爷的营地,老爷饶命啊!”
一次,两次,我发现我越来越具有撒谎的本事,说得溜得我自己都佩服。
我头也不敢高抬,匍匐于地,身体微微打着颤,连带声音都不受控制地有些颤音,这不是我装的,是真抖。
我打心眼里惧怕这个黑衣人,他每次说话都带着杀气,每次动作都优雅中透着血腥,他不露声色,却洞悉一切,他口中吐出的残忍,如同毒蛇,直咬进灵魂深处。
我猜不透此人的内心,我甚至都看不到他的摸样,可是那种压迫感让我无所适从,不知道下一步他是不是又会轻易拆穿我的谎言。
好半天,我觉得如同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头顶传来黑衣人森森的话语:“你这个丫头,倒比你家小姐识时务。”
我几乎瘫到地上,颤着声音道:“求,求老爷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姐,放过奴婢吧!”
“去,把那个丫头丢回帐篷去!”黑衣人吩咐道。
“军师,这个丫头听到太多,不杀,以后后患恐怕不小啊!”项沛道。
“这帮子夷女是要献给孙侯爷的,”黑衣人冷笑:“咱们可不能搅了孙侯爷的好兴致不是么?”
项沛犹豫了一下,“卓骁若是知道这个丫头在这里,会不会坏了我们的大计?不如扣了她,也好有个可以控制卓骁的筹码。”
“卓骁战场之上,从不心慈手软,你以为这么个丫头会让他改变他的计划?他的心上人,可不是这么个小丫头,”黑衣人再次冷笑:“再说这丫头真重要,到时候让他去问孙侯爷要,不更好?把她带走!”
他又走到我面前:“你,过来服侍我!”
我眼看着单兰英被半拎半架拖走了,无奈地哆哆嗦嗦爬起来,看到黑衣人朝项沛挥挥手:“你,去办你该办的事,莫再失手!”
项培拱拱手,喏喏而退。
黑衣人黑袍一卷,背手往帐内走,走了一半,回头对愣在原地的我冷冷道:“怎么?还要爷我吩咐才知道怎么动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跟着,我甚至可以听到手脚关节咔咔做响的声音,僵直地跟着进了帐篷。
我很想逃离这个给我极具恐惧感的男人,可是理智又让我无法付之行动,他对付单兰英如同猫捉老鼠,我一个没功夫的,如何逃走?
只要我一动,大概就会死!
六十 假皇(上)
黑衣人在帐中榻上坐下来,一手搭在扶手上,有了灯光,那双纤美如玉的手在此时更显出白皙来。他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哒哒的声音来。
一下,两下,犹如重鼓,擂击在我心上,咚咚巨响。
帐篷里,安静地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和他手指的敲击声。
好半天,黑衣人突然开口:“你这个丫头就是这么服侍人的?”
我扑通一声跪下,抖着身子道:“老爷开恩,老爷开恩,奴婢不知道,老爷需要什么,请老爷吩咐!”
“去给爷到杯茶来!”那个声音磨得我觉得浑身肉疼。
我颤抖着爬起来,看到右手边案几上有个茶壶和茶盏,走过去,倒了茶,端到黑衣人面前,手狂颤着举起:“爷,爷请喝茶!”
手一抖,茶泼出了一半,倒在黑衣人的衣衫上,我再次跪倒:“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啪!”黑衣人抬起一脚揣了过来,将我揣到地上,我只觉心口剧痛,却不敢去揉,只是在地上又再次磕头:“老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是故意的!”
黑衣人冷哼:“去给爷倒水洗脚,再出错,你那双手就砍了吧!”
我赶紧爬起,匆匆从看到的木架上取了盆巾,将旁边还冒热气的水倒进盆中,试了水温,端到黑衣人面前。
跪倒在他脚边,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一只脚,除去靴子和袜子,不由得一愣。
那脚,居然是如同他的手一般,晶莹如玉,雕琢细腻,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脚,可以如此美丽,如同一个艺术品。
我不由好奇,这样一双手脚的主人,该生得何种模样,却为何,有一付如此可怕的嗓子?
不过只有那么一刹那的愣神,我便意识到所处环境,再次不安起来,捧着他脚的手因为过久的僵直酸涩开始抖动的更加厉害。
我抖着手,将他另一只脚也脱了鞋袜放入水中。
抖啊抖地给他洗脚,沿着脚上如玉柱般地小腿直到腿肚。
当我还要往上洗时,手中的那双玉雕的腿肚子突然一紧崩,他又抬起脚将我揣倒,这次更加用力,直将我揣出去几步远。
胸口的疼痛让我几乎晕过去,眼前一片黑蒙。
黑衣人湿冷如蛇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吐来:“滚回你的帐篷去,安分些,可以活久些!”
我如获大赦,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爬起:“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我刚要走,黑衣人冷冷又道:“提醒你家主子一声,别再想着逃走,如果不老实,下次就不是小小的刀伤和脱臼了!”
我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到了帐外,直走出老远,我才对着夜空,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摆脱那可怕的家伙了。
晚风吹来,一身寒凉,原来已经汗透衣衫了。
如此夜间,依然云翳暗淡,可是,广袤的夜空下,寂寥开阔,清气澄新,黑衣人四周极度压抑的气场如同一个低气压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还是这夜色开阔处让人心坦。
如果长时间待在那里,我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那种窒息感,让人发疯。
我走回原来的营帐,帐里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有几个很好奇看着我走进来,我张望了下,看到躺在那里的单兰英,忙跑了过去。
单兰英的脸朝下,趴着,我可以听到她细微的哼哼,我赶紧把她抱在怀里,翻过来,就看到她狼狈的满脸泪花以及脱臼的下巴,本来挺漂亮的脸蛋有些走形。
“你忍忍,我帮你把下巴接回去!”我把她放平,轻轻道,然后将衣角撕了几条,缠在大拇指上,伸进她的嘴巴,两手托着她的下颌,往前一拉,再一送,嘎哒一声,接回了下巴。
我又看看她的腿,上面有个在流血的洞,不过不是很大,已经在收口了,应该没伤到脚筋。
我低低道:“怎么样,兰英,哪不舒服?”
单兰英的眼里泪花泛滥,更不可噎止,也不开口说话,只是呜呜的啜泣。
我将她抱进了怀里,让她舒服些,拍拍她的背,哄:“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没事了,啊!”也够这丫头受的了,那么一个可怕的人,估计单兰英长那么大,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她的世界,太单纯了。
还好,她的倔强让她没有莽撞地把我们的身份暴露出来,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该如何才能把我听到的消息通知给卓骁?如何才能摆脱这里?明天我们就要被送往北昌,那个可怕的孙汤定又会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还能活下去么?
千头万绪,我理不出来,迷迷糊糊抱着单兰英睡着了。
第二日,是被怀里的人惊醒的,我睁开眼,看到单兰英正小心翼翼的从我怀里坐起来,看我睁了眼看她,她眨眨明亮的大眼,很快挪开眼睛,一下子从我怀里撑了出去,低头不语。
“腿好些了么?”我问,手头也没有药,我担心她会不会感染。
单兰英低着头,不吭声。
我转过身去掀她的裤脚想看看是否愈合了,她一伸腿,避了开来,哼哼了一下:“没事了!”
我看看她,她却还是低头不肯看我。
“下巴还疼么?”我继续问,抬手去摸她的下颌:“我看看还有问题么?”
单兰英一扭头,再次避开我的手,继续低声哼唧:“说了没事了!”
小丫头又闹啥别扭了?我低头看向她的眼睛:“那小姐,有什么吩咐要奴婢去办的?”
单兰英大眼一瞪,红嘟嘟的丰唇一撅,原本低黯的脸色染上了桃色,恢复了原来的生动明媚:“你,你也欺负我!”
我一乐,看看四周,凑近兰英低声道:“你下面打算怎么办?”
单兰英漂亮的杏眼里泛起一丝黯淡,又垮下了刚刚有些生气的脸喃喃道:“怎么办,那个人好可怕,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叹口气,确实,那个可怕的黑衣人,不仅吓到了我,也给单兰英心里蒙上了阴影,她已经没有了来时的勇气,而我也一筹莫展。
我俩个大眼瞪小眼,都是一脸无奈。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兵曹,大声道:“都起来都起来,要上路了!”
一大帮子女孩都是自找个地方卷缩着躺着,这一喝,都开始起来了。
也没给洗漱的时间,如同赶牲口一样又将我们赶上了木栏马车,每个人手中又分到个馒头。
押解我们的,是一队百来号的小队,但是身披重甲,手持钢矛,听卓骁描绘过,是吴维的铁甲兵。
我隐隐感到气氛的凝重,看来,在路上逃走的可能性很低,这个押送的队伍似乎很重视我们这些人,团团围住栅栏四周,即便是中午歇脚,阵形也不变。
另外,我看到一辆单辕蓬车,在路上从我们身边弛过时,飞起的帘布下,让我瞥见那个让人难忘的鬼魅黑影。
黑衣人也在这队伍中,我们就更不可能逃走了。
车马众人路上走得很快,三天后,终于到了北昌郡首剑台城。
剑台城城防坚固,外城垣高有十数丈,四角都有高两层的角楼,正中的敌台高有数层,几里外,便可见崇山俊岭掩映下的这方古老悠远的百年老城墙。
戎麓是千年前天下共国华的诸侯王埒斧公的采邑,剑台一直是它的王城,保留有千年前诸侯王城的建制,分外城和宫城两块大址。外城东西五百丈,南北三百丈,宫城东西四百丈,南北二百丈。
它北面有剑山,鬼山,再过百里,还有就是眦融,东面有青龙江的分支呙河,西面有阿南河,两河交汇处北面沃野一片,鱼米丰饶。
而他自古为大陆西南重镇,位于戎麓盆地的东北角,依山而建,江水环抱,为整个戎麓的水陆交会,乃全戎之襟钥。
他依山傍水,正和着古书所云:国之都邑,必非依高岗之下,亦为大川之上,勿忘离旱而水用足,近水而思防涝省。这地方能守能攻,自用自足,确实是个适合王图霸业的好地方。
而且,在它各面关隘林立,“会戎麓众水,控三川之上游,统御夷蛮地势险要。”因为位于绵图东麓地势拔高,三面环水,居高临下,宛若金汤。
其四围,还有关隘林立,北有鬼山和眦融,中间还有北隆关,城东南有呙河上游的拳头垭,西北有南风垭,西南有哥朗关,南面由内向外,百里内有关三道,浮屠关,彩垭,以及戎麓第一关鸡肠关,真正是层层拱卫,牢牢把持。
我从西南一路过来,关隘间群山绵延,高山峭壁,不绝如屡,要破关递进,实在是难如蹬天。
无怪乎,孙汤定稳坐钓鱼台,卓骁兵临不远,却依然忙着选美,丝毫看不出这城内有什么紧张的。
此地外城郭南东西,各有三门,城门很高大开阔,端地是诸侯都城的气魄,但是,我看到,除了守卫的几个兵戎外,几乎看不到往来的人群。
六十 假皇(下)
我们从最大的南门昌化门右门进,沿着南北向的大路一路前行,直到宫城处。
这一路走来,给我最大的一个感觉,就是空,街道上,商肆门关,酒楼空旷,大白天的,连个鸟影都没见到。
北昌郡首办公的节度使府是该在城东南的官衙区内,可是,大概谁都知道,孙汤定并不住在那里,而是在古城区宫城原来的诸侯王宫内。
剑台城与其他曾经的王城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的宫殿不是建在地面上的,剑台城没有北城墙,东西两面墙最后汇集到刀削斧劈的剑山墙上,剑台王宫应天宫,也就坐落在半山腰上,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仰脖而望,山高势陡,如同坠在山腰上的围带,镶着珠玉,黄瓦飞甍,廊柱高悬,檐角飞凌,当年的诸侯王在此一览群山,胸中丘壑,确实容易产生豪气干云的豪迈来。
西北角延伸出一片石台,直到地面,连着数座宫殿院落,那叫剑台,便是城名的由来,这块角,是当年诸侯王的园囿区,那些宫殿曾是王的离宫别馆。
我们,就被带到了这处西北角的区域来,在一处宫墙内停了下来,又被人赶下车,陆续走进了那个写着集花苑牌匾的宫殿。
殿内宽阔,站下百来号人没什么问题,这些来自各个洞族的少女没有见过如此奢华的的建筑,从进城之始,就变得唧唧喳喳,议论纷纷。
有一个面白无须白胖细眼的人,穿戴如同宫中太监,领着几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从内殿走出来,锐利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吵闹的女孩,尖锐独特的嗓子哼了一声,道:“都给我安静!”
女孩子们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大概还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并没有什么畏惧的心里,这个白面无须的人不如外面的士兵有威吓力,戎人畏惧的是看得到的强悍,还没意识到有些强势,是表面看不到的。
太监样的人白脸一黑,一挥手,两个中年妇女立刻上前,纠住一个正说着很兴奋的女孩,摁倒在地,轮起手中的棍棒就打了下去。
女孩尖锐地惨叫一声,顿时吓得唧唧喳喳的一群女孩鸦雀无声。
棍棒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整个安静下来的大殿,只有面无表情的两个妇女冰冷的棍棒敲击在地上弱小躯体上的砰砰声,还有那一地抹开的无声流动的暗红的血。
站着的女孩们眼里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渐渐染上了恐惧,娇小的脸上,不约而同的开始泛青,有些,开始轻轻啜泣,身子抖动起来。
单兰英牙咬了一下,拽紧了拳头做势要冲,我一把拉住了她,她朝我看来,我对着她摇头,死死拉住她的胳膊,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悄声道:“别忘了黑衣人!”
我是提醒她,她在这个敌人的地盘上,连自己都保不了,是没可能为别人出头的。
我也想去帮那个女孩,不过很显然,这些人就是要杀鸡敬猴,如果现在出去,我不仅帮不到那个女孩,自己也会成那只被敬的鸡,没有能力的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单兰英看看我,眼里有不甘,可是我装成害怕的样子死死抱住了她,我虽没有功夫,但我用两臂抱紧了单兰英,而她又有伤,自然脱不了我的钳制。
很快,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两个妇女才停了手,白面太监挥了挥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提了那弱小的身躯就走。
一路上,光鉴的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暗红,触目惊心。
谁也没敢再说话!
这招敬猴,效果真好!
白面太监又用他独特的尖细嗓音道:“姑娘们远到而来,不懂规矩,今儿个,就略做小惩,以示告诫,日后若再有人不听咱家的话,那就不是一个两个的挨扳子了,听懂没?”
下面默无声息。
白面人摇头叹气:“真是一群没规矩的丫头,唉,又要老身费劲费神,这调教一个就不容易,还要调教这么一群,老五是怎么办事的,怎么给咱家找这么些个秤砣,就没个省些心思的?”
“公公!”有人开口了,从一群人中走出个高挑身材的女子,大约是十六七岁,脸蛋挺漂亮,算是百来号人里抢眼的一个。
她朝着白面太监作了个揖,满脸微笑:“公公说的是,我等都太年轻,不懂规矩,还请公公多多指教,也免得我们侍侯侯爷出了差错。”
白面太监斜瞄了眼女子,哼哼了一声,皮肉一抖:“恩,倒还有个懂些规矩的,你叫什么?多大了?”
@奇@“小女海雅,今年十六了,见过公公!”海雅行了个屈膝礼,不是很标准,但还是很恭谨的。
@书@“哪人那?”
@网@“回公公话,小女子是天池稗南洞海家寨的。”
“公公,小女子是北戎鬼洞寨的,我叫娜丽,给公公见礼!”又一个差不多大的着一身七彩夷服的女孩也走上前,俏丽的面目娇好如桃,笑起来很美。
“恩,今儿招你们到这来,可知道为了是什么?”
“阿爸说了,是来侍侯侯爷的!”娜丽抢着回答,换来海雅一付白眼,可是她却不以为意,继续笑餍如花:“阿爸临来告诉我,要好生侍侯侯爷,那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要多听侯爷府上管事的话,公公相必就是管事的吧,娜丽一定听管事的话,好好侍侯侯爷!”
白面人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笑:“恩,知道就好,刚刚没吓到吧!”
这回海雅先开了口,微笑:“公公也是为了咱们好,若是侍侯侯爷时出了错,可不是打个板子就了事的了!”
白面人脸又颤了颤,点点头,道:“不错,还有些明白人!来人,把这些个丫头都带下去,好好洗刷干净,让嬷嬷来调教,这两个,就由咱家亲自教导好了!”
很快,有几个中年妇女带着我们来到一个大堂,分给我们每人一套衣服,让我们到大通间洗了澡,干干净净回来接受侍侯人的教育。
无非就是宫廷里那套,我有千静的记忆,所以对这一切熟悉的很,可是原来我是被服侍的,现在却是去服侍的。
不过我们服侍的对象,不是真正的王,而是个小小节度使!
孙汤定倒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一切的用度和法则,均遵照着皇家的方式,太监宫女,一个不缺。看教导的方法,对皇宫的礼仪也是一样不缺。
可是,他这个皇帝,天下没人承认,充其量,也就是个假皇!
不过对于这些从洞寨偏远处来的女孩来说,孙汤定的身份已经是很高不可攀了,在她们眼里,他也确实就是皇帝,戎麓的土皇帝。
所以她们为能来到这个在她们看来很辉煌的城堡里来侍奉孙汤定觉得无比荣耀,尽管有第一天的残忍,可是依然没有阻挡住这些人的兴奋劲头,毕竟,眼见到的辉煌比她们生平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几百倍。
除了那点血腥,这里给的衣服,吃食,都比她们平时的时候要好百倍,这可是做梦也难求的,这些来自最下层的娃,哪里有过那么好的待遇,不用干粗重的体力活,就端茶送水,跪拜磕头,若是干的好,长相好,侯爷满意,据说还能被招去侍寝,那就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所以,这些人都很勤奋地学着规矩,只一天下来,便进步神速。
我直到夜里上了大通铺,都还听到几个女孩在兴奋地讨论着如何讨到侯爷欢心,如何过上好日子。
单兰英被一天非人折磨弄得心情很不好,若不是我阻拦着,早发了飙,这会子在闹别扭,听着耳边叽喳,没好气道:“吵什么呢,侍侯人还那么开心!”
一个女孩子白了眼兰英,道:“说什么呢,你不是也是来侍侯人的?”
单兰英冷笑了下:“我可没想来!”
“少骗人了,这里来的哪个人不是为了能有一日出人头地的?寨子里人哪个不想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能来侯爷这,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你装什么啊!”
“就是啊,俺阿爸说,孙侯爷可是咱戎麓的天,能让他老人家看上的话,对咱一个寨子都有好处,要俺好好干,日后如果能被侯爷关照上,那咱寨子的娃就可以多活下几个来,爹娘也不用老起早贪黑那么辛苦了!”
“你看那个海雅和娜丽,今天我就看到她穿了好漂亮的衣服到侯爷的宫殿去了,哇,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呢?”
“都别想了,这一去,说不定还能不能再看到了呢!”我身侧的一个女孩突然幽幽的冒出一句来,声音很轻,并没引起那些女孩的注意,可是我却听到了。
我悄悄地问道:“怎么,这位姐姐你可是知道什么?”
那个人动了动,仰天躺着,轻轻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每年,这侯爷都要从各寨子挑百十号人,我的姐姐,还有一个好姐妹前年,去年都被招进来了,可是,我一次都没有听到她们的消息,我听说,别的寨子的人,进了这的,也再没有捎回去消息过。”
“那你还来?”我好奇的问,我多少知道孙汤定的怪癖,误打误撞进来的,可是这个女孩又为什么来呢,既然知道有问题。
女孩轻轻叹口气:“这里来的,哪个不是因为一个原因?寨子靠着侯爷的施舍活着,赋税又高,年景不好,若是能有个机会出来干活,谁能不来?来一个,侯爷给的钱,够咱家过好几个月的了!”
“为了钱,难道你不怕死么?你不是说那些来的人,都没话传回去?这阴森森的,还确实挺不是个地方的!”我听见屋外传来鸱鸺的啼号声,如同鬼哭,还有些不知名的动物时时的低叫,这地方,总让我有种很怪异的感觉。
女孩轻轻一笑:“你不也是来了的么?咱这样的低等人,死活可有人关心过?侯爷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能给家里挣点钱,就算不错了!”
我沉默,自从我到这个世界,虽然知道等级森严,可是我一直在高级处活着,从没真正接触过所谓的贱民,我都快忘了,这里,还有这样一群没有社会地位的人,生死,比蝼蚁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地方,固若金汤,人若浮游,我还能再见到卓骁么?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找机会和他说说,我其实真的很在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思想,他的冷漠,淡然,高雅,从容,威武,邪魅,温柔,肆惑,一寸寸,一点点,深深的刻进我的心里了。
夜深了,那外面的鬼叫声一阵一阵的,我感到从内到外的寒冷,我想念卓骁温暖的怀抱,我其实没有那么坚强,和殷楚雷在野外的独立出于无奈,其实,我真的想要有人能给我依靠。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要碰到无奈的事?
我蜷缩起身子,试图使自己温暖些,鼻子涩涩的,我感到心底的呼唤,寒羽,寒羽,你能来救我么!
我还想再见到你,真的好想,好想。
六十一 变态
白天,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我睁开眼看到的,依然还是一大房间的女孩,梦里那个俊美高大的身影,没能奇迹般的出现。
我吸吸鼻子,告诫自己不要存太多的幻想,只有努力活下去,才有实现希望的可能。
对我们的训练似乎很短暂,大多数女孩被分成两批,十岁左右的一批,十四岁左右的一批,分早晚,开始轮流进山崖的宫殿去工作了。
我和单兰英是在晚上的一批,白日里去伙房洗衣,得着空,我再次耳提面命的要兰英无论如何忍一时之气,不要把自己再弄伤了,总会有机会等卓骁来救。
自从那晚在我怀里哭了一通后,单兰英倒再没给我蹬鼻子犯倔,虽然还是不甘心的牢骚,但总算听了话,不敢乱发脾气。
午时的时候,我们还看到那天的海雅和丽娜,真是完全换了个人样,一身的绫罗绸缎,光鲜亮丽,又惹得一群女娃子艳羡不已。
两个人志高气昂地来到通铺,各点了两个丫头说是带去服侍自己,然后又昂着头,离开了。
夜色,很快再次笼罩了剑台城,这一晚,乌云密布,天光无色,我和兰英以及另外四个女孩在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的带领下,走上悬崖间的盘山道,进入那个神秘的应天宫。
这个具有百年历史的宫殿如同它的年代一般,古老而神秘,据说,七百年前,有一个诸侯王在此宫内纳千名童男,千名童女,以血为媒,习用禁术,妄图通达上天之境,阴时阴刻,天光大作,神鬼同至,引得双方戮战,山摇地动,百年古殿,顷刻倾覆。
一代妖王,也自此同千名冤魂同埋剑山。
如今的应天宫,是后来的地方官重新修葺的,本是作为凭吊,据说还有得道高僧给放了尊开光巨佛像,以镇压千年冤魂。、
却被孙汤定当成了巢穴,成了这土皇帝的老巢。
走在山崖间,如同悬在孤崖之上,古老的台阶钉在赤 裸的山壁间,咯咯作响,如同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山风越往上,越如同鬼哭狼嚎,呜呜作响,配合着远处不知名的山怪怪叫,真如同进了鬼域。
几个胆小的女孩互相抱着挪动步子,其实这山道还是挺宽的,并排走两三个人没问题,可是她们只敢靠着山壁挪,也不敢往下看。
单兰英也有些白着脸,拉着我的手,走在靠里侧的位子,手心里都是汗。
走在前面的中年妇人,举着一盏气死风灯,默默前行,也不回头看,也不开口。
我觉得这些人很怪,因为从没看她们开过口,而且,面无表情,动作单一,如同木偶。
这地方,除了偶尔的一两个人会因为需要我们服从命令时开口外,几乎看不到说话的人。
一派死气沉沉的。
终于蹬到尽头,转过前廊,我们被带往后殿。
一路上,整个大殿被辉煌的灯火照得通明,一盏盏雕刻精美的人形铜鎏金知母灯,镶嵌在殿壁四周,知母是此地的神话人物,只是造型有些怪,裸着的上身被缚住手脚钉在墙上,前胸外突,胸形饱满,两乳中间支着豆灯,一排数十盏,皆是如此。
头顶,还有人形的吊灯从藻井处垂下,链索和灯罩都是鎏金的,人形是金银错花,却是一半裸少年形象,身上有链索做成的绞索,缠绕着反绑着四肢身躯,口中衔着跟棍子,两头点着烛。
这一路走来,都是奇怪捆绑着的人像灯,寂静的大厅只有我们走动和呼吸声,处处诡异。
兰英和另几个丫头大概被山路吓到了,一路低头不敢东张西望,我悄悄的看四周,越发觉得这地方,透着无比的古怪和煞气。
无声的妇人将我们带到一处寝殿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抬手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很有节奏感,然后,巨大的透雕花镶金箔寝殿大门吱呀一声洞开。
里面出来一个细眉鼠目太监样的,看看我们,说了声:“侯着!”
又把门给关了。
妇人举着灯,直愣愣地站着,我抬头看,只觉得里面火光闪烁,隐隐有呻吟声和丝竹声传来,却不真切,大概里面有很好的隔音设备。
等了会,门内又走出几个人来,这回,是杠了个东西,沉甸甸的,抬东西的,依然是几个面无表情的妇人,当她们从我们这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趔趄了下,手中的布袋松了,一只手,从里面垂了下来,然后,又露出了一个头来。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早上还在趾高气昂的丽娜么?可是现在,那原本青春朝气的脸蛋,如同灰败的布偶,毫无血色,反而显现出青紫来,那双原来美丽的大眼,睁得滚圆,却映着恐惧和震惊,绝望和不甘。
我甚至可以看到她雪白脖子下的一片黑紫。
这已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尸体了。
我突然想起卓骁曾说过的,每年,孙汤定要玩死玩残的人多过百人。
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难道,今晚,我们也是在劫难逃了?
我身边的单兰英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抓得我生疼,她咬着下唇,眼死死看着被带远的丽娜的尸体,手指发白。
另几个有些还是白天谈论着要飞黄腾达的女孩,刚刚的一瞥已经彻底击垮了她们的心房,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中。
这时,里面却走出来刚刚的太监,瞄了我们一眼,如同看着一群死人:“进来吧!”
我们全都犹豫着,不肯挪步,然而,不容我们拒绝,里面走出一个足有两米高的巨汉,脸如石刻,全身肌肉如同一块块小石头,像搂小鸡一样,将我们搂在两条强健的臂间提留起来扫进了大殿。
几个女孩尖叫着被带进大殿,穿过一块巨大的玉石影照,到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大厅中。
巨汉将我们朝大厅的地上一扔,如同一座巨塔,站在了一旁不动了。
我抬头望,不由再次心冷。
这都是个怎样的地方啊?
半空中,在丛丛诡异的人形吊灯中,用儿臂粗的铁链吊着数个铁笼,铁笼里,是几个全 裸的少年男女,被结结实实用皮绳绑成五花八门,嘴里压着舌石,有的被支着叉形的棍子,有的被一腿反绑在木桩上,五花八门,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各种残酷的不堪的姿势都有。
人人都是满脸痛苦,可是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来。
更可怕的,是笼子里还上下爬着数条长蛇,蛇游动着,缠绕在这些少年男女身上,有的,已经往这些人嘴里,鼻中,下身,凡是有空的地方转入,有人剧烈的颤抖,有人口淌白沫,两眼吊白。晃得铁链哗哗做响。
地面上,也有人全 裸着被架在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架上,摆成了各色屈辱的姿势,一边站着数名彪形大汉,一身用皮甲勒出层层纠结的肌肉,面上罩着铁罩,眼中赤红,边从面罩里发出嚎叫,边抡着鞭子狂甩在面前雪白的皮肉上,而有的则在被绑的人身下,口中剧烈撞击。
然而,在这些哀号和淫靡的可怕场景边,却还有人吹着笙瑟,丝竹悦耳,有几个打扮艳丽的妖娆女人,只着遮胸的片缕,扭着蛇腰,跳着艳舞,这些人绕着疯狂的大汉们作出种种挑逗的动作,使得这些人更加疯狂抽动,发出野兽的嚎叫来。
整个大厅,四角支着香炉,弥漫着一种绯红浓浓的腻香。如同在一处仙界,却又是地狱。
正厅的最北面,数极台阶上,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雕盘龙檀木巨椅,外髹金漆,恍若龙案。大的可以坐下四五个人,却被一个巨胖的人占据了一半的座位。
这个人肥得如同一座硕大的肉山,白净的脸上却细腻如玉,层层叠叠的肉耷拉着,眼,鼻,口,都挤在了一块。
如此巨大的胖人,徜开着怀,肉肉搭搭的,贴身全身覆着一件白黄相间的薄衣,却无法兜住露出的赘肉。头带着一顶皮弁,垂下两串巨大的珍珠链,正靠着椅子上,两个妖娆的女人给他一个用嘴哺喂醇酒,一个剥了手中葡萄哺喂,他手中还牵着一跟链子,一头正系在跪在他面前的裸体少女脖子上,她的头,在他的两膝间埋头为他品萧。
他接了口女人口中的酒,白净的脸有些泛红,突然眼一瞪,将手下的少女头强按向腿根处,死命的扭动自己的身体,嘴里发出呼呼的粗喘,两边的女子更是买力的为他揉动身体,腿间的少女发出呜呜的挣扎,却无力摆脱,只一会,就不动了。
他还在死命的压着少女的头,用力往前顶,可是少女的身体却软了下来,无力地任他顶动,如同一只雪白的羔羊,晃动间,链锁脆响。
胖人扭了半天,直喘粗气,涨红了脸好半天,却似乎没有满意,一脚抬起将面前的少女揣了出去,踢飞到大殿下,面朝上,路出面色青灰的脸,满脸污秽,早无气息。
不正是那美丽的少女海雅么?
胖人怒气冲冲地大喝道:“没用的东西,没用的蠢物,侯爷我还没满意就没气,谁找的这是,来人,再换个小点的来!”
下面的一旁站立的巨汉大步上前,揪起地上战栗的一个小女孩就要上前。
女孩哇地痛哭挣扎,拼死反抗:“放开我,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巨汉哪里会听,三下五除二,便将她的衣服扯了个稀巴烂,将海雅脖子上的项圈给她套了上去。
一扔,上面的看来就是孙汤定了,他一拉,就将小女孩拉到面前,抚摩了一下女孩消瘦颤栗的身体,发出满意的笑:“不错,这个肉嫩点,小嘴一定够软。”
一把将她摁倒:“张口,含着,如果弄疼了,本侯就杀了你懂不?”
小女孩拼命挣扎,却被孙汤定一把揪住了发往上提,疼得她立刻张了口想大喊,却被他一下字摁到了两腿之间。
小女孩费力扭动,却被孙汤定死死按住,就听见孙汤定哼了一声,眯成缝的眼一瞪,扯住了小女孩的头往后又一拉,恶恨恨甩了出去,砸在地板上。
“下贱的母彘,敢咬本侯,去,给我扔到蛇笼里去!”孙汤定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道:“都是哪来的蠢物,没有可用的啊?”
他推开一边的妖娆女子,一双眯眼努力睁开看下来,一只肥肠指指向单兰英:“那个,把那个丫头弄上来!”
那个铁塔般的巨汉应着,庞大的身躯迈着象步,一跺一个印般走到单兰英面前,伸出蒲扇巨掌扯住了单兰英的衣襟。
我大骇,眼看着大汉揪住单兰英的衣服要撕,单兰英开始尖叫着踢打起来,扭动着,掐着对方的手臂,甚至用牙去咬那坚硬的臂肉。
无奈她那力量在巨汉面前如同蝼蚁撼树,那牙都啃不动他的皮肉,他钳住单兰英细小的胳膊只一拧,便换来单兰英惨痛的呼叫。
我这下无法再置身事外了,猛地扑上去,抱住那混粗的象大腿般的手臂,拿起手中拔下的发簪朝大汉的眼珠子戳去,试图帮单兰英挣脱出来。
可是我俩的力量都太小,根本无法撼动,大汉看我突然冒出来的杀招,庞大的身躯居然很灵活的一扭,腾出一只手,将我的手臂拽住,将我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上面的孙汤定看得真切,不由的一乐,拍手道:“哪来的女夷蛮子,好玩好玩,混奴,把这个给我先扔上来。
巨汉混奴一听,将我轮了起来往上一抛,甩到了孙汤定的脚下。
我疼的龇牙咧嘴,还没等我去揉,头顶一痛,我大叫了出来,却看到孙汤定肥硕庞大的白脸离得我极近,露出雪白的獠牙微笑:“好一副细口嫩牙的小娘子,来,乖乖顺着点,如果不乖,本侯就送你去那蛇笼里待着!”
“方清!”我听到单兰英急切恐惧的声音,我看着眼前如同腐肉般的肉脸,看到那眼里残虐的暴戾。
我闭起了眼,牙慢慢向舌上咬去。
我不怕死,但我绝不要这种变态的死法,我宁愿痛死!
别了,寒羽,我想活下去的,可是老天,不给我再见你一面的机会!
六十二 活着
就在我将要咬到舌头的时候,却被孙汤定一把扼住了下颌,细如长柳的眼透着凌厉:“还没侍侯我侯爷,就想死么?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如果再不好好照做,我让你全家都死光光!”
我被他掐着往胯间按,窒息感汹涌而来,我几乎就要晕过去了!
就在我感觉生不如死的刹那,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呼唤:“侯爷!”
甜腻的声音透着娇憨,如娇似颤。
掐着我的手,顿住了,孙汤定抬头看过去,立刻满脸春风,白胖的脸皱起,一把甩开我,语调开怀:“我的心肝肉儿,你可是回来了,快快快,快到爷这儿来,让爷看看出去一趟,可瘦了不?”
一抹嫣红从我眼前掠过,扑进孙汤定的怀抱,一把揪住孙汤定肥硕的胸肉,发嗲道:“侯爷,娜儿走了那么多天,可想死人家了,娜儿为侯爷忙活,侯爷倒还在这里快活!”
孙汤定混不以为意,摸上对方的小手就往嘴里送,咬了咬,放下:“恩,没瘦,还胖点了,娜娜不在,都是些蠢物,哪里能玩得尽兴?你看看,可都是一群经不起玩的东西,哪有我心肝好玩,爷我可是日盼夜盼想着娜娜早早回来呢!”
嫣红的人转过头看我,我平复了气息也看清了,这不是优无娜是谁?
优无娜不动声色的撇了我一眼,此时的她犹如一头优雅媚态的母蛇,盘曲在孙汤定白皙的身躯上,红白刺眼靡乱。
她转回头,继续肆意抓捏孙汤定挤在外的肥肉,笑道:“侯爷玩得如此开心,如何说不尽兴呢?”
孙汤定由着优无娜捏揉,满脸适意,却又哼道:“那些个蛮兵没一个会办事的,都找来些不经折腾的,一晚上都三四个了,还是没法舒服,娜娜可有好方法,爷我憋得慌!”
优无娜笑道:“就知道侯爷一定不能满意这些个没教好的,这回娜儿回去,又偷学了些本领,其中就有个保证侯爷满意的玩意,娜儿一回来,就来孝敬侯爷您了,包侯爷喜欢!”
孙汤定顿时来了劲,挺直了腰杆叫道:“什么东西,快快快,给爷看看!”
优无娜朝天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两个女娃走了上来,头上带着繁复的穿银错花大帽,穿着透明的薄纱,最多只有十四五,可以看到窈窕的身段和身上奇怪的文身。
她们走到孙汤定面前跪下,一抬头,居然是两张一摸一样的脸,如同精致的木偶娃娃般雕刻精美的五官却无甚生气,只定定跪着。
优无娜从孙汤定身上跳起来,将两个娃娃揣倒在孙汤定面前道:“侯爷今玩就好好享用这两个我刚调教好了的傀儡水晶娃娃,看还满意不满意?”
孙汤定满脸跃跃欲试,连连搓手喜道:“好好好,太好了!”
优无娜道:“那侯爷可要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说!”
“娜儿给了侯爷两个人,侯爷也可否给娜儿两个人?娜儿需要两个夷女给我新练的魑术做个试验,日后若是可以,说不定还能在调教些新鲜玩意给侯爷!”
“行行行!你随便挑!”
优无娜仰起她高雅的脖子,高傲地指着我道:“你,跟本夫人走!”,又朝还被揪在巨汉手中的单兰英道:“还有这个,一起带走!”
她抬起脚,踢踢我:“还不跟上!”径自先走了,我赶紧爬起来,顾不得浑身酸疼,跟着,半路接上被巨汉放开的单兰英,忙不迭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这个人间地狱。
我同单兰英彼此搀扶着,跟着前面优无娜如同鬼魅般猩红的身影走出阴森的大殿,离开装饰诡异的外殿,朝左偏殿走。
她悄无声息的走在前首,一直头都不回,也不管我们是否跟得上,我两个被一番折腾全身酸涨疼痛,走路不稳,可是,一想到刚刚的情形,却徒生出一番力气来,咬牙跟着。
穿过回廊,走进偏殿,只到左耳室,她一言不发的坐在了一个梨花木大炕上,依靠在金蟾纹的靠背上。
我扶着单兰英坐在大炕对面一边的一方搭着猩红撒花椅搭的黑木椅上,忍着脑子里晕沉沉的感觉,走到优无娜的面前,作了揖一拜道:“多谢优姑娘今日救命之恩,姑娘有什么吩咐,千静一定尽力!”
优无娜睨了我一眼,此时的她,如同静卧的雌猫,雀目里,没了刚刚的妖媚,却染上煞气,冷哼了一声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这的主人,你们现在是这的俘虏,没我同意,也敢随便坐?”
单兰英只顾着揉脚摸头,理都不理优无娜,优无娜俏脸含霜,一挥手,袖中嗖地飞出一道白光,只弹向单兰英,单兰英哎呀一声尖叫,腾地蹦了起来,揉着屁股狠狠瞪向优无娜:“你个狐媚子的母彘,就会这下三滥的手段算计人!”
优无娜突然冷笑起来,眼里的火如同地狱烈焰炙烤起来,那额间的朱砂突然樱红滴血,整个人透出肆虐的残暴和毁灭的欲望来。
我大惊,本能地往身边的单兰英身前一站,就在我遮住她的身躯一瞬间,优无娜优雅抬起的手袖再次白光一闪,看不清任何东西,就觉得心口剧烈疼痛起来。
我闷哼着突然蹲了下来,单兰英一把扶住我,朝着优无娜喊道:“你这个坏夷女,有本事冲着我来,总是暗算算什么?”
优无娜看着我,眼里光芒闪了闪,放下了手,没再说话。
单兰英扶着我问:“怎么样了,你冲过来干什么,我才不怕她呢!”
我朝这位小姑奶奶扯了嘴角笑笑,刚想开口,却看到单兰英绯红的脸庞,“你有哪不舒服么?为什么脸那么红?”
单兰英摸摸脸,疑惑:“是啊,觉得很热,这天很热么?”
她开始扯自己的衣领,脸更红了,她顾不得扶我了,两手开始扯自己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颈脖:“真热,难受!”
我趔趄了一下扶住椅子,看她迷乱的眼神,突然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虽然心口不疼了,却一股热流顺着小腹开始串腾。
优无娜幽幽的声音冷冷的传来:“不用我出手,你们以为离开了那大殿就算逃过一劫了么?孙汤定的寝殿永远燃着催情的迷麝香,对你们这些小丫头来说,这可够你们受得了。”
我扯了下脖子上的衣领,努力站直身道:“既然姑娘已经出手救了我们,还请姑娘继续帮帮我们!”
优无娜看着我,妖娆的面目上掠过一丝奇异的神采,并没有直接回答,却用一屡遥远的声音道:“我一直以为我以魑术要挟了卓君侯,他一定反感于我,没想到,三天前,他却又亲自上朝天峰来求我,为的,就是找他失踪了的夫人。”
“我的魑术牵魂引魄,既然下在夫人身上了,确实能追踪到夫人的行踪,只是,我没想到堂堂赫赫威名的卓君侯,能如此低声下气就为了找个人。你可真该看看他那时的表情,哪里还是几天前看到过的意气风发的大将军么?”
我心一动,觉得心里有什么蓬勃欲发,却又生生压住,颤声道:“既然如此,那么请姑娘救救我们。”
优无娜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打开来,取出一丸来:“办法倒是有,这里有粒药丸,你吃了就可以清心,但这药不好配,只此一粒,我可没多余的给别人。拿去吧,可别便宜了别人。”
我接过递来的药丸,看看迷糊了的单兰英,犹豫了下,走过去,扶起单兰英的头,将药丸给她送进了口,抬起她下颌,让她吞了下去。
单兰英呻吟的声音渐渐变小,脸色也在缓和,我轻轻嘘口气。
优无娜一直看着我,并未出声阻止,看我放松了,又道:“你可真奇怪,难道你不怕死么?你若不服解药,可得难过一晚,迷麝香折磨人一个晚上,恐怕你这么个小身体难以捱过去,何苦自做烂好人?”
我叹口气,道:“这位小姐是卓侯爷最重要人的妹妹,也是他一直最关心的人,我不能让她出事。”
优无娜挑挑眉:“是么?卓骁可只让我找他的夫人,连提都没提过这个丫头。若不是看你为这丫头莽莽撞撞去招惹姓孙的,我还记不得这丫头也是和你一起在那晚见过的,奇怪了,这丫头对你我看也没什么好的,她可是把你当成了情敌,你却对她很关心,你何必对这么个丫头费心?”
我耸耸肩,只是出于职业本能而已,而且:“她还是个孩子,你别和她计较就是了!”
优无娜奇怪地看着我:“论年龄,你并不比这丫头看上去大多少吧,为何,你这人说话却令人觉得好象历经沧桑了似的,卓骁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小丫头,没什么貌也挺笨的,没见过这么牺牲自己的!你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么?”
我一笑,还是热意难当,只好揭开衣襟,“既然姑娘答应了救我,我想姑娘不会放我不管的,何况,姑娘还要用我来牵制卓侯爷不是么?”
优无娜细媚的眼里一凛,冷冷道:“既然夫人那么喜欢自作聪明,那你就到外面吹吹凉风好了,夜风冰寒,可解热毒,这是除了解药外唯一的办法了!”
外面确实寒冷,站在半山腰的廊台上,我瑟瑟抖着蜷缩于一角,虽然有披上大袄,可是风冷露重的,如同北寒之地的精灵,叫嚣着,进攻我全身的缝隙。
剑台城地势已高,再加上这地方前无遮拦,处在半坡,山风回环,呼啸升腾,远处,厚云沉积,天光无色,远不见山头,近不见屋宇,只有近旁总是嚎叫的不知名的野兽,发出的声音如同鬼哭。
这个城,几乎不见百姓,几成一座空城,城市半空中笼罩着一层阴云,如同一头怪兽在吞吐着烟尘,即便是有天光,恐怕也被之遮挡住了。
整个剑台,如同鬼蜮。
在天色终于有些泛起青白的时候,我的脑袋也终于支持不住沉了下去,一垂到地,再无力保持清醒。
六十三 制煞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一张巨大的炕床上,头上是乌青丝的纱帐,身上是秋香色绣金钱蟒纹的条褥,对面一张黑高几上,摆着个弧形优美铀色发亮的黑瓷美人觚,插着几朵老梅,虬盘峥嵘,含粉带红,傲然点缀在枝头之上。
我略略转头,就看到优无娜轻袅孤独的身子傲立在南窗之下,透过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在她鲜红的身上洒落一身的寂寥。
她略转过头,看向我,“你醒了?”
身形一动,已站到我面前,乌瞳下垂,幽然地注视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千静,不过我现在化名是方清,是卓侯爷同在北邙山的同门谢悠然的小师弟。”我老老实实回答。
“据我所知,卓君侯年内大婚,娶了汗爻的一位公主,叫启荣?”
“正是我,启荣是皇帝给我的称号,我本名是千静。”
优无娜伸出一双纤白的手扼住我的下巴,抬起,眼里迷惑着:“你这样的公主我还第一次见,你们中原人,不是一向趾高气昂的么?你没什么容貌,可也并不高傲,甚至有些卑微,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说你笨,看你头脑灵活,明理是非,懂得进退。可是说你聪明,却宁愿去挨冻,也不懂得变通一下,那么冷的天,你倒真乖乖待了一晚,不会想我是在耍你么?”
我一愣,道:“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耍我!是我自己把药给了兰英的,自然是自作自受了。”
优无娜咧了下嘴,哈了声:“卓骁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个女人?我真是奇怪极了!”
我略略垂下眼睑:“卓侯爷于我,不过是责任而已,他不会喜欢我的。”
优无娜一脸好奇:“是么?我怎么觉得我看到的卓骁完全是一副为你疯狂的样子?他因为我对你下魑,曾一度要灭我族人,为你失踪,全不顾我下在朝天峰的魑术,硬闯山头,如果不是他身怀旷世绝学,我看他早死无葬身之地了。这如果只是一个男人责任的表现,卓骁可真是尽责过头了!”
我一惊,抓住她的手臂道:“他没事吧,他受伤了么?”
优无娜眯起眼,撇了下嘴:“夫人也挺在意卓侯爷的嘛!”
我手一松,叹口气:“圣姑见笑了,我只是尽一个朋友的本分而已,侯爷有他自己喜欢的人,那个单小姐便是她的妹妹,所以我也必须保护单小姐,这是我的责任!”
优无娜皱皱眉:“你们中原人真麻烦,明明看着就是对恋人的,为何要找各种理由否认?那么多花花肠子费心费力的不累么?我可没看出来卓骁还惦记什么人,那个单小姐什么的,我听都没听提起,如果你说她是什么喜欢的人妹妹,我看他也没怎么在意那个人。一个人哪里能如此惦记两个人的?我才不信!”
我笑笑,也不知该如何向优无娜解释,只有沉默。
优无娜却来了兴致,继续道:“卓骁如此在意你,怎么会让你落到这里来?”她想了想,不由冷笑:“你不会是因为昨晚那个卤莽的丫头吧?”
我看了眼她,随即想到单兰英,不由问道:“她还好么!”
优无娜冷冷道:“这丫头说话没个分寸,我把她关到地牢里去了!”
我一急,道:“她虽然行事卤莽,不过心思很单纯,如果有让你不高兴的地方,请看在她还小的份上饶恕她吧,她并没有恶意!你能不能不要把她关起来?”
优无娜头略歪了歪,那张混合着妖媚和纯洁的矛盾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一丝纯真和好奇:“我真是看不懂你了,我看那丫头除了会闯祸外,一无是处,你会到这里,十有八九是那丫头害得,你何必老惦记她?我看连卓骁都未必真在意,要不然,他当初又怎会拿她做你的挡箭牌?不就是怕我伤害你么?你忘记她吧,我带你离开,也好向卓骁买个人情!”
我大喜:“你可以带我离开?那把我和她一起带走不行么?我是和她一起来的,总要一起回去。”
优无娜冷笑:“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要带个活人走是要报备的,孙汤定给我的任务是要我臣服圣山的人,我为了答应卓骁救你离开,提前从圣山赶回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离开,孙汤定谁都不信任,能带走你已经是大不容易了,再带那个会闯祸的丫头,我还能活么?不行!”
我泻了气,怏怏道:“那就算了,我想卓侯爷会有办法救我们的,还是不要冒险了。”
“你这个蠢女人,真是笨到家了,哪有你这样的,那个丫头到底是你妹还是你娘?这么丢不下她?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还惦记别人,白痴!”优无娜突然愤愤道。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真是没救了,为什么放不下,就这么走了呢?也许真如优无娜说的,卓骁根本不在意单兰英的生死,我何必那么计较?
可是,我放不下,倒不是什么伟大的情节,我只是无法过我自己的心理关口,让我丢下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在这龙潭虎穴,她又没什么自保的能力,我如何能心安理得的离开?
我的上一辈子,都在无力救助我父母的愧疚中活着,我不想在这一世,再有什么遗憾追随我一辈子!愚蠢也好,白痴也罢,这个原则我放弃不了。
优无娜看我不回答,更是脸色黯沉,冷冷道:“你这种老好人,最让人讨厌,卓骁会喜欢上你,也够愚蠢的,哪天被你害死了,都活该!”
我看看那张精美的脸,那颗因为怒意而鲜活的血痣惊心动魄的美,她的身边曾经有个潇洒如风的男子,可惜,没能成为她永久的支柱,她如此的怒火,是不是因为我让她觉得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轻轻笑道:“谢谢你的关怀,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不能丢下伙伴,就如同你不能丢下你的族人一样的。”
优无娜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阴霾涌起,霍地站了起来,欲走。
我忙不迭唤道:“圣姑,求你,能不能放兰英出来,那地牢不适合小姑娘待!”
优无娜走了几步,身形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冷冷道:“你不用担心,比起放她在外面惹事,在地牢里反而安全,那地方没有孙汤定和我的命令,谁也不敢随便进去,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吧!”
我就这样成了优无娜的贴身侍女,比起那些被当成玩物的女孩,确实要好运得多。
我每天看到同来的一群女孩子们在一个个减少,看着那些脸上还透着稚嫩却又有着对未来美好憧憬的脸,我的心,如同投掷入水潭中的石块,一点点下沉。
我从没有对什么人如此厌恶过,即便是在以前,面多战火纷飞时的瓦砾场,面对哭泣的平民百姓,我虽讨厌拥有武器却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的士兵,可是,这些都是大政治下的无奈而已,不是个人行为。
可是,这个孙汤定,这么变态的一个人主持着一方的军政大权,不仅不管一方安危,还全然不顾一方百姓的生命,甚至以玩弄年轻男女的生命为乐,这么个丧心病狂不把人当人看的的人,却掌握着一片地域的人命,如何能不让人心寒?
当我面对着这些女孩的时候,我感到我的无力和悲哀,我虽想帮助这些人,可是我根本无能力帮助这些人,我第一次极度盼望着能有人来把这么个变态的家伙早日解决掉。
可是,我这几日里,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汤定一个个玩弄死那些女孩,还有些早就送来的男孩们。
优无娜告诉我,这个城里的百姓,已经被杀或者迁到百里外的农桑地去开垦,只留有宫城里服侍的这些太监和人薨,而这些弄来的各方男女,不仅仅是为了给孙汤定来玩弄的,还是为了用来做千童百阴煞的。
所谓煞,是比魑术更厉害也更诡异的法术,它的来历,比魑术更神秘,更久远,也更残忍。
魑术伤身伤己,但是练习的是自身的能力,用的,是自然界的低等生物作为媒介的。
可是,煞却不同,它不论是练习时,还是应用时,都是以人为媒介,以人的生命做注,各种煞法都是极其残忍的,有时候,连练习的人自己也会被煞到,疯狂变态的都有。
七百年之前,当时诸侯王用的禁术,便是这煞术的一种,与今天要做的千童百阴煞是相似的,只是,那时的方法是为了得道成仙,如今,孙汤定却是想用来拱卫剑台城。
为了巩固他的生命和地位,他将所有的兵力都调给了吴维作为外线防卫,所以,剑台是没有一兵一卒的。
可是他还是不够放心,这个孙汤定,果然是变态人想变态方法,他不知哪里听来的有这种方法,将剑台笼罩在一片煞气中的话,神鬼难入,更是能驱豺狼虎豹之精兽,环饲其中,可以将剑台围成铁桶江山,那么就可以阻挡任何人的威胁了。
他喜欢玩弄童男童女,玩死了一扔了事,如今,又可以用这些男女的躯体为他的安全做保障,他更是肆无忌惮,数月间,死了后埋到东北角去的男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这地方的煞气,也一日重过一日,后山养饲的虎狼畜生,更是一日比一日疯狂,每每听到那些嚣叫不安的畜生深夜狂吠怪叫,心里无论如何是极其不安的,这地方,简直就是个人间地狱,地狱的魔王却在那里没有任何制约的屠戮。
六十四 地牢(上)
就如同现在,我陪着优无娜来陪孙汤定吃酒宴乐。
这个孙汤定平时里什么事都不干,唯以吃喝玩乐为喜,可是,他的吃喝玩乐却有与寻常人不同,真正是拿着人命嬉闹的。
今日他想着要在酒池玩乐,便着人在宫城苑林区东北面摆了宴乐台,这地方有他让人挖的一方长三十丈,宽二十丈的池子,用上好的瓷泥涂了面,弄成了个大池,里面浇的不是水,而是酒,是几十缸上好的成年花雕,酒气熏人。
里面,不仅有酒,还有成千上万条蛇,滑腻湿粘的身子盘旋缠绕,孙汤定让他身边那个铁塔般的巨汉领着一群莽汉,朝酒池里扔着男男女女,全然不顾他们的惨叫。
整个酒池上空哀号遍野,如同地狱。
可是,孙汤定却似乎来了兴致,抓过身边的优无娜开始胡抓乱咬起来。
优无娜口中发出妖媚的嘤咛,衣衫委地,露出她娇好白皙的身躯,扭动妖娆,那雪白的身上,乌黑盘绕的诡异文身如同一副狂生走笔的飞描,屈曲盘萦,衬得她邪媚入骨。
她远远望着酒池,似乎媚眼如烟,可是,我却看到她死死盯着那酒池里的人,透出空洞和绝望。
那些男女里,我看到有些的服饰正是缅崂人的,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被投进地狱,却还要以身侍虎,我都不忍再看下去。
以前听卓骁说的时候,我还有些没什么真实感,可是如今,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的无奈,如同自己的无奈一样,而我只是一时的感慨,可是她,却已经忍耐了多少年了。
这个孙汤定的暴虐,与我在史书上看到的那些暴君有的一拼,可是那些是写在书上的,毕竟只是段文字,可是,如今却真实的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展现了真实的暴虐,令我胆寒,甚至有了恨,短短的时间里,我就对一个人产生了恨意,想优无娜的内心,该是如何熊熊烈焰?
我终于可以理解,她对报仇的持着,甚至于牺牲自己的爱人,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恨,深入骨髓,深入灵魂。
公孙介以死成就她,因为他了解她,已经无法放下这种仇恨了。他唯一能帮上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换来一个有力的同盟。
我悄悄溜出了这个人间地狱,侍侯在孙汤定身边的,除了那些太监外,就是那些面无表情的妇人,优无娜告诉过我,这些妇人是人薨,不过是些活死人,没有感觉也没有性情,是用毒毒烂了五脏和脑壳,再用魑术填了畜生的灵魂进去的,没有自己的感情也不会思考,只会做事先指示好的事。
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离去。
我逃离开那个令我极度不适的地方,趁着大家服侍的重心在酒林,我穿过苑林,离开园囿,往地牢方向走去。
在我一再恳求下,优无娜给了我个小牌,同意我一天去看单兰英一次。
地牢位于剑台皇宫的西北角,阴暗,潮湿,虽然环境很差,但是诚如优无娜所说,这地方人鬼不入,倒是个安全地方,总好过让单兰英这丫头待在宫殿里咋呼。
只是为了让满腹不满的单兰英平静下来,我倒费了番口舌,毕竟是从小娇养的小姐,大概还从没被关到这么个地方过,头天精力旺盛地大骂,连带我也骂进了。
我耐心等待小丫头发泄完,才好言劝慰一番,总算近日来这丫头被接二连三的经历吓到了,对我的态度有了些转变,我说的话,多少能听进去些了。
我唬着她无论如何要老实待在地牢,等待卓骁的救援。为了防止她时不时又冒出什么状况每日我都要去见过才放心,顺便给带些好吃的,牢里只有人薨和太监,没人会备美食。
单兰英毕竟是个十六岁的丫头,也没吃过苦头,她一边向我抱怨牢房的虫螨蚁鼠,一边嚼着我送来的糕点。
我听着她絮叨的埋怨,脑子里浮现着刚刚的一幕,不由哀叹,我到这个人间地狱已经快四天了,什么时候能再重见天日呢?
就在我哀叹的时候,却听到隔壁不远处,传来人走动的声音,关门声,然后,我听到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道:“就委屈鹰隼都尉屈尊在这个地方,可末要埋怨才好!”
天,这个声音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恶梦,那如同沙砾磨刀般的声音,真是令人心寒。
我一下子摒住了呼吸,回头朝同样有些惊慌的单兰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听。
黑衣人的声音又冷笑道:“瞿都尉觉得可还过得去否?日后,这地方可是要招待你们众位夜魈骑的弟兄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可以告诉在下,也好改进些!”
他话语里的森寒,让远远听着的我都感到心有余悸,可以想见他毒蛇般语调和原始猛兽般的噬人眼神。
我听不到人回答,只是在隔了一会后又听他道:“那么,在下就不打搅了,日后定挟阁下的同僚再来见瞿都尉,都尉就好生待着吧!”
随着磔磔的一阵笑声后,开门,关门,又听那磨人皮肉的声音道:“看好了,跑了人你就去做花肥吧!”
看牢的人喏喏应着,然后就是人离开的声音。
我等一切平静下来后,探头张望了下,阴暗潮湿的牢内,外廊再无人,我站起身,朝刚刚那个牢房走去。
单兰英被关在牢房最后一间,这间房在左手边拐了个弯,所以我在那门外站着,外人并看不到,也不会想到有人站在牢外。
看牢的人是个哑巴,大概没人会在意牢里的人生死,也许是过于自信,这牢并不是重兵守卫的。
据优无娜告诉我的,剑台城到处是毒瘴,魑术的结界,一般人也别想走远。
我听刚刚黑衣人的口吻,这个被关的,还是夜魈骑的人,这可非同小可,如果他真是卓骁的人,那我一定要联系他,也许可以探到卓骁的消息。
站在牢门口,里面阴暗狭小,不足两平米,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沿墙角坐着个人,太黑看不清模样,依稀可见上身魁伟坚韧。
我站到门口,那人闻而未动,我试着开口:“请问阁下可是夜魈骑的军士?能问一下,你是谁么?”
那人未动,也未开口。
我再道:“我叫方清,是谢悠然谢军医的同门,那间房,还关着卓侯爷的同门师妹,我们是自己人,敢问阁下是哪位?”
我话音刚落,对方身形突然长起,一声哗啦啦的镣铐晃动声后,人已经扑到面前,一个低沉的男中音道:“你是方清?缅崂圣姑三天前给我们传信,说你在此地,你真是如真的小师弟?”
我这才看清,这个人有一米八七的样子,高大,但是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蓬头垢面,胡子拉渣,几乎看不清面目,可是那双黑夜里依然光鲜灿烂的眼,透露出主人精力无穷。
我吓了一跳,随即点头,“正是,你是?”
那人打量了我一下,眼里有丝疑惑:“你是男人?”
我低头一看,恍然,我现在身着女装,哪里还有男人的样子?笑道:“我本是女子,军营不便,所以着了男装,方清是我军中的称呼,我本名千静,将军不信的话,我去找圣姑来作证。”
对方眼里光芒闪动,呵呵一笑:“末将信,来之前如真已然告知在下了。末将瞿云深,字少言,夜魈骑鹰隼都尉。”
我好象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想了想,我眼一亮:“你是先锋营的瞿少言?”
对了,这个名字我听到过很多次了,夜魈骑先锋营一日就攻下淤垄关,后来又被派到北面的矗城驻扎,我多次在卓骁和众大将讨论军务时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日听黑衣人和项沛讨论算计的,也是这个名字。
“正是末将!”瞿云深点头。
“我曾听到他们说要对你不利!你还好么?”我看此人身上似乎没一处完整,双足还系着镣铐,真佩服他还能站起来。
对方满不在乎的一笑:“这点小伤算什么,末将来此,是奉了侯爷的命令来找你的,没想到,运气不错,第一天就见到小姐你了。”
我一愣,随即喜道:“将军不是被项沛算计进来的么?我听到项沛和那个黑衣人要暗算你然后算计侯爷,正担心没能送个口信什么的,你真不是被暗算来的?”
瞿云深得意的笑道:“这些个只会阴谋诡计的人如何能算计我瞿云深?若不是侯爷的命令,不受点皮肉之苦哪能进得来?不过,运气还真不错,这么快就让我碰上你了,你没受苦吧!”
我笑笑,“你看我这全身上下,可比将军好看多了!”
瞿云深一乐,魁梧健壮的身躯发出一阵闷笑:“如真说得没错,小姐挺特别。既然找到小姐了,今晚我就带你离开!”
我呆了呆,半晌才道:“你能带我离开?”
“当然,三天前缅崂圣姑说你在剑台,侯爷就叫人到矗城让我想法混进剑台,无论如何要把小姐安全带离剑台,我就是为此才故意着了项沛的道混进来的,本还想要些日子,哪想如此顺利,那就越早走越好,侯爷已经有攻此的计划,我们要赶在前面离开此地。”
我大喜:“那好,我去告诉单兰英,我们这就离开。”
瞿云深咦了一下,摇头道:“小姐,侯爷只吩咐末将带你一人走,可没提别人!”
我皱皱眉,“里面那位可是侯爷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不带上她?”
“末将不知,末将只知道侯爷的命令是带小姐一人离开!”
“你一人也是带,两人也是带,侯爷大概不知道兰英在这里,你带着我俩一起不会错的。”
瞿云深摇摇头:“非末将不愿,而是不能,此地四周布满瘴毒,侯爷为末将与小姐各备了一套解毒方剂,末将是无法带多一人离开的!”
我呆了一下,沉默了。
想了很久,我道:“那将军还是带里面那位姑娘先离开吧,我留下!”
六十四 地牢(下)
瞿云深愣了下,道:“不行,侯爷严令,末将一定要带姑娘离开,十日后,夜魈骑必将兵临城下,到时候城里人要再出去,誓难登天,我们的人也难以再进城,如今趁他们还没防备,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摇摇头:“侯爷可说过看到兰英要袖手旁观,不顾她生死?”
“那倒没有,侯爷并未向末将提起过这么个人。”
“所以,侯爷可能并不知道她也在这里,那位姑娘是侯爷的同门,对侯爷很重要,你先带她离开,我能自保,你看我现在能够自由出入牢房就该相信了,这还有圣姑在,她会保我一时平安,你放心!”
瞿云深沉默了,显然是在犹豫。
我笑道:“将军,你只能带一人离开,我绝不会走,你还是带她先走吧,时间不多了!”
瞿云深看看我,有些无奈:“小姐还真是个怪人,如此龙潭虎穴,你不怕么?”
“怕,不过,我相信侯爷会有办法来救我的,那单姑娘不适合在这里长待,恐有生命之忧,我却能自保几日没有问题!”
瞿云深犹豫了很久,才道:“好吧,末将只能听小姐的,侯爷若是怪罪,末将生受就是了!”
我笑笑:“将军多虑了,兰英也是侯爷看重的人,如果侯爷真发火,你就说是我硬要你这么做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瞿云深默然,并不接话,我想了想,道:“你回去记得告诉侯爷,此地有人在炼千童百阴煞,让他务必小心。”
我又转回去,告诉兰英今晚离开。哪晓得她把眼一瞪,“我不走,骁哥哥是来接你的,你管我干嘛!”
这丫头大概听到了我和瞿云深的谈话了,“你不走,想等着留下来让孙汤定玩死了做成煞么?”我吓唬她,怎么也要把这位姑奶奶送走,她太会闯祸了,留下来,不定又闯什么祸。
“你说什么!”单兰英瞪着我,眼里充满恐惧。
“我听圣姑说了,这城里的所有童男女,都将被杀死炼成煞,你被关在这里,就是要等着准备让孙汤定玩死了做煞的,如果不是圣姑有意拖延,你早没命了,还不趁早走?”
“那你呢,不也是要被作成什么煞的?”单兰英已经被我吓到了,可是还是不肯松口:“你不走,我也不走,是我把你带出来的,要回去一起回去!”
我摇头:“我已经和圣姑达成协议,她能保住我,这两天,你看我不是能自由来看你,但她只能保住一个,多了就容易被人怀疑,你再待久,她也拖延不了了,所以你还是先走,圣姑有办法保我一个的!”
单兰英有些半信半疑,我继续连哄开吓,终于说得小丫头动了心,她确实想早些离开,我再三提醒了她路上别再任性,她满口答应下来。
当剑台城鬼气沉沉的夜幕来临时,我在地牢的一角目送瞿云深抱着单兰英矫健的身影迅速消失于黑暗中,心头多少涌起些无措和茫然。
其实,我很想就这样跟着离开这个地方,瞿云深的出现,有着莫大的诱惑力,吸引我放弃一切逃离此地。
不是不想离开,不是不想自私,不是不厌恶这个地方。
可是,我的理智,终究还是阻拦了我的妄想,有时候,我真讨厌自己的理智和清醒。
单兰英留在这里,以她的脾气,不出事才怪,优无娜并不在乎她的生死,甚至我看出来,单兰英的傲慢使优无娜非常讨厌她。
我有卓骁夫人这个理由让她对我不得不护着,单兰英可没有,如果单兰英真出什么事,我不认为优无娜会倾力帮助她。
我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抛下一切离开。
“为什么不走!”优无娜幽灵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回看过去,优无娜一身殷红,包裹着她妖袅玲珑却又单薄孤寂的身躯上,逶在地上的裙摆披挂,在黑夜里,风吹处,张扬飞动,无比凄凉又触目惊心。
粗旷野性的大件骨齿项佩和耳坠在黑夜里闪动着冷光,如同一个个野兽的獠牙,映着她晨露般苍白的脸庞,分外渗人。
她眯了下眼,黑夜里那两簇火焰依然醒目,直勾勾盯着我:“收起你那愚蠢的同情心,我不需要怜悯,我在问你,为何不走?”
我没有直接回答,却问:“圣姑你怎么在这里?”
她嗤笑道:“没有我的魑术,光凭避毒那夜魈骑的小子如何走得出剑台?”
“那你会被人发现么?”
“哼,那家伙是师爷抓来的人,我可没见到过,与我何干?”
我吁口气,这就好。
优无娜瞪着我:“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走?八日后,千童百阴煞就要炼成,到时候,剑台,外有豺狼虎狮兽军围城,中有魑术人薨,内有上下团团围之的阴煞,此地将成鬼域,卓骁即便是天纵英才,也无法再派人潜入,我也无法一定能护你周全,这次,恐怕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你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你为什么如此愚蠢,那丫头,值得你舍命相护么?”
我看看有些激动的优无娜,沉吟了下,叹道:“那圣姑为何不走?以你的能耐,离开这个地方,哪里不能生存?孙汤定杀别人容易,杀你恐怕很难,缅崂一族生死存亡,并不是你一人的责任,你大可不管这些,何苦在这里受苦?”
优无娜看着我,眼里的火焰有些明暗不定:“走?我能到哪里去?戎麓是我的家,生于斯,长于斯,如果没有了缅崂,我还能算什么人?介说过,无根的浮萍,飘零无依,有根的长藤,才能蓬勃生长。你们中原的人,不也说国之兴亡,民之重责,不言报国,何以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么?”
“我走了,缅崂没了,我如何面对死去的族人?这城中百名缅崂老少如何活下去?”
我点点头:“是啊,圣姑放不下族人,放不下使命,你无法抛下一切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我也一样,我无法抛下单兰英自己去逃生,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无法过自己心里那一关,说穿了,其实也是一种自私!”
优无娜瞄了我一眼,哼了声:“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个人,说话总那么奇怪,那你的自私,就不怕卓骁难过?如果你死了,卓骁恐怕会痛苦一辈子!也会恨你一辈子!”
我心微微一动,卓骁会么?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可是,我还是叹道:“那圣姑有可曾想过,你选择了你的族人,牺牲了公孙介的性命,他又是否会痛苦,会恨你?”
优无娜死死瞪着我,眼里再次燃起火焰,但是,很快,却又如同死灰沉寂,熄灭无声。
我俩同时沉默,看向剑台压抑的夜空。
耳边,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尖啸,划过沉闷浓稠的夜,刺入耳鼓,扎入心肺。
“看来逃犯之事已经被发现了,我去看看他们逃脱了没有,你这几日老实待在我屋内,别乱走!”优无娜吩咐了声,转身就走。
优无娜后来告诉我,单兰英两人顺利逃走,不过,这可引起了孙汤定的勃然大怒,杀了不少人薨和太监,她警告我老实待在他屋里别乱走。
我对这座几乎已成死城的地方本来就没有兴趣多逛,城内随着被玩死的少年越来越多,剩下的活人已经见不到多少,整个城的上空,除了野兽群越来越明显的狂叫,就是一层压过一层的阴霾,几乎涵盖了整个方圆百里的整片城市上空,太阳和云层都已无法瞥见,白天和黑夜已经分不太清了。
鉴于我现在是优无娜贴身侍女的身份,我乐地待在屋里不去看外面的深沉。
可是,就在六天后的傍晚,优无娜去侍侯孙汤定的时候,屋外的大门被人呼啦一声踢开了。
我诧然望向门口,就看到那个裹得严密的黑衣人慢慢踱进来的身影。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如同黑袍巫师般的黑衣人高大的身影幽灵般走过来,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在何地。
黑衣人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我可以感到那黑漆漆地头罩里,有野兽的瞳眸盯着我。
半晌他独特的恐怖嗓音冷冷道:“你这个小丫头倒很幸运么,居然还活着,不知道看到爷该行礼么?”
我浑身一颤,跪下磕头:“见,见过老爷!”
原谅我的怯懦,我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面对着霸气磅礴时的殷楚雷都能保持着骨子里的倔强,却在这个如同蛇一样邪恶,兽一样恐怖的男人面前,屡屡软下我的膝盖。
我甚至都没有看到过他的面目,可是,一见到他,或一听到这声音,都可以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从心里透出冰寒来。
“跟爷走!”黑衣人磨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自顾自转身就走!
我很害怕,可是我想做番挣扎:“恩,回老爷,优夫人要奴婢待在这里好随时服侍她!”
“哦?!”对方回头了,我低头不敢去看那空洞,他的声音此时却透出些妖邪来,磔磔笑道:“你家新主子今晚是不会回来的,怎么,爷难道还差不动你么!”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立刻起身跟上。
黑衣人也不再说话,一步步如同一个幽灵般没有脚步声地往前飘。
我低头,不敢抬头地跟着走在幽黑空旷的殿间木板上,穿过数重回廊,走过一间间空无人烟的房间,有时侯,穿出殿阁,走上露天的悬台,重重复重重。
我的心,也如同这复杂不见尽头的路一样,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害怕,这走的,居然是往整个宫殿最深处的路。
看悬台如同孤崖上的一径,在黑夜里,蝼蚁大小的身躯行在悬崖半壁上,然后攀上台阶,进入山腹中的内殿。
内殿黑森森的,更没有人气,甚至透出点鬼气来。
原本头顶精美绝伦的青铜吊盏和殿前一流的仙鹤立灯已经蒙尘,殿廊藻井都有厚厚的尘灰,虽然大气磅礴的殿内摆设精致,但绸纱已破,蛛网接丝,显然没有什么人来打扫。
黑衣人带我来这干吗?不会是直接杀了扔这吧!
就在我忐忑不安胡思乱想时,他直接转过一方巨大的石屏风,往左耳室走。
我跟上,进入耳室,却又一小门,推开后,一阵阴风席卷而来。
却又有昏黄的灯光照来。
我跟着黑衣人后面进入小门,却豁然开朗起来。
第一个入我眼的,居然是一面整个山墙般高大的巨形立佛。
高七八米,阔三四米,在这个足有一个蓝球场大小的高大山洞里,昂然挺立,低垂长长的细眉凤目,慈航普渡,神祗般俯览众生。
我在前世中国名闻天下的云冈石窟群中,常有看到过类似的石像。
云冈石窟是中国佛教史上不朽的艺术瑰宝,它所有的雕刻,石像,浑朴冼练,大气磅礴,被称为云冈模式。
我现在看到的这尊巨大的石佛,有着典型的同类模式,这个世界也有佛教,佛像的铸照也是统治者的一大功德。
这尊佛像,面相丰满,眼睑微垂,双目下视,肩宽胸挺,气势雄健,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态,本是非常高深末测的。
可是,在此时,昏黄的灯光映照下,佛像脸庞灯光下的阴影错落摆动,竟使那慈祥的微笑显出异动来。
那笑,又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怜悯,三分讥讽,三分嘲弄,一分刻毒。
六十五 怪人
我被带到山腹中,看到一尊如此巨大的佛像,而更可怕的是,在那佛像下方,俨然有个东西。
说他是东西,因为我无法说那个匍匐在地上的人形生物还算不算是人。
他有着人的躯干和四肢,有着人的头颅,他俯面趴在地上,身上衣衫破烂,破口处可以看到一个个脓胞正流出腥臭的脓液来。
他正用他满是污垢的手指在大佛的趾下画着什么符号,血淋淋的,口里发出类似诅咒的喃语,整个佛像的四周,已经赫然爬满了同样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的符号,满是红褐色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闻听有人来的脚步,那人猛地回过头来,当场惊得我倒抽口冷气,这还是人的脸么?
整个脸上脓包,血包,此起彼伏,如同在地狱被油锅煎煮过般没有一块完整,原本长鼻子的部位已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作为人最明显标志的双眼,一个突如铜铃暴眼,一个内凹深深,干涩瘪进。
看到黑衣人,那人突然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獠牙,血盆大口朝着一个方向撇,真正是张鬼脸。
黑衣人却不以为意,用他磨刀般的声音道:“怎么样?”
对方发出嘿嘿一笑,犹如山魈魑魅:“再有二十几个童男女的血,便可以解开这佛浮屠镇,阴煞一出,绝无活口!”
黑衣人也磔磔地笑道:“到时侯你的愿望可就可以实现了。”
怪人伸出他畸形怪状如蛙蟾的手,手指头还滴着血,也跟着笑。
我看着两个如同地狱来的使者阴森森的笑,机凛凛打着颤,一身透凉。
怪人似乎注意到我,咦道:“你带什么人来了?”
黑衣人回头好象睨了我一眼,慢慢走过来,我看不到他的眼,可是就是感觉到黑斗篷里蛇一样的眼神吐着毒信死盯着我。
就在我几乎被这种杀人的目光盯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那鬼怪般的声音慢悠悠吐道:“你家小姐倒是能耐,你可知道卓骁居然还真派个人来把她救走了?”
我抽了口气,尽量表现出吃惊:“小姐走了?真的?”
黑衣人冷冷道:“你不知道么?”
我摇摇头:“奴婢和小姐到了这城里没多久就被分开了,优夫人要我服侍她,所以我好多天没见过小姐了!”
“你家小姐可是跑了,丢下你自己走了,你就不恨她么?”
我低下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无奈和哀怨:“奴婢只是个丫头,即便有人来,那也只会带小姐走,如何能记得奴婢?不过奴婢命是老爷家的,小姐能自由奴婢就很高兴了,不敢作他想!”
我可以感到黑衣人洞穿人心的眼神在头顶死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要干什么,只好尽量扮演自己的角色,又多少幸庆让单兰英先走是明智的,她要在这种场合,恐怕要露陷了。
被救走的是小姐,这多少是合理的,我只担心但愿黑衣人没有认出我来,他毕竟是在宫廷里看到过我的,虽然那时侯我谨小慎微,低头做人,可是,我没把握他不会认出我来。
若是被他看出来了,那么,我不是被拿来威胁卓骁,就是被直接杀了泄愤,总之,我死定了。
黑衣人突然哼哼了声:“你可知道,你被留下来,可要代你那主人受苦?还从没有过被抓进剑台城的人能逃脱的呢!城主可是正想找个人来出出气,他折磨人的手段你大概见过了吧!”
我心一凛,扑通跪下道:“求老爷开恩,奴婢真不知道小姐被人救走的事,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却不管不顾,一把拎起我的衣领往怪人面前一扔,道:“你不是还缺童男女的血么,这个可以用吧!”
我大骇着要退,却见那怪人棘爪般的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如同铁箍,根本无法挣开。
怪人那张鬼脸就在我近前,几乎可以碰上他快脱落的右眼球,腥臭味直扑鼻腔。
怪人箍着我的手静默,右眼球骨碌碌转了个圈,却发出疑惑的声音来。
“怎么了?”黑衣人问。
“这娃娃体内有魑术,上等的一品魑术,是反噬魑,如果我随意杀了她,会反噬而死!”
“哦,难道你也奈何不了么?”黑衣人有些诧异道:“还有你解不了的魑术么?”
“倒也不是,只是这个魑术是最上品的魑术之一,照理该……”怪人犹豫着,似乎有什么让他感到困惑,那眼球转的更厉害了,流脓的脸凑近我,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师爷将本夫人刚调教一半的玩具带到这里来,意欲何为啊?”优无娜此时的声音对我来说如同天籁一般,在这个诡异的地方适时地响起。
所有人都一惊,怪人手一松,我乘机挣脱开来,连爬带滚来到突然出现的优无娜身边。
优无娜风情万种地依在门口,斜睨着这山洞里的人,也不看我的狼狈样,却对着黑衣人道:“军师趁我不在,擅自带走我屋里的人,可有问过我么?”
黑衣人冷冷道:“优夫人,我这可是在为侯爷炼制煞种,你可不要以为仗着侯爷宠就可以坏侯爷的大计!”
优无娜对黑衣人的诡谲根本不在意,也冷笑道:“本夫人也在为侯爷调教新鲜玩意,本来好不容易有了两个玩物,却被军师放跑了一个,这个正在关键时刻,怎么,军师还要再破坏掉么?”
黑衣人没有再开口,怪人却猛地走上一步,尖着嗓子道:“你,你是孙侯爷在缅崂的傀儡圣姑?”
优无娜对着这个满身腥臭的人极其鄙夷,一脸恶心道:“哪里来的脏东西,离本夫人远点,什么傀儡圣姑,本夫人就是缅崂圣姑,你敢对我不敬,小心本夫人对你不客气,滚远点,丑八怪!”
说着,揪着我的衣衫就走,嘴里还在叨念:“蠢丫头,要你打扫房间跑这来逍遥,还不给我去干活!”
我喏喏地跟着走,趁机回头瞅了眼,那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如同两个小鬼,在巨大的佛像下,勾身屹立。
我跟着优无娜一路往回走,在诡谲的黑夜寂静中,前面的优无娜身形有些委顿,我本想开口问,却被她一身的傲兀森然所挡,乖乖跟着走,不敢开口。
直入到她的寝殿偏厅,她才腿一软,几乎摔倒在檀木椅上。
我大惊,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推了开去,只一瞥,看到她裸 露在外的玉肤上青紫相间的伤痕夹杂在黑藤蔓般交织的文身间,惊心触目。
每次优无娜应付完孙汤定,总是全身布满累累伤痕,我可以想象到孙汤定如何残忍的玩弄她,也亏了她能够隐忍下来,没被弄死!
两个人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她扶进八扇透纱戎绣大屏风后,听着她轻哼着在里面换衣洗漱声,我道:“多谢圣姑再次援手救了我的性命!”
里面的人冷冷的声音道:“你不用谢我,这只是我对卓骁的承诺,等阴煞成了,我未必还能保得住你!”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今晚上若不是你,我就被那两个人给杀了,不知那两人是谁?”
里面的人沉默了下,道:“那个黑衣的家伙,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就是他,撩拨着孙汤定闹起了独立,若不是他,还真引不来卓骁的大军,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你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么?”我对这个人有很大的好奇,为什么他能出现在汗爻太子的党羽里,却又出现在孙汤定这里呢?
“这里的人,都称呼他师爷,从哪里来的,谁也说不出来,即便我问过孙汤定,他独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这剑台如今这付死气沉沉的样子,还真要归功于这个神秘的家伙!”
“怎么说?”
“不说他撩拨孙汤定谋反,就是这下煞围城的事,也是他的主意,那个能做煞的人,也是他找来的,就是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如果不是你今天被带到那里去,引路魑带我找到你,我还不知道那家伙居然待在浮屠镇佛像那里,原来他就是在那里做煞的。”
“那个人,怎么会如此骇人?”我想起那人鬼不分的模样就直泛恶心,如此一个人,居然还要作煞害人,真可怕。
“自古以来,天地阴阳,万物均衡,魑术伤人,自会反噬,煞这东西,逆违人伦,涂炭生灵,自古我的师傅就说过,煞是禁术,万不可习,那使煞的,又怎么会能全身而退?他那千童百阴煞,伤天害理,天理不容,这么一身脓包,还是便宜的,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能洗脱他的罪恶,这种人,你可怜他做什么?”
优无娜恨恨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显然对这个害死她众多族人的人恨入骨髓。
“那个千童百阴煞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真能护住剑台阻挡卓侯爷的军队么?”我实在很好奇,这里听说的一切,与我曾经的世界太过不一样,鬼鬼叨叨的东西太多,太不可思议!
里面传出优无娜不屑的笑声,她尖锐的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绝对完固的东西?魑术如此,煞更是如此,也只有孙汤定这样胆小卑劣的蠢人,才会相信。剑台百年基业,就稳在那尊佛浮屠镇处,那据说是百年前得道高僧血肉凝结的镇魂宝像,镇着千年前那场浩劫里的冤魂,孙汤定却让人在那里破坏它的根基,我看,他的末日,真是不远了!”
我愣了下,道:“难道孙汤定不知道那地方的重要性么?他就真信一个煞能保全他的根基?”
优无娜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身上殷红的底衣刺目光鲜,她冷笑:“孙汤定除了对自己的小命很精明外,其他都是白痴,那个军师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说什么都信,等着吧,卓骁的大军一到,这剑台守不了多久!”
我一喜,道:“侯爷到了么?”
优无娜看了我一眼,细长的雀目里透出点惊奇:“素闻卓骁兵行诡道,大胆妄为,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孙汤定今日疯狂之至,大约就是因为听到了卓骁兵近城防,吓到了吧!”
“侯爷居然过了咆坨河?”我记得那河宽阔汹涌,一舟难渡,来之前还听到过他们在为渡河而烦恼呢,这么快就渡过来了?
“你知道你的侯爷干了什么么?”优无娜突然微笑,有些惊叹道:“他炸了图图山两山口,愣是截断了咆坨河上游的水源,”说到此,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有些迷惑:“不过,他并未等水位降低多少,就亲自带了五千轻骑强渡咆坨河,直捣了吴维的军营,如果不是几天前就有流言在吴维军营里流传,说吴维草歼人命,孙汤定拿崂山各寨人的少年乱杀做煞,军营人心紊乱,叛乱了很多人,所以没能阻挡住卓骁的进攻,但是依然还是伤亡不少。”
我听着有些吃惊,“侯爷受伤了么?”
优无娜扯扯嘴角,“你倒真惦记你的侯爷,放心,他盖世英雄,死不了,只是这次的进攻,实在不符卓骁的作风,据我所知,他行军,伤亡从不超过十分之一,这次却急行快进,损失大了些!”
她坐靠上雕缠枝纹花榻上,依上一个锁子锦缎的靠背,眯了眼,低语:“卓骁恐怕是为了你吧,你这公主,也不知道哪里好,烂好人,还老让人提心吊胆的!”
我静静坐着,优无娜的声息渐渐平和,入了梦,我却心里波涛汹涌,在这个冷清的屋内,宁神香悠悠从青铜错金银食狮兽嘴里逸出,却压不住我的忐忑。
我就要见到卓骁了,我能见到卓骁么?
我反复在这种矛盾中煎熬,希望和疑惑在脑海里纠结,搅得我不得安宁。
昏昏沉沉地过了很久,就在我迷迷糊糊中,突然被外面鬼哭狼嚎的噪杂声闹醒!
卧在榻上的优无娜一跃而起,愣了下,突然面色一变,道:“千童百阴煞成了,卓骁终还是慢了步!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六十六 鬼城
剑台城里风声鹤唳,豹啸狮吼,声声摧肝,我不出门,都可以感到整个宫殿摇摇欲晃,阴气阵阵。
这地方,真正成了地狱了。
乒,门被优无娜拍开,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看我,道:“你跟我来!”
我随着优无娜出门,只一迈出偏殿的门,迎面就是凌厉的风,如同刀割般,呼啸而过,走到外面的游廊,就看到整个剑台笼罩在一层诡异末测的灰暗里。
半空中,邪风肆虐,乱舞狂旋的风,扭动着畸形的气流,在整个剑台上空群魔乱舞,带动着尖啸嘶嚎,如同百鬼夜行,阴风阵阵。
外面,还带着野兽的疯狂嚎叫,将整个剑台笼罩在猿惊鹤唳中,我觉得连站着的这座百年宫殿也在微微颤抖。
优无娜急步前行,头都不回,我甚至跟不上她的脚步,我有些吃惊问道:“你要去哪里?”
优无娜转头,瞪了我一眼,略放慢了脚步道:“你千思万想的卓君侯传了话了,让我带你和我的族人从大佛的暗门走,他已派一营人在山背面接应!”她顿了下,停下脚步,冷笑道:“果然还是托你的福,你那夫君如果不是因为你,又如何会告诉我还有这么一条密道?”
我一喜,却又一忧:“那里有那个鬼般的人,你能过的去?”
优无娜卓然森冷的一笑,满是傲兀不屑:“区区煞术,能耐我何?你到时候跟着走就是,别添乱就好!”
我不语,只能跟着走。
优无娜带着我直走到一处北角的山坳里,进入一个镶进山里的洞口,沿着斜向下的道走了会,一处巨大的铁栏杆门横挡在前。
优无娜从手中掏出一串钥匙来,将大门打开,铁门发出巨大的轰鸣,就在这轰鸣中,数道黑影窜了过来,发出凌厉的尖吠,优无娜抬臂轻挥,数道白芒急闪,那黑影应声而倒,摔在地上发出了凄厉的呻吟。
我细看,却是几头如同藏獒般大小的巨犬,森森的獠牙□着,口角流涎,只有出气了。
又再向下行了几步,还是道大铁门,却是道铁皮封门铆钉严实的大门,她依然用钥匙将大门捅开,却又给我一粒药丸道:“把它服了,憋会气,里面有毒瘴!”
我听话的服了药,憋了气,等里面的浓浓雾气散了,又跟着走,每几步远,不是有凶猛的野兽,就是有毒瘴或人薨,而且是满身盔甲的人薨,优无娜从容不迫,一一解决。
直走了几十米下坡路,才看到一个很大的屋子,说是屋子,不过是圈起来的围栏,隔了几个区,分坐着站着些人。
优无娜远远站着,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来,贴脸带好,这一副雪白的看不到眼的面具为她平添了份神秘和威严。
带好面具,她才又迈步走到围栏前,已经有人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了,这些人群都是些老人和半大不小的孩子,其中一个老人脸露欣喜:“是圣姑,是咱们的圣姑!”大伙听到了,都站了起来,连几个小得还站地不稳的孩子也颠着脚一摇一摆地走近,奶声奶气的跟着喊:“圣姑,圣姑!”
优无娜摸摸奶娃子的脸,随即道:“乡亲们,今天我来是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的,你们跟着我,带好孩子,一会记得谁也不要说话!”
老人和孩子们的脸上都有欣喜,对优无娜的话奉若神明,优无娜打开栏杆,带着一干老少,又循着来时的路往上走。
我默默跟着,看着这一群老少恭敬而高兴的脸庞,大概多日的禁闭使这些人都带着病态的苍白,但是掩盖不了内心的兴奋,尤其是孩子们,虽然被大人叮嘱着不敢吵嚷,却难掩童真里那抹畅想。
我看看前方带头的优无娜傲挺倔奇的身躯,单薄却又坚拔,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担忧。
优无娜为了这群人,吃了多少苦?这群人,又受了多少罪?
今晚,在这个地狱,我们又能顺利走得了么?
走出地牢的瞬间,一片鬼嚎的景象使老老少少吃惊不少,老人和大点的孩子还能牢记优无娜的嘱咐不响,几个奶娃娃却开始啜泣起来。
我看身边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吃力地抱着一个四岁大的孩子轻哄,伸出手,道:“老人家,我来抱吧!”
老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将孩子交给我,我轻轻哄着道:“乖,别哭了,一会儿,阿姨带你去玩好么?不哭了!”
小孩莲藕般的嫩臂抱住我的脖子,在微微颤抖,却又努力的吸着鼻子:“娃娃不哭,娃娃听圣姑的话!”
我心抖了抖,抱紧了臂中的小小身躯。
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带着苍老的颤音道:“唉,终于等到圣姑来救我们了,缅崂的天神啊,我伟大的莫坎神,你没有放弃我们,娃娃们有希望了!”
那声声的低叹,像这地狱里的暄风,暖过这里每一个人的心,我看到,所有的老老少少,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喜悦跟随着前方那个孤独的身影,即便是她冰冷的几乎像远山上的冰雪,依然挡不住这些人的喜悦。
小小的娃娃们,尽管确实害怕,却又都表现出与年龄不一样的坚强,只是低低的啜泣了一会会,就又不响了。
大家默无声息的走在我昨天走过的路上,直到昨晚那个大殿里。
优无娜示意她的族人待在大殿上,自己转进耳房。
我有些不放心,放下孩子,悄悄地跟在后面。
就在门口,就听到那个鬼森森的声音尖着嗓门道:“你这个孙汤定的傀儡圣姑,想找死么?”
优无娜冷的如同亘古冰封的声音回道:“我是不是傀儡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后,便是一阵鬼哭啸呖的声音,我可以感到里面山洞里满满的要溢出来的气,鼓胀得连我站的门口都有些扭曲,耳边是什么东西要涨裂的声音,吱吱咯咯的作响。
“乒”地一声巨响,然后是山洞里怪人嘶哑的声音:“你,你为什么会有雪龙,魑奴术?不可能,那是只有真正的传人才能会的!”
“我说过了,我就是圣姑,你识相的,给我滚开些,我让你自生自灭去,如若不然,我让你带着你的煞,死无葬身之地!”
里面有很久的沉默,却又传来嘶哑的声音,只是带上了颤抖,“你,你真的是娜郦,芳香的娜郦?不,不可能,你身上文的是禁锢魑,是傀儡术,你不是孙汤定的走狗么?”
只听到啪的一声,然后优无娜声线异常地问:“你是谁?”
我推门进洞,就看到在巨大的佛像下,一片狼籍,那个畸形的躯体趴着,却努力仰起他满是流浓的脸,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却看到他佝偻蜷缩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他的一只鸡爪般的手直指着优无娜:“绵阑香,我亲手调治的奴雪龙的香,我把它的方子亲口传给了你,你还记得么!”
这一下,连优无娜也开始颤抖了,她猛地掀去脸上的面具,露出绝美的脸,显出惊骇来:“你,你,你是大祭司?”她的身体仿佛被重捶打到,倚到了佛像脚下,却又连连摇头:“不,不,不可能,你死了,我在息月坡上看到你的锁佩了,上面都是血,你不可能还活着,不,大祭司风华绝代,你,这样的,绝不可能是他!”
怪人突如铜铃的一只眼里,开始流下污浊的泪来,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我被大军冲下了悬崖,摔断了浑身的骨头,没有药也没有人来救,我靠吃和我一起摔下来的族人的腐肉才活下来,用了整整三年,才从崖下爬出来,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样子?”
优无娜身体摆动的厉害,却又猛地站起来,扑到那个怪人身边,一把将脖子上挂着的一块银锁佩摘下来,泪眼婆娑道:“你是师傅?真是师傅?那你认得这块佩么?”
怪人颠颠地从她手中拿起锁佩来,哭道:“这是我亲手打造的银环锁佩,是我从不离身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认得!”
优无娜一把抓住他持佩的手,恨声道:“你是大祭司,你自己告诉我,绝不能碰禁术,为什么,你自己却去练这个?为什么,你要给孙汤定练什么千童百阴煞?”
面对优无娜的质问怪人却抖得更厉害了,一把甩开了优无娜的手,仰天哈哈惨笑起来,山壁间的昏黄火烛被震得一明一暗,将他畸形的影子拉的歪曲变形。
“哈哈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练,孙汤定这个丧天良的,屠戮我的族人,杀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杀不了他,我就要让他和他的王城一起同葬,看吧,佛浮屠镇一灭,他以为可以保护他的煞,将和他的王城一起,把他埋在这罪恶的山里,永世不得超生!什么猞嫠珠,什么影武,都救不了他了!”
怪人疯狂的大笑,作为人的理智已经远去,剩下的,是一个只有复仇欲望的躯壳。
优无娜一把钳制住他的胳膊,摇晃,大喊:“你疯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些被提供给你的死人里,大半是你自己的族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族人!”
怪人依然在那里狂笑,好象要把平生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整个佛像四周都有碎屑在往下掉,尘土飞扬的,仰头看,那佛像神秘的微笑里,带上一丝诡诈,仿佛藐看众生的愚昧。
我叹了声,提起声音道:“圣姑,你的族人还等着呢!”
优无娜猛地一惊,意识到什么,突然站起来,对我道:“你让人进来吧!”
我招呼在大殿里的人都往山洞里来,却看到优无娜又戴上了面具,她对有些颠狂的怪人道:“这些,都是被孙汤定关在牢里以牵制缅崂的老少,孙汤定以为我是有魑术天分的人,我让他给我文的这个禁锢魑,是为了消除他的戒心,现在他不知道我就是真正的圣姑,我才能知道他的很多秘密。我找到了一个帮手,可以帮我们的族人,他的人在后山接应我们,这个佛像下有可以通行的地道,你要么帮我们,要么继续残害自己的族人,你选吧!”
怪人吃惊地望着近百号的老老少少,终于止住了疯狂,他匍匐着爬向其中一个孩子,试图去摸孩子的手,孩子却一缩,害怕地缩进身边老人的怀抱。
几个老人自发地围到外面,将几个孩子团团围到中间,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优无娜。
怪人唯一的眼里透出一丝悲凉,颤颠颠转过身,对优无娜道:“你带人走吧!”
优无娜没再说话,她在佛像脚下摸索了下,一掌拍在了佛像左脚掌的大拇指上。
只听得嘎嘎作响,然后,巨大的佛像突然向左侧移动,露出一条黑森森的洞来。
优无娜对她的族人道:“你们快走!一直走,带好孩子!”
就在缅崂族人陆续开始往洞中走的时候,后面却传来鬼怪般的磔磔笑声来:“谁也不许走!”
六十七 湮灭
优无娜脸色一变,拔身而起,一边却冲着族人喊:“快走!”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闪电般窜了过来,紧接着一道霹雳朝着山洞上方的山石劈去。
优无娜半空之中人如红鹰,袖里乾坤白剑出鞘,硬生生挡住了那道霹雳,却被从半空震了下来。
黑衣人袍如鼓风,劲气激荡,再次擎起巨浪杀气朝还在陆续往山洞里跑的族人身后劈去。
在一边的怪人突然发难,十指作结,交印于前,口中喃喃,山洞里阴风突起,向黑衣人的滔天杀气卷去。
整个山洞里,原本开阔的巨大空间飞沙走石,阴风突兀,怪呖阵阵,直迷人眼,我被这里的风沙迷得睁不开眼,只能本能地往山壁上靠,就觉得山体在剧烈晃动,脚下不稳,天地摇曳。
在一片满天飞沙中,我听到黑衣人磔磔笑道:“刹丹约,你的煞术法是我给的,现在想对付我么?”
一片飞沙走石后,我努力睁眼,就看见那个被称为刹丹约的怪人双手互握,一身的脓疱流着腥臭的脓液,搀杂着血丝,但他依然咬着牙硬撑着,一只眼骨碌碌乱转。
“你原来一直在骗我,骗我缅崂已经被灭了族,我瞎了眼,才会信了你做这伤天害理的事,今天,我要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黑衣人长袍一挥,森森冷笑:“那你就去对付你的族人吧!”
从黑衣人身后跃出数十个人来,不,确切的说,是死人,这些人,一个个面目狰狞,肤色发青,嘴角和身上,带着乌黑的血迹,瞳孔散大,毫无生机。
这些,都是被孙汤定玩死的缅崂族的少年男女,现在,早没了一脸曾经的清涩,被一种临死时的不甘和怨恨所取代,直挺挺向各个方向扑去!
一些正跟着往山洞走的后面的缅崂族人被扑上,这些男女便张开腥臭的口,一口咬去,被抓到的人,惨叫连连,倒了下去,一时间,哀号声,加上被吓到的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人群登时大乱。
我紧贴着山壁瘫坐,我被混乱的人群冲到角落,离山洞很远,如果我冲向山洞,只有穿过尸体群,可是,我哪有那本事?只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已经完全超越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帮不上,甚至,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就在这时,被打趴在地上的优无娜突然再次站起,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死尸摔了出去,纤长的身躯急如闪电,迅速又将几个尸体抓住摔了出去。
“快走!”她雀目圆瞪,眼里的红莲火焰如同燎原的野火,倾泻而出,磅礴喷涌,她狠狠抹了下嘴角的血渍,揉身向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双臂一叉,又挥舞开来,劲气如瀑,将优无娜凌厉滂沱的攻击荡了开来,口里阴沉沉道:“圣姑,你就是圣姑,你骗了侯爷还要带人离开,这回,我看你还能跑得了么?”
优无娜尖锐地笑着,如同绽放的一株曼佗罗,致命而妖媚,肆虐而绝望:“孙汤定草歼人命,天理不容,还妄图叛国自立,朝廷大军压境,如今还能活么?”
“砰!”一声巨响,通往山洞的檀木大门突然被生生劈裂,在木屑飞溅中,一个巨大的人影闯了过来,轰地一声,站在了山洞里!
孙汤定庞然大物的身躯,如同一座肉山,横亘而立!
他眯着细小的眼,却从中射出骇人的光芒来,如同要吞噬眼前的优无娜般,声音里带着怒极的颤抖,满脸白皙无毛的肥肉都在颤栗,尖声嘶叫:“娜娜,娜娜,师爷说你可疑的时候我还不信,你居然真背叛我,我待你不薄,你居然背叛我!”
优无娜在看到孙汤定的时候猛然一震,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尖利的笑声,直激得整个山洞为之颤抖,哗啦啦四面都在掉落碎石。
“哈哈哈!”那狂笑里所带着的苍凉和悲绝,以及喷吐而出的恨绝,如同脱僵的野马,爆发的火山,挣脱束缚的巨石,闯开拦江的堤坝,一泻千里,喷涌苍茫。
“老匹夫,老匹夫,你玩弄人命,恶贯满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到了!”
孙汤定浑身肉身巨颤,面目扭曲,指着优无娜,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优无娜狂性大发的笑声回荡在山洞里久久才消后,孙汤定突然面色一黯道:“娜娜,你放弃你的族人,回我身边来吧,我即往不咎,好不好,缅崂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们买命,我是侯爷,我可以给你无上的荣耀,我还可以给你王妃的地位,只要你回来!”
优无娜死死瞪着孙汤定,两眼里,已经毫不掩饰她的怒火,又带着浓浓的不屑:“老匹夫,你以为我喜欢待在你身边么?你让我恶心,如果不是为了我的族人,不是为了复仇,要我跟着你,除非我的族人复生,除非日出西山!”
孙汤定细眉颤抖,面涨如紫,双唇泛白:“难道,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比不上这一帮子母彘下贱的东西!”
优无娜咬牙切齿地踢飞一具扑来的尸体,又一把拽住一个族人的尸体向孙汤定狠狠砸了过去:“你杀我族人,戮我亲人,我恨不能寝你皮,噬你肉,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孙汤定的身躯因为愤怒而止不住抖动,他的眼开始泛红,一把挥刀劈裂飞来的尸体,看着洞开的山洞还在不停地进人,优无娜还在奋力扯开前赴后继的尸体帮族人通过山洞,不由得眼中凶光大盛。
“好好好,你要和你的族人同生共死,我成全你,今天,就让你的族人和你一起陪葬!军师,杀了这些人,一个不留!”孙汤定的语气犹如下了地狱的催命符,生生催命!
黑衣人用不阴不阳的声音应道:“侯爷吩咐,自当遵命!”
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些摔倒了的尸体再次如同灌上了生命,爬了起来,以更迅猛的速度扑向缅崂的老少,更多的人被扑倒,生生被咬断喉咙!
人群顿时大乱,没有人再能接近洞口,被推攘着倒的倒,死的死。
就在这时,被数名死尸围攻着的刹丹约突然发出犀利的嚎叫,那些个围着的尸体猛然被强大的气流冲了开去,直接撞在山壁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刹丹约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连脸上,也是血泪流淌,整个人就如同血池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大吼一声:“姓孙的,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今天就和你拼个同归于尽!”
说着,他畸形的身体突然如同蛰伏的昆虫捕食一般弹起,皮包着骨头的瘦弱四肢如同蜘蛛般张开,生生幻化出千钳百肢来,张牙舞爪,如离弦之簧,弹向孙汤定!
还没等他飞至孙汤定的身侧,黑衣人鬼魅的身影已飘然而至,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张开魈魅的两翼,鼓风而动,强势的劲气向刹丹约撞去。
那席天卷地的霸道劲气里,我似乎看到巨大的蛇头昂扬起硕大的头颅,吞吐着丈长的信子,陡然立起铁搭的身躯,顶着头颅向刹丹约射去。
在吞象之蛇的面前,如同积木般的渺小的刹丹约瞬间被钳食住,巨大的蛇头如同甩动玩具般摇动硕大头颅,将口一张,刹丹约的身体垃圾般被甩了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顿时没了声息。啪地,摔落在我的脚边。
巨蛇的余劲将山壁撞出个大窟窿,掉落下几快巨大的山石,咣当一声实实砸在山洞口,将生与死拦在了大石的内外
“师傅!”优无娜发出凄厉的叫喊,却无法从重重的尸体攻击中腾出身来。
在这时,我觉得脚下突然山体震颤,大佛也似乎晃动了下,整个山壁又掉落下很多的石块和尘土,一阵紧过一阵的号角声突然传来。
黑衣人鼓胀的身形突然一收,巨大的蛇影瞬息无踪,他鬼魅般的身影飘落在孙汤定的面前,森森然道:“侯爷,好象卓骁突破了狮虎精兽阵了,我得去看看,您还是回主宫里待着安全些!”
“不,我要看着这贱人和他族人的下场,你去收拾卓骁,这些死煞给我留着!”孙汤定面目扭曲,恶狠狠道。
黑衣人沉默了下,还是同意了,语带隐晦地道:“那侯爷要站远些,别伤了自己!”
孙汤定不耐地挥手,盯着优无娜恶狠狠地眼神里却有透出一丝眷恋。
黑衣人就像个鬼魂,来时无声,去时悄然,他一走,孙汤定又继续喊:“娜娜,放弃你的族人,过来,我就不计较,你听到了吗!”
优无娜眼看着巨大的数块石头挡住了族人逃生的路,还有数十个族人没有过得去洞口,后面的死煞此起彼伏生生不绝地压来,满地都是缅崂族人的尸体,老人,孩子,以及不得不出手打得四分五裂的自己族人的肢体,不由得眼红如赤,浑身颤抖。
她咬紧了牙关,纵身而起,血红的身影在眼前逶迤出一片樱红向孙汤定扑去,“老匹夫,我杀了你!”
她的袖里,衣领后,齐刷刷暴射出数十道白光来,带着主人毁天灭地的杀意向孙汤定射去!
孙汤定骇然后退,庞大的肉山无法灵活的后退,亟亟举起手中的重剑横挡,但是依然有几道白光射向他的身躯。
然而,只听见梆梆梆的声音,那些白影却如同射在了铜墙铁壁之上,根本伤不到孙汤定分毫。
优无娜的身躯已经撞了过来,没有受伤分毫的孙汤定扔了手中的重剑,将一双肉实的巨掌实实向优无娜抓来。
孙汤定当年也是手握重兵,一战成名的武夫,如果不是多年来的养尊处优也不会如此巨胖,但是他的功夫还是没有没落,优无娜引以为傲的魑术于他无损,却用不擅长的近身肉搏与之缠斗,力气上就占了下风,数招之后,便被生拽住胳膊提了起来。
她拼命的扭动身躯,破口大骂,恶恨恨地想挣脱束缚,孙汤定噶哒一声就拉脱了她的胳膊,优无娜吐出口血来,无力挣扎。
孙汤定巨肉的胳膊夹住优无娜弱小的身体,眼里透出一丝迷茫,却又充满执着:“和我回去,我带你回去,我们永远在一起,杀了这些人,你就不会自惦记他们了!”
眼看着优无娜就要被孙汤定带走,他已然不在意面前的屠杀,转过了庞大的身躯,我却看着心急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六十八 同归
我的脚下,突然一紧,低头一看,赫然是已经不成人形的刹丹约,他仰着头,颤着唇,似乎在说什么。
我蹲下凑近,就听见他道:“帮我,帮我,拦住他!”
“怎么拦!”我急道,我根本连提个剑都是问题,怎么拦得住杀气腾腾的孙汤定?
他将满是血水的手抖动着艰难举起,手里是个奇形怪状的锥子,“扎,扎到我的后面大椎穴上!”
“哪里?我不知道在哪里啊!”我无助地拿着血淋淋的锥子,茫然无措。
刹丹约的手突然打了个畸形的弧,弯到了背后,直指在头椎和颈椎连接的地方:“这里,快,扎下去!”
我犹豫着,哆嗦着,那里就我的知识范围里,是生命中枢的所在地,扎了,岂不死了?
“快,扎,快!”刹丹约嘶哑的声音犹如催命的鬼叫,时间不容许我多犹豫,咬咬牙,我举高了锥子就狠狠扎下去。
刹丹约如同风箱拉动般突然挺胸长吸了口气,身体骤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暴长,两手一拍地面,再次如同昆虫一样剧烈的弹起,激射向孙汤定。
那如同子弹般的速度乒地将他的身体弹到了孙汤定肉山般的背上,他随即张开大口,露出污浊尖利的獠牙,一口咬了下去。
孙汤定嗷地一声嚎叫起来,一把甩掉了抱在怀里的优无娜,就向脖子上挠去,死命捶打,撕扯,然而刹丹约如同一只巨大的蜘蛛,盘缠在孙汤定的背上死死咬住他的肉,就是不松口。
就在这时,那些凶猛不死的尸体突然慢了下来,有些,甚至倒下来了。
刹丹约趁机松了下口,冲着优无娜吼:“快,快带人走!”随即又再下口咬住了孙汤定。
优无娜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自己的胳膊接回去,随即她抱起地上啼哭的一个孩子,对着还活着的几个老人道:“走,快爬过去,这家伙是死煞的母主,趁制住了快走!”
眼角掠到我,眼一赤:“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
我也顾不得解释,扶起个老人托着他攀上乱石,往山洞里推。
孙汤定嗷嗷地乱叫,尸体时不时抽搐着,有些能扑过来,都被优无娜挡了,我竭力帮着老人和孩子攀上乱石,对面还有人接手扶过。
孙汤定摸到被他扔在一边的重剑,一把向身后劈去,随即甩开劈成两半的刹丹约,举起重剑朝这方砸了过来。
“小心!”优无娜利喝了声,抓住我的脚脖子往回拽,堪堪躲过剑峰,那剑余势未衰,夺地一声,深扎进了石堆间。
孙汤定的脸已经扭曲变形,紫涨发青,他眼冒凶光,大喝:“找死,你们通通都去死吧!”
他的身躯突然晃动了一下,然后我觉得眼里一花,面前那个巨大的身影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瞬间变幻出12个身影,巨大而肥硕的12个身躯迈着沉重的步伐,眼里透着死亡的杀机,向山洞这个方向扑来。
优无娜的脸色突然变的青白,尖利的叫着:“不要!”
肥硕的身躯如同12个巨人,碰到还没走脱的缅崂族人就抓,举起来如同举个人偶娃娃般,嘶啦一声,把住人的两腿,便生生把人撕裂。
巨人的速度很快,一路撕拉,一路跑到山石边,就要往上爬,如同数个巨大的肥硕的史前巨兽一般,很快有几个已经爬过去,里面立刻传来惨叫声来。
优无娜的脸,浮上了一层彻底绝望的青灰,额头那滴朱砂却一反常态的鲜亮起来,眼里的火焰开始炽烈肆虐,她噗地一声吐出了口鲜血,突然张开染着血的口,浮现出一丝妖媚,喊道:“孙汤定!”
那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孙汤定被这突然的叫震了下,面朝向优无娜,优无娜突然用一种带着幻惑和邪佞的语调,带着我曾听到过的那种甜糯感,幽幽的道:“孙汤定,看着我,看着娜娜!”
孙汤定有些犹疑地望过来,一对上优无娜的眼,那精芒大胜的眼突然一黯,还有些挣扎,脸上的肌肉颤动着,试图脱离一种掌控,五官变形,扭曲。
但优无娜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如同呓语,然后,伸手去脱身上的衣服,那层薄薄的披彩和衣衫很快滑落,露出她娇好婀娜的裸 体来,
那雪白的肌肤上,蔓草一样的文身攀附妖娆,好似泼墨山水的走笔狂龙,又像是小蝌蚪,突然随着优无娜诡异的扭动而游动起来,很快将他的意志击垮,只是也喃喃的反复念叨:“娜娜,娜娜,和我在一起,在一起!”
优无娜轻抬莲足,默默像孙汤定走去,眼里,迷离出一层妖邪的肆媚,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又有些喜悦,她定定立在孙汤定的身前,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肉山前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圣洁。
逆着光,我只能看到昏黄的光,晕在她的身躯四周,为她光洁赤 裸的身躯镀上层锦缎,如同九天的仙女,又似恶魔的精灵。
扑通,孙汤定巨大的身躯跪了下来,只在反复念叨,眼神迷茫。
优无娜踩着无声的步伐绕到孙汤定的身后,蛇般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轻语:“乖,把影卫收回去,乖!”
“收回去,收回去!”孙汤定如同中邪般反复呓语,然后,看见那12个影武倒走着退回来,眼神木然,直直站定在四周。
优无娜看看四周,抬头看向我,突然朝我绽放了一个极其绚烂的微笑,那抹笑,为她亦纯亦媚的脸平添了份华彩,如同夏放的绚丽,灿烂夺目。
我有些怔忪,她浑身那份以前没有的绚烂,好似黄昏时霞焕荼靡,极尽奢彩,却透着最后的辉煌。
她朝我招招手,我不由自主地上前,在她面前跪下。
她细长的纤指如刀般锋利,在孙汤定额前划下,泌出一丝血珠来,她指尖一挑,接过这抹血珠,直直抹到我的额前。
“我解了你的魑术了,作为我拿你威胁卓骁的赔偿,我用孙汤定的颅心血送你一个礼,他吞过猞嫠珠,百毒不侵,我给你下个避毒魑,以后你虽不能百毒不侵,却也是小毒无伤,大毒不死,你见着卓侯爷,记得给我带个话,算我赔罪了!”
我摇摇头,“你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们一起走吧!”
优无娜笑笑,此时她的脸上平静如水,我从没在她身上看到过如此的平静,她美丽樱红的朱砂痣此时却淡如桃花,那一身的戾气和仇怨,仿佛已经风淡云轻了般,却又虚无飘渺,不可捉摸。
她纤细的手,摸摸我的脸,“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有点意思,明明年青,却透着世事凉薄,明明稚嫩,却心思九窍,无怪乎鼎鼎大名的卓骁却对你执着如此,你能看透身边人的心思,却看不透自己的,谢谢你这两天陪伴我,你让我看懂很多事,作为回报,我也劝你句,算是我这个痴长了你几岁的人给你的忠告。”
“把握住眼前的,不要被自己的犹豫所蒙蔽,拥有过,比直接放弃要有勇气的多!你是个有勇气的人,别错过你应该拥有的东西!记得么?”
此时的她,言语轻细,却带着谆谆之意,如同教导孩提的长者,我第一次在这个矛盾的女人身上看到如此的温情,我不由点头:“记得了!”
她再次一笑,将手中一个银牌放到我手里:“你快走吧,如果出去了,可以的话,去找一下刚刚那群人里一个叫戎风的孩子,把这给他,他是我选定的继承人,他有很好的潜力,你能的话,帮我教导一下他吧!”
我觉得鼻子一时酸涩,有一种哭的欲望,为什么我听着,她这像是在留遗言?
“圣姑,你和我一起走,现在不是没有人拦着了么?”虽然我看这个制服孙汤定的方法有些古怪,可是,应该没有事了吧。
优无娜的脸上浮起一丝悠怅,摇摇头:“影武卫,是魑术里最残忍最高超的魑术之一,用了一百童男的阳血,一百童女的阴血炼成的。相当于禁术,它进可攻伐杀人,退可自卫主人,威力无比,是很难破解的。”
“我现在制服孙汤定的,不过是幻魂魑,引他迷惑在自己的幻想中,如果我离开超过一丈,效力就无,他一醒,便又会大开杀戒,我只有杀了他,才能一劳永逸。”
我挑了下眉,孙汤定现在样子杀不是很容易么?
优无娜看看我,又看向四周,语气里有了一丝无奈:“影武卫,上乘之术非用上乘之力才可解,用普通的办法已经杀不死孙汤定,他有这些人做替死傀儡。我的力量被孙汤定用禁锢魑锁了,只有释放出我被封禁的力量,才能杀了他!”
她叹口气,扯开没任何反应的孙汤定的衣衫,将他贴身的一层包裹在肥肉上的薄如蝉翼的淡黄色的皮剥下来,披在我身上,朝我道:“这是软甲衣,刀剑难入,遇水不入,遇火不融。披上吧,你快走,这里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佛浮屠镇没有了,这个王城都不会撑太久的。”
“不,一起走吧!”我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道。
“解开禁锢魑的唯一办法,就是吃下傀儡影的骨血!”优无娜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她从脖子上扯下一个挂在一条细链上的小瓶来,用一种无限眷恋的眼神凝视着它。
“介,我们终究会是骨血相溶,我答应过你,决不轻易放弃生命,可是,你也答应过我,黄泉路上,等我相会,你等我!”
优无娜将瓶盖一掀,仰脖吞下,一扬手,银制的小瓶划过一道弧线,被远远抛开。
她再次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地上那堆她脱下的衣物,“请你把它带回圣山,我把当年族人和亲人的血衣缝在红衣里面,是为了提醒自己我背负着族人的血债,如今,我还清了,请把它带回去埋了告慰我的族人吧!”
她哼了下,我看到她赤 裸的身体上黑色的文身突然开始渐渐染红,从四肢开始向身躯蔓延,仿佛有人拿着丹朱描临书法,走笔狂健,黑色染得血红,红得刺目。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绕住孙汤定的身躯,那殷红如同疯长的藤蔓绕过她的身躯,缠向孙汤定。
她歪斜过娇小的头颅,仰望远方,语调悠远,无限憧憬:“介,你答应我的,要带我游遍戎麓的山水,我来了,你还在么!”
“悠悠的白云,青青的河,阿哥应着妹子,去看山咯!”优无娜轻灵的歌喉在空旷的山洞里绵绵的响起,四周血腥连连,却掩不住那灵动如同百灵的浅唱,在山洞回荡。
孙汤定的身躯突然开始死命扭曲,可是优无娜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紧紧箍住了他的躯体,那疯长的红,发出耀眼的光,突然照亮了山洞,血色荼靡。
整个山洞晃动起来,我听见啪啦一声巨响,抬头间,那巨大的佛头丰润的脸盘突然裂开数条缝隙,直抵眼角,慈悲怜悯的面上如同哭泣落泪一般,然后,头晃了晃,终于直直砸了下来,轰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山洞口,彻底隔绝了生与死的大门。
六十九 崔嵬
整个山洞都开始晃动起来,尘土飞扬,巨石砸落。
我知道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从山洞走已经不可能了,我只有原地返回,寻找生路。
我裹紧那层皮衣,孙汤定真是胖,那皮衣我裹了三圈才裹紧,再用腰带束紧,将锁链银牌挂上脖子,拣起地上的衣服,塞进胸口,填实。又看一眼被红云缭绕的优无娜,咬咬牙,往来时的路冲去。
奔出耳室,跑出大殿,我依然可以听到在巨石摇落间,那轻灵的婉转穿云出户,如灵雀扶摇,跃动轻挑,如青山飞瀑,空翠飘渺:
蓝蓝的天哟,碧碧的草,阿哥带着妹子,去看花咯!
红红的日哟,鸟儿唱歌,阿哥带着妹子,去采药咯!
缅崂的山哟,岗岗哟,缅崂的水哟,甜甜哟!
愿我来生哟,化个鸟咯,阿哥阿妹永远在一起咯,永远在一起咯,永不分离!
我强忍住心里的酸涩,头也不回的往前跑,我必须带着优无娜最后的托付出去,这是这个饱受磨难的女人最后的愿望了。
大地在脚下颤抖,我感到这座剑台王宫已经随时可能倾覆,连山都可能溃塌,我必须快些找到出路。
跑出这个废弃的大殿,上了山道,外面居然下着滂沱大雨,连老天,都对这里发生的惨剧不忍目睹了,肆虐的大雨冲刷着山道,古老的楼道滑而破损,几乎不堪重负。
我摸索着攀上主殿的游廊,抓着扶手喘气,廊道歪歪斜斜地扭动着,使人站立不稳,天色暗沉的如同黑夜,仅余一抹灰白勉强在天上预示着依然是白天的事实。
我茫然四顾,我该从哪里走?
又往前走几步,看到下山的木板道,可是没走几步,却看到下面断了一大截,空旷旷的,可以看到十几米下的突兀巨石,森森骇人。
我无奈又重新回到悬在山崖壁外的廊台,这修在半山腰的宫殿,巍峨却险峻,如同山上的悬宫,我现在,上不得,下不得,宫殿还发出吱吱声,如同优无娜说的,即将坍塌,我根本没地方逃生,如何是好?
我不由望向远方,大雨如注,我连几米远处都无法看清,但我知道这整个剑台已然是座空城,死城,我的后面,没有了主人的宫殿孤凛凛如同鬼宫,我刹那间觉得,整个世界,只留下了我一个生物。
密雨如倾,山岗摇动,无比的恐惧和绝望,慢慢溢上心头,我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么?卓骁,卓骁,你在哪里,我需要你!
我不由的大声呼唤,意图摆脱掉心里的恐惧。
就在这时,寂静的只留下大雨倾盆的声音中,猛然传来马蹄急弛的声音来,在那空旷里,越来越重,急打的蹄声,踢踏着路面,却也踢踏在我的心里。
我扑上廊台,倾出身去,张望。
近了近了,在大雨中,在绝望里,我看到人生最大的喜悦,那骑飞奔而来的黑色,如同闪电,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照亮了我黯淡了的心!
我惊呼:“寒羽!”
是的,那黑色如同闪电的俊骑上,正是卓骁战神般的身躯。他在急雨里驰聘,胯 下的马,四蹄如飞,载着他如同天使,拨开雨幕,撩开暗沉,带着光,向我急驰而来。
然而,我看到,在他的后方,又出现了一骑,那诡谲的身影如同鬼魅,贴伏在一骑大马上,如同一只鬼门里逸出的恶鬼,追逐在卓骁数十米远处,也朝这个方向急弛!
我大惊,用力狂呼:“寒羽,小心,小心,有人在追你!”
卓骁恍若未闻,只催着胯 下的神骥向我这急奔,就快到山脚他长身厉啸,拔马而起,足尖一踏马背,岌岌射向山壁,他的声音如同天籁,声声入耳:“想想,别怕,我来接你!”
他颀长绝决的身形在山壁上如同鹰击鹊落,脚踩连环,提气纵身,只几个起落间已快到游廊下方,我甚至可以看到大雨下,他绝美却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怪唳,我在上面看得清楚,那黑衣人再次擎起山一般硕大的龙蛇,吐着信子向山壁的卓骁恶狠狠摧来。
我骇极狂呼:“当心,当心你的后面!”
卓骁长啸一声,身躯滴溜溜转,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一侧急旋,堪堪避过那致命的蛇头血盆巨口。
蛇头也在撞击到山壁的刹那,溃散了开去,但山壁被砸的轰隆巨响,山体晃荡起来,我几乎站立不稳,这地方要塌了。
卓骁响彻云隘的声音穿过雨幕朗朗传来:“想想,跳下来,我接会住你的!”
我犹豫着,看下面森森巨石,滔滔雨水,可是我的脚下,也不容我站立多久了。
远方,突然传来轰鸣声,大地和山峦都在颤栗,而且越来越大,仿佛雷霆巨怒,天下混沌。
“想想,跳下来,相信我!”卓骁穿越天地的声音压过这天怒龙吼,生压下我心里的害怕和犹豫,我一咬牙,蹬着栏杆,扑了出去!
我的身体一临空,便如重锤,向下砸去,如黄豆般大的雨点直砸到我脸和身上,很疼,眼也开不得,只任由身体落下。
不等我感觉天雨不适太久,我下落的身体已经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捞住了,虽然隔着冰凉的雨,我依然感受到那温暖魁伟的胸膛,那份熟悉已经深入我的灵魂里了,多日来的紧张瞬间得到了缓解。
可就在这时,原本卓骁抱着我背靠山壁,我在他怀里一抬头想去看他的脸,却在卓骁骇然的宝石眼里撇见黑衣人诡谲的身形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在晰晰呖呖的雨幕中,悄无声息地升腾在了半空之中,与我们面对面。
苍白的手掌根相抵,掌心直面我们,双臂一振,两掌之间瞬间凝聚起一团水气,随即如同有了生命般,头成水锥,尾如蛇身,逶迤昂扬,随即箭般激射了过来!
如此近的距离,逃不开了。我大惊,本能地抱住了卓骁!
然而,卓骁紧搂着我的身体突然180度大转,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捶击到卓骁的背部,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整个身躯的震动,然后,我贴着他的胸膛的耳朵轻微地听到了他一声闷哼!
随即,他猛地向山壁坠下半丈,足尖发力,生生踢进山石之中,又狠狠撩了起来,带起一股雄浑的劲风,哗啦啦碎石带着雨珠,挟雷霆之势,劈头盖脑砸向黑衣人。
他的坠势不减,稳稳落下,正跨上下方等待着的黑马,双手搂紧了我,两腿一夹,黑骥巨大的马头一甩,希律律嘶吼一声,仰蹄飞奔起来。
这时候,我再次注意到后面传来翻江蹈浪的滔天轰响,伸出头去看,妈呀,后面,剑台所在的山后,汹涌扑来滔天巨波,裹卷着山崩地裂的势头,翻腾而来。
那是北面的鬼山被暴雨捶击出豁然巨口形成走蛟,泥浆滚着山石形成万马奔腾的气势咆哮嘶吼,以摧枯拉朽的毁灭欲望滚滚而来,无怪乎山摇地动,毁天灭地!
只一瞬间,那座耸立着千年王城的峥嵘剑山如同脆弱的沙土,被这山河变色的浊流吞噬,压倒,融为一体,成为这饕餮巨兽的一部分,而后锐势不减,奔腾而来。
我抓紧了卓骁,豆大的雨如刀割锥刺,我看不清,也不敢开口打搅,只看到卓骁越来越苍白的俊颜坚毅如山,一手死抱着我,一手拽紧了缰绳,与自然毁灭的力量赛跑。
走蛟龙吟虎啸,只在我们数步之遥,声息越来越大,所到之处,山林俱灭,生灵涂炭,我们如同渺小的蝼蚁,在茫然挣扎。
千里骏马已经发挥了它最大的极限,我可以听到它极重的喘息,如同后面那催命的蛟龙,在生死间徘徊。
前方岔道突显,卓骁突然牵马拉僵,绕着一处山壁生生急转,后面的催命符在岔道被分成数股,一股,又向我们追来。
卓骁突然低头,在我的额上轻轻一吻,那冰冷的唇却烫到了我的额头,生烙进我的心里,他轻轻在我耳边道:“我送你上去,你抓紧,别摔了!”
我一把揪住了他,颤抖着道:“不,你不要放手,我要和你在一起!”
“马跑不动了,我必须要把你送上去才能保你安全!”
“不,那你和我一起上去!你不要离开我!”我突然觉得极度的恐惧,我觉得,卓骁好象在和我告别!是永别!
“乖,想想,我没有余力把我们两个都送上去!”他的嘴角淌下一丝血,红的刺眼。
雨幕里,我看到卓骁凄美却无限眷恋的眼光直直注视着我,那里所包含的语言,似乎用最美的华丽也装点不出,用最深的缱眷也表述不了,却化成脉脉的一瞥,随即,他狠狠扒开我的手指,不顾我极力的反抗,将我的腰运力一托,抛向山峦高处!
我被抛得很高,用力甩在半山突起的山坡上,我猛的一翻身,撑住身体向下望去,哪里还有卓骁的身影,那咆哮狰狞的怪兽已经奔腾而过,摧石断树,留下一片狼籍,又向前方席卷而去!
“寒羽!”我心胆俱裂,撕心裂肺的狂呼,可是这天地间,除了走蛟滔滔的怒吼朝天边而去的隆隆外,再无人与我回应!
第二卷完!!!
七十 劫后(上)
天地在经历过翻天覆地一番后,很快归于平静,连雨也在肆虐的泥石流远去时,一并带走了。似乎,山还是山,天还是天,连日来的阴霾突然消逝,头顶,显露出久违的阳光。
金灿灿的阳光,挥洒在曾经山崩地裂的土地上,除了那一地的泥泞和横七竖八的参天大树外,看不出曾经有过的山河变迁,曾经的毁天灭地仿佛只是幻梦一场。
可是我身上的疼真实的告诉我曾经发生过的意外,内心的惶恐更是如同刀割锥绞一般,我顾不得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和酸涩,猛地向下一跳。
因为泥石流,地面陡然垒高了数米,尽管如此,我从高处跳下,依然感到一阵刺痛。
可是那痛,远不及心里的痛来的炙烈,来的揪心,我顾不得去揉,爬起来就往前跑。
我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卓骁,我一定要找到他!
泥泞的地面有些还未干,我一脚就陷下去,可是我仍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奔,我的脸上冰凉一片,我的嗓子因为嘶喊疼得要冒血,可是心底的恐惧在加剧,以至于那点疼痛却催生出更不要命的嘶喊。
“寒羽,寒羽,你在哪里,回答我,回答我!”我被石块绊倒,被树枝勾住,我的身上血泪同流,可是,我依然拼命的喊,拼命的走,希望和绝望在心里翻腾,我迫切的需要有人回答,却又害怕见到我不敢想象的情形。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抛下我,抛下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寒羽,你在哪里,回答我,回答我啊!求你了!”我再次被什么东西绊倒,再也无力爬起。
“回答我,求你回答我!”我哽噎着,已经无法再嚎啕大哭了,只有汹涌的泪,溢满我的脸,我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前世,我的父母抛下我,这一世,卓骁也要抛下我?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面对一个冰冷的世界,为了让我活下去就让我独自存活难道就是好的?
不,不,我不要一个人,再去面对这大千的世界,没有一个我的亲人,没有一个我爱的人,我一辈子被恶梦所缠绕,这辈子,我为什么还要被同样的事情折磨?
就在我觉得天地都将我抛弃的时候,我听到头顶传来微弱的呼唤:“想想,想想!”
我大惊,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对我来说却如惊天霹雳,响在心头,又如瑶池琼浆,一下子浸润进了心中。
我猛一抬头,就看到一边歪倒的一棵巨大的老树枝头,歪斜着一个人,此时,正在努力的往下勾,似乎有些力不从心,然后,扑通一下,掉下来,落在泥地上。
我赶紧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扶起来细看,不正是我提心吊胆了半天的卓骁么?
此时的他,浑身狼狈不堪,我第一次看到堂堂卓骁,也有如此狼狈的样子,满身的泥,糊在他已经湿透了的衣袍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俊美的脸上,也全是泥沙,发,凌乱地四散着,给他一种颓废沧桑的美。
这个人见鬼的什么时候都不缺美,即便他此时脏的如同泥浆里捞出来的,即便他的唇,没有血色,而他的人,还歪斜着似乎很不舒服!
卓骁美丽的黑眼里依然透着璀璨的碎星,用一种眷恋和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带着劫后重生的喜悦,语气轻柔却又无限欣喜:“想想,想想!”
我一把抱住了他,浑身颤抖起来,想开口说话,但就是说不出来,双唇抖动的厉害,我只有死死的抱住这个躯体,用他的温暖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我太希望而出现的幻觉。
卓骁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异常,他回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用他独特的磁音轻柔的安慰着,“想想,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看,脸都哭花了啊!”
我突然抽出手来,握成拳去捶打他的胸,哽噎着哭骂,“你过分,你太过分,你为什么要抛下我,爸爸妈妈抛下我,你也抛下我,都不要我,都不要我,呜呜,都是大坏蛋,都是大混蛋!”
我拼命的捶,拼命的哭,多少天来积聚的恐惧,彷徨,无助与担忧,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号啕大哭起来,也顾不得形象了。
“呜呜,你们都是大坏蛋,你们都是自私鬼,混蛋,坏蛋,我要回去,我要爸爸,我要妈妈,我要回家,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我要回家!”
卓骁有些意外和迷惑,还有些不知所措,他任由我的捶打,听着我的发泄,最终还是揽上我的腰,另一手伸到我身后,包住了我,让我无法动弹。
“想想,想想,你不要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再抛下你了,好不好,我带你回家!乖啊!”
“放屁放屁,我才不信,放开我,我要离开你,我要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放开我!”我开始口无遮拦,我觉得我再也无法掩饰,我也不想再掩饰。
可是,我再怎么挣扎,卓骁的手臂都强而有力的钳制着我无法挣脱。我开始发泼,我死命的踢打,我感觉火冲脑门,“放开我,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离开你,我要离开这个世界,我受够了!”
卓骁显然没想到我如此有力,他突然咳了起来,一松手,把我放了开来,却捂着胸口痛苦地扑倒,伏在地上,吐了口鲜血出来。
我这下可懵了,我突然意识到卓骁不久前明明受了伤的,是为了救我被黑衣人伤到的,我只管自己发泄,是不是给他伤上加伤了?
我扑上去,抱住卓骁:“你还好吧,你没事吧,啊,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卓骁苍白的脸望向我,黑眸里旋涡搅动,突然伸手又拥住我,将他的唇向我印了下来。
我先是一愣,但口里随即传来的血腥味又让我不安起来,我扭动着,要摆脱他的钳制,可是他却略抬了抬唇,幽幽的长叹一声:“想想,想想,我很难过,身体难受,心更难受,你知道么,我想到你在城里可能的意外,我就心痛如绞,你能明白么!”
我愣了下,卓骁趁我发愣再次附过来,用他柔软的,冰凉的唇,附上我,带着浓浓的缱绻,轻轻撬开我的齿,用温柔的缠绵在我的口中眷恋,流连不去。
我想动,却心一软,在那带着一点铁锈味的唇舌里,我体味到酸,甜,苦,涩,五味杂陈,让人不由不感到心酸,我也许真是太任性而忘记了,是他不顾性命救了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源于对我的在意。
我任由他吻着,从心里发出一声轻叹。
仿佛我的轻叹被他听到了,卓骁的吻顿了顿,随即微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氤氲出了一抹淡雾,他将头搁到我的肩头,抱紧了我:“想想,想想,别再说离开我,别离开我好么?这几天你不在,我都快要疯了,我从没有那么恨兰英那丫头卤莽,我也从没有那么恨自己竟如此无能,我居然把你个丢了,就在我眼皮低下!”
卓骁带着无限的眷恋叹息着,“想想,你知道么?如真来找我,告诉我你和兰英失踪了,当我看到那些我派在你身边的人倒在院子里,我差点就要劈了我自己,我怎么能就以为你在我的地盘,就派那么些人保护你,我的自信和自大让我瞎了眼,我被教训了,可是这个教训却让我痛彻心肺,是我的错,你明明再三提醒我兰英的闯祸本领,我却不以为然,我的错误,却让你来承担,我真是罪该万死!”
“可是,我还不能死,我要找到你,只要你回到我身边,要打要骂都随你,我相信我的想想一定能等到我找到她的,所以我去找优无娜,因为我知道她在你身上下了魑,却能保证她对你的控制和追踪,我不在乎她的山上那些魑术有多厉害,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支持我,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是受了点魑术的伤害,但我和优无娜达成了共识,我帮她的族人脱离苦海,她帮我找到和保护好你。想想,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优无娜找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可是,当我知道你被困在孙汤定的剑台时,我又是多么恐惧,孙汤定是个人渣,他若是要伤害你,我远在百里外,如何救你?”
七十 劫后(下)
卓骁将手臂紧了紧,用一种微微的颤抖告诉我他心里的不安:“想想,那几日,我寝不能安,食不知味,一想到你可能会受到伤害,我就浑身疼,想想,我卓骁从出生到现在,从没对任何事有过害怕,从没觉得有什么,是我卓骁不能掌控的,可是,这一回,我真的很无助,我不骗你,即便是兰环的事,我也能保持冷静,可是这回,我没有冷静过一天,想想,如果孙汤定真拿你怎么样了,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卓骁说到后面的语气,带上了鬼修罗的森冷,如同地狱来的索命无常,让我有些害怕,我抖了抖,却换来他更深的拥抱,“想想,吓到你了?别怕,我在这里,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唉,你这丫头总是打乱我的计划,总是只为别人考虑,我明明让少言混进去救你,你为什么让他把兰英带出来?你知不知道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兰英行事荒唐卤莽,要不是她,你何至于被困,你啊!”
卓骁絮絮叨叨的说着,似乎要把多日来都没讲的话一并说完:“我知道孙汤定炼鬼兽阵,妄图垂死挣扎,他不知道被谁骗了,那些玩意我不怕,可是一旦炼成了,对于剑台里的一切活物却是毁灭性的。
“我强渡咆坨河,急行军昼夜五百里,就是要赶在此前救你出来,老天开眼,终是没有让我失望,你又回来了,回到我的身边,想想,我好想你,我没有要抛下你,那只是当时我唯一能选择的方法,马驮两人跑不快,我却带不动两个人跃上山坡,我只有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再想办法找机会脱身,所幸这老树有百年历史,根深树高,顶住了走蛟的冲击,想想,我没有要抛下你,真的!”
“想想!”卓骁突然低下头,与我对视,“我不想骗你,我卓骁,一生,愧对两个人,兰环,和你。对于兰环,我确实放不下,我欠她的,这生还不了了,只能下辈子作牛马赔给她。”
“但是,我欠你的,却不想欠到下辈子,我对兰环都没有过如此心痛如割患得患失过,你给我的,是我卓骁这辈子没感受到过的,我曾想把你送回家,了却我对你不该有的想法,可是我在军营里思念最多的,便是你。”
“你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赶来,就为了告诉我你对我的担忧,我就知道,你对我的付出,我已经无法漠视,我无法再放开你,你觉得我自私也罢,贪心也罢,蛮横也好,我都不想要你再离开我,如果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你说,你要打要骂都行,就是别再提离开我,我卓骁发誓,绝不再让你受伤害。想想,你别再说要离开我,好不好!”
卓骁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直白在我耳边低语,那种语气我从未在意气风发的他身上感受到过。
我看着眼前狼狈的卓骁,看着他殷切期盼的眼神和温柔哀怨的语调,突然猛地往前一倾,用唇堵住了那双完美的嘴,心里长长的概叹,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个如此完美的男人,当他用以往从没有过的深情,注视着你,吐露出他隐藏最深的心思的时候,他原本清冷矜持的高贵,被他抛弃到九宵云外,他为了你,日夜奔波,受伤受累,他不隐瞒他的错误,他的思念,他对你的爱,那么,你还挣扎什么呢?
管他日后还有什么磨难,我必须承认我的自私,我得到了一个这么完美的男人对我的承诺,虽然里面还是有个别人,可是,我还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还求什么呢。
不管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爱这个男人,他也爱我,这就是现状!
我满足了!
我的主动让他有些意外,但是一时的错谔后,却是带上点疯狂的回应。
我们互相抱紧了对方,像汲取温暖的野兽,紧紧相拥,我试图从他的吻中得到数日来寂寞害怕的安慰,他也试图在我身上找到空落了很久的思念。
爱,这个字眼太深奥,我并不是很了解,但是,我现在满心满眼的,都是对这个男人的渴望,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我想要和他溶为一体。
卓骁似乎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他在我的口里蹁跹跃动,带着我口舌生香,他拥着我的手,开始滑向我的衣衫,灵巧的十指从我的颈脖,滑落我的肩,我的胸,那酥麻的感觉让我发烫,让我身子发软,向后倒去。
卓骁跟着我向我面前压来,扑通一声,我两个都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一跌,卓骁一下子倒在我的身上,我的脑袋,砸到了泥地,我两个同时哎哟出声。
我来不及揉脑袋,就听见卓骁剧烈的咳起来,我赶紧仰头看去,卓骁正困难地撑着地要爬起,但是眉头紧皱,脸色刹白,口中又有几滴血沫喷出。
我赶紧撑起身,将他也扶住,一叠声道:“怎么了,你受伤很重?”
卓骁摆了摆手,深吸了口气,闭了眼,好象调息了下,才道:“没事,就是被震到了,有些内伤,调养几天便好!”
“真的?”我有些担心,好象从没看到卓骁如此狼狈,我不懂功夫,可是吐血在医学上可不是小病。
“我们快走,去找人给你看病!”我扶起他要走。
卓骁一把拉住我,“想想,别忙,这里是鬼山的北麓,和我在南麓的人马一山之隔,但是因为走蛟山路已毁,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只有往西南走,要过很长的路,才会有人烟的。”
“那可怎么办,你会不会有事?”我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难道我终究要被抛下独自存活?
卓骁似乎看到我眼里的恐惧,揽过我,柔声道:“想想,我说过不会再放开你,你不信我么?我的伤看上去重,但是你相信我,只要调息几日,便可以恢复,那个黑衣人的功力还没到能伤我很重的地步,你不要瞎想!”
黑衣人,我猛得被提醒,抓住卓骁道:“那个黑衣人,我在京城里看到过他,他是太子的人,是他让孙汤定谋反,也是他策划了剑台那些怪东西,他是谁,你知道么?”
卓骁皱皱眉:“这个人神出鬼没,我屡次和他交过手,但是都摸不透他的来路,确实是个很麻烦的人,他没有为难你么?”
我将我离开后所见所闻简要的叙述给他听,历数这个人的危险,道:“他好象一直针对你,你要小心这个人!”
卓骁听着我的叙述,眼里有无数的心疼和伤痛,抱住我道:“想想,这个人的来历,我多少能猜到,你在这人手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别想他了,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可是他好象会邪术,你现在受了伤,如果他又从哪里冒出来,可怎么是好?”我始终对那黑衣人的鬼魅心有余悸。
卓骁扯扯嘴角一笑:“他那点旁门左道也就只能在剑台这座千年古城才能耍的出来,那里积聚了太多的怨气,剑台一毁,这些歪门邪道就没有了依附,你放心,不要说在走蛟下他不一定活的下去,即便真来了,以我现在的功力,堂堂正正交手,他吃不到好!”
我惴惴不安却又说不过卓骁,看他一脸的无谓,大有天下谁问英雄的气魄,却又不得不说,他最大的魅力,便在于那份淡定从容的气度和来自于绝对自信的强势。
据卓骁所说,我们被困在了荒无人烟的山区,方圆百里,不会有人烟,因为鬼山北麓,用当地人的话,就是阴间,山势高拔,谷内常年无阳光,阴气重重,那里,是鬼的地界,是生人不能过的天堑。
再往西南,还有片千百年鲜有人过的原始丛林,因为没什么人走,那里树木茂盛,物种丰富,但也瘴气四溢,很不好走。
所以当地人有一歌谣,是说鬼山南北麓的:鬼山跳跳,鸣声隆隆,小鬼叫,大鬼哭,遥望南麓,肝肠断绝,朝我死,魂不渡,千里万里,归家难回。
卓骁告诉我,鬼山并不难过,就是人吓人吓的,倒是前面的从林难走些,所以,先要在这附近逗留些日子,等他伤好些在走。
他话刚落,不远处传来希律律的马鸣声,然后还夹杂着什么动物的吠叫,非常的细弱。
卓骁眼一亮,“是战獯!”
七十一 野兽
战獯是他胯 下那匹神骥的名字,当初卓骁情急之下跳上老树,却顾不上它的命了,没想到,还真是匹宝马,居然也逃过了。
我和他站了起来,向发出声音处走去,就看到高大威猛的战獯在那里立着,脑袋低垂,打着响鼻,正用脑袋拱着什么。
走近一看,居然是个小的似狗非狗的动物趴在那里,眼还未开,毛是湿的,带着血迹,正发出呜呜的声音,正努力用四只短腿支撑起颤抖的身体。
战獯正用他硕大的脑袋拱它,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戏弄它,还是在帮助它。
在这个弱小的生物边,赫然横陈着一匹巨大的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的动物。
他足有牛犊那么大,四肢却比牛还要强健,通体灰毛,腹白,额头直到头顶向后再到肩胛,有一长撮黑色的刚毛,如同刺棘。
狰狞的獠牙露着,透露出它的凶残,只是此时,却躺倒在地,微弱地喘着气,它的身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它的背和石头面上,都有黑黑的血迹。
它曾经冷锐的眼里,现在却透出悲凉,看着身边的小家伙,肚腹正急剧起伏。
卓骁看了看,不由有了丝惊奇:“居然是那吉特!”
“这是什么动物?”我很好奇,好象狼,又像犬,又如豺,我没看到过这种动物。
“那吉特在当地语中是神奇的精灵的意思,那吉是神使,神灵的意思,特,是圣物。这动物在当地人眼里是天神身边的使者,是圣灵。当地人认为看到它就预示着吉祥和好运。”
“其实它是山里獒犬一种,生长在密林深处,一般人确实看不大到。可惜这只长成了的那吉特,大概是为了护崽,被石头砸到了!”
“那只小的是它的孩子么?你怎么知道它是为了护崽而被砸了的?”
“那吉特比狮虎还要勇猛,它的牙可以嚼碎山猪的骨头,它的跳跃力,可以一跃十数尺,它的机敏连最狡猾的老猎人也逮不住,这成年的那吉特,它若要避开一块巨石应该很容易,能让它倒下,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护这只刚出生的小崽,因为母那吉特护崽是出了名的。”
“哦!”我看着颤抖着艰难站立的小那吉特,还有垂危的大那吉特,突然心里一动,道:“寒羽,我可不可以带上它走?它好可怜!”它让我想起了自己。
卓骁看看我,笑了,那如织如锦的阳光披霞如缎,狼狈如他,依然再次焕发出神灵的高雅,还苍白的唇略略翘起:“想想,你不会想养它吧?你别看它小,大了就和身边那只一样了,可凶着呢!”
“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母亲虽然救了它,却也即将把它抛弃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了,它那么小,没了母亲,如何能自己活下去?”我眼里一黯,心中酸涩。
地上的那只大那吉特突然动了动,硕大的头颅望着我,狰狞的脸抽了抽,发出一声低嚎,巨大的琥珀色眼里突然流下一行污浊的泪来。
卓骁看着我的眼里透出一丝迷惑来,随即笑道:“看来这头那吉特确实成了精了,居然能听得懂人言,它好象知道你要救它的崽子,既然如此,咱先留着吧,不过猛兽野蛮,如果大了不听话,还是放它回来吧!”
我点点头,走上去将那小小的家伙抱起来,将那颤抖的身子拢住,一边哄道:“好乖乖,别怕别怕,我是来照顾你的,你妈妈抛下你了,我来保护你!”
小家伙先是乱拱乱挣扎了番,头顶那撮小小的黑毛倒竖如刺,但是在我不停的安抚下,它开始安静下来,不抖了。
我抱着它走近大那吉特的身边,看着那双还在流泪的眼:“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它,让它成为这山林的一员!”
大那吉特低嚎了声,奋力仰起它的头颅,但是力不从心,又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卓骁惊奇的看着我,眼里又透出迷惑,但是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