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明春往事》》 · 周弯弯 · 2026-07-26
回忆一点也不美好,残酷的让人想把它们从记忆中删除。
小楼还是三年前的模样,因为翻新过,并不显得有多陈旧。
屋里很清净,只有通信员和保姆在厨房忙碌。舒宝乐因为怀孕期间行动不便,一直住在一楼,所以孙海博领着希照到了一楼南边的房间。
打开门,舒宝乐刚给宝宝喂完奶,月嫂接过宝宝,要将他放到婴儿床内让他休息。
舒宝乐见着希照,高兴的挥了挥手,却也不敢出声,生怕吵到宝宝。孙海博知道这两人有大把的话要说,于是带着月嫂离开。
刚生下来的宝宝皮都不怎么能撑开,但是舒宝乐生的这位大胖小子可是着实把皮都撑得开开的,肉呼呼的,躺在婴儿床里,可爱的不得了。希照摸了摸他粉嘟嘟的小脸,看着他安静睡觉的模样,心也跟着暖和起来。
“取了名字没?叫什么?”
“大名叫孙天翼,小名叫宝宝。”
“宝宝?这你给取的吧?”
舒宝乐点头:“宝宝,宝宝,多好听啊!”
希照小声笑道:“是好听,一到了医院,就能到处听见别人叫你家儿子的名字。”
舒宝乐一本正经:“这小名得取的随便点,这样好养活。”
希照也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那我这干妈是不是也就当上啦?不用摆个酒什么的吧?”
提到这个问题,舒宝乐来了劲:“还说呢!当初说好了无论谁生了宝宝其她仨这干妈都跑不掉,这下好了,傅小影同志出国了,连电话都没有一个,苏程程同志研究生毕业刚回上海就失恋了,前两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更别跟她提什么当干妈的事了。你就更让我伤心了,离这么近的,还得派我家孙海博去接你,才肯来看我宝宝,这真是什么世道呐!”
“程程失恋了?怎么回事?她都没告诉我。”
“她哪敢跟你说呐,当初在学校的时候,你和小影就极力反对她和张桦安在一起,现在分了还敢到你面前哭啊!”舒宝乐七里八里的把苏程程的事情给希照讲了一遍,但都是将声音压得极低的,就怕吵到宝宝,整个事情讲完都已经快六点半。到了吃饭时间,舒宝乐自然不肯让希照回家吃那些速冻食品,还费了老大的劲下了床,陪着她到餐厅吃饭。却没想到刚拿了筷子,孙海绮和林卓宇回来了。
希照见了林卓宇,不免就想起那天在医院的事情,也没敢抬头看他,不想看到他的眼睛,再泄露出点什么。林卓宇只是看了她几眼,就没有再向她投去任何目光,在孙海绮面前,他的眼里应该是看不到别人的才对。
五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有舒宝乐和不知情的孙海绮说说笑笑的,气氛也还算是融洽。可是临走了,剩下希照和林卓宇同路回家,还是让希照心里起了那么点疙瘩。
天黑了,灯起了,透过高大的枝叶,路面还是挺亮的。
希照走得快,有意和林卓宇保持一米的距离。林卓宇就只是跟着,并没有要重提他所知道的那件事情的意思。但希照还是怕和林卓宇单独相处,尤其是在他知道她的身世之后,他会以怎样的眼光去看待她?这样尴尬的私生女的身份让她无法在他面前抬头,她从来不曾觉得妈妈当初的做法存在什么道德的偏差,可是此刻,她是如此的不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孙家,对孙母,甚至是对孙海绮的一种伤害,是的,她伤害到孙海绮了,她伤害到了林卓宇一心想要守护的孙海绮了。那么,此刻的林卓宇一定是厌恶她的吧?只是,其实厌不厌恶又有什么关系呢?原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了,一味自相情愿的揣测对方的想法,也是一种悲哀吧!真是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是乱七八糟的世界,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一路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进屋。林卓宇也没有开口说话,他是那样沉得住气的人,就算心里把整件事情想了个遍,在认为没有必要的时候也不会开口。希照感到欣慰,至少他没有让她再次陷入到那样的尴尬境地,那就这样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对谁都好。
倾听(10)
去北京进修的机会是希照争取来的,这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争取这样的机会。离开,两个月的时间,不用去面对让她心烦的人和事,或许是她在不违反妈妈的遗愿而又让自己好过的最好办法。
陆柏友是在希照收拾行李的时候打电话过来的,晚上八九点的光景,电视台正在演《我的青春谁做主》,钱小样撇了她爸妈跟着方宇来了北京,坐在车子里大唱的《北京的金山上》。
“你要来北京学习?好啊,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陆柏友心情不错,绵绵的声音听上去就是喝了酒。
希照脱口而问:“你喝酒啦?”
陆柏友笑:“嗯。”
“你出院才多久?又想往医院送钱呐?”
“呦,这么关心我,可是受宠若惊了。”陆柏友一贯的油腔滑调,“也就喝了一点点,不碍事的。嗳,你到底什么时候到?”
“明天晚上六点半。”
“这个点不错,下了飞机正巧赶上晚饭。”
可是这次陆柏友的如意算盘是没打响了,因为广州这边飞机检查耽搁了时间,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加上首都机场的人不少,希照出了关口已经是七点过半。
一个多月不见,陆柏友瘦了不少,但依旧是一副翩翩公子个的模样,旁边站在一穿空姐制服的漂亮小姐,那女的看上去也就二十二三的岁数,和希照差不多高,长了漂亮的丹凤眼,看上去倍儿有精神,两人正聊的开心,希照没好意思上前打扰这对壁人,于是有心想要站在一旁等一等,结果陆柏友看到她了,朝她招了手,转身和漂亮空姐做了个告别,立马朝她的方向奔来。
“我坐飞机上还想着让你等两个小时心里过意不去,现在看着,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无形之中给你创造了一个认识漂亮小姐的机会。”希照见了陆柏友,第一句话就有意调侃他。
陆柏友笑着蹙眉:“这是什么情况?才多久不见,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希照耸肩:“我本来就是这样,你以前见着的样儿,都是装出来的。”
陆柏友一副懊恼的神情:“我的个乖乖,我居然上当啦?”
希照故作认真的点头:“你若是现在当做没认识过我还来得及。”
陆柏友抬手摸了摸下巴,细细看了希照一会儿,眼里埋着说不出的笑意,然后一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手很熟稔的搭在她肩膀上,也不说话,直接揽着她走出机场大厅。
这么一出倒是把希照吓了一跳,肩上搭着的陆柏友的手让她极度的不安,蹭了好几下才把他的手从肩上蹭下来。
陆柏友忍不住笑,但就是不开口说话,希照不愿再和他走一道,就在后面跟着他,直到上了车,出了机场,陆柏友这才开口:“刚才那是我妹的高中同学。”
希照坐在前座,转头撇了陆柏友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不说话,只看车窗外的景致。
陆柏友见她不搭理,又开始数落:“你这丫头,怎么老不搭理我,没听见我说话呢?这什么脾气?一会儿一个样,像孙悟空似的,会七十二变呐!”
希照笑,转过头看着他:“我从小到大都这样,就这么个怪脾气,改不来了。”
陆柏友故作难过的叹了口气:“唉!我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一人,还眼巴巴的对你这么好。见不得你受气,见不得你难过,见不得你皱眉头。”
希照听了他这话,也来了兴头,一直想弄明白陆柏友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能算是陌生人的她这样好,所以也不管这问题该不该问,直接就蹦出话来:“对啊,这个问题我很想弄清楚,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陆柏友侧头看了希照一眼,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就是没有要回答她问题的意思。但是希照难得逮到这么一个机会可以问清楚,可不愿意错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企图?”陆柏友听了这二字,一时没忍住笑,“北京的漂亮小姐多了去了,我干吗大老远的跑到广州去给你献殷勤。你真以为是拍电影,一见钟情呐?”
“那是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陆柏友瞥了希照好几眼,一副想说又不想说的模样。
希照脑子里一下子蹦出一个念头:“你别告诉我你以前很爱很爱一个女孩,爱到无法自拔却又不能得到,然后很巧合的,我和这个女孩长的很像,然后你就自然而然的想对我好。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只剩下哭的份了,就不该长了这么一张脸,接二连三的给我惹这样的事。”
陆柏友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别在哪儿胡思乱想,伤身体。”
希照完全沈醉在自己的想象中,转换了一副很是同情的目光投向陆柏友:“没关系的,你就承认了吧,我们虽然算不上是什么莫逆之交,但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是绝对不会笑话你的。反正我遇上这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看着我能让你好受点,你就多看几眼,免费的。”
陆柏友终于忍无可忍:“童希照,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才一个多月,发生什么事了?把你把你整成这样了?”
希照眨巴眨巴眼:“我知道,你肯定是被我说中心事了,你要是不愿意承认就算了,我也不能老逼着你,不地道。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愿意告诉我了,就告诉我,要是不想提起这伤心往事那也就算了。”
陆柏友白了希照一眼,决定不搭理她。可是希照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你们为什么要分开?是不是家庭的原因?一定是门户之间的诧异,然后你爸妈棒打鸳鸯,对不对?唉,真是现代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女的现在在哪儿?结婚没?我猜她八成没结婚,你都这样了,她肯定也忘不了你。要不你们背着父母来往得了,等生了宝宝,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怎么反对也是没有用的。我说的对不对?嗯,你不说话,就表示我猜对了。我想想,那女孩不会是孙海绮吧?我看我就跟她长得像了,不过也不像呐,你们不像认识呐?不会是装的吧?那你也太厉害了,装的就跟真的不认识一样。可是她快结婚了耶,她要和林卓宇结婚了,我看你还是放弃算了,林卓宇那么爱她,一定会对她好的。”
陆柏友有种想跳车的冲动,在白了希照无数眼仍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之后,终于开口。
“你要再说话,我立马把你仍下车。”
希照一下子闭了嘴巴,这可是机场高速,大晚上的把她仍在这里,后果比较严重,还是暂时闭嘴的好,反正陆柏友的小秘密已经被她发现,不愁以后没有机会问出结果。
时光(1)
Chapter 4 时光
美丽时光像夜的辉煌贴心收藏每一段喜怒哀伤璀璨年华爱情在绽放着光芒世界像海洋就让真心能漂远方爱情永远闪耀在最亮那一个地方希照是提前两天到北京的,学校报到的时间还没到,不能提前搬进去住,又不愿意接受陆柏友大方的邀约住到他的豪宅,只能找了酒店住。
陆柏友找酒店,自然是往好里挑,希照下了车,光是看了酒店泛出的那层光,心里就开始打鼓,这住上两天,还不得去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啊!所以她想也没多想,拉着陆柏友不肯进。
陆柏友知道她那点心思,也不管她反不反对,反手拉着她就往酒店走。希照也不是什么不识大体的人,只好跟着陆柏友进了酒店。
房间是一早就订好了的。两人进酒店的时候,大堂经理就迎了上来,将钥匙给了陆柏友,显然是很熟悉的样子。陆柏友也没说话,更没要旁人帮着拿行李箱,带着希照往电梯的方向走。
大厅里来来往往有不少的人,都是些看上去就非富即贵的人,希照跟在陆柏友后面,倒像是乡下人进城,好不容易进了电梯,她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抬眼看着陆柏友:“你一早就订好房间了?”
陆柏友点头:“就你那拧巴劲,哪儿会住我家啊!”
希照笑,到也觉得陆柏友还算了解她。
两人正说着话,电梯停在了六楼,进来了个女的,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吊带超短裙,浓妆艳抹的非把自己撑成熟女的样子,身上的香水将整个电梯盖满,她见了陆柏友这么一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止不住朝他抛媚眼。希照狐疑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又侧头看陆柏友,他正低头笑,希照恍然大悟,觉得脸上挂不住,只能也跟着低头,直到那女的出了电梯,她才抬头。
陆柏友早已笑开:“你可别介,所有酒店都这样,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天晚上绝对不会有骚扰电话打到你房间。”
希照哭笑不得:“这话我相信。”
陆柏友给希照订的房间是整个酒店景致最好的一间,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大半个北京城的夜景。希照正琢磨着这窗外哪儿是哪儿,陆柏友已经递了青瓜汁到她面前:“你要是想要什么可以叫客房服务,这儿要什么有什么。”
希照接过青瓜汁,看了手表,从机场到市区,又去吃了涮羊肉,现在已经十点半多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陆柏友倒是悠闲,往沙发上一坐:“不急,我就住隔壁。”
“你住隔壁?你不回家啊?”
陆柏友摇头:“我最近的房子离这也得半个小时的车程,明天还要带你出去玩,一来一回多麻烦啊!”
希照没有理由反对,只能任着陆柏友坐在沙发上安坐小憩,可是直到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衣物,又很是放心的冲了个澡,陆柏友还坐在沙发上,而且睡着了。希照没好意思上去叫醒他,只想着让他再睡会儿,大概也是折腾累了,她只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床头的杂志,也歪着脑袋进入了梦乡。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让被子裹着了,沙发上早已不见陆柏友的人影,应该是回房间睡觉去了。
离上次来北京也不过四个月的时间,那些有名的景点根本不吸引希照,陆柏友明白她想法,压根就不带她去人多的地方,就光是往那些有好吃东西的地方走,乱七八糟的吃了一天,到了晚上,希照是再也吃不进去了,陆柏友只得早早的带她回了酒店。
打开电视时候,正在播放新闻联播,沉重的音乐,悲悼的语气,让原本想要冲个凉的希照停下了脚步。电视里赫然出现的那张老人的遗像让希照顿时感觉透不过气。
莲蓬头喷出的水洒落在身上,水那样大,希照却感觉不到疼痛,任由着它们顺着流下。其实也就只见过一次面而已,还是在记忆懵懂的年龄,明明应该是慈祥的老人却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也就这样一直留在了她幼时的梦里。之后也曾在妈妈的相册中见到过他,大多数都是穿着军装的样子,那样有精神,单从照片里就能看出他有多么的疼爱妈妈,五六个子女,总是将她放在身边。等到再大一些,才从老师口中了解到更多的关于他的事情,只是知道了才更觉得难过,明明是至亲的人,却只能当作伟人来敬仰。当初妈妈犯下的错误,是他所不能原谅的,断绝了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只是不能相信,为人父母的就真的会这样狠心。可是现在,连他也离去了,闭眼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个曾经最宠爱却又最很铁不成钢的女儿?会不会想起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外孙女?
希照不知道洗了多久,只知道在朦胧之中,她听到房外有陆柏友的呼唤声,大约以为她是泡澡的时候泡晕了。
穿好衣服,走出浴室,陆柏友的脸上竟写着惊慌二字,希照以为是她看错了,但又想到那个关于陆柏友爱的人和她长得像的缘由,冲他笑了笑:“是不是又把我当作你心里的人了?才会这样着急?我没事,只不过想多冲冲。”
陆柏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说。
希照的眼里无神,幽幽说了句:“陆柏友,请我喝酒吧。”
这是希照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却也没有什么力气,让人从心里生出一种疼惜。
希照很少喝酒,尤其是毕业之后,但她的酒量很好,都是在学校的时候和舒宝乐她们一起喝出来的。陆柏友看着她一杯一杯下肚,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终是在第五杯的时候将她的酒杯夺了下来。
“这酒烈,再喝就醉了。”
希照摇头,笑着去夺陆柏友手里的酒杯:“我酒量很好,不会输你。”
陆柏友挡开她的手,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希照看着他,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却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被什么迷了眼。陆柏友只是看着她,不问原因。希照突然觉得难过,尤其是看着陆柏友那样的眼神,平日里的他眼角都是带着笑的,可是现在,他的眼里却写着一种淡淡的愁意,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助的孩子所流露出的感情。
“我难过。”
希照生生蹦出几个字,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
希照摇头,开始笑:“你不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呢?”
是喝醉了的态势,但却没有出现最后吐真言的情景,希照觉得整个人都是软软的,最后是被陆柏友抱着回房间的,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两只手抱着陆柏友的脖子不肯放,是把他当作了妈妈,害得陆柏友哄了好半天才挣脱她的魔爪。
以往都是陆柏友喝醉了酒等着别人伺候,今天晚上倒是破了例,好好把希照伺候了一把。
因为喝了酒,希照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层红晕,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显出粉粉的模样。眉毛微微蹙起,陆柏友抬手捋直了它,又扫去她额头上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是紧闭着的,她的睫毛并不是很长,刚刚好搭到眼下。鼻子很小,嘴巴也不大,和瓜子脸配着正好。陆柏友的手停留在她的脸庞,静静的看了她许久,最终起身,关了床灯,离开房间。
陆柏友是聪明人,关于昨天晚上希照喝酒的事,在第二天他只字不提,只是帮她要了清淡的白米粥。
希照顷刻之间又沉默起来,一如陆柏友刚认识她的模样,喜欢发呆,看着车窗外的景致,对于陆柏友讲的笑话也只是应付性的给点反应。
带着希照到学校,送着她进进修干部的小楼,帮着她拾到了房间,看着她完好的坐在那里,陆柏友觉得自己像带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时光(2)
进入学校进修,希照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每天按点起床,吃饭,上课,点名,熄灯,就寝,可能唯一不同的是再也没有没完没了的训练。值得人高兴的是,在进修班竟然很巧合的遇到了同学,方名扬,如果希照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活泼开朗的男生曾在大二的时候递过情书给舒宝乐,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个时候的舒宝乐眼里除了肖教员再也看不到其他,拒绝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事隔六年,再谈起这些往事,大家都是一笑而过,都是青春惹得祸!
方名扬是天津人,一个星期的课程结束,在星期六上午很是热情的邀请希照去天津尝一尝狗不理包子,都是老同学,希照不好拒绝,正愁着,几天没有音讯的陆柏友突然杀了出来。方名扬见了这状况,自然就把陆柏友当作了希照的男朋友,于是很善解人意的自动消失。陆柏友很满意这样的结果,招呼着希照上车。
希照自从认定了陆柏友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他心爱的女人,就变得心安理得的接受他对她的好,她想着,说不定这样陆柏友会受伤的心会好过一些,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上了车,陆柏友就开始审讯,声音漫散:“那男的是谁啊?”
“大学同学。”希照答了句,又问:“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来?”
陆柏友心情不错:“我刚从上海回来,这不还没来得及嘛。”
希照点头:“空中飞人!你都有那么多钱了,少赚一点也不会受影响。”
陆柏友口气轻松:“今天是我姥姥死寂,我得去看看她。”
希照侧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像是异常难过的模样,于是问了句:“你不难过?”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难过就非得写在脸上啊?”
希照点头,想着男人嘛,感情总还是要隐忍一些,但再一想,立马觉得不对劲:“现在不会是要去墓地吧?”
陆柏友认真的点头。
“那我去干吗?”
陆柏友理直气壮:“你以为那墓地谁都能去啊!我这是带你去长长见识。”
去墓地长见识?希照算是头一遭听到这样的荒唐话。
陆柏友是思想家,更是行动派,说了要去墓地,那就是任希照怎么反对都是白搭,希照明确自己跳不出这车之后,也放弃了挣扎,眼睁睁的看着车子驶入墓区。
两人下了车,陆柏友却没有让希照跟着去他姥姥墓前的意思,而是把她随便仍在一处,说是让她每个墓都去地溜一圈,都是些革命前辈,跟她也是志同道合的好同志。希照白了他好几眼,却又不能死皮赖脸的跟着他去他姥姥墓前,只能按着他的希望,四处看看。
生前有身份的人,死后也比旁人更能得到清净。
希照惊叹于这里的好环境,更惊叹于在这里安息的人,陆柏友说带她来长见识,原来是来长认识过去名人的见识。
慢慢细细的走了几处地方,希照最终是停在了最幽静的一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许多年前照的,也曾在妈妈的相册里见过,穿着旧时军装,英气十足。希照觉得鼻子发酸,酸到发痛,然后眼泪跟着簌簌落下。只不过隔着一杯黄土,却是永世都不相见了。地下的老人,你是否想过你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外孙女会出现在你的墓前?
陆柏友找到希照的时候,她已经抹干了眼泪,因为没有化妆,即便是哭过也不会留下太大的痕迹,陆柏友刻意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睛,只是笑问她有没有受到革命先辈的感染,立志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希照也听惯了他不着边的调,瞥了他一眼,先他一步迈开步子。
这一来一回也折腾了一个上午,到市区的时候正赶上午饭时间,两人刚进餐厅,还没坐稳,一女孩就迎了上来,冲着陆柏友甜甜的叫了声。
“哥。”
希照抬眼,看着这少女一眼,也不过二十二三的样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波波头,头发很黑,黑的发亮,鹅蛋脸,眼睛大大的,皮肤不太白,自有一股健康的麦色。少女也注意到了希照,冲她露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你是我哥最新的女朋友?”
感觉不太妙,这少女表现的实在太明显,希照完全不能忽视她眼里的那点敌意,莫非这就是舒宝乐口中常说的恋兄癖?如果真是这样,这少女也太武断了,不过吃个饭而已,千万别把她当箭靶子。
希照猛地摇头,连连说了几个“不是。”,然后朝陆柏友使眼色,希望他给她妹好好解释解释。
陆柏友见她着急的样,忍不住笑,抬眼看着他妹:“你怎么在这里?”
那少女瞥了嘴,非要挤到希照旁边坐着:“怎么?不乐意见着我?你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老妈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快长茧了。你倒好,就知道和漂亮小姐约会。”
希照哭笑不得,但也不好插嘴,只能看着陆柏友。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今儿个早上才从上海回来的。”陆柏友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然后才开始介绍:“这是童希照,我朋友。我妹,陆柏怡。”
陆柏怡狐疑的看了希照一眼,陆柏友的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女朋友她见过不少,倒也没见过做这样简单打扮的,以往遇上了,陆柏友也从不介绍她们,这次倒是破了例了。
“不是女朋友?”
陆柏友看了希照一眼,才冲陆柏怡:“你这丫头管的这么宽!”
希照可算是掉到坑坑里了,陆柏怡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按着这位应该有是恋兄癖的妹妹的思路来看,她八成是把希照和她哥哥以前那些个不正经的女朋友划清了界限,可这一划清了界限,就苦了希照了,莫名其妙的成了她考察的对象。
希照一向不喜欢和别人说起太多过去的事情,所以对于陆柏怡的诸多问题,通常都是采取简单应付的对策,但陆柏怡本着她记者应有的‘打不死的蟑螂’的精神,穷最不舍,一顿饭吃下来,希照基本等于没吃。好不容易该分道扬镳了,这位妹妹还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要送希照回学校,希照再经不起她折腾,只好求助陆柏友。
一直保持沉默的陆柏友终于算是大仁大义了一把,把陆柏怡拈下了车。希照这才觉得得到了一丝安静,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你妹妹是不是有恋兄癖?”
陆柏友蹙眉笑:“你都想些什么?她不过是把你当我女朋友了。”
希照长叹一声:“那我也太冤了。”
“我看她对你印象挺好。”
“这还好呢?”希照瞥了陆柏友一眼,“你是没见着她刚才眼里的那点小火苗,恨不得把我给灭了。怎么就遇上个记者呢。这也太邪乎了。”
陆柏友一个劲的笑:“有这么严重?”
希照认真的点头:“不要怀疑女人的直觉。”
陆柏友不啻:“你还有直觉?”
希照狠狠白了他一眼,然后舒舒服服的靠在座椅上:“别搭理我了,我刚刚为了应付你妹妹,元气大伤,现在要好好调整一下。”
可是这话刚落下,咕噜咕噜的,希照肚子开始发威了。
陆柏友憋着笑,希照嘟了嘴。
“看来还是要找个别地儿把你先填饱了再说。”
时光(3)
希照没想到陆柏怡会找上门来,而且还是在陆柏友不在北京的情况下。
这一次陆柏怡表现出了较上一次高一些的诚意,但是希照实在不愿意再次成为她折腾的对象,于是急忙找了方名扬当挡箭牌,说是要去天津玩。陆柏怡如果这么快放弃那就不是陆柏怡,她可不管别人是不是同意,就非要结伴,同游天津。方名扬摆明了是个绅士,怎么也不可能拒绝陆柏怡的要求,所以这三人还就真成了同游天津的游伴。
一路上,陆柏怡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先把方名扬的底摸了个遍,确定他和希照之间没有什么猫腻之后就开始对希照进一步‘残害’。
“我看得出,我哥对你是真的挺好的,不像他以前的那些个女朋友,都是玩玩,压根没当真。”陆柏怡完全不在意还有个外人方名扬在场,拉着希照不肯放手。
希照苦笑:“陆小姐,我跟你哥真的只是朋友,不信你去问他。”
陆柏怡瞥了嘴:“他鬼着呢,才不会跟我说实话!听说我要来找你,差点没从温哥华飞回来阻止我。都对你这么上心了,不是喜欢你是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门道我还是看得出的。”
方名扬开着车,时不时向希照投以狐疑的目光,在他看来,那天见到的那位陆柏友也似乎对希照不错。
希照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陆柏友对她的好,突然灵光一闪,眯着眼笑:“你哥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一个女的?”
陆柏怡大笑:“这话怎么问的这么怪异?我哥以前不喜欢女的,还喜欢男的啊?”
方名扬跟着陆柏怡笑,希照忙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他以前是不是很爱很爱过一女孩儿,结果你们家不同意,两人就给分了,但是你哥压根忘不了人家,而我正巧和那女孩长得像,所以他才对我挺好。”
陆柏怡听了这话,盯着希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的摇头:“我认识我哥二十好几年了,保证他没有这么一出。倒是压根忘不了他的人不少,不过都是忘不了他的钱。”
希照脑子里生出一堆的问号,方名扬帮着解围:“希照,你也别瞎猜了,说不准那位陆先生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长的像谁。”
希照连连摇头,这答案太邪乎了,按着陆柏友的话来说,又不是拍电视,怎么可能一见钟情,而且这戏码还正好落在她头上?抓着陆柏怡,变被动为主动:“你再想想,也许是你漏了呢?”
陆柏怡接受希照的意见,很是认真的想了许久,然后拍了大腿:“噢!我明白了,说不定这事儿是我在英国读书那几年发生的,所以我不知道。”
希照又连连点头:“肯定就是这段时间!我那天问你哥来着,说是不是两人差距太大,家里不同意,给棒打鸳鸯了,他也没提出反对意见。”
“是吗?”陆柏怡半信不信,“不过这也有可能,我老妈可是个老封建,门户观念特强。给我哥介绍的那些个姑娘都是大家闺秀,容不得人家姑娘有半点瑕疵。要说她硬给拆散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依我哥的个性,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妥协,肯定也是经过垂死的挣扎的,八成是我老妈拿了什么要挟她。唉,我现在怎么觉着我哥摇身一变,由花花公子变为深情男人了?这也太不靠谱了吧!就跟台湾八点档的苦情戏一样!嗯,从今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我哥,弥补他隐藏在内心的那道伤口。”
陆柏怡表情丰富,把希照和方名扬都逗乐了。但她这话刚落下,就又冲着希照发起了攻击,连称呼都亲切了一大截:“希照姐,我知道我哥拿你当替身这事不对,但是请你看在他这么深情的份上,就别跟他计较那么多了,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一定要好好相处。”
希照下巴都吓掉了,山路十八弯,弯过来弯过去,居然把她弯到山沟沟里了。晚上跟陆柏友说起这事,就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前扑后仰的。
“你还笑得出来?你这不是明摆着陷害我吗?干吗把我的地址告诉你妹妹?这往后我还有安宁 吗?”希照横躺在床上,极度想哭。去了一趟天津,就像是去了一趟十八层地狱。
“没跟她说!你自己说的,你告诉她你只是来北京进修学习,还说和我不熟。”陆柏友忙着为自己辩护。
希照拍头,有陆柏友这么一本事的哥哥,妹妹的本事也低不到哪儿去,随便打听也就能把她揪出来。
“不过你还真是厉害,就这么把我塑造成深情男人的典范了?”
希照笑:“你本来就是嘛,我又没有添油加醋,只不过是称述事实。嗳,你妹妹可是记者,闻得你这么一大花边新闻,会不会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位小姐找出来?”
陆柏友立马来了句:“要能找出来就是她本事。”
希照蹙眉:“你是不是怕她把那位小姐找出来,被你妈知道了,少不了事儿?我看你妹还挺好的,肯定不会干通风报信的事,就她那口才,八成能把那位小姐劝回来,让你和那位小姐来个真金大团圆。”
“嘿,三百六十度大逆转!上次还说再不想见着这么黏人的女孩,今天见了一面,评价就变成‘挺好’啦?”
希照在床上翻了个身,天已经黑了,星星挺多,漫天漫天的闪着。
“我想了想,其实她也没有恶意,要怪也只能怪你。”
“怪我?”
希照也不管陆柏友看不看到,认真的点头:“你想啊,你都三十了吧,三十的人还没个正经的,摆出一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样儿,你妹妹能不担心你吗?所以见着了你身边站着的正经模样的我,就跟恶狼扑食似的,粘上来了。所以你呀,赶紧找一个正牌的带回去给她们瞧瞧,了了她们的心愿,也放了我一条生路。”
陆柏友止不住笑:“放你一条生路?这也太严重点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回头就跟那丫头说说,让你别再去烦你了。”
希照终于得救:“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对了,我今天见着小影了。”陆柏友声音一沉。
希照立马从床上坐起:“见着了?怎么样?他乡遇故知,她是不是感觉特亲切。”
陆柏友苦笑:“估计惊吓的成分多点。要知道会撞破这么一档子破事儿,我就不该冒冒然跑去看她。”
“怎么回事?”
“她怀孕了,四个月,肚子不大,但我眼尖,还是看出来了。”
“怀孕了?”
希照感觉像是晴天霹雳,然后直接就劈在她头上了。难怪傅小影突然要出国,原来是怀孕了?这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好了,把所有人瞒过去了。希照觉得头大,接着问:“那你怎么说的?”
陆柏友显然也很发愁:“我还能怎么说,这不明摆着不想让别人知道嘛,我难不成还戳穿她?只能当作看不见呗。不过我这良心真是过意不去,回头见着叶至谦了,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希照恍然大悟:“是那个叶至谦的?”
“难不成还有别人?小影那丫头是看着不怎么正经,但心里头就没装下过别人。”
希照叹息:“她还真打算学着电视里的剧情,跑到陌生的地方,眼巴巴的把宝宝生下来,看着他长大,孤独的度过一生呐?”
陆柏友反过来安慰希照:“这点你放心,叶至谦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过的,不过是时间的事儿,等他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自然会是一个好结局。”
好结局?希照听着心里没谱,读书的时候,四人时常花去大把的时间憧憬未来美好的爱情。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遇上的爱情也都是美好的,就以为今后也就是这样美好下去了。可是事实往往残酷,美好的爱情只在想象之中,她遇上了不能忘记旧爱的林卓宇,舒宝乐遇上了身世坎坷的丁远航,苏程程遇上了太过现实的张桦安,就连一向以洒脱自如著称的傅小影也逃不出与叶至谦之间不为众人所接受的感情枷锁。到底是美好的爱情根本不存在于现实,还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美好的爱情?所有的美好都只存在与格林童话中?
时光(4)
天气越来越热,北京的夏天比起广州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柏怡再也没有来找过希照,应该是陆柏友发挥了作用。而他本人从温哥华回来没两天,和希照吃了顿饭又飞去了瑞士,希照倒也落个清静,舒舒服服的享受了一段学生时光。空闲的时候就时常给傅小影打电话,当然,决不涉及她所希望隐瞒大家的那件事,只是给了她更多的关心,同她聊读书时的事,说到开心的地方,总是能独自站在阳台上对着漫天的繁星笑到腰疼。
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是最容易过去的。
两个月的学习眨眼结束,回广州的前一天晚上方名扬请希照吃饭。
方名扬要了二锅头,咕噜咕噜就喝了好几杯下肚,借着醉意才敢问希照关于舒宝乐的近况。
希照没想到方名扬竟是对舒宝乐这样念念不忘,心里觉着挺感动的,于是把这些年舒宝乐的事儿都跟他说了说,当然,省去了那个曾经让她伤透了心的丁远航,她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能抹掉还是抹掉的好。
第二天陆柏友来接她的时候,她还念叨着:“怎么这么痴情的好男人都让舒宝乐遇上了。”
陆柏友朝她笑:“你旁边不就坐着一个吗?”
希照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笑:“可惜你痴情的是我这张脸,又不是我这个人。”
陆柏友眯了眯眼:“舒宝乐去机场接你?”
希照点头。
陆柏友心情很好:“那就不让萧晴来接我了。”
@奇@希照嘴巴长的老大,怎么陆柏友也要去广州吗?就这样双宿双栖的出现,那还不给了舒宝乐一个大大的胡思乱想的机会?
@书@可是希照这次的估计完全错误。
@网@舒宝乐见到他们俩的时候,也没给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不正常的反应让希照感觉不妙。还没来得及寻思,就瞧见她飞来一个算是难过的眼神。
“林卓宇和孙海绮明天结婚。”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希照倒没有舒宝乐想象的震惊,反而是莫名的笑了出来。
舒宝乐基本把陆柏友当空气,压根没有要顾及他这个被认定是希照现任男友的人的意思,看着希照,以为她是太难过了,才会笑出来:“希照,你别这样,难过就哭出来,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觉得瞒着你更不是事儿,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何况你现在有了陆先生这么一好条件的,就不用想林卓宇了。”舒宝乐这才瞟了陆柏友几眼,见他一副也不太在意林卓宇这个过气情敌的模样,更是对他添了几分好感。
“他们一早就打算结婚的啊!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希照表现的太镇定,镇定的有点假。
陆柏友见了希照那样,打断舒宝乐原先预备好了的安慰她的话,只是拉着她进了车,然后捡了一个还算是开心的话题努力去打破这份心痛。希照很是配合,一路上说说笑笑的,旁人见了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对劲。
到了大院,陆柏友也没让舒宝乐送她上来,自个儿帮她拎了行李和她进了家门。
两个月没回来,屋里的空气让人闻着憋得慌,希照开了窗,要给陆柏友烧水泡茶,但被他一把到沙发上坐下。
“你别忙,休息会儿。”
希照没有底气,不想这么静静坐着,又预备起身去开电视。
陆柏友一下子来了气,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起身。硬生生的疼痛从手腕传来,希照不能动弹,撇头看陆柏友。
“你就这么放不下他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过几个字,却狠狠的打在了希照心上。结婚,和孙海绮,是一早就知道的。林卓宇为了孙海绮而来广州,心心念念想着和那个从小守护的女孩携手踏上人生另一个旅程,该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对于这样完美的画面,她没有资格难过,不过是一个过客,匆匆逝去而已。
夕阳已经散去了最后的一点余晖,夜黑下来。
陆柏友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希照在一旁,看着茶几上过期杂志发呆。
许久,陆柏友才开口。
“有红包没?”
希照抬头,看了陆柏友一眼,他总是能在看上去悲惨的气氛下制造出点别的怪异气氛。
“送礼金总得用个什么包着吧,要直接送一沓子红票子,我是没意见,就不知道人家新郎会怎么想,没准以为我在挑衅。”
希照被他的想法逗乐了:“你要去参加婚礼?”
陆柏友认真点头:“我是配角,你才是主角。我得带你去显摆显摆,好让他后悔啊!”
希照摇头:“我不去。”
“非去不可!”陆柏友拍了板子,“不去你就永远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凭什么呀!他这样大张旗鼓的结婚,你就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冲他露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告诉他,没有他,你活的更滋润。”
“又不是演电视。”希照不想在这个时候见林卓宇,可是陆柏友兴致很高:“咱得比演电视更夸张点!要不我当场来个求婚,绝对把让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保证让林卓宇一生难忘。”
希照蹙眉看着陆柏友:“你没事吧?就这样我还敢跟你去啊?你这不是存心去砸场子吗?”
陆柏友一副正经样:“我跟你说,你要是明天敢不去,我还真把他们这婚礼搅了。”
“你别胡来!”希照心一紧,“你这图个什么呀?”
“图开心。”
陆柏友下了决心要带着希照去参加林卓宇和孙海绮的婚礼,舒宝乐听了这消息,倍儿激动,一大早就站在酒店门口巴望。
希照倒也没有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为了参加前男友的婚礼把自己整的跟天仙似的,就为了争一口气。但这人的气质可是天生的,再配上陆柏友这么一闪眼的人物,到场的时候也还是引起来不小的轰动。
林卓宇一直在应酬着,远远看去,穿上西装还真很有新郎的风范,回身的时候正好瞧见陆柏友牵着希照走过来,他整个人就钉在哪儿动不了了。
希照扑了腮红,即便是红了脸也不太能看出来,看到林卓宇的时候,她表现的比想象中的平静,还能很自然的和陆柏友一道走到他面前。
“林先生,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呐,今天看起来特别帅气,可是把门口一群小姑娘迷倒了,可惜是要结婚的人了,让她们好是伤心呀。”陆柏友客套话说得多,出口就有拦不住的气势。
林卓宇倒也不在意陆柏友的话,目光一直盯着希照:“真没想到你们会来。”
陆柏友接上话头:“大星期六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凑个热闹,也沾沾你们的喜气。”
林卓宇还想说点什么,孙海博跑了过来,说是有事要商量。陆柏友见希照脸色不好,也就不与林卓宇纠缠,带着她到别处。
距离上次在医院与孙向霖发生争执,希照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有见过他。还是老样子,不见得有半点的衰老,眼神依旧锋利,看向这边的时候,希照有意回避了,或者,那天说出那样的话,她也觉得重了,她很少这样不知分寸,但是一旦遇上孙母,她就容易失去理智。
时光(5)
希照想挑个远远的地方坐着,可是陆柏友可不愿意这么冷落了她,非把她拽到显眼的地方坐着。
孙海绮是新潮派的,怎么也不同意孙母要求的正统中式婚礼,非在酒店办西式的婚礼,弄了个长长的红地毯不说,还整出粉色玫瑰做的弧形小门,挽着孙向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入场。画面挺唯美的,就那么一小段路还有好几个伴娘跟着撒花瓣,孙海绮脸上都笑开了花,幸福的闪眼。孙向霖也露出了点笑容,让人看了觉着不太习惯,走到一半,就把他的宝贝女儿交到了林卓宇手上。林卓宇一向是绅士的模样,这个时候看起来就更加风度翩翩,任谁看了也会忍不住赞这一对壁人。
看到林卓宇和孙海绮交换戒指的时候,希照觉得眼眶润润的,却不是因为难过。直到今天早上到酒店看到林卓宇的时候,她还以为接下来会因为看到他和孙海绮携手的场面而控制不住心痛,|Qī+shū+ωǎng|可是当这一幕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心里竟然会觉得安慰。无论是她,还是林卓宇,坚持了那么久,不也就是因为深深爱着一个人吗?因为爱一个人,所以不愿意轻易放弃,因为爱一个人,所以希望那个人能过的幸福。既然是这样,看到爱的人能携手他所爱的人度过余生,还有什么不甘的呢?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完美无瑕的爱情,只要曾经用过心,努力过,即便结果不能如意,又如何?难道去强求?强求所爱的人?还是强求自己?也许,放爱一条生路,就是最好的结局。
陆柏友侧头,见希照眼里有泪光,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你不是想哭吧?”
希照低了低头,看着他:“是挺想哭的。”
陆柏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真是个小孩。不过从今天开始该长大了。这个社会复杂着呢,就这么点小破事儿根本不算什么。”
希照撇嘴,笑,问了个让陆柏友半天没缓过神的问题:“你刚才打了多少礼金?”
陆柏友嘴巴长的老大:“你这问题问的我渗的慌,思维跳跃太大,我很怀疑你现在精神是否正常。”
希照看了陆柏友一眼,将目光投向已经开始讲述他们的美好爱情故事的那一对壁人:“我是怕你给的太多,又没有机会得回来,亏了。”
陆柏友差点没笑的前扑后仰:“你还担心这个?放心吧,我也没给多少,过会儿让服务员给咱俩开瓶路易十三就差不多了。”
希照笑:“你不如干脆拿钱砸死他们算了。”
陆柏友一本正经:“原来你刚才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这会儿心里把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吧?不过你要真这么想,我们现在马上去银行提钱。”
希照连忙拦住他:“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长这么一张脸确实占了不少便宜,估计那位小姐要是跟你说想要上月球,你就真会使出十八般武艺让她坐‘神八’了。”
陆柏友像是被她的话噎到了,狠狠给了她一个大白眼。希照笑的开心,压根没注意林卓宇和孙海绮的已经暂时离开,回房间换衣服了。
自助餐和中餐的自由结合让婚礼的场面看上去热闹非凡。舒宝乐不愿意陪着她婆婆四处跟人打招呼,干脆跑来找希照,见她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很是满意,口头就给陆柏友立了一等功。
陆柏友欣然接受这‘功勋’,但却不愿意接受一大推见过没见过的人把他围攻的架势,正想着怎么带着希照脱身,却看到孙母和赵司令的老伴儿周阿姨走向在一旁和舒宝乐聊天的希照。绝对不是个省事的主。陆柏友只看了孙母一眼,就在心里萌生了这念头,再侧头看希照,脸黑的跟包公似的。
其实很多时候希照都是有意避开有孙母在的地方,她知道孙母厌恶她,而她也对孙母报以同样的态度。可是孙母却总是有意去挑战希照的忍耐力,比如,此刻。
“童干事怎么也来了?”孙母脸上带着笑,眼里却飞出无数把小刀,刀刀飞向希照。话里明显有不欢迎的意味。
希照不太想搭理她,也懒得跟她发生口舌之争,干脆撇过头不理。
舒宝乐见形势不对,忙解围:“妈,是我叫她来的。”
孙母见了希照那副傲气的模样,心里就窝火,狠狠骂了句:“真是没家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
这一骂,孙母是出气了,却立马把希照惹火了,正欲反驳,肩上搭来一只手,希照侧头,陆柏友转了身子,和希照站到一排,正笑眯眯的看着孙母,表情说不尽的懒散。
“这位阿姨,您这话,可说的有点过了。”
孙母看着陆柏友,他脸上明明挂着笑,但却察觉不出笑意,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气氛有点怪异,舒宝乐挺身而出:“这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少说两句。”
一旁站着的周阿姨也发挥作用,冲陆柏友和希照摆出笑脸:“柏友是和小童一块儿来的吧?你们俩什么时候抽空再去家里吃顿饭?你小赵妹妹前两天从伦敦回来了,你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也见个面?”
陆柏友教养极佳,虽然刚才孙母的话让他不高兴了,但面对周阿姨也还是表现出了好的态度:“行呀,等什么时候空了,请您两老和妹妹吃个饭。”
周阿姨可比孙母聪明的多,见了陆柏友这样为希照出头,也没冷落希照:“小童呐,听说你才从北京进修回来,该进职了吧?可得好好干啊!”
希照厌恶孙母,却不能在别人面前也失了礼数,忙冲周阿姨露了个笑脸:“谢谢阿姨关心。”
周阿姨见气氛得到缓和,也不敢在这儿多耗时间,拉着孙母就往别处走。孙母心里窝着火,但碍于陆柏友的面子又不敢再给希照难堪,只能悻悻离开。希照给了她一个胜利的大笑脸,回眼的时候看见孙向霖正看向这边,似乎在担心,希照觉得可笑,却不知道可笑的是自己还是孙母,亦或是孙向霖。
舒宝乐怕希照因为孙母刚才的为难不高兴,忙着安慰:“她这人就这样,市井小民,一天不和别人发生点争执,就浑身痒痒。”
陆柏友没想到舒宝乐会这样说自家婆婆,深表惊讶。
舒宝乐理解他的惊讶,一手挽了希照的胳膊,笑:“在孙海博她妈和希照之间,我肯定是舍婆婆取希照啦!”
闹了这么一出,希照再也没有呆下去的意思,这正好也合了陆柏友的想法,所以两人决定离开这热闹非凡的婚礼。出门的时候,林卓宇和孙海绮正好换了中式的衣服出来,大红色的,极其喜庆,希照只看了一眼,那么巧遇上林卓宇的目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些和青春有关的日子,和青春有关的人真的已经越来越远了。
压根没在酒席上吃什么。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刚上车,陆柏友的肚子就开始犯嘀咕。
希照简直觉得听到了什么天外飞声:“你肚子怎么会叫啊?”
陆柏友很是镇定的看了希照一眼:“我又不是仙儿,饿了能不叫吗?”
希照故作夸张的点头,拍了拍胸脯:“看在你今天这么挺我的份上,想吃什么我请。”
陆柏友得意的笑:“这付出总算是有点回报了!”
时光(6)
七月底的天就跟着了火似的。
陆柏友说是在谈一个项目,所以一直留在广州。希照总觉得他的钱赚起来很容易,也不见得有多忙,但却是个真真正正的资本家。既然是资本家,也就是有很多朋友的人,但闲下来的时间却总是找她。每到这个时候,希照就觉得陆柏友一定是又思念起和她长得像的那位小姐了,所以就抱着仁慈的心态接受他的蹭饭。
刚预备下班,电话又来了,声音听起来还特别懒散。
“在哪儿呢?”
希照觉得陆柏友的口气像祖宗,但也顺着他:“刚下班,在路上。”
陆柏友“嗯。”了声,停了一会儿才说:“看见了,你站那儿别动。”
“干吗啊?”希照问了句,还是很听话的停下了脚步,转眼再看拐角,陆柏友已经开车杀到她面前,从车窗里伸出脑袋:“上车。”
希照挂了电话,也习惯了陆柏友这样的行事风格,乖乖上了车,才问:“去哪儿?”
“去买煮火锅的东西。”
三伏天吃火锅,那可真不是一般人会干的事。可是陆柏友是执意要干了,也就没有谁能拦得住。希照只得安慰自己,吹着空调吃火锅,估计也不会热死。
正是下班的时间,超市里不少人,希照觉得挤,但陆柏友的兴致很好,见她被人撞的东倒西歪的,很自然的拉了她的手,将她‘禁锢’在身后,算作是‘保护’她了。
希照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牵着了,大大的手将她纤长的手指握住,有一股热流在血管里迅速窜流。她闪神,看着距离极近的陆柏友的后脑勺,才发现其实他的头发长的很好,顶上的漩涡也很正,这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林卓宇。林卓宇头上是有两个漩的,靠的极近,不仔细看的话,不会发现,她也是在他们一起去未央湖玩,回程的时候他太累,撇头靠在车上睡着了的时候无意看到的。她心里觉得可笑,在这个时候居然会想起林卓宇?而这个时候的他,应该是在海南岛和孙海绮过着甜美的蜜月时光。
在超市扫购了一番,回到陆柏友的住处,已经七点多。
陆柏友每个星期给佣人放一天假,他却忘记了是今天,偌大的别墅,就只剩下他和希照两人。希照不会弄火锅底料,只能洗洗菜,所以炒锅底的重要就落在他头上。两人着实折腾了一番,锅里的菜煮熟的时候已经八点。
忙是忙了点,累是累了点,但味道还是值得肯定的。呼啦啦,一大桌子菜两人吃的精光,撑得不行了,决定去散步。
屋外自然是没有开了空调的房间凉快,连风都是带着热气,吹在身上,汗毛都是一根根竖起来的。
希照实在觉得肚子撑得走不动了,找了个靠水边的小栏杆,赖着不肯走了。陆柏友没辙,随她一块站着。希照见他这么顺意,开起了玩笑。
“嗳,你给我讲讲你和她的故事呗。”这个‘她’,希照当然是特质那位长相相似和她的小姐。倒也不是她有多八卦,只不过总觉得像陆柏友这样的人会对某个人念念不忘,应该是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陆柏友不愿意搭理她的问题,撇头看向别处。
希照难得吃陆柏友的闭门羹,不甘心,绕到他面前:“我问你呢!”
陆柏友当她透明,不回话。
人就是这样,越是卖关子的事情,越是想知道。陆柏友越是不说,希照越是不依,十八般武艺,软磨硬泡全使上了,陆柏友还是不开口。到最后,希照几乎要放弃了,陆柏友才一脸云淡风轻的说了句。
“她早都不记得我了。”
希照的兴致呈直线上升,沉睡于大学毕业时的八卦细胞全部惊醒:“怎么回事?出车祸啦?她失忆了?还真有这样的事呢?不是在演电视吧?”
陆柏友这回是彻底不回答她的问题了,迈开步子就走:“你要是不想自己坐车回家就闭嘴。”
到最后希照果然是乖乖的坐地铁回家了。第一,陆柏友这人平时说话没个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就是认真的了。她抑制不住不问,硬撞在了枪口上,陆柏友不肯送,也没辙。第二,从陆柏友的小洋楼打车回大院,这车费不便宜,虽然她完全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型,但是历来还算是本着‘艰苦朴素’作风的她,实在舍不得。第三,她算是第一次认识到陆柏友的狠心了,都已经十点多了,还让一个女孩子自个儿回家,虽然这座城市就算是十二点也还是灯火辉煌,但是这对一向对她表现出怜香惜玉态度的陆柏友来说有点反常。
难道是因为摸到老虎屁股了?一提到那位小姐,陆柏友的脸就翻的比翻书还快?
希照挤在和沙丁鱼罐头有的一比的地铁里,脑子里浮现出那位小姐的各异形象。
是妖娆的长发美女?不是!这样的女人,只要陆柏友想要,那肯定是一大把大把的。是精炼聪慧的事业女强人?更不是!聪明的男人绝对不会念念不忘比自己更聪明的女人。是长相甜美的小家碧玉?也不对!小家碧玉虽然比不上大家闺秀,但陆柏友的母亲也不至于棒打鸳鸯吧?莫非是气质空灵而又身世凄惨的平凡女子?想到这里,希照总算是觉得有点靠谱了。读书的时候,舒宝乐最喜欢看小说,她也曾在舒宝乐的鼓动下看过几本,只要不出意外,通常都是这样的类型,多金而又风流倜傥的男主角总是对气质超凡、生活坎坷的女主角另眼相看。
希照笑了笑,原来在感情的世界里,像陆柏友这样自视甚高的人也不能免俗。所以说,这个社会也不是完全不公平,除了生和死,在感情面前,也是人人平等的。
时光(7)
陆柏友可算是回北京了。
舒宝乐找希照逛街,嘴里还念叨着,说他怎么跟女人一样黏人,再怎么浓情意蜜的也不该这样吧!在广州的时候,就没让希照有空闲,只有等他离了这羊城,她才有机会见见自个儿的密友。
希照正在吃芒果三明治,那么大一口塞在嘴巴里,她也顾不得形象,冲着舒宝乐哇哇大叫,可惜光听见哇哇声,一个字也说不清。
舒宝乐以为希照是怪她不懂得体谅热恋中的人的心情,连忙改口:“当我没说,我压根没资格抱怨。只要你开心,就算是一年见一次面也成!”
希照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刚才还想解释的念头一下子消失,这要是让舒宝乐知道陆柏友是因为忘不了那位小姐而对她好的话,还不翻了天呐!估计在舒宝乐看来,这简直就是案件重演。同样的原因,被林卓宇伤了一次不够,这次还找个更加重量级的。不对她进行长篇教育就不是舒宝乐了!
舒宝乐见她没了音,猜着是说对了,心里也高兴:“所以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看这陆柏友比林卓宇好。就不明白当时小影为什么反对。高干子弟怎么了,高干子弟就不会真心喜欢人啦?这也是要分门别类的!指不定他就是那种看透了风景,陪你来细水长流的。”
希照笑,心里清楚,但嘴上还是要瞒着舒宝乐:“那我还真是中了特奖了。”
舒宝乐认真点头:“所以要好好珍惜,别不当一回事儿。我们四个,就你最让人操心。人家程程,研究生毕业,回了部队就是上尉,被张桦安飞了,也就哭了一场,地地道道的上海人,谁也伤不到她。小影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感情上是有波折,但是身后有那么大一个家族在哪儿摆着,没人敢小瞧。可是你呢!从小没爸爸,阿姨又不在了,还遇上林卓宇!”
说到林卓宇的时候,舒宝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希照忍不住笑:“别把他说的跟什么似的,那段日子,他还是帮了我很多。”
舒宝乐没好气:“是!帮你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把你推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
希照继续吃水果三明治:“他现在好歹也是孙海博他妹的老公,怎么也要给点面子给你老公,还是亲戚呢!”
舒宝乐口气豪爽:“孙海博他妹的老公又怎么了!孙海博从来都知道我一向不待见他妈,现在也不差一个林卓宇。”
希照厌恶孙母,但是也不想舒宝乐和自家婆婆把关系弄得太僵:“你也别太明显,孙海博都恨不得把你当熊猫养着了,你多少也回报回报他妈。”
舒宝乐长叹一声:“我跟我那婆婆没法儿沟通。这不是不同时代造成的问题,而是人的思想觉悟程度的鸿沟!”
希照不只一次听舒宝乐抱怨她和孙母之间的婆媳关系。可能在当代社会,这也算是很难解决的一个问题了,要抢同一个男人的爱,怎么也不可能没有摩擦的。
两人吃过东西,又在临近的几个商场逛了逛。回大院的时候已经九点多,希照回了家,查看来电显示,发现在西安生活时,妈妈的好友小桃阿姨一天之间打来了七个电话,希照连忙拨了过去,才知道市政府建设,要把她们曾经居住过的老房子拆了,需要她回去帮一些手续。
仓库的工作原本就不忙,加上那位因为生宝宝的同事已经修完了产假回来,所以希照只同秦科长说明了情况,就搭乘了第二天的飞机到西安。
八月中旬的西安,正是天气由热转凉的时候,没有了七月的燥热,人的心情也会随着平静很多。
已经有三年没有踏足过这个城市,自从毕业,似乎也就同这里隔断了联系,但是希照心里清楚,这里留给她的东西太多,多到偶尔会觉得无法承受。
出了机场,上了出租车,司机的口音带着很重的陕西腔,希照听着熟悉却也陌生。路过钟楼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座古城竟然开始修地铁了。毕业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说法,那个时候她们都还觉得在这样的历史名称修地铁,很是不伦不类,大约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但现在看来,才明了时代发展的脚步是任何理由也阻挡不了的,城市需要更新,交通工具也必须要跟上,作为城市一大占地面积的居住地自然也是有这个义务为这座城市的新面貌而革新的。
希照到旧屋的时候,小桃阿姨已经在楼下等她了。三年不见,岁月在她姣好的面庞上毫不留情的划下了痕迹。她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亲切:“小桃阿姨。”
“希照。”小桃阿姨眼里顷刻流露出真情,轻轻抱住希照。
希照曾听妈妈说起过,小桃阿姨是她生前的好友,年轻时她们一起在文工团,后来小桃阿姨嫁了人,随她丈夫来了西安,而妈妈随父母去了北京,辗转多年,两人又在西安相遇,只不过希照与妈妈来西安不过四年时间,妈妈就去世了。之后的日子,小桃阿姨给予了极大的帮助,很多时候,让希照觉得有小桃阿姨在身边就像是妈妈从未离开过一样。
找了家临近的饭馆,小桃阿姨将房屋拆迁的事情大致同希照说了说,并告之希照她儿子在波士顿,过些日子就结婚了,她明天和丈夫要去美国,恐怕没有时间陪希照去地产公司。
两人又聊了很多别的事儿,大多是这几年的近况,小桃阿姨很是关心希照的感情生活,希照也不想她担心,于是拿了陆柏友做挡箭牌。吃过晚饭,小桃阿姨要带希照回家住,希照婉言拒绝,说是想回家看看。小桃阿姨没有多做挽留,临离别的时候,长长的给了希照一个拥抱,口中还念道着,越长越像妈妈了。
听这话的时候希照明显能感觉到小桃阿姨语气里的感伤。她忍住心头的酸意,朝小桃阿姨露了笑脸,很多人都说过,她笑起来是最像妈妈的,眼睛弯弯的,像是明媚的春光,让人看了心里暖和。那么这个时候,一个笑容也可以宽慰一下小桃阿姨心中的难过吧?
时光(8)
希照和妈妈原先住的小区本来就有很多年月了,楼房很老,爬山虎结满了墙壁。路灯已经坏了,只剩下零散的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几点光亮。夜了的风有点凉,从狭长的林荫道吹过来,将两鬓散落的青丝吹到耳后。
希照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刚上高三那会儿,学业繁忙,每天回来都已经是八点多。上了一天的课,晚上也没吃东西,下了公车,已经是累的筋疲力尽。进了小区,看到每家每户都是亮着灯,偶尔还能听到父母责骂小孩的声音,而四栋最南边的那间屋子却永远都是漆黑一片,她心里都觉得凉凉的,就像是穿堂而过的凉风吹进了她心里最薄弱的地方似的。可是她的难过也只能是一瞬即逝,面对每天同样劳累的妈妈,她更多的是心疼,所以她加倍努力,为的只是让妈妈能过上好生活。高考的时候填志愿,老师、同学都以为她会填北大或是清华,但是她却选了西安的军校,一来是因为读军校可以省下一笔可观的费用,二来也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成为了妈妈的依靠,心里的依靠,她根本舍不得让她离开身边。
门锁已经生锈了,希照费了不少劲才拧开,六十平米的小屋,三年未踏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厚重的尘土味道。
屋内的家具都蒙上了黄色的布,那是妈妈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希照最喜欢的颜色。揭开所有的黄布,也没有什么家具,从她们搬进来到现在,能算得上是家具的也就不过四五件而已。生活,从来都不宽裕,可是于希照,于妈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是幸福的,两个人的幸福。
没住人,自然也就没有水,没有电。希照坐在沙发上,屋内只有窗外照进的淡淡月光。一切都是安静的,静得如同没有生命的气息。妈妈死后的几天,她都是独自住在这小屋的,她以为妈妈会在出现,至少是在梦里出现,可是一次都没有,哪怕到了六年后的今天,也从未出现过在她的梦里。那真是一段暗淡的岁月,失去了相依为靠的亲人,得知了身世的残酷真相,她不可以对任何人毫无顾忌的倾诉,唯有每日每夜望着望不尽的天空。她从来都是坚韧的,可是那个时候她也快要撑不住了,若不是有林卓宇的出现,若不是那一缕灿烂的阳光照进了她逐渐封闭的心,她也不知道她的故事到现在还会不会继续了。
手包里的电话响起的时候,希照正靠在沙发上,几乎要睡着。
陆柏友那头似乎不太安静,人流不少的样子:“我马上登机了,你三个小时后到机场来,我请你吃夜宵。”
抬手看表,现在已经九点,三个小时后去接机,还去吃夜宵,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睡觉啊!这个陆柏友,怎么才走了一个礼拜又回来了?希照正想找个理由把这档子事儿搪塞过去,赫然想起现在身处西安,不由得笑:“我不在广州。”
陆柏友一愣:“不在广州?那在哪儿呢?”
“我在西安,这边的老房子要拆迁,我回来办手续。”希照心里轻松,却没想到陆柏友马上接了话头:“那我改飞西安,才两个小时。”
希照来不及反对,陆柏友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是忙音,估计正在找人给他改签。
面对行事作风完全属于说风就是雨型的陆柏友,希照好像永远只有按照吩咐办事的份儿,心里就算是不愿意,身体还是做出了行动。关上房门,出了小区,拦上出租车,往咸阳机场驶去。到了机场,才接到陆柏友的电话,说是刚刚上了飞机,让她慢慢等着。两个小时,那真是只能慢慢等着了。
十点的光景,机场大厅的人已经不太多,希照进了咖啡厅,随便要了杯咖啡,还没喝上两口,已经昏昏欲睡。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下午坐了那么长时间飞机,接着就是吃饭,回旧屋也没坐上一个小时,又来了机场,抵挡不住倦意也是情理之中。可她这一眯眼,实在太投入了,眯了两个小时,陆柏友都下了飞机,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有反应。最后还是陆柏友满机场的找才把她找着,一手撑着下巴,头还是不住的左右微晃,像个不倒翁。他连忙上前,轻轻推了她头一下,她才睁眼,脑子却还不怎么清楚,挠头。
“你什么时候下的飞机。”
陆柏友拉了她的胳膊,帮着她起身:“刚刚。你怎么困成这样了?随便哪个地方都能睡着。”
希照懒得跟他争辩,只由着他拉着往机场外面走。
也不知道他哪儿那么大能耐,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人开车来接了。上了车,陆柏友和她一道坐在后面,好像是知道她困,也不跟她说话,随她靠在座位上摆出一副东倒西歪的模样,直到到了酒店才叫醒她。而希照这次也是真的醒了,因为陆柏友下手实在太重了,差点没把她右边脸上原本就不多的肉捏下来,以至于到后来拿了房卡,进了电梯,还感觉的到疼。
陆柏友见她一脸怨气的看着他,咧了嘴笑:“疼啊?”
希照没好气:“要不你别动,让我捏一下。”说着就上手。
陆柏友以为她只是说笑,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希照也没料到他居然躲也没躲,生生的捏到了陆柏友的左脸。
电梯在不断上升,没有人按下搭乘的按钮,唯有陆柏友和希照两人处于此刻满是尴尬的气氛之中。
“你怎么没躲啊!”意识到失手的希照连忙收回右手,满脸的窘迫。
陆柏友上手摸了摸左脸:“我怎么知道你来真的!这下好了,都清醒了,可以去夜宵了。”
希照不知道陆柏友怎么对宵夜念念不忘,问了句:“你晚上没吃饭吗?”
没想到陆柏友还真点了头:“想着去广州让你请吃蟹黄粥。”
蟹黄粥!还是高级餐馆的极品蟹黄粥。这陆柏友还真是不把坑她这种老老实实拿工资过日子的人当一回事了。希照庆幸不在广州,到了西安,怎么也算是自个儿的地盘了,随便带他去哪个路边吃个小烧烤,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说是体会古城特色了。果然陆柏友被忽悠住了,点头,答应去尝尝西安的烧烤。
已经到了凌晨一点,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路灯将整个街道照的通亮。陆柏友没让司机跟着,自个儿驾车,有自动导航和希照带路,怎么也不会丢。
“这西安不是古城吗?怎么这么大变化?这规划局还想不想保留古城几千年的文化遗产啦?”陆柏友开着车,眼睛溜溜的看着街道两旁。
希照指着从眼前晃过的低矮建筑物:“这不是还保留着嘛!房子的样式都那么复古。”
陆柏友“嗯。”了声,又问:“你那房子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明天去签个字就行了。”希照的口气很淡,但她心里清楚,那间老房子对她而言,已经是和妈妈最后的回忆了。只是这样的珍贵回忆,她也没有办法保的住了。
“舍不得?”陆柏友看了她一眼,笑问。
希照认真的点头:“我从小就跟着妈妈到处走,去过太多城市,都只是住一两年,又离开了,别说对那些城市没有什么感情,就是朋友也没有什么。唯有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也算是最安稳的时光了。”
陆柏友隐去了笑意。对于希照的过去,他是知道的,只是听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还是没按得住心底的怜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在希照所指的专吃烧烤的地方已经到了。
陆柏友似乎是真的饿了,要了满满一桌子的东西,但吃相还是很斯文,几乎是在品尝。希照觉得挺好笑,在这样的路边看着陆柏友以一种优雅的姿态进食,实在太怎么不搭调。
吃过烧烤,回到酒店,已经是两点多,希照简单冲了个凉,头挨到枕头就进入梦乡了。
时光(9)
第二天是陆柏友陪着去签的字。
大笔一挥,‘童希照’三个字立马换来了二十万。
陆柏友看出她眼里的不舍,但也不说出口,只顾开车,到了临近西稍门才说,他中午有应酬,问希照要去哪儿,他送她过去。希照抬眼,正巧看见左边街上的长安小调,于是让陆柏友停车。
还没到正点吃饭的时间,店里的人不多,希照选了以前常坐的靠里边的位子,点了一些以前经常下锅的菜。南瓜汁端上桌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她和舒宝乐、傅小影、苏程程四人在这里吃火锅遇上林卓宇的情景。舒宝乐和苏程程几乎是一副要把林卓宇生吞活剥的模样,傅小影在一旁细细的看,而她,心里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画面是那样的清楚,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吃红薯的时候,希照在想,是不是应该回学校看看,但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即便那里有很多的回忆,但是有些回忆还是不要随便触碰的好。
希照吃过饭,沿着马路走,在西门进了城,走了一段,抬眼看见回坊,闲来也无事就往里面走。刚煎好的芝麻馅柿子饼,香气四溢,她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给舒宝乐,还买了一些巴达木和松子。[奇+书+网]慢慢悠悠的逛了一段时间,出回民街的时候,陆柏友打来电话,问了地址,也不过二十来分钟便出现在她面前。
才三点,离晚饭实在遥远,两人商量着找个地方打发时间,最后决定上城墙。
太阳当头,小风吹着,也还解热。
陆柏友见城墙上有双人单车又听希照说如果要围着城墙走一圈要四个小时,立马决定骑单车。
希照对陆柏友的想法表示疑问。就他这样穿着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裤和衬衣,开个跑车到处招摇还行,要骑单车也太怪异了吧!
陆柏友毫不留情的伸手弹了她脑门:“你怎么活的这么制式!谁规定了穿西装裤不能骑单车,穿裤衩就不能开跑车啦。”
希照摸着自己的脑门,对于陆柏友的理念也勉强接受了,乖乖的交了押金,领了单车。谁知陆柏友还把掌头的重任交给她,自个儿坐在后座享福,惹得她愤恨:“果然是剥削阶级。”
陆柏友得意:“像你这样的无产阶级遇上我这样的资产阶级,必然是兵败如山倒。”
希照回头朝他做了鬼脸,他一脸的灿烂:“晚上预备请我吃什么?”
她没好气:“吃炸药!”
陆柏友象征性的使力蹬了两下踏板:“你这小姑娘也太狠了。”
希照被他一声“小姑娘”逗得笑:“你别老叫我小姑娘,小姑娘的,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呢!”
陆柏友笑,眼里有一丝偏执的味道:“童希照,你怎么老跟别人不一样?所有人都盼着整天有人夸年轻,就你要面对真实年龄!”
希照夸张叹气:“我这是不愿意自欺欺人嘛!”
“得了吧!”陆柏友立马驳了句,眼里眉间都是快意。
还不到南门,希照就踩不动了,本来也有一长段时间没踩过单车还加上陆柏友这么一大老爷们坐在后面不使劲,换了谁也会力气耗尽。说了一大堆好话才哄的陆柏友跟她换了前后座,得了休息。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简直觉得整个人都酥掉了,四肢酸软到了一定程度,就像是徒步行军五十公里后突然坐在椅子上的感觉。
陆柏友显然是对这样的小单车很没放在眼里,七拐八拐的行进路线就像是在什么山路上开进。激动时更是连车头也不握了,任其自由发展。希照觉得像是在坐过山车,还是那种轨道没完没了的那种,但风过耳的时候还是感觉很好,有种自由的味道。
速度快,五点就回到了起点。
晚上是去的藏式秘汁烤鱼店。
店面是陆柏友眼中小的可怜的那种,敞着门也只能单个单个进。
两人上了二楼,包间是读书时希照和舒宝乐几人经常坐的那间。靠马路,侧头就能看见隐在树枝间的空军工程大学。大三那年的秋天,她们三个来这个吃烤鱼,苏程程靠窗坐着,不经意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让刚过完马路的张桦安穷追不舍了一个月。一见钟情的爱情确实在他们之间上演过,但是爱情敌不过现实的破碎故事也同样在他们身上发生。
希照熟练的点了菜,还要了两壶酒,抬眼才发现陆柏友一直在看着她,似乎是在寻思着什么,弄得她不好意思,连忙开辟话题。
“这里的羌寨碉藏酒是自家酿的,味道很特别。”
陆柏友收回目光:“这鱼是个怎么吃法?光是烤吗?还是烤了之后在上面浇汁?”
希照摇头:“是先烤了,然后在煮,锅里放了很多调料,还可以下竹笋、豆花、藕片什么的。”
“这么特别的东西,有没有什么传说之类的?”
希照点头,想起以前苏程程倒是跟她说过那么一段算是凄美的爱情故事。
“相传,在美丽诱人的马尔康,有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很相爱,但是却受到当地土司的干涉,将女孩卓玛嫁给另一位大土司。卓玛难舍对男孩亚东的爱恋,于是两人私奔,在路途上卓玛病倒了,她想起了家乡阿妈做的香喷喷的烤鱼,为了满足卓玛的愿望,亚东冒着大雨到海边捉鱼,结果被冻死在冰面上,心有不甘的亚东灵魂祈求活佛让自己变成一条鱼实现卓玛的愿望,活佛答应了他,卓玛愿望实现,亚东看到后微笑渐渐消失,卓玛哭着明白了一切,心爱的人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从此再也不分离。于是茶马古道的人用烤鱼纪念这对恋人,并流传一个传说,同吃烤鱼的恋人,将会忠贞不渝,相守到老,同吃烤鱼的家人,将会合家团圆,永远幸福。”
陆柏友看着希照很是认真的表情,抑不住嘴角的笑意:“那我们这样算是恋人来吃烤鱼?”
希照觉得头有点懵,怔怔看着陆柏友。
陆柏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就随便那么一说,瞧把你吓的!就你这样拧巴,我可不敢跟你好,万一哪天那个什么林卓宇的回过头来找你了,你百分之百把我撂一边了,这多折面子!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呐,还非得找你这么个死心眼不成。”
希照的心一下子松了,眼睛里却还都是陆柏友的模样。认识以来,他也到经常是这样不着边的说话,却没有一次像刚才那样让她心里无端端生出一丝异样。
时光(10)
广州的天,到了八月底,热气也没有半点消减。
这已经是从西安回来的第十二个日子。
星期五,一周工作的结束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希照打不起精神,懒洋洋的趴在桌上,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时钟。
秦科长正在看报纸,看着看着觉得屋子安静的怪异,于是放下报纸,寻思了好一会儿,才冲着希照问:“小童呐,周末了,没有什么活动?”
希照连忙直起身子,摇头。
“你男朋友呢?又回北京啦?这小两口两地分居可不好,我看你还是往北京调吧。”
都成小两口了?希照哭笑不得,本想着由着旁人怎么说的,日子久了,大家自然就淡忘了,谁知道这些流言不但没淡,还升级了。也怪她,没能处理好和陆柏友的关系,上个星期舒宝乐来仓库拿衣服的时候,还嚷着要让陆柏友请吃饭,说是不管怎么样,她舒宝乐作为童希照的首席娘家代表,也应该受到未来陆姑爷的礼遇。希照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就想着陆柏友别出现,别出现,别让舒宝乐逮到机会。没想到,陆柏友还就真像人间蒸发了,从西安回来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影。有好几次,都想打电话给他问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刚播了号码,还没等那边响,又挂断了。认识这么久,她从未打过电话给陆柏友,总是他在各种时间蹦出来,带着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所以到了现在,他不见了,她居然连打个电话问候的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陆柏友一定是出国了,出国自然事多,事多自然没空搭理她。这么一串小小的逻辑推理,她也在心里琢磨了无数次,最后惊异的发现原来她还是挺担心他的,于是告诉自己,毕竟是朋友,还是那种仗义相助的朋友,担心也是应该的,要是不担心,才是冷血呢!
五点四十五下班,太阳还是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秦科长回市区的家,也就不和希照走一条道。
广播里正在放“当兵的历史”。希照怎么也不会忘,读书时,每逢大型活动,各队组织唱歌,她们队保准是这首,一百来号女生,声音大的几乎能把大礼堂的顶给掀了,所有男生都会给她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真是辉煌的历史呐!希照一个劲的在心里感叹,一时没在意一晃而过的车,直到走出一段路才停了脚步,回头,那车早就停着了,陆柏友从车窗伸出一个脑袋。
“想什么呢?神不附体的。”
风神俊秀。
希照不知脑子里怎么突然冒出这四个字,还把这四个字自然而然的套在了陆柏友身上。原先那些担心全部抛之脑后,这一看他就是生龙活虎的,不知道又去哪里逍遥了。
陆柏友见她像个木头似的杵在不懂,蹙眉笑:“怎么?才十几天没见,不认识啦?快上车啊!给你带了好东西。”
陆柏友说的好东西,是一块手表,黑色的皮质表腕,银白色的长方形且有小小弧度的表盘,表盘里面只有用细小钻石拼成的十二点和六点两个时点,十二点的下方写着一串英文,希照细细看了,却不认得,但心里也清楚必定是花了不少钱,于是合上表盒,要给陆柏友,没想到他抢先开口。
“不准说不要!这是你生日礼物。拖了好几个月,总算是把这笔债换上了。”陆柏友一副认真的口气,“我这可不是随便挑了送女朋友的礼物送你啊,我没给别人送过手表。”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极轻,希照几乎听不见。
听了陆柏友这话,希照也不好再做扭捏,只能拿着,顺口就问:“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陆柏友一下子笑开:“去了趟欧洲,陪我们家老太太散心。”
希照点头,见陆柏友把车开到了宿舍楼下,以为他是要让她上楼换了衣服再出去吃饭,没想到陆柏友却跟着她也下了车。
“你别上去了,我换衣服就几分钟。”
陆柏友不理:“我这些天在外头都吃腻了,就想吃家常菜。”
家常菜?希照觉得一遇上陆柏友她的头就会变大。
陆柏友见她为难,声调都提了八度:“童希照,别告诉我你家除了面条就只有鸡蛋和火腿肠!”
家里除了面条,鸡蛋和火腿肠,还有一小袋大米和绿豆,是舒宝乐前几天给她拿来的,说是晚上熬绿豆粥喝,降火又美容。对了,还有几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昨天她去大院的服务社买的,不过是准备生吃的。
如果鸡蛋可以和西红柿配成对,黄瓜和火腿肠一块儿炒,再加上绿豆粥,也还算是一顿不错的晚餐,但是问题是,菜切好了,锅也架上了,盐没了。
陆柏友拿着空荡荡的调料盒摆到希照面前:“我觉得很有必要带你去超市一趟。”
这个时候去超市,显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拉下面子到邻里借。
这一单元,上上下下住了十四户,陆柏友就光是认识林卓宇,他不可能去找林卓宇,而且林卓宇和孙海绮结婚之后就住在外面去了,这里的房子基本形同虚设,所以借盐的重任就落在了希照头上。
陆柏友很是绅士风度的帮希照把门打开,示意她拿着调料盒出去借盐,希照低了头,像是被文化大革命年代被批斗的人。刚迈出第一步,就遇上了很久不见的林卓宇和孙海绮。林卓宇手里提了两个购物袋,里面大多数各种口味的酸奶,一看就是刚从超市回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还未完全落下的缘故,画面有那么一点点刺眼。
希照几乎是本能的僵住。林卓宇见了从屋里往外迈步的陆柏友,提着购物袋的手不由得一紧。只有孙海绮笑的像个孩子:“嗨!希照,陆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去参加我们的婚礼了,可惜那天太忙,没有见到你们。”
希照掠过林卓宇,朝孙海绮微微一笑。
陆柏友一向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遇上这种情况,兴致更是好,拿过希照手里的调料盒:“孙小姐,能不能借点盐?希照她总是糊涂,家里没盐了她也不知道,这马上就要炒菜了。”
孙海绮连连点头,接过陆柏友的调料盒:“有有有,马上给你们拿。”然后从手包里拿出钥匙开门,嘴上笑,“你们可真是好情调,还在家里做饭。”
陆柏友点头笑,特意看了林卓宇一眼,一手搭在希照肩上:“其实希照也不太会做饭,不过既然她想做,就算做的再难吃,也要吃光。”
如果陆柏友知道之后希照在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不放盐,做黄瓜炒火腿的时候放了双份的盐,他是断然不会说出‘既然她想做,就算做的再难吃,也要吃光’之类的话。
“童希照,你这样是浪费食物,可耻的行为!”陆柏友眼睁睁的看着桌上摆着的色相俱全,但味道不敢轻易尝试的两道菜,心中愤恨。
希照给了他一个大白眼:“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我想做,就算做的再难吃,也要吃光吗?”
“没想到你报复心这么强!”陆柏友驳了句,“我刚才不也是为你争面子嘛!有个这么体贴的冒名男朋友,简直羡煞旁人!”
希照继续给他白眼:“争面子?羡煞旁人?我看是肉麻死了!指不定人家孙海绮这会儿在后面怎么说我们腻歪呢!”
陆柏友斜眼:“童希照,你是不是想在你旧情人面子保持单身的形象,才会这么恼我刚才的举动。”
希照这回连白眼也不给了:“我吃饱撑着啊我!”
陆柏友凑近了脸:“那你刚才杵在门口干吗?”
希照侧头,不看他:“我那是条件反射!没别的意思。”
陆柏友心情大好:“真的假的?”
“红烧的!”
花火(1)
Chapter 5
风轻轻 我听见你声音你对着我叮咛 要注意自己的心情雨轻轻 我听见你声音你拿着伞靠近 为我遮着风挡着雨(1)
提职命令下来的时候,希照正在清点仓库里的床单。秦科长火烧火燎的跑到她面前,拉着她就往外走,说是电话打的晚了,让她赶紧跑着去大礼堂。
头上顶着白花花的太阳,脚上穿着高跟鞋,希照跑到大礼堂的时候已经是满头的大汗。
礼堂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希照正愁坐哪儿,胡菲菲就及时的冒了出来,一脸的谄笑。
“希照,恭喜你,进职了。”
希照擦着汗,朝专管这事儿的胡菲菲笑了笑,问:“我坐哪儿?”
胡菲菲见她满脸的汗,连忙从裤袋里拿出纸巾:“快把汗擦擦。”又指了指前排,“你们进职的都坐哪儿。”
“谢谢啊。”希照见前排都已经坐满了人,迈开脚就要走,却又被对她手腕上的表起了兴趣的胡菲菲拉住。
“百达翡翠?希照,你什么时候买了块这么漂亮的表?很贵吧?”
这表,当然就是陆柏友送的那块。其实希照也不是真想带着出来显摆,但是陆柏友叨叨了好久,直说暗指的让她戴着,盛情难却,那也就只能戴着了,反正样式也好看,夏天看着清爽。
“前几天买的。”希照回了句,然后迅速扒开胡菲菲的手,快步走到前排,挨着空位坐下。
刚坐下,大会就开始了。
会议是孙向霖主持的,十来个首长坐在台上,全然没有他身上的那种霸气。
希照看得出神,也没怎么听会议的内容,只是最后宣布进职名单的时候听到从孙向霖口中念出她的名字,心里还是起了小小的波澜。
离场的时候,希照看见了林卓宇。他拿着一叠文稿从后台走出来,似乎是更加瘦了,看来工作很忙,不过她相信他总能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
看到希照,林卓宇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他手里拿着文件,目光越过那样多黑压压流动的人头,停下了,而她没有办法停下脚步,也不想停下脚步,只随着人流走出礼堂。
夕阳的余晖散发着一日终了的最后光芒,照在身上,有一点懒散的味道。希照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的时候看见梁秘书正站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朝她招手。
希照猜到是孙向霖要见她,自从那次在医院他给了她一个耳光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即便是在孙海绮的婚礼上,她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她觉得为难(奇*书*网.整*理*提*供),但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
参加会议的人流已经散的差不多,梁秘书领着希照到礼堂的小休息室里,孙向霖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在想着什么事情。
希照从未见过孙向霖闭着眼,三年来,他们单独见面的次数也不过二十次,她生日,中秋前后,新年前后,还有就是妈妈的生日。几乎每次都是在饭桌上,几乎每次都是同样的几句问话、同样的几句回答,几乎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可是现在,这个陌生而又原本应该是最熟悉的人却在她面前闭上了眼,表情那样的安详,安详的让她心里发酸。
“首长。”梁秘书走近,轻唤了声,孙向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直接落在希照身上。
希照下意识的逃避他的目光,低头,低声:“首长好。”
孙向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挥了手让梁秘书先出去,待梁秘书关上门,才示意希照坐。
沙发都是单座,希照挑了离孙向霖不远不近的沙发坐下。
孙向霖看了希照许久,久到她不得不先开口:“首长,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室内的窗帘是拉着的,开了顶灯,光线很柔和,沙发与沙发之间的小桌上放了开的极好的茉莉花,香味清新宜人。
“你很优秀,和你妈妈一样。”
“谢谢。”希照几乎是马上给了回音,她不想听到他口中提到任何有关于妈妈的事情,妈妈是她一个人的,任何人都不可以提,尤其是他。
“希照。”
希照口气异常的决绝:“如果您找我来,只是想告诉我,我和我妈妈一样优秀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也谢谢您的夸奖,不过我也希望您知道,我比我妈妈要更懂得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我会比她更爱自己。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话毕,她也没有要征求孙向霖的意思,起身,就往门口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孙向霖透着倦意的声音。
“孩子,你就那么恨我吗?”
她的手搭在门的把手上,几近颤抖。恨?这个字眼太重,她承受不起。
希照坐在出租车上给陆柏友打电话,说进了职,要请他吃饭的时候,他人正在机场。透着电话还能隐约听见催促乘客‘陆柏友’登机的广播。
“难怪刚才没开机,原来是办正事儿去了。可惜今天我赴不了约了,公司有事,要马上去上海一趟,不过你这顿饭我记下了,等我回来了再请!”
希照只能说好,知道陆柏友马上要登机了,也就没和他多说,匆匆挂了电话。
出租车沿着大院外的马路驶出很长一段距离,司机询问希照目的地,她一时没了主意,想了一会儿,说了经常去的那家饺子店的地址。
天色变得极快,刚才还是夕阳漫天的景象,一下子就变得昏天暗地,透过高楼之间的小间隙,远远望去,最南边的天空飘来一大团黑云。希照连着好几天没看新闻,光是心里猜着又该是有什么台风来袭。
天暗的快,雨也下的急,希照到饺子店的时候,落下的雨已经有黄豆那么大,还很密。她下车也不过跑了十几步的路就进了饺子店,但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额前的刘海和两鬓的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黑亮黑亮的颜色,显得皮肤越发的白皙。
大约是这雨的缘故,饺子店的人不多,服务员领着希照朝靠窗的位置走,她只顾着擦脸上的雨珠,也没注意别处,等服务员转身帮她拉开椅子的时候,她才赫然发现林卓宇竟然坐在隔桌,怔怔的看着她。
他看着她,眼里闪着摸不透的光,她几乎要转身离开,他已经起身,轻轻唤了声。
“希照。”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傍晚,散过步,他送她到林荫道的尽头,她就要转身离开,他默默的看着她,轻轻的唤一声‘希照’,就像是阳光极好的春日里,一根羽毛掠过心头,痒痒的,却很温暖。
花火(2)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呀,才发现昨天发的那段出了错了,嗯,重新发。。。。。。
餐桌上是绿黄相间的餐布,上面压了厚厚的玻璃,因为下了雨,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桌上摆了几样凉菜,醋花生、红油猪耳、小葱豆腐、拍黄瓜、椒盐蘑菇,都是读书时经常吃的那些,饺子是刚端上来的,徐徐升起的热气环绕在希照与林卓宇之间。
林卓宇伸手拿了桌边放着的调料盒,帮希照调酱料,多辣椒少醋、加一点蒜泥。他的动作那样细致,和以前无异。最后将小碟放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并不看她的眼,只是轻声说:“好了。”
希照心里有些堵,自从亲眼见证了林卓宇和孙海绮的婚礼,她的心里,林卓宇就已经真正的成为一个过去式,她爱他,但只是过去的事情,她见到他,也只是习惯性的不自然,可是当她看到他为她做这样细致而平凡的事情,她的心,竟然堵得不能畅通的呼吸,生生的说了句。
“谢谢。”
林卓宇没料到她会说‘谢谢’,正拿起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才说:“前几天路过,看到这家店,挂了那么大的牌子,‘解放路饺子馆’,一下子就想到西安解放路的那家饺子馆。只是饺子的味道没有那么好,不过醋花生还不错。”
希照听着他说,也不插话,低头吃着白菜大肉馅的薄皮饺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酱料里醋放的太多了,沾在饺子上,送到嘴里,格外的酸。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到没边,闪电的光芒劈出一道道白光光,大雨噼里啪啦不肯停歇,有几点被风吹到玻璃窗上,咚咚作响。
林卓宇的语气很淡:“最近过的很好吧?看你好像胖了点。”
希照轻轻点头:“仓库的工作挺轻松。”
林卓宇张了嘴想再说话,却又止住了,慢条斯理的夹了饺子到碗里,沾了一圈的酱,也没往嘴里送。
希照突然觉得这样的林卓宇让人看了心里生出一种叫做伤感的情愫。在她的记忆里,他总是微笑的,是那种让人感觉春风拂面的微笑,她几乎没有见过他蹙眉,唯一的一次是分手的那天,他眼底里有些许的落寞,但只是一闪而过,他是谦谦君子,显露在人前的总是美好的一面。而今这样的欲言又止,让她觉得心疼。如果是因为心存着对她的亏欠而衍生出这样的伤感,她会觉得她有罪。
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的交谈,时间也过的异常的漫长,沉闷的气氛和屋外的狂风暴雨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
林卓宇只吃了几个饺子就搁下筷子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希照一直慢慢细细的吃着,不知不觉的就将最后一个饺子也送进了口中。她知道她又吃多了,她总是这样,在大脑出现混乱的时候,就不知道在做什么,只知道重复一个动作,好在家里备了胃药,还是几个月前陆柏友买的。
临走,林卓宇又让服务员打包了两份醋花生,他记得,她是喜欢吃的。
出了门,才知道风雨到底有多大,豆大的雨斜斜的吹打过来,希照的长裤瞬时湿了半截。
林卓宇侧身,指了指旁边一处还算避风雨的地儿:“你在这里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回就可以了,你也不顺路。”
林卓宇已经转身,没有理会希照的话,大步跑开。地上的水那样多,溅出半米高,落下的雨那样迅速,他全身几乎都湿透了。地面有一层水气,朦朦胧胧之间,迷离了希照的眼睛。
上了车,林卓宇已经开始打喷嚏,希照从包里拿了纸巾递给他,脱口而出:“别吃板蓝根,那个对你没什么作用,吃999感冒灵。”
刮雨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来回扫过,林卓宇的视线介于模糊与清楚之间,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加大了力度,满腔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希照的电话却响了,陆柏友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
希照翻开电话,就听见陆柏友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到上海了,这边下了雨,哗哗的,还刮了大风。”
希照侧了侧身子,不大好意思当着林卓宇的面接陆柏友的电话:“这边也刚刚下了雨。”
“真是巧了。”陆柏友心情挺好,又问,“你在家里?”
希照低声:“在外面。”
“嘿!你还挺有情调嘛,下了雨还往外头跑?和谁呢?舒宝乐?庆祝你进职?”
“不是,和一个朋友。”希照不想陆柏友知道她现在坐在林卓宇车上,倒也不为什么别的,就是不想陆柏友又对她的行为进行批判,如果是这样,她就太冤了,又不是正式约了林卓宇,只是很巧的遇上了而已。
陆柏友几乎从来不追根问底,也就没有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不过是亮了嗓子:“我下个星期回广州,你记得去超市多买点菜在家放着,别老让我吃西红柿炒鸡蛋,再多吃几次,我都成西红柿炒鸡蛋了!”
声音那样大,一字一字,通过无线电波从遥远的上海传来,林卓宇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告些什么,很委婉又很直白的宣告。
希照窘到了极至,只能答好。
陆柏友似乎很高兴,又乱七八糟的扯了一些事情,希照找不到理由挂电话,只能听着,做一些‘嗯,好,哦。’的回答,林卓宇一直保持安静,车内也就只有陆柏友的声音在回荡。过了好一会儿,陆柏友才终于停了,因为已经到酒店了,一大帮子人在等着他开席,终于是挂了电话。
希照暗暗吐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包里,瞥了眼窗外,平日里辉煌的灯火在大雨中薄成稀疏的色彩。
沉默许久的林卓宇这才开口:“我那天在你家见到他,觉得很意外。也许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带着别的眼光去看待他这样一个人,总以为他只是抱着一种玩的心态,只是闲的发慌才会对你好,害怕你会因为他而受到伤害。”林卓宇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细,到最后几乎被淹没在一阵猛然劈开的雷声中。
希照的心随着雷声一道,猛地一惊:“其实。”
“其实。”林卓宇接过话头,“我根本没有资格去否定任何人对你的好。”
路上的雨水积得太多,有点滑,能隐约听见轮胎磨地的声音,整的人心慌。车内的空调开的有点大,风飕飕的掠过希照的耳。林卓宇开的慢,不断有车超过去,在溅起的水花中渐行渐远。就像是梦中的景象,视线范围内一切都朦胧的不清晰,迎面突然有车冲过来,以一种来不及闪躲的速度,直直的冲过来,仿佛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花火(3)
医院里有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回穿行在楼道,手术室的灯,红的让人炫目,外面还在下着雨,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伴着暗夜,像是在悄悄诉说着什么。
梁秘书赶来的时候,希照已经在长椅上呆坐了一个小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梁秘书打电话。
“希照。”梁秘书已经走到她跟前,蹲下,轻唤了她一声,低头才发现她身上有血迹,那么大一块,映在身上,和她苍白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眉头紧缩,轻问:“你在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的,到底怎么了?出车祸了?谁在手术室里?”
谁在手术里了?希照觉得头懵懵的,抬眼,看着梁秘书,空洞的眼神让人看了心碎,她咬着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渍,眼泪盈盈的落了下来,声音呜咽:“迎面过来一辆车,开的好快,好像刹不住车,雨那么大,它就那样冲了过来,我们来不及躲,根本来不及。”
梁秘书了解了事情的概括,上上下下看了希照,发现她还完整,心里松了一口气,才问:“手术里是谁?”
一句问话,霎那间将所有支撑希照的力量全部抽调,她几乎泣不成声:“他不该的,不该的,车是朝着我来的,他不该错开方向盘的,躺在里面的应该是我,是我,梁叔叔,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呐,他流了那么多血,一大片一大片的,可是他还跟我说,要我别担心,他没事,他一点也不痛。怎么会不痛,怎么会。”
梁秘书的心也跟着纠起了,拍着希照的肩膀:“已经送进手术室了,医生会救他的。”话说完,脑子猛地一惊,“手术室里的是陆柏友?”
“砰。”的一声,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推车在两名护士的护航下驶出,林卓宇躺在上面,头上缠了厚厚的白纱布,下巴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闭着眼,安静的让人心里生出恐慌。梁秘书脑子“嗡”的一声响,眼前的躺着的人带给他的震撼远远大于陆柏友,他还没来得及侧头看希照,她已经跑到了医生面前,随手摸去脸上的横流的泪水,目光始终落在林卓宇身上:“医生,他怎么样了?”
“头部受了撞击,缝了七针,其它地方都没事。刚给他打了止痛针,要睡上两个小时才会醒。”
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希照长长吐了一口气,跟着护士一同推着林卓宇往病房方向走,梁秘书在后边跟着,看着希照单瘦的后背,轻轻叹了气。
雨已经停了,偶有从屋檐落下的雨滴打在地上,滴滴答答,很单调。
梁秘书找了人,寻了最好的病房,窗对着花园,依稀能看到辉煌的霓虹,环境很好。
床上的枕头很大,也很软,林卓宇的半个头都陷了进去,手背上插了针管,药水一滴一滴往他身体里输送。
梁秘书交了医药费,轻声推门而进的时候正好看见希照坐在沙发上看着药瓶发呆,心里压了一堆子的疑问,终是忍不住了。
“海绮昨天去了日本出差,要一个月才回来,我没告诉她这事儿,怕她担心。首长那也暂时没说,这段时间他也很累,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能再打扰他休息了。希照,你能告诉梁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希照的眼神有些呆滞,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梁叔叔,你会不会觉得,我和我妈妈一样,都是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坏女人?”
“希照。”梁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责怪,虽然他对于孙向霖过去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看得出来,孙向霖和童蕾的感情并不是随意想象中的那样龌龊。而今天这件事情,他也不能轻易定性,认识希照六年,虽然相处的机会不多,但他心里清楚,她绝不会是做那样事情的人,除非,除非她和林卓宇之前就有过交集。如果真的如他所想的这样,事情该有多复杂?他不敢再往下想,只将目光投向希照,她已经起身:“梁叔叔,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希照直勾勾的目光让梁秘书心里没底,但还是点了头:“只要我能做到的。”
“今天的事就当我不在场。”希照的声音很轻,有一种飘飘的感觉,她侧头,看了林卓宇一眼,“我想,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不让孙海绮受到半点的伤害,这就是他一直希望的。”
大雨过后的城市,看上去异常的干净,出租车的玻璃上不时从车顶滚落一行雨珠,将霓虹化成一道奇异的琉璃状。希照觉得车里闷,于是摇开车窗,风突至,吸到胸腔,连心都凉了。她很累,全身都没有力气,只能靠在座位上,看着外面一个接着一个闪过的景致。是过分了,刚才说出那样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她还是说了,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坏女人,和妈妈一样,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其实她很清楚,她也根本没有那样的能耐,林卓宇那样爱孙海绮,对她,他大约也只是怀着一个歉疚。因为怀着歉疚,所以会在车迎面冲来的那一刻,将生的希望留给她,仅仅因为歉疚而已。可是这样的歉疚让她不安,即便他曾经丢弃过她,她也希望他能好好的生活着,和他所珍惜的人好好生活一辈子,而不是为她而受到什么损伤。手包里的电话已经响了一段时间,她也置若罔闻,最后还是司机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拿出电话,是陆柏友。
她努力打起精神,伸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才翻开电话:“喂。”
陆柏友还是一贯的腔调:“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她低头,看了手表,已经一点过半,声音低沉:“睡了,没听见。”
陆柏友停了几秒,希照依稀能听到那边音乐传来的电视的声音。
“那我岂不是搅了你的美梦了。”
希照挪了挪身子,蜷在座位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怎么没睡!十二点不到就上床了,睁着两大眼看着天花板,挣扎了好半天,就是睡不着。干脆起来看电视,这一看才知道从印度洋来了个叫什么‘珍妮’的台风,广州那边受了不少影响。风大雨大的,光是从电视里看,就觉得瘦小点的人都能被卷跑了,所以我赶紧给你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被卷到福建。”
希照莫名的笑了笑,撩开额头上的刘海:“我还没有到那种弱不禁风的地步。”
陆柏友轻轻的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车子已经拐过了繁华的街道,驶入并不是那么宽敞的小路,色彩斑斓的霓虹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亮黄色的路灯,光亮照进车内,明暗交替,无端端的让希照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也不知道怎么的,陆柏友也没了音,希照拿着电话,也不挂,就这么歪着脑袋靠在车后座,眯着眼看着缓缓向后的白桦树,原本不想说的那句话还是说出了口。
“我今天晚上和林卓宇吃饭了。”
“我知道。”
陆柏友的声音很低,很沉,他很少会这样,在希照的记忆中,这样的声音她只听过一次,那次,他说‘她早都不记得我了。’
花火(4)
希照惊讶的说不出话。
陆柏友的语气转变的极快,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浓浓的笑意:“就你那点小道行,两三句话就把底给泄了。”
希照觉得如果自己是孙悟空,陆柏友呢,就是如来佛祖,任孙悟空本领再大,也飞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更何况她这个孙悟空还不会七十二变。
陆柏友似乎很得意:“说吧,怎么就和他一块儿吃饭了?”
“在餐馆遇上的。”希照如实回答。
陆柏友不信:“有没有那么巧啊?都快赶上电视剧了。”
希照心里冒了气泡:“我还能约他吃饭不成!”
陆柏友听得她中气十足,心满意足:“然后呢?”
“然后就出车祸了。”
“出车祸了?!”陆柏友的音调一下子高了三个八度,“你伤着哪儿了?现在在医院?做手术了吗?还能接电话,应该伤的不严重吧?哎,童希照,你不是骗我的吧。”
希照把电话拿开了好一会儿,直到陆柏友劈里啪啦说完,才把电话重新放到耳边:“我没受伤,一点伤也没受。”
陆柏友的声音稍稍降低了一点:“你说清楚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出车祸了?”
希照的心情比起刚才已经平静了很多,再回忆起那个两车相撞的画面,也不那么触目惊心,唯有林卓宇满身满身的血还在她的脑中:“雨很大,那辆车刹车失灵了,就这么撞了过来。车灯那么亮,照的我睁不开眼,我以为我就这么完了,可是他突然掉转了方向,然后车就撞了过来,冲击力特别大,被撞出了好远,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看见他头上流了好多的血。”
陆柏友知道希照口中的‘他’是林卓宇,紧着问:“那他怎么样了?”
“缝了针,在医院躺着,现在应该醒了。”
陆柏友也像是松了口气:“你不在医院?”
而她答非所问:“他刚才流了那么多血,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跟我说,他没事,只是撞了一下头而已,可是手术室的灯一直亮了好长时间,我真害怕他会就这么走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我知道,他就是觉得欠了我的,觉得欠了我才会那样做。”她的声音那样平缓,一字一字说的清晰,是在和陆柏友说,但更像是在和自己说,在对自己劝说,劝服自己去相信些什么。
又是一阵风过,吹得两旁的白桦树沙沙作响,夜,在陡然间静谧的可怕。
希照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睡好了。头刚刚挨到枕头,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出现车灯夺目、林卓宇头上流出大片血的画面,而这个时候陆柏友就出奇的赶上好时候,打来电话,也不提车祸的事,光是找了一些笑话给她说,再不然就是把他小时候干过的那些人憎狗嫌的事毫不吝啬的拿出来逗乐。这么一瞎折腾,希照就是想睡也没法睡了,到最后只能由着陆柏友在那头一个劲的说,有两次她都睡着了,猛然惊醒的时候发现电话那头的陆柏友也不出声了,但电话还挂着,显然是他说着说着也困了,就这么搁着电话,睡着了。她觉得好笑,也不明白陆柏友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心,难不成真是太闲了?还是真的对那个和自己长的相似的小姐用情太深,深到这份感情几乎都转移到她身上了?
梁秘书答应了希照的要求,没有将车祸时,她在场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以至于希照和带着不过四个月大宝宝的舒宝乐在大院散步的时候,听到舒宝乐说起林卓宇出车祸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要表现出一些震惊,倒也不是她非要瞒着舒宝乐,只不过她太了解舒宝乐,若是让她知道了,少不了一大段解释。舒宝乐本来就不怎么细心,自然也看不出希照所表现出的不太惊讶的神情,只顾着自己说。
“梁秘书还真是守得住,到了第二天才跟我们说。孙海绮人在日本,一时也回不来,我和孙海博就陪着我公公婆婆去医院看他。你是没亲眼见到他,头上包了厚厚一层纱布,就一个晚上,人瘦了一圈,胡子也长出来了,和他平时的样儿差别太大。当时我就在想,他还真是命大,头上撞了那么大一道口子,也没事,就光是缝了针,让好好调养一个月。”
台风过后的天空格外的蓝,太阳很大,但不热,光线几乎被树荫遮去,只有几缕钻过层层枝叶落在人身上。婴儿车里的宝宝闭着眼,睡的正香,毫不知这世上正在发生、发展的一切事物。
希照轻“嗯。”了声,算是给了舒宝乐一个回应。舒宝乐这才发觉不对劲,停了步子,将脸凑到希照面前:“希照,你这反应怎么让我觉得怪怪的?你是太担心了,还是压根已经不关心他了?”
希照也觉得自己显得太平静了,问了句:“他出院了吗?”
舒宝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推着婴儿车继续前行:“今天出院,孙海绮和我婆婆刚去接人,在医院也躺了七八天了,说是要接回家里养着。孙海绮哪里会照顾人,还不是要住娘家。”
希照点了头,又问:“医生有没有说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舒宝乐想了一会儿,才说:“像这样撞到头了的,免不了以后犯头疼的毛病,特别是老了以后,肯定比一般人容易头疼。下巴上好像划了一道口子,还不浅,估计会留疤。”
“留疤了啊。”希照轻声叹了句。
舒宝乐见她叹了气,陪着笑脸:“男人嘛,留了疤也不怎么碍事的,何况在下巴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希照轻轻点头,精神气也没怎么在身上,目光四处飘着,猛然就看见零星的日光下,陆柏友开着车,从长长的林荫道那头飞驰而来,乘着风,碾过一地的尘埃,带着夏日最后的余热将她整个视线占据。
舒宝乐也看到陆柏友了,脸上顿时就绽开了花,凑到希照耳边:“这陆柏友,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希照没搭舒宝乐的话,只是看着陆柏友在三米之外停了车,然后慢条斯理的打开车门,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懒散的,连步子都是清逸的紧,翕动了嘴唇:“散步呢?”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到她的耳边。正好有风过,带来一阵桂花的清香,希照觉得这场景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脑子里都是陆柏友那双被笑意灌满的眼。她知道她是走神了,回过神的时候,陆柏友已经和舒宝乐聊开,他甚至还弯了腰,伸手去抹婴儿车里的宝宝,经不住叹。
“你才多大啊,娃都生了。”
舒宝乐笑:“反正不小了。”然后投了个目光给希照,“女人的青春最耽误不得,就该趁着还算年轻的时候把这些事通通解决。”
陆柏友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连连点头,却不按着她的话题说下去,而是看着希照,问:“我那天让你去超市多买点东西在冰箱里头放着,你买了吗?”
头疼!希照低了头,不想看陆柏友的眼。这回冰箱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面条也没了。倒也不是她不记得陆柏友说的话,只不过这些天一直在加班,加上陆柏友每次都搞突然袭击,不给她点预先提示,要不然她就趁着今天休息去超市采购了。
陆柏友一副不解气的口吻:“我早就知道你会不记得。”
既然‘早就知道’了,陆柏友当然也是做好了准备的,上飞机之前就让秘书萧晴去了一趟超市,等他俩同舒宝乐说了再见,再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萧晴已经在哪里候着了,提了满满四大袋子,要什么有什么。
作为忘记‘吩咐’的惩罚,陆柏友狠了心,满满四大袋子的东西全撂给了希照,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资本家,大摇大摆的在前面走着,全然不顾后面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童希照同志是不是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希照自知理亏,也只能甘受剥削,还好连共也才四层楼,咬着牙一晃眼也就到了。
花火(5)
希照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弄回家了,又认认真真的把它们一一摆放好,然后又毕恭毕敬的询问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陆柏友想吃点什么佳肴,最后把菜配好放在碗里。开炒之前,陆柏友还饶有兴致的给她戴上萧晴给买的围裙,结果,气没了,打了好几下,刺啦刺啦的响,就是没有火冒出来。
希照有种想哭的冲动,猛地想起前天晚上就没气了,所以她已经连着吃了两天的泡面。真是可惜了,大张旗鼓的弄了这么一大推子的事,居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陆柏友比她更无奈,倚在门上,只差没把她脑子撬开来看看到底装了些什么,家里没有气了也不知道。
最后就只能出去吃。异常丰盛且带有铺张浪费之嫌的生猛海鲜外加上等好酒,陆柏友光明正大的把希照敲了一把。直到付了帐,上车,她还头一偏,靠在座椅上,心疼了好半天。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口气正经:“童希照,不待这样的啊!不就吃了顿饭吗?至于这么心疼吗?你都进了职了,工资涨了不少,这钱都是身外的东西,看开点啊!”
希照嘟了嘴,侧头白了陆柏友一眼,没有好口气:“你是资产阶级,锦衣玉食,生活奢华,当然体会不到无产阶级攒钱的辛苦!”
正好到了十字路口,遇上红灯,陆柏友停了车,侧头看她,因为刚喝了酒,她脸上还泛着红潮,是难得一见的可爱模样,他看了几秒,才问:“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攒那么多钱干吗?”
这话是真把希照问住了。工作三年,加上妈妈留下的一些存款和上次卖房子的钱,到现在也有个三十几万了,至于存了钱用来干什么,她到真是没有想过。若是要买房,这些钱也就只够首付,可是她也没觉得有买房子的必要,一个人,住在大院的小房子更好,不会显得太孤单。
陆柏友见她不答话,凑近了脸,笑:“你不会是攒着做嫁妆的吧?”
希照哭笑不得,但还是故作认真的点了头:“你还挺了解我嘛。”
“得了!”陆柏友这下又不啻她的承认了,“我是挺了解你。了解你的言不由衷!”
希照却来了兴致,笑眯眯的看着他:“我怎么言不由衷啦?广州这儿的房子那么贵,总不能光让我将来的对象一个人担着吧,多辛苦啊!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一掷千金,花个好几百万弄那么一个别墅,眼睛都不待眨一下的。多豪气啊!等我攒够了钱,我也学学你,购房合同不看,大笔一挥,签个名,冒充一回资产阶级。”她难得在陆柏友面前逞口舌之快,脸上乐开了花。
陆柏友瞥了她一眼:“那你干脆跟了我得了,钱也不用攒了,直接从无产阶级飞跃成资产阶级。”
这话一出,气氛就不对了,希照愣是看了陆柏友十来秒,他却是很专注的握着方向盘开车,比什么时候都关注路面状况。到后来,他也经不住希照嗖嗖的目光了,伸手把她的头拧了个方向,让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里满是笑意:“你再这么看,没准下个出车祸的就是我了。”
这话一出,气氛就更不对了,陆柏友从没觉得自己的嘴这么损过,不过都已经提到了这个话题,也就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对林卓宇也表示表示关心。
“他怎么样了?”
希照也没什么大反应:“宝乐说,今天出院。”
陆柏友意味深长的“哦。”了声,还挺高兴,笑问:“要不我们去看看他?”
希照横了眉,看着陆柏友,没好气:“你要这么关心他,你自己去看吧。”
陆柏友连着笑了一阵:“我是挺关心他的,就希望他活蹦乱跳,好好活着,免得你心里不安。”
希照心里不安的那股劲,已经消退不少了,这些天她也从来没有跟林卓宇联系过,他受了伤,确实是因为她,可是他好不好,已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如果说,他曾经亏欠了她,那么现在,此刻,他与她之间,已经不存在亏不亏欠了,他把什么都还了,什么都还了。
陆柏友晚上有应酬,希照又不愿意跟着去,只让他在地铁站把她放下,自己坐地铁回了家。
回到家正好四点过半。
出门的时候没关窗户,阳光泄了一地,有南风过,黄色的窗帘随风摇曳,沙发上还有一点点不知是什么的小灰尘片,这画面实在过于温馨,让希照恍然间想到了在西安的那间小房子。她深深吸了口气,能闻到到一股很淡很淡的烟草味道,她觉得奇怪,朝桌上的小烟灰缸看了一眼,才发现里面有半支烟,她幡然醒悟,猜着那是陆柏友刚才留下的。其实她很少见他抽烟,也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刚开始的时候,她几乎以为他是不抽烟的人。她第一次见他抽烟,也就是他对她说‘她早都不记得我了’的那个晚上。她对他的‘悲惨爱情史’穷追不舍,最后把他惹毛了,落了个坐地铁回家的下场。出门的时候,她朝二楼看了一眼,那是他的房间,没有开灯,但那晚的月光很好,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了烟,并不抽,光是拿着,也不知道目光是落在哪里的。她居然愣愣的站在站了许久,直到他狠狠的抽了一口那支烟。那个时候,她就在心里想,他一定是太爱太爱那个人了,所以才会有那么落寞的神情。后来,她再见到他抽烟的时候,就会想到那个晚上,然后会走神,直到他把她拉回来,问她怎么老心不在焉,她总是笑,随口就夸他,不怎么抽烟,知道爱惜自己。他听了也笑,笑的很慵懒,云淡风清的口气,说,有些东西,明知道不好,就要学会控制,不要让它有一发不可收拾的一天。她听得出他的话外音,却也懂得,有些事情,若是注定了有那么一天,是怎么也控制不住的。
时间还早,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干脆打扫卫生。希照打开了收音机,找来那些跳动的音符作伴。
也许是台风刚刚过境的缘故,玻璃窗上几乎没落什么灰尘,轻轻一擦,就已经很透明。希照不自觉就想到刚上大学时在宿舍打扫卫生的情景,那时正赶上学校的大校庆,上头有领导要来,这一来就苦了她们。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心里那样憧憬外面的花花世界,可是每天却围着十三四平米的宿舍转,墙被刮去了一层皮,牙刷成了刷地的工具,厕所有浓浓的硫酸味道,舒宝乐最会自娱自乐,说等毕业了,四个人就合伙开个家政公司,保证服务质量是一流。那真是一段热血青春的岁月,失了自由,却换来了更多旁人无法理解的自豪感。
希照拖地拖到到卧房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在放林依晨的《你》,音乐很轻快,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愉悦。
卧房的床下放着几只箱子和一些书,拖把扫过的时候不经意就将其中一个箱子带了出来。
像是突然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心弦,希照愣愣的看了那箱子几秒,终于还是将拖把放到一边,慢慢的蹲下,小心翼翼的打开那箱子。
箱子里也就只放了几个音乐盒,都是很精致的样式,最大的也才不过一个巴掌大小,希照伸手,想去拿,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两下,又停住了,但最后还是拿了,是林卓宇前几个月送的那个,小小的,暗红的颜色,置于手心,有点凉。
她曾说过她晚上总睡不好,他曾给她送了很多钢琴曲,她曾说过她小时候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很多漂亮的音乐盒,他曾说过每一年的生日都送她一个音乐盒,而音乐盒里都是她最喜欢的钢琴曲。她曾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她曾以为他爱她,就像她爱他一样,可是到了今天,她再也不会陷入那些无望的回忆中,她的生活,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花火(6)
打扫完卫生,天也快黑了,希照去开灯,却发现停电了,出门看了保险丝,也还是好好的,于是打电话问营房部门,才知道今天电力检修,正好到他们这片宿舍楼了,从下午四点就拉了闸,到明天早上六点才会来电。
家里没有蜡烛,只能借着月光照亮,没有气,做不了饭,没有电,也烧不成水,连泡面也吃不上了,希照觉得头大,好在中午吃的多,到现在还不觉得饿,要实在饿了,萧晴今天也买了不少高级饼干,吃两片也就挺过去了,但是洗澡的问题应该趁早解决,要是天全黑了,就真只能摸瞎子了。想到了要洗澡就立马付诸行动,哗啦啦的水冲在身上,特别凉爽。
希照洗过澡,穿上睡裙,刚打开洗漱间的门,放在电视机上的手机就响了,声音那么急促,她忙走过去拿,却因为太急了,没注意前面的物体,被沙发绊了一下,身体一失重,直直的摔了下去,重重的一声。
宿舍楼是上个世纪末建的,地是水泥的,希照的腿往上一呲,马上拉出一道血迹,疼的她直想掉眼泪,但电话响的就跟催命似的,她只能立马起身,伸手去拿电话。
陆柏友的声音略带一丝不满:“怎么现在才接电话啊?你在哪儿呢?”
希照回头找准了沙发的方向,慢慢坐下,低头,借着很淡的月光,依稀能看到膝盖骨上的皮划去了一大片,血鲜红鲜红的,让人看了就觉得疼,她的声音也变了调:“刚才在洗澡。”
陆柏友听出她的声音变了调:“怎么了?”
希照抽了茶几上放着的纸巾,沿着伤口四周将溢出的血擦净:“摔了一跤,流血了。”
陆柏友升了音调:“怎么就摔了?”
希照也没好气:“还不是你,电话跟催命似的,一着急就被沙发绊了。”
“你还真能赖!”陆柏友哭笑不得,“那你等着,我马上就过来。嗳,对了,家里有双氧水没?”
“没有。”希照记得去年舒宝乐有给她送过一个常备的急救药箱,里面有双氧水,但是已经过期了。又想起没电,陆柏友来了总不能也让他摸索着前进吧,于是又补了句,“停电了,你买点蜡烛过来。”
希照也不知道陆柏友刚打电话的时候是到了哪里了,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到了。希照一跳一跳的去开门,刚开开,就闻见西班牙海鲜饭和香芋南瓜球的香味,眼睛立马落到他手上提着的那几个袋子上。
“就知道你没吃饭!”陆柏友瞥了她一眼,腾出一只手,扶着她胳膊往沙发方向走。她的皮肤原本就很好,加上刚刚洗过澡,胳膊光滑的不得了,头发也没有干,有很淡的洗发水的香味,让人经不住心猿意马,陆柏友不经意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希照立马嚷开:“陆柏友,我疼!”
两人已经走到沙发旁边,陆柏友松了手:“知道疼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童希照,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呢!”
希照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冲她嚷开了,一时没回过神,等她回过神,决定要批评一下他刚才的态度的时候,陆柏友已经开始点蜡烛了,却是无数个只能在精品店里看到的小玻璃杯装的装饰蜡烛,让他买蜡烛,他居然买了这个?有人用这种当照亮工具的吗?希照忍不住笑,心里冒出的那个气泡一下子蔫了下去。
陆柏友见她笑,知道她是在笑这蜡烛,没好口气:“这一路上的蜡烛都脱销了,只有这种!”
希照很少听到陆柏友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想着他是不是受了什么气,但又觉得不着边,陆柏友怎么可能受别人的气,要受也是别人受他的气。
蜡烛都点燃了,屋子里已经亮了一片,因为停电,没有空调,所以窗户是开着的,吹进来的风不大,但却能让小玻璃杯里的那些小火苗长长短短的跳跃。
陆柏友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从一个印着某某药店字样的袋子里拿出双氧水和棉签,拧开双氧水的盖子,又拿着棉签沾上双氧水,也没正眼看希照,光是下命令:“把腿搁在茶几上。”
洗过澡,希照穿的是睡裙,款式倒是挺保守的,上面只露了脖子和一点点锁骨,但毕竟是裙子,把腿搁在茶几上,还是让她觉得为难。陆柏友见她磨磨叽叽不抬腿,刚想开口说她,立马察觉到她的不便,于是蹲下身子:“你别动了,就这么摆着吧。”
希照也就真不敢再动了,因为陆柏友已经开始给伤口抹双氧水了。有了比月光更亮的烛光,她才发现膝盖骨上的伤口比她想的要蹭去的深很多,还能看到肉。
陆柏友抹的挺小心,生怕把她弄疼了,但是力道实在太轻,就像是拿了羽毛挠她痒痒似的,她终于忍不住笑。
陆柏友抬眼,还皱着眉:“你笑什么?”
希照只能老实交代:“痒。”
陆柏友一副看她不解气的模样:“肉都蹭掉了,还笑得出来?”,然后把棉签扔到烟灰缸里,又将双氧水放好,拿出了超大号的创可贴,“万一留了疤怎么办?”
希照摇头笑:“我又不是疤痕体质,不会留的。”
陆柏友见她笑的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有点躁,撕了创可贴就往她膝盖骨上贴,这回力道又太大,惹得她哇哇直叫,眼泪水都灌满了眼,他才觉得解气。
而她也没心情和他斗嘴了,因为西班牙海鲜饭和香芋南瓜球显然对她有更大的吸引力,当然,吃的时候,也不忘关心关心他。
“你晚上不是有应酬吗?”
“完了。”陆柏友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离她老远,也不看她,光盯着茶几上的蜡烛看。
“这么快?”希照嘀咕了句,继续埋头吃。
香芋南瓜球已经有些冷了,不如刚炸出来的脆,但还是很香,希照想起上次吃的时候,陆柏友也吃了好几个,似乎也是很喜欢的样子,于是夹了一个,抬头看他:“你吃不吃?”
陆柏友的目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蜡烛转移到希照身上了,她抬头,正好和他对上。屋里并不是很亮,但也不暗,她能很清楚的看到他眼里的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光是让她觉得周遭突然变得挺安静的,安静到能清晰的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陆柏友突然收回他的目光,声音极度的不耐烦:“不吃。”
不吃就不吃!干吗这么不耐烦!吃了炸药了!希照受了挫,把香芋南瓜球一下塞到嘴巴里。
苏程程常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吃东西都不待停的,直到实在塞不进去为止。当希照把满满一盒西班牙海鲜饭和一份香芋南瓜球扫荡完毕后,她充分相信苏程程的话了,因为她已经开始有点胃疼,是已经到了塞不进去的表现。她觉得她真是晕了头了,不就是陆柏友心情不太好吗?关她什么事!她这么生气干吗?弄得现在自己遭罪。
陆柏友见希照一直低着头,对着空空如也的盒子,也不说话,蹙眉问:“又怎么啦?”
希照摇头,想着还是不要告诉陆柏友的好,免得又得到他一顿数落。可是陆柏友已经看出来了,起身去倒水,然后从电视机柜的抽屉里拿了胃药送到她面前,连数落她的心思都没有了。吃了胃药,喝了开水,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劣。她突然发现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胃疼了,这段时间她比较按时按点吃饭,或者也要感谢陆柏友?可是陆柏友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光,好不容易等她吃过药,缓了一会儿,他就真是下了决心要走了。
希照出于礼貌,起身,走了两步,当作是送他,可是她又在同一个地方被绊到了,整个人直直的扑向陆柏友。她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是故意的,绝对不是故意像八爪鱼一样抱着陆柏友,可是这画面实在容不得她解释,她窘到极点,不对,是极点还过去了好几点。她不敢抬头看陆柏友,只是觉得他身上很热,像是发烧了,然后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童希照,你绝对是故意的!”
花火(7)
食堂里的人不少,到处都是叽叽喳喳讲话的声音,最惹人注意的是胡菲菲,讲的眉飞色舞,可惜坐她对面的希照却不怎么配合她,明显一副‘你讲你的,我想我的’的表情。
倒也不是希照故意藐视胡菲菲,只是她脑子实在很乱,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很乱。或者她不应该那样毛毛躁躁的去接那个电话,那样她就不会摔到,不会摔到,也许陆柏友就不会来了,不会来了,她就不会因为吃多了而胃疼,不会胃疼,她就不会脑袋昏昏,不会脑袋昏昏,她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不会摔倒第二次,她就不会扑到陆柏友怀里,不会扑到陆柏友怀里,她就不会到现在还是满脑子的黑线了。可惜,这一切的假设都不成立,事实是,她确实扑到陆柏友的怀里了,而陆柏友也确实是吻了她。吻了她耶!要知道她当时简直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他吻的那样轻,口齿之间还有淡淡的烟草味道,显然是抽过烟了的,而她居然也楞住了,一点反抗的举动都没有,直到他突然抽离,落荒而逃,她才缓过神,才发现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顿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不是没有接过吻,读书的时候,和林卓宇,只不过她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对象会变成陆柏友,那个从来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其它兴趣的陆柏友!她想他当时一定是犯糊涂了,大概因为烛光太浪漫,也许因为风太清爽,可能因为他晚上喝了点酒,把她当成那位和她相似的小姐了?想到这里,希照总算是开了窍,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立马让一直滔滔不绝的胡菲菲停了嘴,也同时引来了周遭人的关注。她只能再次低头,迅速往嘴里送了几口饭,直到周遭人的目光通通收了回去,才抬头。
胡菲菲狐疑的看她:“希照,你没事吧?”
希照忙摇头:“没事,没事。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胡菲菲重新清了清嗓子:“隔壁办公室的小刘这个月底结婚。”
胡菲菲说的隔壁办公室的小刘,当时是指的以前和希照同一个办公室的刘维佳,其实他比希照要大两个月,但比胡菲菲小两天,所以胡菲菲一直叫他小刘小刘的。
胡菲菲一直盼着能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所以对那些比她小又先她结婚的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一顿饭吃下来,她一直在嘀咕。
入秋。仓库来了一批新的被装,希照可算是又忙活了一把,连着一个星期都在加班,晚上回了宿舍,挨到枕头就睡着了,压根没有功夫去想陆柏友把她当替身吻了她的事情。而陆柏友也像上次十几天不出现一样,出奇的安静,电话也不打,希照以为他是面子下不来,也就没有多想,直到陆柏友的秘书萧晴打电话给她,她才知道陆柏友生病了,开始是寻常的感冒,他就没怎么在意,到后来居然演变成了肺炎,还住进了医院,不过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希照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半,萧晴正巧走出病房,看见她,连忙朝她招手。她快走到萧晴面前,萧晴帮她敲了门,叫了声:“陆总。”
“进来。”
房间里传来陆柏友的声音,不太有力,看来是真的病了,希照突然觉得心慌,毕竟那天晚上那档子事还是让人挺尴尬的,但萧晴已经帮她打开门,还轻轻推了她一把,又顺带把门关上了。
病房太大,有好几个房间,果然是资本家的生活。希照进了门,也没看见陆柏友在哪儿,只听见他声音,“有什么落下了吗?”显然是把她当成萧晴了。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终于看见陆柏友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拿了文件,低着头,似乎正在很认真的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干站着,等他发现她。
过了几秒陆柏友也不见‘萧晴’出声,随意抬了眼,看到希照,眉毛瞬时蹙到一起:“你怎么来了?”
希照是真不知道不是陆柏友让萧晴给她打电话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好解释什么,只是走近他。仔细看了他,才发觉一个星期不见,是真瘦了,脸色也不大好,但目光还很有神,盯着她看的时候,还是让她觉得挺渗人。
陆柏友看了希照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做任何的回答,恍然明白是萧晴在他背后做了事,声音带着一丝愠怒:“我秘书告诉你的?”
希照没法否认,但也不直接承认,反问他:“不是老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吗?你怎么也住院了?”
他眼里有光,嘴角也呈现出上扬的趋势,仿佛有种想笑又憋着不笑的感觉,但希照又觉得是她看错了,因为她只眨了一眨眼,就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不早了,你回去吧。”
什么话!她好心坐了三十分钟的车来看他,进来还不到三分钟,他居然让她回去!资本家的心思怎么这么奇怪?前几天还好好的,这几天就跟吃了炸药似的,到处点火!莫非真是烦她了?没了闲心再跟她玩下去了?希照心里一下子来了气,将手里的包随手摔到旁边的沙发上,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看着陆柏友:“我是来探病的,任务没完成,我不走!”
小圆桌上有一个很大的水晶玻璃瓶,里面放了百合,花开的极好,还有很淡的香味。房间里装的是中央空调,凉风从墙边的送风孔嗖嗖吹过来,正好掠过希照的左耳。接到萧晴电话的时候,她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因为出来的急,也没顾得上重新把头发梳一下,所以马尾有点松,落下了一大片碎发,现在正被凉风吹的四处飞舞。
陆柏友从没见过希照这样,以前她要么就是看着某一处死死的发呆,半天回不过来神,要么就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和她看上去文静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要么就是实在遇到难过的事了,想哭却还非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总之,怎么样都不是现在这样,半嘟着嘴,眼睛盯着他看,像个生气的孩子。他觉得他是真没辙了,想装严肃的表情都装不出来,只能硬生生的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希照成了丈二的和尚了,看着他,傻傻的问了句:“你笑什么?”
陆柏友放下手中的文件,指了指在一旁放着的水果篮:“你不是来探望病人的吗?那削个梨给我吃。”
削梨就削梨吧,谁让你陆柏友现在是病人呢!希照觉得自己实在听话,还就真认认真真的开始削梨。她削梨的技术不错,从头到尾,皮也不会断开,陆柏友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只等她把梨削好了给他,他又提了要求:“这梨太大了,没法儿下口,把它切成小块。”
还真把她当成小婢女了!希照狠狠白了陆柏友一眼,他笑笑的看着她,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她突然想起他一直也对她挺好,也就不跟他计较了。她慢条斯理的把梨给切了,装在碗里,毕恭毕敬送到陆柏友手里,他才满意。
梨的味道应该是很不错的,一看水分就很足,陆柏友拿了叉子,吃的优雅,希照坐在一旁看,他叫她吃,她摇头,她从不跟别人分吃梨,‘分梨’‘分离’,寓意不好。他又猜出她心思,极度不屑的说了句。
“还无产阶级革命者!这么迷信!”
她也不反驳他的话,谁叫她是真信呢!分离的感觉,她体会的太多,再也承受不起。
两人七拉八扯的说了好久的话,似乎一遇上陆柏友,希照就总有说不完的话,顶嘴也好,被他数落也罢。但是对于那天晚上的那个吻,两人却是很有默契,谁也不提。
花火(8)
因为是住的高级病房,并没有探病时间的限定,直到护士来给陆柏友量体温,希照才知道已经十一点了。
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还有些烧,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希照看着陆柏友,他的下巴已经生出一些胡渣,又瞥眼看到了放在旁边小茶几上的一叠厚厚的文件,不禁感叹:“原来资本家的钱也不好赚。”
陆柏友看了她一会儿,才笑:“知道就好!”
她认真的点了头,转身,去拿刚刚被摔在沙发上的手包:“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再转身却看见陆柏友已经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她皱眉,“你干吗?”
陆柏友身上穿着医院的病人服,白色的上衣,浅蓝色的裤子,他有些瘦,这一套穿在身上像是套了件宽大的睡衣,希照从来都只见过他衣冠楚楚的一面,乍然见到这样的他,一下子没适应过来,待她适应过来,陆柏友已经从衣帽架上拿了西装外套套在身上:“我送你。”
就这样了,还要送她?希照哭笑不得,看着脚上还穿着拖鞋的陆柏友,摇头:“你还病着呢,我自个儿打车回。”她知道他是说了就要去做的人,不等他反驳,就伸手去拉了他胳膊,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你就乖乖歇着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没财又没色的,绝对不会遇着什么危险,万一哪个不长眼的盯上我了,就我这身手,倒霉的也是他们。”
她说的那样轻巧,满眼都是笑意,连眼角下的那颗小小、小小的痣仿佛也在笑。陆柏友坐在床边,半仰着头,看她,瞬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其实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像是熬过了大半个寒冷的冬天乍然出现的一缕春光,温暖的不像是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人。
到最后,陆柏友也没有再坚持送希照。他曾见过喝醉了的傅小影在酒吧和人打架,本想来上去帮忙,却被傅小影推到一旁,只让他当观众,他也就真是老老实实当了一把观众,看着平日里那么精贵的傅小影毫不费力的把两个大男人扳倒在地,所以对于希照她们学校这方面的训练还是相当放心的。只让希照到家之后给他来个电话,可是过了十一点过半,也不见希照来电话,他又等不及了,按了熟悉的号码播了过去。
希照还在车上,倚在后座的车窗上,几乎睡着,翻开手机滑盖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陆柏友躺在床上,屋里开了落地灯,不亮也不暗,他看着天花板,忍不住叹气:“童希照,你真是在哪儿都能睡着!”
希照还不大清醒,只“嗯。”了声,眯了眯眼,发现马上就到大院门口,赶忙从手包里拿了钱,准备付车费,又对着电话说了句:“我到了。”她付了车费,下了车,才发现耳朵上还贴着手机,又问了句:“还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停了好一阵子,才传来陆柏友淡淡的声音:“没有。”
希照已经进了大院,浓密高大的香樟树将月光全部挡住,只有黄色的路灯照亮一片又一片黑暗,风带着热气迎面吹过,她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宁静,宁静的让心里觉得温暖。也不知道拿着电话走了多久,她才说:“那,晚安。”
电话那头的陆柏友又停了一会儿,才出声:“晚安。”却不等她挂断电话,又唤了声,“希照。”
她从来没有听他叫过她‘希照’,或者说,他很少叫她,就算叫也只直称她的名字,而且还都是在要数落她的时候,所以声音也都是升着调的,基本是对她表示无奈,可是现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飘到她心上,让她的心一下子猛地跳动起来。她觉得喉咙有点发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一直没喝水的缘故,心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又伴着不安,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忘了告诉你,我们家老太太快过生日了,我明天晚上回北京,可能要两个星期才回来。”
希照彻底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三点脑子还倍儿清醒,结果就是第二天顶着两大熊猫眼去上班。谁知路上还恰巧遇见胡菲菲,死缠烂打非让希照下了班陪她去买衣服,说是她过两天要到他男朋友家,正式见家长。希照来广州三年,除了舒宝乐也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就胡菲菲还算谈得来的,既然人家都摆出人生大事这么大一理由了,她也不好拒绝,只能乖乖陪着了。
下班,回家换了便装,再打车到市区,已经六点半,希照和胡菲菲先找了家餐厅把肚子填饱了,就正式开始踏入希照平日决不涉足的名店。
名店当然不同于一般的店,做工精细不说,款式别致不说,光是服务员的周到服务都让人有种不买对不起她们的感觉。胡菲菲家庭条件好,买起衣服来当然可以完全不看价码,可是希照不行,就是衣服再好看,她也不能让自己的银行卡有被刷暴的危险,干脆坐到一旁,反正有一大帮子人跟着胡菲菲后头转,也不需要她提供什么意见了。
店里的空调温度有点低,让人心里也跟着凉凉的,希照从包里拿了已经安静了一整天了的手机,推开滑盖,没有未接来电,连平日里最多的移动公司的短信今天也没来。她并不是喜欢用手机的人,但今天的安静总让她心里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推了滑盖,又慢慢合上,合上了,等指示灯暗了,又慢慢推开,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连自己也没察觉,直到胡菲菲的脸凑到她面前。
“别等了,想打就打吧。”
希照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一个没抓稳,手机直直的从手心滑落到地上,“啪嗒”一声,成了两块。
手机报废了。
送到修理店,直接给它宣判了死刑。
从修理店出来,胡菲菲一脸的歉疚,要给希照买个新的,希照没同意,说这事儿也怪不得胡菲菲,是她自己不小心。
胡菲菲听了这话,立马安了心,开始安慰她:“你这手机也用了挺长时间了,早该换了。”
是挺长时间了,从大四到现在,整整四年。机子是三星的,黑色滑盖,很小巧,还是在国美买的,和林卓宇一起。他坚持要送她,她坚持要自己买,她骨子里那样倔强,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拧过她。之后就一直用着这手机了,她从来都是长情的人,用惯了的东西就舍不得换,可是到现在,它坏了,寿终就寝了,不换也不行了。
胡菲菲见希照不说话,猜着问:“是不是在等陆柏友的电话?要不用我的打给他?”说着就拿出电话给希照。
希照把胡菲菲的电话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她觉得心里有点乱乱的,到了这个时候才不得不承认刚才是真的在等陆柏友的电话,等他的每日一电,可是他没有打过来,或许是在忙吧,如果是在忙,那她也没有必要打过去打扰他了。
花火(9)
秦科长公公脑溢血死了,原本由她到长沙出差的任务就落在了希照的头上。当时她在家吃泡面,老坛酸菜的,整的满屋子都是酸酸的味道,接到命令后,只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被送到了火车站。手机昨天摔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连知会舒宝乐一声的机会都没有,踩着点赶上了火车。
希照左摇右晃的在开动的火车上找了一阵才找到床铺,是下铺,对面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带着不过五六岁的小外孙女,人倒是挺热情的,但满口的长沙发实在让她有点脑袋转不过来,只能“嗯嗯啊啊”的点头。简单的交谈之后,她也大约了解到了这位妇人的女儿毕业之后就到广州打拼,后来找了广州的对象,就这么在这儿安家了。这段时间女儿女婿工作忙,所以才让老太太把外孙女接回长沙住一段时间。
离火车熄灯也不过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小女孩睡不着,非闹着要玩具,老太太没办法,只能给她拿,行李包放的高,希照充分利用了身材的优势,伸手就把抓到了行李包的带子,顺利拉了下来。老太太从包里掏了许久,才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魔方给了小女孩。
既然是魔方?希照有些惊讶,心里划开莫名的情愫。她也曾有过一个魔方,还是六岁的时候得来的。那天妈妈带她去医院,探望那位从未谋面的姥爷,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妈妈没有办法,只能让她在病房外面的走廊等着。那天下了大雨,雷声很大,天也很暗,走廊里的灯坏了,也几乎没有人走动,她害怕极了,一个人躲在墙角。直到一个小男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看上去要比她大好几岁,站在她面前,足足高了两个头。他问她是谁,她也不答他的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魔方看。小男孩很大方,把魔方给她,她不肯要,因为妈妈告诉过她,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可是小男孩说,他只是借给她玩,过几天她还给他就是,但她还是不肯要,她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就算知道他家在哪里,她也不能去找他。小男孩还是把魔方塞到了她手里,笑着说,只要告诉他她家的地址,他就能找到她。其实现在她已经记不清那个小男孩的长相了,只是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印象,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明明是承诺,却似乎没有当作什么重要的事情看待。最后她终于接过了魔方,笑的眼睛都弯了,并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件新玩具,而是因为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告诉他,她叫童希照,却忘了问他他叫什么,但她也不担心会失去这个朋友,因为他说过他会找到她。只是还没过两天,她就离开北京了,那样匆忙,还是妈妈到幼儿园接的她,连家都没回,更别说那个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心爱的魔方了。
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只余下车窗外皎洁的月光。希照躺在床铺上,睁着眼,望着距离很近的中铺。这样一段陈年的旧事,若不是猛然间看到这小女孩手里的魔方,只怕她也已经不记得了,也不知道那个小男孩现在怎么样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还是没有实现他的承诺,找到她,也只怕这一生也不可能再遇到了。
火车的声音,轰轰隆隆,一整夜,希照每次坐火车都不太能睡好,这次也一样,天刚刚冒了光,她就起床了。
大部分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她只得轻手轻脚的去洗漱,再回来,又在过道旁边的座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坐过火车了,最近的一次还是大三的寒假,妈妈死了半年,她也不能去到孙向霖身边,傅小影和舒宝乐的家庭也不太方便,她就被苏程程带回家过年。两人为了省钱买硬座的票,那时正是春运的高峰期,光是上火车就差点没把两人折腾死,行李箱都刮坏了好几道。好不容易上了车,才发现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硬座的票早被老老少少的坐了。两人当时心就凉了半截了,身上是军装,怎么也得发扬发扬雷锋精神,所以就一路站到了上海,十几个小时没挪半步,更别说去厕所,到站之后,几乎连路都走不好。自那之后,苏程程就发誓再也不在春运高峰期坐火车,要坐也要买卧铺票,可是她还是没能做到她所说的,读研究生的那三年,也都是坐的硬座回家。傅小影问苏程程为什么,舒宝乐积极,说苏程程这都是为了张桦安,他家里条件不好,苏程程把车票的钱剩下来,给他父母买东西。那个时候傅小影就骂苏程程傻,连她也觉得平日里金钱至上的苏程程这样的做法让人跌破眼镜,可是另一方面她也理解苏程程,恋爱的时候,人总会做很多傻事。只可惜这段感情终究也没有坚持下来,好在苏程程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一点比她们三个都强。
火车到站,希照帮着老太太拿了行李箱,到了站外才分道。接她的人是原先就打过交道的陈干事,结了婚,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孩,三十来岁的年纪,剪了利落的短发。见着希照也是十分的热情,问候了几句就带着她去吃地地道道的湖南常德津市牛肉米粉。
正赶上上班的时间,米粉店的人挺多,但店里的座位很宽敞,倒也不觉得热。香辣味儿十足的米粉端上桌的时候,希照莫名的就想到了陆柏友。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曾大早上跑到她家接她去吃贵死人的牛肉米粉,那个早上还很巧合的遇见了林卓宇。不过都是春天的事情了,这转眼就要到秋天了,她才发现她认识他竟然已经那么长时间了。
吃过米粉,陈干事带着希照去了招待所,说是她坐了一晚上的火车,也累了,先休息一上午,下午再正式投入工作。希照没拒绝陈干事的好意,因为她确实是累了,眼皮都不怎么能睁开,进了房间,冲了凉就睡下了。
中午也是陈干事带着去吃的饭。希照一向喜欢吃辣,湖南菜正合她的心意,连着吃了两大碗饭。下午干起工作来也特别的有劲,一直到晚上九点也没觉得肚子饿。可是陈干事熬不住了,丢下了一大摊子没弄完的事拉着希照去吃麻辣小龙虾。
开阔的大排档,在广州希照也见过不少,偶尔也会和同事们一起去,但味道却不如这里的好。尤其是那几乎被油淋淋的辣椒盖满了的小龙虾,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分泌唾液。可是希照不太敢多吃,她胃不好,出门也没带胃药,吃坏了,陆柏友也不可能拿了胃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吃过小龙虾,去洗手的时候,她才赫然发现手腕上一直带着的陆柏友送的那块手表不见了。她顿时倒吸了一口气,匆忙跑回刚才坐的地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找了个遍,也没看到手表的影子,心一下子就慌了。
最后还是陈干事提醒的她,说是指不定是落在办公室了。于是两个人又黑灯瞎火的回了办公室,翻了个遍,却也没有找到手表。这下,她是真的泄气了,坐在椅子上,努力在脑子里搜寻有关于手表的最后记忆。今天早上在火车上的时候她还看过手表,可是之后就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她觉得懊恼,她从来都是很有收捡的人,可是现在却把手表给弄丢了。
陈干事见她一脸的愁云,轻声问了句:“是男朋友送的?”
她抬眼看了陈干事一会儿,也不知道心思飞到哪里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手表是陆柏友送到,他不是她男朋友,但她还是很在意那块手表,至少是在它不见了以后,她发现了这个事实。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希照不好耽误再拖着陈干事,不让她回家,只能作罢。可是一路上她的心情糟到了极点,只想回到招待所冲个凉,然后往床上一趟,或者在安静的环境下,她还能想起到底把手表落在哪里了。
回到招待所,希照就寻了睡衣准备冲凉,打开洗漱间的照明灯的时候,她无意瞥见了安静躺在洗漱池旁边的小东西。黑色的皮质表腕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点光亮,而更闪眼的是表盘里面细钻拼成的两个数字,十二和六。她心里瞬时涌出一阵喜悦,失而复得的感觉无法言语。她伸手拿了它,细细的看它。她从来不曾仔细看过它,戴着也是因为陆柏友的坚持,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表盘背后还刻了几个英文字母。TXZ。竟然是她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花火(10)
工作很忙,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就再没有空余的时间。
五天之后,希照坐火车回广州,颠簸了一夜,出站的时候,看到舒宝乐来接她,而舒宝乐的说一句话声音就提高了八度。
“希照,你这是去湖南吗?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像是去了一趟非洲呢?”
这话夸张是有点夸张,但也还是有那么些贴切的,希照原本就有些瘦,虽然这些天伙食是不错,但是连着操劳了一段日子,自然就更瘦了。
舒宝乐接过希照的行李就往车上撩,希照坐了前座,没太明白舒宝乐怎么会来火车站。舒宝乐已经开始发动引擎。其实舒宝乐开车的技术不太好,孙海博一直不许她开,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把孙海博说服了,但希照还是不由自主的就系上了安全带,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问了人呗。”舒宝乐斜眼看了希照,“嗳,你是不是跟陆柏友吵架了?”
希照觉得蒙头:“吵架?”
“没有吗?”舒宝乐不信,“那你出差也不开手机的,是想干个什么呀?害得人家陆柏友大老远的从北京都打电话到我这了,还拐了十七八个弯的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手机坏啦。”
舒宝乐觉得新奇:“手机坏啦你就不知道告诉陆柏友一声呐?你们这恋爱是怎么谈的啊?都不用每天打电话联系的吗?”
提到这个,希照就没有话再往下说了,谁叫她在舒宝乐面前是陆柏友正牌女朋友的身份呢!也就只能忍着舒宝乐一路不停歇的思想教育了。
教育归教育,舒宝乐还是很仗义的带希照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又安安全全的把她送到了宿舍楼下。她没再让舒宝乐送到家,自个儿领着行李包上了楼。打开门,伸手去开灯,连着拨拉了几下,也不见有亮光,她下意识就想到了停电。可是上楼的时候,楼梯里还是灯火通明的啊!怎么可能停电?除非是保险丝坏了。
虽然希照极度不愿意承认保险丝坏了的这个事实,可是它确实是坏了,还坏的很彻底,没有任何工具的她根本没有接上的可能性。刚回家就没电,也不知道她是触了什么霉头了。幸好她在茶几的小抽屉里找到了上次停电的时候,陆柏友买了的没用完的工艺蜡烛,于是又摸索着找到了打火机,把它们通通都点上,也还是有不错的照明效果。
陆柏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刚把行李收拾好,坐在沙发上小憩。
她接了电话,还没吱声,就听见陆柏友散漫的声音。
“在家呢?”
“回来没多久。”希照心情不错,拉了长长的电话线一圈一圈往手指上缠,也不等他问,先说:“我手机前几天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就被送上火车了。”
陆柏友听了这话,连着笑了几声:“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希照也笑,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还在北京?”
“老太太昨天许了生日愿望,说是不许我到处飞了,在家好好陪她两个礼拜。”
希照也不管陆柏友看不看得到,轻轻点了头。又听到他说:“你在干吗呢?看电视?”
希照又摇了头,慢慢细细放开缠绕在手指上的电话线:“保险丝烧坏了,没电。”
没电的后果就是煲电话粥,没头没尾的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实在抵不住困意,才罢休。
其实煲电话粥这个词,希照还是从苏程程哪里学来的。大三的时候,苏程程和张桦安处于热恋期,每天晚上都要讲上一个小时以上的电话,害得宿舍其余三个人深受迫害,经常是第二天顶着熊猫眼上课。而每当她们问苏程程前一天晚上和张桦安讲了些什么的时候,苏程程通常会出现很迷茫的神情,基本记不得说过什么。就像希照现在的感觉一样。一觉醒来,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和陆柏友说过些什么话,只知道第二天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还趴在沙发上,做着春秋大梦。
希照迷迷糊糊起身,开了门,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竟然是萧晴。
“童小姐,早。”
萧晴的声音很甜,笑起来的样子更甜,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递到希照面前,像极了那些名店里的服务员。希照没弄清楚状况,又听到萧晴开了口,“这是陆总给您的。”
陆柏友?希照狐疑的看了萧晴一会儿,问:“是什么?”
萧晴一直保持着微笑:“童小姐您还是自己看吧。”
萧晴是负责送东西的,东西送到之后,自然是闪人。希照关了门,重新坐到沙发上,打开盒子。
是一款粉红色的手机,机身的流线设计几近完美,背后还镶了水晶,屏幕有些大,但拿在手上也算是小巧玲珑,还是她惯用的滑盖。她拿在手里,明明应该是冰冷的金属壳却让她手感觉灼热。
希照猜着这手机肯定不便宜,正愁着怎么还陆柏友这么大一人情,给钱他是肯定不会要的,莫非送给别的?但第二天晚上她和胡菲菲一起去ktv参加朋友们为即将结婚的小刘办的告别单身party的时候,胡菲菲看到那手机,告诉她确切价格的时候,她几乎放弃了还人情这一打算。只能安慰自己,反正陆柏友有钱,肯定不会在乎她还不还这一人情的。
出租车内,胡菲菲还拿着手机仔仔细细的研究手机背面到底有多少颗水晶,口中忍不住羡慕:“希照,你真是好命。我和我男朋友谈恋爱两年了,他既没有送过我名表,也没送过我手机。”
希照拿过胡菲菲手里的手机,放到包里,不想她继续对着手机发花痴:“你又不是没钱,可以自己买嘛!”
胡菲菲噘嘴,撇头看希照:“那怎么能一样呢!上次去他们家,见着了我那未来婆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挑剔,问这问那的,就跟审犯人似的。”
希照笑,她知道胡菲菲男朋友是干部家庭,婆婆自然也是要挑剔一些的。
胡菲菲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说:“就我男朋友家都这么挑了,你将来进陆柏友他们家的门槛,还不得被查祖宗十八代啊!”
进陆柏友家的门槛?希照觉得这个问题不大靠谱,也懒得跟胡菲菲解释,只转移话题:“待会到了ktv可别喝多了。你酒品太差了,当着那么多男同志的面,可不能耍酒疯,这要是丢了面子怎么都挽不回了。”
其实希照也就见胡菲菲喝过一次酒,那个时候她刚毕业,分到这个部门。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跟胡菲菲闹了点不愉快,反正就是胡菲菲看她不太顺眼,什么事都针对她。她觉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太影响工作的效果,所以找了个时间请胡菲菲吃饭。三杯酒下肚,才知道是因为她一来,部门的男同事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而忽视胡菲菲了。当时知道是这原因的时候,她只差哭了,对着胡菲菲发誓,她完全没有什么邪念,部门里的男同事她一个也不敢兴趣。可是胡菲菲压根没听到她发了什么誓,因为喝到第四杯酒的时候,胡菲菲就醉了。醉了就醉了吧,胡菲菲还不消停,拉着她开始说胡话,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到最后还哭开了,说什么为什么总也找不到一个好男人,搞得饭店里所有的人都刷刷看着她。她觉得头疼,第一次见到比苏程程酒量还差的人。从此之后,在她脑中就树立起了绝不能让胡菲菲喝酒的理念。后果比较严重,影响范围太大。
胡菲菲知道自己的短处,也不反驳,只点头,坚决不超过三杯。
两人到ktv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几个在唱歌,更多的是在拼酒,小刘见希照和胡菲菲来了,连忙起身招呼两人。
包厢里的灯光一片闪,一片暗,一片紫,一片蓝。
希照觉得眼睛里有种迷离不清的错觉,看了许久才发现沙发深处的林卓宇。
你的爱(1)
Chapter 6 你的爱
把昨天都作废 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 请给我机会(1)
灯光明灭,歌声靡靡轻唱。
林卓宇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沙发太软的缘故,整个人几乎要陷了进去。出车祸的时候头上要缝针,所以医生给他剃了头,到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头发也还是没有长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手上拿了啤酒瓶,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希照。希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直直看着他好一会儿。直到已经落座的胡菲菲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走到胡菲菲身边坐下。
胡菲菲是正儿八经的麦霸,什么歌都能插上一脚,然后成功飞掉原本在唱的人,抱着话筒引吭高歌。希照坐在一旁喝喝果汁,时不时瞄一眼林卓宇,他一直在喝酒,她进来也不过半个小时,他已经换了三个瓶子。她有种想夺过他手中酒瓶的冲动,虽然他的酒量还不错,但还处在休养阶段,怎么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往肚子里灌?可是她也只能想想,他与她,不过是简单的同事关系,很多事情,她都管不着了。
后来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聊到毕业学校这个话题的,总之就是把二十来个人分成了好四组拼酒。希照没想到这么多人就只有她和林卓宇是一个学校毕业的,胡菲菲囔着让她和林卓宇坐到一起的时候,她窘的不得了,幸好包厢里的灯光很暗,也看不出异样。林卓宇倒是表现的很大方,挪开自己的位置,让希照坐到最里面,但并不看正眼看她,面对来势汹汹的其它三大组也很是自信的模样。
小刘见只有林卓宇和希照两人一组,怕他们敌不过,想要帮帮忙,加入他们,却被胡菲菲一下子拦了回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们几个加起来也不一定喝的过希照。”
这话一出就真是把希照狠狠往风口浪尖推了一把了。她只狠狠白了胡菲菲一眼,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手里就被塞上了酒杯。
旁人已经开始嚷嚷。
“果然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精英,酒量都不是盖的。”
“看来今天晚上我们不得不以多欺少啦!”
希照只觉得头疼,侧眼看林卓宇,他已经和小刘碰了杯,咕噜噜开始喝了。她不好再推辞,正准备喝,酒杯却被旁边的林卓宇拿了过去。她很惊愕,没想到他会当着众人的面帮她,只听到他笑着说。
“我们这组就俩,你们非得全部灌醉了才罢休啊!”
有人开始起哄,说林卓宇果然还是对同校的小师妹特别关照,闹的最凶的是胡菲菲,不依林卓宇帮忙,非要希照喝。
希照也觉得这样的情势不好,人太多,总有人喜欢搬弄是非,她不想林卓宇惹上不必要的流言,接了胡菲菲递过来的酒,一仰脖子,冰冰凉凉的酒直直的灌到肚子里。
大家的情绪已经高涨到极点,之后的矛头几乎全对着希照,一轮喝下来,她已经有五瓶酒进肚。小刘看不下去,怕她会醉,绕着弯又将矛头对着林卓宇。林卓宇也是来者不拒,几乎有种拼死的决心,放倒一片人之后自己也倒下了。
到十二点的时候,包厢里除了希照和小刘就再没有清醒的人。没有办法,只能打电话叫人来把他们弄回去,可是轮到打林卓宇家里电话的时候又出状况了。孙海绮出差了,不在家,又不能通知孙家来接,小刘明天要结婚,加上林卓宇在大院的房子正好在希照家对门,这捎林卓宇回家的任务不可推辞的落在了希照身上。
希照从没想到还会有这样和林卓宇如此接近的画面。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头斜靠在她头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她身上,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在她的记忆中,他从来不曾喝醉过,他有很好的自控能力,不会做超过预定范围之外的事情。她好不容易把他弄上了出租车,让他靠在后座,开车才没一分钟,他的头又靠了过来,她把他的头重新放好,他又靠了过来,来来回回,最后出租车司机都看不下眼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就让你男朋友靠着吧,这样他舒服点。”
希照哭笑不得,但也没有力气去解释,今天晚上她也喝了不少了,虽然没醉,但酒精的作用还是不能小看的,只能由着林卓宇靠着了。
出租车司机开了广播,正巧是一档很受欢迎的夜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温和,正和这凌晨时分的夜色融成一体。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希照总会睡不好,每每到了深夜也还是很清醒,那个时候她也会听广播,听着别人的爱情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
到大院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路灯也关去了一半,夜深人静,只有巡哨的在湖对岸拿了电筒四处照着。
希照给了车钱,费了力气把林卓宇弄下车,弄上楼,又从他口袋里找了钥匙开门,然后开灯,把他扶到床上,轻轻的让他躺下。一系列的事情弄完,她已经是一身的汗,于是转身去拿放在书桌上的空调遥控器。
书桌上很干净,除了一排摆放的很整齐的书之外就只放了一个厚实的本子。林卓宇有记日记的习惯,希照猜着这该是他的日记本。书桌是对着窗户的,窗户没关,一阵热风吹进来,正巧在希照触碰到空调遥控器的时候将日记本吹开。
哗啦啦的声音,纸页翻开一大片,最终落在二月四日的日期上。依旧是黑色的钢笔水,俊秀的小楷在纸上划下一道道流畅的痕迹。
希照心里觉得痒,忍不住往下看。
二月四日 晴我曾预想过各种再次见到她的场景。
在部门的介绍会上,或者在舒宝乐安排的饭局上,却没有想到会在宿舍楼下。海绮拉着我过去向她打招呼的时候,我分明见到了她眼底闪过的忧伤,可是我还是很轻松的和她打招呼了。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做的很好,可是我也听见我心里某个小小的地方撕开了口。
二月八日 晴其实我很早就想跟她说对不起了,在分手的时候就想说,可是她从来不给我机会,但我今天还是说了。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我知道,我伤她,那样深。
二月二十七日 晴她还是用的以前的洗发水的牌子,风过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屋子。
我带她去吃饭,是她最喜欢的湘菜。读书的时候她总能吃的很香,但今天她好像并没有什么胃口。海绮打电话过来,我起身,走到别处去接,再回过头来,她已经走了。筷子还是整整齐齐摆在碗右侧五公分处,这是她的习惯,很好的习惯。
三月九日 晴在食堂,遇到她和胡菲菲。
这个时候,她和陆柏友的流言已经在大院里散漫开了。
她一直低着头吃饭,把整盘饭都吃光了。
下午,我问她,和陆柏友的关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该问的。
三月二十四日 晴她的门锁坏了。从海绮家回来,我买了锁,想帮她装上,可是她拒绝了。
其实我早该猜到她会拒绝,但总还是抱着一些期盼。
四月七日 晴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曾答应过她每年生日都会给她送一个音乐盒,即便是分手的那几年,我也还是会准时寄给她,我固执的认为,这已经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情。今年的音乐盒是请朋友去瑞士玩的时候带回来的,依旧是她最喜欢的曲子。我放在她家门槛上,她抬眼就能看到。
四月三十日 晴我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身世,她母亲的死对她已是莫大的打击,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和海绮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样的事实对她该有多残忍?
我突然发觉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有多残忍。
五月二十六日 晴翻书的时候,无意看到很久以前的照片。
还是零五年的时候,我和张桦安还有她们宿舍四个人一起未央湖烧烤。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很温暖。
七月十四日 晴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和海绮,和我等了那么多年的海绮。
可是,我突然觉得心痛,一直以来那么期盼的事情到了眼前却让我觉得心痛。
但是我还是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结婚了就会好的。
我怎么能够亲手伤害我的海绮?
九月三日 晴我出院了。
回大院的时候正巧看见了她和陆柏友。
我突然想起出车祸的那个晚上,如果我就那样死了,她会不会永远都记得我?
海绮见我面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太累。
我点头,是真的太累了,撑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才突然发觉已经那么爱她了。
眼泪,不知怎么就滑落了,一颗又一颗,连续不断,在纸上晕开,模糊了希照的视线。这样的答应让她太震惊。他居然爱她?他居然说他爱她!*
“希照。”
身后,传来林卓宇轻细的呢喃声,她回头,看到他蜷缩成一团,是睡着了的样子,但眼角有泪,悄悄的落下。
你的爱(2)
初秋的雨来的很缠绵,从透明的玻璃窗远远望去,细细碎碎的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气温还是那样高,但过境的风已带有些许的凉意。
希照突然想起西安的秋天,到了这样的月份,应该已经是细雨霏霏了。其实是很奇怪的景象,明明是西北的城市,到了九、十月份却有着江南梅雨时节的婉约。而这个时候也是她们最高兴的时候,不用训练,可以窝在宿舍里或是溜到图书馆。林卓宇总是坐在四楼最深处靠窗户的位置看书,看到她们来了,也总会请她们吃冰淇淋,冰淇淋那么甜,全落在她心上。一旦陷入回忆,她总是很难抽身,舒宝乐连着叫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
舒宝乐正把切好了的牛扒往嘴里送:“我明天带宝宝回北京,让我那些三姑六婆二叔四舅都瞧瞧。”
希照“嗯。”了声,低头,慢慢细细的切着盘子里的猪扒。
舒宝乐见她有气无力,脸色也不大好,蹙眉:“怎么了?不舒服?”
希照摇头,努力打起精神:“回去几天?”
“一个月。”
“这么长时间?”
舒宝乐认真的点头,脸上立马浮现出无奈的神情:“我实在受不了孙海博她妈了,必须回家好好修养一段时间,等修炼到更高的境界再回来跟她大战三百回合。”
希照忍不住笑:“她又怎么惹你了?”
“唉!”舒宝乐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她最近和我公公闹了什么矛盾了,她就把火往别处撒。不是怪炊事员做菜做的不好就是随便找个理由把通信员骂一通,前天居然在我身上点火。我本来想着她也一大把年纪了,就没打算搭理她,但她越说越起劲,最后居然还说到你身上了。当时我就火了,跟她吵翻了,孙海博在一旁拉都拉不住!”
希照脸色一沉,没想到孙母还会闹这么一出,讪讪的看着舒宝乐:“她都说什么了?”
舒宝乐见希照脸色不好,才发觉不该把和婆婆吵架的导火线告诉她,忙说:“也没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人,就是喜欢嚼舌根子,见不得你比她女儿风光罢了。”
原来是因为陆柏友。希照松了一口气,偷偷瞄了舒宝乐一眼,又低头切猪扒。她从来不曾和舒宝乐提过她和孙家的关系,并不是害怕舒宝乐会看不起她,而是害怕舒宝乐知道后会为她出头,让原本就复杂的事情变得更不可收拾。
第二天是希照是和孙海博一块送舒宝乐和宝宝去的机场。
临进闸口的时候,宝宝也不知怎么就醒了,乌黑的眼珠子一定盯着希照,也不哭,只是冲着她笑。弄的希照心里痒痒的,猛然想起其实和宝宝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按着正经的叫法,他是该叫她小姑的。只是她也明白,这一声小姑,只怕是怎么也听不到的。
天气很好,太阳不那么大,只是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一些。
回程的路上,车子里只剩下希照和孙海博。三年来,她和孙海博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也只单独相处过一次。那天她被孙向霖带回家,其实她并不想回那个家,那不是她的家,但是孙向霖告诉她,孙母已经答应让她回家,会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真是傻到极致了,怎么会有女人能容忍自己丈夫在外面的私生女?最后是孙海博送她回的酒店,一路上,他有意分散她的难过,说一些轻松的话题,可是她一句话也没答,只是怔怔的看着车窗外,这个陌生城市所带给她的最初的感觉是那样的糟糕。回到房间,她终于哭了,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到孙向霖身边,也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在心底里埋怨妈妈,为什么要让她出身在这个世上。
孙海博开车的速度不快,他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坐在后座的希照,几度想要开口,却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希照看不下去了,轻声问。
“有事吗?”
孙海博像是安了心,一直紧着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爸这些天身体不大好。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去看看他?”
希照心里划过一丝诧异,倒不是因为孙海博也将她当作了孙向霖的女儿,直接称呼爸,因为他一直都是将她当作了她的妹妹,虽然他的母亲并不乐意他有这样的表现,而是因为他说孙向霖的身体不好?怎么会?大院里的几位领导,就数孙向霖的身体最好,总是给人一种精神矍铄的感觉。
孙海博见她不答话,以为她是不愿意,又接着说:“梁秘书说,爸不愿意去医院检查,说是没事没事,但总是犯头疼,疼起来吃药也没用。爸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身体不如从前,就怕有个什么小毛病没早早的治,到最后拖成大问题。我和海绮劝了都不抵用,你知道的,爸心里最疼你,你要是跟他说,他肯定会听。”
最疼她?孙向霖最疼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一个在众人面前遮盖都来不及的女儿会得到他的疼爱?希照只笑,透着讽意:“你太高估我了。”
孙海博仿佛一早就知道她不会信,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幽幽道:“希照,爸他是真的很疼你,也是真的很想对你好。六年前,我刚参加工作,有一天爸突然到我们中队来检查,那天晚上,就只有我们父子两,我们喝了很多酒,到最后,我们都醉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掉眼泪,以前在海岛的生活再哭再累我也没见过他哭,爷爷死的时候他也只是红了眼圈,可是那天晚上他掉眼泪了。那么大一颗,落在地上。他说了你和童阿姨的事,他说童阿姨已经死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想对你好一些。从此以后我就知道了他的秘密,也终于明白这么多年以来他为什么总和妈妈做不到琴瑟和谐。后来有一次我陪爸去西安看你,那时你才读大三。爸说,你笑起来最像童阿姨,所以我就坐在你们旁边的那桌,想看看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是你一直绷着脸,对爸的态度不冷不热。在回去的飞机上,爸一直没说话,你不愿意见到他,他知道。再后来,你毕业了,要来广州。那些天他是真的很高兴,对妈的态度也好了很多,但是妈知道有你的存在之后,就像发了疯似的,不肯接受你。爸费了很大劲才说服妈,可是没有想到妈只是表面答应,为的只是羞辱你。那天你离开家里之后,爸就和妈大吵了一架,还搬到办公室住了,一个月都没有回家。”
希照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听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的主角却是她,只是为什么故事的内容和她所认为的事实大相径庭?难道是孙海博在骗她?可他为什么要骗她?只为了让她去看看孙向霖?只是她去看了孙向霖,孙向霖就真的会去医院吗?如果去了,那又代表什么?这个答案让人太恐慌,她不敢面对。
希照最终还是去看了孙向霖。因为晚上梁秘书也给她打了电话了,说首长这段日子太操劳,时常头疼,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这些年来,梁秘书给了她许多帮助,所以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去看孙向霖,只是为了让梁秘书省点心。
你的爱(3)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有更新了。。。。因为忙毕业的事情。。。昨天已经毕业了,接下来几天会努力更新孙向霖是晚上住进了医院,因为累倒在办公室,是梁秘书做的主。
希照按着梁秘书说的时间,晚上晚饭过后去的医院。下出租车的时候,正巧看见孙海绮和林卓宇走进医院,她本能的关上车门,让司机随便围着附近转两圈,有那么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天有点阴,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城市的霓光已经点亮。这个城市的汽车就像是沙丁鱼罐头,总是很拥挤,走走停停,让人觉得烦闷。希照开了车窗,有风灌进车内,很凉爽的感觉。在她对这里有限的认识里,夏季总是那样漫长,似乎没完没了,可是这次的秋似乎来的很早。
希照坐着出租车在附近转了两圈,准备转第三圈的时候,梁秘书打来了电话,问她来了没有。她没说刚看见孙海绮和林卓宇,只说路上有点塞车,马上就到。挂了电话,她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进医院。医院不大,来往的人也不多,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进了电梯,上了十二楼,电梯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梁秘书。
希照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梁秘书的场景,也是在医院,也是在等她,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是相似。她曾经很疑问梁秘书为什么会对孙向霖那样好,无关于等级,就只是真心的好,梁秘书似乎也明白她的疑问,只在一旁暗暗的示意,说首长是个好首长。
梁秘书领着希照走到病房跟前,敲了门,房内没有反应,他轻轻开了门,示意希照进去。
希照心里还有点为难,虽然她和孙向霖的关系从来就不怎么融洽,但是从舒宝乐生孩子,他在医院打了她一巴掌,到孙海绮婚礼上遥遥见了一面,再到上次进职,他问她是不是那么恨他,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就完全陷入了一种僵局。好在她进病房的时候,孙向霖睡着了,脑袋埋在枕头里,头发也有些发白了,她才记起孙向霖也已经五十六岁了。她从来不曾这样仔细的看过孙向霖,大多数时候她都不看他,即便是看,也只是轻轻一瞥,可是现在他睡着了,她倒是可是光明正大的把他看个透了。其实他的脸型很好看,下巴尖尖的,即便不再年轻,也能看得出那样的轮廓在很多年前应该是能吸引很多女孩目光的类型。她从来不知道孙向霖和妈妈的故事,妈妈没来得及告诉她,她也不会去问孙向霖,她偶尔会猜测故事的内容,但更多的时候是克制自己不去想,因为那会让她觉得羞耻。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感应,希照睁大了眼看着孙向霖的时候,他也慢慢睁了眼,四目相对,说不出的怪异。孙向霖比希照更诧异,显然是不知道梁秘书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但才一眨眼的实践,笑容就取代了所有的感情。
希照也不太好意思,直了直腰板,往别处看:“梁秘书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
孙向霖点了头,脸上还挂着笑容,指了指一旁的沙发:“你坐。”
希照只能按着吩咐坐到沙发上,等着孙向霖的发话。可是孙向霖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躺在床上,侧着脸,看着她。她觉得这情形实在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珠子四处看了许久,再转回到孙向霖身上的时候,他居然又睡着了!
她轻声慢步的走出病房,问了梁秘书才知道刚才孙海绮和林卓宇来,得知孙向霖睡的不好,就让医生给孙向霖吃了助于睡眠的药,梁秘书在一旁又不能说希照要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孙向霖把药吃了。不过,怎么也见了一面了,希照算是完成了任务,而且这个任务还让她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直到回到大院,希照满脑子还是刚才孙向霖的那个眼神,若不是包里的手机响了,她也压根没注意迎面走过来的孙海绮和林卓宇。可是她现在确实是看到了,正好在路灯下,那么亮,她和他们,不过隔了几米的距离。孙海绮朝她露了笑脸,可她的目光却落在林卓宇脸上,她知道了他的秘密,还是和她有关的秘密,她想从林卓宇的表情上找到些什么来证明她看到日记是真实的,她听到的呢喃不是幻觉,可是她什么也没找到,他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包里的手机还在响,而她和他们已经交错的走过,她终于从包里拿出手机,是陆柏友。
“童希照,我发现我给你打电话,你就没有一次接电话接的爽快的!”
希照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说:“开的静音,没注意。”
“静音?”陆柏友把这两字拖得老长,“真的假的?”
希照来不及反应陆柏友这话的意思,就看见他从灯光暗处悠闲的走了过来,衣冠楚楚的公子模样,慢条斯理的压了手机随手送到裤口袋。希照停了脚步,看着他,一时没缓过神,他已经走到她跟前,一副大人教训小孩的表情:“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你那点道行,瞒不过我的火眼金金!”
希照只能举白旗,显然刚才的一切陆柏友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只能转移话题,口气难得的谄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好给你接风啊!”
陆柏友果然高兴了:“给我接风?行啊!现在就走,正好我没吃晚饭。”
希照以为就这么瞒混过去了,可刚坐上车,就听见陆柏友开始哼唧。
“你数数,都遇上过多少次了?换了别人早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了,就你还遇见了就六神无主的,这心理素质也太不过硬了。我在那旁边看着,都替你捏一把汗!幸好孙海绮对这事好像不敏感,要不然还能看不出点什么来?”
希照就知道陆柏友不会轻易放过她,可是这次她真不是因为看到林卓宇和孙海绮一起而难过,只是因为林卓宇日记的事情,但又不好将她看到林卓宇日记的事情告诉陆柏友,只能朝着他笑:“你想吃什么?”
陆柏友不解气,白了她一眼,忍着嘴角的笑意:“别对着我笑!我就受不了你对着我笑。”
希照却更得意了,一个劲的看着陆柏友的侧脸:“不愿意我对你笑,愿意我对着你哭不成?”
陆柏友也不看她,自顾自的开着车,过了半晌才说:“你就是个祸害!”
她有没有祸害到陆柏友,她不知道,资本家陆柏友狠狠的敲了她一顿,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她也还能安慰自己,想想那漂亮的手机,只吃一顿夜宵再怎么也算是便宜她了。可是她又错了,一顿夜宵是绝对满足不了陆柏友的,第二天早饭,中饭,也全由她包了。陆柏友还很彬彬有礼的提出要吃的菜肴并带她去去超市采购,可是推着车跟在陆柏友后面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菲佣。幸好陆柏友对晚饭没有提出要求,她便以为他晚上是有应酬,可是到了五点半他还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悠闲的看电视,她终于忍不住提醒他时间,他才伸了个懒腰,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物,又看了穿着牛仔裤和T-S的她一眼:“你就准备穿这个去赵家吃饭?”
真是晴天大霹雳!她怎么知道晚上是到赵司令家吃饭?她气的直哇哇,嘴里埋怨陆柏友擅自答应饭局,行动上却在满柜子找衣服。最后还是陆柏友选了一条水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舒宝乐刚到广州的时候,两人逛街的时候买的,她只穿过一次,因为穿出来的效果有那么点惊艳,不太合符她平时的风格,不过陆柏友却觉得好,怎么也不肯她再换别的,她从来拗不过陆柏友,只能穿着,又配合着化了点淡妆。陆柏友不愿意开车,两人慢慢细细的走到赵家的时候已经六点一刻了。
你的爱(4)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要大大更新、希照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想到在赵家也能遇上孙海绮和林卓宇,可是他们俩确实是坐在客厅里和赵司令夫妇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娇俏女孩说笑。她恶狠狠的白了陆柏友,以为又是他故意制造的场景。陆柏友不理她的抗议,只扬声。
“赵叔叔,周阿姨。”
这一声到真是引起了客厅里谈笑的人的注意,刷刷的目光扫了过来,希照连忙向赵司令夫妇问了好,还来不及朝孙海绮微笑,那位娇俏的女孩已经冲到了跟前。当然,绝对不是对她表现热情,而是像蔓藤一样缠着她身边的陆柏友,声音甜的发腻。
“柏友哥。”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的太少的缘故,希照觉得身上冒出了不少鸡皮疙瘩,连着寒毛都竖起来了。再侧头看陆柏友的时候,他也正好在看她,脸上挂着笑,开始介绍:“赵明敏。童希照。”
希照明白了大概,眼前的姑娘正是赵司令的小女儿,她刚想问了个好,却先得来了赵明敏的大白眼。
“你就是童希照?也不见得有多漂亮嘛!怎么会是你?”
这话说的!再傻的人都知道这位赵小姐的芳心是许给陆柏友了,见不过他身边有别的女人,说话就跟飞小刀子似的。希照觉得尴尬,尤其是林卓宇还在场,还是赵司令最先打破僵局,声音带着愠怒:“明敏,怎么说话的!”
“希照,明敏还是个孩子,你别介意。”一旁坐着的周阿姨也起身了,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赵明敏从陆柏友身边拉走。
希照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话,更不知道开口能说什么,只觉得这饭局一开始就超乎了她的承受能力,心里一下子没了底,更不清楚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立在原地不动,却听到陆柏友慵懒中却透着以往没有的正经的声音:“就是啊,也不见得有多漂亮,也不见脾气得有多好,可就是她了!换了谁也不行!”说完一把拉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不过是牵着她,却让她整颗心都安稳了。
大约是知道攻击希照无望了,赵明敏干脆对她采取不理睬的政策,光是粘着陆柏友,压根不让陆柏友有和她说话的机会,就想把她干晾着,好在孙海绮还很善解人意,特意坐到希照旁边,同她聊天。都是些很琐碎的话题,她是目光是落在孙海绮脸上,却不见得有多认真在听孙海绮说话,光是看孙海绮的五官了,距离这么近,倒是真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她们之间到底有几分相似了。
晚饭都是很家常的菜肴,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准备了的,有好几个菜都是辣味很重的。赵司令夫妇赵明敏和孙海绮几乎吃不了辣,压根不沾边,希照却很喜欢,吃的津津有味,陆柏友和林卓宇也都能吃一些。
周阿姨一直不知道希照是哪里人,见她爱吃辣,就问是不是四川、湖南一带人。希照很少向他人提及自己的出生地,就怕会惹上追根问底的问题,陆柏友就在一旁笑,说她从小就是四海为家,一句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她觉得窘,偷偷白了陆柏友一眼,目光不经意间划过林卓宇,才惊觉这一个晚上,他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几乎没有说话,直到临离开赵家,才听到他向赵司令夫妇说了客套的话。
孙家就在隔壁,没几步路,和希照宿舍也不是同一个方向,四人也就分道走了。
天早就已经暗了,星光和灯光相互交映着。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隐隐约约随着风而过,繁茂的枝叶也在沙沙作响,是极好的景致,让人忍不住想深深吸几口气。
陆柏友的心情不错,嘴里哼着《甜蜜蜜》的小调,让希照想起那次摔伤了脚,坐在轮椅伤听他唱歌的场景,不由得就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