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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明春往事》》 · 周弯弯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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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春往事》

作者:周弯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春光(1)

春光这个城市,四季的界限暧昧不明。夏天很长,春秋点缀,几乎闻不见冬日的气息。我时常会想起那座西北交界的古城以及第一道春光照在身上的温暖。

(1)

舒宝乐给希照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复习《幸福像花儿一样》。

杜鹃和大梅买完菜回家正巧遇上郑媛媛。

希照很清楚的记得,临毕业前这部电视特别的流行,无论大家白天有多累,到了晚上,宿舍四个人就会挤在两张椅子上,围在舒宝乐的电脑前,一天一集,不多不少。其实大家都有笔记本,但就是愿意扎在一堆看,然后很自然的分成了白杨派和林彬派。苏程程是白杨的忠实拥护者,舒宝乐则是坚定的站在林彬这一边,而希照和傅小影保持中立。

“希照,我感觉我现在就像是被双规的高级领导似的。无论去哪儿,我婆婆都紧跟着我的步伐。好不容易今晚上隔壁那家老爷子过生日,她得去吃生日饭。你就行行好,请我到外头的花花世界吃顿饭吧!我都多久没见过那些色彩斑斓的霓虹灯了!”舒宝乐就是这样,总受不了旁人的管制。

希照笑:“你就安心在家养着吧!这还有多少日子就得生了,还是小心点的好。”

听了希照的话,舒宝乐马上嘟了嘴:“童希照,我就知道你不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哼!毕业那会儿还说什么要是我们真分在一起了,就要像杜鹃和大梅那样好!结果呢!我现在都怀孕七个月了,又不是隔着太平洋,明明就住在一个大院,走路也不过二十来分钟,我却连你的人影都没见到!”

希照哑然。

见电话那头的希照不说话,舒宝乐又说:“我明白你是不想人家误会你巴结我们家,但是也不能因为害怕流言就埋没了我们的革命友谊吧?虽然我们没有一起走过长征二万五,但是好歹也一起坐火车去过延安啊!我不管,我要是二十分钟后在大门口见不着你,你就别指望我肚子里的宝宝叫你一声干妈了!”

舒宝乐把自己要说的话劈里啪啦的说完,就挂了电话。

“嘀—。”

希照拿着手机,愣了几秒,又看了两眼电视。杜鹃已经回了家,和白杨她妈发生了点小争执。

窗外的太阳已经渐渐隐没在高大的梧桐树之间,只有几缕光线照在玻璃窗上,映在希照脸上。

最终还是拗不过舒宝乐。

希照在大门口的左侧等了两分钟,就见一辆车驶向这边,舒宝乐打开车窗,冲她喊了两声,上了车,才发现司机竟是孙海博。

“孙参谋。”希照问了声好。其实她不太愿意见到孙海博,尽管他是她最好朋友的丈夫。

“嗳。”孙海博开着车,驶出大门,朝后看了一眼。孙海博不是那种长的很硬朗的男人,至少和他的父亲不大像,皮肤很白,给人一种很儒雅的感觉,并不是舒宝乐所中意的林彬型。

舒宝乐知道希照和孙海博不大熟,拉着她:“你别管他,就当他是一司机。反正他把我们送到,会自个儿到别处找乐子的。”

舒宝乐对孙海博的这种爱管不管的态度曾经遭到希照的严厉批评,女人这样放任自己的老公,最后是要吃亏的!但是舒宝乐不这么认为,她常挂在嘴里的一句话是:“他们家家规严着呢,老爷子一瞪眼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是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做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情。”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希照的心里总是乱乱的,然后会陷入一阵沉默。

是一家专吃上海菜的餐厅,环境很悠闲。孙海博一直扶着舒宝乐,直到她安稳的坐下,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了,她总说希望是个女孩儿,长大了就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但孙家上上下下可都盼着是个男孩儿。

孙海博将人送到就走了,剩下舒宝乐和希照两个。点的都是些清淡的菜,希照并不是很喜欢甜甜的东西,但舒宝乐就爱这个,说明了是请她吃饭,自然是要如她的意。

“希照,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晚上我听孙海绮说林卓宇下个星期就要调过来了。”舒宝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希照,一本正经的表情。

希照应了声,低下头,拿着筷子拨拉瓷钵碗里的凤梨饭。

林卓宇。一个听起来多么遥远的名字!

舒宝乐知道希照心里不好受,但还是想继续把话说下去:“你也知道,孙海博他妈是非要把她宝贝女儿留在身边的,林卓宇想和她结婚,自然是要调过来。他在那边工作就是在你这个部门,恐怕调过来以后,你们少不了碰面。要不我找人把你调到别的部门去?”

“不用。”希照摇头拒绝,抬头,看着舒宝乐:“这样一弄到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我是怕你心里不好过。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舒宝乐有点急。她很清楚希照心里是不好过的,特别是刚分手那会儿,心里痛的不得了,但是却不哭不闹,安静的出奇。去延安的时候整个人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每次都得扯着大嗓门跟她说话,她才会有一点反应。回学校之后就病了,烧到四十度,在医院昏迷着,嘴里一直喊着“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把她和苏程程、傅小影急得不得了,就怕她把脑子给烧坏了,最后还是傅小影出的主意,说是把林卓宇找来,这才半夜三更跑到林卓宇宿舍楼,好在他们研究生楼管理的也不是很严格,才能把林卓宇从被窝里拉到了医院。至于之后,林卓宇和发着烧的希照说了些什么,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宝乐,我已经打了报告,下个星期就休假了。我准备去北京玩,小影都叫了我好几次了。”

希照有意跳过林卓宇的这个话题,舒宝乐也只得作罢,只说了句:“那你玩的开心点。”

春光(2)

(2)

虽然已经立春半个月,但是飞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希照却感受不到一丝春的气息,已经有两年多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寒冷了,徒然间体内的细胞都不由得战栗起来。

傅小影的头发只比毕业时长了一点,依旧是厚厚的,刚刚好披在她白色羽绒衣上,左手揣着包,右手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衣,等希照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马上就将羽绒衣披在了她身上:“你可真是在南方待得时间长了,穿这么少,回头感冒了还怎么逛遍我们伟大的首都呀!”

希照笑,抬手,将羽绒衣穿好:“我猜到你会带着厚厚的羽绒衣来接我啊!”

“是是是,你什么都能猜到!”傅小影笑,一手挽过希照的胳膊,迈开脚步:“那你再猜猜跟着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饱吃一顿!”

诚如希照猜想的那样,上了傅小影的车,进了城,曲里拐弯的走了一段,终于在一条老胡同入口前停了下来。傅小影也不管自己这与老胡同极不协调的小跑车停在黑灯瞎火的地方是不是够安全,下了车就拉着希照继续往胡同深处走。读书的时候,宿舍四人就经常蹭出去饱口福,地方都是傅小影发掘的,现在到了她的地盘,就更不用说什么了。

没名没号的,就只是在大门前挂了两个红灯笼,看上去就是普通人家。傅小影敲了敲门,立马就有人给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莫约四十岁的样子,顶上的头发几乎掉光了,见了傅小影立马露了个大大的笑脸,问了声“傅小姐,来了呀。”

傅小影朝那人回了笑,又回头看着希照:“知道你要来,提前就订好了的。就记着你上学的时候说想吃一次地地道道的雪花桃泥。”

希照故作一副感动的模样:“小影,你真好。”

“去!”傅小影抬手点了希照的额头,一如往常。

雪花桃泥是希照儿时记忆中的东西了。小时候她身体不太好,经常发烧,发烧就要打针,她怕极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针头的样子,怎么也不肯打,又哭又闹,最后妈妈没了法子才拿出雪花桃泥来哄她。核桃仁末、葡萄干、蜜枣、青梅、杏仁脯、一起炒熟了,然后浇了一层蛋清糊,吃在嘴里香得不得了,可是六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这道菜了,离开了北京,妈妈似乎就有一种决绝的意味,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一切事情她都深深埋在了心底,包括雪花桃泥。

七八个菜摆满了整个红木桌,对于生活的质量,傅小影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自己都不爱自己,还指望别人来爱你啊!”。可是希照却看得出傅小影根本不爱自己,倒是爱她的人挺多的。

“这清汤燕菜可是这里的招牌,你尝尝,大补的。”盛了一碗汤给希照,傅小影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宝乐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不管我用什么方法也要让你胖上个三五十斤的才能放你回去,我可要从这一刻开始努力了。”

希照笑,送了一勺到嘴里,燕窝在口中滑的不得了:“她现在是胖了,就见不得人家瘦了。”

“你这也真是太瘦了,脸上都没肉了,要是遇上了北京沙尘暴刮得猛的时候,人都会不见了。”傅小影夹了块贵妃鸡给希照,又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真是这样,你干脆到北京来好了,我保证你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希照夹着鸡块吃了一口:“你要是费这么大精气神在我身上,你那些个男朋友们还不得把我记住啊!我可受不住那么多把仇恨的小刀同时飞向我。”

傅小影哈哈大笑了两声。因为笑得厉害,嘴角边那两个不深的酒窝都显现了出来。其实傅小影的笑应该是很甜的,就像是小说里十七八岁的邻家女孩,但是她总给人一种深的不见底的愁思。

吃过饭,开着车出了胡同,上了大道。虽然天气是冷,但是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尽是来来往往的人,这一点到也和南边的那座城市没有什么差别。

傅小影并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她觉得进出家门的程序实在麻烦,所以在三环买了房子。房子并不很大,一百来平米,是专门为成功的单身人士设计的样式,进了门就能瞧见那张宽阔的大床。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很好,只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也不会觉得冷,希照和傅小影并肩躺着,睁着眼在黑夜中望着天花板。希照突然想起读书时的情景,熄灯之后,四个人躺在床上开卧谈会,从上课某某教员说了什么笑话到下午训练见到某某心仪的帅哥再到食堂的菜又涨价了,总之内容是五花八门,很多时候都是说着说着苏程程和舒宝乐就睡着了,只剩下自己和傅小影共同面对夜的静寂。

“林卓宇要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办?”傅小影考虑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希照陷入一阵沉默。

“宝乐说,你不想特意避开他,是真的吗?你真的能保证再见到他的时候,心不痛吗?”傅小影再问。

心不痛?怎么会不痛!午夜梦回,抱着湿透了的枕头,哭都不敢出声。可是痛有什么用?他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影子而已,都是痴情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又怎么忍心去憎恨?

希照并不想去那些名胜古迹,就是想钻到那些独具老北京味道的小巷子里转悠,傅小影向单位请了假,专门陪着她瞎逛。两个人逛累了就就近找个好地方坐下来饱餐一顿,然后又接着逛,到了晚上,傅小影就带着希照到各式各样的酒吧体验夜生活。

虽然是大冷的天,但是傅小影还是在希照临走前的一夜,想办法弄来了麻辣小龙虾,辣的许久没吃过辣子的希照直流眼泪,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嘴巴都肿了一圈。

北方的雪,一夜就让整个眼界之内的事物变成白色。

希照看着窗外这样漫天飞舞的白色精灵,心情好得不得了,转头看着还在往脸上涂涂抹抹的傅小影:“老天爷对我真是不错,临走了还送一场雪给我。”

傅小影也没功夫看希照,只是张了嘴:“要是这大雪让你回不去了,你就真该说老天爷对你不错了,让你在北京多住两天。”

还真被傅小影说中了。刚上了车,准备去机场,就有机场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了,说是乌鲁木齐的雪太大了,飞机过不来,也就去不了南方了。两人听了,相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傅小影看了表,已经十点过半,于是干脆说去吃西餐。

雪下的大,路滑,车子又多,等车子慢慢悠悠的开到了餐厅,已经是将近十一半点。傅小影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进了门,就有领班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上了二楼,挑了靠落地窗的沙发座,希照才发现这家餐厅可比外面看着的要大的多,但位子也并不多,给人很开阔的感觉,墙角有一位优雅的女士正在弹奏,是希照最喜欢的《小夜曲》。

傅小影点了单,又加了一瓶红酒,说是要庆祝这场大雪的到来。希照的心情也完全没有被延误的班机所影响,十分赞同喝点小酒。两人正说着话,傅小影的电话响了,希照无意看到显示的是叶至谦三个字,傅小影并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又将它放回手包,继续和希照说话,但叶至谦似乎不肯放弃,一直不停的打。

希照见傅小影虽然还是笑着和自己说话,但脸色却不那么自然了,以前也听她偶尔提起过叶至谦这个人,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连忙推了推她的手:“接吧,小影,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呢。”

傅小影的心其实早就动摇了,只是面子上还一直坚持着,这会儿被希照这样一推,就完全没有坚持的意念了,拿了手包,起身离开。看着傅小影急匆匆的背影,希照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雪,那么白,那么密,从望不断的天空绵延而至,似乎没有尽头。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春光(3)

(3)

希照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陆柏友。穿着笔挺的西装,却不打领带,明明应该是歉疚的话,听起来却完全没有歉疚的意思,眼睛那样的深邃,还带着三分不怀好意的笑。后来的后来,每每当她想起他的这句话,她都会不经意的笑起来。真的是久等了!

“外面的雪实在下的大,交警同志根本不让开快车,要不然我肯定不会让你等这么久的。梁小姐,是吧?你好,我是陆柏友。”陆柏友边说着,就毫不客气的坐在了希照对面,完全没有搭理希照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说:“其实大家都是年轻人,不应该拘于这种相亲的方式。但是我们家老太太就是看我都是三十的人了,一天到晚没个准的,心里着急,所以才让姨妈四处给我找对象。其实我这个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正经工作没有,就是喜欢玩,我的那些女朋友们都特乐意跟我一块出国旅游,但我贪新鲜,每个女朋友都超不过三个月,不过你放心,就算我们分手了,你要是遇上什么麻烦,还是可以找我的。家里的情况姨妈也应该跟你说过了,简单的说也就是两老公务员,不过他们挺挑剔的,上次那个就是一句话没对上我们家老太太的味儿,就给蹬了。”

希照听了他的话,突然很想笑,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原是是把她当成相亲的对象了,冲着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股子含着威胁味道的话。

希照这么一笑,倒是把陆柏友给楞住了,相亲这么多次了,什么场面他没见过。通常那些女的是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都坚守自己的淑女风范,说些什么很喜欢他,想发展下去之类的话,陆柏友心里清楚的很,这哪是喜欢他,又不是拍电影,一见钟情,明明就是喜欢他的钱,还有他们家那道门槛。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毫不忌惮的笑了?陆柏友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也太不重视这次的相亲了吧?随意扎了马尾不说,穿的不够隆重不说,连妆也化的很淡,最多就是摸了点粉、化了点眉,皮肤很好,满脸的笑蔓延到了眼角,连眼下的那颗小小的、小小的痣仿佛也在笑。

傅小影已经讲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因为只能看到背影,又见希照在笑,傅小影很自然的以为是她的朋友,于是走到两人跟前,才问希照:“你朋友?”可是话音刚落下,见到陆柏友那张风神俊秀的脸,音调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怎么在这里?”

陆柏友见了傅小影,又琢磨着她肯定跟眼前的这位“梁小姐”认识,索性就释放了自己的真性情:“我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来相亲的。”

相亲?傅小影差点没捧着肚子大笑,看了希照一眼,然后冲着陆柏友:“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你那么多女朋友的,随便带一个回去不就完了吗?不过,说真的,你们家老太太到底是怎么跟你交代的?时间地点人物环境,没出什么岔子吧?”

听了傅小影的话,陆柏友这才察觉出点异样,问了句:“今天不是二十一号?”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二十二了。你那位相亲的小姐八成昨天坐在这个位子等了你半天!”傅小影说着,坐到希照旁边,接着说:“这是我大学的战友,童希照。”

“难怪陈秘昨天一个劲的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老爷子又要找我训话,接都没接。”陆柏友笑了笑,又将目光落在希照身上,有一阵光亮闪过:“童小姐,刚才让你看笑话了。”

希照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陆柏友,小时候一个大院一块长大的。”傅小影很随意的介绍。

陆柏友故意拉了脸:“什么一块长大的,咱俩差一年可就到两个代沟了,我和你哥领着大院的小孩打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呢!这丫头,见了也不知道叫声哥,一天天的就呼着我的大名儿。”

傅小影呲牙一笑:“我这不是怕把你叫老了嘛!”

“就你嘴乖!”陆柏友哼唧了一声,又看着希照:“童小姐现在在哪里工作?”

傅小影可比希照积极,抢了先:“你问这个干吗?她又不是你相亲的对象!怎么?想关照关照人家?”

“嘿!你这丫头,老积极的,我问你了吗?”陆柏友狠狠瞪了傅小影一眼,又看着希照。

“我在广州。”希照简单的回答。

“广州?”陆柏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

傅小影见陆柏友的表情,笑了起来:“希照是来北京玩的,本来是今天的飞机回去,结果下了这么一场大雪,把她给留住了,然后就遇上了你这么一出闹剧。”

陆柏友点了点头,长长的“噢。”了一声,最后又叹了句:“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呐!”

错过了昨天的相亲,陆柏友干脆就厚着脸皮留下来说是要陪两位美女吃饭。他是十分健谈的人,话匣子打开了就能东拉西扯的说上好一阵子,内容倒也是挺丰富多彩的。希照听他说了许久,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开了一家什么都涉足的公司,有钱,家世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举止十分得当,是个爱显摆的人,但是显摆的让人不觉得不妥当,似乎天生就该是这副模样。

吃过午餐,陆柏友接了个电话,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好离开,临走了还不忘叮嘱着,明天中午请希照吃谭家菜。可是这顿饭终究还是没有吃上,机场工作人员通知说是原本推迟到明天的航班改在下午五点了,傅小影和希照只好火烧火燎的赶到机场,匆匆忙忙的上了飞机。

春光(4)

(4)

当北边还在漫天飞雪的时候,南边已经是春意盎然。夜幕在灯火的照射下一点不显黑暗。

希照打了车,回到大院门口时已经是九点多。她没带什么行李去北京,但回来的时候却满手提着傅小影给她买的东西,一步一艰难的挪着,加上因为中午吃的多,所以根本没吃飞机餐,所以这会儿她是又累又饿。好不容易走到楼下了,想着还要爬五层楼,憋着的气一下子就泄了,希照只好站在原地休息一下,可是就这么休息了一下,她就后悔了。

高高的路灯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零零散散的泛着光,昏暗昏暗的,香樟树下的小道走过来两个人。

林卓宇和孙海绮。

林卓宇很明显的看到希照了,连眼睛都不自觉的睁大了一些,但也就只有眼睛睁大了一些而已,而且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倒是她身边的孙海绮先出了声。

“希照,你从北京回来了?”

“嗯。”希照收回落在林卓宇身上的目光,简单的应了声,只想提着这些死沉的东西马上消失才好,可是她越是着急越是不能把放下的东西瞬间提起,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狼狈得不得了。

孙海绮和林卓宇已经走到她跟前,孙海绮挽着林卓宇的胳膊:“希照,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林卓宇。他这个星期才从北京调过来的,跟你一个部门的。”

男朋友,林卓宇。真是该死!这都是多少年的事实了,但是为什么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鼻子还是酸的?眼眶也是湿湿的!希照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才忍住没把眼泪掉下来。

光线很暗,希照小小的举动丝毫引不起孙海绮的任何注意,甚至连眼眶里盈盈的泪光也不曾察觉,她此刻只想介绍两人认识:“卓宇,这是。”

“童希照。”

没想到,林卓宇竟然脱口而出,说出了希照的名字。希照猛地一惊,抬眼看到他眼中千年不变的镇定、优雅和蕴藏在最深处的残忍。

孙海绮面露惊异,侧头看着林卓宇,等待他的说法。

“别忘了,我们可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广播站的播音员童希照,很多人都认识的。”

林卓宇朝着孙海绮笑了笑,那样溺爱的眼神,熟悉的足以让希照所有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可是她不能!她仅存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她就这样软弱下来。

“希照,你提这么多东西,很重吧?卓宇,你帮她提一些。”孙海绮的好心帮忙让希照觉得简直是火上浇油。

希照想哭,忙说:“不用、不用,没有多重,你们不用管我,太麻烦了。”

孙海绮却不理,先帮她提了一袋子:“才不麻烦,卓宇就住在你对面。我们正要上去呢。”

希照觉得头晕,之后是怎么上的楼,进的家门,又是如何洗了澡,泡了面,打开电视,她都不知道,只知道手机、电话轮流响个不停,等她回过神,翻开手机盖,就听到傅小影的声音。

“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到家了吗?”

电视里正在演《午夜阳光》,十年之后,夏清优终于再一次见到于佑和。

希照虽然接了电话,但是却一句话也没说,傅小影感觉情况不对,忙喊了两声:“希照?希照?希照,你在吗?希照?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小影,林卓宇住在我对面。”

窗户没关,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在希照脸上,那么凉,希照毫无意识的碰了碰脸颊,才知道竟然落泪了。

虽然在同一个部门,但是不在一个办公室,加上希照有意回避,早上出门出的早、晚上加班加的晚,连部门领导都夸她去了一趟北京,工作积极性都提高了很多,所以与林卓宇唯一能见到面的可能性就只有部门开会。

十几个人一起讨论新一季度的政治宣传教育方案。林卓宇初来乍道,又是高材生,当仁不让的成为领导首先要求发言的对象。一如往常,他依旧是如此的自如,三年的时间只是让那个当初站在舞台上慷慨激昂发表演说的热血青年更加成熟、沉淀。

希照几乎是以一种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林卓宇的。多少个日,多少个夜,她那样几近疯狂的想知道他的近况,傅小影知道她的心思,总是从旁带给她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只是那么一点点消息,就能让她连着安稳睡上几个晚上。舒宝乐告诉她,他要调过来,天知道她是怎样的复杂的心情。他是为了孙海绮而来,但是却能让她远远的看着他,就只是远远的而已。她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和他对视,她只想偷偷看他。她知道自己卑微,可是那是妈妈离开她后,第一道照在她身上的阳光呐!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小童,小童?童希照?”

当希照回过神,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自己身上,她刷的站起,连连朝着领导赔不是,也不敢看林卓宇,就怕对上他的目光。领导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偶尔走神的小过错也还是能够体谅,尤其是像童希照这种上边交代过要好好培养的人才,所以只是提醒了句“开会要认真。”也就没有过多的责怪了。

会议冗长又缺乏新意,但领导却说的特别带劲,好不容易响起了下班的号角,领导才意犹未尽的说改日再行讨论。希照想快快的逃开,以免和林卓宇狭路相逢,但就是出门也要分个先后,像希照这样的小干事,自然只有走在最后的份,而林卓宇似乎也是有意要等着她,留在了最后。希照也不想林卓宇对自己的异常排斥行为产生各种想法,只好勉为其难的顺路一起回家。

夕阳西下,湖水泛着一层层温暖的金光,轻风带起漫天飞舞的柳絮,落在人身上,又悄悄跌落在地上。

希照突然想起上学时宿舍到开水房的那一条林荫道和在那条道上的两个隔着三尺距离的自己和林卓宇,就像是电视里描述的淳朴爱情一样,含蓄却不觉得苍白。虽然从开水房到宿舍也有一个操场那么长的距离,提着两壶水,慢慢的、慢慢的,要走上七八分钟,但每次都还希望能更远一些才好。开水房不大,但打开水的人却很多,高峰时段更是要等上十几分钟才能轮到,等装满两壶水,天色也暗下来的时候,路灯就亮了,虽然是昏暗的,却照亮了希照的心。傅小影常说“伤春悲秋,童希照,你在那样美丽的春天遇见林卓宇,注定是要多愁善感的。”没想到,这句话到最后真成了现实。春光再美,也是无法羁留的。

“你,过得好吗?”林卓宇的声音轻轻飘入希照的心里。

“好。”迅速而干脆的回答却将希照的急促和不安表露无遗。年轻、漂亮、有才、领导赏识,拿着好几千的工资,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这样的希照,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过得好”的典型代表。

林卓宇以几乎轻的不可闻见的声音叹了声:“那就好了。”

身边总有人以轻快的脚步掠过两人,带着回家的喜悦。是谁说过的,朋友就是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那么曾经的男女朋友呢?这样子一路沉默着,让人窒息,可是谁也没有放快脚步。

终于到了宿舍楼,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又同时掏出钥匙开门。

“希照。”林卓宇先希照一步打开了房门,但却没有进去,倚在门前,低声唤了句。

希照的门锁有一些时日了,先前就不太好使,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冒起了泡泡,怎么也打不开,希照心里着急,又听到林卓宇唤了自己的名字,心里没来由的狂跳起来。

“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的。”

林卓宇的声音其实是很好听的,纯正的普通话,不带一点别的杂音,参加演讲比赛的时候总是能够获得满堂的喝彩,但此刻的希照却什么也不想听,她手里拿着钥匙,还在扭动着门锁,希望能快些进屋。可是林卓宇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硬生生的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春光(5)

(5)

进了屋,希照就马上洗了个澡,然后披头散发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呆。其实她从来没有给过林卓宇说那三个字的机会。就是分手之后,她发高烧,林卓宇来看她的时候,她也没让他说出口,她总觉得那三个字太沉重了。在爱情里面,没有对错之分,只不过是爱的深浅、爱的对象之间的区别。他给过她那样多的温情,带她走出一片泥泞的藻泽,她背负不起他的道歉。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借着月光能看到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在八点的位置,不偏不倚。

手机响了,是舒宝乐打来的电话。自从希照从北京回来之后,舒宝乐每天都会给她打一个电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希照心里很清楚,舒宝乐是不想她脑子闲下来之后胡思乱想,所以她从来都会很认真的对待。

“希照,我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我肚子里的宝宝生下来大概会有十斤重!十斤耶!我生下来的时候才五斤多。我真是不敢想象,我居然怀了一个这么大的宝宝!人家都说小孩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皱皱巴巴的,我看我这个生下来肯定是全身上下的皮都撑开的。”舒宝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很明显,她没想过她肚子里的宝宝这么重。

希照笑了笑:“你吃的那么营养,也该长这么大。你老公肯定很高兴吧?”

“他可是高兴了,我就惨了,这么大的宝宝,生的时候一定很疼。而且我为了喂饱他,没日没夜的吃,都胖成什么样子了。不行!等完成了这项任务,我一定要用尽各种方法恢复身材!我还多年轻呐!美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怎么能提前迈入在家带小孩的黄脸婆的行列。希照,等我坐完月子,我们一起去练瑜伽吧?既修身又养性,或者跳健美操也行,游泳也可以考虑考虑。”

“你不是不会游泳吗?毕业考核没过,补考的时候,还是人家小影冒名顶替帮你游过的关!”希照想起那次的事情就觉得惊险,原以为换了证件上的照片,戴了泳帽和泳镜就一切ok了,谁知道苏程程在关键时刻冒了个大泡泡,冲着已经游到终点的“舒宝乐”喊了声“小影你真厉害!”当时就把她们三个吓懵了。好在人家考官也知晓舒宝乐家里的底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过了。

“你就不能不拆穿我的老底啊!以后可不许在我宝宝面前说我这些糗事,我得树立一个光辉的母亲形象!”

希照嗤嗤笑了两声,问:“还有两个月就生了呀!想好名字了吗?”

“这种事儿哪轮得到我!我婆婆现在每天都在研究字典,说是一定要取个震天动地的名字!”舒宝乐的口气满是无奈:“唉!你也知道我婆婆那点水平,书也没读几年,斗大的字都不太认识几个,还震天动地的名字呢!就怕没把别人震到,先把我整晕了。”

希照闭了眼:“不是还有你公公嘛。他读了那么多书,总会取个好听的名字。”

舒宝乐“嗯。”了声,又低声说:“真不知道我公公婆婆当初是怎么对上眼的,我婆婆这人又没有什么文化,脾气还那么坏,和我公公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莫非还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过我听孙海博说过,他爸妈是青梅竹马一块在农村长大的,估计也是奉了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委屈我公公了。”

希照突然觉得头晕,随便应了几声就挂电话了,然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星期六。是真的太累了,希照睡到九点半才起床,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什么可以充饥的食物都没有了,弹尽粮绝,只好外出采购。

天气很好,太阳挂在天上,向众人昭示春日的暖。

希照依旧是扎了马尾,黑色橡筋成了她泛着板栗红的秀发的唯一点缀,穿了白色衬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过膝的军绿色大毛衣,没有扣扣子,风过的时候还带起了毛衣上的宽腰带飘动。

因为是周末,加上这边的人本来就有喝早茶的习惯,所以虽然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但茶楼外面还是停满了车子。希照是北方人,即便是离开北京和妈妈四处为家也大多数在北方的城市居住,所以对于这里这些美味的餐点并不是很感兴趣,倒是一直对一家名为“解放路”的饺子馆情有独钟,因为坐在这里,希照总能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宿舍四人就经常溜出去到离火车站不远的“解放路”饺子馆吃饺子的情景,一百多种馅儿,吃了四年也没吃过来。

吃过饺子,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二十,早餐、午餐一并解决了,希照又去逛了商场。

春装已经上市一段时间了,希照逛了许久,试了很多衣服,也买了不少,又给舒宝乐选了生日礼物。当她提着大包小包踏上下楼的电梯时,她又茫然了,没有男朋友,没有亲戚可以走动,朋友也就只有寥寥的几个,平日里也是穿不上的,那么买这么多衣服干吗呢?真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

这座城市,似乎是为繁忙而生。

每一条道路,每一片霓虹,每一呼啸而过的辆车,每一个擦身而过的行人,甚至每一口吸进的体内的氧气都昭显着属于这个城市的忙碌,匆匆而过,不留下任何的痕迹。

希照并不喜欢这里。四季不够分明,一年有半年是夏天,但是这却是妈妈喜欢的城市,希照心里明白,这是妈妈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个坚毅的女子若是心中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那一定是被她这一生最最留恋的事物所占据。

交通极易堵塞,希照不喜欢被困在小小的空间里长时间看着同样的景色,所以通常会选择坐地铁,一个不经意的出神就能达到目的地。

地铁站就在对面,希照随着人群过了马路,恍然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却不见有任何熟悉的面孔,于是继续往前走。地铁站的人不少,希照排了队,买好票,过了关卡,没等一分钟,地铁就来了,随着人流进了地铁,找了靠窗的空地站着。

希照漫无目的的看向窗外,人群中有一个四处张望的背影映入眼帘,似乎正在寻找些什么。地铁的门已经关上,广播开始点名下一个目的地,开动的一刹,那个背影突然回过头,居然是陆柏友?希照有些诧异,不知陆柏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亦或者是有长的相似的人?应该是相似的人吧?只是若是相似,也太相似了!穿着直挺挺的西装,不打领带,立在人群中,惘然若失的脸上带着三分懊恼的神情。

地铁已经进入隧道,里外的明暗形成巨大的反差,希照能清楚的看到窗户上自己的表情,拧着眉寻思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要费这个脑子去思考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坐地铁?应该是开个小跑四处游荡才符合常理!

可是事实证明,陆柏友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希照回到家,就接到了傅小影的电话。

“希照,陆柏友他今天到广州了。”

傅小影说话的时候,希照正在洗苹果,水开的太大,没听见她说了些什么,于是又问了句:“什么?”

傅小影以为她是不记得陆柏友,于是提高了音:“陆柏友,就是上次在西餐厅遇上的还说要请你吃饭的那个,他到广州了,说是要谈个项目,临走问我要了你的号码。”

希照已经关了水龙头,听了傅小影的话,经不住“啊?”了一声。想起刚才在地铁站见到的人还真是陆柏友了?

傅小影盈盈笑了笑:“说是得把上次没请上的饭给补上。”

希照咬了口苹果,嘴里不大利索,嘟嘟的说:“哪有到这里来请我吃饭的。”

“你勺呀!”傅小影痛批了句:“这是借口。你真是太久没谈恋爱了,女人的第六感都消失了吧!我上次就看出来了,他对你有意思。但我想着,他大概也就是一时的兴致,你又不在北京,他还能飞过去肆扰你不成!没想到他还真上心了!”

希照觉得头大,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也不给傅小影回应。

傅小影可不给她清静:“希照,我跟你说,无论他想用什么方法打动你,你都别搭理他。”

“那你干吗告诉他我电话号码,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希照怨了句。

“我打出生就认识他了,他问我要你电话号码,说的那么客气,请你吃饭,又没有指明了是要对你狂轰乱炸,我还能掖着藏着不给啊!我不也是没办法嘛!再说了,他那么大本事,就算我不告诉他,他也有别的法子知道。”傅小影忙着解释,停了一下,接着说:“其实他这人也没什么别的毛病,长的挺养眼的,本事也有,家里条件更是一等一的好,他那名字说出去在北京城谁都得给他面子。唯一的毛病就是感情太不稳定,我就从来没见过他身边的女伴重复过,跟走马观花似的,你想呀,这样的情场高手,要真是对你起了什么歹念,你还不就是等着受宰的小绵羊啊!我现在是先给你打一剂预防针,要你防着点,别到时候被吃了,骨头都找不回。”

希照听着傅小影的话,嘴里边吃着苹果,笑着回了句:“你当我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啊!那么好骗。”

“得了吧,就你那点情商,还不够我码一个男朋友的。”傅小影马上接了句。

希照觉得傅小影说的有理,连连点头:“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的,陌生号码不接不就成了。”

傅小影也没有什么好的对策,只说了句:“回避男人的招儿我是没有,你自己看着办吧。”

春光(6)

(6)

其实事情并没有傅小影想的那样,陆柏友会立即对希照展开狂轰乱炸。接下来的两天,希照的手机只打进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没敢接,结果回到家,座机响了,是舒宝乐,她扯着嗓子问她为什么不接她电话,是不是想省了她的生日礼物了!这才知道刚才打她手机的人是舒宝乐,用的孙海博的手机。希照觉得好笑,自己似乎有点过了,被傅小影带着,没头没脑的瞎想,要是陆柏友本人知道了,还不把她当成自作多情狂呀!

“你傻笑什么?”舒宝乐不明白希照怎么突然会笑了起来。

“没什么。”希照摇了摇头,转了个身,无意朝窗下看了一眼,发现孙海博的车停在树荫下,惊道:“你在我家楼下?”

舒宝乐很平静的回答了“是。”,然后又说:“你快下来吧!我们都等着你呢!”

“等我?”

“是呀!我婆婆今天开恩,同意我到外面过生日。多难得的机会啊!怎么能不把你叫上!给你三分钟化妆换衣服,记得打扮的漂亮点!对了,别忘了带我的生日礼物啊!”舒宝乐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顿,然后就急匆匆的挂了电话。

希照心里总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换好衣服,下楼,上车,看到舒宝乐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的那股不好的预感越发的强烈,但碍于孙海博也在,也不好问什么,只能由舒宝乐牵着她,乱七八糟的说一通无关紧要的事情。

进了市区,等了无数个红灯,终于到了。孙海博将车停在餐厅门口,帮着舒宝乐下了车,就把她交给希照,自己停车去了。希照扶着舒宝乐缓慢的移动着。

“希照,我们认识几年了?”舒宝乐突然问了句。

希照侧头看了舒宝乐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认识六年半,我可是一件害你的事情都没做过。”

希照以为她又要像读书时那样,一旦有求于她,就开始打温情牌,于是笑道:“你这么大本事,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帮忙吧?”

舒宝乐无奈的白了她一眼,停下脚步,示意她朝着靠窗边的位置看。

就那么一眼,希照心里就凉了半截,扶着舒宝乐的手都垂下了。居然是林卓宇和孙海绮?!舒宝乐居然把自己叫来和林卓宇、孙海绮一起吃饭?!这也太刺激她了吧!

“舒宝乐,你存心的!”希照侧面,看了舒宝乐一眼,完全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原因,转身就要走,却被舒宝乐一把拉住手腕:“你别走,听我说。”

舒宝乐挺着个大肚子,虽然用的力气不大,但是希照却不敢甩开的她的手,只能站着听她说。

“你总说你放开了,放下了,不痛了,不伤了。可是谁都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放下过!三年了!你们分手三年了。这三年来,大院里多少人给你介绍男朋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吧?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同意过,说什么要等几年,有经济基础了再说。那些个对象的条件多好啊!需要你奋斗么?自从林卓宇调回来之后,我每次给你打电话,觉得你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苦的,你连笑起来都不快乐。希照,你这是逃避!逃避有他们的画面,因为这些都是你曾经最小心翼翼呵护的。可是逃避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他现在住在你对面,不久之后会跟孙海绮结婚,你以为你能自欺多长时间?”舒宝乐的情绪有那么一点起伏,但还是刻意控制了自己的音量。希照面对着她站着,就像个木头人,只有眼中流露出的悲伤证明她此刻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希照,他不爱你,从来都不爱!我请你明白,请你看清,你只是孙海绮的一个替身,当孙海绮重回他的怀抱,你就是一文不值的布偶!你不该是这样的。你的骄傲呢?你的自尊呢?你必须勇敢的去面对这个你曾经深爱却不曾深爱你的男人!我今天特意把他们也找来,就是希望你能够清醒过来!我知道,第一步是很艰难的,可是跨出了第一步,以后的路就好走了。”舒宝乐轻轻松开希照的手腕,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希照缓缓侧目,看了林卓宇和孙海绮一眼,他们还在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孙海博已经停好了车,走进餐厅,见舒宝乐和希照站着不动,连忙走到两人身边:“怎么站在这里?”

舒宝乐情绪收敛的快,忙道:“找不到你妹。”

孙海博“哦。”了一声,然后四处张望了两眼,孙海绮也终于注意到这边,起身向三人挥了挥手。

“在哪儿呢!”孙海博见了孙海绮朝这边招收,扶着舒宝乐要往前走。舒宝乐看了希照一眼,害怕她会退缩,握着她的手不放,拉着她一块:“走吧。”

希照抬眼,不经意对上林卓宇的眼,停了一秒钟,终是决定踏出第一步。

春光(7)

(7)

希照第一次和林卓宇单独吃饭是在“六本木”,地地道道的日本料理。

生鱼片沾着芥末,送到嘴里,希照眼泪都流了出来。开始,总是会不习惯,可是后来就慢慢好了,甚至还会爱上这样的味道,流泪不需要理由还可以光明正大。

孙海绮是个性乖巧的女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她见希照似乎只对自己面前的那碟海米冬瓜感兴趣,以为是菜不合她的口味,要另点,被舒宝乐拦了下来。

“读书的时候,四个人三个菜一个汤就已经是很丰盛了,现在五个人十个菜还不够啊!希照,你就不能帮我省着点!”舒宝乐可不想希照一直这样沉默着,瞬间就将刚才孙海博给自己夹的一碗酸菜鱼放到她面前:“以前告诉过你多少次,鱼吃了聪明,你就是不吃,所以一直都是傻愣愣的,今天我非看着你把这一碗鱼吃下去不可,看你能不能变聪明点!”

希照侧目给了舒宝乐一个白眼,舒宝乐也毫不退让的换了她一个更大的白眼。

孙海绮见了,忍不住笑:“看到你们这么好,我现在真是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我当初也应该听我爸的话去读军校的。我猜,我们一定也会是好战友!”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非要去日本的,全家人都没拦得住,还说什么出了国就再也不回来了,害得卓宇伤心了那么长时间。”孙海博马上接了句。

孙海绮灿然一笑,头一低,靠在林卓宇肩上:“不是都已经回来了嘛!”

希照慌忙撇过脸,又迎上舒宝乐凌厉的目光,很明显实在示意她不要逃避。希照没办法,只好正视孙海绮和林卓宇,却没想到舒宝乐又接着丢下一颗更大的炸弹。

“海绮啊,你是你们公司专门负责跑业务的,应该认识很多青年才俊吧?我们希照今年都25了,还是单身,有没有合适的,给她介绍介绍?”

“好啊!”孙海绮似乎很乐意做这个红娘,扬头冲着希照:“希照,你喜欢什么样的?”

希照哑然,说不出话,心里把舒宝乐骂了个遍。舒宝乐瞟了林卓宇一眼,见他仍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于是笑道:“我看林卓宇这样的就很好。”

孙海绮笑了笑,根本没有去注意林卓宇的表情,看着舒宝乐:“他这样的可就多了,满大街都是,等哪天空了,我就给希照介绍。”

希照偷偷看了林卓宇一眼,正巧对上他的眼,仿佛是像大海一般的静谧。希照突然觉得不知道自己还为了什么原因要坐在这里吃这样一顿饭,难道就是为了刺激自己?

“一定要把人家的背景弄清楚,社会上的人成分很复杂。”孙海博一本正经。

舒宝乐笑:“孙海博,你真是太有军人的风范了!要不你给介绍一大院里的得了,保证军事过硬、政治合格。”

没想到孙海博还真当真了,看着希照:“我们部门新上了一个,就很不错。一表人才,能力也有,才29岁就正营职了,爸爸是副厅级干部,妈妈是大学老师,家里就他一个。”

舒宝乐一下子对孙海博另眼相看。“嘿!孙海博,还真没看出来啊!你什么时候还兼职做红娘啦?是不是那小伙子给你什么好处了,瞧你把他夸的!”

孙海博笑了笑:“我这不是看着希照的事儿一直挂在你心上嘛!为老婆大人排忧解难是我的本职工作!”

“贫嘴!”舒宝乐骂了句,心里还是高兴,一下子就忘了自己原本提起这事的目的是想让林卓宇难堪一下的,光是冲着希照:“要不你去瞧瞧?”

希照觉得为难,答应吧,自己心里又不想去,不答应吧,又觉得在林卓宇面前更加矮了一截,正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陆柏友居然出现了,他站在一旁,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质,却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是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旁人。

“童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轻佻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有种老朋友的熟稔。一时间,在座的五个人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陆柏友的身上,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直看着希照。

“希照,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舒宝乐一下子来了劲,满脑子都想着让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在林卓宇面前充当一下希照的追求者。

希照连忙起身,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是说在北京认识傅小影的哥哥?还是一个找错相亲对象的花花公子?陆柏友见她一脸的不知所措,干脆自己介绍起自己:“我姓陆,陆柏友。是希照的朋友。”

除了希照,在座的四人听了“陆柏友”这三字都在心里起了明显的变化。舒宝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原本想着只要是个条件不比林卓宇差的人,就能帮希照扬眉吐气一番了,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一个超级金多宝。陆柏友!陆柏友啊!不说远的,就隔壁住的司令员,那可就是陆柏友他爷爷当年的通信员!老天爷这次可真是太长眼了!

孙海博见陆柏友还一直站着,连忙让服务生搬了张椅子放在希照旁边,招呼他坐下,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林卓宇、孙海绮和舒宝乐。

希照想起傅小影告诫自己的话,越发觉得这事不是那么回事,要是让舒宝乐这么误会下去了,那她肯定是跳进漂白水也洗不清了,于是想说点什么来撇清和陆柏友的关系,可她还没来得及,陆柏友却先冲着舒宝乐先开口了:“你就是宝乐啊?我听希照和小影提到过你,说你们是大学时代的战友。”

舒宝乐点了点头,却不太明白陆柏友和傅小影的关系,于是将疑问抛向希照。希照可算是待到机会澄清自己了,忙道:“小影小时候和他是住一个大院的,我们其实也就见过一次面,就是前些天我去北京,班机延误那天才认识的。”

“哦~~。”舒宝乐拖了长长的一声,又问:“那陆先生来广州是?”

“我是来请希照吃饭的呀!”陆柏友笑着说了句,完全不顾由这一句话引起的渲染波涛。

希照只觉得头晕,然后就感觉舒宝乐在一瞬间眼珠子都亮了起来,侧目再看林卓宇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表情,仿佛这一切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或者,原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她觉得心里很难过,总以为曾经在一起过,有过快乐,至少也还是会有那么一点异样的情感的,可是,在林卓宇的身上,她看不到一丝旧日的温情。

舒宝乐认定了陆柏友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于是离开饭店,就毫不犹豫的将希照推向了陆柏友的车上,然后以一种几乎是狂笑的表情看着他们绝尘而去。

希照知道,其实舒宝乐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不愿意她在林卓宇面前失了骄傲。就像是她和林卓宇刚分手的时候,舒宝乐也总是不赞成选择逃避,依然带着她四处去他们曾经过的地方,做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舒宝乐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也不能没有自尊。

这个世界,充斥着七彩霓光,在眼前闪过的光点绵延不断。

希照靠在座椅上,目光一直朝着车窗外的陌生城市,刚才那个能言善辩的陆柏友也在此刻保持了安静。

时间是流逝,时间又仿佛停止。

终于,在第十三个十字路口,对着红灯停下车的同时,陆柏友开口了。

“刚才那个林卓宇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吧?”

希照一下子回过神,猛地侧头,看着陆柏友,可是陆柏友没有看她,只是停了一分钟,看着红灯变成了绿灯,他慢悠悠的启动了车,慢悠悠的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本来是带着笑的脸一瞬间就黑下去了,站在大门那别别扭扭的不肯进。好不容易被舒宝乐说动了,入了座,魂却丢了。坐在那里也不说话,还时不时偷瞄人家林卓宇两眼。我可是这方面的高手,看两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舒宝乐她老公和她小姑子的道行,那真是太浅了,你都表现的这么不自然了,居然都没看出来!”

希照觉得他说的有理,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不太自然,不过幸好孙海绮没有看出什么。陆柏友见希照认真听着自己说话,于是接着说:“我本来是不想去淌这潭子浑水的,但你坐在哪里,苦着一张脸,我见了都难受!没办法啊,只好撇下我那几个朋友,帮你助助威。其实我看那林卓宇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不也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中国十几亿人口,除去一半女的,再除去三分之一老的、三分之一小的,还有三分之一的一半的已婚的,你不是还有一亿人可以选嘛!我就不信一亿男人挑不出个比林卓宇好的了?你就非得要撞死这一棵树上啊!你说你这么一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呐!就非把自己整成个苦瓜脸?”

“谢谢。”

陆柏友说了一长串,希照只说了两个字,真心实意的两个字。

陆柏友一下子没了音,大约是没有想到希照会说“谢谢”,但他也只是稍稍顿了几秒钟,然后大笑:“谢谢这两个字太虚了,我这人最实际,要不你请我吃饭?”

希照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有意随着陆柏友说话的调调:“你刚才不是说是专程来广州请我吃饭的吗?怎么又让我请了?就算是要请也该是你先请!”

陆柏友笑得更开了:“这心情一好了,说话都利索多了!成,就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后天晚上,你再请回我。”

“小影不是说你来谈项目的吗?很忙吧?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可不敢耽误你淘金。”听得陆柏友说的这么爽快,希照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了,明明答应过傅小影要小心他的,这回倒是自己跳进坑坑里了。

“你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最多的就是时间,一天到晚二十四个小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才好。你要是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时间过的快一点,可得告诉我!就我那项目,老早就谈好了,只等我过来签约,明天白天就能搞定。”

“你后天不回北京?”

“北京那么冷的,再过一阵子又该刮沙尘暴了,漫天漫地的,走出去简直就是破坏发型。广州多好啊!每天都是阳光明媚的。我已经决定了,在这里多住几个月。”

“几个月?你北京的公司怎么办?”

“放着呗,反正也没人敢动。”

“那你在广州也没个家的,老住宾馆,家里人不会放心的,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我们家老头老太太才没有那么多时间搭理我,我就算是离了北京一个月,他们也不一定知道。不过你到提醒了我,真该在这里买个房子,精装的那种就行,要不你哪天有空,陪我去看看?”

“我们周一到周五不能随便请假的。你还是自己看吧。”

“这样啊?要不就后天吧。后天不是星期天嘛,正好看了房子,我请你吃饭。”

希照觉得自己越说头越大,反正就是怎么也说不过陆柏友,最后干脆放弃了,只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说了许多事情,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在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的车上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进了大院,到了宿舍楼楼下,陆柏友晃了她好几下,才把她弄醒。他和她贴的那样近,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就像是小时候家中花园中的茉莉花的气味。

大约真是困了,心里也再坚持不住,希照迷迷糊糊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就下了车,又冲着车内的陆柏友说了“再见。”,就摇摇晃晃的上楼了,进了屋子,脱了鞋就往卧室里的床上倒。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手袋里的电话吵醒了。希照没办法,只好从手袋里摸出电话,是傅小影打来了。

希照猜到一定是舒宝乐马上向傅小影报告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也能料到傅小影八成又是对自己一顿乱批,于是干脆关了手机,等明天再回过去。

夜,终于得到最终的静谧。

许我的未来(1)

你曾说,你会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娶我为妻,我以为那是我听到过的最美的承诺,后来才知道,那是最残忍的承诺。

五年前学校的位置很偏,如果一边围着操场转圈,一边打电话往往会莫名其妙的漫游到临近的城市。从市区来的公车332,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八点半,只能坐下不到二十个人。希照每天都会坐第一趟公车到市里的医院,再坐最后一趟公车从市里回学校。

三月底的天,亮的并不早。六点起床,简单洗漱之后走出校门,四处也还是暗暗的一片,只有几盏闪着微弱光芒的路灯陪伴希照。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希照撇过头就为漫长的路途做起了瞌睡的准备,朦胧之中似乎感觉到身边又坐了人,还带着淡淡的肥皂的香味,但是她实在太困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沉沉睡去。

从学校到市医院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希照通常会用手机调好闹铃,在医院的前一站醒过来,然后下车去买妈妈最喜欢的樊记肉夹馍和鲜榨豆浆,可是今天早上手机将她闹响的时候,她却发现所处的地方离医院还有整整五站的距离。希照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又被苏程程瞎整了一通,于是抬手看手表,确实是七点五分。

“你还真是睡得沉。车刚出路口没多久,就遇上一辆翻了的小三轮,司机大约是和开小三轮的那人比较熟,见他受了点伤,就忙着下车帮了他一把,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这声音真好听!这是希照此时唯一的念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希照侧头。因为天色还未全亮,希照只能看见光线隐约的落在眼前的男人脸上,并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能用舒宝乐常挂在嘴边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来形容的人,但是就是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他正朝着希照笑,浅浅的,像是和煦的风,眼中流露的柔情让希照觉得脸上都有些发烫。希照后来想,林卓宇果然是很从容的人,要不然不会被这样盯着看了那么许久也不会觉得尴尬。

“你好,我叫林卓宇。”

希照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这是在相互认识吗?要是放在平时,她才懒得搭理这样随便搭讪的人,但是当林卓宇那么好听的声音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了心中溢出的一丝搔痒。

“童希照。”

林卓宇听了希照报出自己的名字,马上笑得更开了:“原来你就是学校广播站的童希照!我听我们宿舍的那几个都说过你好多次了。没想到能这样认识,真是幸会幸会。”

希照听他的话:“你和我同校?”

林卓宇点头:“如果研究生不单另的话。”

希照“哦”了声,其实她从小到大都不是很善于与人交际,参加广播站还是舒宝乐几个怂恿的,面对林卓宇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就更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

林卓宇见希照并不是太能与陌生人交谈,又问:“你这么早出去,是要去哪里?”

“医院。”希照还是按着自己的风格简单回答,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和林卓宇说话,相反的,她心里还是挺愿意多说几句,但她天生就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性格。

林卓宇也“哦”了声,心里觉得要再问下去也可能是涉及别人隐私的问题了,于是干脆转移话题:“我去青龙寺,这段时间的樱花是开的最好的。早点去还能照到太阳和樱花交映的照片。”|Qī+shū+ωǎng|说完,还不忘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佳能单反相机。

希照听了林卓宇的话,眼前马上浮现出漫天飘着樱花雨的情景,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和妈妈一起去过青龙寺的,可是现在,只怕是以后也再没有机会了。希照觉得难过,鼻子刺酸,心底的泪一下子翻到了眼眶,但又不想林卓宇看到,于是撇过头,看向窗外。

林卓宇没有料到自己很随意的一句话会让希照有这样的反应,一时愣住了,也没再开口说话,就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又说到了她的痛处。

东边的方向传来一丝丝金黄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高低房屋。

公车摇摇晃晃的开进了市中心,希照准备下车。林卓宇连忙给她让了空地,顺着说了句:“再见。”

希照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冰冷的态度一定又让别人觉得不好亲近了,但实在顾不上那么多,回了句“再见。”然后就下车了。

虽然已经入春很长一段时间,但空气依旧是冷的,出了车门就迎来一阵凉风,让人从心底开始颤抖。也不知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希照不经意回了头,正好与看向窗外的林卓宇对视,他依旧是保持着浅浅的笑容,朝希照挥了挥手,仿佛是将她当作了很熟悉的人。希照微微点头,朝林卓宇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转身迈开步子。

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买到肉夹馍和豆浆,又走了十来分钟,等希照到医院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八点。医院每天都有很多人,熙熙攘攘的挤在门诊部,希照穿过人群,经过花园,走到后面的住院部,坐电梯上了11楼。

11楼是这家医院比较特殊的一层楼,住的病人大多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希照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被送到这里的,她也不曾问过,因为从小她就知道妈妈不想说的事情,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

楼层没住几个人,通常安静,平时也只有几个护士来回走动,可是今天却有些异常。希照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几步,发现确实是有个穿着军装,挂着正营职排男人站在妈妈所住病房的门口,希照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那人见了希照,连忙朝她走近了一步,低声问:“是童小姐吧?”

希照点头,以为是妈妈病发了,急着问:“是不是我妈妈她?”

那人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妈妈现在很好。”

希照松了一口气,那人接着说:“我姓梁,你可以叫我梁秘书。首长刚才已经和院长谈过了,会尽最大的努力来救你妈妈,现在正在病房里陪你妈妈。”

希照觉得蒙头,还来不及多思考,梁秘书就转身敲了病房的门:“首长,童小姐来了。”

“进来吧。”屋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梁秘书开了门,示意希照进去,希照总感觉心里不安宁,迈着小步子进了病房。

在学校的时候,傅小影总是开玩笑,说学校的架子太大,将军随处可见,在她们这群学员眼中,“少校、中校、上校,一律无效,少尉、中尉、上尉,一律无所谓。”可是当希照见到眼前这个挂着中将衔的男人时,心里却不由得怵了一下。

虽然看上去已经是五十多了了,但是目光却比许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还要凌厉,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希照,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像在学校时见到领导那样敬礼,还是喊一声伯伯好?

“你是希照?”

就在希照犹豫的时候,那人已经起身,走到希照面前,关切的语气就同一般的长辈。

希照点了头,朝病床上的妈妈看了一眼,很明显的,她今天的起色比昨天要好很多,连头发也是特意疏过的。其实妈妈在病倒之前是很漂亮的,有一头很好的乌发,皮肤很好,眼睛不是水汪汪的那种,笑起来的时候是弯弯的,就像是眼睛也跟着笑一样,鼻子高高的,下巴很尖,是典型的瓜子脸。

“希照。”童母轻唤了一声,朝她微微招了招手,希照连忙跑到床边,将一直拽在手里的早饭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握住童母的手。

“希照,他是你爸爸。”

许我的未来(2)

从市区到学校,夜空的霓虹渐渐不见,最后只有路灯照在车窗上,落寞至极。

司机开的不快,车很稳。希照一直侧头看着窗外,许多的景物匆忙而过,通通没有入她的眼。梁秘书坐在前面,几次想要和希照说话,了解她的近况,却都被她冷漠的态度挡了回去,最后也只好保持沉默。

爸爸。一个多么陌生的字眼,一个似乎从来没有在希照的字典里出现过的字眼,居然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希照觉得好笑,又觉得悲伤,心里有些乱,又急于理清相互之间的关系。

都说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懂事懂得早,希照便是最好的例子。妈妈的工作是很忙的,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是那样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接送,而自己只有保姆,可是她从来不会在妈妈面前流露失望的神情。六岁那年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自己的姥爷姥姥,小小年纪的她看着病床上的姥爷因为妈妈坚持不肯把自己丢弃而气晕,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些身上和自己留着相同血液的亲人对自己表现出的厌恶,可是她不哭,反而用小手拭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告诉妈妈她还有自己,还有小希照。没过多久,她和妈妈离开了北京,在南京住了几年,又去了宜昌和成都,直到十五岁才到了西安。她也曾困惑,也曾希望去了解妈妈的过去,可是她是懂事的,她知道那是妈妈不愿意提及的往事,所以她保持沉默,将所有的疑问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生活的起伏波折早就让她遗忘了爸爸这个原本应该存在的角色。可是现在,这个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突然出现了,就像是传说中的救世主一般,在妈妈的弥留之际降临了!她觉得害怕,不敢面对,她在很小的时候曾试着想象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很多时候她都会告诉自己,因为自己是捡来的,而妈妈的家人不同意妈妈收养自己,所以妈妈才和家里闹翻,所以自己才没有爸爸,但她现在才明白,自己竟然是一个私生女,还是一个尽人皆知的私生女!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家庭,妈妈该有多大的勇气!而那个被冠上“爸爸”这个词的男人又该是多么的自私!只为了自己的前途这样辜负一个深情的女人!

因为是小车送回来的,希照回到学校才八点半,梁秘书说明天早上七点过来接她,希照只是点头,说了句“谢谢。”就转身上了宿舍楼。

学校规定九点十五下自习,所以整栋楼都很安静,希照回到宿舍,也没有洗漱,直接铺了床就睡了。总觉得睡着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管,可是越是希望自己睡着就越睡不着。直到傅小影等人下了自习,回到宿舍,希照还是一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傅小影第一个进门,借着微弱的月光见到已经躺在床上的希照,连忙回身阻止要开灯的苏程程,朝她和舒宝乐做了个“嘘”的手势。舒宝乐和苏程程当下就明白了,跟着傅小影蹑手蹑脚的进了宿舍,然后一切的行动都是轻声的,直到吹了十点的就寝哨,三人上了床,舒宝乐终于忍不住了,探着头朝与自己睡对头的希照看了一眼,惊声道:“希照,你哭了。”

哭了?希照一下子惊住,一直望着天花板,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被舒宝乐这么一提醒,才发觉顺着眼角确实流下了两行眼泪,连枕头都湿了。

傅小影和苏程程被舒宝乐这么一句话也吓到了,大家在一起快两年了,但几乎就没有见到希照哭过,就是新训最辛苦,被班长骂的最狠的那段日子,她也不曾掉过一点眼泪,可是现在希照掉眼泪了。

“希照,是不是你妈妈?”傅小影在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这世上除了童母大概再也没有让她哭的理由了。

希照连忙拭去泪水,勉强笑着:“不是,我妈妈的情况还算稳定。”

傅小影三人陪着希照说了一会儿话,最后商讨出要去明天医院看看童母的结论,但被希照挡了回去,说是要过几天再去,对于那个突然出现的爸爸,希照觉得还是暂时不让大家知道的好。

一个星期之后,在希照的爸爸离开西安的第二天,傅小影一行三人带着满满的补品和浓烈的心意到医院看望了童母。因为希照家就在西安,所以三人经常会去她家蹭饭,自然和童母也是很熟稔的。

舒宝乐和苏程程都是很能说的人,东扯扯,西谈谈,把童母逗的很开心,只是大家都看得出她的气色并不好。希照心里不断泛着难过,但还是要陪着笑,只希望妈妈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每天都是开心的。

许我的未来(3)

很多事情,都是人的力量无法去阻止的,比如死亡。

童母终于还是去了。

在一个春光灿烂的日子。

在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怀里,带着微笑离开了这个鲜活的世界,也离开了她相依为命二十年的希照。

希照没有哭,她始终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泛出鲜红的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忘不了妈妈在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毕业之后,去广州,到你爸爸身边。

妈妈的骨灰被那个被称作爸爸的男人带回了北京。希照想,离开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回到自己的故里,也是一种安息。

梁秘书送希照回学校的时候正巧路过青龙寺,才不过二十天的时间,刚刚盛开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落了。希照想去看看,于是让司机停了车,梁秘书害怕她会出什么事,要跟着她,但希照不许,说自己只想去看看樱花,马上就回来,他们在外面等就可以了。梁秘书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看着她逐渐隐没在人群之中。

过往的风带着樱花漫天的飘着,风停了,花瓣落得四处都是,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香气。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有温暖的味道。希照一直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道下一刻想干什么,仿佛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没有目的,也没有未来。

“童希照!”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希照习惯性的转头,听到“卡”的一声。

林卓宇拿着他的相机在瞬间拍下了这张在漫天飞舞的樱花中自然转身的唯美画面。希照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还会遇见林卓宇。似乎心里就只是把他当作了身边一个很匆忙的过客,只不过这个过客的名字和笑容是印在心里的。

“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你。”林卓宇的心情是愉悦了,快步走到希照跟前:“刚才那张照片的效果一定很好!那么自然,一点也不做作。”

希照勉强朝林卓宇来了个笑脸,苍白无力的笑容让人觉得心疼。

“你怎么了?”

“没事。”希照撇过头,她并不习惯将自己软弱的一面表现在别人面前。

林卓宇是聪明人,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希照是心事极重的人,因此也不再追问,而是带着她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从背包里拿了一瓶未开封的水打开递给她。

希照接过水,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开始看着樱花树开始发呆。林卓宇以为她是很喜欢樱花的,于是笑道:“我有个妹妹,也很喜欢樱花,甚至为了能见到最美丽的樱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到日本留学了。”

希照缓缓侧过头,春光之下的林卓宇在笑,却让人觉得有点伤感。希照一直以为那是感怀春光所至,后来才知道,那是感怀爱人离去的伤。

希照没有想到林卓宇会对自己这样的上心,在第二天就将在青龙寺偶然拍下的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托人送到了自己手上,还附了CAGNET的一张钢琴曲CD和一封信。蓝色的信纸上是很俊秀的小楷字和简单的一句话,“赠与应该是属于快乐的童希照。”

宿舍一下子炸开了锅,舒宝乐三人原本就是八卦女的性子,好不容易逮着了能让希照因为童母离去而阴霾的心情转换的机会,差点没把给希照上上满清十大酷刑,逼她招出这个名叫林卓宇的男生的一切。

希照觉得好笑,若说她和林卓宇有点什么的话,那她真是比窦娥还冤,不过见了两次面,知道他叫什么,是同校的研究生,喜欢摄影和樱花,其它的一概不知,甚至连电话也没有留,但是照片还是照的很好的,诚如他说的那样,很自然,不做作。

舒宝乐三人进行了轮番的轰炸,最后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了对希照的进攻,但却开始商量怎么从林卓宇下手。希照不想她们这样胡闹,免得影响了林卓宇正常的生活,但舒宝乐三人岂是这么容易妥协的!几乎是动用了她们可以动用的人力终于在一天一夜之间,将可以找到的林卓宇的资料通通弄到了手。

“林卓宇,男,北京人,80年出生,2002年以全优学员的荣誉毕业于我校**系。”舒宝乐以洪亮的嗓音在宿舍来回踱着步子,眼睛不时在其余三人身上来回转悠。

“也就是他六月份毕的业,我们九月份进的学校。”苏程程大约是怕希照听得不够清楚,忙着做进一步解释。

舒宝乐可不乐意苏程程从中插一脚,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示意她保持安静,然后接着说:“他毕业之后,回北京工作了一年,又参加了学校的研究生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现在读的专业是国防经济学,研一。他们家一共有三个男孩,他是最小的一个,两个哥哥也都在部队工作。他爸爸也是个将军,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在家里养着。他有很多的特长,比如摄影,曾经拿过学校摄影大赛一等奖三次。射击也很厉害,号称是我们学校学员中的第一神枪手。运动会中的五公里是他的强项,通常跑完全程就跟那些没跑步的人看上去一样,大气都不喘一口。”

苏程程见舒宝乐已经完全了自己所要讲述了内容,坐回到了位置上,连忙站了起来,接着说:“林卓宇同志这么优秀,自然也是学校很多女生追求的对象,但是据可靠情报显示,他在读大学期间没有和任何女生有暧昧关系,目前也没有女朋友!”

希照越来越觉得这事不靠谱了,朝傅小影看了一眼,祈求在平时最能站在她这边的好战友帮忙,却得到她一句:“希照,这个林卓宇好是好,但是只有一米七七,比你才高了七公分,会不会太矮了?”

希照时常会坐在教室想着过世的妈妈而发呆,可是舒宝乐几个偏说她是在想林卓宇,然后就开始不顾自习课的纪律对她进行连番的炮轰,就是要让她没有空余的时间去难过。虽然林卓宇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没有再进一步的行动,但是枯燥且乏味的生活却因为他的惊鸿一瞥而变得有了那么些许的色彩。

星期六晚上。照例,傅小影弄了车带着希照、舒宝乐和苏程程去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却没想到居然在“长安小调”遇见了林卓宇,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完全不在希照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舒宝乐和苏程程几乎是恶狼扑食一样,一左一右坐在了林卓宇旁边,一副恨不得把他一口吞掉的模样,傅小影还算顾及自己形象,但眼睛里也是放着光的。希照觉得尴尬,就害怕林卓宇会被这三个人吓到,但林卓宇却是很镇定的,吃火锅的时候一直很流利的回答三人的提问,吃完了,不但结了帐,还给苏程程和舒宝乐各包了一大盒南瓜汁让她们带回来,一下子就把这两个小女人的心给征服了。傅小影从来都很挑剔男人,但也给了林卓宇很高的评价,说是有贵族的气质,却没有贵族的架子。

回学校之后,林卓宇给几人留了电话,还特意向希照要电话,舒宝乐特别积极,像蹦豆子似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报,清晰的声音在寥寥无人的林荫道上散开,有一种甜甜的味道在飘散。

许我的未来(4)

林卓宇并没有像舒宝乐和苏程程所预想的那样,马上就对希照发动猛烈的攻势,反而是舒宝乐三个要更加积极一些。

比如,明明是苏程程闹着要去操场散步,但一旦发现林卓宇在跑步,她就会马上借口闹肚子,要先回去,还很真心的请林卓宇陪希照走两圈。再如,傅小影每个星期六上午都会拉着希照去图书馆,说是要好好学习,但通常是把她仍在林卓宇旁边,然后自己去找本书,一找就是一个上午回不来。又如,打水的时候,能很巧的在水房遇到,然后舒宝乐就会自动闪人,将四个热水壶全部丢给希照。希照总有一种交到损友的感觉,但是心里却是高兴的。夜暗下来,月亮还没有冒出头,只有路灯照亮一小块水泥地,长长的一段路,林卓宇毫不费力的提着四个热水壶,幸福的感觉在希照心里油然而生。

在这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卓宇终于向希照表白了。那天,他带她去六本木,很从容的说:“希照,做我女朋友吧。”

当时希照正在往嘴里送生鱼片,沾了芥末的生鱼片呛得她直想掉眼泪。林卓宇见她被呛得脸都红了,连忙端了赤水茶给她。希照咕咕喝下一杯,才觉得好受一点。

林卓宇一下子就笑了,递了张纸巾给希照:“是不是把你吓到了?如果不愿意的话,告诉我也没关系,我抗打击能力还不错。”

听了林卓宇的话,希照的头晃得像拨浪鼓,但立马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矜持了,只好低着头,算是承认了愿意做林卓宇的女朋友。

后来,每次林卓宇提到这一天,就会笑得很开,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囧也最可爱的童希照。

暑假,按照学校的规定是要下基层锻炼的。傅小影和舒宝乐的家人要给两人请假,不想自己的宝贝闺女到山沟沟里受苦,但被两人拒绝了。希照知道,傅小影是不愿意回去见到会让她想起伤心事的人,而舒宝乐则说,“好战友要同甘共苦,怎么能眼看着你们仨受苦受累,自己在家里享福呢!太不地道了!”。于是,一千多人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就这样开进了河北。

说是下基层锻炼,其实也就是和平日里在学校一样,除了不用上课,也就是每天出出早操、跑跑三公里、训训队列、学学条令条例,生活枯燥的让希照几个有种想逃跑的冲动!可是这个地方实在偏得很,就算给一辆车给你,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开,大家没有办法,连相互鼓励的心思都没有,只好每天在日历上划日子,巴不得哪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熬到头了才好。

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终于在七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质的改变。林卓宇开着了路虎揽胜出现在希照眼前的时候,她刚跑完三公里,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使劲捏了一把苏程程的胳膊,直到听到她痛苦的大叫,确定了这不是在做梦。

了解之后,才知道原来这里的中队长和林卓宇是大学时代的舍友,这个消息差点没把舒宝乐和苏程程乐疯,激动的抓着希照说她真是找了个好男友!关键时刻就派上用场了。

林卓宇带了不少零食,把四人的柜子塞的满满的,又向他的老同学说情,想带着希照几个到城里转转。中队长一口就答应了,给四人批了到九点的假。

出了中队,四人就像是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坐在车内,叽叽喳喳的讲个不停,当然,最多的话题还是绕在了林卓宇怎么会出现的问题上。林卓宇倒也大方,很坦然的说就是想来看看希照。车内一片惊叫声,唯有希照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

进了小镇,舒宝乐三人也就很明白事理的自动消失了,怎么说人家林卓宇也是来看希照的,多这么多个电灯泡,也实在碍事。

七八月间是最热的时候,小镇里的人不多,来来往往的车辆更是稀少。

快到午饭的时间,林卓宇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小饭馆,点了一些平日希照在中队吃不到的菜,也不知道是真饿了,还是小锅菜格外香一些,希照的胃口特别好,林卓宇在一旁陪着,也不吃,光是给她夹菜,看着她。

“我是不是黑了?还是丑了?”希照见林卓宇盯着自己,连忙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卓宇摇了摇头:“是瘦了。”

希照笑,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在学校的时候老是觉得食堂的菜做的不好,现在才知道,我们食堂比起这里简直就是五星级的饭馆!”

林卓宇给希照夹了菜:“那我真应该多来几次,改善改善你的生活。”

希照连连摇头:“从北京到这里,要开四个小时的车吧?多辛苦啊,还是不要再来了。反正我们还有十几天就回去了。”

林卓宇似乎也在寻思这个路程的问题,停了一会儿才说:“来回开车是挺累的,要不我就找你们中队长蹭一张床得了,住上几天再走。”

希照没想到林卓宇还真是说要住就住下了,甚至连军装都带了,很明显,是有预谋了。

战士们见来了这么一个又能组织他们打篮球赛,又会给他们安排文艺晚会,又肯陪着他们跑五公里的干部,士气一下子就大振。舒宝乐几个更是开心的不得了,有事没事就拉着林卓宇闲聊,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会刻意给他和希照制造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原本乏味的日子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一个星期之后,林卓宇离开了中队,他还要再回北京一趟。临走的前一个晚上,希照和他围着中队的护墙外散步。

夏天的夜来得晚,七点多了,西边也还是冒着一线金光,偶有风过,也都是带着热气,给不了一点凉爽的感觉。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慢慢走着,像极了电视剧里勾勒的八十年代的军旅小对象。

林卓宇算是个比较安静的人,偶尔的健谈也只是涉及到他感兴趣的范围,所以傅小影一直对在公车上他主动和希照搭讪的行为很不理解,但是舒宝乐和苏程程总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林卓宇一定是对希照一见钟情,傅小影是爱情悲观主义者,从来都不赞同她俩的说法,但是她还是承认林卓宇确实是个看上去就很不错的男人。

两人走了一段,停在了一个小湖边,有风吹着,湖面映出淡淡的波光。希照觉得心里无端端的生出一种奇异的平和,就像是小时候夜里醒来,看不见,但伸手就能触摸到妈妈的脸庞的那种平和。

“毕业以后,去北京,好吗?”林卓宇缓缓的说。

希照猛地侧头,她惊异,她不是不明白这话的背后的意思,去北京,去到他生活的地方,和他一起生活,可是妈妈说过的话也同时响起在她的耳边,毕业之后,去广州,到你爸爸身边。她爱林卓宇,想和他在一起度过一生,可是那是妈妈最后的心愿,她怎么可以违背?

林卓宇见到希照眼中的犹疑,心里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双手覆上她的肩,几乎是带着一种恐慌的语调:“希照,不要离开我。”

许我的未来(5)

希照是被电话吵醒的,座机响个不停,拿枕头蒙住头也没有用,只好接了。是副处长打来,说本来今天他要加班归纳这一个月上边报上来的计划书,但是家里临时出了点事,所以只能让希照去帮忙。平日里副主任对希照很是关照,让她没有理由推辞,只好起床,洗漱之后随便吃了几片饼干就匆匆出了门。

星期六,又是早上八九点,院里几乎见不到人影,希照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才发现加班的人不只她一个,还有林卓宇。希照觉得头大,但又不可能临阵脱逃,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屋。

林卓宇只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那叠厚厚纸:“你先看看下面报上来的计划,内容很多,要花一些时间。”

希照松了口气,在办公室,林卓宇倒也待她也和普通同事一样,但接着心里又泛着一丝失望,显然,昨天舒宝乐所期望的,陆柏友的出现呛了一下林卓宇的想法完全失败,林卓宇就是林卓宇,怎么可能会为童希照这个人而产生任何情绪的波动!

因不愿和林卓宇坐对面,所以希照坐在靠窗近的地方,窗子是开着的,二月底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刚才出门的急,希照刚洗过的头发并未全干,洗发水的淡淡香味似有似无的飘荡在整个屋里。依旧是很多年前用的那个牌子,希照念旧,一直不愿意去尝试新的。

一个上午,是真的很漫长。希照总是看着看着白花花的字就走了神,基本上都是听到林卓宇的“翻到多少多少页,那里的几条建议不错。”之类的话才回到现实世界。希照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总是在林卓宇面前表现的很失常,但更让她感到挫败的是,出门前的那几片饼干根本没法儿填报她的肚子,现在它已经开始咕咕乱叫了,没有办法,只好腾出一只手,偷偷按着肚子,希望它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被林卓宇听到,可是屋里是真的太安静了,而肚子又太不争气了,使得林卓宇没有办法忽视它的存在。

“你没吃早饭?”林卓宇问这话的时候,希照窘的不得了,但又不可能否认,只好点头承认。

林卓宇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所剩不多的文件,最后将目光落在希照身上:“再坚持一会儿,等这些文件的内容都归纳好了,我们就去吃饭。”

希照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愣着看了已经重新投入工作的林卓宇十来秒,最后确认了自己不是幻听,才带着莫名其妙的心情开始埋头看文件。

林卓宇是那种很能专心干一件事情的人,读书的时候去图书馆,两人也和别的小情侣一样坐在一起看书,但是就真的只是看书,整个上午可以连话都不说一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是拼桌的。

工作的效率很高,原本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归纳完整的文件在一点整的时候就已经搞定。希照觉得自己已经饿过了头,肚子也不乱叫了,想着还是不要和林卓宇一起去吃饭的好,免得尴尬,刚开口,就被林卓宇顶了回来:“回家也就是吃面条饺子,不营养,还是到外面吃点饭。”

完全没有防御能力!林卓宇只说了一句,希照准备了长长的推词就全部跑到太阳系之外去了,然后像是中了邪,乖乖的上了林卓宇的车。

还是路虎揽胜,大约林卓宇也是念旧的人,换了城市,却没有换车型。

一路开了半个多小时,两人也不说话,白花花的太阳照进车里,映在身上,让人生出一种慵懒。

最后是选了一家湘菜馆。因为已经过了吃饭的黄金时间,人不多,林卓宇找了靠窗的位子,然后看了菜单,也没有过问希照的意思,点了几个菜。

希照是北京人,但是却很能吃辣,读书的时候和林卓宇一起外出,经常会到南大街东木头市的那家湖南土菜馆吃饭。辣椒和牛肉切的碎碎的,一起炒了,味道好的不得了,但就是太辣,林卓宇从来不敢吃太多。

菜上的很快,干锅茶树菇,藕丁炒皮蛋,红烧米豆腐,酸菜炒肉末,还有小炒牛肉。

林卓宇帮希照盛了饭,又把她的茶杯拿到一边,说了句:“吃饭的时候别喝水。”

希照什么话也没有说,埋头开始吃。菜的味道不错,但希照没有什么胃口,送到嘴里也只是随意的嚼几下就吞下肚子。

林卓宇似乎并不饿,连筷子也没拿,只是看着埋头的希照,眼睛深的不见底。

没有任何的交谈,只有筷子偶尔发出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林卓宇的手机声打破,他起身,说了句“接个电话。”,然后离开。不用经过任何的思考,希照也知道那是孙海绮打来的。当着前任女友的面接现任女友的电话,相信是每个男人都避讳的。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放不下。这是傅小影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希照觉得这句话就很适合自己,因为得不到,所以放不下,所以在这个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朝林卓宇站着的地方望去。他是背对着她的,站在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仿佛整个人都是泛着光的,似乎是瘦了,身上的衣服有点大,感觉飘飘的。看着这样的背影,希照突然很想哭,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原因太多,总之就是快要挡不住呼之欲出的眼泪。于是她决定逃跑,在他还未结束他的电话之前,逃离这个地方。

林卓宇挂断电话,转身的时候,希照已经离开了。筷子是竖直放在瓷碗旁边的,五厘米的距离,这是她的习惯。他定定的站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希照觉得自己很衰,如果早发现自己身上出了门钥匙,其它什么都没有的话,或者她应该忍一忍坐林卓宇的车回家,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所以她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徒步行进。

星期六,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穿梭着。希照迈的步子不大,毕业前的多次拉练让她深知要保存实力坚持到最后的道理,想起那时一票女生背着背包、挎包和水壶,顶着炎炎烈日开进附近村庄的情景,还真有那么点革命军人的味道。舒宝乐是负责宣传的,为了鼓舞大家的时气,常会说些什么“要问拉练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要问拉练累不累,想想女子特警队。”之类的话。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几年前的那股子狠劲了,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希照只能在心里不停的给自己鼓劲,就盼着能快点看见大院的那道红墙。

整整走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太阳完全消失之前进了家门。脚上磨了三个大水泡,大腿根疼得不得了,腰也直不起来了,全身上下没剩下一点力气。希照觉得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总是很累,而今天更是到了顶峰了。一仰脖子,也不管一身的汗了,横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可是这一觉也没睡好,九点的时候肚子不乐意了,开始咕咕乱叫起来,没有办法,只好起床找了饼干往嘴里塞。饼干还没塞几片,电话又响了,跟催命似的,希照腾出手去按免提键,刚按下,傅小影的声音就劈里啪啦接着来了。

“丫的,昨天晚上干吗挂我电话!你干什么去了!不是和陆柏友在一起吧?希照,我不是提醒过你了吗?离他远点,远点!这个宝乐,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你塞到他车里,回头我一定要好好给她上一堂政治课,别以为所有的高干子弟都跟他家孙海博似的,就围着她转悠,花心不着边的太多了!还有,你这一天到底是去哪里了?手机手机不开,电话电话不接!”

希照慢悠悠的躺在沙发上,然后慢悠悠的说:“我今天拉练去了。”

“拉练?”傅小影的语调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弯。

希照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干脆和傅小影闲侃起来。

“小影,你说我们那会儿是怎么走下来的?那么远,就两条腿,还背了那么多东西在身上,太阳那么大,午饭就光是吃馍馍,最惨绝人寰的是上厕所,居然就让我们在大桥底下解决!”

傅小影笑了两声:“那还不是被队长骗的,老说还有三公里,三公里就到目的地了,结果是三公里的直线距离,算上那些曲里拐弯的道道,十三公里都不止!更别说上厕所了,没准那几个给我们打掩护的小树现在已经长成大树了。还有那该死的天气,出门的时候一副要下雨的样子,害得我们还得带上两斤重的雨衣,结果到了中午它就开始出太阳,白花花的,没把人晒晕过去!”

希照眯了眯眼,又说:“那也真是没有办法,为了荣誉,大家都跟飞人似的走。唉!还是年轻的时候好,做什么事情都有激情。不像现在,连生活的目标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周而复始的过着每一天。”

电话那头传来傅小影轻轻的叹息声,在这样寂静而黑暗的夜让人听了从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意。希照以为她又是想起一些难过的往事,刚想安慰她,就被她的问题堵了回来。

“小样儿,别想转移话题!你和陆柏友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照结舌,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过了好半天才说:“就是吃饭的时候遇见了,然后坐他的车回的家。”

“宝乐可不是这么说的!”傅小影不信。

“舒宝乐可是有本事把活的说成死的,又把死的说活过来,你要是相信她,那我就真是一颗小黄豆掉进滔滔黄河水,英勇就义了!”

傅小影似乎也是在考虑舒宝乐是否有把事实夸大个七八百倍的问题,停了一会儿才说:“不过他也就是去广州办事,没几天就回北京了。”

希照没敢说告诉傅小影,陆柏友明天还约了自己去陪他看房子的事情,怕她又是一番轰炸。其实她就觉得陆柏友说要买房子的事情不怎么靠谱,估计也就是逗她玩,所以并不放在心上,甚至就没想过要陪他去,就等着他打电话来,随便找个理由把他给搪塞过去。

许我的未来(6)

没洗脸,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穿着睡裙,套了件针织的小外套,脚上的拖鞋也没穿好。因为天并不亮,希照大约是以为自己在做梦,然后在梦里面有人敲门,她就起来开门了,却没想到梦里面居然出现了陆柏友。她眯了眯眼,似乎并不想这人出现在自己梦境里,于是顺手就把门关上,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整整六点。希照猛地醒了过来,这哪里是做梦!

胡乱巴拉了几下凌乱的长发,又搓了搓脸,希照才回过身去开门。

陆柏友做了休闲的打扮,脸上挂着懒散的笑:“我是不是来的太早了?”

希照觉得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在做梦。”

陆柏友笑:“不请我进去吗?”

希照连忙大打开门,让陆柏友进了屋。

标准的单身宿舍,一室一厅,加上洗漱间和小厨房,不过四十来平米。天未亮,屋里开了黄色的灯,映在淡黄色的墙面和布衣沙发上,说不尽的温馨,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开的刚刚好,香味肆溢。

陆柏友很熟稔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端了茶给自己的希照:“本来是想先给你电话的,但是手机昨天一直打不通,所以我只好亲自登门了。”接了茶,陆柏友并不喝,而是随手放在小桌上,接着说:“不过这样也好,时间早,倒是可以带你去吃一碗正宗的台湾牛肉米粉。”

希照有种被噎死的感觉,就想着陆柏友怎么大清早的来了,原来是因为自己昨天一直关了机,根本就没给他可以打电话来的机会。

陆柏友定定的看了希照一会儿:“你打算这样出去吗?”

希照这才惊醒自己的装束还有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发,一下子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连忙跑回自己房间,嘴里叨叨的说了句“你先坐会儿。”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陆柏友靠在沙发上,只是笑,仿佛这也是能让他感到愉悦的事情。

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然后在衣柜里随意找了衣裤,再上了一点淡淡的妆,最后用棕色的皮筋束起吹干了的长发。希照用了三十分钟的时间搞定一切,打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陆柏友居然斜着脑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晨曦,已经隐隐约约的穿过了云朵,绕过刚发芽的枝叶,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屋内,有一缕刚巧照在陆柏友的下巴上。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仿佛是在做着什么甜美的梦,鼻梁很高,眼睛闭着,睡得那么安稳。希照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希照终是上前叫醒了陆柏友,要是再晚点出门,被那些个三姑六婆看见,又不知道她们该编出什么样香艳的故事了,但是出门的时候还是遇见人了。

林卓宇刚晨跑完回来,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太阳刚刚出来,照身上,泛着光。他看着陆柏友和希照,脚步就再没有往前迈。

希照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这样令人遐想的场面,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

陆柏友脸上还是挂着笑,看了希照一眼,又将目光落在林卓宇身上,似乎是在等他开口,可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发声,只好亲自打破这僵局。

“大星期天的还晨跑,林先生可真是好逸致。”

希照在部队待的时间长了,一般称呼别人也都是在姓后面加上职务,官大点的也就是叫首长,骤然听到陆柏友称林卓宇为“林先生”感觉很怪异。

林卓宇脸上划开了一点笑,却并不诚意:“习惯了,改不了。”

陆柏友点头笑了笑:“既然遇上了,林先生也一道出去吃个早饭?”

林卓宇看了希照一眼,明明不是什么锋利的眼神却让她感觉身上冒冷汗。

想当然的,林卓宇不会傻到去当陆柏友和希照的日光灯,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就上楼了。

陆柏友似乎对与林卓宇的不期而遇很是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可是希照却笑不出来了,大清早的,一个男人从自己宿舍大摇大摆的走出来,是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看到之后都会产生联想。虽然是不想被那些个三姑六婆看到,但是更不想遇上林卓宇!即便是分手了,即便是他把她伤的遍体鳞伤,但是她也是希望能在林卓宇心中有一个很好的印象的,可是现在这个印象估计是被糟蹋了,没准他能把她当成什么生活不检点的女人,想到这里,希照就觉得头痛,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嘛!

陆柏友看出了希照的心烦意乱,但却不提这事,只是问她本地哪里有地道的小吃。

希照来这里也不过三年,宝乐来之前她也就是一个人,没什么朋友,宝乐来之后没多久就怀孕了,她素来不喜欢独自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瞎逛,所以知道的当地地道小吃实在少的可怜,甚至还不如刚来没几天的陆柏友知道的多。

陆柏友顺势就开始数落起希照:“我要是是你这么个年纪,又长的如花似玉的,非把整个城闹一通不可。见着好吃的就吃,见着逞心的就买,什么靓仔来追都不待见,让他们吃瘪,跟谁过不去都行,绝对不跟自己过不去!”

希照觉得好笑,按着上次在北京遇见陆柏友,他说的那样,还差一年就和傅小影两个代沟,那也不过大了五岁,可他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他已经是昨日残阳了,但事实上他根本和残阳搭不上边,正午的太阳还差不多。

陆柏友见希照不回话,以为她这是以沉默来对抗自己,于是接着说:“你别嫌我啰嗦,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可别把我当成什么坏人,其实我大概也就是想着像关心妹妹一样关心关心你。”

妹妹?就这样把见过三次的人当妹妹对待?希照想,估计这话要被傅小影听到了,非把她笑死不可,没准还会唱出“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的怀旧老歌,但是不知怎的,她心里却是有那么一点相信的。但是,相信归相信,有些问题还是要分清楚的,比如,他下次一定不可以大清早的出现在她宿舍门口,还如无其事的同林卓宇打招呼!

绕了大半个城总算到了那家一路被陆柏友称赞了许久的米粉店。店面不大,几乎是用红木做的装潢,看上去就是很有格调的样子。

虽然时间还很早,而且又是星期天,但是店里的生意却并不淡,客人都是些体面模样的人,吃起米粉来也是斯文的紧。希照张望了一圈也没见着空着的整个桌子,正想着要不要拼桌的时候,老板笑盈盈的走过来了。

希照也曾隐约从傅小影的话语和舒宝乐惊叹的神情中明白陆柏友是个人物,只是没想到隔了好几个省,好几十个城市,人物依旧是人物,连米粉店老板都在僻静的一方给他预留了一张空桌。

两人坐了四人方桌,没过两分钟,热气腾腾的牛肉米粉就端上了桌。

“吃多了那些个茶点,来一碗正宗的牛肉米粉倍儿有滋味!”陆柏友边说着,递了筷子给希照。

是旧时模样的银筷子,上面还雕着细细的花样,希照接过筷子,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陆柏友:“真是没见过米粉店用这样筷子的。”

陆柏友看了她一眼:“我看你就没见过几家米粉店,也怪这城里太少,十个指头就能数出来,茶餐厅倒是满街都有。”

希照点头,然后开始享用面前这碗香味四溢的米粉。

因为起得早,加上昨天一直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一遇上这鲜香辣俱全的美味,希照只觉得胃都忍不住雀跃,也不管什么姿态不姿态,淑女不淑女的了,呼呼的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陆柏友见她这模样,脸上又漫出笑来,给她递了纸巾:“要是喜欢,可以常来。”

常来?她才不敢常来!出门的时候,不经意瞟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价牌,最便宜的一碗是一千二,虽然她的工资是还不错,这些年也有一些小积蓄,平时也会花钱买一些奢侈品,但是绝对没有豪爽到一顿早饭吃掉一个月伙食费的程度。估计这家店就是有次翻看vista上说的那家台湾牛肉米粉店的分店了。

许我的未来(7)

陆柏友说是要看看精装房,希照以为也就是在越秀区转一转,却没想到他直接把车开到了二沙岛。

地产经纪早就在小区的入口候着了,三十来岁的样子,手里拿着办公包,一脸的谄媚。旁边还站在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子,见了陆柏友的宾利,连忙跑上前,等他一下车就忙着问好,也顺便向希照问了好,还向她做了自我介绍了,是陆柏友的秘书,萧晴。希照总觉得那个地产经纪的眼神怪怪的,大约是把她当成了陆柏友养的小三儿,带着来买小窝的,相比之下,萧晴就正常多了。

陆柏友一连看了几幢,也问了希照的意见,最后选了最南边的。

房子倒是很漂亮,东西也都是俱全的,二层的小洋楼,四周的风景也没法挑剔,但价钱实在不是希照能够接受的。又不是常住,就这么甩出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选好了房子,就等着签票,萧晴拿出支票簿,陆柏友大笔那么一挥,就算是尘埃落定了。地产经纪笑的合不拢嘴,萧晴那样有眼色,陆柏友只看了她一眼,她就领着地产经纪提前离开了。

客厅南边的窗外是一片草地,绿油油的,一眼望去,连接着珠江。希照站在窗前,有风过,吹动她墨色的长发。有时候她脑中会出现短暂性的空白,比如现在,面对这样的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柏友并不打扰她,由着她发呆,自己坐在沙发上抽烟,等希照回过神来,一根烟已经抽了三分之二。其实希照并不喜欢别人抽烟,也许是从小身边就没有亲近的人抽烟,也有可能是林卓宇从不抽烟,她总觉得烟味会让人窒息,但看着陆柏友把烟掐灭在白色陶瓷的烟灰缸里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环绕在周围的淡淡烟味让人不适。

“肚子饿了,该吃饭了。”陆柏友起身,随意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没有要询问希照为什么发呆的意思。

跟着陆柏友出了别墅,上车,兜兜转转了半个小时,到餐厅的时候正好十二点。

正宗的法国餐厅,连领班都是地道的法国人。

希照想起大四的时候心血来潮也跟苏程程学过几句法语,第一句就是Je t'aime。舒宝乐虽然听不懂,但是却猜到她的心意,说她是装文艺小青年,其实一肚子的坏水。只是这句话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学会没几天,林卓宇就跟她提出分手了,舒宝乐边安慰她,边说早知道就应该学一句“你他妈的是个混蛋!”,傅小影拉着舒宝乐的胳膊,说让身为新时代女军人的她说话文明点,别一天到晚把自己整成一个女流氓,苏程程在一旁憋着笑,直说自己道行还不够深,不知道这句怎么翻译。

法国领班,当然不会在中国地盘上的法国餐厅里说法语,普通话说的不错,但带着很浓厚的鼻音。

希照不吃内脏,所以鹅肝是首先被排除在外了,陆柏友点了煎龙虾肉、香脂醋风味烤鸡、鱼卷、菠萝莴笋和海鳗汤,末了还要了一瓶拉菲。

舒宝乐大三的时候研究过一阵子红酒,还专门买了一些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回来品尝。说是品尝,其实也就是四个女生一人抱着一个瓶子,咕噜咕噜的喝。醉了就往床上一趟,年轻、体子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但是唯独有一次例外。傅小影一口气把自己的喝完,又抢了三人剩下的,加起来有一瓶那么多的酒,一仰脖子全都喝光了,那次是真的喝醉了,丢了瓶子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说,也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她心里难过的不得了。结果到了半夜就开始吐,宿舍不让开灯,只能摸着黑,唏哩哗啦的弄了一地,折腾了一个小时,到最后大家都没有力气了,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第二天就被队长念叨了一个上午,苏程程也因此给队长取了一个外号,唐僧,大话西游版的。

慢慢细细的吃过午饭,也才两点,希照怕陆柏友又要拉着她去别处,直说自己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没想到陆柏友自愿当起了车夫,非要载她去超市。

陆柏友显然是没怎么逛过超市的样子,连推车都推的不怎么灵活,不是撞在货物上就是左右轮子使唤不过来,希照实在看不过去,要自己推,但陆柏友不肯,还理直气壮的说男人怎么能让女人推车,拗不过,只好随他。

本来说要逛超市,是希照想了要摆脱陆柏友的借口,也不是真要买什么,但真到了超市,也只能买点什么了,所以随意拿了一些水果。最后是陆柏友付的钱,按照他的说法是:“有我在的地方,怎么能让女人掏钱。”

从超市出来,也不过三点多,午后的阳光格外的明媚。

陆柏友是看出了希照的心思,也没等她开口就说要送她回去,希照自然是点头说好。

谁知道进大院的时候就那么巧,遇上了舒宝乐他们家隔壁那家老太太,也就是曾经给陆家当过通信员的那家的老太太,她身边跟了两个小干部,显然是在院里闲逛着。

老太太见了陆柏友,脸上马上绽开了花,远远的叫了声:“柏友。”

陆柏友也是十分讲礼貌的,迎上前,喊了声:“周阿姨。”

希照跟着上前,也问了声好。老太太和孙家的关系不错,希照也曾见过她几次,算是认识。

老太太一个劲的点头,显然是对陆柏友和希照的关系产生误会了,但嘴上也不明问,只是看着陆柏友:“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去家里坐坐,是把周阿姨忘了吧?”

陆柏友笑:“哪能啊,我也才来,瞎忙了几天,正想着找个时间正正经经的去看您和赵伯伯。”

老太太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又看了希照一眼,说:“要不明天晚上到家里吃个饭,老赵正好也在家。”

陆柏友自然是答应的好,老太太便开始邀请希照:“童干事也一起来吧。”

希照看了陆柏友一眼,陆柏友只是笑,也不给她解围,明摆着一副让人误会去吧的表情。没有办法,又不好拒绝,希照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可就这么一答应下来,关于她和陆柏友的种种流言就开始在大院里漫开了。

许我的未来(8)

星期一,部门开大会,一百来个人坐满了小小的报告厅。

希照挑了偏僻的地方,不想和林卓宇离的太近,却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坐到了号称部门八卦王的胡菲菲旁边。

“希照,我听说你和赵司令家的客人挺熟的?”

希照点头,胡菲菲说的是挺够晦涩的了,赵司令家的客人,这不就指的是陆柏友嘛!其实她和陆柏友也就见过几次,说不上熟,但遇上这种事情越是解释越是解释不清楚,还不如干脆大方承认。

“听说是北京的,家里不简单?”

希照继续点头,就是不出声。

胡菲菲不死心,继续压低了声音:“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在追你?难怪院里的姑姑婆婆们给你介绍男朋友,你都不要,原来是有这样好的傍身。还真是没看出来呢!”

希照觉得头大,又不好给胡菲菲冷脸,只能保持沉默。

胡菲菲却来了劲,似乎是不满希照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遇上陆柏友:“希照,那你会到北京去吗?我听说那些嫁进这种家庭的平民女子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没办法,生活背景毕竟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免不了出问题。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公子哥,在外面肯定也是养了很多情人的,到时候日子就不好过了,可能每天都只能对着镜子流眼泪之类的。”

希照终于对胡菲菲的话做出了一点反应,就是给了她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这些问题不需要你担心。”却没想到不经意瞟到了坐在远处的林卓宇,他正看向这边,希照一下子僵住了,而林卓宇更是立马撇过头,时间短的让希照觉得是自己眼花。

一月一次的会议终于伴随着饥肠响起的辘辘声而结束,希照什么也没有听进去。随着人流涌出报告厅,胡菲菲非要拉着去食堂吃饭,希照受不了她的死缠烂打,只能跟着去食堂。

正好是下班的时间,两层楼的食堂满满都是人,排队打了套餐,还得四处找位子。胡菲菲眼尖,拉着希照就往北边那张只坐了两个人的四人桌方向走,却没想到正好和林卓宇拼了桌。好在人前,两人也就是普通不过的同事关系,所以希照只顾着低头吃饭,不说话。

但胡菲菲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八卦的机会,嘴里边吃着,还边问林卓宇他和孙海绮什么时候结婚。林卓宇也显得有些不那么从容,只说还要过一段时间。

一顿饭吃下来,希照赫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横扫了整个盘子,一粒米都没剩下,惹得在坐的另一个男干部直说她有不浪费的美德。希照陪着笑,心里却比黄连还苦。

不想回家的时候和林卓宇同路,希照只能打着努力工作的幌子,直接到办公室去。本来是想趴在桌上休息一下的,但是胃胀的很,想来也是刚才吃多了,撑着了。不能坐,干脆找了这两天的报纸站着看,只是这胃一直没缓过来,到了快下班的时候还隐隐开始痛起来。

家里好像只有胃必治了,但是吃胃必治不太管用,还是应该去买点斯达舒。希照正想的出神,也没顾上与自己一同下楼的林卓宇,直到他开口。

“你和陆柏友认识多久了?”

猛地惊醒,停下脚步,侧头,正好是太阳西下的时候,光从那边打过来,希照眯了眯眼,看不太清林卓宇脸上的表情。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出现了问题,林卓宇几乎是在一秒的时间内继续向前迈出了步子,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黑色的宾利不偏不倚的停在了林卓宇的侧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放下了玻璃,不羁的笑容挂在脸上,陆柏友的出现总是让人有一种慵懒的感觉。

“林先生,你好。”

“你好。”林卓宇礼貌的回了句,然后再没有多做停留。

希照心里难受,胃也不舒服,见了陆柏友也没给个好脸色。

陆柏友从车窗探出头,微皱着眉:“你这就是活脱脱受了气的小媳妇样!”

“你怎么来了?”希照四处张望了一下,正是下班的时间,已有有不少人看向这边。

陆柏友一惊:“你这记性也太那啥了吧!昨天不是都答应人家周阿姨到她家吃晚饭的嘛!”

希照倒吸一口凉气,本来上午还是记着这事儿的,但下午这胃一闹就全抛到脑后去了。

陆柏友朝她招了手:“快上车,我看你们这院儿挺大的,走路绕过去是不是得二十分钟?”

答应了的事也不能反悔,何况对方还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人物,希照只能称了陆柏友的意,乖乖上了车。

首长们住的地方自然是与一般干部的宿舍楼有相当大的差别的,每隔二十米一幢的小楼不说,柏油路侧面的小湖不说,还有专门的哨岗。

希照也曾来过一次,三年前,是个很不好的记忆。随眼望去,东边那幢白色的双层小楼在高大的香樟树下屹立。

陆柏友以为她是想去看看大腹便便的舒宝乐,便提议吃过饭去孙家,希照立马拒绝,表情都变得不自然。陆柏友以为她是怕见到孙海绮和林卓宇,只是笑了笑,引着她进了赵家。

情况要比想象中的好,至少在开会时严肃不苟的赵司令在这个时候看起来还算是和蔼可亲的,还让希照和陆柏友一样,不要叫什么“首长”叫他“赵伯伯”就可以了,而周阿姨就更好了,一直拉着她问东问西的,尤其知道她是单亲家庭长大,母亲也不在了之后眼里马上流露出了分外的心疼。但希照还是觉得不自在,明明和陆柏友不是这两老想的那种关系,但又不好否认。

赵家两老都是北方人,是前些年才调来这边,上了年纪就不愿意改变胃口,吃的依旧是北方菜。希照也有很多年没有吃过北方的菜了,尤其是糖醋里脊,端上桌的时候,一向对吃不大感兴趣的她也不由自己的小馋了一把。

可是饱了口福,就免不了委屈了胃。原本就不太舒服的胃向她提出了强烈的抗议,一阵一阵开始抽痛,弄得她身上直冒汗。

吃过饭,还有水果。赵家两老和陆柏友聊的正开心,希照也不好说要回去,只能在一旁忍着疼,陪着笑。好不容易等到了赵司令该上楼吃药,周阿姨陪着上楼的机会,希照连忙凑到陆柏友旁边。

“什么时候回去?”

陆柏友抬头看了挂在墙上的钟:“才八点半,还早呢!你没见两老正高兴着嘛!现在回去多扫他们的兴致啊!”又侧头看了希照,才发现她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脸色也不如原先好,忙问:“你怎么了?”

“胃疼。”

“怎么不早说!”陆柏友责怪了一句。

正好赵家两老已经下了楼,陆柏友连忙拉着希照一同起身,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赵家。

上了车,陆柏友就开始数落希照。

“这胃疼也有像你这么忍着的啊!是不是刚才吃错什么东西了?是吃多了糖醋里脊?还是你原先胃就不好?常疼吗?”

希照两手一直捂着胃:“中午吃多了,下午就不舒服了。”

“你就不知道吃点药啊!”

希照瞥了陆柏友一眼,没好气:“我本来是要回去吃药的,但不是半路被你截了嘛!”

陆柏友气短,不与她争辩:“那现在去医院,让医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希照直摇头:“不用,家里有药。”

陆柏友见她满头都冒出了汗珠,表情也有够狰狞的,说:“你都疼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去医院?不是有医疗卡嘛!国家给出钱,又不要你自掏腰包!”

希照还是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陆柏友就没见过这么倔的女人,但也只能顺着她。

车开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希照已经疼的脸都青了,两手握成了拳,脚底也是站不住,陆柏友扶着她,一步一步上楼。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希照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陆柏友连忙俯身,把她抱起,送到卧房的床上,又给她盖上了毛毯才开始四处找药,最后是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了。到了开水,又兑了一些凉水,重新回到卧房的时候,希照已经蜷成了个妈妈肚子里的小婴儿样,脸上的眉紧紧皱着,牙关都是紧咬着的。

陆柏友突然觉得心里难过,连忙走到床沿,半蹲着,一手覆上希照的脸:“吃药了。”

希照微微睁开眼,又微微张开嘴,艰难的吞下了陆柏友手中的两颗药,跟着喝了一大口水。

药效并不是很好,很长一段时间希照都是紧闭着眼的,手也紧紧抓着身上盖着的毛毯。陆柏友一直坐在床沿,看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看着。

许我的未来(9)

希照是被号声惊醒的,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在床上,衣服也没换,不过还是盖了被子。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昨天晚上的大概情况。

下床,穿鞋,走到客厅,希照赫然发现陆柏友竟然蜷在沙发上。

沙发太短,陆柏友一米八的个子蜷在上面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身上什么也没有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贴着沙发沿,看上去像是要掉下来了。

希照并没有上前叫醒他,而是蹑手蹑脚的回到房间,收好床,洗漱一番之后又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面条出来准本煮,却一个不小心将锅盖打翻到地上,一下子把睡梦中的陆柏友惊醒了。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希照手拿着锅盖,看着已经倚在厨房门框上,但依旧睡眼迷蒙的陆柏友,一脸的抱歉。

“煮面?”陆柏友倒也没在意,而是看着灶台上还未下锅的面条。

希照点头。

“是不是有我的份?”

“你要吃吗?”希照有那么点为难。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不过在吃之前我要刷个牙,还要洗个脸。你家应该有新的牙刷吧?”

希照再次点头。

陆柏友洗漱的动作不快,慢条斯理的,等他整理好自己,面条也上桌了。

就是很普通的龙须面,加了鸡蛋,放了点小葱和辣椒粉,白色的瓷碗装着,碗上驾着一双木筷子,让人觉得温馨。

陆柏友也不客气,拿了筷子就开始吃。

“你昨天怎么没回去啊?”希照诺诺的问了句。

陆柏友抬头,看着她:“你蜷在床上,抓着毛毯,痛的死去活来的,吃了药也不见有多大用处,然后身边还没个人,万一有个什么那还得了啊!”

希照低头,开始吃面,陆柏友继续说:“就昨天这么一件事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有什么都往心里憋,眼泪八成也是往心里咽的!不舒服就说嘛,哪有像你这样忍着忍着,和自己过不去的。”

“总不能让人家首长以为我是在他们家吃坏了胃吧!”希照嘟着嘴,反驳了句。

陆柏友见希照来了精神,他也开始笑:“不是都让你叫伯伯、阿姨了嘛!显然就是没把你当小干部看!我看你是受等级制度的荼毒不浅!”

“嗳,你八点半再走吧!”

“为什么?”陆柏友完全不理解。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从我宿舍大摇大摆走出去,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切!我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陆柏友是听了希照的话,八点半才离开她宿舍,但是希照依旧成为了唾沫星子攻击的对象,为首的当然是隔壁办公室的胡菲菲。

“希照,昨天晚上那位陆先生在你宿舍过夜啦?”

胡菲菲问的很直白,也直接呛到了正在喝水的希照。

“胡说八道!”希照立马否认,咳了两声,放下茶杯,看着胡菲菲:“谁告诉你的?”

“楼上的小王啊!他说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陆先生那辆拉风的宾利就停在你宿舍楼下。”胡菲菲被希照一脸正经的表情小小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收到的消息出了差错。

真是千算万算漏了一算!希照心里直痒痒,但脸上还要作出镇定的样子:“昨天晚上在赵司令家喝多了,是让人送回去的,所以车才没开走。”

好不容易在上班时间应付完了胡菲菲,还有一帮子明理暗里打听的人,回到家又被舒宝乐缠上了。

“希照,虽然我是很赞同你和陆柏友交往,但是你这进展也太快了点吧!怎么都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保护措施做好了吗?千万不要闹出人命呐!”

听着舒宝乐越来越不靠谱的揣测,希照应声倒在床上:“我的姑奶奶,童希照虽然不是什么三贞九烈,但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吧?”

舒宝乐“哧”的笑了一声:“那可说不定,万一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作出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我昨天胃疼,他是好心,怕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才在沙发上窝了一夜!”希照只能全盘托出。

“这么好?”舒宝乐立马反问了句,又说:“看不出他那样的公子哥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小影不是说都是女人巴着他吗?看来他对你是真上心了!希照,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了。遇上这样的,献身也就献了,不吃亏。”

希照心里急,知道一旦是舒宝乐认定了的事情就怎么也拗不过来了,忙说:“孙太太,真不是那样!我们之间很纯洁,纯洁的像雪白的山茶花!他从来就没有说要追我,对我就跟对妹妹一样!”

“童干事!你是小龙女活在古墓里啊?现代社会,哪有人一上来就说追啊追的,当然都是先从做朋友开始!”

希照闭了眼,横竖都是说不过舒宝乐,干脆转移话题:“你预产期是几号?”

提到肚子里的宝宝,舒宝乐立马把陆柏友抛到脑后,一股脑儿的开始说起宝宝的事情。

挂了舒宝乐的电话,希照的脑细胞又死了不少,还没休息两分钟,电话又响了,是陆柏友。

“跟谁在聊呢,怎么也打不进?”

“宝乐。”希照顺口就回了句,立马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向陆柏友解释,紧着问了句:“有什么事?”

“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回北京了。”

“是吗?”希照一下子来了精神。

“一发小突然要结婚,什么也没准备,我得回去帮着点。”

“嗯。”

“对了,那个,我今天买了点药,放在你电视机柜的抽屉里,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找出来,总能有一种治得了你,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别死撑。”

希照突然觉得鼻子难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楼上的炒菜放多了辣椒,呛得人直想流眼泪。

“嗳,我该登机了,不说了。”

希照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催陆柏友登机的广播,连忙说了句“一路平安。”

陆柏友应了声,挂断电话,然后就是一阵忙音。

希照又在床上上躺了一会儿,等天色暗了下来才起身,准备煮面。路过客厅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就落在了电视机柜的抽屉上。

拉开,发现原先空空的抽屉摆满了西药,认识的、不认识的,整整齐齐,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许我的未来(10)

起床,吃饭,上班,下班,睡觉。

偶尔有旁人问起日期,希照总是会答错,然后敲敲脑袋,付之一笑。

偶尔会在大院里预见舒宝乐,不过她都是坐在车上,从医院检查回来。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希照记得,预产期是五月十五,还有一个月半月的时间。

偶尔陆柏友会打来一个电话,大多数是吃饭的时间,第一句话总是“你吃没?”,希想着大概是上次的胃疼给他留下来太深的印象,所以老记着要吃饭吃饭。但是有一次打来的时候是很晚了,可能凌晨一两点,似乎是喝多了,第一句话还是“你吃没?”,当时希照实在是睡的蒙头,半天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骚扰电话,“啪”的就挂了。第二天看到来电显示,才知道是陆柏友。像这样打电话就问她吃没吃饭的人,哪里是像傅小影说的那样,要追人,横看竖看也就是把她当成一妹妹了。

偶尔会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对着桌上的报纸一个小时不换版面,直到胡菲菲跑来分享大院里的八卦消息,而说的最多的就是林卓宇和孙海绮。希照觉得烦,因为一提到林卓宇就会卷乱她的心情,给处长的宣讲材料也会复印错。

不过真的有几天没有见过林卓宇了。吃午饭的时候,听胡菲菲说才知道,林卓宇请了假,陪孙海绮去丽江旅游了。

一份套餐一粒米都没剩下。

希照觉得胃又不舒服了。不想在办公室里呆坐着,干脆请了假回家休息。

天有点阴,满是灰色的云,似乎是要下雨了,春日里的风也不那么暖和了,吹在身上,微凉。

很多东西,当它开始有坏的迹象的时候就应该换掉,以免在关键的时候掉链子。比如,门锁。

苏程程常说,生活不是演戏,更不是小说,但很多时候,情节会让人不禁感叹,无论是电视剧还是故事,大约也还都是源于生活的。希照曾经不太懂,总觉得那都是太远离了生活原本的模样,但当她手执着一小串钥匙,站在门前想着要不要找人来修理的时候,孙海绮和林卓宇带着满身的古城气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希照,你的门锁坏了吗?”

孙海绮的热情并不因旅途的劳累有任何的减退。

除了点头,希照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最近她好像变得很迟钝。

“那你先到我们家坐坐吧,让卓宇帮你看看能不能修好。”

行李都是林卓宇拿着的,孙海绮只提了一个民族风格十足的手袋,头发是披着的,散在肩头,穿着桃色的长衫,就像是春日里一朵灿烂的桃花。

希照没有理由拒绝,被孙海绮拉着进了她和林卓宇的家。

房间的格局是一样的,大概是搬进来不久的缘故,房间并没有怎么装修,但家具还比较全。电视机上放了一张米色的相框,应该是很久以前照的了,漫天的樱花随风飘舞,孙海绮扎着两个小辫,一手拿着甜筒,在春日的阳光下笑的格外的明媚。

希照突然想起林卓宇在青龙寺给她照的那张照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照片一直被夹在当年的那本日记本里,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

林卓宇回屋换了衣服就拿了工具去修门锁。

孙海绮从丽江带回了不少小玩意,零零散散的摆在桌子上,再没有一点空地,她挑了几样送给希照,说是能代表幸福的。

年轻女孩子聊天的内容总是很泛,没个准,不知怎的,一下子提到了生辰。

“弄了半天,原来我们只差了一天!我是晚上十一点多生的,你是几点?”孙海绮显得很兴奋。

“我妈妈说是太阳升起的时候,所以取了希照的名字,就是希望照亮的意思。”希照说这话的时候林卓宇正好进屋,她看了他一眼,问:“打开了吗?”

“打开了,不过门锁已经不能用了,要买个新的装上。”林卓宇回答。

希照起身,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林卓宇摇头,不语。

孙海绮也跟着起身:“那是不是要去买一把新锁?”,侧头看了一眼屋外,天色已经黑了,又说:“现在已经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再买门锁装上?”

“不用了。”希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屋门没锁,我就不出去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不需要费任何的唇舌就可以拒绝和林卓宇、孙海绮在一起的尴尬。

没了门锁,但还是可以带上门,从外面看去,也就和锁了一样。希照费了很大劲,从屋里搬了装书的箱子抵着门,大汗淋淋的坐在箱子上,又不自觉的想,其实大院里是很安全的[奇+书+网],也用不着这么大阵势,但又觉得这样才安心,仿佛是用什么抵住,一切就都好了。

开着灯,开着电视,坐了一会儿,希照才去煮饺子。对于生活下一步的流程,熟练或是茫然,已经分不清。

电视里在演《大明宫词》,很老的戏了,希照都快要不记得情节,看到赵文瑄以张易之的身份出现在太平面前的时候,电视机被立即关掉了。像这样出现同一长相的人的电视,希照总是很排斥。

不看电视,只能睡觉。好在已经到了十点,也到了可以入睡的时间。屋子里没了灯,恰巧屋外也没了月光,黑暗中只有手机的显示屏偶尔发出一点闪光。希照看着那一点光亮,想睡却睡不着,直到它突然震动,睡意完全消失。

是林卓宇的短信。

“睡了吗?门锁已经买回来了。什么时候装?”

希照迅速在屏幕上打下“睡了。”两字,但没有发送,停了一会儿,又把这两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话。

“明天我会找人修门锁,不用麻烦你了。”

人们总说,等待的时间是最漫长的,就像现在,明明撂出了一句泾渭分明的话,但还是期待着能得到回应。可是时间最是无情,等不来的回应,怎么也等不来。

在手机上的日期跳转到第二天前一秒,希照终于按下了关机键。

睡去。

一夜是梦。

追逐的梦。

虚无空洞的。

梦。

倾听(1)

倾听

世上就是有这样多的事情,不是失了人意,而是多了天意。

希照调部门了。

申请交上去,让一票人大跌了眼镜。抛弃很多人都羡慕的工作,跑到仓库当起物资管理员,或许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舒宝乐打电话质问她的时候,她正在收拾办公室里的杂物。其实要带走的东西很少,一个小盒子就能装完。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矫情的!当初让你调你不调,怎么?还是受不住?要不要把家也搬了?搬到外面住得了!”

希照笑,并不为舒宝乐的气势所压倒:“你知道的,就我存的那点钱到外面就只能买个厕所,可能连厕所都买不起。”

“你还真想逃得远远的呢!真是白跟我混了这么多年了,永不低头的精神你是一点没学到!放着这么好的差事不干,跑去当什么管理员?”

“我本来学的就是这个专业,现在也算是干回了本行。”

希照的心情不错,像是窗外的天气,明朗而澄静。部门领导收到申请书,也找她谈了话,问起原因,她就只说了想把在学校学的东西用到工作中。这样的回答显然是领导很难理解的,做了很多挽留,但她的心意已决,所以领导再怎么爱才也不得不放人了。

“借口!”舒宝乐当头痛批:“你就从来不肯说出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就是不肯亲口说出来!”

希照笑,放下手中的书本,连连点头:“是是是,您批评的是!我下次一定改。”

“得了吧!每次都说改,就没见你真改过。”舒宝乐立马回了句,然后换了副温柔的口气:“希照,要不你去北京吧,小影在哪,保准能好好照顾你。”

希照一手插了腰,看向窗外,已经有不少人下班了,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她笑:“你这是鼓动我为了躲避林卓宇背井离乡呢?虽然只在这里生活了三年,但也是有那么点感情的,总不能说走就走吧。”

“当然不是。”舒宝乐先反对,又接着说:“我是觉得你在这里生活的不开心。林卓宇来之前你就不开心,来了之后就更是难开心。在学校的时候,虽然童阿姨不在了,但是总的来说我觉得你还是阳光的,也许是因为身边有我,小影和程程,也有可能是因为林卓宇。可是我一年前从北京过来,在机场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过的不开心。我每次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都说没有,是我多想。我可能是神经大条,不像小影那样能明白人,但是也知道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你不愿意说,我也就当作不知道,可是希照,我们是那样好的朋友,我真的不希望你每天都过的不开心。我和远航分手的时候,也难过的不得了,所以和孙海博结了婚就马上离开了北京。我不能说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就一定能忘掉不开心的事情,但是你真的可以试一试。”

离开这里?希照出了神,眼前浮现出妈妈临终前的情景,那句话,是她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毕业之后,去广州,到你爸爸身边。

单位很大,仓库也很大,不同的物资有不同的人分管,希照自愿到主管分发衣物的仓库当起了物资出入库的登记员。没有看不完的文件,没有写不完的材料,没有读不完的指示,工作轻松的让人一时有些不适应。

办公室一共有三个人,都是女的,一个三十几岁,姓秦,大家都叫她秦科长,还有一个怀了孕,预产期和舒宝乐没差几天,三个月前就没来上班了。所以偌大的办公室也就只有两个人。秦科长是地道的本地人,身材微胖,人很随和,老公是市税务局的,有一个儿子,今年八岁。

又是阳光明媚的早晨。

希照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家门,走过白桦树做点缀的大道,拐了两个弯才看到仓库的一角。仓库前有一排木棉花,很高,一朵朵碗口大的花朵簇生枝头,因为不见叶子,远远望去满树花红似火,与低矮的仓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希照很喜欢这个景致,尤其是清晨十分,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静,而这种安静,能给予她一天的平静。

从手包里拿出钥匙,刚打开仓库的门,就接到了秦科长的电话,说是儿子发烧了,老公外出公干,不在家,她要带儿子去医院,今天就不上班了。希照很能理解为人父母在这个时候焦急的心情,说了几句让人宽心的话,才挂了电话。

上了两天班,一切也都习惯过来了。希照总是在秦科长来之前先到办公室,开窗、拖地、给杯子里满上热水。今天秦科长没来,她依旧按着这道程序做了一遍。最后给杯子里满上热水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又响了。希照连忙接上电话,是傅小影。

“生日快乐!”

傅小影劈头盖脸的就来了一句。

希照先是一愣,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

四月七日。她的生日。

“谢谢。”希照立马回了句,以免傅小影又将糊涂度日的罪名加在她身上。

傅小影显然也没有察觉:“礼物本来是要前天寄的,但是有事耽搁了,所以昨天才寄的,可能明天才到。”

希照笑:“我可真要好好期待一下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傅小影笑了两声,但听着却让人心里发凉,希照觉得不对劲,想开口问,却听到她说:“希照,我要出国了。”

“出国?”希照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怎么突然要出国?你的工作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觉得累了,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一阵酸意涌上希照心头,坚强如傅小影,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什么时候走?”希照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明天。”

有人说,幸福的人个个都相似,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希照不知道傅小影不幸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她也从来不会去追问,谁都有秘密,又怎么能够强求别人去做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为爱神伤的女子,总是让人格外的心疼。而世上就是有这样多的事情,不是失了人意,而是多了天意。

希照在办公室坐了一天,这一天出奇的安静,除了舒宝乐和苏程程在傅小影之后打来了电话问候,手机就再也没有响起。希照对着偌大的仓库,对着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箱子,心里很空,空到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装什么,似乎连尘埃都没有。

五点的时候,手机的响声终于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希照看了一眼那陌生而熟悉的号码,轻轻按下了扬声器。

“希照,我是爸爸,今天你生日,晚上一起吃个饭。”

慈爱的声音响彻在空荡荡的房间,尤显得寂寞。

倾听(2)

全玻璃质地的电梯迅速上升,也不知是距离的远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希照总觉得繁华都市的喧嚣与美景变得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小小的电梯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了一般,静的可怕。

报了包间的名字,领班小姐带着希照到了最里边的包间。

房间不大,也就是六七个人的位子,童父穿了便装,坐在最中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希照已经进了房间,还是在一旁站着的梁秘书先叫了声“希照。”才将他惊醒。

“梁叔叔。”希照先朝梁秘书问了声好,才将目光落在童父身上,她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期盼,却还是硬生生的叫了声:“首长。”

童父掩不住脸上的失望,身体也不由得抖动了一下,梁秘书见状,连忙走到希照身边,帮她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才笑说:“听说你调部门了,怎么事先不和梁叔叔通个气儿?要是实在不想搞宣传,也可以到别的部门,仓库的工作那么乏味,可不适合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不会啊,我觉得现在很好。”希照摇头,见梁秘书一直站着,连忙指了指她和童父之间的位子:“梁叔叔,你坐吧。”

梁秘书侧头看了童父一眼,见他点了头,这才勉为其难的坐在两人之间。梁秘书心知童父很关心希照,但碍于希照总是对他有一种抗拒的情绪,所以一直也尽不到应尽的责任,心中很是愧疚,所以他这个秘书才更应该从侧面多关心希照,至少让这个看上去就很孤独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一点家的感觉。

吃饭的过程,气氛一直不愠不火,童父问话,希照也回答,但却不像父女,反而像是上下级,梁秘书一直在旁边帮衬着,也还不至于冷场。

“对了,希照,我最近可是听到了不少关于你的小绯闻啊!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说给梁叔叔听听?”梁秘书突然想起这件事,心里认为孙少辉肯定也对这事很是关心,于是便开了口问。

希照一时语塞,还以为换了个工作环境就不会再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事儿了,没想到梁秘书居然也这么八卦?真是让人跌破眼镜。

见希照一时说不出话,梁秘书又看了童父一眼,见他脸上也显现出对此事的极度关心,于是接着说:“那位陆先生,我倒是见过他一次,还是在北京的时候。也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我和朋友吃饭,恰巧我那朋友认识他,就打了个招呼。那会儿他刚从国外回来,年纪轻轻的,家底又好,自有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不过待人很诚心,不显得高高在上。”

“梁叔叔,我和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也就见过三、四次。大院里那些人就是喜欢捕风捉影,胡乱瞎掰。”希照连忙打断梁秘书的话,再让他说下去肯定又是和舒宝乐一样的想法,抓着陆柏友怎么都不放手了。

“是普通朋友也好。”童父开了口,看着希照:“毕竟从小家庭环境太好了,不知道什么是珍惜,真的在一起了,肯定有很多问题,到时候免不了要伤心难过的。”

希照看了童父一眼,突然想起妈妈,那个出身优厚的小姐当初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态委身一个连名分都不肯给她的男人?爱情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强大?就是这样的迷糊了人的理性?她无从知晓那段对他们而言应该算是风风火火的爱恋,她只知道激情过后,唯有妈妈独自守着她漫长而黑暗的人生。

晚饭吃的并不好,希照没有胃口,只是寥寥的做了应付。吃过饭,也没有跟着童父一同回去,她知道,那是禁忌的,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路上的行人很多,成群的玩伴、结对的情侣、温馨的三口之间、独来独往的单个,密密麻麻的落在街道。

路过Bread Talk 的时候,希照停下了脚步。橱窗内摆着各式的蛋糕,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美味。

推开门,随便要了一个,付了款,提着蛋糕盒,出门的时候,希照才清醒,一个人买这样大的蛋糕做什么?

翻开手机,把电话薄从头到尾翻了一通,也找不见适合的人,原来在这样的日子,也就只能一个人而已。希照看着手机出了神,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是陆柏友。

“你在哪儿呢?”陆柏友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希照觉得有点出乎意料,因为陆柏友第一句话问的竟然不是“你吃饭了没?”。

“嘿,问你话呢!在哪儿?”陆柏友得不到希照的回应,又问了句。

希照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在..。”

“跟谁呢?”

希照向右迈开了脚步:“没谁。”

“嘿,你今天兴致不错啊,一个人在外面逛。那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你马上过来?你在哪?”

“机场高速,刚下飞机。”

“你到广州了?”

“是。哎,不说了,我得全速前进,你就在那别动,我一眨眼的功夫就到。”

希照挂了电话,心里觉得一旦和陆柏友沾上边的事就总不那么现实,他就是一说风就是雨的人物。但希照也就真的听了他的话,没再往前走,随便进了个小咖啡店,等着。

咖啡店的人不少,但环境还算幽静,希照要了杯柳橙汁,白色螺旋状上升的吸管插在橙黄色的液体中,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清新。蛋糕放在桌上,没有拆开,在黄色吊灯的照射下显得很安静。陆柏友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发呆,目光落在柳橙汁的玻璃杯上,等待着时光流逝。

“唉唉唉,年纪轻轻的,别一老发呆,浪费生命是可耻的。”

希照惊醒,抬头看着陆柏友,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也不见他有丝毫的疲累感。

希照支起身子,端坐。

陆柏友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蛋糕盒:“谁生日?”

希照摇头:“没谁,就是路过蛋糕店的时候见着了,想吃,就买了。”

“就你那点小道行能瞒得过我啊!没找着人给过生日又不丢人,这不还有我嘛。”陆柏友说着就开始动手拆蛋糕盒,把蛋糕端出来,又把附送的蜡烛一个个插上。

“不用插蜡烛了。”希照抬手要将陆柏友插好的蜡烛取下,却被他挡了回去。

见陆柏友这样有兴致,希照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着他插好蜡烛,拿出随身的打火机点上火。

火光不大,但二十几支聚在一起,也映的桌布一片明黄。

“好了,许愿吧。”陆柏友倒也没在意希照先前说的只是见着了想吃就买了的话,而是把这蛋糕的主人当作了希照。

希照一时有点发怔,心里觉得许愿这个事情好像有那么点陌生。

“愣着干啥,蜡烛都烧完啦。”陆柏友见她又开始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希照摇了摇头:“没有愿望。”

陆柏友觉得惊讶:“你们小姑娘的不是最喜欢许愿了吗?恨不得每天过一个生日,每天许一个愿。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希照笑,泛着苦意:“真的没有。”

陆柏友见她心情并不好,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有给她切蛋糕的刀,而是直接拿了咖啡店的铁勺给她:“就我们两个人,蛋糕也别切了,就这么吃吧。”

两个人解决十寸的芒果慕司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但是陆柏友和希照两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也就吃完了。放下勺子的时候,陆柏友还不忘补了一句:“都多少年没吃过蛋糕了,今天可算是全补上了。”

倾听(3)

出了咖啡店已经是十点的光景,正是夜景繁华的时候。

陆柏友开着车,给希照讲着他这些天遇见的趣事,希照也在听,但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陆柏友不乐意自己对着这么一个睡眼朦胧的人,腾出手使劲戳了她的头:“你这小姑娘也太不给面子了。多少女人巴望着我多跟她们说几句话啊!你倒好,我跟你说话,就看见你的头一个劲的点啊点的,跟钓鱼似的。有那么困吗?”

希照听着陆柏友的话,睡意全无,笑了两声,又看了看车窗外的景致,发现并不是回家的路:“这是去哪儿?”

“你要再这么睡下去,我把你买了你也不知道。”陆柏友并不回答希照的问题。

希照笑:“那也得有人要。”

陆柏友点了点头:“一天到晚苦着个脸,也是没人敢要。”停了一会儿,又接着问:“说吧,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这都几点了,商场都关门了,哪儿还有礼物买。”

陆柏友并不理会希照的话:“铂金还是钻石?最近好像比较流行彩金,不过我觉得你戴珍珠应该好看。”

希照笑,对于陆柏友的话倒也不觉得疙,顺着他开起了玩笑:“你平常都喜欢送些什么给你的女朋友,随便捡一样就成。”

“那怎么成!”陆柏友回了句,侧头看了希照一样:“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希照点头,原先就觉得他不太像是要追求自己的样子,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松了不少。

“明天我和几个狐朋狗友约了去爬山,你也一块去。趁着天气好,锻炼锻炼。”陆柏友一下子就转移了话题。

希照瞥了他一眼:“你和你朋友去爬山,我去干吗?”

陆柏友也瞥了她一眼:“他们都是一对一对的,我一个人还不得被他们当箭靶子啊!”

“你那么多女朋友,随便带一个不就得了。”

“都在北京呢!”陆柏友接了句,又侧头看了希照一眼:“不就陪着爬个山嘛!就你那身手,还能把你怎么累着呀!再说了,大星期六的,你就愿意在家里憋着不出来啊!”

最终也是拗不过陆柏友,希照答应了去爬山,但有个要求,就是明早不用陆柏友来接,以免又惹人闲话。

陆柏友听了这话,立马笑开了:“你邻居那个晨跑的习惯真是不与人便!”,希照白了他一眼,他又改了口:“好好好,明天早上我在你们院出来左边那条路等你。”

在大街上晃悠了一阵子,回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宿舍楼也都没了光亮,唯有路灯映出一片暗黄。

陆柏友送到楼下就走了。希照穿的是高跟鞋,在这样寂静的夜晚,走起来,尤其显得声音大。不好意思吵到别人,只能把鞋脱了拿在手上,赤脚上楼,楼梯很干净,但有点凉,轻声轻脚的踩在上面有点做贼的味道。

好不容易走到了家门口,楼梯上的灯又灭了,希照伸手拍了拍墙上的感应器,想借着光从手袋里找钥匙。

希照有一米七的个子,不经意的抬眼就能看见门框上放着什么东西。伸手,将它拿下来,才知道是一个小音乐盒。她并没有打开它,而是从手袋里拿出钥匙把门打开,进了屋,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也有几个和刚才收到的大小差不多的音乐盒。都是林卓宇送的,从开始恋爱到分手以后,每一年的生日他都会送一个。

希照盯着音乐盒看了许久,最终也没有打开它, 而是将它们重新放好,锁好箱子,放回原位。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可怜,更不需要施舍,一个人生活就好。

阳光明媚,适合爬山。

希照按着约好的时间到路口,陆柏友已经到了。

上了车,他就丢给希照一袋子面包和牛奶:“看你这样,八成没吃早饭。”

希照也不否认,挑了‘豆豆小平头’就开始吃,吃完了才说:“今天的天气适合烧烤。”

陆柏友也觉得这个意见不错:“那行啊,让他们买点东西烤呗,反正山上也有烧烤的点。不过我烧烤的技术不行,估计烤了也没人敢吃。”

希照笑:“我技术好啊!读大学的时候就去烧烤过好多次。”

“和谁啊?”

“就宿舍几个,小影、宝乐和程程,几个人一起,疯到没边。”提到傅小影,希照的心情一下子跌落了:“小影今天出国了。”

陆柏友也知道这事,见希照失了笑脸,忙说:“小影这丫头,说风就是雨,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从小养成的倔脾气,也是家里给惯的。没准在温哥华住了两天,受不住了,觉得寂寞了,又回来了。”

希照点头:“她也是想过的轻松一点。”

“你们宿舍四个,我都认识仨了,还有一个什么程程的,也给我说说,凑齐了。”陆柏友有意转移话题。

“程程姓苏,是上海人,现在在读研,还有半个月就毕业了。她各方面都很优秀,是我们四个人里面长的最好看的,很多人追她的。”

“是吗?我看你们仨都挺好看的,她比你们都好看,那还不得到天上去啊!”

希照笑,看了陆柏友一眼:“有机会给你们介绍介绍,她肯定喜欢你这型的。”

陆柏友皱了眉:“我这型?什么型啊?”

希照一本正经:“有钱型啊!”

陆柏友“切。”了一声,道:“那算了,看上我的钱的漂亮小姐多了去了,我得找个看不上我的钱的。”

希照一副现实主义的口气:“现代社会,哪个女人不爱慕虚荣啊!又不是每个人都是七仙女的命,有个玉皇大帝那样靠得住的老爹,才会心血来潮去找个董永那样的。”

“嘿!听这话的意思,你也是要找个有钱人呐!”

希照摇头:“我不一样。”

陆柏友做了认真的表情:“什么不一样?”

希照心情不错:“我一个人过。”

陆柏友笑:“我怎么觉得这话说的这么酸呐!还一个人过呢!不就失了恋嘛,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多大的事儿啊!还能把你整个独身主义者?看来这位林先生的杀伤力不小。你倒是跟我说说,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在这样轻松的环境下提到林卓宇,希照倒也没什么太不好过的感觉,她看了看窗外,问:“这是去哪里爬山,怎么还没到?”

“别想转移话题!”陆柏友立马警觉:“他是不是你初恋?”

希照白了他一眼:“八婆!”

陆柏友大笑了两声:“看来我是猜对了,人人都说初恋是最让人难忘的,果然!喂,你们在一起多久?”

希照侧过身子,看着陆柏友:“你一大老爷们,研究这个干吗?”

陆柏友很坦然的说了句“我无聊啊!”,又接着问:“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们学校不是应该明令禁止不准谈恋爱的吗?你们搞地下情?”

希照狠狠的口气:“不回答你的问题!”

陆柏友和希照到山脚下的时候,其他的人都已经到了。男男女女,一大帮子人也就这么浩浩荡荡的上了山,十分热闹。

山路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大多数地方都有石阶,参天大树比比皆是,密密麻麻的枝叶将太阳挡去了十之七八,偶有风过,吹起身上的细汗,凉爽的不得了。

希照穿的轻便,体力也好,和陆柏友两个人一直走在前头,把后边的人落下老远。

“到底是不一样,和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小姐们比起来,你算是运动健将了。”陆柏友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抬手擦了擦,停下步子,准备休息一会儿。

希照点头,不否认陆柏友的说法:“你也厉害啊,我原先还以为你养尊处优惯了,走两步就腰酸背痛了。”

“我还有这么多钱没花呢,不得把身子骨好好养着,颐享天年啊!”陆柏友笑着驳了句。

希照笑了笑,转身要去看路边那颗足足有四五十米高的树,刚踏出左脚,就踩空了,整个人直直的跌了下去。

倾听(4)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也不管前面是不是实的,就这么踩过去。还好那小坡不高,要不然就不是崴到脚这么简单了。”陆柏友背着希照,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走。

希照原本穿的是米黄色的运动衫,因为刚才摔了,上面已经沾染了不少尘土,裤子的膝盖处也已经破了,虽然穿的是运动鞋,但还是能清除的看到左脚脚踝处已经肿起。大约是觉得被陆柏友这样背着不好意思,她总是有意的支起自己的身体,手也只是轻轻搭在他肩上,对于陆柏友的数落更是不予以回应。

陆柏友走了一段路,实在受不住她这样支起身体而给自己带来的不便,停了步子:“童小姐,你能不能趴在我背上!虽然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占你便宜的。”

希照脸一红,“哦。”了声,这才轻轻趴在陆柏友背上。

陆柏友又添了句:“还有手!”

希照只能按着要求,把手交叉环抱着陆柏友。

陆柏友这才满意,迈开了步子。

正午十分,正是温度最高的时候,陆柏友背着希照走到山下,又把她弄上车,已经是一身的汗。

希照觉得过意不去,忙给陆柏友递了纸巾:“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陆柏友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发动了车:“要不是我心血来潮拉着你爬山,你也不会摔,说起来还得怨我。”陆柏友边说着,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先上医院看看,肿的那么大,估计要打个石膏什么的。”

希照蹙眉:“没那么严重吧?休息两天就好了。”

陆柏友笑:“严不严重还得医生说了算。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

希照也跟着笑:“你是不是觉得这句话说的特溜?”

陆柏友明白她是在笑话他,也不生气:“你跟我妹一个样,就知道拿这些事噎我。”

“你还有妹妹?”

陆柏友点了头:“比你小点,跑新闻的,一天到晚大大咧咧的,就是个疯丫头。要有机会了,给你们介绍介绍。”

希照心想着陆柏友的妹妹也该是在北京,没有什么认识的机会,但嘴里还是表示乐意认识。

陆柏友带着希照到了一家私家医院,医院不大,环境很好。

医生只看了希照那只肿的老高的脚两眼,就判定是骨折了,要打石膏,一个月。

希照觉得这事太乌龙了,直到石膏真真切切的打在她脚上,她才抬眼,冲着陆柏友问:“这就打上啦?”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打上啦。”

希照还是没有完全接受现实:“一个月?”

陆柏友点头,看她一副游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石膏打的挺漂亮的。”

希照简直要哭了出来:“能不能不打这么长时间?”

陆柏友坚决的摇头:“你没听说过吗?伤筋动骨一百天,石膏必须打一个月。等石膏拆了,也还要好好养着,要不然这么一漂亮的小姑娘走路一瘸一瘸的多难看!”

希照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确实打的还挺漂亮的石膏,发愁。

陆柏友猜到她心思:“你是担心这一个月没人照顾你?”

心事被说中了,希照也没敢抬头看陆柏友。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舒宝乐又怀孕了,到哪里去找个人来照顾自己!

陆柏友见她低头不说话,知道是猜中了:“这你就别操心了。我那大屋房间多的是,随便你挑。”

“啊?”希照猛地抬头。

陆柏友很是乐意见到她吃惊的表情:“啊什么啊,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会对你负责任的。”

希照摇头:“还是不要了,其实也不是很不方便,我自己能应付的来。”

陆柏友态度坚决:“不行。”

希照退一步:“我请个保姆。”

陆柏友笑:“那我每天去看看你。”

希照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这要是让陆柏友天天进出她家,那就不是被唾沫星子淹死这么简单了。

陆柏友重提:“那就住我家。”

虽然和陆柏友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暧昧的成分,但是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希照觉得始终不太好:“你一大老爷们照顾我,多疙应啊!”

陆柏友蹙眉:“我虽然很闲,但也没闲到每天在家照顾你!有佣人!”

真是万恶的有钱人!不常住的房子还要找佣人!希照恨恨的想。

见她不再说话,陆柏友一锤子定了音:“就这么定了,住我家,现在就走。”

说完就推着轮椅,要离开医院。

“等等等等。”希照不肯走:“这事太突然了,我得缓缓。”

陆柏友可不理她的抗议,推着轮椅走出医院,把她弄上车,又把轮椅放到后备箱。轮椅太大,只能开着后备箱的门。

希照回头看着掀起来的后备箱门,忍不住笑:“这会不会有点夸张?其实也不用轮椅的。”

陆柏友开着车,笑:“早说你想要拐杖嘛,要不我们现在回头买?”

希照连忙摇头:“回大院,回大院。”

陆柏友的车本就是大院里的人特别关注的对象,加上又有那么大一个轮椅在后备箱扎眼,一路上引来不少人惊异的目光。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更是那么巧遇上了秦科长。

希照不知道该如何介绍陆柏友,干脆就当没他这个人,直接把自己打了石膏的脚摆在向秦科长面前:“科长,我今天爬山不小心摔了,打了石膏,要一个月才能拆,我想请个假。”

秦科长连连点头,一副心思完全不在希照身上,盯着陆柏友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小童,这是你男朋友呐?”

希照来不及解释,陆柏友就很有礼貌的走上前,向秦科长打招呼,然后两人就这么说上了,把她撂到一边,直到她不停的朝陆柏友使眼色,两人才脱了身,上楼。

陆柏友要背希照上楼,但她死活不肯,只能一层一层往上挪。

楼梯的层数是不可小计的,上楼的过程是艰难的,打开房门的瞬间是喜悦的。

希照慢慢挪进房间,开始收拾。陆柏友也没闲着,直接到厨房把能吃的东西都从冰箱里拿了出来,说是都拿了出来,其实也就只有一包蔬菜面,几个鸡蛋和两根火腿肠。

希照收拾好东西,出房间的时候不见陆柏友在客厅,又听到厨房有声响,挪步前进到厨房,推开门,发现陆柏友正拿着筷子搅鸡蛋,砧板上有切成丁的火腿肠,平底锅也已经摆上了,开了火,锅里的油已经烧红了。

“你在干吗?”

陆柏友回头,这才发现希照站在门边:“现在都两点多了,你不饿吗?”

刚才一直忙,也没顾上肚子,被陆柏友这么一提醒,希照到真是觉得饿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问:“那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柏友一副自得的口气:“蔬菜面配鸡蛋炒火腿,怎么样?不错吧。”

希照觉得新鲜:“鸡蛋能炒火腿吗?”

陆柏友头一扬:“怎么不能,又没有人规定了鸡蛋只能炒西红柿,火腿只能单吃。你就在外面等着,我炒出来的菜绝对不会比外面的大师傅差。”

陆柏友这话确实没有夸张,面端出来的时候,香味布满了整个屋子,卖相也很好,鸡蛋和火腿丁炒在一起,又加了辣椒粉,铺在面上,让人看了就流口水。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希照先把陆柏友夸了一番,才拿起筷子,开始填报肚子。

陆柏友笑:“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去了。”

希照连连点头,顾不上说话,光低头吃面。

陆柏友见她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忍不住笑意,都蔓延到眼角。

倾听(5)

陆柏友的房间在二楼南侧,希照因为腿伤,不能住二楼,就住在了一楼南侧的房间。房间并不是大的夸张的那种,也就十五六平米。床很宽,是米黄色的床上用具,配上米黄色的纱窗,还有那么点梦幻的感觉。

佣人都是极有眼色的人,不会对希照的到来表现出半点的异样,希照也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住进了陆柏友的家。

晚上吃的火锅,光是锅底煮沸了的香味就让人不住的流口水,陆柏友很是热情,一个劲的把菜往希照碗里夹,她从小到大就没有浪费的习惯,只能埋头苦吃。

吃过火锅,陆柏友又非说吃多了要去散步。希照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脚,想哭,散步这么高难度的,也太为难她了!可是陆柏友就是这样,一定要将想法付诸实现,搬出了轮椅作为希照的最佳伙伴。惹得希照大叫。

“你不是吧,要我坐轮椅?”

陆柏友很认真的点头:“现在天刚黑,沿着河边走,那个风一吹,多舒服呀!”

“那你自己去吧。”希照可不想出去丢人,慢慢向自己房间挪步子,却被陆柏友单手拽住,也不管她的抗议,直接把她弄到轮椅上,以最快的速度推着她出门。

希照觉得自己从没这么丢人过,打了石膏,坐着轮椅,还出门瞎逛,惹得经过的人都对她投以特别关注的目光。

“已经出来挺长时间了,还是回去吧。”这已经是希照第三次提议。

陆柏友装作没听见:“你晚上想吃什么宵夜?”

希照也答非所问:“你晚上没有活动吗?打牌什么的。”

陆柏友回答的干脆:“有啊。”

希照看到曙光:“那你还不去?现在都快九点了,别让你的朋友等久了。”

陆柏友得意的笑:“我推了。”

希照两眼冒星星。就算吹在身上的风再怎么凉爽,眼里的风景再怎么迷人,她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招摇过市。

陆柏友宣布:“我明天去上海办点事。”

希照连连点头:“去几天?”

“十天左右。”

希照窃喜,陆柏友不在,总算是可以消停几天了。她心里高兴着,好一会儿没听到陆柏友的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拿着手机,似乎是在找号码。

希照以为他是要给女朋友打电话,于是指了指旁边的长椅:“是不是要给女朋友打电话?不方便的话,你到那边打,我在这里等你。”

陆柏友也没搭理她的话,直接将手机送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出‘舒宝乐’三个大字。

陆柏友笑的开心:“你还没有告诉她你崴脚的事情吧?”

希照抬眼看了陆柏友两眼,脑子一时僵住了,直到电话那头传来舒宝乐惊天动地的呼喊声,她才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宝乐,是我。”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舒宝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希照几乎是把电话拿着隔她的耳朵足足有四十公分的距离才让耳膜免受伤害。

陆柏友在一旁忍不住笑,心情倍儿好,回家的路上还唱起了邓丽君的《甜蜜蜜》。

希照也觉得唱的不错,但嘴上不夸他,只说他唱的都是些靡靡之音。

陆柏友听了这话更得意了,把他会唱的邓丽君的歌都唱了个遍,直到进了小区,还差两首没唱完,非不让希照进屋,要在屋外把歌唱完再进去。

希照也没得选择,只能安安静静的听他唱。刚才在路上来来往往人多,虽然觉得他唱的不错,但始终有杂音,现在到了家门口,就只有两个人,希照只觉得满耳都是陆柏友的声音,女人歌能被他唱的这么好实在难得。

“怎么样?唱的好吧。”陆柏友唱完歌,还想听人夸夸。

大门前有顶灯,不亮,发出黄色的光晕。希照坐在轮椅上,只能抬着头看陆柏友,觉得此刻的他像个大孩子,等待家长的表扬,于是故作正经:“唱的不错,可以去参加快乐男生了,说不定能混个前三名。”

陆柏友“切”了一声,伸手开门:“这也太狗血了,你见过这么有钱的公子哥去参加那玩意儿吗?要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我了。”

希照连连点头,脑子里却浮现出陆柏友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歌唱的好,长的又这么养眼,浑身上下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公子哥气质,估计能把一票小女生、白领精英迷的七晕八素。

陆柏友猜到她在想什么,一手拍在她头上:“想都别想!”

一觉睡到大天光。

希照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穿好衣服,费力的整理好床铺,再洗漱,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九点半。

佣人正在打扫卫生,见了希照,连忙告之她陆柏友刚去机场,又问她想吃点什么,她昨天晚上吃的多,到了早上也不觉得饿,就随口说了红豆粥。没想到刚坐下,红豆粥就端上桌了,她觉得奇怪,问了才知昨天吃火锅的时候她无意提起很久没吃红豆粥,而陆柏友昨晚就交代了今天早上煮红豆粥。

白色青花的瓷碗,盛着满满的红豆粥,因为熬的时间长,粥很稠,香味很淡,舀一勺送到嘴里,满是相思的味道。

一碗红豆粥还没完全吃完,舒宝乐就出现了。挺着个大肚子,由孙海博扶着,站在门前,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着希照。

“你怎么来了?”

希照脚上打着石膏,动作极不灵光,需要佣人扶着才能走,舒宝乐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费了不少劲,才到客厅坐下。

舒宝乐仰着躺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希照:“你都光荣负伤了,我要是不来看看你,多不仗义啊!”

希照瞥了她一眼:“舒宝乐,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你今天这算盘是打不响了。”

“嗯?”一直坐在一旁没出声的孙海博,不大不小的发出了一声疑问。

舒宝乐四下张望,希照笑:“别看了,他刚去机场,到上海去了。”

舒宝乐不信:“这么巧?”

希照点头:“没办法,你们没缘分。”

舒宝乐瞥了她一眼:“不在也好。你给我完完整整的说一下你们怎么发展到这地步的,过程要详细,一点都不能遗漏。”

希照垂头:“就是去爬山,然后摔了,把脚给崴了,他觉得这事怨他,所以才非要让我搬到这里。你也看到啦,根本不是他照顾我,有佣人的。”

舒宝乐咳了两声,看着孙海博:“孙海博,你以一个男性的身份告诉她,一个男人要不是对一个女人有意思,会对她这么上心吗?”

孙海博摇头。

舒宝乐又将目光投向希照:“他没有对你表示过什么吗?”

希照很诚恳的摇头,她确实没有骗舒宝乐,陆柏友并没有做过半点向她示爱的举动。

舒宝乐依旧不信:“会不会是你反应太迟钝了?”

希照继续摇头:“是真的没有。”

舒宝乐陷入了苦思,最后撂出一句话:“你们不会是失散所年的兄妹吧?”

一句话让希照和孙海博同时变了脸色,气氛诡异的让人不敢大出气。

舒宝乐眨巴眨巴眼,将两人轮流看了个遍:“怎么啦?你们也觉得我猜对了?”

还是孙海博先回了神,看着舒宝乐笑:“你脑子里想的事情也太扯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是兄妹呢!长的就根本不像啊!”

舒宝乐寻思了一会儿,发觉也是那么回事,然后看着希照:“你和陆柏友是不像。看久了,会觉得你和孙海绮比较像。”

倾听(6)

夜的精灵,将明春的往事带入梦境。

希照觉得耳边很嘈杂,吸进胸腔的空气满是药水的味道,全身上下都在发热,头很胀,但还有一个清晰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样明媚的春光,那样怒放的樱花,那样温柔的语气,却说出让人心碎的话。

“希照,我们分手吧。我爱的那个人,她回来了。”

头很痛,马上就要炸掉,忍不住发出呻吟,努力睁开眼睛,尽是舒宝乐、傅小影和苏程程担忧的面庞。

“痛。”艰难的说出一个字。

舒宝乐几乎要发狂,紧紧抓着医生的白袍:“医生,她说她痛,她痛啊!你快给她打针啊!”

傅小影把舒宝乐抓到一旁,眼睛也蒙着雾气:“宝乐,你不要这样,你让医生好好看看希照。”

苏程程已经泪流满面:“希照,你哪里痛?哪里痛?”

哪里都痛,好痛,好痛,妈妈,你在哪里?为什么要丢下我?带我走吧,带我走。

希照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薄,最后陷入一阵黑暗。

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林卓宇。

两个星期不见,他瘦了,眼睛陷下去了,看上去很憔悴,他上前,伏在床边:“希照,你醒了?”

希照转动眼珠巡视整个病房,舒宝乐三人不在。

林卓宇知道她心思:“是宝乐她们去找的我。”

眼珠又转回到林卓宇身上。

林卓宇不敢看她的眼,低头:“医生说你刚才烧到四十度,很危险,不过已经给你打了降体温的针,现在体温已经往下降了。”

希照很难过,但没有掉眼泪,只是怔怔的看着林卓宇:“她,是,谁?”

林卓宇依旧没敢抬头看她:“海绮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她四年前去了日本,上个月回来了。我答应过她,只要她愿意,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破碎的心再一次被重物碾过。很安静,只听到哽咽的声音:“既然,那,么,爱她,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你和她,长的很像。”

你和她,长的很像。

你和她,长的很像。

你和她,长的很像。

这句话无数次重复在脑中,直到希照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心跳快的不正常,沿着眼角溢出,有泪水顺着脸颊跌落在睡衣上。

房间很黑,窗户装了遮阳布,透不进一点月光。希照心里难过,仿佛刚才那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又在她身上重演了一次。她又开始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一片,唯有这无边的黑暗将她团团包围,直到手机起,才打破沉寂。

希照连忙拭去眼泪,才接了电话。

“干吗呢?这么久才接电话。”陆柏友似乎是喝高了,说话的调也是拐七拐八的。

希照压了压自己的声音:“睡觉呢。”

“这才几点?就睡了?”

希照借着手机的光亮,看了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显然正在上海逍遥的陆柏友完全没把这个点当作睡觉时间:“你喝了多少酒?”

陆柏友笑,似乎不错:“不多不多。”

喝醉的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这是在有一次傅小影喝醉了,还死不承认喝醉了之后三人总结出来的,现在正好套在陆柏友身上。

希照笑,又听到陆柏友声音:“嗳,不跟你说了,你快睡觉吧,我还要跟他们打上十六圈。”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剩下一阵忙音和哭笑不得的希照。

就这样的表现,还让人相信陆柏友在追她,这也太那啥了!

陆柏友不在,希照是真的清净了许多,只是清净的有点过了头。腿脚不方便,不想出门,每天除了看电视,吃饭和睡觉就只剩下看着时间从眼皮子底下划过。好在她也还喜欢发呆,什么都不想,就光盯着外面的小花小草,一盯就是一两个小时。

陆柏友每天都会打电话来,一般都是吃饭的时间,张口就问她吃什么,她隐约能听见他那边的嘈杂声,显然是一大帮子人在拼酒。她想劝他少喝点,但又觉得这不该是她管的事,所以也就忍了下来。直到有一次他打电话来,说喝酒喝到医院去了,她才一时没忍下来,把他好好数落了一顿。陆柏友也不生气,还非说她是翻身农奴做主人,以往都是他数落她,今天终于被她逮到了机会。她哭笑不得,也不想和他瞎扯了,只说让他好好在医院住两天,可他依旧是一副满不在意的口气。

“我可不能让医院黑了我的钱。”

希照觉得头大:“黑你钱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家医院。”

陆柏友笑,转了话锋:“要不是我心甘情愿的,谁敢黑我钱!”

希照连连回答“是”,又问他什么时候回,这一问把他得意的不得了。

“怎么?一个人在家呆着没意思了吧,要不我明天就回来。”

“别!”希照立马回了句,“你还是在医院好好养着吧。胃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说真的,你干吗喝那么多酒?”

“叶公子借酒消愁,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希照没在意陆柏友说的‘叶公子’是谁,光笑:“原来有钱人也是有烦恼的啊!”

陆柏友一本正经:“还不是小影那丫头给整的。”

希照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叶至谦?”

陆柏友“嗯”了声,接着说:“所以说这世上最最碰不得的东西就是爱情,一旦陷进去了就怎么也出不来。即便是出来了,这心里也有一个大洞,补都补不上。”

希照点头,想起林卓宇,感觉心里的那个洞在隐隐作痛。

陆柏友感觉到她的沉默,立马转移话题:“等我过两天回来了,带你去医院看看,都这么多天了,这石膏也该松了,打了新的才好。”

希照已经没了说话的心思,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随手拿了杂志躺在床上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倾听(7)

陆柏友就像是崔颢诗里说的那样‘黄鹤一去不复返’了,离了广州去上海,去了上海又因为家里老太太身子不舒服,住院了,于是飞到北京,陪着去了。希照俨然成为了小洋楼的主人,还是个足不出户的主人。

数着日子,进入四月的最后一天。

天空,难得的飘起了细雨。灰蒙蒙的一片,却并不影响人的心情。

陆柏友的秘书萧晴一早就到了,按照陆柏友的吩咐,带着希照去医院拆石膏。

萧晴的年纪也和希照差不多,大概是老板不在的缘故,比起希照第一次见到她要开朗很多,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让很久没有和旁人面对面说这么多话的希照有种亲切的感觉。

恢复的情况很好,连医生都忍不住赞希照不像其他病人,打了石膏还四处乱窜,不够安分守己。拆完石膏,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双脚着地,手包里的电话就像催命似的响开了。但却不是料想的陆柏友,而是舒宝乐希照一直就觉得舒宝乐是个传奇的人物,比如她可以以很帅的姿势拿枪,以很帅的表情瞄靶,以很迅速的动作将子弹尽数打出,却可以一环都上不了靶。所以当她听到对着电话大喊大叫的舒宝乐说她因为喝了甜酒,肚子疼,正赶往医院,准备生宝宝,要她马上到医院的时候,希照一点都不认为这是夸张的事情,反而很是自如的请萧晴开车送她到舒宝乐生宝宝的医院,去等待着一个小生命的降临。

因为拆了石膏也不过一个小时,希照的行动并不是很方便,虽然她并不想要萧晴陪着,但是萧晴可不敢怠慢她,坚持要陪她进医院,等着舒宝乐生宝宝。希照知道她是得了陆柏友的命令,再怎么劝估计也是没有用,只好妥协,由着她扶着往妇产科走。

两人还只刚走到妇产科的走廊前就看见孙海博来回走动的身影,显然他很焦虑,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眼睛不时的看向手术室的亮灯牌,希照觉得欣慰,突然之间觉得舒宝乐能遇上这样的男人,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希照的眼稍稍挪向长椅上坐着的人,孙海博的母亲正以锋利的目光扫向她,仿佛是要将她撕碎了才甘心。在一旁坐着,拿手机发完短信的孙海绮抬眼,正巧看见希照,她连忙起身:“希照,你来了。”

一直陷入焦虑的孙海博这才意识到希照的到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用身子挡在孙母和希照之间,勉强朝希照挤出一个笑容:“我跟宝乐说了,你脚不方便,别给你打电话,可是她就是不同意,非说生完宝宝出来见不到你就跟我没完。”

希照笑不出来,但心里明白孙海博的苦衷,只是出于礼貌还是朝孙母问了好。孙母随意“嗯”了一声也就没有再看她。

萧晴察觉出了一丝端倪,但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慢慢扶着希照到另一处坐下。

孙海博心里本来就被舒宝乐生宝宝的事情搅成了一锅粥,现在又加上孙母和希照,虽然表面上这两人看起来也无异,但是暗地里的诡异气氛直让他觉得头大,就盼着舒宝乐能早点出手术室。奈何舒宝乐坚持不肯剖腹产, 非要顺产,这可真不但是苦了她自己,也苦了在外面等的人。

希照反正是一直都耐得住性子,和萧晴小小声音说些话倒也不觉得难熬,十二点的时候陆柏友打了电话来,张口又是问她吃没吃饭。希照瞥了一眼孙母,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实在觉得不自在,于是干脆起身,也不要萧晴扶,慢慢走出妇产科的长廊,这才出声。

“我在医院,宝乐她正在生宝宝。”

陆柏友“哦”了声,又问:“还没生出来?”

希照笑:“你以为生宝宝很容易啊?又不是剖腹产。”

“不是剖腹产?”陆柏友反问了句,“这顺产哪有个准确的时间呐,我们家老太太当年在医院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把我生下来的。你还是先回家歇着吧。”

“不行,宝乐下了令,说生完宝宝必须看到我本人。”

“这是什么道理?你又不是医生,光是杵在那里顶什么用?”

希照挪了挪身子,朝手术室的亮灯牌看了一眼,还是红色,又挪回到原地:“她爸妈都不在身边,这种时候当然需要我这个闺中密友给她撑撑门面!”

“就你这么单薄的,还给别人撑门面呢?嗳,你是不是还得给她家娃当干妈什么的?”

“嗯。”希照点头,“读书的时候我们四个就说好了的。”

陆柏友口气轻松:“那我给她家娃当干爸。”

“啊?”希照惊声,心里一慌,忙道:“不行不行,你们都不怎么认识,怎么能随便当别人干爸呢!”

陆柏友有意要逗她:“怎么不认识了,我看舒宝乐应该挺愿意我当她家娃干爸的,多好啊,有我这么一个干爸,以后什么事都不用愁。”

希照找不到理由反驳,但就是一个劲的摇头:“不行。”

陆柏友笑了一阵:“这世上又没有什么明文规定说是干爸干妈必须是一对儿,你急个什么。”

被说中心事,希照一阵脸红。

陆柏友见她不出声,接着说:“嘿,还真上当啦?我逗你玩的,就我这样的人,哪里适合当什么干爸啊!”

希照知道自己被逗了,噘了嘴:“你这人一天天说话也没个准的,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陆柏友轻笑:“这就是本事,一般人还学不来。”

希照笑:“什么破本事,就跟说‘狼来了,狼来了’那小孩似的,到最后都没人信你了。”

陆柏友不满:“这是什么比喻?他那性质可比我这恶劣多了!”

希照不理他,转眼看向别处。

孙海博的父亲孙向霖刚好走出电梯,后面跟着林卓宇和梁秘书。

孙向霖看到了希照,但只看了一眼,梁秘书也看到她了,他向她笑,似乎是在告诉她,身边还有一个林卓宇,希望她不要责怪孙向霖的假装不认识。

希照心里觉得凉,也不知道是有意提醒自己还是故意让孙向霖也不好受,她在他经过面前的时候,向他问了声:“首长好。”然后也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眼泪都快要溢出来。

孙向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梁秘书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林卓宇一直在看着她,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却没有办法停下脚步。

电话那头的陆柏友许久得不到希照的回应,已经喊开:“童希照,你干嘛呢?又发呆啦?我这正跟你说话呢,你也太不地道了,老这么不重视我,我可生气了。”

希照晃过神,拿起手机,想说话,突然之间又不知道该跟陆柏友说点什么,正巧萧晴急急忙忙的走到她面前,说是舒宝乐已经生了,她也就干脆拿这个理由打发了陆柏友,忙着去看舒宝乐了。

倾听(8)

傅小影总说她生下来的时候才不过五斤八两,那么点点大,脸上的皮都没撑开,还说怎么也想象不来生下来十斤的宝宝是个什么样子。只可惜她现在人在国外,没有机会看到舒宝乐这个足足十斤重的宝宝,不然她一定会惊叹舒宝乐的实力。

舒宝乐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很清醒的状态,脸上的红潮未褪尽,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四处转个不停。希照很难将依旧这样灵动的舒宝乐和母亲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然而她的身上却又真切的笼罩着一种独属于母亲的光辉。

孙海博是最先冲上去的,握着舒宝乐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额头上也是,眼里的焦虑在一瞬间全部化为喜悦,为人父的喜悦。舒宝乐笑得开心,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细细的声音:“孙海博,你可得给我立个一等功。”

孙海博连连点头,差点没掉眼泪,希照心里觉得很欣慰,虽然不能肯定的说孙海博就一定比丁远航更爱舒宝乐,但是他一定是最能让舒宝乐幸福的一个。

希照是在孙家一家人都轮流表扬完舒宝乐,又都跑去看宝宝之后才坐到她床边的。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却都齐齐笑出声来。

“希照,我当妈妈了。”

希照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很伟大。”

“医生告诉我,宝宝有十斤。”

希照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就没见过这么胖的宝宝,你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舒宝乐笑,眼里眉间都盖不住此刻的幸福。

希照陪着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孙家一家子从婴儿房回来,才预备离开。

孙海博和孙母加上孙海绮自然而然是要留在医院照料舒宝乐的,林卓宇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也就留了下来,孙向霖还有事,要回大院,希照也正巧要离开医院,于是跟着孙向霖一道进了电梯。

电梯不小,只有孙向霖、梁秘书、希照和萧晴,但气氛却不怎么好,萧晴总觉得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到了一楼,她也没有跟着希照出电梯,而是直接下到地下室取车。

孙向霖的车是一直停在医院门外的,梁秘书先于孙向霖跑出医院大门,希照一直跟在孙向霖后面走,只想着赶快把孙向霖送上车,却没想到孙向霖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停了脚步。

希照急忙刹车,才没撞在孙向霖身上。

孙向霖长的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不说话的时候总让人感觉很难亲近,一如他坐在台上开会,下面的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但他在希照面前还是温和的,有一种像是讨好的意味。

“你脚怎么样了?”

希照不知道孙向霖是怎么知道她摔伤了脚,其实她也根本就不关心孙向霖知不知道这事,对她而言,这位距离遥远的‘父亲’所给予的关心,并不让她有任何的欣慰,但是出于礼貌,她还是回了句:“已经好了。”

孙向霖见她脸色不好,原本因为得了孙子的那股子高兴劲也隐去了,但还是耐着性子:“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应该多注意些。如果真的没有人照顾,可以告诉我,我会给你找人,不用大老远住到别人家。名节一旦坏了就不好办了。”

希照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他所指的是她住到陆柏友家的事,又想到妈妈过去的种种,心里顿时生出一团火:“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也别指望我像什么大家闺秀。”

孙向霖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

希照心里不好受,嘴上也没想着要停下来:“您的夫人不是一早就认定了我是这样的人吗?狐狸精,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第三者的女儿,不就应该是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依附吗?要是再有其他人看不惯我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反正也没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了。”

“希照。”孙向霖唤了声,眼里尽是亏欠,“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希照苦笑,从见到孙母那一刻便忍下来的悲愤一下子全被激发出来:“首长!‘爸爸’这个词太重了,我受不起。”

“希照!”孙向霖厉声唤了句。

希照突然开始笑,却是比哭起来还要让人心碎:“怎么?我说的不对吗?首长,您的夫人还在楼上,她刚才看到我,眼神都恨不得把我撕裂了。我真想不通您当初怎么会一相情愿把我带回家,难道是想这样子的一家人好好相处吗?是不是也没有想到孙夫人会有那样大的反应?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让她心里长了根刺,好让她知道,妈妈得不到的幸福,她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啪。”

清脆的一声。

孙向霖的巴掌已经落在了希照的脸上,白皙的面庞顿时印出了一个五指印。

有那么一瞬间,希照是愣住了,但也只有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她没有抬手捂自己的脸,只是看着孙向霖,他表情惊错,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刚才那一巴掌是他下的手,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安慰希照的时候,只听到希照冰冷的声音。

“这就是‘爸爸’该做的事情?”

“希照。”孙向霖心感悲痛。

希照还在笑,但嘴角都按不住在抖动:“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没出生在这个世上,有你这样的爸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林卓宇的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到了,嗡嗡直响,眼前的场景,耳边的话语都是那样的不真实。他是不是听错了?希照居然对着孙向霖说‘有你这样的爸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悲哀?’

刚才,孙向霖和希照刚进电梯,他就接到电话,部门有急事,要他回去,他等电梯上楼,下到一楼,刚出电梯门,就听见这样一句话,猝不及防,让他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他可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可不可以当作孙向霖和希照都没有看见他?这样的场景,他该如何去面对三个人的尴尬?这个消息实在让他太震惊了。他不是不知道希照从小就没有爸爸,不是不知道希照能分到广州来一定是有关系,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孙海绮的爸爸居然是希照的爸爸?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那个在所有人心目中正直的孙向霖居然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往事?一个私生女,而这个私生女居然还是希照?难怪第一次见到希照就觉得她和孙海绮很像,原来她们俩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倾听(9)

五月中旬的天,已经很热。

因为仓库存了不少东西,所以开了空调,凉飕飕的,和外面的热气划开鲜明的分界线。

希照正在翻开登记本,登记本是新开的,连共也才记了那么几页,翻过来再翻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可是希照却不依不饶的拿着它捣腾了一个下午。对面坐着的秦科长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心关心。

“小童呐,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和你那男朋友吵架啦?要我说啊,这年轻人吵吵架是很正常的,也不过是你哄哄我,我哄哄你的事。我看得出,那陆先生是真的对你挺好的,你别错过了这么好的对象。”

希照没想到秦科长会扯出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又不能说出自己心烦的真正原因,只好陪着笑:“我知道,我们也就是小小闹一闹。”

“闹一闹才好,不闹就有问题了。”

希照连连点头,将登记本放回原位,屋外就响起了下班的号角声。

秦科长是有家室的人,一到了下班时间就不愿意再在办公室多耽误时间,拉着希照就冲冲的出了办公室,希照脸上还挂着两片愁云,出门的时候还正好遇上孙海博,这愁云可就更散不去了。

秦科长也知道希照和孙家媳妇舒宝乐关系不一般,听了孙海博是要找希照去家里看舒宝乐,连忙自动闪人,留着希照和孙海博两人。

希照心里极度不愿意去孙家,也不管先前舒宝乐是怎么打电话来让她去看看宝宝,更不管是不是舒宝乐给孙海博下了最后通牒,非要他把希照找来,总之,希照没等他开口就拒绝去孙家。孙海博似乎也是一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倒是一副很诚恳的语气。

“爸妈去北京了,不在家。”

希照的记性不错,见过一两次的人或者事物总能记得住。

孙家的小楼,三年前,她是来过一次的。那时正是盛夏时节,火辣辣的太阳照得人发晕,小楼前的花园里种了不少树,总还是让人感觉比较阴凉,她随着孙向霖一同进了小楼,还没来得及适应室内空调所带来的低温,就被从二楼气冲冲走下来的孙母盯上了,孙母说的话是那样的难听,那样的刺耳,把她妈妈还有她说的一文不值,说的人尽可夫,可是她还是忍下来了,没有掉一滴眼泪,转身的时候她看了孙向霖一眼,那个原本在她心目中就不高大的父亲形象,此刻更是矮了下去。她无法理解妈妈当年为什么会委身于这样一个男人,她能做的只有按着妈妈临终前的要求,来到这个给了她生命却无法照顾她生活的‘爸爸’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