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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珠圆玉隐》》 · 是今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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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深吻到气息微喘,胸前起伏不定,浅波层层涌在他的胸上。

“去睡吧。”他艰难到吐出几个字,生怕再晚些就要后悔。

“我要睡在这里。”她这般说辞其实用意单纯,全然没有想到更多,更深。只是一场惶恐和惊惧之后想要一份安全感。她贪恋着他的气息,想在他身上寻求一种安全和依赖,以抹却刚才的惊惶。而听在他的耳中却是轰然一声,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炸飞了一般。她就那么拘着他的脖子,不放手,似在迷途的漠海中寻到了甘泉,涤荡去心里的焦躁和不安。

她的芬芳如一树鲜花,盛开在他的唇间和手上。他残存一丝一点的清明想要克制着蓬勃欲出的欲念,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一寸寸起伏绵软都清晰地感觉着,刺激着他的感官,恨不得生出千万只手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细细揉捏抚摩。脑海里出现了她在安王别院里的如出水芙蓉的完美身子,惊鸿一见而刻骨难忘。

他犹豫着是当机立断,还是留待花烛。天人交战之间,她仿佛不知道危险,一味地贴近和顺从,甚至有些主动。羞怯的手指在他胸前抚摩了一下,毫无章法毫无方向,触到一个小小的突起似想缩回却又停下,按在他的心口想感觉他的心跳。

计遥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血脉在急流勇进,小周的那本册子里面的图画突然涌现了出来,如一把燎原之火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克制瞬间烧尽,化为齑粉。

单衣轻薄,不经一剥。

她居然没有一丝的抗拒,任由衣衫褪下如化蝶之蛹,破茧而出。夜色如墨,没有光亮,只有手里的触觉和唇下的甘美。黑暗中的摸索却更是神秘诱人,他一贯无师自通,此次也不例外。手指轻灵,凭着直觉在她身上游走。高山湖泊无限旖旎,陌生的风景,极度的刺激。他醉了一般在她身上细细吮吸,一寸寸游移,仿佛她是最刚烈的美酒,全然让他失了理智。他只想醉了,在她身上。

他的肌肤那么热,烫着她。将她身体里残留着的暗道里的阴冷悉数驱散。她紧紧搂着他,将腿放在他的腿间,想吸取他的温度。可是他却将她分开。

感觉到陌生而滚烫的试探,她这才生出一丝恐惧。最后的关头,失去的惶恐和得到的幸福在心头矛盾的纠缠着叫嚣着。似乎这是天经地义水到渠成,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紧张,这陌生的姿势,陌生的体验让她又羞又怕,期待着却又抗拒着陌生的入侵。他剑拔弩张地等待着,刺探着,箭在弦上,已经由不得她后退。

她低呼一声,手指紧紧抠进了他的后背。长驱直入的凌厉如流光出手时的迅捷刚猛。一击即中,虽没有对手,却比征服所有的高手都要快意淋漓,吞吐回旋气势如云,是最凌厉的剑找到最合适的鞘,紧紧缠绕包裹,刚中有柔,柔以克刚。

她的身子轻轻颤抖,合着他的旋律。层层的波澜壮阔将她淹没,象是海潮席卷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无边无际的快感包裹着他,象是海潮汹涌中的一叶狂舟,上下起伏,狂放恣意。从来没有一种得到可以这么幸福,幸福到心尖是一抹柔柔的痛。

从来没有一种失去是这么心甘情愿,甘之若饴。她在他的身下急促的呼吸,每一次进攻的凌厉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纤弱和无力,而每一次的侵占都是甜蜜的痛楚与甘愿。她已经是他的,他也已经是她的。

时光,她觉得很久长,无穷无尽,何时是岸?他却觉得短暂,弹指一瞬,意犹未尽。

黎明的第一道光射到窗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看清了她的疲倦和羞涩,脸色绯红带着雾气一般的薄汗,如晨光里带露的花朵,将将盛开,不胜轻霜。他清醒过来,暗暗懊恼自己过度沉迷竟然忽略了她的体力。

他的头发纠缠着她的,有些湿。渗着她的汗。胸前如雪的肌肤上有淡淡的吻痕,象是一朵朵樱花点缀在华缎上。他在她颈间深深到嗅着,恨不能将她吸到心肺里。她娇羞地缩了缩脖子,有些痒。黑暗掩饰着的羞涩,在黎明的晨光里都爆发出来。她的脸上红云纷纷,侧过了身子,不敢看他赤裸强健的胸膛和晶亮灼人的眼睛。他也有些腼腆起来,想起昨夜的疯狂。

静静的辰光悄悄地流逝。她侧着身子靠着他的胸,累极想睡。他的手指轻轻插进她的发间,青丝如诗,如涓涓细流在手指间滑过。他在她的穴位上慢慢按着,她很快就在他的抚摩下睡着,眉头蹙着一个小小的圆窝,又累又倦又委屈的模样,撩拨着他的柔肠。夜间的一幕如刻在心里一般,缠绵悱恻荡气回肠。想要重温,想要加深的念头在心里膨胀着,可是晨光渐渐明朗,他不得不起身。

幕色四合,计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回房。撩开薄薄的床帐,她居然还在沉沉睡着。他哑然失笑又有点怜惜,身子这么弱么?他并不知道缠绵之前还有那么一段暗道里身心俱疲的过程,她近乎一夜未眠。

一股欢爱过的甜腻气息萦绕在鼻端,顿时将战场上的惨烈与忧虑剥离抛却,拉开的弓回到起点,剑,只想收鞘。

她已经穿上了衣衫,侧身而卧,一只胳臂放在胸前,领口松松,露出一抹裹胸,翠绿的颜色,如一块上好的翡翠,水亮温润诱人触摸。蠢蠢欲动的渴望呼啸着,如万马奔腾,如狂涛拍岸。他低下头,含着她的耳垂吮吸了几下,长了一天的胡茬将出未出,在她鬓角上摩挲。她有些痒,有些酥,清醒过来。一睁眼就是他脉脉的眼神,深邃而陌生,不是一贯的冷静淡定,炙热如火,一下烤着了她的脸颊。

她不及闪躲不及羞涩就被他覆盖着,所有的触觉都敏感地感受着入侵,猛烈而迅速,没有还手之力。身子如一片云絮在碧空中浮游,如寒夜里落满了雪的枝桠被一夜春风催开新绿。

他比昨夜更熟练更轻巧更放松,得心应手所向披靡。衣衫尽散,红锦被暖,纱帐轻漾。

兵临城下,只待冲锋。

突然,房门一响,小周闯了进来。“计遥,吃饭了!”

他大大咧咧地吆喝着,突然看着低垂的纱帐和床前的两双鞋子,愣住了。

计遥动作如电般迅速,将衣衫披上身。

小词羞得只想钻到地下遁去。还好,纱帐里的情景他看不分明,她匆忙地穿上衣衫,又气又怨地瞪了计遥一眼。计遥强忍着悬崖勒马的苦楚,心想,要不是你昨夜突然跑到我的床上,夜半情萌而一发不可收拾,这生米好歹也熬到定州才煮熟啊。

计遥挑开帐子的一角,面色绯红,道:“你先出去。”

“你,你原来早吃上肉了?”小周指着他,瞠目结舌,神色愤然。

计遥有点冤枉,很想说,我刚吃就被发现了。

小周啧啧了两声,道:“我真是白操心了,还送你一本册子。”说完,贼笑着关上门。

小词羞涩难挡,想起那天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便问道:“什么册子?”

计遥支吾道:“内功心法的册子。”

小词不信,在被子里拧着他的腰。

“拿来我看看。”

计谣头大:“扔了。”

“内功心法的书你怎么舍得扔?”

计遥无语以对,他的确舍不得扔。

“你不说,我一个月都不理你。”

这种威胁对一个刚刚吃上肉的人来说实在致命。他招认了:“女人不能看的书。”

小词看着他扭捏别扭的样子,不依不饶道:“春宫图?”

计遥嘴角一抽,恨不得捂上她的嘴。

“你昨夜是不是照着哪个做的?”

计遥怒:“你!不是!”

小词不信:“那你怎么都会,你以前做过?”

苍天!计遥穿上衣服,落荒而逃。小词噘着嘴道:“哼!晚上再问你。”

小周好整以暇地在屋子外等着,见到计遥,嘿嘿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道:“兄弟,这么昼夜奋战,辛苦了。”

小词在门内,一听这话,羞的步子也迈不出去了。在屋子里听见两人的步声远去,才慢慢跟在后面。

席间,小周殷勤万状,给计遥碗里添了许多的肉:“兄弟,补补。”

计遥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猛的踩了他一脚。

小周一声惨叫。

二度春风开

饭后,计遥一反常态没有早早安歇,在小周的卧室里下棋,小周连输了七盘早已恼羞成怒,再加上白日在城里随着舒书也是忙前忙后的辛苦一天,早已困顿不堪。催了几次,计遥没有走的意思。

小周恼了,恨道:“兄弟,你不必这么掩耳盗铃了,去睡吧。”言下之意,男人吃肉那是早晚的事,有什么磨不开脸的,难道吃到了肚子里被人看见就吐出来不成?

计遥横他一眼,落下一子:“下棋!”他倒不是磨不开脸,他是头疼一会应付小词的“拷问”。以他对她的了解,今夜不问出个子丑寅卯,她必定不会去睡。

小周张开嘴打了个极夸张的哈欠,就势往棋盘上一趴,软着嗓子道:“计遥,我都等急了。”娇滴滴地学着小词的样子,兰花指伸到计遥的胸前挠了一把。

计遥一身鸡皮疙瘩乍起。逃出了屋子。

进了卧室,果然,小词粉着脸正在等他。虽然见到他容颜顿起羞色,却是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句:“计遥,你过来,我有事要问你呢。”

计遥嘴角一抽,眼前发黑。挪到她跟前,捂着嘴轻咳了一声。

小词半是羞赧半是探究,眉下一汪眼波流光溢彩,满是好奇与寻根问底地迫切:“你还没告诉我呢。”

装糊涂:“什么事没告诉你?”

小词一噘嘴,一横心:“自然是那件事。”说着说着,声音就低的近乎呢喃,不过她羞归羞,问归问。不能因为不好意思就饶过他,小事可以不计较,大事却不能糊涂。

他继续装糊涂:“到底什么事?”

她明说了:“小册子的事!”

他信口就说:“真,真扔了。”

她抬了头,又羞又恼:“那你怎么都会,你以前是不是这样过?”她的脸色马上委屈伤心,眼睫如远山含雾,立刻便要山雨欲来。想起昨夜他的骁勇与傍晚的熟练,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血管里流的不是血,立马换成了醋。

计遥十分痛苦,十分头疼,却又有点高兴,似乎很乐意见到她醋海翻腾的样子。虽然这醋来的莫名其妙,莫须有。不过小醋怡情,乃是浓情密意之中的别有风味。

“流光剑法我也是无师自通,难道这件事比练剑还难?”终于找到一个合理而有说服力的解释。

不料没通过:“那有剑谱可参照。”

计遥头疼,算了,招认了吧:“啊,这个不是也有小册子可参照么?”其实,真是有些屈打成招。想他堂堂英猛男儿,天资过人,用得着如此启蒙么?他恨不得咬了小周一口解恨。

“那你为什么早些不承认,哼。”

女人若是胡搅蛮缠起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堵上她的嘴,再让她分心。

解释不如行动。

“呜、呜……”反抗之间又蹦出几个字:“以后,不许,骗我。”

其实她就是故意找茬,然后说出这一句话。她心里明知道他不会骗她,不过有些事总是不喜欢让她知道,怕她担心。这样的一番心思彼此都明了,可是她却觉得能和他分担乃是幸福的一件事。

红烛一摇,被他掌风扑灭。

“不、许、骗我。”断断续续艰难地从唇齿间找个空隙又重申一遍。看来心分的不够,嘴堵的也不够。他更买力些,加强攻势。

这一次更上一层楼!分花拂柳手,翻云覆雨身,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那里是他的对手,除了缴械投降,别无选择。云海间浮沉,春风中荡漾,半是清醒半是陶醉,半是生涩半是羞怯。

“你不是要看那册子么,我画给你看。”他在她耳边含糊地说着,小小的耳垂在他口中衔着,手下不停。

白玉绫罗缎,以手绘丹青。

寸寸临摹尽挑拨,桃色染尽春帐深。

潮退,意满。

计遥想秉烛夜看海棠花。小词粉腮玉臂夺烛台。

罗帐里,一战刚歇,一战又起。小词一手扯着被子,一手抢夺烛台,吐气如兰急着扑灭烛火。计遥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护着蜡烛,眼观六路,手挡四方。

她一边防守一边进攻,累了半天也没吹灭烛火,胸前反倒失守了一次。计遥正要再接再励,把被子往下拉一点以便一览无余。

小词又羞又恼,随手拿起枕边的一件小衣去扇,没想到,小衣丝薄一沾就着。帐内火光一闪,计遥一惊,忙一撩床帐将小衣与烛台都放在了地上。

偷看不成,险些成了火烧罗帐。

计遥无奈地吹灭了烛火,悻悻地爬上床。以手代眼,细细“观看”。实在是很不尽兴很是惆怅,很是不满。

奈何,她一向是雷声大雨点小,端着老虎架子做兔子。事到临头,往日在空空台强吻他的“剽悍”早已杳无踪影,荡然无存。计遥暗中摸索着,暗自宽慰自己,来日方长啊来日方长。

小周翌日以更关切地目光看着计遥,道:“昨夜,吵的我一直未睡。”

计遥刚要变脸色,小周挠挠头,正色道:“屋子里有只老鼠。”

两人正要出门,只见舒书从外面回来,两日未见他脸上的倦色更浓,青色胡茬约有半寸。他一向注重仪表,这样的他蓦然让人觉得陌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计公子,小周,小词可在屋内?”

计遥一愣,点头,心里却奇怪他找小词何事?

舒书微笑:“请三位随我去刺史府一趟,云大人有要事和诸位商议。”

计遥回身走到房里,将小词唤起来。小词纳闷着云翼一向都是找二位大侠有事,今日怎么连家眷也叫上了?

她连忙穿上衣服,再一抬眼,发现计少侠的脸色很奇怪,有强自压抑的得逞和……激动。

舒书一见小词从计遥房中走出,脸色顿时一变,一根筋忽隐忽现在腮旁轻颤,眼光瞬也不瞬直直地看着两人。

回廊下是一架临霄藤,绿意盎然,盈翠如盖。细碎的阳光从繁枝密叶间撒下,班驳映在两人的身上,如一对玉人从画中走来。

他一身青衫,飘逸磊落,她一袭粉裙,娇艳如花。

不过是十几步之遥,却是步步惊心,如踏在他的心上。他强牵一丝笑容,说出的话却如咬着牙顿出来一般:

“三位请。“小词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透着疏离和戒意。他心里隐隐一痛,一股更深的疲倦顿时袭来,丝丝刻骨让他手里的折扇都仿佛重如千斤。

他从知道自己中毒的那天起就重塑了做人的原则和方法,他从知道自己的使命起就意志坚定,顺风顺水,离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近,对自己的手段和谋划也志得意满,只除了她。那本是有意的一个刺探,精心准备的一枚棋子,留做来日的一个踏板。诸般思虑都周详无漏,却独独没有料到自己也有一颗凡人心。让她无意中击中了自己心里的某处地方,优柔寡断地硬不下心肠。他有些后悔,为何是那样的初见?无论怎样都抹不掉,改不了,回不去。

刺史府,云翼见到四人,微一颔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随我到里间商议一件大事。“计遥,舒书四人随着他进到里间。屋里陈设简单,十分僻静。云翼随手一指椅子,几人落了座。

“舒书前日回了一趟隐庐,发现里面住了燕军。我派人打探得到的消息是,隐庐里住的就是慕容焊的幼子慕容桓。慕容焊本有四子,前些年长子与三子政变失败被杀。去年第二子带兵攻打高句丽战死。慕容桓便成了他唯一的儿子。他十分看重也不得不看重。慕容焊带着只有十一岁的他来幽州随军观战。不料,前日一场大雨,他受了风寒,慕容焊便派人将他送到隐庐修养。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了什么不测,必定心乱。”云翼说完,轻轻嗤笑了一声,道:“这真是上天佑我幽州,竟如此巧,让慕容桓住在了隐庐。偏偏隐庐又有一条秘道。”

计遥眉头一蹙,心里已经有几分猜到了云翼的意思。

云翼神色略带激动:“我叫几位来,就是想从慕容桓身上下手,乱了慕容焊的心,逼迫他退兵。”

小周一派兴奋,道:“云大人只管吩咐。”

“隐庐是我祖上别院,那秘道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们三位。舒书定好了计策,只是有劳小词姑娘担一点风险。”云翼目光一转,看向小词,语气恳切。

小词看了一眼舒书,有些惊诧,不知道他出的什么计策,为何会让自己去做?自己毫无一丝内力,除了云起九式之外毫无所长。

计遥也是瞬时一惊,虽神色未动,却不由提心起来充满戒意地看往舒书。

舒书默然承受两人的目光,强压自己心头的私心烦虑,对小词道:“萧前辈是药王的弟子,她的下毒之法的确异于常人。你曾让我煮过一次砖茶,毒含在水汽之中,极难发觉。燕人素食荤腥,常饮砖茶以助消化。所以我想到的计策就是让你去给慕容桓下毒。慕容桓得了风寒,热茶不断,正是一个好时机。他是慕容焊唯一的儿子,无论是从朝局稳定上还是从父子亲情上,都在慕容焊的心里极其重要,不容有失。只要他病情危重,慕容焊必定心乱。或许不等安王前锋到了幽州,他已经撤兵了。”

原来叫小词来,用意如此。计遥忙道:“既然慕容桓在慕容焊心中如此重要,隐庐必定是重兵把守,小词没有武功,决不能贸然冒险。云大人,我去。”

云翼一见计遥一向沉稳的面色焦虑万状,便安抚道:“计公子不必忧虑,舒书,你继续说。”

“一来,计公子你不会用毒:二来,正因为小词没有武功,才让她去。慕容桓身边有燕国三大高手保护,即便易容,你我不待近身,便会被他们发觉我们身负武功。小词对隐庐极其熟悉。只要从秘道进去进到厨房,将毒下在砖茶之内,就大功告成。我们在秘道之中接应,只要她有危险,一发信号,我们就进去救她。以我们三人的武功,保她平安并不难。再不济,我这里准备有炸药,一定会安然脱身。”

计遥眉头不展,沉默不语,显然犹豫不安,忧心忡忡,只是碍于云翼的面子没有直接拒绝。但那神色已是极其不愿,强自忍耐的模样。小周也极不放心小词的安危,便道:“既然有炸药,为何不直接炸了隐庐,让慕容焊绝后?”

舒书摇头:“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了慕容桓,只会让慕容焊一心报仇,死攻死战。我准备的毒无声无味,他决不会想到是人为,只道是少年体弱,风寒加重。炸药只是一个防备,不到紧要关头还是悄然行事,不让慕容焊发觉为好。”

计遥的手背上青筋隐隐,说道:“我觉得太危险。我答应了姨母要保护她周全。”

小词长吸一口气,突然道:“云大人,我去。”

计遥目光一凛,剑眉轻颤了一下,当着云翼之面却欲言又止。

小词慨然道:“舒公子此计甚妙,我虽然没有武功,下毒却还熟练。隐庐布局,即便暗夜我也不会走错。云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云翼浓眉一展,似云开见月,喜道:“好,小词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今夜就动手。舒书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你放心,决不会让你有一丝危险。”

计遥双目炯炯看着小词,情不自禁伸手握着她的手指,肌肤相融处,恨不能嵌入骨髓。小词看着他满满的担忧,展颜一笑:“你放心。不会有事。”

舒书看了一眼便低了眉,目光凝在脚前一块青砖上,淡淡道:“计公子,没有十足把握,我决不会让她涉险。你不妨再信我一次。”说罢,一起身便走出了内间。

门一开,阳光泻进来,似将一屋的冷凝肃穆冲散。

云翼含笑负手,对舒书道:“今日慕容焊不象是要攻城的样子。或许是打算夜里动手。你去睡一会儿,养精蓄锐,今夜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舒书轻笑一下,却有点心不在焉,倦色深深在眉宇间若隐若现。

涉险

计遥回到住处便关上门对小词急道:“你为何不拒绝?我和小周身为男儿,为国事责无旁贷,你弱资女儿,实在可以推拒的。”

小词抬起头来,脉脉含情地凝视着计遥,缓缓言道:“我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场战事,让你我脱身。”

十七年来她隐居在锦绣山上,几乎不问世事,她并没有多少的报国志,她只是想让慕容焊尽快退兵,他们从此离开这里,离开舒书。她感谢舒书为她冒险拿回她的包袱,那么今日她也冒一次险算还他一个人情。和舒书在一起,她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多看一眼,多待一刻,都有潜藏的危险。她不知道他所说的喜欢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也不想去关心去分辨。她只要幽州解了围,可以与计遥出城,从此天高云淡,比翼双飞。

计遥拧着剑眉,深深看着她。半晌将她揽到怀里,长叹了一声。小词偎依在他的胸前,安慰道:“舒书虽然心机很深,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并非私人恩怨,又有云大人亲自过问,舒书一定会计划周详,有必胜的把握。即便你信不过他,总该信得过云大人。”

计遥也不答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其实他心里也是如此思量,奈何一牵扯到她,就有些思绪纷乱,静不下心来。

“吃饭了吃饭了。”小周在门外咋呼着,故意敲着门窗。

小词笑着推了推计遥的胸膛,计遥不动,小词又推了推。

小周在外面又喊了一嗓子:“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圣人云”

计遥拧着眉头对窗外咬牙道:“小周,去找块石头蹭蹭你的嘴。”

小周隔着窗户忿然道:“计遥你小子见色忘友哈。我好心好意叫你出来吃饭,你就这么对我,我还不是关心你的身体,你这么昼夜奋战,再不好好吃饭,下个月怎么成亲?”

计遥听着他在外面跳着脚叫屈喊冤,忍不住抿出一丝笑来。小词也含羞轻笑。屋里的凝重悄然散了。

“计公子要成亲了?”

小周回头一看,舒书站在回廊下,淡淡地笑着。整个人显得有些轻飘飘的,一身白衫,象是块云彩,只怕这风一吹,就要散了。

小周笑道:“是啊,他昨天说的。”

舒书“哦”了一声,唇角的笑消失了,一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词在屋里听的清楚分明,有些羞涩地戳了戳计遥的胸,低声道:“你干吗和小周说这个。”

“这么说堵上他的口,不然他天天调侃与我,我倒无妨,你……”他有些歉疚,忍不住吃了肉偏偏还被小周发现了,实在是有损小词的清誉,他应该再忍忍的。不过,忍的住,忍的青史留名的好象也就只有一个柳大人了。但是,柳大人当时搂的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和他这情况不符,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定力不够,一路走来,多少个日夜,再加上锦绣山的两年,这么多机会他都做了君子,他暗自佩服自己,也着实不容易。

夜色渐深,计遥和小周一身劲装,等着舒书。计遥亲眼看着小词带上三步杀,又嘱咐她带上迷药以备不测。

小周酸溜溜道:“计遥,你怎么比我娘还要罗嗦。”

计遥横他一眼,又对小词道:“不要勉强,若是无法下手就撤,暗道入口,一人当关万夫莫开,我和小周在,多少人也不在话下。”他一向谦逊,第一次说出这样满口的话来,虽然神色极其严肃认真,倒象是吹牛一样。

小词忍俊不住,勉强抿着笑意看他。

计遥急了,这样的关头,她还露出调皮的样子。

小周笑嘻嘻道:“你放心。有我双周大侠在,保你毫发无伤。下个月,恩,我不闹你们了。其实我最擅长闹了,上回蒙老三成亲,我送了他一串鸡蛋项链,带上那叫一个威武帅气。后来鸡蛋一破,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流光溢彩。他一辈子都记得我,唉,能在好友心中有如此地位,我圆满了。”

小周插科打诨的一番笑闹,计遥的神色略略明朗了些。

眼看月升中天,舒书房中却毫无动静。小周沉不气了想去叫他。门一声轻响,进来一个人。房内三人皆是一惊,竟是一位燕军!

小周手里的茶险些洒了,计遥即刻拿起桌上的长剑。

“是我。”

三人又是一惊,竟是舒书的声音。

计遥再一细看,恍然明白,舒书已经易了容。不禁暗叹他的易容工夫也的确不错,一身燕军的军装衬着他身姿高挑,下颌贴了胡须,容貌粗旷十分贴合燕人的气质。

舒书打开包袱,取出一套衣衫,对小词道:“你换上这个。”

小词点头,接过衣服。心里不禁有点慌张,虽然决心去做这件事,也做好了准备,此刻到底还是有些紧张。

三人出了房间。舒书道:“我上次回隐庐探察了一下,下人除了老胡和厨房的伙夫都已被杀。秘道入口在我外公的卧室,慕容桓住的是计遥当日住的房间。小词只需将药下在砖茶之中,我们即刻退回到秘道。若是听见哨音,便是我们出了岔子,你们从秘道出来援助,若是一切平静,你们就等在入口。”

舒书交代完毕,又等了一会,只听门里小词说道:“好了。”

计遥,舒书推门进来,只见小词已经束起了头发,一身衣衫半旧不旧,这样子倒象个年轻的小厮。

舒书微微眯了眯眼,对小词道:“你坐下。”

小词依言坐在椅上。舒书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盒,从中挑了些颜料样的东西,轻轻抹在了小词的脸上。小词僵着身子,只觉得他的手指凉而滑,在她脸颊上轻轻游走,轻巧的似女子穿针引线。

计遥站在他的一侧,眼看小词在他指下,转瞬间容颜改变。白皙的肌肤有些返黄,带着恹恹的神色,平时的明艳一如明珠蒙尘,倏忽不见。一刻工夫,她竟成了管家老胡的模样!

小周惊叹道:“舒书,你这手艺,绝了!”

舒书的目光从小词脸上移开,淡然道:“不过是仗着天黑看不清,若是白天,身形也是骗不过明眼人的。”

计遥稍稍放心了些,舒书如此安排,小词自然安全许多。

四人准备停当,径直进了暗道。

计遥深吸一口气,一手握剑,一手牵着小词,走在中间。寂静的暗道里,他一会担忧可能会有的危险,一会又安慰自己,舒书一切准备停当不会有失,心里就这么七上八下的折磨煎熬。恨不得这暗道走不到尽头才好,从没有如此为难过,极想此刻就抽身后退,让她回去。小词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努力平静着自己的情绪,目光交流时平静镇定。其实她的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终于走到暗道的尽头,死寂的暗夜气息和一股霉腐的味道搀杂在一起。让小词隐隐不安。

计遥从踏入暗道的一刻就一直紧握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身。他的气息一直是让她安稳的恬静的源泉,在这危急的时刻格外让她依赖。

墙外传来几声咳嗽。舒书一言不发,静静侯在暗道的出口。透过一道极细小的缝隙看往墙外。陈旧的古籍陈设在高至屋顶的巨大书架之上。

书架前居然有个少年,在一本本的翻看,一步步地挪来。他的肤色略显憔悴,看他的身量不过是十几岁,而他的表情却是异于同龄的少年,透着一股早熟和傲气。他的身后站在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人为他端着烛台,另一人侯在门口,背朝屋内,看不见容颜。不过两人一看就是内功深厚之人,一身劲装里肌肉贲张,刚猛的气势咄咄逼人。舒书将手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少年在书架前伫立了一会,挑了两本书。身后之人道:“殿下,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受寒气,还是回房在床上看吧。”

他的声音硬朗醇厚,如绵绵钟声在暗夜里竟仿佛有回声一般。计遥心里一紧,这人的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那么这少年一定就是慕容桓了。他有些担忧起来,握着小词的手情不自禁更紧更用力。

小词的手指隐隐有些痛,她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挺直的背上轻轻划了两个字:放心。

计遥暗地叹气,关心则乱,我如何放心?

慕容桓似乎也有些体力不支,纳了那人的劝戒,将两本书放在那人手上,转身步出了屋子。门一关,光亮顿时消失,云长安的卧房又是一番死寂的黑暗。

舒书暗地舒了口气,又静静地等了一刻钟,然后对小词一颔首。

计遥的心瞬时提到了喉咙口,与她的手掌相接见间如粘住了一般,分不开,薄薄的一层汗沁在了手心,又滑腻的似要握不住她。小词却镇定下来,有豁出去一搏的决绝。

她一用力,坚决地从计遥手心里抽出手掌,对他嫣然一笑。

计遥想挤出一丝微笑鼓励与安抚,面容却如凝固了一般,毫无表情。

舒书打开了机关,一道缝隙闪开,无声无息。他对小词一挥手,飞快地闪身而出。小词一狠心,立刻随之而出。

舒书在前面快步出了卧房,小词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屋檐直接往厨房而去。

隐庐屋檐下悬着灯笼,巡夜的人佩带着刀剑在昏黄的灯下,寒光隐隐并不清冷,也许是夜色渐深,倦意难免,巡夜的士兵并不是很精神,燕人一向身躯高挺,气势强健。而夜深人倦,单从身型上看已经有些松懈。有人看见小词和舒书并没在意,老胡他们已经见惯,夜色里隔着屋檐从他们面前一晃而过,并没有引起怀疑。

小词和舒书径直到了厨房,尚有一个下人在灶火前打盹,小词记得他叫阿克。厨房门口有一位值夜的士兵把守,见到舒书喝了一声:“干什么?”

舒书忙道:“大人吩咐再烧些茶水。”

看门人见惯了老胡这几日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也不多问,任由小词进了厨房。阿克一见人来,连忙往炉塘里又添了些柴。

小词目光一扫见旁边的支架上果然放着砖茶与马奶等物。她看了一眼门口,只见舒书正拢着手与那看门的聊着。

“兄弟,几天没杀人了,手痒的难受,连个酒也喝不上。这一值夜便直打瞌睡。”

“喝了酒,你他妈的睡的更快。”舒书的一句牢骚勾起了那人的不满,本来是来打仗的,却被抽到这里守厨房,正是窝火。语气也不善起来,骂骂咧咧的又不敢大声。

趁着门口的两人说话。小词拿起支架上的一块砖茶,背对阿克将已经准备好的药粉下到砖茶之中,又将砖茶放在铜壶中,壶里的水一滚,小词提起茶壶,对舒书道:“军爷,茶烧好了。”

舒书打着哈欠“恩”了一声,喝道:“快走吧。”

小词舒了口气,提着茶壶走在前面,舒书快步跟上,对小词低声道:“慕容桓屋外有高手,我不能靠近,你把水壶交给屋外的人,一定要镇定。不要慌张,燕人决不会想到有人能潜到隐庐,你自然一些,只当自己就是老胡。”

小词点头,舒书突然握着她的手掌,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的惊人。

小词微微一颤,想要抽回手掌,却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个东西。

“这是霹雳弹,脱不了身就用云起九式疾退,炸药扔到屋里,我在这里接应你。你放心。”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手心里的力道大了几倍,将她的手握的隐隐做痛。

小词默然抽出手掌,此刻已经险到极致,反而镇定。

按摩

计遥曾住过的房间此刻灯火通明。果然,门口站着两个人,廊前的灯照着不甚分明的容颜,咄咄逼人的气势却不受暗夜的影响,让人望而生畏。

小词深吸一口气,将茶壶提起,沉下嗓音低声道:“大人,茶来了。”

门右侧的一个人伸手接过茶壶,顺势打量了她一眼。小词一转身要走,突然那人喝了一声:“送到里面去。”

小词心里一紧,一个转身又回头。接过茶壶,推门而入。

屋子里与几日前已经截然不同,地上铺着洁白柔软的毛毯,一直延伸到床前,象一片虚幻的云彩,踏上去无声无息,仿佛一不小心就要从云端上坠落下来。她强自镇定,从容地走上去,仿佛走过这一段云端,就是她和计遥的未来。

慕容桓半躺在那张雕花的大床上,朱红色的被子在一片雪白中格外醒目。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正是与慕容桓形影不离的那若达,燕国的第一高手。

小词走上前,将茶放在慕容桓床前的矮几上,放下之际,她屏住了呼吸。与慕容桓近在丈余,她情不自禁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却被他一声剧烈的咳嗽惊得垂了眼帘。

那若达连忙上前,一手盖上慕容桓的手腕,象是要输些内力的样子,小词悬着心屏着气息,慢慢后退。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站住。”

小词的心瞬间上提,象是卡在喉咙间堵住了呼吸。

“去叫大夫过来。”

小词应了声“是”,飞快地步出屋子。屋外夜风一吹,才觉得后背发凉,不过片刻功夫,俨然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她快步走到云长安的厢房处,对躲在暗处的舒书低声道:“他让我去叫大夫。”

舒书迟疑了一刻,拉着她一个闪身进了云长安的卧房,然后开启了机关,进了暗道。

小词长舒一口气,迎面对上计遥担忧的眼神,她勉强笑了笑,手指在此刻轻颤起来。转而被计遥握在了掌心。原来,他的掌心也是一汪汗液。

小词忐忑道:“舒书,那人要是见大夫不来,必定生疑。”

舒书道:“我不能再让你涉险,刚才你进了屋子,我十分后怕……”他没说完这句话,却接着说道:“我去叫大夫,你们在这里等我。若是我一刻钟回不来,你们自己走。”

说完,又从暗道出去。

小词咬着唇,默默握着计遥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暗道的门轻轻开了,舒书终于回来。三人都是松了口气,一股大功告成的欣慰与喜悦在暗道里的几人之间默默传递。曾有过的不愉快和过节此刻都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患难与共消融了。四人间的气氛格外融洽,虽然没有言语的交流,但小小的火折子下照着四人兴奋的神色,彼此心照不宣。

小词默默地舒了口气,将手心里团着的一个霹雳弹递到舒书面前,舒书接过,手指与她轻触却不挪开,小词心头一跳,撤回手指,拧过身子站在计遥的身侧。

“咱们走吧。”

小周举着火折子,在前面照路,计遥和小词紧随其后。舒书默默殿后,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影影绰绰的身影娉婷婀娜,在暗淡的光亮里有些飘忽,让人想要抓住却没有把握,虽然近在眼前,却失之交臂。

回到舒书在幽州城里的宅子已是午夜时分。舒书没有进去,直接去了刺史府复命。

小周伸着腰身去睡了。临走前,对计遥挤眉弄眼道:“不用掩耳盗铃。”

计遥飞起一脚,虚踢一下,小周身子一闪,避过,笑嘻嘻道:“看你成亲那天,我怎么闹你,哼哼。”

计遥不甘示弱,笑道:“怎么,你没有成亲的一天?不怕死只管来闹,看我到时候怎么回报,哼哼。”

小词抿唇半羞半喜的听着,此刻星辰灿烂,晚风舒畅,而漫漫暮色中的欢语,毫无一丝被困于此的惆怅。心思如掬在一旺月光里徜徉,浓浓的欢喜,凝结在此刻的辰光里。

小词转身要回自己的卧房,刚走一步,便被捞进计遥的怀里。

他低低一笑,寓意深长道:“小周说了,不要掩耳盗铃。”

小词羞怯地推他,低声道:“我累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应付猛虎下山。

计遥将她打横一抱,进了卧房。脚往后一抬,将星光与夜风拦在门外。

他径直把她放在床上,小词正欲抗拒。他却是蹲下身子,将她的鞋袜脱下,手掌握着她的赤足揉了揉。

“小周的话很有道理。”他佯做一本正经,其实心思已经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她骨骼纤细,莲足在他掌心盈盈一握。肌肤温软润滑,他心神一荡,轻轻举起,在唇边吻了一下。小词又酥又痒,叫了一声。

计遥忙道:“小声,小声。”

小词从他手里挣出来,笑道:“太痒了。”

计遥放下她的莲足,双手撑着床沿,俯视着她嘿嘿一笑:“你那里不怕痒?”他的眸子幽深的如一汪潭水,促狭地看着她。

“我那里都怕痒。”小词戒备地往后一躲,果然,他一个饿虎扑羊就上来了。手伸到了她的腋窝下,小词又笑又叫,连连求饶。

他沉着嗓音:“叫一声哥哥。”

“哥、哥。”他心头一漾,手停了,从她的颈窝一直亲到耳边,低声道:“小丫头,我比你年长三岁,你居然从没叫过我哥哥。你说,怎么罚你。”

小词一边躲避一边抗议:“我才不管木头人叫哥哥。”

“我那里木头了?”

“你那里不木头了?”

计遥想起锦绣山那两年,自己的确是有些木头,于是理亏地放开了她。生怕她想起了往事来个秋后算帐,于是打算献殷勤讨好一番。

“你等着,我去烧洗澡水。”

小词点点头,觉得今日的计少侠真是分外的体贴,于是十分甜蜜地坐在床前等着计少侠的服侍。

不到半个时辰,计遥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

两人就一个问题起了争执。

小词要求摸黑洗澡。计遥坚决不从。

小词一副不吹灯就不脱衣下水的架势。要不,就让他先出去,和小周下棋。

计遥自然两个建议都不愿意采纳,不满地说道:“我在温泉里洗澡都被你见过了,你也得让我瞧一回。”

小词哼道:“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你自己站起来让我瞧见的。再说,你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坨子精肉吗?”

得到了就不珍惜啊,计遥气结:“你!好,算你厉害。”

气鼓鼓地吹了灯。

小词这才开始脱衣服,计遥听见一声水响,心里一动。于是,计少侠决定厚着脸皮重新点烛。

小词一向觉得计遥是个正人君子,万没防备到他还有这一招。果然,人是会变的,吃了肉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她恼羞成怒:“计遥你说话不算话。”

计遥连忙正色道:“我是答应了吹灯,可没说不再点啊。再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胳膊上的印记。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小词半信半疑,不误会才怪。

“真的。”他端着烛台蹲在浴桶边上,表情十分的正经,剑眉星目,一脸端庄,分外俊朗。

小词伸出胳膊,一朵鲜艳的花状印记顿时出现在雪白的肌肤上,如一片冰雪中怒放的红梅。

计遥伸出手指摸了摸,叹道:“真好看,是胎记么?”

小词摇头:“大概是。记得小时候就有了。”

计遥抬起眼帘,含情脉脉问道:“其他地方还有么?”

她沉醉在他的嗓音和眼波里,低声呢喃:“没有了。“他软声软语道:“你站起来,我帮你看看,也许后背上也有,你自己看不见呢。”

小词正欲听话地站起来,突然意识到险些中招。顿时带着羞色瞪了他一眼:“没有了。”

计遥见引诱不成,有些泄气。哼了一声,开始自脱衣衫。

“你要干吗?”

“烧一次水不容易,我也顺便洗洗。”他一本正经的神色,非常的君子坦荡荡,浑然不让人意识到他是要做一件极其香艳的事。

小词急道:“不行,这桶极小,坐不下两人。”

计遥眉头一蹙:“试试吧。”

他说着话,手下不停,转眼间衣服都脱在了凳上,小词不再再看,又羞又惊,却束手无策。

水声一响,他就跨了进来。小词还不及惊叫,身子一轻,竟被他放在了腿上。水一漾,从桶里出去了一半。

小小的浴桶挤了两个人,错身已不可能,肌肤紧密贴合,避无可避,连水都显得多余,被挤了出去。他的身子刚健,她的身子绵软,融合交汇如太极乾坤。这样的暧昧与氛围,她的气势顿时如一只小鹿,落入了虎口。晶亮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熏蒸之下,含情脉脉一般,欲语还羞。

他得逞地笑着,紧紧环着她,在她耳边轻咬:“这么美,为什么不让看?”低低的喘息与无声的赞叹都从他喉间滑动的声音里传出,她屏住了呼吸,身子在极端的挑拨下轻颤,她咬着唇,克制自己发出声音,对他却是无声胜有声的蛊惑。

他的唇舌沿着锁骨向下,水面下是两颗含苞的菡萏,粉红的颜色即将盛开成出水芙蓉。他将她托起了一些,一颗花蕾露出了水面,被他含在了口中,似是用最温暖的温室将它包裹起来。

她更加羞涩,说不出一个字,慌乱地想伸手拧他一把,却不知在那里下手合适。

“我帮你洗。”他意乱情迷的伸手,在她肌肤上游走,唇也没闲着,让她又酥又麻。

她抗拒却又无力,躲闪也没地方,只好口头抗议:“你是用口水在洗么?”

他笑了笑,停了亲吻,痴痴地看着她,道:“桶里的水也没有了。不过,口水倒是很多。”说着,喉结处还动了动。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烛光轻摇下,真是明艳诱人。

一室旖旎。

良久。

她:“你先出去。”

他:“你先出去。”

她:“你吹了灯,我就先出去。”

他:“要不,咱们一起出去。”

她:“不。”

他:“不让看,那就吃了你。”

她:“不让看,也不让吃。”

算了,嘴上说不过,动手!

他猛地横抱着她,站起身,水声一动,水珠如大珠小珠在玉盘间纷纷滑落,春光一览无余。他正高兴可以大饱眼福,还没等全面扫描一遍,她以迅雷之势用手挡住了他的眼。

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计少侠叹了口气,又是惊鸿一瞥!不过瘾!

他遗憾地将她放在床上,还没等再瞥一眼,人已经钻到了被子里。从头到脚盖住,只露出一缕青丝。

他叹口气吹了蜡烛,上了床。

她的肌肤水滑滋润,他抚摩着渴望着却生生忍住,将她搂在怀里,只是紧紧抱着。良久,气息平缓下来,他才道:“以后你就在家里陪着母亲,今夜的事我再也不想经历。若不是小周拉着我,我只怕按捺不住从暗道里出去。”

她没有回答,象个乖巧的孩子偎依在他的胸膛上,用指尖在他胸口比画了一个“好”字。

他强忍着一摊子火,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口中轻咬了一下,又舔了舔。她不过是痒得呻吟了一声,那摊子火就怎么也捂不住了。

他托起她,象在水中一样,让她枝叶舒展,慢慢盛开。

她推三阻四地不配合:“我好累。”

他好言好语地哄着:“你什么也不用做,我帮你按摩放松。”

……

“哎,哎,按摩不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才不是。”

嘴被堵上了。

许久之后,小词更累了,十分不满道:“明明不是这样的,更累了。”

计遥有点冤枉,一直都是他忙上忙下,他都不喊累,她居然说累,于是计少侠服务周到地又问道:“要不,再重新按摩一次?”

“不要。”小词说完,飞快地装睡。算知道他的“按摩”是个什么意思了,哼,以后再不上当。

暗流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天光大亮。小词摸了摸身侧,早已没有温度,想来他一早就走了。她叹口气,也不知道慕容焊是否真的如大家所愿,立即退兵。

中午时分,小周和计遥突然回来,带来一个消息,慕容桓死了。

小词怔怔地看着计遥,难以相信,昨晚还见到的那个少年,居然死了。那一片洁白的毛毯,一个带着病容的少年,在烛光下看着书,低低的一声咳嗽。仿佛就在耳边。就这么昙花一现地离去。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问出声来:“是真的吗?”

“云大人的密报,应该不会有假。”

“舒书呢?”

“他正和云大人谋划想趁慕容焊退兵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是说下药只是让慕容桓病重吗?他怎么会突然死了?”小词突然身子发软,心里铰成一团,难道是自己下的药量太多了?

“我并不太清楚。云大人公务正忙,我和小周不好细问。”

小词有些恍惚,不知怎么,眼前一直是那一片洁白的毯子。

幽州城的寂静一直持续到夜晚。

舒书终于从刺史府回来,小词等了他半天,趁着小周与计遥下棋,来到舒书的房间。

舒书见到她,眉梢略一挑起,眼中有片刻的迷离。

小词站在门口,太过紧张而依偎着门框,提起勇气问道:“慕容桓真的死了?”

舒书略一迟疑,默默点头。

小词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急问:“是,是,因为我下的药吗?”她的语气轻飘无依,仿佛说的轻一些慢一些,这件事就不会是真的。

“是。”

“我不会下错的,我……”她说不下去,手有些凉。她从没杀过人,何况那样一个少年。纵然他父亲满身杀戮,他却还是一个少年。她心里一痛,愧疚的几乎落泪。

舒书站起身,冷冷道:“不是你下的药过量。是那药,根本就是致命的毒药。”

小词惊诧地看着他:“毒药?你不是说,让他病重就行了么?为什么要置他与死地?”

舒书冷笑一声:“他死了,慕容焊才会彻底被击垮,燕国内有二心的人才会蠢蠢欲动,他急与稳定朝局必须班师回去。”

小词愣愣地看着他,哏着嗓子道:“你这样做,太狠了。他只是个孩子,”

舒书慢慢走近来,手掌放在她的肩头,目光柔和的象一轮满月的清光。小词想避开,却象是被定住了一般,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她竟然,亲手杀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柔,缓缓如流水般温和:“虎崽生下来的时候,就象一只小猫般可爱。可是它长大了就会吃人。

慕容桓死了,我的一步后棋才能派上用场。”

小词缓缓摇头:“你为什么不用更好的方法?”

“这就是最好的方法,牺牲慕容桓一个,可以活很多兵士和百姓。可以省去很多的人力物力和性命。这法子,最快捷最有效。而且,是老天在帮我。我本来会用更多人牺牲才能达成这个目的。没想到,上天开眼,将慕容桓送到隐庐,这是天意。小词,天意助我!我真觉得你是我命中的贵人,遇到你之后,一切都那么顺利。”

小词怔怔地看着他,原来他早有打算要置慕容桓于死地。她不想关心他的下一步棋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感伤:“你骗了我们。”

“我直说了,你一定会心软,一定会慌张。在隐庐里一个神色的破绽就可能要了你的命。这一次,我不算骗你,只想你,平安。”他的语气更加的低柔,目光绵长而温柔脉脉,他不象是在说一件残忍的事,象是花前月下的一抹情思,娓娓道来。

小词默然转身,心里一片凉意。就算他说的有道理,她无法反驳,却终归有不可推卸的罪恶感让她难受。

“小词,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若是你救了一个恶人,他就会害更多的好人。你救他其实是杀人,你救不救?”

小词只是觉得头脑钝钝,他的话却象是一把利刃要拨开那一片混蒙。

“小词,我并非故意让你手染血腥。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燕国未来的国君,幽州未来的威胁。

你将来会明白我今日所做的意义,我,并不是你想的恶人,小人。”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眸。每一句话都说的很慢很重,很想漫到她的心里,覆盖过往种种。

小词长叹一声,漠然转身。

舒书一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

“小词,即便我骗你,也是为了你好。我不能保证永远不骗你,却可以发誓,我决不会害你。”

小词没有回头,倦然道:“舒书,回到定州,我为人妇,深居简出。你我,不会再见。”

舒书的手指一动,松开了她的袖子,却毅然决然道:“不会,我们一定会再见。我要的东西那怕千难万难,我也不会放手。”

小词蓦地一冷,匆匆离开,象逃离一般。

舒书手里一空,唯剩暗香一缕。夜空星子,闪烁如点点燎原火星。老天很公平,有得必有失,一切都顺利的让人错愕,只是心里最想要的那一块却填不平,空落落的在暗夜里格外的揪心。

夜色渐深,突然一阵喧嚣撕杀的纷杂之声在寂静中如异峰突起。小词和计遥都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起身,站在院中。舒书的房门一响,他闪身而出,见到计遥他略一颔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周道:“不退反攻?难道云大人得到的消息有假?”

舒书骤然说道:“这是慕容焊在撤兵。前面徉攻,后队必然已经趁夜撤离。”

计遥也赞同舒书的看法,叹道:“看来云大人趁他撤离截他后路的计策用不上了。”

舒书道:“无妨。这一仗慕容焊一点便宜也没落着。等安王殿下来了,还有一着棋等着他。”

小词扭脸看着舒书不甚明朗的容颜,只觉得他周身都罩着一股高深莫测的神秘与胜券在握的自得。

天明时分,云翼在城楼上看往城下。果然,慕容焊来去如风,昨夜让三千人佯攻,剩下的人都撤了。而那留下的三千人却都是军中的病弱,根本不是守军的对手,滚石开水,火矢之下,系数毕命。护城河已经堆满了尸首,一股腥臭气弥漫过来。

云翼忙吩咐亲卫:“速带人出城,将护城河里的尸体打捞起来,离城二十里焚烧之后深埋。

亲卫领兵而去。舒书敛眉站在他的身侧,道:“慕容焊倒是铁腕作风,他现在没有子嗣,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朝局,短期不会再出兵幽州,我们刚好有空隙操作运河之事。安王几时到?”

“三日后吧。”

舒书道:“你再多留计遥三日。我怕他迫不及待要走。”

云翼浓眉如墨,语带赞叹:“我看他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叫他过来,我对他说明此事,他一定同意。”

“他若是单身一人,你便要他杀到燕境去割了慕容焊的人头,他也不会惧了,不过眼下……”

舒书欲言又止,脑中浮现回廊下的一副画卷。

轻盈走来的一对如花美眷,春衫似锦,眉目如画。身后衬着一片暖阳下的浓绿新碧。虽没有互相对视,亦没有两手相牵,却有脉脉的情思包围着两人的周身,透着浑然天成的默契合宜。似是天生的一对眷侣,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自然天成,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岁月静好琴瑟和谐”这句话似乎就是这画卷的最好诠释,在两人的眉宇间呼之欲出。

舒书的心里一窒,有一句话一直在心里翻腾着搅动着,如深海下的暗流汹涌让他无法平息。下个月他们就要成亲……

小周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见到计遥和小词正在院中的青石案上悠闲地品茶,于是也凑了上去,不客气地端起杯子灌了几口,笑嘻嘻道:“燕军果然撤的很快,除了尸体,一个活人也没有留下。”

计遥道:“慕容焊一向带兵严谨,作风铁腕。”

小周坐下来,叹道:“打仗真是不好玩,死人太多,老百姓也是吓个半死。现在好了,街上一片喜庆。”

计遥点头道:“的确是,燕人虽然可恶,也是父母生养,这一次死在异乡,家中的父母妻儿也不知怎么过。

慕容焊为一己之私,挑起战乱,如今自己也自食恶果。他必定会安分一段时日。”

小周皱着眉头道:“哎呀,城楼下那叫一个惨哪!胳膊,腿,头,到处都是。护城河里都漂满了,前几天不是下大雨吗,水涨的也高,淤出来的都是黑红黑红的水,尸体泡的发涨,那味道真让人做呕。”

小词听着突然一阵干呕。

计遥忙端起一杯茶递给她,又给小周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小周闭了嘴,眼睛睁的老大,看着小词。然后惴惴地问道:“莫非,是有喜了?”

“扑哧”一声,小词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浇了小周一脸。

小周眨巴着眼睛,抹了一把茶水,愣愣地看着她。

小词脸上红云一朵一朵盛开,低着头羞答答地起身就走。

计遥也是尴尬不已,低头喝茶。

“真的有了?”

小周又伸头过来继续询问。

“扑哧”又是一声。

小周再次抹一把脸,叹道:“果然是两口子,还真有默契。”

计遥咬牙道:“小周,你少操心了,好不好。”

小周一脸关切和委屈:“我是关心你啊,要是嫂子有喜了,咱要快些回去,再磨蹭磨蹭,难道挺着肚子成亲么?还不让人笑话。”

“几天而已。”计遥瞪他一眼,低头又喝茶。敢情小周以为他早就吃上肉了,冤枉,极是冤枉,才三天,那会有喜呢?

“才几天?难道这一路你都看着?忍着?”

计遥默然,又喝一口茶。

小周突然道:“你真不是人!”

计遥怒了,放下茶杯,剑眉倒竖!

小周忙道:“兄弟你误会了,我不是骂你,我是钦佩,赞叹,五体投地。”

计遥无语,起身也走了。

结果当夜后果很严重。

小词死活也不接受计少侠的按摩,说是,小周的话让她醍醐灌顶。

于是,计少侠半夜爬起来,去找小周下棋。

苦肉计

幽州之围已解,小词自然喜不自胜,拉着小周和计遥融入到街上欢庆的人群中。百姓从这一场战事中又对官府重新找回了信心,士气高涨,举城欢庆。

云翼的刺史府前更是张灯结彩,如过节般喜庆,老百姓自发组了舞狮队,在府前的空场上擂鼓舞狮。鞭炮声鸣,红屑翻飞。小词捂着耳朵笑嘻嘻地看着,心头的阴霾散尽,那飞舞的红绸象是自己欢喜的心事,那样喜庆的红色,下个月……她抿着唇看了一眼身侧的计遥。他眉目俊朗风神磊落,墨黑的眉梢微微上挑,带着英气和洒脱。他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也回眸看来。眼神脉脉地看着她,伸手拈掉了她发上的一片炮仗的红屑。

“我们去和云大人告辞一声,明日就回定州。”他牵了她的手,穿过人群,迈上台阶。

刺史府大厅里也是一派欢声笑语,相处一个月,云翼手下的将领与计遥颇熟,见到他呵呵一笑,有几个年轻的看着他身后的小词嘻嘻哈哈地打趣:“哦,这就是师母?”说着,哈哈笑成一团。

小词十七岁的年纪,被“师母”两个字羞的脸色如红云。

计遥笑笑也不与他们计较。径直对云翼说明来意。

云翼忙道:“计遥,小周。我正要找你们,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我今夜去舒书那里,咱们再详谈。”

计遥眼看大厅里人多,也不便细问,笑道:“好,我先回去等候。”

小词欢喜的心情瞬间淡化不少,出了刺史府,她惴惴地问道:“计遥,云大人到底有什么事?”

计遥安抚地一笑:“燕军都撤了,还能有什么事?你不要担心,你这性子就是不能听见有事,你看看,眉头都皱出窝了。”他伸出手指在她眉心里揉了揉。她心里一有事,眉心便蹙成一个小小的圆窝,象是盛满了忧虑,惹人怜爱。

小周看着两人当街浓情密意,于是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道:“圣人云……”

计遥拿下手指,威胁道:“圣人云什么?”

“三人行,必有我师。”小周嘿嘿笑了两声,一挥手就先走了。

小词拉着计遥不想回去。从到幽州,似乎还是第一次来到街上闲逛。战争的阴霾一散,似乎天更高远,风也更加清新,夏日的气息近在鼻端。

路过一家民舍,突然听见一阵悲泣。小词停了步子,看想门上的白联,心里突生一片空茫。喜庆掩盖了悲伤,一时让人遗忘了曾有的血腥与惨烈,不过就在日前而已。此刻突然在一片喜气中夹杂着的悲伤,那么的格格不入,更令人感伤。

计遥低声道:“战争总会死人。即便是赢了,也是要用血铺路的。”

小词心里有些发堵,想起舒书那一晚的话语。若是慕容桓的死能让幽州多些太平,那么他所做的,是对么?

她一向被萧容灌输的要慈悲悯人,不可杀生。即便制毒,也从没做过要人性命的毒药。生平第一次真正的下毒,却夺去了一个少年的生命。这样,是对是错?她不愿再去想,只是感慨着,远离舒书就好,不与他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纠结与矛盾了。

计遥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错过那个悲伤的庭院,转过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无语东流,柳枝随风轻款,水面跳动着波波点点的阳光。

他轻声说道:“诗云:若悟生死均露电,未应富贵胜渔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人生太多无常,我们,简单平安就好。”

小词恍惚记得这是前几个月翻看的一本书,自己随手在上面写了佛经上的几句话。

“你什么时候也看过了?”

“你看过的我才要看。知道你想什么,喜欢什么。”他回过头,握着她的手掌,笑容宁和带着宠爱的意味,如冬日融融的暖阳。

小词回他一笑,心里顿时安宁许多,人生有悲苦离合,此心安处即吾乡。他终于停下脚步,合着她的步伐,朝着她的心愿陪她前行。他不再是空空台上那个计遥。

傍晚时分,云翼由舒书陪着来找计遥、小周。小词陪在一旁静静聆听,总觉得心里莫名的不安。

云翼开门见山地说道:“慕容桓一死,慕容焊便断了子嗣,他年已六十,想必眼下揪心的很。所以,舒书和安王殿下定了一个计策。想请你们帮个忙。”

“云大人请讲。”

“慕容直你想必知道,就是前任武林盟主。”

计遥点头:“我见过他一面,当时是在舒公子的画眉山庄。他中了毒,我姨母去为他解毒。”

云翼点头:“不错。他是安王殿下一手扶植起来,说起来他的身世,江湖传言的确是真的。他的确有燕人血统,是慕容焊的私生子。”

计遥和小词小周先是瞠目结舌,继而沉默。

云翼又道:“当年,慕容焊还是燕国一个不得势的皇子,一心要做出点名堂让他爹刮目相看。燕国一向以连发弩闻名,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可连环迭射。我朝百年前有一种兵器与它齐名,名叫虎齿盾。边缘有锯齿,可以卷进兵器,坚固耐用。但是不知何故,后来销声匿迹了。慕容焊听说京城的乔家祖上与虎齿盾有关系,便混迹在乔家,将乔家的一位小姐也勾引了,却什么也没探听到,悻悻离开了京城。这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若是几年前,慕容焊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必定也不会放在心上,现在,却不同了,慕容直无疑是他的救命稻草。安王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演一场戏,将慕容直和高肃送进大燕。”

“高肃?”计遥一惊,想起安王身侧那不动声色的老者。转而又看了一眼舒书。舒书略一点头,神色平静。

“慕容直是慕容焊的儿子,这件事舒书曾在年前让安插在慕容焊身边的人提过一次。不过他当日半信半疑,并不在意。而眼下形势不同,只要慕容直证实自己的身份,慕容焊自是求之不得他的到来。但是,高肃却不同,身为汉人,又与他非亲非故,想要以后有机会接近慕容焊,必须要取得他的信任,这样才能侍机除掉他,将慕容直扶上王位。”

小周叫了一声:“此计甚妙!真是环环相扣,慕容桓一死,慕容直可就金贵了。他可愿意去燕国?”

云翼看了一眼舒书,笑道:“安王对他有扶植栽培之恩,舒书对他有知遇救命之恩。自从传言他有燕人血统,他在武林中声望已经大不如前,去燕国做皇子,以后登基做皇帝,他自然求之不得,虽说是边陲苦寒不比中原,到底也是万人之上,他一向野心勃勃,安王一提,他就爽快地应了。他对慕容焊根本没有父子亲情,高肃的使命只会利于他。他自然也乐意地配合。不过燕主身边高手不少,必须要取得慕容焊的信任,高肃以后才好下手。

所以,安王和舒书定下一场苦肉计,一切都安排妥当,只要计遥和小周,再领上我手下的几位高手,在吞云关前做一场戏,就算圆满了。”

小词听的十分不安,抢问道:“计遥要做什么?”

云翼点头一笑:“姑娘不必忧心。听我细说。慕容直和高肃要去燕国,必须从吞云关经过,那里是燕国的一道天然屏障,城楼前有守将可以看见关道上的情景。计遥等人要做的就是追杀慕容直和高肃,让高肃为保护慕容直而受伤,这样在慕容焊面前便容易取得信任。慕容直当上武林盟主,没有真本事也不可能。他的功夫在武林中排名决不下于前十。而高肃,是安王身侧的高手,武功只会在慕容直之上。这二位联手,若是和武功平平的人交手而落败,显然太假,习武之人一眼就看出破绽。所以我和舒书第一想到的就是计公子和小周。不过我怕你二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再派四个人配合,六人围攻。高肃和慕容直自然不会对你们真的下手,你们只要找个机会伤了高肃,让吞云关城楼上的人看见就行。”

小周爽快地答应道:“好,我还正想与武林盟主和高大人过过招呢,没准儿,我比他们也差不多。”

计遥略一思虑也点头答应。

小词面色一白,怯怯地问道:“云大人,真的没有危险么?”

云翼笑道:“姑娘,难道你对你家夫君都没信心?听舒书讲,计公子当日在望江楼可是一战成名,好象还没使出全力。”

小词本来紧张的心情被云翼一句玩笑逗的脸色通红。

舒书的目光扫过她,正色道:“高肃和慕容直不会施全力,只是让戏做的逼真些罢了。你放心。”

最后三个字他格外用力。小词看了他一眼,见到他眼中的一份镇定与坦荡。不知为何,舒书严肃起来,便有一种让人信服和无法抗拒的定力。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与云翼十分相似。想起以往的两次,他都是这般心有成竹,让众人安然无恙,那么这一次,他想必谋划的更加周密。所以,小词也没有多说,默默地看着计遥。

果然,计遥和小周慷慨地应下,觉得此计的确很好。慕容直做了燕主,他在中原长了三十年,又与安王的情谊非常,异日必定会安居一方,幽州至少有几十年的太平,实在是有利于民生和暄朝的大好事。这一常苦肉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习武之人对交手从不畏惧。况且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们自然不会推辞。

送走云翼,小词想了想,将手腕上的三步杀解下,想要戴在计遥的手腕上。

计遥笑道:“我三日后才去,你也太性急了。何况我也用不着这个,你自己带着防身。”

小词郁郁地看着他,突然眼中就起了雾。她明明赞同计遥和小周去做这件事,经历了一番战乱,亲眼看见死亡的悲伤,也亲手送走一个少年,她也想舒书的这个计策能让幽州安逸太平。奈何,事关计遥,她就开始忧心,即便她对他的功夫十分自信。

计遥忙赶紧安抚,生怕那雾变成雨。

“没事,六个人还抵不过他们两个?你不信我?望江楼前败于我手的有十几个,你不是亲眼看见的么?”

“可是,那都是乌合之众,这两人可是绝世高手。”她带着哭音低喃。

计遥苦笑,望江楼前的众英豪在她眼里都是乌合之众?

计遥见她苦着脸一片忧色,安慰道:“那这样吧,你给我做些迷药,打不过我就下毒?”

“好。”小词利索地答应了声好,喜笑颜开起来。

计遥不过是安慰她,随口开个玩笑。结果她当真忙活了半天,做了三份迷药。

“这是沉醉,伤怀、凉梦。你带在身上。”

计遥忍笑看着桌子上的三份药,实在不想拂了她的好意,更不想她担心。皱着眉头道:“我那里记得住。混在一起就行了。”说着,将药粉三份合一,随便一包往衣襟里的口袋一塞。

小词以对他的了解和他那不在意的模样,顿时觉得他使用这迷药的可能性极小。于是,又做了三份送给小周。

小周笑嘻嘻道:“嫂子果然心细。”

计遥对他一挑眉头,小周忙又正色道:“你放心吧。我们号称定州双英。十六岁就名满定州了。”

计遥肩头一抖,背过身去不叫小词看见他的神色,小周,又吹牛了,还吹的很没边没谱,十六岁的他还在少林寺的后山上担水,每日看着水里的鱼和天上的鸟吞口水。他含着笑想起往日,想起第一次见她,仿佛那日的厅堂里父亲的训斥,母亲的维护和她的明眸巧笑都历历在目,只道当时是寻常,不经意不经心,却不知原来一切早已刻在心上。

误会

幽州解围之后本是举城同庆,不料第三日上,城中突然有许多人病倒,而且传染的很快。云翼心急如焚,调动城里所有的医馆接诊,又让人熬了药汤分发给百姓,一时间城里又是人心惶惶。云翼担心安王的安危,特意快马让人去奏请安王,请他缓几日再到幽州,怕他染上疫病。不料,三日后,安王按照原定行程到了幽州,同来的果然有慕容直。

计遥小周被云翼请到刺史府,见到了安王一行人,自然还有不离他身侧的高肃和周仁。

展弘轻裘缓带,清贵而不倨傲。他见到计遥十分高兴,恍然一副故友重逢的架势为计遥引见了慕容直。

慕容直对计遥露出赞赏的神色,抱拳道:“久仰久仰,果然是少年英豪。”

计遥客气地回礼,顺势打量着慕容直的脸色和身手,暗暗奇怪慕容直的怪病是如何好的?当日在画眉山庄,他沉睡月余,姨母也表示束手无策。而眼下他焕然一新英姿勃然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曾经是躺在床上的病人。

展弘与云翼又将吞云关前的苦肉计安排了一遍。决定午后便出发,吞云关是燕国的第一道关卡,离幽州快马也要两个时辰。

安排妥当之后,云翼便在府内设筵为安王接风洗尘,也顺便为慕容直和高肃送行。

饭后,云翼从手下的亲卫里挑了四个武功最拔尖的,让他们全力“对付”高肃,而计遥和小周合攻慕容直。

这一场戏做的既要让人看不出破绽,又要有一种殊死搏斗的凶险。

高肃道:“我们去院子里先将自己的武功套路演习一番,对决时心里也好有数。”

计遥小周等人各自拿了兵器,来到院中。

高肃使剑,慕容直则是一把长枪。高素的剑长而厚,几近于刀。招数诡异而迅捷,每一招不待用到老便演化出下一招,步步进逼如潮涌,让人无喘息缓力之际。四人围攻之下,高肃只是勉强落了下风,面色不改。看来他的功夫果然高不可测,让他潜在燕朝,的确是异日慕容焊的致命杀着。

计遥和小周自小一起长大,联手之际自有一种无形的默契。虽然慕容直的身手也不弱,迎战两人却显得力不从心。很快便落了下风。而高肃应付四人围攻还要间或对慕容直施以援手,有些分身乏术,但他应战经验丰富,常常突出奇招力挽败局。

展弘和舒书在一旁冷眼观战,面色冷凝,两人若是看不出破绽,吞云关城楼上的守将自然也不会强过他们。

舒书一合折扇,对展弘道:“吞云关前是马上对决,云大人手下几位将军虽然武功不及二位,但他们一贯在马上作战,到时候自然也占了些便宜,所以,慕容盟主一败,高大人到时候施以援手,替他受伤乃是自然而然。”

一切准备停当,云翼安排了几匹战马。

计遥略一犹豫,对安王道:“王爷,我一向骑惯了自己的马,住处离这里很近,能否侯我片刻,我很快牵马过来。”

展弘点头道:“你去吧。”

计遥飞快闪身,直奔住处。其实,他是想回去和小词说一声。临行前,她还睡着,如云秀发铺展在绣枕上,象一泓碧波,绣枕上的两只鸳鸯交颈嬉戏,浮在绿云发涛间。他站在床前细细地看了看,(奇*书*网.整*理*提*供)很想一亲芳泽,到底还是忍住,不舍得扰了她的美梦。

虽然他对自己和小周的功夫很自信,到底心里还是饶了根丝线般牵扯着总觉得不利落。想看她一眼,告诉她一声,这才塌实。

舒书在他身后默然看了看,对展弘道:“王爷,众人皆知我与慕容盟主是好友,所以,我不便露面,先告辞了。静侯诸位佳音。祝各位一切顺利。”

展弘颔首:“你回去吧。”

舒书略一施礼便辞别众人抬步朝着住处走去,他步履轻慢,看似悠闲惬意如置身事外。

午后阳光明媚熏暖,撒在一方庭院中间。枝叶绿浓,花带墉懒。青石案上一盘围棋,黑白子初下。小词一手拿着一本棋谱,一手捏着一枚黑子支颌凝神细看。手指净白如玉,棋子漆黑如墨,本极素淡的黑白二色,偏偏被那嫣红一点的樱唇调和的浓装淡抹总相宜。

计遥轻轻走近,双臂一展将她搂在怀中。

小词惊讶地回头,手里的黑子呼的落在青石案上。

“你去那儿了?”她笑靥如花,明媚的容色比她身后盛开的芍药更甚。

“我一会要和小周去吞云关。”他没有时间多说,只用力抱了抱,便松开手想去后院的马厩。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本是春波潋滟的眼眸立刻起了轻雾,烟雨朦胧间他不忍再看,忙道:“天黑前就赶回来了。你安心等我。”

“我也要去。”

计遥叹一口气:“你去了,我怎么专心。”

小词蓦然放下手中的书,环着他的腰身将脸靠在了他的身上。新换的衣衫有皂角的清新和阳光的味道,触在她的肌肤上,她却感觉到一种盔甲的冰冷和寒气。眼泪无法遏制,象是早就蓄在眼中,立即夺框而出,染在他的衣衫上。

“大家都等着,我要走了。”

他低声说着,将手伸到身后,轻轻拉开她的手指。

她抬起头,默默地看着他,咬着下唇将眼泪又逼了回去。

他转身飞快离开,很快牵马出来,走过她的身边。她站在青石案前,默默凝视,却不发一言。计遥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耀眼的阳光下,她楚楚俏立,双眸如万重烟水欲语还休。他仿佛又见到当日空空台上的她,心里漾起一丝波澜,忍不住低头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她隔着水汽看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神色如平日跃马游玩的闲散,眼中映着午后艳阳明丽的灿烂,还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看会了棋谱,等我回来,咱们下一局。”说着,他消失在院门口。

飞身上马的一瞬间,他突然看见自己的袍前有几点湿痕,顿时,心里默默硬了一小块地方,哏的有些难受。

原来这就是儿女情长扯着英雄气短。他沐浴在阳光里,微微眯眼。半是自嘲半是微笑,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象以前那么没心没肺随心所欲了。不管做什么,总是会先想到她。其实有了这样的牵挂,反而心里更塌实,象是远方的游子,不管到了那里,总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回去,等他回去。

舒书踏进庭院的时候,依然看到的是一个背影。浅绿的裙衫,在一片墨绿的枝叶间格外的清新宜人,几株芍药开的正艳,她托着腮,看着眼前的一盘棋,却半晌不动。

舒书轻咳了一声,她微微一震,却没有转头。只是将手从腮边拿下。

舒书转到她的身前,低声道:“在看棋谱?我来陪你练练吧。”

小词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却不接话。握着棋谱的手紧紧撰在一起,越发的白皙透明。

她突然急切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吞云关怎么去么?”

舒书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一问,正色道:“他不让你去,自然是不想你为他担心,他也好全力对付高肃。高手过招,便是一分一毫的疏忽也不可有。你不用担心。他若是单挑高肃,胜算不大。他和小周联手你还担心什么?高肃也自然会留有余地,定的计策是让高肃受伤,你对计遥如此没有信心?”

他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似反问又是疑问。

小词摇头,呐呐地说:“我信他,可是关心则乱。”

舒书笑了笑:“所以,心狠的人通常更能胜,就是这么个道理。”

她刚刚松了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计遥和小周都是仁义两全的人,虽然武功不错,可是实战对敌到底经验少与高肃。而高肃,看上去不是心善之辈。即定的计策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刀剑本无眼。

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担忧顿时开闸之水淹没至顶。她惶然无心再与舒书说话,方才的棋谱也是一眼没没看进眼里。此刻再看眼前的黑白双子,仿佛都是计遥与高肃的对决,在棋盘上森然而起一股杀气,让她心惊!

她腾然起身,看着舒书急切地说道:“我知道计遥不想让我去观战,可是我等在这里会发疯,你带我去吞云关,我不露面,我只远远地看着就好。”她的语速快得惊人,那一份关切忧心让她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分外的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眸,无法让他直视。

他低下眼帘不去看,却无法装做听不见。

“舒书,你不是说,愿意帮我吗?”小词此刻已经无法计较从前有过的一些过节,只要舒书肯带她去吞云关,遥看一眼计遥,其他的早已不重要。

她哀求的语气和苦求的神色那么楚楚动人,干净素淡的脸色失去了往常的一抹淡淡的红晕,如一片静雪,一片轻羽般清幽。近在咫尺,可以看见她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却只能映在那里,再不能深入。他心里钝钝地疼,明知那份关切和焦灼不是为了他,可是他也无法拒绝她这样的哀求。

“你随我来。”

他身姿一动出了房门,到后院里牵了两匹马。

他翻身上马,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银牙暗咬,说不清心里堵的是什么,只想快些乘风驰骋起来来化解心里的淤塞。何时,他也有了这么一处软肋,在身子里隐隐做痛。

小词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催。

快马狂奔了一个多时辰,舒书放慢了速度。小词也慢了一些,急问:“吞云关到了?”

“过了这个沙丘就是。”他一扬马鞭遥指前方。

此刻旷野之中,野风肆虐,残阳如血。

小词突然生出一种人生苦短,渺小无力的无助与怅然。她不喜欢这样把握不住的感觉。有了他,她觉得每一寸辰光都如此金贵。她一催马越过沙丘,一座城池如凭空而起,卡在两座山冈之上,的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那应该就是吞云关了。

她想起计遥若是见到她必定分心,于是勒了缰绳只是驻马远眺,旷野之中,眼界仿佛能开阔到天边。

遥见几个墨点,扬尘而来。她心里一喜,原来这一场苦肉计已经结束。

墨点渐渐大了,清晰到可以看见人与马,她猛然一震,其中一匹马上没有坐人!

小周怀里抱着一个人,那衣衫如此熟悉,在风中翻飞着,出门前她还在上面试过清泪。

她身子一软,从马上栽下来。眼前的金星在飞舞一般,挡着她的视线,她越是急着看清却越是看不清,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磅礴而下,瞬间抽开了全身的力气。“计遥!”她拼却所有的力气狂喊一声,撕破了肺腑喊出的声音却是如蚊嘤一般细弱无力。

一只手臂抓着她的胳膊搀起她。“别急,他不会有事。”

象是压迫弯曲到极致的剑猛然反弹,小词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叫:“舒书,是不是你?”她开始激烈地踢打,撕咬。象一只发怒的狮子。

舒书默然不动任她发泄,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马蹄声近在耳畔,小词踉跄地扑下山冈,那一匹神俊的黑马带着他从京城来到幽州,见证了他与她一路的浓情密意和款款的情思。现在它孤单地落在最后,它的主人躺在小周的怀里。

转机

小周抱着计遥从马上跃下,一脸急色。

计遥闭着双目,如睡梦中安然。他的胸口有片血红,将那一片青衫染的乌暗。

那一片血迹象是一掌突然击在小词的心口,让她陡然一震,身子有些颤。

舒书正要伸手去看,小词突然一掌推开他的手,扑在计遥的身上,抖着声音问道:“他怎么了?”

小周的表情十分诧异,急急说道:“我们本是占了上风,不知道为什么,计遥一剑刺中慕容直的胳膊,却愣怔了一下,竟然没有躲开高肃的一剑。我实在想不通!计遥的身手决不会如此慢。高肃也很诧异,我趁他分神立刻补了一刀上去,高肃借机和慕容直离开。计遥顿时就昏迷了,实在太蹊跷。我明明感到高肃的只用了八分内力,不过是剑尖刺中了他。计遥如何昏迷我实在想不通。”

小词心神皆散了一般,伸到计遥衣衫上的手指抖着,硬是使不上力气去揭开那一层血衣。

小周看着小词低声道:“我已经点了穴位止血,我看过了,他的伤口的确不深。”

小词含泪道:“那他为什么昏迷?”她不信,终于抖着手指揭开了他的衣衫,没有想象中的触目惊心,只是一个浅浅的伤口,小词也颇为惊诧不解,以计遥的内力决不会如此脆弱居然昏迷。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伤口上,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荧光。小词醒悟过来,破啼一笑:“小周,我们回去吧。”

小周对小词的突然转变大吃一惊,刚才还是痛不欲生,转眼就恢复了生气!

“高肃的一剑刺中了他胸前的口袋,里面有迷药,沁到他的血里了。”小词说完,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几乎将她半条命都吓掉了。

小周也是长出一口气,拍着胸脯叫道:“吓死我了。”然后一抹脑门,甩了把冷汗。计遥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对小词交代。

回到住处,计遥仍是昏迷不醒。小周搓着手在一边转圈,对小词道:“嫂子,你那药粉就没有解药么?”

小词原本放下的心因为计遥的一直昏迷又悬得天昏地暗起来。她一发觉计遥是中了迷药而昏厥,本已放宽了心,以为给他服下解药就没事。不料想情况比她想的严重。

她原本做了三种药粉,计遥只是为了安慰她随便团在一起装在胸前,压根也没打算与高肃的对决中会用到。

所以,高肃一剑刺破他衣襟前的口袋,剑破肌肤,顺便将药粉也渗了血里。现在,小词棘手的是,这三种药粉掺在一起,如何去解?

这几种迷药的做法都是萧容一手教她,各自的解法她也知道。偏偏这一次三种药粉掺在一起,计遥也分别出现了三种症状,她将三种解药分别都给计遥服下,却仍是不见他好转。她这才慌了神,再不敢贸然下手。

直到夜半,计遥才恍惚醒来,但眼神迷蒙,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中间还呕吐了一次。小周急的挠头,对小词道:“没想到你的迷药,效力还很强。怪不得那一日我就用手帕擦了擦衣服,就把持不住了。你果然厉害。”

小词此刻听着这种赞扬,简直心如刀绞般的难受。她此刻巴不得自己是个蒙古大夫,做的都是假药。

她梨花带雨守着计遥,真盼望师父此刻能突然出现,告诉她应该怎么解这几味毒。

过了半个时辰,计遥又悠悠醒来。他勉强支撑着,看了看床前的两人。想笑却觉得肢体很麻木,似乎脸上的肌肤都很难调动起来。

小词急切地握着他的手掌,泪眼朦胧中哽咽道:“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受了伤?”

计遥低声呢喃着:“我见了红印。”

小词听的一头雾水,问道:“怎么红印?”

“罂粟花,红印。”计遥微微喘息,又低声道:“慕容直有。”

小词道:“你是说你看见了慕容直有红色印记,所以分神,被高肃刺中?”

计遥说了两句话,似乎费尽了力气,闭一闭眼睛,算是答复。片刻之后,又陷入昏迷。

小词急的跳脚,又等了一个时辰,趁着计遥清醒的片刻问道:“师父在那里,你知道不知道?”

计遥看看她,不说话,转而微微摇头。

小词已经欲哭无泪了,她不知道这样下去计遥会怎样。

“你去睡一会儿,你这样,还没等计遥好,你先垮了。”小周焦急又束手无策,在屋子里不停转圈。

小词默默摇头,下唇已经咬的见了血印儿。

房门轻响,舒书走了进来。小词想到自己下午对他的一通发泄,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确是误会了他,还以为是他暗中交代高肃伤害计遥。

舒书没有近前,轻声问道:“他怎样?”

小周道:“剑伤无大碍,就是中的毒不知道怎么解。”

“我去请大夫来。”舒书转身离开。

小词反应过来,忙跟出房外,叫住了舒书。

“不用了。这药的配方是从药王那里传下的,普通的大夫根本解不了。”

舒书顿住脚步,略一思忖道:“为何不去药王谷求药?”

小词咬着下唇默然,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可是听师父提过药王的脾气怪异,对上门求药的人喜怒无常,通常是推拒门外。她打算过了今晚,计遥若是还无好转的迹象,无论如何,也要去试一试。也许药王听说自己是萧容的徒弟会网开一面,也许说不定师父就在药王谷。

舒书看着她沉默着的无助表情,恍然道:“你是怕他不肯?我陪你一起去吧,当年药王欠我母亲一个人情,我去求他,他必定会看在我的薄面上救人。”

小词心里一喜,眉目顿时灵动起来,急问:“你有把握?”

舒书心里有些涩苦地堵着,却笑着:“我有把握。我正要去药王谷去求些冰柳草,以防城里瘟疫。”

小词欣喜地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放下戒心,极其真诚地说道:“舒书,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下午的事,我一时性急,请你不要介意。”

舒书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眸,半晌说道:“我介意。”

小词一愣,略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以为他出于男人的面子一定会豁达大度地付之一笑。却不料,他的神情好似有些受伤。

“我介意你这么看我。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误解,我也知道,我说的话你未必信。可是我对天下人做小人,在你面前也会做个君子。”他顿了顿,沉声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君子。”

小词越发尴尬,脸有些热。

一抹极浅的绯红在她脸上晕开,让苍白的肤色顿时生动明艳起来。他看的错不开眼,心里却是钝钝的一痛。

她若是花,计遥便是那春风雨露,没有计遥,她一定枯萎。

他忽然一扬唇角笑道:“你什么时候喜欢小人了,告诉我一声,我再变回去。”

小词被他逗的勉强浮起一丝浅笑。

舒书又道:“你去歇着吧,我们明早就动身。”

小词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隐在回廊下的暗夜之中,心绪很复杂。他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初见时的恶人面孔那么可恶,柳梢阁里的一幕让人切齿,而事到临头,他又将那老头喝退。画眉山庄,他并非没有机会,却又没对自己怎样。幽州再会,他似乎换了个人,心机深沉,处世老练,有运筹帷幄的智谋和临危不惧的气度。他虽然表明喜欢自己,却也不见对计遥怎样,更没有对自己怎样,反而愿意帮自己去求药王。他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思?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小词摇摇头,想不明白,只是心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感动。

翌日一早,舒书备好马车。小词将头发匆匆一挽,从屋里出来。

舒书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欲言又止,她夜里大概就睡了一个时辰,脸色有些苍白,本是嫣红的唇成了淡淡一层粉色,象雨后的桃花。

“我们走吧。”她不及看他一眼,抬脚就上了马车。

马车上路。她抱膝坐在那里,远山黛眉微蹙,烟雾迷蒙的眸子,只给他一个侧面。他亲眼看着一颗泪渐渐氤氲,凝成,滚下。在玉洁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湿痕,那道水印儿突然让他心里一痛,象一道伤口切在心上。如果,有一日,她肯为他流下这样一颗泪。他宁愿拿天下最美的东西来换。

泪只有一滴,之后她一直沉默,下颌仿佛一夜间就尖俏起来。泪光之下,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波光潋滟。

舒书突然伸手一拂,点在她的睡穴上。小词正陷在一片沉思里,全然没有防备,立刻睡了过去。舒书扶过她的身子,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又拿过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他深深看着她的容颜,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抚摩。柔软润泽的肌肤,那么年轻而美丽。让他想起家中的一株昙花,夜半时惊鸿一见的绝世芳华,花开却是弹指一瞬。

他的眼眸越来越深邃,他曾经暗暗窃喜的事,现在却成了一根刺扎在他心脏的正中。他收回手指紧握,心里的剧痛越来越烈。

惊见

这一睡直到黄昏,舒书才点开她的穴道。

小词睁开眼睛,一眼见到的就是咫尺前的一双眼眸,幽幽沉沉,静静地看着她。而她,居然睡在他的膝上。

她急忙坐起,很尴尬:“我怎么会睡着了。”

舒书收起毯子,淡淡道:“我知道你昨夜没睡,点了你的睡穴。”

“你。”小词有些恼,但念到他一片好心上却也不好说什么,又想到他肯陪自己去药王谷求药,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欠了他一份人情。她沉默着,觉得缘分这个词的确很奇怪,自己一心想要撇开与舒书的瓜葛,却怎么象是无形中有丝线连着,扯断一根还有一根。

车前马蹄声急,越发显得车里静谧。她即便没有看他,也能感应到他的目光。她莫名的紧张,感觉到马车里的气氛暧昧而局促,小小的空间里有着他浓烈的男子气息。她故意不去看他,心里略有些慌乱。喜欢的人恰巧也喜欢自己,自然最是美好圆满。而不喜欢的人表明喜欢自己,却让人觉得有负担。她喜欢简单的生活,也只想要简单的感情,舒书暗道中的一番话搅乱了她的宁静,她性本单纯,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想躲开。不过前面赶车的还有舒书的一个下人,她又安慰自己,他应该也不会怎样。

舒书知道小词十分急切,马车一直不停,早起晚宿,第三天到了药王谷。小词在山脚下了马车,正欲询问山民如何去药王谷。舒书却径直带着她上山,似乎知道路途。

小词好奇地问道:“你来过?”

“来过一次。”舒书简单地回了一句,纵身就往山上而去。

小词随着他七转八转地到了一片果树林。花季已过,只有一片浓绿如海。踏着脚下厚如绒毯的草地,走进树林深处。

树林的尽头,凭借天然地势,在石壁间围起一座庭院。奇花异草遍植,清香扑鼻。

小词暗暗激动,这一定就是药王谷了。师父会不会在这里?

花草中的小路曲折而幽静。舒书在前面带路,看似轻松,却又似乎遵循某种奇怪的路数,明明有直路却故意饶着走。小词没有心情多问,只是隐隐觉得奇怪,紧跟他的步伐,恨不得立刻拿到解药就回返。

舒书的身资高挺,小词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被他的后背遮挡着视线,全然没有看见小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直到舒书停下脚步,小词才豁然发现一个女子俏立在花草之中。一身白衣胜雪,将身侧花圃中的红,绿,紫,黄诸般颜色都压了下来,十分轻灵出尘。

舒书轻轻一笑:“薛神医在不在?”

桑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小词的身上。她一向自诩容貌出众,对平常的女子甚少打量,而小词今日略带憔悴和风霜的面容却格外显得楚楚动人,她心里一动。

“你们一起的?”她答非所问,神色清冷如莲。

“是。”

她抬手指了指花丛后的屋舍,淡淡地道:“随我来。”

舒书对她笑了笑,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小词第一次来到这里,不知为何竟有种亲切感,也许是想到这是师父幼年一直居住的地方。对萧容的思念也格外强烈起来。从有记忆起,与师父从没分别过这么久,看来她不在这里。

进了屋子,草药的清香更加浓烈。

一位老者转过身来。

“薛神医!”舒书长鞠一礼,小词也忙随之施礼。

“哦,舒书!”薛之海有些惊异,放下手里的药草,走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舒书微笑不动,任由他把脉。

片刻之后薛之海放下他的手腕,捋须笑道:“我还以为你又中了毒来找我呢,呵呵,几年不见,你的内力又增进了不少。”

舒书开门见山道:“多谢当年神医的救治。舒书今日又来劳烦神医两件事。”

“直说就是。”

小词在旁边默默看着,有些诧异。江湖传言薛神医性情乖僻,连师父也这么评价。而今日他对舒书竟十分温和,看来舒书出面来求他救治计遥很有希望。她内心隐隐欣喜着,等着舒书开口。

“一是,幽州前些日子又被燕军围攻,燕人撤退之时,在护城河里留下不少死尸,刺史大人担心会有瘟疫,所以派我来求些冰柳草以备不测。

薛之海一挥手:“好说好说,叫桑果给你采一些便是。”

舒书又施一礼:“多谢神医。还有一件事就是……”舒书回头看了一眼小词,对薛之海道:“这位姑娘,她的一个朋友中了毒,想请神医帮忙解毒。”

薛之海问道:“人呢?”

小词忙道:“他受了剑伤,从幽州到这里一路颠簸,我怕他承受不住,所以没让他来。他中的毒,是因为沉醉,伤怀,还有凉梦,三者掺到了一起。我给他服了解药,却不见好转。”

薛之海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是萧容什么人?”

小词低声道:“她是我的师父。”

薛之海半天没有说话,深深地打量她,面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小词忐忑地等着他的反应,心悬了起来。

他终于开口道:“这三味毒,掺到一起,光吃解药不行,必须要行针。你会行针么?”

小词忙道:“我不会。请神医教我。”

薛之海轻嗤了一声,自负地说道:“我的本事你若是一时半会就学会了,我也枉叫几十年的神医了。”

小词脸色一红,忙道:“神医误会了。我只是不敢劳驾神医一路奔波。”

薛之海冷冷地说道:“我的确不想奔波。我已有多年未踏出药王谷了。”

小词急了,他这意思,难道是不肯救么?

她突然跪在地上,眼泪潸然而下,想说恳求的话却不知从何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听在他的耳中,让他不快。

舒书忙道:“神医,受伤的人是萧容萧前辈唯一的外甥。”他看了一眼小词,又附在薛之海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之海突然神色大恸,怔怔地看着厅外,良久才道:“让桑果去一趟吧。”

舒书忙称谢不已,又扶起了小词。小词星目含泪,对舒书感激地笑了笑。

薛之海颓然地挥了挥手,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快去吧。”

桑果一直静立一旁,她率先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对舒书说道:“你跟我去采些冰柳草吧。”

两人随着桑果一路朝花草丛林中走去,小词见舒书轻车熟路的样子,好奇地问道:“舒书,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薛神医也好似对你另眼相看。”

舒书看了一眼桑果的背影,附在小词的耳边低声说道:“多年前,薛神医不肯为一个燕人治病,那燕人恼恨不已,将桑果劫走报复,恰好被我母亲遇见,救下了桑果。所以薛神医一直感激这份恩情,他发现我中毒,将我接到药王谷治病。我虽然只来过一次,却在这里住了许久,所以,甚是熟悉。”

原来如此,小词又对他说了声谢谢,薛神医今日如此好说话,也是多亏了舒书。想到这里,她又默默有些汗颜,想起对他的戒心,其实细想,他也不算一个坏人,只是做事有些不遵循君子之道,更喜欢捷径便利。取舍之间权衡利益,只问结果,不计手段。

三人默默走着,突然,一大片罂粟花映进眼帘。那种夺人呼吸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美丽就那么乍然出现在面前,让眼睛不堪重负却甘于沉迷。小词从没见过这么艳丽妩媚的花朵,似乎重一些的呼吸都要惊飞了这些美丽。

她看不过来,不舍得移动步子,更不舍得移开目光。

桑果突然停了步子,回头对舒书道:“你去那山崖上采冰柳草吧。”花海的尽头是青色的山崖,高耸陡峭。

说完她冷冷地站在那里,不再多说一个字,也懒得亲自动手。

舒书快步从花丛中的小径踏过,只说了一声:“好。”身子一跃,运起轻功就攀上了山崖。

小词恋恋地从花朵上收回目光,看向桑果,如梦如幻的花圃中,她白色的身影在一片姹紫嫣红的浓艳里格外出尘,似不食人间烟火。

她慢慢走过花海,步子情不自禁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些花的美丽。突然,脚边的花丛中竟然出现一座小小的墓碑。洁白的玉石,殷红的几个字一下子将小词的步伐定住。

爱女云想之墓。下角是四个字:云景萧容。

小词猛然一怔,师父,居然有个女儿?为什么会埋在这里?

她太过惊诧,呼吸一时骤停,直到自己觉得憋闷,才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桑果,走上前低声问道:“请问,那墓碑上的云想,是我师父的女儿么?”

桑果回头看了一眼,道:“是。”

小词茫然震惊,呐呐地问道:“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桑果广袖一拂,从罂粟花上轻轻掠过,眼中带着迷离幽深,轻慢地说道:“因为一梦白头是罂粟花所制,她死与一梦白头,所以,萧容就将她葬在这里。怎么,你不知道你师父有个女儿?”

“不,不知道。”

“你师父每年都来药王谷陪她,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师父来药王谷,不知道是为了这个。”这消息太过突兀,让小词惊诧又黯然,回想起师父常常对着雪山发愣的表情,终于明白她心里竟有这样一种隐痛,怪不得她那么疼爱自己,怪不得她常一副心事满怀的感伤。原来如此。

她伫立在一片娇艳的花海中,刚才的惊叹与惊艳都悉数消散,只有淡淡的遗憾和深深的悲伤。这样美丽的花朵,却制出一梦白头,夺人性命,湮灭年华,痛恻人心。

再抬眼,只见舒书从山崖上如一只鸿雁翩然落下,手里多了许多的冰柳草。

他看着小词的神色与方才大不一样,心里一窒,故做轻松地问道:“你们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严肃?”

桑果淡淡道:“没什么,就说这花。”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花丛,不知道她方才是否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挡在路上,急切道:“小词,我们回去吧。

桑果,麻烦你跟着辛苦一趟。”

桑果动了动唇角,淡淡地笑了笑。三人出了药王谷便直接上路。马车里多了桑果,更是局促。她象是一块冰玉,美则美矣,却让人无法亲近,周身都是幽幽的清冷疏离。

桑果似乎很少出门,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柳眉暗蹙,不时地调整姿势,似是很不舒服。小词心生愧疚,真诚地说道:“桑果姑娘,让你这么辛苦远赴幽州,这份恩情,我和计遥来日一定会报答你的。”

桑果揉揉胳膊,冷冷道:“报答就不必了。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

“要是我看上了你的东西,你肯割爱就行。”她一向不缺银两,只喜欢希奇古怪的玩意。

小词大方地一笑:“只要不是一个人,什么都行。”除了计遥,什么都可以。

桑果显然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一挑眉梢,哼了一声:“男人是东西么?”

也对,她只说要东西,不包括人,小词放了心,笑道:“就是,男人不是东西。”她一说完才突然发觉这话有歧义,再一看舒书。脸都黑了。

小词忙赔笑:“舒书,我说的不是你。”

“我不是男人?”舒书的脸更黑中泛绿。

桑果突然扑哧一笑。对小词道:“越说越说不清,还说什么呢。”

小词也自觉如此,索性对舒书笑笑,也不再解释了。

这一个玩笑过后,不知怎么桑果的神色就柔和起来,也间或与小词聊山几句,不似开始时那么冰冷。

真相

夜晚一行四人宿在客栈。小词躺在床上,半晌没有睡意,恨不能此刻插翅飞回幽州。也不知道计遥现在怎样了。那几味药并不致命,总算让她略略宽心。

突然,计遥清醒时的几句话骤然闯入了脑海。前几日担心他的病情没空细想。今日一想起来,怎么觉得有些奇怪。慕容直为何也有和她一样的红色印记?那印记很特别,状如罂粟花,又是红色。她也曾猜测过是胎记,怎么可能有人与她一样?

她想起了药王谷里的罂粟花,如火如荼的艳丽。手指情不自禁抚摩到了上臂的红印上。突然,她心里猛地一震,一个念头如一枚箭破空而来,径直插到心上,让她一个颤栗。不可能!她想推翻这个念头,而那一念却如生了根儿般的重重钉在了心上!

她一撩被子,站在地上,赤着的脚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却比不过心里的凉意。她有些颤抖,穿上鞋,猛地拉开门。

桑果就住在她的隔壁,举起的手指就停在她门前的咫尺之间,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一声敲门要决定生死一局的一枚棋子。

终于,她长吸一口气,重重敲了一声,寂静夜晚中的这一声响动格外让人心惊。而瞬时,她的心跳如雷,紧张到全身僵硬。

“谁?”屋子里传来桑果的声音,带着警觉。

“是我,小词。”

门里踢嗒响了几声,“咯吱”一声,门开了。

“这么晚,有事?”烛光在她的背后,她象个虚幻的影子般飘忽。

小词低声道:“我可以进来问你一件事吗?”

桑果略有不悦,淡淡道:“明天不行么?进来吧。”

小词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你能和我说说一梦白头吗?”

桑果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我好奇的很。前几个月,舒书请我师父为前任武林盟主慕容直治病。师父说一梦白头无药可解,可是前几天见他却安然无恙。所以我想问问。”

“一梦白头的确无药可解,他好了,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耗尽功力和他以命换命。不过他也就只能多活十年而已,十年后照旧毒发。”

小词紧紧握着手指,指甲陷在掌心才能阻止指尖的轻颤。

“我师父的女儿,是怎么中毒的?”

桑果横了她一眼:“你不会自己去问你师父吗?”

“我怎能当面提她的伤心事?求你告诉我。”

“她当年是我祖父最心爱的弟子,曾立誓不离开药王谷助我祖父研制一梦白头的解药。可是后来她背誓离开,偷偷摸摸嫁人生子。我祖父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背叛,从一扇门知道她的消息,给她女儿下了毒,也算是逼迫她继续研制解药。最爱的人中了这样的毒,自然更费尽心力去想要解毒。”

“那云想怎么会死呢,不是说中了一梦白头只是沉睡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丈夫抱着死婴来找我祖父寻仇。后来又把孩子埋葬在花丛里,就是为了刺激我祖父,时时让他看见,让他内疚。其实我祖父并没有要那孩子死的意思,不过是用个极端的法子让萧容更用心地解毒罢了。”

小词深深吸了口气,凝起全身的力气,艰涩地问道:“那,中毒的人是不是身上有个罂粟花的红色印记?”

“你怎么知道?”

小词抖着手指轻轻撩起袖子,耗尽力气一般虚弱地问道:“是这样的红印吗?”

桑果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红印?”

桑果的惊异抽掉了小词最后一丝奢望,她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衣袖无声地从手指间滑落,盖住了胳膊,桑果却再一次撩起袖子,追问道:“你怎么会有?是萧容给你下的毒?”

小词摇头,想说话只觉得喉咙间都是火烧火燎地疼,无法出声。

她默默站起,步出桑果的房间,十几步,踩的仿佛不是地面,软软的那么虚浮。她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身子顺着门框滑了下来。

门缝里漏进夜晚的凉风和一线迷离的月色。在地上只有一道极细极暗的光影。她久久地看着那道光影,象山崖间的一线天。一线生机,她还有么?

惊惧的连眼泪都没有,只是发抖。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脑子里开始如烈马一脱缰一样狂骋,将十年来的记忆都悉数翻腾起来,一丝丝一缕缕地串联,分析,答案呼之欲出,只隔着一层薄纸,她却停留在薄纸的前面,不敢再望前一步。

萧容给她的银票,那么大的一笔钱,让她半年之内花完。

那一天在画眉山庄,临别前她的眼神,那么浓烈的深邃的不舍,在她脸颊上流连爱抚。

锦绣山上那些药汤,隔三岔五地让她浸泡。

从不逼她练功,也不让她学女红。甚至三从四德在她的口中都不屑一顾提及,只让她无忧无虑地成长。

七岁前没有一丝记忆,有记忆的第一天,是一场雪。细细的雪,密密的下,天地间一片净白无暇。

萧容抱着她,坐在陶然居的门口,身后是一盆暖融融的炭火。

“小词,你看,那是雪。”她的声音柔软而飘忽,象天上的飞雪。她的衣服也是白的,面色也是白的,整个人象是冰雪凝成,静白而美丽。她一直记忆深刻,每到雪天,看着漫天的雪花,她都会想起,因为那是她记忆中的第一幕。

第二天,雪停了,萧容带着她下山,坐着马车走了一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买了一口棺材,在一片青松绿柏的林间,她埋葬了一坛骨灰。她教她怎么下跪,怎么磕头。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地照做,只对萧容有莫名的亲切和依赖。因为醒来看见的一个人就是她,被她搂在怀里,日夜呵护。

这些陈年往事,本该印象稀薄,此刻想起那一幕却如此清晰,让她惊心动魄。

回到锦绣山,萧容耐心地教她读书习字,却从不逼迫她,教习她认识药草,也并不强求,甚至云起九式她练了几年才会,她也甚是欣慰。

十年间不让她下山沾染红尘……原来,如此。

不知在地上枯坐了多久,她才站起身,腿蜷曲的麻木,象无数个小刺扎着,一时无法抬步,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不动,直到麻木的感觉渐渐散去。

舒书一大早起来,下到楼下用早饭,却发现小词已经坐在窗口。她背对着晨光,墨黑的头发上插着一只莹润的白玉发簪,有几缕发丝,在她耳畔垂着,在光线里恍若金线,有着熠熠的淡光。

她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走近,很入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舒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摊子上摆着几个捏好的糖人。

舒书笑了笑,轻步走出客栈,到糖人摊子前买了一只麻姑献寿。他拿着糖人看向窗内。她仍是一副出神的模样,仿佛没有见到他。

舒书走进客栈,把糖人放在她的眼前。

小词缓缓伸出手,接过。目光凝在晶莹剃透糖人上,仔仔细细地看着,眼中有无尽的温柔和怜悯,星星点点的亮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声音一直清亮婉转,而今天却听有些幽深暗沉。

“舒书,你知道吗,计遥第一次买给我的东西就是一个糖人。那时,我只有十五岁,第一次去定州,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收到礼物。好多好多的第一次,都是在那一天。”她明明含着一丝笑,眼泪却无声无息地顺颊而下,滴在手上。

舒书心里一动,几种情绪都纠结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有些错愕,他本来是想讨她欢喜,却不知道她为何流泪。他有些嫉妒,那么多第一次都属于计遥,他更有些挫败,他错过了那么多的岁月,无论再做什么,似乎都弥补不了,时光是人的劲敌,无法抹去,无法改变,无法重来。

楼梯上响起轻盈的脚步声,舒书抬眼看见桑果款款走下来。

舒书对她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清茶。

“你这么大了,还喜欢糖人?”桑果见到小词镇定如常的神色,再见到她手里的糖人,异常的惊诧。她昨夜震惊之余,一直倾听着隔壁的动静,她以为,小词知道了自己中毒会疯狂地发泄,会放肆地痛哭,或者绝望到寻死。但是,隔壁却悄然无声,现在,她的脸色苍白却镇定。目光柔和如一汪泉水,只是带了些清冷与落寞。

小词笑笑:“糖人很好看,不过,一会就化了。”

她随手将糖人放在碟子上,小二上了饭菜。三人草草吃过,就上了路。

舒书走在前面,小词凝视他的背影,默默看了许久。

桑果素来性子冷淡,跟着药王又见惯了生死病痛。知道小词中毒,她没有安慰,最初的意外之后只有些淡淡的怜悯和遗憾。如此美丽的容颜,不知何时凋谢。上天最是公平,给你一样完美,便奉送一份残缺。

“我能求你一件事么?”小词突然低声说道。

桑果默然沉吟。

“我的事,别告诉别人。”

桑果牵牵嘴角,冷冷道:“我不管别人的事。”

“多谢。”小词快步走上马车,抱膝坐在那里,神情淡淡倦倦。

一路上,小词默然不语,比来时的路上更要沉默忧郁。舒书有些奇怪,难道是担心计遥,或是?他不敢想,又看了看桑果,却见到一如平日的淡宁。

他稍稍放些心,却更加痛苦。一梦白头,近日已让他日夜不宁。他曾经庆幸她中了毒,可以让他拿到东西后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她是一枚棋子,用完自己消失,他不必负责更不必内疚。而现在,他却体会到凌迟般的钝疼,他甚至想,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她活着就好。

到了幽州,小词的容色好了许多。下了马车,她就急切地跑进了庭院。不长的回廊也似乎走了很久,头顶上的临霄藤绿荫更浓密了些,挡住了阳光。

推开房门,是小周欣喜的叫声:“你回来了!药王怎么说?”

小词顾不上回答他的话,扑到床前,握着计遥的手,急问:“他怎么样?”

“和你走前一样,不过,他胸前的伤快好了。”

小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突然腿一软,就势坐在了自己的脚上。冰凉的踏板磕疼了她的膝盖,她似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就那么依偎着床沿。

舒书带着桑果进来。两人的目光都凝在床沿边的一双手上。她的紧紧握着他的,同样的白皙修长,一只阳刚一只柔美,那么契合如一。

桑果的眉梢略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惊喜。

“他,我好象见过。”

“是吗?”舒书好奇地问道。

“他不久前去过药王谷。还大言不惭地训斥我,哼。”桑果一撇嘴角,半是含笑半是恼怒。

小词急了,她该不会还记仇吧。

舒书忙道:“先治好了再让他给你赔礼。”

桑果转了转眼眸,从袖子里拿出一套银针,淡淡地问道:“解药已经服下了?”

小词点头道:“是,早就服下了。”

“把他上衣脱了。”

小词脸色一红,当着舒书和小周的面却如何也下不了手。小周忙不迭地动手,将计遥的上衣解开。

桑果却没有女儿家的羞赧,面色如常,手起针落,如飞雨般似乎簌簌有声,瞬时就扎上了几十个穴位。然后捻动了其中十几枚银针,渐渐只见针尖下的一点肌肤呈现乌色。

针一起,那一点黑血就顺之带出。

“这毒拨个十天就差不多了。”她说着,手指一动,按在了计遥的伤口上,计遥昏迷中也是情不自禁蹙了一下眉头。小词心里一疼,也不好出言制止。只觉得桑果按过计遥的伤口之后,唇角莫名地含了一丝笑。

苏醒

“舒书,多谢你跑了一趟请来一位神仙妹妹。”小周看看计遥,甚是兴奋,又对桑果友善地笑了笑。

“神仙妹妹”这个词原是发自内心,一来觉得她白衣胜雪人美如玉,二来感激她奔波而来为救计遥,并没有讨好她的意思。而桑果听在耳中却一点应有的反应也没有,例如女儿家的羞涩。一副超然淡泊的模样,小周越发觉得这位妹妹“神仙”。

舒书道:“桑果,一路上辛苦了,我领你去歇歇。”

小周忙附和道:“舒书你也辛苦了。一起歇息去吧。”

一起歇息?神仙妹妹的脸顿时带了愠色,洁净的白多了一抹绯色,柔美许多,略带了人间烟火。

舒书站在回廊下,步履缓缓。

“桑果,一梦白头,还是没有解药吗?”他恍恍惚惚地冲口而出。其实答案他早已知道。

清清冷冷的一声回答“没有。”

舒书心里猛地一刺,手指紧握。

“一梦白头的药曾经少了一颗,是你吗?”桑果突然问道。

舒书顿住脚步,回头。

桑果面色宁和,安静如无波的水面。

舒书没有回答,只是道:“虽然我母亲救了你,可是你祖父也救了我。所以,还是我欠你的更多,所以,我要谢谢你。”

“不必谢我。我来,看见了一个人,知道了一件事,来的很值。”

小周关上门,站在门外长出了一口气,他也要歇息去了,守着计遥几天,他也快倒了。

屋子里静谧下来,只有计遥浅浅的呼吸。小词伸出手指,在他的面庞上慢慢地抚摩,从眉头开始,沿着眉骨摸到眉梢,生气而英气的剑眉,当他生气的时候会拧起,他高兴的时候会轻扬。手指移过鼻梁,滑到嘴唇,温和绵软,曾嘴硬地气过她,曾甜蜜地吻过她,曾说过要和她成亲,只差一句“我喜欢你。”

手背上掉下一滴眼泪。

手指再往下,下颌上有隐隐的胡须,让肌肤略显青色。指肚下有些扎有些麻,曾在她的肌肤上摩挲过亲昵过流连过。她停留了片刻,手指滑到他的喉结,他也有怕痒的地方,就是这里,每次偷袭都被抓住,然后是他的“报复”。她隔着泪眼抚摩了一下,突然,计遥挣开了眼睛。

她心里一阵狂喜,言语却哏在喉间,无语凝咽。

计遥抬起手指按住了她的手,笑:“又来偷袭?”

他和以前一样,生气勃勃,英姿俊朗,仿佛几天前的受伤中毒只是一场梦。几天的时间在他长长的一生中只是弹指一瞬,流光一抹。而对她,却是生死逆转,刻刻艰难。他仍是他,停留在旖旎的光阴里,一如往昔。她却不再是她,面对的是绝望的无望,默默饮恨,无人可诉。

她笑着流泪,仍旧说不出话。

他看见她坐在床前的踏板上,一把将她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身上,环抱着她。她看见他的眉头轻颤了一下,忙支起胳膊,急问:“压着你的伤口了?”

他无谓地一笑:“不碍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颗正落在他的喉结上,又凉又痒。他伸出手掌在她的眼帘下接着,促狭地笑:“我看能不能接满。”

她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险些被你吓死?”

计遥收敛了笑,一脸抱歉:“我知道。其实,要不是我一剑刺中慕容直的胳膊,挑开衣衫见了那个印记,我决不会受伤。真的,当时,我真是太过震惊。”

“可能你看花了眼,就不许人家也有胎记?”

计遥慎重到点头:“你那个印记很特别,我很喜欢,总觉得应该是独一无二,为我所有。”他的确如此想,那样美丽的印记,他觉得只有在小词的身上才分外的美丽娇艳。

小词心里一痛,却强笑着:“印记明明是我的,怎么为你所有了?”

“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他霸道地笑着,手臂使劲一收,小词就趴在他的胸前。

他嗅着她的甜美味道,低声问道:“我昏睡几天了?”

“六天。”

计遥心里一算,忙道:“我们明天就走。已是月初了。”

“你的毒还没解,桑果说还要行针十天才行。”

“桑果?你去药王谷了?”

“是,我才知道,你认识她。”

“我只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你不会是连这个也要醋一醋吧?”计遥一脸急色,连忙撇清。

小词低着黛眉:“恩,是醋了,你都没告诉过我。她看到你的时候,很惊喜。”

计遥尴尬地揉揉眉毛,哼道:“她看见病患可以施治,一展高明医术,自然欣喜。医者父母心嘛。”

小词抬眉瞥他一眼,哼道:“不是欣喜,是惊喜!”

“你看花眼了。”计遥慎重地说道。

她其实是故意,只为了掩饰。

计遥见她默然,笑道:“我们明天上路,一边赶路,一边请桑果施针行不行?”

“恩,你施个美男计,看她同意不同意。”

计遥一头冷汗,忙叫屈道:“我是急着赶回去成亲,再磨蹭十天可就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了?”小词低声问着,嘴里却全是苦如黄胆的滋味在舌间抵着。

“因为……”,计遥险些说出,马上又道:“我等不及,或者,真象小周说的,万一……”

他呵呵笑了笑,甚是憧憬那么一种可能。

小词扭过脸,将眼泪悄无声息地晕染在被面上。凉而滑的被子上都是他的气息,曾经以为会一生一世都呼吸着这种最喜欢的味道。

计遥见她低头,只当她是羞怯,手指挑起她的下颌。

“我想去睡了。我好困。”她借着一个哈欠掩饰着。

“的确是困了,呵欠都带出眼泪了。”他爱惜地笑着,还有些愧疚,让她一路奔波担忧。

“以后,不再让你担心,我保证。”

“好。计少侠可要一言九鼎。”她没有回头,匆匆离开,泪已经涨的眼眶撕裂般地疼,苦苦拦着不能落下。

关上门,她终于放肆地在被子上宣泄出无穷无尽的眼泪。无边的哀伤和绝望象深海旋涡,让她永堕下沉,再也不见天日。

她该怨谁,该恨谁?可还有一丝希望?一线生机?

夜雨又至。幽州本是干旱的天气,今年的雨水却格外的稠。一切都是天意吗?幽州之围顺利地解了,舒书的一系列计划都顺利地实施了,似乎一切一切都顺利的过分,只有她。奇Qisuu.сom书是所有顺利中最突兀的一笔。将她满满当当地幸福彻底打翻,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再有。

雨声不是淅沥清幽,而是泫然磅礴。她静静地坐着,眼见夜幕一寸寸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的幸福悲伤前尘过往都统统覆盖。回廊前的灯只有隐约一个孤单的光影,就象是无边黑暗中的一点希望,等待她去验证最后一丝疑惑。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直到支持不住,睡了过去。无边无际的噩梦纠缠着,她苦苦挣扎,一身冷汗醒来。屋子里亮了灯,灯罩挡着光,只有朦胧幽暗的一点光亮。

“你怎么了?”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她的额头上。计遥怜惜地为她擦去冷汗,心里很愧疚,让她担忧,让她来回奔波,从没见过她如此憔悴过。昏迷醒来的一刹,入眼就是她苍白的面色,如锦绣山顶的雪,而澄净的眼睛越发明亮,象夜晚的山顶上那一颗最亮的星辰。

“我把饭端来了。你饿了吧?”他柔声说着,起身把一个托盘端到床边。

她没有胃口,不想说话,只想看着他。

目光凝眸处是:奢望。

如果时光可以停滞,能把这一刻短暂看成永远……

如果时光可以拉长,能把这一刻辰光看成一生……

他把粥放在她的唇边,她机械地吞下去,眼光亮的吓人。

“你怎么了?”

计遥觉得不对劲,她的眉间又有了浅浅的小窝窝。她有心事。

“大概是惊吓过度。”她想开个玩笑不让他看出端倪,却再说不出玩笑时的轻松语气。

“以后不会再有。”他一本正经地象是一个保证。

对,以后不会再有。

她问出早就想问的一句话:“计遥,你喜欢我吗?”

计遥的手停了,半气半笑:“我不喜欢你,为什么急着回定州。”

“有多喜欢?”

计遥略有点腼腆,哼哼唧唧:“喜欢就是喜欢。”

“不行,非要说。”

他想挠头。“这个怎么说?”

她不依不饶:“那你想办法说。”

他很犯愁:“恩,喜欢,又不是东西,怎么丈量?”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比海深?比天高?”

他实话实说:“好象没有。”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心里的矛盾将她左右拉扯,她既希望他没有喜欢那么多,又渴盼他喜欢的比这更多。她既希望他记得她,又希望他忘记她。

他连忙讨饶:“有。还不行么?”

“不行。你最好不要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说出那个“因为”。

“我一点也不好,很笨很笨。”

计遥松了口气,笑着:“你一点也不笨,你连我这么聪明的人都收服了。”

“那是因为我一直缠着你,以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计遥飞快地答了一声“好”。

她心里一凉,却听见他的下一句:“以后,我缠着你。”

醋?

翌日,桑果照旧给计遥行针,小词亲眼看着针尖下的血色比第一次的乌暗浅了许多,终于情不自禁舒展眉梢,唇角也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桑果收好针,一抬眼,只见小周和小词都目光灼灼关注着计遥,而舒书目不转睛,看的却是小词。她默默收好针,转身出了房间,站在回廊下,看着满园子的浓碧醉红,半晌默然无声。

计遥掩好衣衫,心里急切的恨不得立刻动身,离萧容去世,眼看就是三月之期,他实在不能再在幽州逗留,否则就要面临着和小词在幽州成亲的局面。他身为计家的独子,一来,这样先斩后奏异地成亲实为不孝,二来,也对小词实在不公平,成亲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他更想让她无比风光地嫁入计家。

小词去为他煎药,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昨天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回定州刚好路过药王谷,他送桑果回去,途中请她施针,这样就可以节约几天的时间,勉强还能来得及赶回去。

但是,桑果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人,能否答应?计遥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桑果一见计遥,略有点惊异。

“不舒服?”

计遥一抱拳,含笑道:“多谢姑娘为我解毒,我还想求姑娘成全一件事。”

桑果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要我成全?丑话说在前头,我除了会治病,别的做不了。”

计遥忙道:“从幽州回定州,刚好路过药王谷。姑娘一路奔波而来为我解毒,我们自然也应该送姑娘回去,听说要行针十天才可彻底除毒,可是我急着赶回家中有件要事。能否请姑娘在路上为我行针?我们明日就起程可好?”

桑果“哦”了一声,奇道:“什么事比性命还急?”

计遥略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成亲。”说完,耳根竟不禁一热,不知道内情的人,必定误会自己如此性急。

桑果眉梢一动,冲口而出:“与谁?小词?”

“是。”

桑果愣怔着,目光却仔细地看着他。他澄净如晴空,坦荡而明朗。

她心头一动,幽幽叹道:“你这样有情有意的人,的确让人……”她没有说下去,目光黯然,垂了眼帘,去摆弄窗前的叶子。

“请薛姑娘成全,姑娘的恩德,翌日计某一定报答。”

她没有吭声,半晌才悠悠道:“怎么报答?空口谢么?”

计遥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果然,这姑娘实在是个刀枪不入的人,一句话就能让火炉子熄灭。

计遥硬着头皮道:“姑娘想要计某怎么谢?”

她突然回眸俏然一笑,容颜骤然明艳夺目。

“我治好病人从不收银子,我就喜欢要别人心爱的东西。”

计遥一想自己的包袱里除了点银子银票还真是什么也没有。于是急道:“我出门在外,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若薛姑娘不嫌,随我去定州家中,虽然计家不是大富豪贵,也有不少珍奇古玩,随姑娘挑选。”

桑果瘪瘪嘴,道:“太远了,若不是祖父指派我,幽州我都不肯来。”

她目光在计遥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计遥暗暗觉得身上发冷,如小刺一根根的扎过。

桑果突然指着计遥腰间的玉佩,笑道:“这个玉佩好象不错。”

果然是有眼光,计遥头上出了细汗,赔笑道:“这是我祖上传下的,并非不肯割爱,只是,这个在三生寺里开过光,是我与小词的信物,实在抱歉。”

桑果的笑骤然冷了下来。“恩”了一声,道:“我也不会夺人所爱,不能送便自己留着吧。”

计遥一看她不悦的神色,生怕她不肯明日动身,急中生智,说道:“薛姑娘,我教你几招流光剑法如何?”

她眼皮也不抬,哼了一声:“我对刀剑没兴趣。”

计遥束手无策,不知为何,他一见桑果就头疼,这位薛姑娘可真不愧是薛之海的孙女,这乖僻的性格真是十分的象。他生性简单与女子交往甚少,一向就弄不清女子的心思,若依照他的个性,遇见搅缠不清无法说理的女子,立刻就要拔腿走人。偏偏现在还要承她一份人情,还要求她答应一件事,真是说不得,走不得。心里别捏的万分痛苦煎熬,他顿时就觉出小词的好来。率真而明朗的性情,或温柔或娇俏,总是让人心里软软的,如酥了的糖,在舌间舍不得含化。

计遥僵在那里,暗地咬牙。

桑果突然一转头,道:“对了,我听萧姑姑说起过你,听说你家传的有一门点穴功夫叫翻云覆雨手很是厉害,你会不会?”

计遥忙道:“我母亲教过。”

“这功夫我倒有些感兴趣,用来防身不错。你教我,我就随你上路,路上行针,如何?”

“好。”计遥长出一口气,真是难缠。

@奇@计遥立即开始讲解:“这招翻云覆雨手,招式极其繁复,右手从出招就有十七种变化,分别攻向对方十七个穴位。而真正点住对手的其实是左手。所以,这一招的常胜秘诀其实就是兵法所说的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书@桑果甚感兴趣:“哦,这倒是奇了,通常点穴手都是右手制敌。”

@网@“对,翻云覆雨手看似复杂怪异,其实最是简单。右手出招迅猛而招式变化莫测,只是迷惑对手,左手暗中准备,快而准,一击必中,让对方看不出端倪。”

“妙!”桑果一拍手,神色甚是愉悦。

计遥伸出右手,将十七种变化仔细演示讲解了一遍。穴位自然不用明示,桑果身为医者对各个穴位自然了然于心。于是这一招翻云覆雨手,桑果学的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十七种变化悉数学会,只是出手的速度还不够快,灵动修长的手指花样繁出,如一只飞蝶,在广袖间上下飞舞,好看而灵逸。

计遥点头道:“你只要练个月余,就能出其不意,一招制敌了。”

桑果淡淡一笑,语气一扬:“月余?”说着,左手如电,一指就按上了计遥心口。那个穴位恰好就是计遥受伤的地方。计遥根本没有料到桑果会突然出手,更料想不到桑果的左手竟如此快,毫无防备之下,被桑果一指点中,身子一晃,迎面倒到了桑果的身上。

桑果忙扶着他的身子,她到底是个女子,力气很弱,一个踉跄没有扶住,计遥倒在地上,竟坐在她的腿上。

计遥顿时气恼的脑子嗡嗡直响,却又不能发作,急忙道:“你快些击打我的双肩,将穴位解开。”

桑果一向心高气傲,她左右双手都会行针,左手比常人灵敏的多,所以对计遥口中的“月余”一词极不服气,所以突然出手想让计遥惊异,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一击而中。事发突然,她也是又羞又急。她一向洁身自爱,别说与男子接触,便是看也不屑多看一眼,眼下却被计遥坐住了双腿,她坐在地上,顿时脸色绯红,急忙就伸出手掌拍打他的双肩。

计遥被解开穴位,立即起身,弯腰吐气。等他直起身,目光一抬,猛地怔住了!

房门口站在三个人,舒书,小周,还有小词。

舒书和小周都是一脸诧异和不可置信。而小词,她脸色雪白,眼神迷茫而痛楚。

他急忙走到小词身边,急声道:“你别误会。”

小词苦笑:“我没误会。”

计遥急忙解释:“我是教她翻云覆雨手,想让她路上帮我行针治疗。小词,我真的不能再等再拖。我们明日必须上路。”

“是吗,所以,你来施美男计了。”小词的话轻飘飘的,明明是酸到刻骨的句子,她的语气里却并未带一丝醋意,神情也是恍恍惚惚的清淡宁远。这样的置身事外让计遥有些慌张,他宁愿她怒了,醋了,也不要这样。这样的小词让他陌生,不知道从那里开始解释,从那里开始哄。

“薛姑娘。”计遥一回头,有些求助的意思。

桑果站在那里,脸上的红晕还未退散。她冷冷的看了一眼计遥,又看看小词,居然说道:“有什么好解释的。不信任,还成亲干什么?我没什么说的,你看见了,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就随便想象好了。”说完,她一拂广袖,径直出了屋子。舒书微皱眉头,跟了上去。

“桑果,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见了,就是那么回事。”她一肚子委屈,却偏偏硬气地不去解释。

“桑果,你这性子。”舒书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这性子自然不讨人喜欢。不如那位小词姑娘。你也喜欢她,对吧?”

舒书一怔,淡然道:“那是我的事。”

桑果冷眼回眸,也是淡然一笑:“我没有管闲事的意思,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小周也追了过来,赔笑道:“薛姑娘,麻烦你和小词说一声。”

桑果突然厉声道:“我说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她愿意信眼睛所见,还是愿意信自己的心?她若是不信他,不嫁就好了。”

小周愣愣地看着桑果,目瞪口呆。这样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却如此“剽悍”。

他一跺脚,扭头就走,打算亲自为计遥开脱,可怜的计少侠,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从小到大,待的地方不是少林就是武当,认识的女人就那么三五个。就这,还被送上门的桃花砸的眼冒金星,真是无妄之灾啊。

进了门,只见计遥一句一句地解释,而小词一直不喜不怒,不言不语。

小周同情地看着计遥道:“兄弟,点穴这功夫男女之间怎能传授,你戳戳我,我戳戳你,那还不是惹火上身啊,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啊。”

计遥横他一眼,这小周,可真是能添乱啊。

“小周,你去做饭吧。”计遥咬牙道。

“好,好。”小周无奈地出了门,很奇怪,小词看似纯真豁达,怎么这醋起来如此翻江倒海?可怜的计少侠,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居然一个字也不吐。情之一字,果然是厉害。

计遥眼见众人离开,捧起她的下颌道:“小词,你难道信不过我?”

“计遥,我累了,想睡觉。”小词蓦然开口,却是这样一句不关此事、无关痛痒的话。

计遥无奈的站起身,一把将她横抱,她没有拒绝,任由他抱着她回到卧室。他放下她,仔细地盖好被子,放下床帐,怅然地立在帐外,不知为何,薄薄的一层纱帐突然象一道屏障隔阂了他与她。她有些变了,从药王谷回来就有些不对劲。说不出是那里,即便她神色如常,眼神却有些不同,看着他的时候,格外的幽深,那一种出神和游离,不象以前的清澈单一,深情的背后是什么?他看不清。

分别

“计遥,你关上门,让我睡一睡好吗?”小词在轻纱的那一端低声说道,声音倦倦而疏远。

计遥无奈,也不知道刚才的解释她到底听进了没有。他轻轻关上门,在门前的回廊下伫立了片刻,细想终觉得有点蹊跷,径直找到舒书。

舒书也在出神。手里的一枚棋子在手指间轻轻摩挲,却久久不落。

“舒公子。”

舒书点头:“请进。”

“小词去药王谷,一路,可好?”

“很好。”

“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当日去便当日回返,难得的顺利。”

“多谢。”计遥失望地离开。心里的疑惑却没有消散。

舒书目送计遥远去,略一细想,顿时心里一乱,立即起身去见桑果。

暮色渐起将窗棂间的光渐渐吞噬,屋子里的昏暗让小词再也无法装睡,她很怕这样的黑暗,让人绝望恐惧。

她点上一只蜡烛。铺开纸,磨墨。

毛笔沾了墨汁,久久停驻在纸上,却落笔无言。

终于写下“计遥”两个字,余下的却再也写不下去。

门一响,计遥推门而入。

“我看见灯亮知道你醒了。”

小词急忙将笔放下,将纸揉了一团。

计遥眉梢一紧,紧上一步将纸团抢到手里。小词再去抢,他手臂一抬,举至头顶,然后展开。他如此高,她放弃去抢,低头不语。

计遥呼吸急促起来,恶狠狠道:“你给我写信?你如此不信我?想留信不辞而别是吧?”

小词不去否定,眼睛却不看他。

计遥更恼,气到极至。

“小词,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我真的与她没有什么。在我心里,谁也比不过你。现在、将来,我只有你。我只想与你成亲,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她的心剧痛的几乎抽搐拧成一团。

“桑果答应了明天就随我们起程。我们快些回去成亲,好不好?”他放柔了声音,低沉好听,每一个字带着欢喜和憧憬。

小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硬着心肠说道:“我不想成亲。”

计遥惊诧地反问:“你说什么?”

“我,不想现在成亲。”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也想四处游历,名山大川,烟雨江南,我也想去看看。”

计遥笑了,真是小女儿家,事到临头,居然还惦记着这个,真是不分轻重。他哄着她:“成亲了,我陪你去。”

“不,成亲了,你母亲必定不让我出门。”

那倒是,她必定催着他们在家生孩子,好让她抱孙子。

他笑道:“我们偷偷出去。”

“不。”

计遥耐心已失,咬牙道:“只要你和我成亲,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一狠心,坚决说道:“不。”

计遥突然觉得紧张起来,她的神色不象是害羞,不象是扭捏,是真的不情愿和为难。

他觉得心悬了起来:“你到底为什么?”

她半天不语,他只觉得时光慢的如一把刀在细细雕刻着他的耐心。

她终于开口:“也许,我见的男子太少才会只喜欢你,也许,你并不适合我。成亲,太仓促太草率。我怕以后后悔。”她咬着牙违心地说出这些话,她知道很伤他,可是更伤的是她自己,每一个字都在喉间划过,有苦涩的血腥气。

她不敢看他的眼神,贝齿用力,咬着下唇……

他顿时觉得全身都凉,只心头一团火腾然而起。

她居然是这样的想法。难道她以往所说的喜欢都是懵懂无知,难道她和他的肌肤之亲只是好奇?

他呼吸急促,无法遏制的痛苦和气愤将心头的火往上引燃,从眼中喷薄而出,狠狠地凝视,想要将她融化。

她的面容一如往昔的恬静美丽,长长的睫毛在眼帘间轻颤,透露出她些许的不安。

他狠狠一把抱住她,狂乱地吻了下去。眼中烈焰飞舞,如火在燃烧。他不温柔不细致,霸道猛烈,如一头受伤的猛兽,宣告占有与侵略。

她反抗着,想从他胳臂中挣脱逃离。他更加愤怒,胳膊如精铁之弓,压折了她的腰肢,她象是弓弦,弯在身后的书桌上。

她在他唇舌的蹂躏下轻轻颤抖着,无力的抗拒着,招来他更猛烈的报复。他想要惩罚她,想要唤醒她。

依旧是甜美熟悉的味道,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爱慕到刻骨,渴望用长长的一生来慢慢染上岁月的轻霜,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一生,用他和她的时光来交织共渡,而不是刚才她口中的一个“也许”和另一个“也许”。他无法接受她口中的“也许”,更无法容忍她这样的临阵脱逃。

他更加疯狂,想以征服来说服。

没想到她最初的抗拒之后却突然爆发出热情,比他更为狂热。她热烈地回应他,手指生涩而热情,伸进了他的胸口,在他伤痕上抚摩。

衣衫尽散,一地凌乱。

他将她放在书桌上,身下压着那封信,只有两个字的一封信。

烛光在她的身后,将她的周身都染上一抹柔和的暖色,洁如雪的肌肤,象是遇见了最美的月光。

睡莲在月下盛开,长发如水草,在清波中荡漾。

他第一次清晰地看着她的一切,所有的美好,是眼光的饕餮盛宴,更是身体的饕餮盛宴。她从没有有过的热情和大胆,呼应他所有的动作,推波助澜。

他无法克制地疯狂,因为她的那两句话,似乎这样的占有才能提醒他,她是属于他的。他才知道,原来她在他的心里竟已经如此深植,若要拨出,便要心碎。

她绵软莹润的身体如狂风中的劲草,尽情舒展于风中。

书桌上的砚台,笔墨悉数都落与地上,他不管不顾,似乎这些东西都是她刚才想要离去的帮凶,他狠狠地侵占,将她禁锢在身下。决不放她离开。

他抱起她,放到床上。

依旧是排山倒海的情潮汹涌,似乎要天昏地暗才肯罢休。

夜半,只有一线月牙斜挂。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他的腿压在她的腿上,似乎这样还不够,他将她的头发与他的也结在一起。

“你再敢说一次那样的话,我让你三天不能下床。”他在她的耳边恶狠狠地威胁。

她全身的力气都被他抽走,只有心里的悲伤却无法抹去。连半年的时光都不能保证,她怎么答应他,他的一生将会漫长精彩,自有美人如玉剑如虹的江湖逍遥,岁月静好,自己却是命如晨露,怎么忍心让他日后受死别之苦?

她矛盾痛苦到极至,我是该自私一些,放任自己与他快意山水间,过完最后的时日?还是该无私些,让他一时痛苦,放他离开?我是该庆幸他爱我,还是该让他恨我,忘记我?

他见她没有回应,顿时恼了,提醒道:“你已经是妇道人家,决不可以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想要后悔,已经晚了,既然已经招惹了我,以后我就要缠着你一辈子。以后乖乖做计云氏。”

计遥说完“计云氏”,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大意,正担心小词要追问。却不见她说话。她的手指只是在他的心口上仔细的抚摩,在那个小小的伤口上也停留了半晌。

“你会记得我吗?”她突然问了一句,一口温软的气息喷在他的心口。他怜爱又好笑。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你天天在我眼前。”

她悠悠叹了口气,半晌道:“我在你的心口,留了伤疤。”

“不是你,是高肃。”

她加重了语气:“是我。”

计遥笑了:“好,是你。那你怎么弥补。”

“我正在想。”

“你慢慢想,我不急。”

“好。”

他终于睡着了,她慢慢支起身子,细细解开纠缠的头发。他偶尔警觉的一动眉梢,她就停下。

结发终于分离。她轻轻地起床,打开了自己的包袱,那一枚林菡送的印章。她曾想有一天一定要在他的身上印下自己的烙印。

她拿起印章,想起他心口的那个伤口。

她静静地站在床边,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伤口就在指下,她却终究没有机会做他心口上的人,也终究没有机会印下自己的烙印。以后,他看见心口的伤应该会想起她吧,当另一个女人依偎在他胸前问起这伤的时候,他也会想起她吧?

辛酸从心开始上行,至鼻端,至眼眶,化成行行清泪。她不能再想下去。一抬手,飘起一阵轻雾。

黎明的晨曦里,小周一开门,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早来敲门的人居然是小词。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计遥怎么了?”

小词笑了笑:“他睡了。我去城里一趟,一会,你把这药给他服下。”她递过一包药粉,一转身要走。

“你有什么事,我去帮你办吧。”

“不了,是女人家的事。”小词低着头,没有回头。

小周讪讪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再说。

小周梳洗过,跑到计遥的房间。奇怪的是,他居然还没醒。小周同情地走到床边,暗想,昨夜必定是大费周章地解释,讨饶,哎。可怜的计少侠。

日上三竿,计遥仍没醒,小周急了,这才觉得奇怪,连忙把药粉给他灌下去。

计遥醒来一见是他,奇道:“你怎么在这?”

“是小词让我来给你喂药的。”

“她呢?”

“去城里了。”

计遥有些不放心,飞快地起床,一抬眼就看见书桌上的一封信。

他顿时心慌起来,不好的预感如同与人交手时的无形杀气,顿时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他急切抓住信,飞快展开。

小周眼看计遥的面色苍白而冷竣,薄薄一张纸在他指间轻抖,急忙问道:“计遥,什么事?”

计遥的表情痛苦而焦急,紧闭的一抿唇边是一根筋在跳动。他紧紧咬着牙,半晌说不出话。良久,他才缓缓言道:“她说,半年之后,再回定州见我。若是半年不回,就叫我不要等她。”

“她这醋劲也太大了吧。”小周跳将起来。

计遥摇头:“她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去找她。”

成全

计遥心急如焚,略一收拾包袱就去后院牵马。小周跟在他的身后,急道:“我替你去追她,你好歹让薛姑娘把你的毒拔尽了再动身,不然早晚是个隐患。”

计遥摇头。小词身无武功,她生性简单,又生就倾城容貌。一想到她单身上路,他只觉得周身发冷,似有无穷的险恶都环侍在她的周围。他无法安静、无法从容,更不可能再拖延时间等自己的毒拔尽再去追她。

他一跃上马,突然眼前一黑,直直从马鞍上栽了下来。

小周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起他,对着前院就是一顿狂喊:“薛姑娘快来!舒书!”

桑果和舒书被小周的几声震耳大喊惊到,先后从各自的房间出来。

桑果碎步跑过来,一见计遥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下眼圈下隐隐一道黑线浮起。顿时心里一急,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指,对小周道:“抱他回房。”

舒书和小周异口同声问道:“怎么回事?”

桑果道:“他身上余毒未清,刚才急火攻心,毒气上行。必须立刻行针拔毒。”

进了房间,小周解开他的衣服,桑果拿出银针就开始施治。又吩咐小周道:“快研磨,一会我开个药方,你再去抓几副药来。”

小周应了声好,开始研磨。

舒书一眼看见小周从计遥身上解下的包袱就在桌子上,忙问:“你们要走?小词呢?”

小周一跺脚,道:“就是因为小词不告而别,计遥这才急火攻心要去追她。”

“小词走了?”舒书情不自禁提高声调,立刻面色一白。

心里的慌乱开始如潮涌,他强自镇定,两步跨到桌前,提起毛笔就势沾上小周刚磨开的一点墨汁。

小周愣道:“你写药方?”

舒书不发一言,手起笔落,寥寥几笔之后,小周发现舒书并非写字,他画的居然是一个女子的轮廓。轻点几笔之后,眉目跃然纸上,豁然竟是小词。

小周惊异地看着舒书,愣怔不已。

舒书扔下毛笔,拿起小词的画像,对小周道:“计遥醒了,你告诉他,我去找云大人,问过城门的守卫,应该知道小词的大致去向。我快马去追。你守着他,一定要他将毒拔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好,这主意好。”小周一跌声地答应。幽州四座城门,除了燕国方向,还真是不知道小词朝哪个方向走了。

“桑果,计遥交给你。回头我再谢你。”舒书来不及多说,急急说完,一个转身就疾步跨出房门。

“嘶啦”一声,桑果略略抬眼,看着一抹衣角在门边蹭过,心里一动。他从不曾如此惊慌失措过,他一向爱惜自己的仪表,衣服蹭上一点污垢便立即要换。而那一块衣角,点着两滴墨汁又在门框上挂破,他就那么无视而去。她微微笑了笑,目光幽幽而怅然,转而扭头看向计遥。

计遥午后醒来,一睁眼就是屋里耀眼的阳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纷纷扬扬,不落、不聚。

小周等候良久,见他醒来,赶紧将温好的一碗药端了过来。

“快喝药。”

计遥坐起身,仍是头晕目眩,全身乏力。他推开小周的药碗,哑着嗓子道:“我们立刻走。”

“舒书带着小词的画像去找了。你放心,他会有办法一定会带回小词。你这毒不拔尽,哪儿也去不了。”

计遥勉强支撑着,毅然要起身。

“你若要逞强,一定会倒在城门下。”一声冷冷的呵斥响起。

桑果拧眉站在门口,缓缓走过来。她接过小周手里的药,递到计遥的面前。

“喝了。”她声音严厉而低沉,一向冷凝的神色竟带了三分愠色,竟有些威慑的意味。

计遥默默喝了药,打算下床。桑果却静静站在他的床前,挡着他。

“小周,你先出去,我与计遥有几句话说。”

小周好奇地出了房间,关上门。

“你让我把毒拔尽。我告诉你,小词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一定想知道她为什么走。你即便现在追上她,你也决不会从她口中问出一个字。而我知道。”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砸在计遥的心上,他猛的一怔,星目熠熠盯着桑果。她却戛然而止,不再多说关于小词的一个字。

“我是医者,最恨的就是半途而废的病人。”她扔下一句话,转身开门,背对计遥又说了一句:“我要是她,我也会离开。”

她知道,南下,就是京城。快马驰骋没有一刻停留。她知道计遥一定会追来。所以她没有歇息一刻,也不愿意停歇。风刮的眼睛都要睁不开,眼眶生疼,她毫不在意,因为可以借机流泪。

北方的旷野一望无边际,或疾风劲草,或荒芜黄沙。官道看不到尽头,如变幻莫测的人生。这一条来路和去路,她都走过。来时的欢欣与甜蜜历历在目,似乎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沾染过、见证过。而去路却只有她孤单一人。

午后的日光强烈的让人目眩,毫无遮拦放肆地肆虐着。

路边有个小小的粥棚,坐了稀疏的几个路人。她口干身倦,翻下马,想润一润喉咙。

粥棚里所有的目光都凝在她的身上,这样暴晒干燥的夏日午后,她象一眼甘泉,一丝清风。不染尘埃的雪白肌肤,淡淡倦倦的迷朦神色。简陋的粥棚和平凡的路人似乎只是为了显现衬托她的纤尘不染。

她恍然对所有的侧目和关注都无视,心事重重地坐下,淡淡地叫了一碗粥。

她端着那个粗瓷碗,放在唇边。一口一口的喝着,根本不知道味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人一马从粥棚前如影飞掠。突然,一声长嘶骤然而起,骏马前蹄飞起,一片扬尘中生生被马上的人勒缰停住。

“小词!”马上的人飞身下马,如一道光影,瞬间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烈日。

她抬眼淡淡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似乎知道是他。

她放下铜板,步出棚子,翻身上马,似乎没看见他。

“小词。”他不知道从那里开始说,说什么,只是心痛的一抽一抽,似乎所有的词句都被抽的一干二净,又似乎将所有的话语都抽成一团胶结在一起,拿不出一词一句可以表明他此刻的心情。满心满肺俱是伤悲。

小词掏出一块长长的丝帕,从头围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后背的青丝。

他默默跟在她的马后,看着那一背青丝飞扬如云卷云舒。

突然,小词猛的一勒缰绳,回头对舒书冷冷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他的心如黄连苦胆,无数话语都被浸泡的苦涩艰涩难以出口,只有默然凝视。

她就那么静静地等待,无怨无恨,看着他的眼神清澈而通透,似看破红尘。

良久,他才苦涩地说道:“小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知道这一句话苍白无力,根本弥补不了过去的误会,也消散不了她的猜测,更无法表明他的真心。可是,他最想说的,就是这一句。

她的唇角浮起一丝飘渺的笑意:“舒书,其实,你早知道我是萧容的女儿,你早知道我中了一梦白头。现在回想起来,你的确对我这个山野丫头没兴趣,你让弄玉看我的身子,只是为了看看是否有个和慕容直一样的印记,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似乎探究着他的内心。

“我给你。”她语气温柔到象是哄一个孩子。似是施舍,似是看开,似是解脱。

他默然无语,只是痛楚地看着她,被她一句话伤到卑微至尘埃。是的,她说的没错。他的确早就知道一切,掌控一切,唯一没有料到也无法掌控的是,自己的心。她误会有多深,他就有多痛苦。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世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也敢觊觎。对她的质问,却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他无法分辨,无法明说。她那样单纯的人无法理解自己。他有时宁愿她怕他,恨他,这样他才能拉下脸继续做小人,可以硬着心肠厚和脸皮抢夺,占有。可是她不,她坦然地原谅他,慷慨地成全他。他要怎样?

“我,什么也不要。”他违心地违背自己多年的筹划,只觉得当下应该如此,以后也不会后悔。

小词笑了笑,摇摇头:“舒书,以前我从没想过一个词,就是人生苦短。总觉得,有很多事可以慢慢来。现在,我时日不多,身外之物,对我毫无用处。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试探我,决不会是因为儿女情长。你不是那样的人。或许以前我误解你只是个恶人小人。幽州一役我却对你另眼相看。你有雄心有谋略,也很狠心。慕容直的毒,若我猜的不错,也是你下的。你再医好他,让他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所以,你的计划,本是一条长链天衣无缝,又怎可因我而断?我愿意成全你,只当是答谢。谢你陪我请来桑果。”

舒书心口的痛更为加剧。她说的没错,他的计划象是一条长链,他筹划了多年,将每一个细节都千思万虑。

她只是其中一枚棋子,一个接点。而现在,一切都不象当初预想的那样。长链,不是断在她那里,是断在他的心里。

“舒书,你不用跟着我,要什么,我给你。”她悠然地长叹一声,似已等的疲倦。

他摇头,决然道:“你随我回去吧,他在等你。”

她轻轻摇头,容颜如碧空上的闲云,决绝而淡然。

“舒书,你什么时候想要,告诉我。一定尽快。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应该是锦绣山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吧。你知道么,山下才是深秋,锦绣山顶就已经开始落雪了,那雪,真美。”

她轻轻的说着,语气呢喃,象一片悠悠的静雪飘然而落。

突然,她笑起来,明丽温婉,嫣红的唇角弯如月牙,却如一把锐利的弯刀径直插在他的心上。

选择

舒书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跟随在她的身后。小词似乎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任由他一路相随。从幽州到京城,她早起晚宿,一心赶路。舒书不问她去那里,只是默默在她身旁陪伴。

她决口不提计遥,也不与舒书说话。只在每晚的睡前,淡淡地含笑,极其认真地问一声:“你还不说?”

舒书被她折磨到几近疯癫。近不得、远不得、爱不得、怨不得。从身边有女人开始,从没有这样挫败过,这似乎是报应。情之一字,自是一物降一物,任你江山如画,英雄盖世,也终有情关一座。

京城的高耸城墙近在眼前,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一条不息的河流,让人随波。小词进了城,走在人群中。京城的繁华,红尘的烟云,更让她心添萧瑟。万丈红尘终归是别人的喜怒哀乐,她即将无缘。

人流中,她停住步伐,终于开口道:“舒书,一扇门在那里?”

舒书从看出她的目的地是京城,就已经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他没有太多惊诧,只是伤感。

他叹口气,低声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小词一挑眉梢,道:“真的?你什么都知道?”

舒书笑的有些涩苦:“是。我知道的,不比一扇门少。”他曾经处心积虑地打探关于云景和萧容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她。

她微微笑了笑:“真好,我还可以省一大笔银子呢。”

舒书笑不出来。

“我母亲,她在那里?”

热闹的繁华街头,舒书看着她,突然觉得四周静如暗夜,悄然无声。掌心濡的全是汗,缰绳握在手上腻腻滑滑,几乎拿不住。他知道她必有一问。真的问出来,他只觉得似乎是在念她的生死判词,何其残忍。

小词紧紧看着他的眼睛,等不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语道:“她去世了,对吗?”

舒书开口的声音似乎不是自己的,虚弱而绵软:“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计遥那么急着和我成亲,急到居然去求桑果。他一向清傲不喜求人,也不喜欢和女子纠缠。所以,我很奇怪,我想到了定州的风俗,那么急大概只有这个原因了。我猜,母亲每年都去药王谷不是去陪云想,她是去试探药王有没有研制出解药。药王谷里的坟茔要么是个衣冠冢,要么是别人的孩子。只是父母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女儿还活着,掩人耳目罢了。眼看十年之期在即,母亲一定是绝望了,她不能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而无法救我,就象当年眼睁睁看着父亲为我而死却束手无策一样,她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苦,所以,她先走一步等我,等我们一家团聚。你说是吗?”

她黯然的眼神直视过来,似是求证。舒书哑口无言,怔然看着她。

“我还不是太笨,终于猜对了一次。”她苦笑,忍着眼泪。

舒书无话可说。他有时觉得她单纯的可爱,而有时又觉得她聪颖的让人意外。

“好了,你不说,就是承认了。我来一趟京城,只抱着一个幻想,希望找到母亲,或许还有希望,既然连母亲都绝望到放弃,那么,我也不再幻想了。我手里有一大笔银子,我怎么花才好呢?”她自言自语,从他脸上移开了目光。

舒书几乎要疯。她越是这样冷静这样淡定,他越是心痛。

她眼看就象一抹流光稍纵既逝,他急不可待想要留住。“你随我去画眉山庄好吗?我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你。我不信天下只有薛神医是医术最高明的,你相信我。”

小词横他一眼,噘起嘴:“我才不去画眉山庄。你是我什么人?以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她似乎象是小女孩在赌气,一副娇嗔的样子,恍惚又回到了以前,舒书痛楚地看着她,恨不得在她的周身罩下一座时光之网,让她永远停留在此刻的辰光里,永远没有雪落的时候。

“舒书,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什么?你再不说,可就没有机会了。”她突然收敛了赌气和娇嗔,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句话在唇边呼之欲出,却就是无法出口。若一出口就玷污了他的爱慕和真心,从此万劫不复。

他摇头,脉脉地看着她,柔声道:“我要的不是东西,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小词突然脸色一红,扭头就走。

舒书一把拉住她的缰绳,她就势停住了步伐。

“你要是不住在画眉山庄,我就立刻飞鸽传书,告诉计遥你在这里。”

“你!”小词恼怒地回头,使劲从他手里扯过缰绳,恶狠狠地瞪着他。

“做君子,没有做小人痛快。哼。”舒书故意不看她,阴冷着脸,抱着胳膊。

“你和你爹一样出尔反尔,你不是说在我面前做君子么?”

舒书装没听见。

小词忍无可忍,眼睁睁地看着舒书从她手里抢过缰绳,牵着两匹马就走。

她恨恨地跟着后面,不情不愿。她倒不是怕他什么,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时光并不多,她一时没想好怎么度过,也不敢想。偏偏舒书要挟她。计遥,是她的死穴。

画眉山庄一切照旧。似乎离开的这些的时日是一片真空。她依旧住在宝光阁里。一屋子的玲珑宝物,看来以前猜测舒书觊觎宝藏的确有些不合理。说他他富甲天下也不为过。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说话,行事,察言观色的样子让小词哭笑不得。弄玉和含烟依旧紧随在小词的身侧,对她很恭敬,俨然当她是半个主人。

舒书回来后,一天都不在画眉山庄,这让小词长舒一口气。她没有要在这里久留的意思,她只要找个机会,在舒书不备的时候离开就好。她放任他随着自己来到京城,本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成全他的梦想。他却抵死都不说,反而恩将仇报,要挟她住到画眉山庄,看来他小人的本质一时无法改变。

夜深,人静。

小词端着一杯酒,在树影幢幢的卵石小径上漫步。月色迷离如醉,此刻的锦绣山应该氤氲有雾。她情不自禁想起计遥。他常常躺在树杈上,屋顶上神游,虽然有最美丽的风景,最精妙的剑术,他却是一副时刻想要离去的架势。她总是想要留住他,没想到,现在要逃开的竟是自己。

她举起酒杯遥对月空,离开幽州已是半月有余。他的伤应该好了吧,已经过了三月之期,他终归和她是无缘,让她知道了一切。让那一场约定落空。

她一口一口的细抿浅尝杯中之酒,似就着月色与人对饮。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竹叶沙沙,带来清凉的风。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弄玉呢?”

“你是留客还是禁锢?”小词没有转身,不是质问的语气,只是有些不满而已。

“我只是不放心。”

小词哼了一声:“你的地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呵呵,我其实,无处可去,你这里,琼楼玉宇,山珍海味,还有人侍侯,我真的不想离开。”

舒书低哼了一声,道:“你,这是迷惑我,好乘机逃走,看来,我更要看紧些,我留客的招数很多。”舒书半真半假地说着。

小词回身嫣然一笑:“原来被你看出来了。你果然狡猾奸诈。”

舒书索性再赖皮些:“你好久没骂我卑鄙了。我还有些,怀念。”

小词扑哧笑出来。也许是对他无爱,也许是因为绝望。她反而在舒书的面前彻底放开,毫无惧怕,连死亡都可以闻见气息,数的着时日,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可以坦然与他笑谈生死,放开芥蒂。独独对计遥,她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只有逃开。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分别。

“舒书,你今天忙些什么呢,怎么不见人影?”

“我去见了外祖父。”

“对了,他在京城怎样?”小词这才想起云长安就在京城。

“还好。住在京郊的另一处宅子里。”

“他为何不住这里,可以常见到你。”

“因为,他常去云氏皇陵转悠。住在那里比较近。”

小词“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

“你这么小气,怎不请我喝一杯?”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你这人总是不讲理。”

“是,我总是不讲理。”舒书幽幽地重复了一遍,想起那日的初见,的确,自己是很不讲理。若是知道后来有这么一天,他一定会很讲理,做谦谦君子。可惜,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盛夏的夜晚,月色让人放松,清风令人舒畅。只是两人都有沉重的心事,不能释怀,于是那沉默的寂静让人觉得窒息。

“舒书,你一会到宝光阁来。我有样东西送你。”

小词说完,转身离开。

舒书站在竹林前目送她的背影隐于黑暗,一丝浅淡的酒香似乎还没飘散。

他在竹林前慢慢跺步,卵石路来回走了三趟。她要送他什么?

他走到宝光阁,轻轻叩门。

小词拉开门,让他进了房间。

“舒书,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说有样东西落在隐庐,要取回来。你最初不同意。后来听说是印章,便答应陪我去。我思来想去,我身无长物,也许你想要就是印章吧。这有两个,都送你。”

她慷慨的抬手一指桌上。似乎那是两块石头,与她无关。

舒书看着桌子上的两枚印章,心潮涌动翻腾,却硬生生地压下。他与她缘于印章,纠缠与印章,她送给他,就是割断,离开的意思。

印章一红一白在烛光下相映生辉。他拿起一枚,放下,又拿起一枚。

“好,我要这个。”他说完,立即出门。

小词听着他的语气很奇怪,似是赌气,似是生气。她愣了愣,走到桌前,拿起剩下的一枚印章,云深。

她叹了口气,略一思量,步出屋子,来到舒书的卧房。

舒书在灯下仔细仔细地看着那枚印章,小词。

“这个,我也没用了,一并送给你。”

舒书抬起眼帘,看着她手里的印章,曾经心心念念,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在眼前,她亲手送出。他却觉得举步为艰,无法接受。是因为她的赠送带有施舍的意味?是因为接受了就意味着与她之间就是利用与利益,撇情了情感?还是因为从此自己心里就少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纠缠?

“我真的没有用,你要是也没有用,就扔了吧。”

她说完,放下印章就转身。

舒书腾然站起,拦着她。

“小词,我现在对你,并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若是必须选一个,我也要选这个印章么?”

小词没有回头,说道:“舒书,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我知道你要做大事。你有你的原则,虽然很多我不理解,也难以接受。但是,我愿意成全你。只当是感谢。”

“我要的不是感谢。”

“你要什么?难道不是印章?”

“我要什么,你知道。我告诉过你,要不要我再说一次。”

“不用。”小词急忙想逃。

舒书叹气了一声,松松地抱住了她。

小词连忙挣扎,舒书低声道:“别动,动了我就做小人。”

他的怀抱很松,只是虚虚一臂,略挨着她的肩头。她心里略略放松,不敢再挣扎,他说到做到,她仍愿意他是个君子。

“小词,我很想是一直陪着你的人。你若愿意。”

“你知道我心里只有计遥。”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说,怎么做,让他一直找不到你,发疯发狂吗?”

她心里猛的一坠,该怎么做?太在意他的感受,以至于怎么做都觉得是错。

“舒书,你说是爱一个人记得更长久,还是恨一个人记得更长久?”

他的胳膊一僵,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想让他忘记你,还是想让他记得你?“她哏着嗓子,决然道:“自然是,忘记。““那好,我就传书过去,说你和我私奔了。“小词一恼,挣开了他的胳膊。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

“我不想伤他。只想他慢慢淡忘就好。”

“你觉得他会么?”

“时间长了就会,出现另一个人,就会。”她的语气悲伤到无法抑制,生怕眼泪在他面前落下,只有匆匆离开。

舒书看着桌子上的印章,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表。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惆怅和感伤。她送来这个,就仿佛是割断了与他之间的关联一样,让他不安,显然她去意已定,他更加想要留住。

执念

翌日,小词突然提出想去云氏皇陵看看。舒书对她的一切要求都愿意满足,只要留住她。

空旷的高地,依山而建的皇陵,气势宏伟而寂寥。百年前的辉煌至贵至今不过是沉寂萧廖的黄土砖石,即便有堆金砌玉的残存光芒在夕阳下闪烁,也不过是落日余晖下的过眼云烟。朝代早已更替,无人想见当日的荣耀。

小词看了半天,突然问道:“怎么那里有一座单独的陵墓?”

舒书看向她的手指方向,说道:“那是前朝公主云想的陵墓。”

“你说什么?她叫云想?”小词突然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药王谷的那个墓碑上,刻的也是云想这个名字,竟然这么巧!父亲当日在花丛刻下那个墓碑的时候,是本来想给爱女取的名字还是另有用意?

舒书感慨道:“听说里面陪葬了天下最珍稀的宝物。用三千夜明珠点亮陵寝的顶端,因为她生前胆子很小。”

“是么。”

“山顶上有一个行宫。听闻是当年她住过的地方。后来被封了。”

舒书的手指所指之处,云雾缭绕。

小词本想能在附近看见父亲的坟茔来祭拜一番,却又记忆模糊,无处可寻。她怅然地看了四周,面带失望,说道:“我们走吧。”

回到画眉山庄,小词终于提出要走,坚定而决然。

舒书顿觉无力,他实在没有借口硬留。犹豫了片刻,他终于说道:“小词,来京城的路上,我给云大人传了书信,让他转告计遥,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和你成亲。”

“舒书,你胡说什么?”小词又惊又恼,又羞又气,立即就要翻脸。

舒书忙道:“你别急。我知道你很难开口对计遥说出实情。云大人必定会转告他,他若是对你怨恨失望,自然不会找来,对你淡忘绝情,正合你的心愿。他若是对你用情很深,自然不会放弃,一定会立刻赶到京城,你再考虑怎么对他说。你这样没有交代就骤然消失,可想过他的痛苦?”

小词沉默不语,舒书的话正中的她的心思。她就是无法面对计遥,无法说出自己的隐衷。事情太突然太可怕,她终归还是不够坚强,只想到逃避。她又何尝没有想到他的痛苦,可是茫然绝望之际,她已经心神皆疲,根本无力硬下心肠去面对他的眼神,在他那样迫切的要赶回定州和她成亲的关口,残忍地扼杀掉所有的幸福。

舒书看着她泫然若泣的眼眸,柔声道:“小词,你安心等待,若他来,你愿意让他忘记也好,记恨也好,我可以帮你做到。若他不来,你愿意离开也好,愿意留下也好,我必定尊重你的意愿。幽州到这里,怎样也要半月有余。你给他一段时间,也给自己一段时间。你多等一月可好?”

小词没有应答,却动心于舒书的一席话。是的,他若不来,表示他一气之下存心要将她放下,淡忘,只当成是一段年少轻狂。若他来,她可以选择告诉他实情,也可以选择让他伤心,死心。区别只是长疼还是短疼。不论怎样,都算是给他一个交代,胜过这么不告而别。舒书虽然做事常常不循常理,却总是有直接最便利的方式。

小词放下立即离开的念头,如舒书所说,打算等候一个月。给自己的心理一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如何面对。

她常常坐在窗前,盼他来又怕他来。明明不希望他来,希望他生气忘记,可是真的到了一月之后,不见计遥的身影,她才知道什么是跌至深渊的痛恻心扉,什么是百转千回的肝肠寸断。

他真的相信自己要嫁给舒书,傲气如他,立刻放下?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她却痛苦的不见天日。

一月之后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姑娘,幽州来人了。要见姑娘。”弄玉匆匆来到宝光阁小词的心咚然一声,狂跳起来。她步履不稳,来到前厅。

不是他……失望如当头一棒,如尘埃顿散与风前,似乎魂魄也随之散开。

来人居然是云翼的母亲。

“夫人。”小词失望之极,勉强支撑着,对云夫人施了一礼。没想到,云夫人突然跪在她的面前。

小词大惊,连忙去扶。

她语气急切不堪:“姑娘,我来求你一件事。”

小词使劲扶起她:“夫人先起来,什么事坐下说。”

“你们先出去。”云夫人对厅里的两个下人说道。

云夫人见厅内无人,才道:“我该称呼你一声云姑娘吧。”

小词一愣,转而点头。

“我听说你要和舒书成亲,所以,赶着过来求你千万不要如此。”

小词忙道:“不是这样。我们并未成亲。”

云夫人舒了一口气,又道:“那就好,一切还来得及。其实,我早该对你明说,但知你与计公子即将成亲,也就放松了警觉,以为云书不会动手。没想到,他到底还是将你挟持到京城。”

小词苦笑:“他没有挟持我,是我自己想到京城打听一件事。”

云夫人急声说道:“这一切从二十多年说起。那时我被卖入青楼,是小姐救了我。后来小姐嫁入舒家,我做了陪嫁丫头。小姐过门一年,生了云书少爷,一心就放在少爷身上。后来,姑爷就陆续娶妾。老爷私下找到我,让我给姑爷下药,说是为了小姐的地位,不能再让别的妾室有孕。我感激小姐的恩情,自然帮着小姐。所以,姑爷就只有云书少爷一个儿子。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并非是为了小姐的地位,是为了舒家的财产。他将小姐嫁给姑爷,也是为了他的家世。再后来,我有了翼儿,才知道不能为人母的痛苦,自此一心礼佛,以赎我的罪恶。我知道老爷从没有放弃过复国的念头。他为了此事,将小姐一生的幸福都算计在内。我一直不与他相认,就是不想让翼儿卷入此事。老爷到了京城,并非是什么在云氏皇陵谢罪,一定是另有打算。云氏印章,他想了几十年,就是因为,那印章可以开启皇陵的机关。你千万不要和舒书成亲。他一定是为了印章而骗你的感情。我不想他们得到印章起事,我怕翼儿被牵连,他做到刺史一职,实在不易。我只想母子平安,不想被牵连进来,这可是杀头灭族的死罪。姑娘你也千万不要卷入其中,趁云书尚未和你成亲,你赶紧离开。”她一口气说完,急切地看着小词。

小词怔然,原来如此。

“那印章到底有什么用?”难道除了可以取出宝藏还有别的用途?

“一来,公主的陵墓里有无数希世珍宝,还有绝迹的虎齿盾。二来,有云氏印章,他可以号令前朝散落的云氏皇族后裔一起起事,若我猜的不错,云书一定会凭借印章说自己是定王的嫡亲后裔,起兵更名正言顺。你只是他的棋子而已。千万不要和他成亲。”

小词叹息道:“原来如此。可是,那印章我已经给了舒书。”

“你说什么?我终归是晚来一步。”云夫人颓然。

小词恍然对此事毫不介意,低声道:“伯母,我能打听一个人么?”

“谁?”

“计遥和小周,还在幽州么?”

“他们早就走了,和桑果一起走的。我倒是没见到,是听翼儿说的。我一听你和云书要成亲,立即就来了。

没想到终归是晚来一步,你快将印章要回来。”云夫人一下子憔悴下来,忧心忡忡。

小词的心骤然一空,顿觉万念俱灰。他走了,没有赶来京城,对自己和舒书要成亲的消息居然淡然至此,是伤心,是无谓?

晚上舒书回来,见到云夫人也是骤然一惊。立即赶到小词的房间。

见到她的一瞬间,他几乎不敢呼吸。她在灯前默然出神,象一个无意中落到凡尘的精灵,单薄的让人心碎,柔美的让人怜惜。他生怕一丝响动就要惊飞了她,就那么驻足凝望。

他不知道云夫人给她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已经过了一个月又三天,计遥居然没有赶来。他本应该高兴计遥的放弃,可是眼见她的黯然伤神,眼见她的萧然憔悴。他无法高兴,他甚至有时觉得自己象个圣人,只要她高兴,他想把她送到计遥的身边。是因为知道她时日不多,所以也想成全?就象她知道自己的雄心也想成全自己一样?

他悠然长叹。情为何物?何以让人的念头百转千回,一念之间,可以成魔,也可以成圣。

小词缓缓抬眼,明眸光华流转,他心里一动,心知那必然有泪的盈满而溢才可以如此清亮。

“云夫人说,那印章可以开启皇陵的机关。你真的要大动干戈,挑起内乱吗?”

舒书抿起唇角,道:“这一片江山原本姓云。”

“你也亲眼见幽州之战死了很多人。你不是也想安定无乱吗?你利用了慕容直,除掉了慕容桓,不都是为了让天下太平?”

舒书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质问,慷然道:“我必定会让天下太平,更长更久,更强盛。让燕国永无翻身之际,四海昌平。”

“我若是知道你和云老伯有这样的野心,我真不该。”她没有说完,幽幽地叹气。

“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送给你,只是不想死更多的人。”

“我也不想。你放心,不会。”他自信而霸气。

“我等了一月,也该离开。皇陵那里,有我父亲的坟茔。我想在附近买个民宅住下。若是那一天我死了。你将我葬在父亲身边,就好。”她平静地说着,|Qī-shū-ωǎng|似乎是说着别人的后事。

舒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心里一片片地刺痛,渐渐蔓延开,至四肢躯干的每一寸。他本是机敏善谈之人,而面对她,就如同她面对计遥一样,总是三思而后语,却语不达心。

“好。“他只有顺着她,依从她。

舒书在皇陵附近帮小词买了一个宅院,又让弄玉和含烟陪着她。小词没有拒绝,只对舒书道:“印章给了你,以后,你不必来了。”

舒书嗓子一哏,牢牢看着她的眼眸,恨声道:“你还是以为,我只是为了印章才对你好吗?”

小词淡然道:“舒书,我根本就不介意。即便你对我好,只是为了骗得印章,我一点也不伤心,真的。”

舒书紧握双拳,身子暗暗发抖。她一点也不伤心自然是因为一点也没放他在心上。他明知道会这样,可是从她口中直白地说出来,却是致命一击,伤至体无完肤。

他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双肩,狠狠道:“他没有来,他爱你未必有我真,有我深,你为何看不见我?”

小词摇头:“你明知我心里没有你,你也明知我时日不多,何苦执意如此?我不让你来,自是希望你放下执念。”

“我不想放下,只想拥有,那怕只有一天一刻,也不后悔。”

“有些事可以强求,有些事却不可以。你若强求,我只当是以身侍虎,割肉喂鹰。不过是一具皮囊,你强求何益?”她淡然垂眸,竟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舒书猛然一震,颓然放下手臂。强要她的身子?不,他只想要她的心。此刻她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际。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此刻,他一败涂地。

“舒书,你我的相逢相识源于印章,就止于印章吧。即便你真对我有一份爱慕。我也不能接受。你的身边,应该是与你并肩的女子,有玲珑心思有手段气度。我并不适合你。”

舒书默默摇头,你错了,我不缺那样的女子。你是我步步为营的尘世中一方净土和桃源。我可以放下防备和算计,可以休憩和停歇,让我忘忧让我沉醉。可惜,终归是无缘,错过。

小词在山谷中寻找了数日,终于找到了云景和萧容的合葬之处。她跪坐在那里,潸然泪下。素未谋面的父亲,一直叫她师父的母亲,对她的爱是如此深厚,命运却又如此悲苦。萧容常常安慰她的一句话就是,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她曾经在遇见计遥之后暗暗窃喜。他就是那十之一二,虽少,对她已是足够。没想到终归还是不是。

舒书似乎终于放开,不再来她的宅院。

时光过的很快,已是初秋。她渐渐平静下来,以为很难面对的事情,居然不需要去面对。也好,这原本就是最好的结局。她原本就希望计遥淡忘,可他真的如此做了,她才知道理智再强硬,也抵不过心底的一抹柔软。纵然你百般压制装做无视,它却百折不挠,无坚无摧,时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重回

初秋的风还带着残余的一丝暖意,只是漫山红叶已经初染薄醉。深浅不一的红和浓碧发黑的绿间杂糅合,对比强烈,如是非并存,如生死同在。

小词听见敲门,以为是送菜的。开门的瞬间,天旋地转。

计遥一身风尘,静静站在门口,双眸如炬,径直烧灼到她的心底。

日光瞬间刺目明亮的看不清他的面容,她身子一软,被他接在怀里。熟悉的怀抱,相思到刻骨的味道。眼泪如雨,如瀑,如泉。他不发一言,紧紧拥着她,手臂上的力气大到吓人,将她的腰身拼命地往他的身上嵌入。

此刻此时,两人之间似乎不需要语言。相拥不知道是多久,直到眼泪枯竭,没有一丝的力气。

计遥的胸前是一片濡润,冰凉的感觉直沁心底。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地看着,手指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抚摩,幽幽地叹息:“你果然是个又傻又笨的丫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心虚地应道:“是,所以你别再缠着我。”

他的眼眸也带了一层轻盈的水汽,依旧是俊朗的笑容,却隐有风霜,语气坚定不容抗拒,低柔又霸道:“我来接你。我们回家。”

她的身子一僵,低声道:“不。”

他依旧是往日宠着哄着她的口气:“别闹了。计家的媳妇流落在外,叫我如何对父母交代。”

小词心里一痛,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虽然早已想好了要对他的坦诚相告,真到这一刻,却被堵住了嘴唇,那么难以出口。

“我都知道。”计遥按着她的唇,神色忧伤,痛到骨髓,却恨又无从恨。

小词猛的一愣,怯怯道:“你都知道什么?”

“桑果对我说了。所以我听说你和舒书成亲的消息,一点也不信。你即使想让我死心,也要编个可信的理由。我信你,也信舒书。所以我没有急着来,我去了少林。”他从桑果口中知道她中毒的时候,无疑于晴天霹雳,整整一日都觉得是在噩梦之中,冷静下来想起几月来发生的一切,想到慕容直身上的印记,他无奈地逼着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终于想明白了当日姨母为何那样决绝,连陶然居都一把火烧个干净。但他无法接受此毒无药可解。桑果那么肯定地告诉他,他却不信!

他竟已知道!小词震惊不已,却情不自禁松了口气,也好,从桑果那里知道,她可以不必亲自告诉他。

他一贯冷静自持,比她沉的住气,即便遇见这样的事,他也能冷静自如地思考分析。所以她总是对他信任,对他依赖。

“你信我,也信舒书?所以没有立即赶来?”

“爱你自然要信你。至于舒书,他若对你有企图,有无数的机会,他并未对你怎样,也并未借机针对过我。

所以,我也信他。我知道,不过是你这笨丫头出的嗖主意。”

小词低声道:“不是我出的主意,是舒书。”她感动又欣慰,他如此信她。

他抚摩着她的头发,低声道:“不管是谁,都不重要。只要我信你,你也信我就好。当世奇药就数大还丹,我去少林求了一粒。”

她感动又遗憾,大还丹是习武之人的至宝,多少人梦寐以求,可惜它对一梦白头却无效。

“好啊,说不定我毒发的时候,吃了会好。你是怎么求来的?”

“凭我自然是求不来,我想起一慈大师说过曾欠你父亲一份人情,我就厚颜去求他了。”

小词抚着他胸前的湿衣,含泪而笑。你这傻子,若是大还丹有效,父亲当年还不亲自去求来给自己么?她不忍说。

“我们回去吧,回锦绣山。”

“我不想回去,想在这里陪着父母。”

计遥佯做不悦:“你是计家的人,自然要陪着我。即便是百年之后,也应该在计家的祖坟里陪着我。难道你将我一人扔在定州,连死后也要孤孤单单地对着京城害相思病么?”

若是以前,他这样的玩笑话她一定笑不可抑,而现在她却笑不出来,只是默然无语。

“我们还有许多的时日,你看光阴多慢,我们抱着这么久,才过了一刻而已。”他伸手指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微笑着,心里的悲伤却无可抑制。

“天冷了,咱们回去正好可以泡一泡锦绣山的温泉,你看过我,我也要看回一次才公平。”他故意逗她。她的脸色白如冰雪,近乎透明,那种美丽生动的红晕,本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终于在她脸上重现。

“我们去和舒书道别么?”

“我去画眉山庄,他告诉我你在这里,让我带你走。”

小词心里一动,对舒书,她本是无心无意,却不经意间让他对她生了情愫。不过,他的雄心野心应该很快有别的东西来填吧?希望如此。

京城到定州只有一天的路程,天黑时赶到定州。计遥本想在家中歇息一晚再上山。一想小词必定不愿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计家的二老。想了想,他径直和她上山。

在山下,他点了一个火把,拉着她的手沿着熟悉的山路一直上行。

星光和月色相映生辉,火把下的山路绵延悠长。他牵着她的手,不时和她相视一笑。她的眼眸晶莹闪亮,似是一时忘记了忧伤。

渐渐上到半山,小词停住了步伐,惊讶道;“陶然居呢?”

“姨母烧掉了。”计遥不等她细问,就牵着她的手继续往上走,小词看出这是通往温泉的路。

月色下,温泉边突然多出一座木屋。

“小周的动作还不算慢,总算盖好了。”计遥微笑着,转过头看着小词。

他柔声问:“怎样,还满意么?一时仓促,也不知道小周收拾的怎么样,我们进去瞧瞧。不好了,咱们明天再修葺重整。”

小词没有说话,静静地回视他的凝望。火光被染的明媚起来,映在两人的眼中是星星点点的光芒,无声胜有声的是彼此心间的灵犀一点。她有些哽咽,艰难地说出一个“好”字。被他牵着走进木屋。

点亮烛台,屋里有一应俱全的用具。计遥四处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头:“小周这一次可算是名副其实了一回双周大侠。”

小词的眼泪静悄悄地滑下来,屋子里有着竹子和木头的清香。比不上陶然居的精致和宽绰,却十分温馨。

“我们吃点什么?”计遥翻开米缸,哑然失笑。一粒米也没有。看来小周这双周大侠的称号还是不符。

小词也觉得饿了。她看着计遥,略带俏皮地笑笑:“你去打猎啊,你不是武功高强的大侠么?”

计遥笑着盖上米缸的盖子,点头道:“夫人说的是,大侠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

小词端坐着:“计少侠快去快回。”

计遥蹲下来,手放在她的膝头,浅浅笑道:“计夫人安心等候。”他站起身,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小词打量着屋子,渐渐看不清楚,眼前是一帘水雾。

许久,屋外好象飘过来一阵香气。

小词拉开门,只见温泉边的空地上,支着一蓬篝火。计遥的面庞在在跳动的火苗后忽明忽暗,似水中的倒影,云后的斜阳,有些飘忽游离,不够真切明朗,让她心慌焦急,似要失去他。她快步走近,急切地想要看清靠近,似乎这样才能把握和留住。

树枝上烤着两只鸟。香气氤氲袅袅,让人更加饥饿。

计遥回头看了一眼小词,她馋嘴的模样象个孩子,表露无疑,一点也不加掩饰。其实他就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好象和他母亲也有些象。如果,有将来,她一定会他母亲相处的很好。如果有将来,将有多好。他黯然神伤,却又不能让她看出一点点的端倪。他不想她仅有的时日悲悲戚戚,他想将最大的幸福填充进她的每一天,每一刻。让她没有遗憾,自己也没有遗憾。

“好了吧,我觉得熟了,我要吃,我饿了。”她开始等不及了,一个劲地催他。

他拿起一只,递给她:“别烫着了。”

计遥叹道:“要是有酒就好了。”

“是啊,我们可以去屋顶上喝。”

计遥突然想到那一天在屋顶上听到的话,扭头盯着她,笑问:“今天,谁在上面?”

小词一口呛住,咳嗽起来。

计遥拍着她的后背,凑到她的耳边:“幸亏是和我在一起,若是和别人,哎,不知道怎么笑话你。你有时候也很聪明,怎么连那么明显的话都听不懂?”

火光中他满眼的促狭和好笑,小词脸上一热。往后挪了挪,低声道:“是你整天想着歪念头,所以才能听明白。”

计遥甚是冤枉:“谁整天想歪念头了,可是你先亲的我。”

她开始抵赖:“我没有。”

他恼了:“你敢说没有?空空台上是谁说,不亲一下就不让我走?”他越靠越近,近乎将她压在草地上。

她羞的转过头,以胳膊肘顶着他的胸膛,不让他再靠近。可惜,计大侠还是得了逞,抓住她的胳膊举过头顶,身子压在她的胸脯上。

他在她上方半哄半逼:“到底是谁先的?”

她就是不肯承认。也不知道当日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竟然大清早的拦住他索吻,真是越想越羞,底气也散落的干干净净,只有投降的份儿。

他等不到回答,唇就落了下来,在她唇上细细的舔了舔,道:“你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有末末儿,怎么回事?”

他正正经经地问着,却又用唇细细地在她唇上擦过。酥酥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头顶是一轮满月,清辉柔和,照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也是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姿势。不同的是,那晚桂花酒的香气里满是年少无忧的甜蜜心事,而今晚,温泉边的水汽里漂浮的却是满腹生离死别的愁绪。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在唇上温柔的索取他抱起她走到温泉边,脱下的衣衫挂在树梢上,只有薄薄的亵衣,入水即化般服帖在身上。

她以前也来过,只敢偷偷的在水边,从没有滑到正中的地方,因为她的水性并不太好。

他如一条船,托着她,向最深最中的地方游去。温暖宜人的泉水中,他温柔有力的臂膀,托浮着她,她放松地安心地搂着他的脖子,长长的头发浸在水里,和他的头发触碰到一起,象两蓬生命旺盛的水草互相支撑攀缘。

他仰躺着将她放在自己的身上。

群星拱月,万籁无声。

从没有在水中这样放松惬意地看过星辰,每一颗都有自己的光彩和独特。她看的入迷陶醉,心里却满是酸楚。她很快就要化为其中的一颗,与他天人永隔。

那种心碎与不甘骤然袭来,无孔不入。

她翻身紧紧搂住他,手足并用,缠着他。他无法再浮起,被她攀附着往下沉。他连忙拥着她游到近岸浅水处,低声笑:“险些呛住水。下次别这样调皮。”

她不说话,主动地吻了上去,有些象小猫小狗的轻咬,让他又痒又疼。

轻漾的水波推动着,他想要却又不舍得碰。她似乎感觉到他的退缩和隐忍,更紧一些的缠绕,恨不得拼却所有,都给他……

不甘

清晨的雀鸟在树梢间宛转鸣叫,熟悉的山风味道从窗格间穿过。

小词睁开眼,豁然发现计遥早就醒着,正在看她。被子松松地盖在肩头下,锁骨的瘦俏与肩头的圆润都在他的眼前一览无余。她害羞地往下缩了缩,将被子一直拉到眼帘下,被子里是欢爱过的旖旎气息,让她更加羞涩。

昨夜,他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似乎时间只剩最后的一刻,只想疯狂地留住。她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热,将被子继续往上,一直盖住整个面庞。

被子一扯,他也钻到里面,在她耳边细语了几句。

她脸上更烧,又羞又急:“不许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