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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珠圆玉隐》》 · 是今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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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之后,绿染和她在院里的回廊下闲聊,计遥躲在屋子里看书。小词见了绿染的目光总是往计遥的窗前流连,遂问道:“你找他有事?”

“没有。”绿染粉颊一红,低声道:“他是你的师兄?”

“恩,算是。”其实也不算是,他管师父叫姨母。那么他到底和她算是什么?她有些郁郁,想起了小周,他是怎样的人?竟然可以做计遥最好的朋友!那么他心里想什么都会告诉小周,有什么也会与小周一起分担。最好的朋友,那就是同甘共苦,心意相通喽?她悠悠叹了口气,很羡慕小周,也略略有点嫉妒。

绿染低眉浅笑,有些害羞:“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小词怅然长叹:“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这话的意思是,等她见了小周,就知道了。

绿染面色从粉到白,惊的说不出话来。

“江湖上的传闻是真的?”

“什么传闻?”

“哦,没什么。”绿染有些失神,清丽的面容突然少了一份动人的神采,刚刚还光彩夺目的那一份神采。

小词茫然不觉,看着院子里的彩蝶翩飞,心思悠远。绿染象是有了心事,讪讪地走了。

晚饭上也不见绿染的身影,小词纳闷,莫非计遥私下直言,说她不必再来陪伴自己了?

一幕夜空,星光璀璨如宝石熠熠。小词想起明日就可以拿到玉佩,心里的欢喜漫漫荡漾起来,真的那么灵验吗?可是他要是不收怎么办?她的欢喜又退了潮,有些些惆怅。那就先拿着,等他愿意的一天再送给他。反正除了他,她不会送给第二个人。

计遥敲门进来,见她半跪在床上,支着下颌看着窗外,侧头对他嫣然一笑,有些恍恍惚惚的样子,十分迷蒙可爱。

他上前关了窗,道:“夜风冷,你那胳膊最好不要受凉。”

小词动了动手腕,略略抬起胳膊道:“你看,已经能抬到这里了,明天应该就好了。”

计遥挨着她坐在床边上,想说什么又沉默着。半晌突然说道:“我们明日就去幽州,你准备准备吧。”

“没什么好准备的,拿了玉佩就可以走了。”小词很爽快地应道。

玉佩,计遥眉头一动,起身走了。小词看着他走到门边,他回过身关门的一瞬,也许是烛光所映,他的面容竟仿佛有些腼腆。

翌日就是十五,小词一大早就催着计遥去三生寺。

计遥正要去向展弘告辞。却见展弘带着周仁过来。

他上前深鞠一礼,谢道:“多谢王爷这几日的款待,我们今日就要动身了。”

展弘递过一封信:“我这里有书信一封,幽州刺史云翼是我一手举荐,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带着这信去找他。”

计遥接过,又道了声谢。

展弘目光在小词脸上流连了片刻,笑道:“小词姑娘,你的胳膊好了么?”

“好了,多谢王爷的关照。怎么不见绿染?”

展弘笑了笑:“她染了风寒。”

小词遗憾的“哦“了一声,展弘又道:“此去幽州,祝计少侠一路顺风。小词姑娘也一路保重。”

两人谢过,告辞。出了别院,计遥长出一口气,心里安定许多。

“安王爷真是热心。”小词随口一说,却见计遥不以为然的模样。

“你觉得呢?”她又问一句。

计遥横她一眼,道:“被卖了还在数钱的就是你这样的。”

“你胡说什么呢?”

想起展弘一直看着她,语气也十分关切,计遥突然心里一纠,按捺不住问道:“你不会认为他是因为你才如此热心吧?”

“计遥,你这话怎么酸溜溜的?”

计遥脸色一红,哼了一声:“到底还去不去三生寺?”

小词眉飞色舞:“当然要去了。”

今日的三生寺却比平时更加拥挤,莺燕双双,计遥紧随着小词,心情也被渲染的柔软而温情。她打开匣子,取出玉佩紧紧放在手里握着,似是握着一生的幸福和希望,(奇*书*网.整*理*提*供)虔诚而小心翼翼。计遥嘴角浮起一丝笑,转眼,笑容被她一个动作击碎。她将玉佩放在了袖中,竟没有给他。

身边的女子叽叽喳喳,欢欣雀跃地给情郎佩带信物。她,眉目间隐有喜悦的光芒在肌肤下流淌,却低着眼帘未看他一眼,也没有要将玉佩给他带上的苗头。她什么意思,难道那玉佩不是打算给他么?

他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转而是生气!好不容易忍到山门外,仍是不见她有什么动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停住脚步闷声问道:“那玉佩,恩,你打算送人?”

“恩。”她甜甜应了一声,脸扭到一边抿着唇笑,抿出一个小小的梨窝,里面漾的都是娇痴和羞赧,侧面看去,她微微颤动的眼睫,象是风中的蝶翼,在如花的娇颜上停驻婉转。

送给谁?这话在他心头绕了几遍就是问不出口。而她眼下竟然没有要送出的意思!夜长梦多,还是落袋为安比较好。

半晌,他哼了一声,一把拉过她的衣袖,飞快从她袖笼中拿出玉佩,再飞快塞到自己怀中,然后故做无谓道:“这是我的玉佩,凭什么要让你送给别人?”

他的动作简直象施展流光剑法一般顺畅,勘称出其不意,行云流水。小词愣了,看着他冷色冷语的愤然样子,突然,她明白过来,“扑哧”一声笑出来,将手伸到他的怀里就去抢玉佩。他一把按住衣襟,连带将她的小小手掌也按住。恼道:“授受不亲,你怎么乱来?”

就要乱来!小词已经觉得幸福的云彩在眼前环绕,满满的突如其来的欢喜涨的小小的心胸似乎都膨胀起来。

她的手在他胸前略一使劲,往下伸了伸,却还是没有够着玉佩。计遥的脸色却红了。小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摸到了那里,慌张的抽出手。

半山的云雾染着轻丽的霞光,象是两人的容色。计遥从没有如此无措,她的手指早抽了出来,为何心口那一块还是麻痹了一般?他低头闷哼了一声:“你要送人,就用自己的东西。”快步走下山。

小词恼他一眼,却笑嘻嘻道:“好,那我再去寺里一趟。”她假意往山上走,计遥一跺脚,扭身将她一把扯住,咬牙道:“你敢!”

小词回过头来,笑颜如花。翠羽黛眉下眼波如水,嫣红的肌肤象是薄醉之后的一抹酡色,醉人的气息席卷而来,计遥险要沉溺,手慢慢放开,却余温在手,余香在心。

小词的眼波如一汪清泉,计遥冷着脸,不去看她,耳垂却淡淡的红。

小词笑着上马,故意哼了一声。果然,他神色紧张起来,扶着她的胳膊问到:“怎么了?”

“我的手好象还不灵便。”

“那,再休息几天?”

“要不,你和我同乘一骑吧?”小词笑嘻嘻地看着他,有点小小的赖皮。

“不行。”计遥冷她一眼。飞快地撒了手。

小词抿着笑容,扭头看去,他正襟危坐,连余光都不瞥一丝过来,难道一向的冷漠是因为腼腆?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春光渐渐浓艳起来。

小词抿着樱唇,从马上侧过身道:“把玉佩给我。”

计遥恶狠狠道:“是我的。”

“那我买下来。”

他头扭到一边:“不卖!”

“那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送你。”

计遥装做没听见,扭头看天。

小词不依不饶:“计遥,你说不说?”

“明明是我的玉佩,还用的着你送给我么,真是不讲理。”计遥一催马,飞快上路。

有缘

三生寺渐在身后,小词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表的欢喜,就象是梦中一直心仪一样东西,而梦一醒,那东西居然就握在了手里!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是她知道,以他那样的性子,能这么做已经是很难得。

计遥的马走在前面,眼前就是平坦的大道,通往城外。

突然,计遥翻身下马,急走几步,对着路边一个茶棚拱手行礼。

小词弯腰一看,原来茶棚里坐了一位僧人,正是望江楼上见过的少林方丈一慈大师。她连忙也下了马,随着计遥行了一礼。

一慈大师慈眉善目地看着两人,笑道:“来求因缘么?”

计遥脸色一红,忙道:“不是。”小词抿唇含笑。

一慈大师呵呵一笑,对计遥道:“老衲等你多时了。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计遥忙道:“大师请吩咐。”

一慈看了看路上来往的路人,一伸手道:“到茶棚后面说吧。”

计遥将缰绳交给小词,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和大师到茶棚后说几句话。”

茶棚之后,一片竹林绿荫如海,丝丝光亮班驳少许落在地上,清幽寂静。

一慈大师看着计遥,长叹一声:“没想到,无意间又见到流光剑法。想来,你与我那位故人应有渊源,所以老衲想打听他的去处,好去还一件心愿。”

计遥一愣,低声问道:“大师说的那位故人,可是姓云?”

“正是,他现在那里?老衲已有近十年未曾见过他。”

计遥默然,沉声道:“他已故去多年了。”

一慈白眉一动,良久叹息一声:“阿弥佗佛。云施主真是宅心仁厚之人。十年前黄河决堤,一片汪洋,遍野哀鸿,云施主将三千两黄金捐到寺里,让老衲救助灾民。怪不得十年未见他来少林,原来如此。”

计遥想起姨母信中所说,心里一片肃默。

小词将马栓在树上,正要坐下,突然眼前晃过一个人。她对小词扫了一眼,似很惊异,身影一动,疾步而去。

不过是惊鸿一瞥,小词却心里一惊,这不是那夜在画舫中偷袭自己的女子么?她情不自禁紧上几步。

那女子似乎知道她跟着,身姿一飘,闪入茶棚对面的树林。小词立刻运起云起九式,手里也握上了迷药。一定要抓住她问清为何偷袭自己,她苦苦想了几天都没想出来自己何时惹下了仇家。

她喊了一声“计遥”就跟着那女子进了树林。林中树木并不茂盛,那女子轻功不弱,清晰可见就在前面疾步前行。小词苦在没有内力,云起九式只能用到八分的功力,与她总有十余步的距离。

竹林中的计遥听见小词的呼喊,几步走到茶棚,骤然一惊!两匹马栓在树上,小词却不见踪影。

他急问茶棚的小伙计:“刚才牵马的姑娘呢?”

小伙计看了看马,恍然道:“哦,她走了。”

计遥急道:“去那儿了?”

小伙计一指对面的树林。计遥和一慈紧跟进去,林中却缈然无人。

她怎么可能自己先走?难道是遇见了什么人?

一慈见他满面焦色,忙道:“计遥莫急,老衲虽然年事已高,十丈之内却还听得见动静,若是有人挟走那姑娘,老衲应该能听见,至少她也会呼救一声。”

计遥点头,心知以他和一慈的内力,若有什么变故,隔着一个茶棚必定能听见动静。然而即便如此,心却仍是悬着,四处张望不见小词的踪影。

一慈手捋白须,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三生寺里叫来僧人在这附近找找。”计遥连忙谢过。

一慈疾步上山,身行矫健如飞,转眼不见身影。

小词跟在那女子身后,树林不大,片刻就到了边缘。有水声从下面传来,象是泉水流经之处。

那女子回身一笑,突然跃了下去。

小词大惊,紧上几步去看究竟,突然,脚腕一紧,那女子竟没有跌落山坡,只是抓住山崖下的一棵藤蔓,悬在那里,诱她前来。

小词惊异之余手中的迷药顺手就扑到她的面门。她大吃一惊,也没料到小词会有这么一着。迷药立即生效,她眼睛一闭便往下坠。力道如此之大,顺势将小词也拽了下来。

小词吓的魂飞魄散,连“救命”都呼不出来,只觉得口齿间灌满了山风,往心肺间涌去。耳边也是呼呼做响,景物如飞。

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葬身于此,她好不甘心!刚刚在三生寺许过的一生,难道就这样结束?

水声越来越近,她有些绝望,却又生起希望。如果落到水里,一定还有生机。天幸,山崖下就是溪流,她和那女子都落入了水中。

急促之间,口鼻里灌的不再是风,而是冰凉的溪水。

水流很急,将她卷着往下冲去。她呛了几口水,拼命上浮,突然腰间一紧,一只手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抬手抹去眼帘前的水幕,她长出一口气,再一抬眼,却被吓的咳嗽起来。舒书正蹲在她的面前,眯着眼睛打量她,目光不怀好意。

小词赶紧站起身,顾不上头晕目旋就想跑开。舒书在她身后低笑了一声,一抬步就挡在了她的面前,笑呵呵道:“我可是刚刚救了你。”

小词愣了愣,道:“我不用你拉,自己也能浮起来。”

“是吗,那女子怎么没浮起来呢?”

舒书一指溪流,神色坦然。

小词这才想起来那女子正和她一起跌落水中,她急道:“你把她也拉上来吧。”

舒书折扇一指下流,悠然道:“这么急的水流,她早已冲到下面了。要不是我,你也一样。这水可是一直汇入洪江。”

小词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这一截山势很陡,水流不大却冲力很足。流水中果然不见那女子一丝踪影。

“你刚才为什么不拉她一把?你明明看着的。”

舒书瞪着眼睛:“我为什么要救她?我又不认识她。”

小词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一直跟踪我们?”她戒备地看着他,对这太巧合的“偶遇”很是怀疑。

舒书一副冤枉的表情,提高了声调道:“姑娘,这京城诺大的地方,难道有了你的地方就不能有我?姑娘想来求求因缘,难道我舒书就不可以?”

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碧玉来,一往情深地看着,幽幽道:“也不知道送给谁好,是林家的兰兰小姐,还是月香阁的小乔姑娘?”

小词鄙夷地看他一眼。

舒书极其宝贵的将那碧玉放进怀里,笑颜如玉:“小词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分。”

小词对和他之间“缘分”真是避之不及,听见这两字立即就起鸡皮疙瘩。

“主人!主人!”旁边传来几声呼喊,小词听出是似是含烟的声音。

果然,含烟和弄玉匆匆从山路上过来。见到舒书松了口气。

小词见到两个女孩,心里放松了些,勉勉强强为为难难地对舒书哼唧了一声“谢谢”,就打算往山上走,计遥不见了自己,一定很着急。

“姑娘慢走。弄玉,将你的外衣脱了给小词姑娘。”舒书一摇折扇,吩咐道。

小词忙道:“不必了。”

“姑娘不要客气。我们以后化干戈为玉帛,好不好?”舒书挡着路,笑的极其和善。

“我们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了。”小词慎重地说道,模样认真虔诚,象是在许愿。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我与姑娘十分有缘,我很荣幸能无意中救了姑娘,以后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舒某不敢相求姑娘以身相许,只要和舒某做个朋友就好。”

小词一哆嗦,他果然是个小人,举手之劳捞了她一把,瞬间就把自己封为救命恩人了,还厚颜无耻地提到了什么以身相报,真是脸皮厚比城墙。小词恶寒,一抬脚要走,却见弄玉已经把外衫脱了下来。

舒书打量着小词道:“恩,姑娘这衣服一湿,我倒是看清楚了,这身材和弄玉的确差不多。”说着,饶有意味地点着头,语气还有些赞赏。

弄玉粉脸一红低了头。小词抱着胳膊,真是又羞又气,却只能恨恨地瞪着他。春衫轻薄,此刻贴在身上,还滴答着水。

他恍然不觉此时应该“非礼勿视”,目光仍上下左右地寻摸,在不该停留的地方还着意停留了片刻。小词忍无可忍却对这无赖无可奈何,她只有接过弄玉的衣服披在身上,这才挡住了他的目光。

计遥的呼声突然传来,小词心里一喜,赶紧应道:“计遥,我在这里!”

计遥从山崖上探出头来,一眼看见小词,脸上现出狂喜的神色。

舒书对着崖上的计遥微一拱手,计遥一惊,没想到他也在这里。计遥回身从三生寺的僧人手中接过长绳,一端系在树上,然后抓着绳子顺崖而下,他的身姿轻逸,婉若游龙,足尖在岩石上如蜻蜓点水,瞬间已经落到地上。

小词欢喜地迎上去,计遥暗地松了口气,将她的手撰在手中。

舒书眉梢一扬,呵呵笑着:“真是巧,要不是我想沿着溪水走下山,小词姑娘估计要被冲到洪江了。”

小词暗暗佩服此人的厚颜。即便救了人也不至于见个人就自诩一番吧,而且他不过是顺手捞了一把她的腰带。

计遥淡淡地笑了笑,揽着小词的腰身顺着绳索径直上到岩上。

计遥一在身侧,小词的胆量就大了起来,她在岩上探着头对下面的舒书道:“舒公子,你不是要顺着溪水走下山么?说不定一会还能救上个女子,过足当救命恩人的瘾呢?也说不定,她感念舒公子的恩情,要以身相报哦,舒公子的那块碧玉可找着人可以送了。”说着,她还做了个鬼脸。

舒书仰着头强笑着,小丫头,一有人撑腰就变个了人,小脸笑的如同昙花初绽,眉梢眼角都是俏皮的调侃和促狭,哼,来日方长。

岩上站着一慈大师和三生寺里的几位师傅。计遥道了谢。几位师傅又回了寺里。

小词将刚才的事讲了讲。计遥也很奇怪那女子的来历,却想不出个头绪来。

一慈沉吟片刻道:“江湖上能驱动苗疆的人,并不多。日后,你们还是小心为好。”

计遥点头,与一慈作别。

小词打了个喷嚏,嚷嚷着:“我要先找个地方换换衣服。”

计遥领着她就近找了户农家,说明来意。那农家老妇很是热情,领着小词就去了里屋。小词换好衣服出来,一头长发也解开了,直垂到腰下。

老妇好心的搬来两把椅子,又将小词的湿衣服搭在院中的竹竿上,笑眯眯道:“姑娘把头发晒干了再走,这山风一吹小心着凉。”

小词笑着道谢,拿着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头发,心里却在想在刚才那个女子,也不知道她究竟怎样了,虽然她两次暗算自己,到底也是条性命,想到她在水中生死不明,她也有些怅然。

农家小院里朴实的气息让人安然又惬意。微风轻轻地吹着,带来竹叶的清新和莫名的花香。

院里几只鸡在悠闲地晒着太阳。一只芦花大公鸡雄风高昂,迈着步子在几只母鸡之间跺着步子。

突然,它一下子扑到一只母鸡身上,母鸡咯咯叫了几声,反抗无效,生生被欺负了。这一幕生生就发生在两人眼皮底下!

计遥尴尬地低着头。小词也垂了眼帘,眼皮直跳。

还好,大公鸡速战速决,很快就跳了下来,抖抖羽毛,唱了几声,简直是雄姿英发。

计遥舒了口气,见小词脸粉粉的低着头使劲梳着头发。他有些心疼那黑缎子似的头发,正想说轻点梳,不料,那大公鸡雄风再起,又跳到另一只母鸡的背上,同样的暴力事件重演一遍。

计遥觉得这院子不能久待,打算等大公鸡办完事立刻走人。

突然小词一下子跳将起来,脸红扑扑的指着计遥:“你是不是也是见一个爱一个?”

计遥哏了一下,很无辜地看着她,冤枉!这大公鸡关我什么事啊。

小词噘着嘴,不依不饶道:“你快说呀?”

计遥蹙眉,我说什么,说我不是公鸡?

小词恼了,他不说,是不是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不行,今天非要他口头承诺不成?

她拧着柳叶黛眉,含着三分怨气三分羞恼,正要开口问第三遍。

“呜……呜……”嘴被堵上了。

(大公鸡歪着头看看地上紧贴在一起的影子,用嘴啄了啄。)

迷心

两人在京郊的许县吃了午饭。午后的阳光煦暖明媚,小词懒懒的牵着马,对计遥说:“我们先消消食再走吧,不然在马上颠的胃疼。”

计遥点点头,牵着马随着她,在许县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也许是离京城很近的缘故,县城不大,却热闹非凡。茶楼酒楼林立,集市上还有杂耍的艺人。小词看的兴趣斐然,计遥耐着性子奉陪,也不知道何时,这位姑娘的食才消的差不多了可以上路。

看完一出江湖耍大刀的表演,小词深受启发,上下打量着计遥,两眼放光,喜滋滋道:“要是我们也缺了钱,你就在集市上耍一把,准能收不少铜板。你可比他长的好看多了。”

计遥脸色一沉,咳了一声。

小词做讨好状,情意绵绵地拉了拉计遥的袖子:“没想到,你还是棵摇钱树呢。”

计遥不由得联想到了别处,瞪了她一眼,恶寒。

小词抿着嘴偷笑。计遥一跃上马,哼道:“快走吧,小心下巴笑掉了。”

两人出了集市,上了官道北行。午后的官道上行人甚少,路边垂柳依依,杨树高挺。两人纵马疾奔,风生双肋,衣衫翩飞。

突然,前方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两人的视线,距离渐近,可见一个瘦弱的女子有气无力地走着,如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挪。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小词正替她揪心,她终于软软一倒,扑在地上。

小词跑到她的跟前,下了马,只见她面色苍白,唇干裂血。

计遥从水囊里倒了些水递给小词。小词喂了她几口,又掐着她的人中,她悠悠醒来,低低恩了一声。

小词忙问:“姑娘你怎么了?”

那女子声如游丝:“我几天都没吃东西了。”说着,她似很羞怯,低了头。

小词赶紧拿出干粮递给她,那女子眼光猛地一亮,立即就往嘴里送,小词心里一软,又给她留了些水,柔声道:“慢慢吃,吃这么猛容易呛着。”

计遥、小词正欲上马,那女子突然跪在地上,泣道:“我是邻县合文村的,本来是去京城投奔亲戚,却没找着,身上也没有钱了,两位好心人可否带我一程,我从京城走到这里,实在是走不动了。”

小词和计遥对视了一眼,计遥刚才已经暗地观察这女子根本不会武功,看她的样子的确象是一位农家女子。

他与小词本就心善,再见她匍匐在地上,衣衫褴褛,可怜凄惨的样子,于是爽快地应了。

小词将那女子扶上马,那女子实是饿了,瞬间工夫竟吃了三个馒头,水也喝的一滴不剩。

小词和计遥同乘一匹马,心情甚好,她侧着身子坐在计遥身前,一抬眼就是计遥一本正经正襟危坐的模样,有些好笑。她故意望他胳膊上靠了靠,果然,他那胳膊立刻就剑拔弩张起来,她忍着笑,和那女子聊起来。

那女子名叫小翠,甚是木讷,只是憨厚地笑着,简单地说了说几天的遭遇,每说完一句话就道谢一遍。

计遥也被她逗的忍俊不住,笑道:“姑娘,我们只是举手之劳,你就不必一直谢了。”

到了邻县已是暮色四合。计遥道:“姑娘,合文村离县城有多远?”

小翠急忙道:“恩人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明早我自己可以回去,两个时辰就到了。”

小词看着天色,说道:“那好,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早姑娘自己回去吧。”

计遥也觉得这样最合适,她一个女子孤身走夜路,的确不安全。

就近在城中找了一间客栈,要上饭菜。小翠又累又倦,在桌上一边猛吃一边打着呵欠,小词和计遥暗笑。

小词也累了,和小翠回了房很快入睡。

计遥照例在床上演习了一遍内功心法这才入睡。他内力深厚,即便在睡梦之中也十分警觉。入睡之后恍惚中似乎床前有人,他猛一睁眼,见小词站在床前,他正欲开口询问,突然小词手一抬,计遥觉得胳膊一凉,他一把抓住“小词“的胳膊,喝道:“你是谁?”

“小词”没料到他已经警醒,急忙想逃,却被他拧着手腕,动弹不得,她挣了几下,跪在地上哭道:“恩人,我也是被人逼迫的,求你放了我。”

计遥点了她的穴道,点上灯一看果然是小翠。她穿着小词的衣服,黑暗之中,计遥看不真切,而小词衣衫上的气息他又熟悉之极。他暗自懊恼自己一时大意,此刻右臂已经有些发麻。

“你到底是谁?谁指使你的?快说。”计遥拧着眉,看着恩将仇报的小翠,心里一阵烦郁厌恶,果然江湖险恶,好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小翠抽泣着:“我的确是合文村的小翠,三天前被人打晕了关在一间黑屋里,水米未进。我以为快要死了,突然来了一个女子,她问我想不想回家,我说想。她就给我两样东西,吩咐我怎么做,她说我要是不做,就将我活活饿死。”

计遥黑眸一凛,冷冷道:“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相貌清丽?”

“是。”

“她给的东西呢?”

“一枚针和一包药粉,她说把针插到你的胳膊之后,再撒药粉。可是你已经醒了。”

“然后呢?”

“撒了药粉再问你一句话,云氏印章在那儿?”

计遥冷笑一声:“好主意。”他思忖片刻,又道:“这毒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么?”

“她说叫迷,迷心。”

迷心?计遥眸光更紧,在灯光下深邃而森冷。小翠打了个寒战,哭道:“我不想害你,她说扎一下不会死人的。”

计遥抬手点开她的穴道,小翠正要道谢。

“把衣服脱了!”计遥语气突然一厉,如玉面煞星。

小翠一哆嗦,抖着手开始脱衣服。

“计遥,你要干吗?”小词突然出现在门口,吃惊地看着计遥,难以置信外加又气又怒!

她被隔壁的声音惊醒,一看小翠不在,到计遥房中一看,他竟然逼着小翠脱衣服!

怎么就这么巧呢?计遥头一疼,指着小翠急忙申辩:“她穿着你的衣衫偷袭我。”

小词明白过来,忙问:“你受伤了么?”

计遥摇头。

小词走到小翠面前,气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喝出一句:“你怎么这样?”她又气又怒,却一向没有指责骂人的习惯,此刻气的胃疼却说不出更狠厉的话来。只是手指微微哆嗦。

计遥对小翠厌恶地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念你被迫,也不追究了,不过我劝你最好离开这里,她要是知道你失了手,可能要杀你灭口。”

小翠哀哭起来,计遥一皱眉头,冷冷道:“你去隔壁,明早逃命去吧。”

小词关上门,见计遥扶着胳膊,心里一沉:“到底怎么回事?”

计遥苦笑:“我也中了毒,和你上次一样。”

“四休?”

计遥摇头:“原来这毒叫做迷心。”他扬了扬手里的药粉,道:“这个用来蛊惑,引诱中毒之人说出心底的秘密。”

小词面色一惊,急道:“上次,展弘身侧的老者不是说这毒叫做四休么?”

计遥沉吟片刻,道:“他要末是一知半解,要末就和那女人是一路的。”

“你是说,展弘拉拢不成,就要对付我们?”

计遥摇头:“待在他身边,未必就是他的人。”

小词苦恼地坐在床边,叹气道:“还是住在山里逍遥,江湖好可怕,怎么会惹上那个奇怪的女人呢?”

计遥学着她的样子叹气:“也不知道是谁巴巴地要跟着我出来闯荡江湖。还在空空台上,恩。”他忍着下半截话没说,眉梢间却藏不住的笑意。

小词被揭了底子有些羞恼,一眼看见计遥手里的药粉,趁他猝不及防就扑过去抢到了手里,然后嘿嘿一笑。

计遥打了个冷战,问道:“你想干吗?”

小词偏着头做了个鬼脸,将手背在身后,笑嘻嘻道:“我不干什么,我想听听有人的心里话是什么。”

计遥一脑门冷汗出来了,他扑过来就抢,可惜他右臂不能动,左手不够利索,抢了几次都没得手。

小词得意地笑着,花枝乱颤。

计遥决定豁出去了,此刻顾不上授受不亲,他伸开长臂一把将小词圈在怀里,她的腰肢纤细,连带两只胳膊都被他一臂环绕,动弹不得,计遥嘿嘿一笑,低头在她脖间哈气。

小词痒的大笑,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却怎么也躲不开,脖间又痒又酥。不过难得有这么的好机会可以探探他的心里话,她打算笑死也不屈服。

计遥本想“折磨折磨”她,让她投降,不想自己反被“折磨”了。她只着中衣,隔着薄薄的衣衫,年轻而芬芳的身体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激情与欲念。那熟悉而好闻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哈气还是在深嗅,只觉得怎样都不够。

她在他怀里扭动一下,他的心便狂跳一次。

他决定先投降,哑着嗓子咬牙道:“快把药粉扔到地上,不然……”

“不然怎样?”小词笑的喘不上气,眼睛弯成了月芽。

计遥无语,他其实还没想到“制服”她的招式,不过是信口吓唬她。

小词见他不再哈气,终于喘口气抬眼看他。他的面容近在咫尺,气息有些急促。俊朗的脸上有浅淡的潮红,挺秀的眉宇让人心动,而漆黑的眼中含着一丝陌生的渴切和忍耐。她有些羞赧,垂下了眼帘。肩头紧靠着他的心房,他的心跳那么快,那律动似乎传到自己的肌肤下的血脉里,连带着自己的心也狂跳起来。

“撒了药,你想听什么我告诉你。”他声音又低沉又蛊惑,有着不容抗拒,还有一丝引诱。

她缓缓张开手指,药粉无声无息的散开,消散在尘埃中。

“你说。”她低低地在他胸前呢喃,温柔恬美的笑容在唇边漾开,静静等他开口。

他抿唇不吭,眼中有得意的笑。

她恼了,一扭腰一跺脚:“你敢骗我?你说不说?”

“呜……呜……”嘴又被堵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良久之后是绵绵长长的呼吸声。灯花轻爆,两人都是脸色如粉,唇色红润。脉脉的情思将两人缠绕着,白色的中衣被灯光晕染成浅浅的米黄,十分的暖。

“睡吧。”计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说完才想到,今夜怎么睡呢?小翠在隔壁,小词必定不能再和她睡在一起。难道和自己睡在一起?这念头一起,马上被打掉,罪过啊罪过。

小词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这念头一起,也被马上打掉,羞赧啊羞赧。

计遥清了清嗓子道:“我睡地上。”

说完,开门叫来小二,让再抱两床被子来。

小二看看两人,笑嘻嘻地:“抱紧一点就不冷了,这都春天了。”

小词羞的低了头。

计遥咳了一声:“有劳了。”

过了一会小二只抱来一床被子。

“抱歉,今天小店都住满了,被子都用着呢,这是小人床上的,小人今晚值夜用不着,客官将就着吧。”

“多谢。”

计遥接过被子,关了门,把被子铺在地上的青砖上,然后盖了一件外衫躺下。

小词躺在床上很不忍,虽是春天,夜晚却还有些冷,盖一件衣衫怎么行?她想了想,说道:“计遥,你把被子铺在床边,紧挨着床。”

计遥看着她,没动。

小词恼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计遥默默抱了被子过来,心说,你就不怕我吃了你么?他低着头将被子铺好。小词将床上的被子横着,从床沿上搭下一半,盖在他的身上,自己躺在床边盖着另一半。

两人静静躺着,都伪装着平静,身子也不敢翻,就这么折磨着煎熬着硬挺着,许久才睡着。

……

……

半夜,计遥突然被砸醒……黑暗中一阵手忙脚乱……

夜夜欢

计遥又被砸醒了!

小词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撑着他的胸膛爬起来,再踩着他的大腿爬到床上,这一次已经羞愧的连一声抱歉也省了,直接装成梦游失足。

计遥暗地叹口气,摸摸酸溜溜的鼻梁,直觉自己若是再睡下去,鼻梁会被砸塌。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隐隐有混蒙的光亮,应是黎明时分。再侧耳听了听隔壁,似有动静。看来那小翠也是担惊受怕急着要逃命。

他略一思忖,推了推装睡的小词:“咱们悄悄跟着她,或许那女人一会要来问她口信。”

一听要跟踪小翠引出指使她的人,小词忙起身穿好衣衫,又在身上装了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极是兴奋。计遥好奇地看着,也不知道她这是做什么。

果然,一会工夫小翠的房门一响,她神色慌张地匆匆离开。

计遥和小词悄悄跟在她的身后。

天色未明,街上行人甚少,小翠站在街头似很踌躇,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的样子。

计遥低声道:“她其实不该现在出来,若是一会天光大亮,行人众多,才好乘乱脱身。”

小词却想,这样也好,反而好引那女子出来。

小翠犹豫了一会,终于抬脚往一条僻道走去。

计遥叹气,这丫头实在是不懂得自保。越是僻静不是越容易被人灭口么?他手握长剑,和小词遥遥跟在后面。

僻道走到尽头,一眼看见田地,看来她想走到城外回家。突然,小翠惊呼了一声,面前出现了一个蒙面的女子。

小词掩口低语:“身形很象。”

小翠立即跪在地上,低着头很怕的样子。

那女子厉声问道:“他说了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清晰地传入计遥和小词的耳中。

计遥冷笑一声,果然是她。

他从隐身之处一纵而出,随之长剑出鞘!剑气寒光如矫龙出海,势如破竹,一路劈开晨光,瞬间已至那蒙面女子跟前。

那女子极是惊讶,飞身就走。

计遥长剑一挥,缠住她的身影。那女子一抬手腕,银针尽出,如一片茫茫细雨纷然而落罩向计遥。计遥早有防备,身子疾退,收势之间,奇Qisuu.сom书长剑飞旋挡落无数银针。

小词紧随而上,抬手就是一包迷药,那女子一心应付计遥,猝然之间疾退了数步,却还是吸进了少许药粉。

计遥左手持剑,自然剑招弱了许多,直至第七招才将她制住。小词看着有些昏沉的女子和狂奔而去的小翠,终于松了口气。

那女子吸了些迷药,半昏半醒。计遥点了她的穴道,小词拉下她的面巾,顺手给她喂了颗药丸,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她:“终于抓住你了。我到底怎么惹你了,为何三番五次地对付我们?”

那女子有气无力地眯着眼,却不说话。

小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了想说道:“计遥,你看她长的很漂亮呢。”

计遥横她一眼,很无语。这关头,你还有心思关心她的容貌?

小词指着计遥对那女子嘿嘿一笑:“你知道么,他其实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采花大盗夜夜欢。”

夜夜欢?计遥又气又怒,恶狠狠地瞪了小词一眼。

小词看着那女子脸色一变,暗暗窃笑。

“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留给夜夜欢。他虽然长的很儒雅俊俏,可是有个恶习。”

小词忍笑看了一眼愤然的计遥,然后对那女子一字一字地说道:“他喜欢生吃美人肉。”

那女子神色一惊,飞快地扫了一眼计遥。

计遥长吸一口气,咬牙看着小词,好,一会再和你算帐。

“要是咬掉这里,可就嫁不出去了。”小词指着她的鼻子刚刚说完,猛地一愣!怎么把舒书那一套学来了,啊,罪过罪过。

她赶紧换个方法。

“刚才给你吃的药丸,叫肝肠寸断。你要是不说,一会药丸里的蛊虫出来,会把你的肠子都咬成一寸一寸,活活疼死。”

那女子的脸色更白,却仍是只字不吭。

小词叹气,逼供失败。她看了一眼计遥,继续叹一口气。他肯定是不屑于逼供一个女人。那神情摆明了是交给她了,可是她,也没有经验啊。

那女子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很痛苦。

计遥忙问:“你真给她吃了肝肠寸断?”

小词点头:“那还有假。”

女子呻吟起来,却嘴硬地咬着牙狠狠地说道:“我说了也是死,还怕你不成。”

计遥拍开她的穴道,傲然一笑:“你不必说了。我已经知道指派你的人是谁。你回去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早已归于尘土。他若是不信,只管来找我。别去弄这些阴暗的把戏,让人瞧不起,光明磊落明着来就是了。”

小词看着她,很无奈地说:“你不说也不要紧,以后别缠着我们就行了。快去找茅房吧。”

那女子又羞又怒,起身就跑。

计遥尴尬地看了一眼小词:“你给她吃的泻药?”

小词点头:“我那有什么肝肠寸断,吓唬她的。你知道是谁指使的?”

计遥看着那女子远去的身影,目光深邃起来。

他静静说道:“我只是猜的,他一击不中,必有后招。再多几条线索,我就确信无疑。”

小词一听还有后招,顿时黛眉轻蹙。

计谣突然剑眉一扬,扭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她:“你刚才竟然拿我来吓唬她。”

小词的眉梢一展,忍着笑,满眼促狭:“夜夜欢这名字怎样?”

“你!”计遥一咬牙,小词见状不妙,扭身就跑,三步被擒!

小词笑的止不住:“若不满意,改成日夜欢?”

计遥单臂圈住她,又好气又好笑,装出一副恶狠狠地样子来:“你说我,爱吃美人肉是吧?”

“夜夜欢大侠,小女子不敢了。”

“吃那一块才好?”计遥眯着眼,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寻觅,口气很邪恶。

小词笑着笑着,却被他灼灼目光烧的脸上烫了起来,笑容渐渐浅淡隐去,只唇角还留着一丝羞赧的笑意。雪白的肌肤如蒙了层浅粉,在晨光里明艳不可方物。计遥心神一荡,慢慢松开她,摸了摸鼻子道:“走吧。”

此刻天光大亮,小词发现他摸的地方青了一块,想到昨夜,真是无地自容啊。

第一次砸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没经验,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结果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第二次砸下来的时候,他有了经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自行爬走。

两人回了客栈,小词本想让计遥歇息几天再走,他却不肯。既然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还是早早离开这地盘为好。

小词无奈听从,觉得他一手骑马有些不便,便又买了一辆马车,套上他们的两匹马,又放置好一应物品,这才上路。

马车虽然慢了许多,却比骑马省力气。两人一路北上到了齐郡。计遥的胳膊早已好了,小词却喜欢上了马车,不肯再骑马。计遥无奈只能随她,从一鲜衣怒马风流潇洒的仗剑侠客沦落成一赶马的车夫。

从齐郡开始,一路多山,风光渐渐冷峻。

马车离开齐郡城,行了数里到了一片树林。远山苍翠墨绿,树林一直从山脚蔓延过来,徐徐风起,有如听涛。

计遥放满了速度,和小词坐在马车上默默感受着清风入怀,马蹄如雨,心里安谧宁和。

突然,林中传来一阵细小的“扑扑”之声。小词一惊,握住了计遥的手。计遥一勒缰绳,停了马车。他提起剑,扫了一眼四周,突然搂着小词纵身一跃,上到树梢。

小词靠在他的胸前,低头看去,只见前方林中有数人正在围攻一个男子,地上还躺着几个人。奇怪的是众人手中都无兵器。围攻的人身姿轻灵,将单身男子围在中间,而被围攻的男子却是弹指间一把暗器如蚊蝇般飞出,刺破空气的声音有的尖利有的低沉,暗器体积细小而密集,却比刀剑更难防。围攻的人东闪西躲,十分狼狈,而抽空间也不停地望那男子身上抛洒药粉。一时间双方斗的乌烟瘴气。围攻的人虽然多,到底抵不过暗器的锋利,瞬间已倒了七八个。其中一个中年人看似很急,跳出圈外恨恨说道:“唐仿,我看你还有多少暗器,你总有用尽的时候。”

那男子冷笑道:“海老七,你那毒药也有用尽的时候。”

海老七怪笑几声:“你不要撑了,你已经中了我的渐深,你乖乖跟我回京,我看在王爷的面上给你解药。不然,你就等着死吧。”

小词暗叹,怪不得以前计遥死活不肯学用毒。今日难得遇见一场用毒和暗器的较量,果然看着让人气闷,虽胜负立分,争斗之间却失了男儿的浩然之气。

唐仿身子有些摇晃,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海老七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唐仿。

小词紧张地捂着唇,暗暗拧了一把计遥的胳膊。她心里暗急,不知道为什么,直觉海老七不象是好人。而唐仿却是仪表不凡,看似正派之士,心里便情不自禁地向着唐仿。

海老七蹲下身子,抽出一把匕首,敲在唐仿的脚踝处,冷笑:“挑断了脚筋,可就老老实实地听候王爷差遣了。”

计遥暗自提气,蓄势待发。十几人围攻一人本就被人不齿,海老七又露出如此下作行经,的确让人难以坐视。

他正欲飞身下树一剑挑开海老七。

突然,海老七一声惨叫,身子往后一仰,倒到地上。计遥凝眸一看,他的喉间涌出一股鲜血。

计遥暗自惊叹,他竟然没有看清唐仿是如何出手的,也没看清是何暗器。唐门的名声果然并非虚得。

他搂着小词从树上跃下,临空起伏轻跃,翩然来到唐仿身边。

唐仿一惊,竟不知何时身边还隐藏着两个人,看他们的身法,应是上乘轻功。起落间如一片树叶飘然而下,连风都未惊动一丝。

眼前的两人相貌清雅脱俗,如冰雪美玉,世外適仙,让人情不自禁心生好感。

计遥含笑抱拳:“在下计遥,当年去青城山学武时,承蒙唐三爷关照。若在下猜的不错。公子应该是唐三爷的晚辈吧?”

唐仿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两人,抱拳问道:“他是我的祖父。在下与两位素昧平生,阁下怎么猜到我的身份?”

计遥微微一笑:“这样的暗器,这样的身手,又姓唐,你让我往那里猜更合适?”

唐仿苦笑摇头:“正是唐门的名气才给我惹了麻烦。”

计遥笑:“正是,有利便有弊。名气这东西,的确是让人为难。“唐仿也笑,眉头却不禁皱了皱。

“你中了渐深,先解毒吧。小词,渐深的毒你应该会解吧?”计遥回首,忐忑地问了一句,很怕小词说出“不会”。

还好,她点了点头。

唐仿忙道:“多谢二位。我刚才也是装做不支,好乘机制服海老七,其实一时倒还无妨。”

小词指着海老七的尸身道:“计遥,你去他身上找找,定有解药。把匕首也拿给我。“计遥果然在海老七身上找到几个瓶子。小词打开挑了一个,又将唐仿的手腕割开一个小口,将药逼进血脉。

唐仿见眼前的两人高洁俊雅,顿起亲慕之意,竟连一丝的戒心也生不出来,任由小词为他解毒。

小词嫣然一笑:“你这三日可要饿着肚子了,除了水,什么也不能进。”

唐仿点头:“多谢姑娘。”

“唐公子不用客气,我叫小词。”

计遥对唐仿道:“唐公子要去那里?要是顺路,就和我们一起走,你这毒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除。若是再遇上海氏的人来纠缠,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唐仿道:“恐怕要给你们添麻烦了,二位是要去那里?”

“幽州。”

“四川一时不能回去,我去潭州朋友处先避一避吧。我倒不是怕海氏,唉,说来话长。”

三人上了马车。唐仿坐在计遥身边,叹道:“被人缠上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如同一只蚊子在耳边哼哼,让人寝食难安。”

“我怎么以前很少听到海氏的消息?”

“他们本是海上盗匪,以海为姓,惯于抢劫略夺,下毒害人。百年间被江湖人不齿。前几年归顺朝廷之后,一心巴结朝中权要。我本来去京城看看武林大会,不知怎么被安王知道行踪,一心要将我收在门下,可是唐门祖训便是不可为朝廷效命。我自然难以领情安王的招揽,就匆忙离京了。”

计遥心里一动,道:“难道是安王想要强留?”

“那倒不象。安王对我极是客气周到,他想让我为他研制一种弓箭,对付燕国的连发弩。”

“那就是海氏自作主张,想留住你送给安王,讨好他。”

“不错,海氏若无朝廷撑腰,江湖中想要收拾他们的人可是不少。”

“他们吃了苦头,应该知道收敛。”

唐仿苦笑:“海老七死与我手,要么他们前来寻仇,要么就是怕了,从此见我就躲。”

计遥笑道:“唐公子暗器了得,我看后者的可能更大。”

唐仿笑道:“但愿但愿。他们,实在是糟蹋我唐门的暗器啊。”

小词在马车里好奇地问道:“唐公子,你刚才对付海老七用的是什么暗器。我怎么没见你动手呢?”

唐仿回过头,笑了笑,拉起右手上的袖子。只见他手腕之上戴着一只精巧的劲弩。长不过三寸,墨黑的弩身上刻着朱红色花纹,精致细巧。

“这弩名叫三步杀。紧贴脉搏而戴,遇见近身之敌,只需动两下拇指,经脉略一扭动便触动机关。箭入咽喉,三步之内要人性命。不过离的远了,力道尽失。所以叫三步杀。”

小词惊讶地看着这只劲弩,叹道:“唐门真是名不虚传。这弩精雅的如同玩具,却须臾之间夺人性命。”

唐仿笑着,突然解开三步杀,递给小词:“姑娘为我解毒,这弩就送给姑娘聊表谢意。”

小词急忙摆手:“多谢了,这是你的防身工具,我怎能接受。”

“姑娘不要客气,这弩我回头再做就是。我看姑娘没有内力,江湖凶险,有个防身的东西总强过空手。”

计遥谢道:“唐公子真是豪爽,唐门的暗器可是千金难求。”

小词见唐仿真心诚意地想要送她,也就爽快地接下了。

“姑娘,这弩里本有三只箭,方才用了一枚。过几日到了潭州朋友家,我再送些箭给姑娘备用。”

小词感动不已,拿着三步杀爱不释手。她倒没想过防身,只觉得这袖中劲弩精致如斯,只想让人细细把玩。

三步杀

三人往潭州而去。前两日唐仿倒还无事,到第三日,却是饿的话也没力气说了,哀哀叹道:“这海氏果然歹毒,即便是解了他们的毒也要饿上三天,若是再遇上他们,如何有力气再对付他们?”

小词递给他一壶水,笑道:“唐公子只当是修炼道家的辟谷之术。

唐仿点头:“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的好酒好菜。唐仿决定在小词计遥吃饭期间卧在马车上不下来。眼不见心不痒。

小词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头:“明日就好了。我请你吃红烧猪蹄和红椒肉片。”她不说还好,一说,唐仿肚子里的水咕噜一声。

第五日下午到了潭州城。按照唐仿的指示马车驶到了一户宅院。红墙碧瓦,十分气派。

唐仿上前敲门,开门的老头一见是他,愣了半天,狂喜道:“唐公子,你可来了。我家少主可是半个月都未笑一声了。”

唐仿摸摸鼻子,道:“他一冷脸,大家的日子可都不好过啊。”

那老头频频点头,伸手道:“快请快请。”

计遥见状对唐仿道:“唐兄安然抵达,小弟便告辞了。后会有期。”

唐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急道:“那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好歹也要歇息一晚,明早再走。”

计遥忙道:“这是唐兄的朋友之居所,在下怎好意思叨扰。况且,我们还要赶路。”

唐仿不悦,正色道:“这位朋友家便和我家一样。计兄弟,麻烦了你们几天,一定要让他代我尽下地主之谊。我不多留,歇息一晚我就送你上路。”

这拉扯间,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唐六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跟前,好快的身法。

小词一看,是位翩翩公子,乌发雪容,雪白长衫一尘不染,清冷素淡的眉宇间罩着薄薄一层喜色。

唐仿回首一笑:“林菡,这是计遥,小词。我路上被海氏所伤中了毒,多亏二位相助帮我解毒,不然可能到不了潭州。”

林菡一惊,忙道:“现在怎样了?”

唐仿道:“已经没事了。只是饿了几天身子有些虚,你去弄些好吃的来给我补一补。”

林菡松了口气,对计遥小词抱拳施礼,笑着道谢:“二位远道而来,先请到寒舍歇息,暂洗风尘。”

计遥正欲推迟,唐仿一皱眉头,使劲一扯他的衣袖,佯做发怒。

计遥笑道:“唐兄一片盛情却之不恭,就叨扰一晚,明早我们就走。”

林菡的府第清幽空阔,园中摆着许多希奇古怪的工具,地上也有些奇怪的东西,象是兵器又象是玩具。小词好奇地看着却也不好意思询问是做什么的。只觉得这林公子,清清冷冷的似很难接近,偏偏对唐仿却是关切之极。进了正厅,就紧坐在他的身侧,不停询问路上的情况。听到海氏之毒,他略一思忖道:“稍等。”说完就起身去了内间。

下人捧来茶具,细细煮水、洗茶、冲泡。然后奉到三人的面前。小词捧起茶盏,只见雪瓷如玉,茶水青碧,一股盈盈暗香沁人心脾。

下人道:“唐公子,这还是去冬的梅花雪水,少主吩咐,只给你留着呢。”

唐仿眉梢一动,低声对计遥道:“其实,泥水,雨水,梅花水我是分不清的。喝到嘴里解渴就成。”说完,呵呵一笑。

计遥忍笑看了一眼内室,林公子的清心雅意看来是对牛弹琴了。

片刻,林菡从里面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琉璃瓶,隐隐可见里面有几片草叶。

他笑着递给唐仿:“你这次可来对了。我这里刚好有味解毒的药草。”

小词惊道:“冰柳草?”

林菡一愣:“姑娘怎么认识?”

“我师父给我看过。这草只有药王谷才有。”

林菡神色有些不自然,讪讪道:“哦,我无意中得到的。”

唐仿抬眼扫了他一眼,暗叹,必定又是拿自家的宝贝与人交换的。

林菡的语气有些讨好:“听说,这草可以解毒,正好给你用。”

小词微笑:“林公子,这草是解瘟疫之毒和瘴气之毒,对见深没什么用,见深的毒只有以水带出体外。唐公子排了五天的毒,目前已无大碍。”

林菡略有不悦,收起了药草。似乎唐仿没有接受药草便欠了他什么似的。

晚饭极其丰盛,唐仿终于放开大享美食,饕餮之后捧着肚子悠然快意地拉着计遥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小词想到明早还要起程,洗了澡之后便也打算上床歇息。突然,有人敲门。

小词道了声“请进”,只见林菡冷着脸进来。

小词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为何心情突然不悦,在饭桌上好似还很高兴,与唐仿有说有笑。更不知道他为何来找自己。

“他把三步杀送给你了?”

小词点头。对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也弄的糊涂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象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小词没有料到他来势汹汹所为那般,一时发愣没有躲避。他竟然上下其手,在小词身上摸了起来。

小词又羞又怒,伸手就去格开他的手掌。他却是力气不小,带着一股蛮横继续在她身上乱摸。小词气急,大喊一声:“计遥!”

若不是念在他是唐仿友人的份上,此刻恨不得用三步杀立即收拾他。

房门口立刻出现了计遥和唐仿。

计遥怒不可遏,上前一掌推开林菡,手腕一抬,欲夺他咽喉。

唐仿忙道:“误会误会,他是女人。”

计遥的手生生停在半路,半信半疑。

“小词,抱歉,她的确是女子。”唐仿不好意思地上前,一把抽掉林菡的发簪。

果然,长发委肩下的林菡顿时婉约清丽起来。她却仍是不服气的样子,也不对小词赔礼,只恨恨地看着唐仿道:“你为什么把三步杀送她?”

“她救了我,为我解毒。”

“那我呢,我没救过你?”

“我自然把最好的给你。”

“什么?”

唐仿叹道:“我难道不比三步杀更好?”

林菡痴痴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低了头,长发盖住了脸颊,虽然看不清容色,却可清晰地感觉她的肩头柔软下来,白日里那种清冷拒人千里都渐渐淡去。

小词和计遥都有些尴尬,这情人之间的表白听在两人心里都是怦然一动,想到了自己。

唐仿低声道:“去睡吧。”

林菡此刻温顺如一只小兔,微微颔首低头出了房间。

唐仿回头对计遥苦笑:“女人就是难侍侯,小心眼。”说完,突然意识到眼前还站着一位不折不扣的女人,他又连忙对着小词赔笑。

小词忍着笑低哼了一声。

“林家世代精于手工,也是潭州的大户。她父亲没有儿子,把她自小当男孩养,脾气有些倔,小词姑娘别生气了,我代她向你赔罪。”

小词扑哧一笑:“唐公子还是去向林姑娘赔罪吧,下次可不敢随便送什么东西给别的姑娘了。”

唐仿笑着点头,果然听话地去另一位姑娘处赔罪。

计遥同情地看着唐公子的背影,再回头一看小词,觉得自己十分地幸运。心里这么一想,眼神便也温存起来,目光如水,静静看着小词,越看越觉得她温柔甜美,虽然有时有些调皮,却更添可爱。

小词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地问:“我那里不对么?”

计遥难得柔声细气地甜言蜜语一回:“你那里都好。”说完,自己也有些尴尬,摸摸眉梢转身就匆匆往门外走。

小词笑意盈盈,得到他一句含糊的夸奖真是又意外又喜悦。

翌日清晨,小词就被敲门声惊醒,她以为是计遥,开门一看却是林菡。

林菡仍是一身男装,不过知道她是女儿身后,再一细看,就看出到底还是比男儿娇俏清俊。

小词含笑:“姑娘有什么事么?”

林菡神色略有些扭捏,一身男装之下显得有些滑稽。小词忍着笑,将她迎进屋里。

林菡低头笑了笑,再一抬眼就恢复了昨日的洒脱:“小词,昨日我有些失礼了。给你赔个不是。”

“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已经忘了。”小词呵呵一笑。

“那计公子是你的亲哥哥?”林菡常与唐仿一起,不自觉地口音也有了些川音的偏误,听在小词耳中竟成了“情哥哥”三个字,她脸色一红,低头不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心里一阵阵的轻漾,如春水涟漪抚过心扉。

林菡也不再问,笑着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印章。嫣红的颜色,如珊瑚玛瑙般光彩明丽。

“这个送你,算是赔礼。”

小词忙道:“姑娘太客气了,昨日之事本是误会,根本不算什么。”

林菡笑道:“我若告诉你这印章有什么用,你一定会收下。”

小词好奇道:“有什么用?”

林菡拿起印章,指着底端笑道:“你看印章上的字。”

小词低头就着她的手指一看,居然刻着“小词”二字。她心里莫名一阵感动,抬头时眼中隐有水气。

昨日还以为林菡是个冷淡狭隘之人,没想到一件小小的误会竟让她费了心思连夜为她刻一枚印章出来。她倒是个真性情之人,不藏不掖地直率,爱便是爱,厌便是厌。

“来日你碰见喜欢的人,拿这印章在他身上盖一下,可就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他若辜负你,再寻别的女子,一定会被问起这小词是谁。除非他挖掉那块肉,否则可就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说着她得意一笑,“这是我的得意宝贝,除了自己,可就送给你一个人了。因为你救了他,也就是救了我。

以后你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就是。”

小词听完这印章的用途,又好笑又惊异。这林姑娘可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不过既然印章已经刻上了她的名字,林菡又是一片诚心,她自然无法推拒掉这一番好意,忍着笑惊叹道:“林姑娘,你可真是高明。”

“你以为唐仿是那么容易驯服的么?根本是个浪子。”她这话虽含着薄怨轻嗔,却带着三分欣赏三分迷醉。

小词含笑看着她,心道:我看你这样心高气傲的姑娘才是更难以顺服的。

吃过早饭,唐仿又拿出几枚小箭送给小词。小词收了两份礼物虽然很欢喜,更欣喜地是结交了这样一对朋友,从踏入江湖开始,这才是第一次在凶险之外得到的温情和友谊。

唐仿和林菡将两人送到门口,依依惜别。

马车起步,小词回头看着大门口的一对情侣,又起了作弄之心,对着唐仿喊道:“唐公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唐仿几个箭步从大门口奔到马车前。

“唐公子,我想和你打个赌。”

唐仿一愣,实在没想到小词特意招呼他过来是要和他打赌,于是问道:“赌什么?”

“我赌你身上有两个字。”说完,小词笑的直不起腰,一挥缰绳就赶车而去。

唐仿神色尴尬地愣在路上,那样子实在可笑之极。

“小词,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两个字?”计遥突然闷声问了一句,脸色有些发黑。

小词呵呵笑着,偏着头看着他:“这是女人的秘密,你想不想身上也有两个字?”

计遥身子往后一缩,戒备地说:“你想怎样?”

小词恬美一笑:“先不告诉你。”

计遥打了个寒战,想起今晨林菡从她房中出来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那精灵古怪的笑容。暗自庆幸幸好只住了一晚,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落雪泉

一路北上经历了湖光潋滟和溪水淙淙,又看过山色空蒙和花团锦簇,越靠北,风景越素淡起来,似乎北方的春光晚到了许多,也慵懒了许多,只漫不经心地点缀了少许绿意与花容。

小词一路问了数次计遥,为何要到幽州来,他都是哼哼哈哈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最近的一个说法是,要和小周到幽州一起感受感受塞外风光,体会一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乃两人初学射箭之时就定下的宏伟心愿。

小词撇撇嘴道:“好酸。”一想到小周就要来分走一半计遥,莫名有些闷,一鞭下去,马飞奔起来如风驰电掣。

计遥的笑漾起在唇角,打马追上来。

幽州城本来繁盛,如此萧瑟只因去冬大燕的一场突袭。鲜卑人善骑射,铁骑如飞,来去如潮,将城池洗掠一空。大燕铁骑走后本该百废待兴,百姓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幽州的防守失望之极。他们顾虑着大燕的再次突袭,都是应付着过日子,做着随时要逃难的准备。几乎家家都备有一副箩筐,里面放着被子锅碗和贵重些的东西,只等一有动静,挑起箩筐就走人。

到了一个地方通常先找客栈,一路行来都是如此,小词早已熟门熟路。奇怪的是这一次计遥却没有如此,他径直领着小词出城往东,沿着官道踏马而行,一直到了城郊的落霞庄。然后下马拦了一个路人问隐庐在何处。

小词很奇怪,奈何计遥嘴紧的如同铁葫芦,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小词只有满怀疑惑地跟着。

城外的荒原上,风疾草劲。隐庐不过是个沉寂安宁的庄园,在黄土绿林间孤寂地立着,沧桑而略显破旧。

计遥上前叩门,半天门开了,一个老者探出头来,问道:“公子找谁?”

计遥微施一礼,道:“老人家,隐庐的意思,莫非是取自‘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那首诗?”

老翁枯枝般的手指微微一抖,他拉开门,颤颤微微的迎出来,似有些哽咽:“请进!”

计遥和小词踏进朱红色的大门,老者抖着手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回过头盯着计遥。他的目光骤然明亮起来,上下打量着计遥。进了屋子,他倒上茶水,问到:“公子可是姓云?”

计遥摇头:“在下姓计,受人之托想要给老伯看两个字。”

老翁略有些失望又略有些惊异,紧紧握着茶盏。

计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老翁。

老翁急忙接过,良久,竟滴下几颗眼泪到纸上,晕染开了两个字:云深。

“老夫等了一辈子。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来了。计公子稍侯。”他哽咽着放下纸,进了内屋。

小词瞪着计遥,小声问:“怎么回事?”

计遥抿抿唇道:“回头我再告诉你。”

老翁从屋子里拿出小小的一个铁盒,象是年代久远,锈迹斑斑。

“老夫担心了许久,大燕已经来过幽州一次,若是落入他们之手,如何对的起先祖的托付。公子还是快些动手的好。”

计遥接过铁盒,正色道:“是。”

“计公子还是住在这里比较好,府里虽然有些破败,当年可是镇北侯的别院。有什么事老夫也能帮衬一些。

府里的用人公子只管吩咐。”

计遥点头:“多谢。老伯怎么称呼?”

“老朽云长安,是前朝镇北侯的后人。先父取这名字来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的诗句,他心心念念就是复国之事,可惜直到死,也没等来半个定王的后人。老朽一直守着这个别院,已经六十年了。”

“云老伯……”计遥看着他的冉冉白须和一脸的期切,不忍再说下去。云长安若是知道定王的后人已经放弃了复国的打算,财富也散落民间,那么他这一生的期盼,空付流水么?他心里一窒,终于明白云景为何独自葬与皇陵之外的背山之阴,他虽然为百姓着想,审时度势不想再起烽烟兵戈,却终归觉得亏对先人的嘱托。计遥不知道云景所做是对是错,从大义大处看是对了,从小家私处看却又有违先人遗志。计遥默默叹息一声,看看小词,定王唯一的后人。

小词急切地恨不得过来掰他的口,从他嘴里掏话。只是当着云长安的面艰辛地忍耐着。一会跺脚一会咬牙,小脸都急红了。

计遥暗笑,不是不愿意告诉她,只是她单纯的性子,连姨母都觉得她还是继续糊涂着逍遥着好。知道的多,对她并无什么好处,反而会让她不安全,姨母当日的决绝,正是为了保护她。

计遥拿了铁盒,放在怀里。云长安领着他和小词到了后院的厢房,干干净净的屋子,古朴雅致,家具陈旧却不失奢华,风华暗淡于岁月沧桑,却有余韵残存,似在默默述说当年的繁华富贵。

“这是当年老侯爷的卧房。请计公子就在这里歇息吧。小词姑娘住在隔壁可好?”

小词笑着答应。

看着云长安将最好的屋子让自己住,又将自己视为上宾,而对小词却随意许多。计遥不禁暗笑,其实她才是正主,自己嘛,算是个当差的,为她效劳、为她应付麻烦,还要保护她。有什么事情也是自己出头承担。

云长安出去后,小词急忙问道:“计遥到底怎么回事?这盒子里装的什么?”

计遥缓缓说道:“前朝国姓为云,你知道么?”

“知道,怎么了?”

“姨母的丈夫云景就是前朝的皇室后裔。百年前展氏夺了云氏江山,创立暄朝。云氏的定王留下一笔财富,想让云氏后人复国。他把财富分散在各地,凭一个印章可取。这印章传到姨父手中之时,他见百姓安居,河清海晏,也就淡漠了复国之心。他生性淡泊乐善好施,将各地的宝藏逐渐取出,其中一部分换了一本流光剑谱,其他的或救济灾民,或建桥盖庙做些善事,也算是用之与民。只有一处,因地方偏远他又英年早逝,未能安置好,就是幽州的这一处宝藏。姨母吩咐我来取出这笔钱财,就是怕万一幽州失守,财富落于大燕之手。”

小词惊问:“你是说,那金锁里的印章?”

“是,也是钥匙。”

小词取出项链,计遥照例使劲一砸金琐的上端,从中取出了印章。

他把印章按在铁盒的开关上,恰好契合。铁盒弹开,里面是一张羊皮卷。计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落雪泉。

计遥皱眉,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小词愣愣地看着印章,突然抬头问道:“师父为什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让我带着?她不是说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信物吗?”

计遥略一犹豫,道:“她怕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交给你保管。”

小词又失望又难过,原来这金锁不是父母的信物,而是一份责任与负担。

“这印章事关重大,又牵扯着一大笔钱财。我可不要。万一丢了,怎么办?”小词发愁地看着金链,再也不能象以往那样随意地挂在脖子上。

“你好好带着,别让别人知道就是。”计遥好言相劝,暗自庆幸还没说实话,不然她只怕要食不甘味,日夜犯愁。

小词不情不愿地噘着嘴,突然又笑嘻嘻地道:“我拿这个换你的玉佩行不行?”

计遥脸一沉:“不换。”

“这个好值钱哦,可是一大笔财富。”她笑的更甜,水汪汪的眼睛掩饰不住欣喜,故意逗弄计遥。

计遥不上钩,威胁道:“好好带着,要是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小词不情愿地带好项链,觉得脖子都沉重了起来。

“我去问问云伯这里可有落雪泉。你在这里等我。”

计遥锁了铁盒,去找云长安。

云长安听罢点头:“有啊,在双峰山上。附近人家吃的水都是从落雪泉引下来的,就是咱们后花园的水也是从那里引过来的。”

计遥心里一阵放松,看来宝藏并没有想象中藏的那么复杂,转而却又奇怪,这藏宝之处也太浅易明了,难道不怕铁盒落入别人之手?

问清了地方,他带着小词直接前往。双峰山低矮荒芜,不象南方山脉钟灵毓秀。

小词她抬头看了看山顶两个圆峰,道:“计遥,原来这就叫双峰山?女子的双峰?”

计遥耳根一热,装没听见。

“太难看了,应该叫土包山才对,或者叫馒头山。”

好歹说了句中听的,计遥也颇为赞同。说它是个山,实在是有点勉强。

落雪泉却是极其好找,沿着山路旁的溪流一路往上,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石壁下一汪清泉积成一个深潭。潭水幽深暗寂,并无什么异样。清冽山风将水气拂开潮潮沾满衣衫,果然有轻雪染衣的味道。

计遥与小词一路行来也见过无数山泉,的确这落雪泉毫无出众之处。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石壁上前立了一个石碑,刻了几个字:不可在此洗涤。

小词见计遥静静看着那几个字,想起他常在锦绣山的温泉里洗澡,便小声说道:“洗澡更不可以。你不要妄想了。”

计遥忍着笑扭头看她,实在佩服她这让人分心让人失笑的打岔本事。

“小词,要是你,在这种地方怎么藏宝?”

小词咬着唇,偏着头思忖了片刻,突然柳眉一挑,满目喜色,笑道:“恩,我将金子锻造成石头那么大,扔到水底,想要的时候捞出来。”

“你这主意的确很特别。”计遥很想笑,忍的很辛苦。

“你偷偷去水里摸摸,说不定真是如此呢。要不然,这一个落雪泉怎么藏宝?”

计遥看着天色,又看看石壁上的字,说了声:“先回去吧。”既然此泉是饮水之泉,白日里少不了人经过,又明写着不可洗涤,下个活人进去更不可以了。看来,只有晚上来才可以避人耳目。

一路下山,计遥拧着眉头思索,默默无语。小词东想西想,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要不是自己水性不好,恨不得此刻就潜到潭底摸一摸。

旷野沧然,落日悲壮。

计遥眺望着远处的原野,想起虎视眈眈的大燕,面色沉肃,负手而立。塞外苍穹让人旷达,他心中乾坤已定,既然姨母让他支配这笔财富,他自然要物尽其用,不枉姨母和姨丈的一番苦心。

回到隐庐,小词惊异的表情仿佛生吃了蟾蜍!

舒书!他竟然亲昵地坐在云长安的身侧,谈笑温和,斯文有礼。

云长安眉目舒畅的似乎皱纹都浅了许多。

计遥也是大吃一惊。他冷眼看着舒书,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这里。

云长安站起身,介绍:“这是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计公子和小词姑娘,这是我的外孙云书。”

舒书笑眯眯地一拱手:“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云长安惊异:“怎么,你们认识?”

舒书点头:“外公,我们在京城见过。”

小词怔怔地看着舒书,真是冤家路窄,他竟然是云长安的外孙?

云长安喜道:“云书,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太好了。老夏,去准备饭菜,将我的十瀑酒也拿出来。”

云书?他不是叫舒书么?小词戒备地打量着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握计遥的手掌。计遥回握过来,手掌温暖宽厚,骨骼刚劲有力,让人心定。

舒书笑嘻嘻地看着两人,反客为主般地招呼着:“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相逢。二位,怎么认识我外公呢?”

计遥淡然道;“老人家是我姨丈的故人。我受他之托,特来拜望。”

舒书又笑着转向云长安:“外公,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位故人?”

“你这小子,何时肯安分地听我唠叨?”云长安似是对他极其溺爱,眉眼间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饭菜很快上来,云长安倒上酒,一捋长须,感喟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来,痛饮一杯!”

老人豪兴大发,举止间风度气韵早与初见时的萎靡决然不同。计遥暗自感叹,再扫一眼舒书,顿觉如哽在喉,如芒在背。他微眯双眼,清冽如酒的眸光横扫而去,舒书回视过来,报以友善一笑。计遥也回他一笑,却在心里若有所思,他的眸光深邃如沉酒,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月光酒

小词的心情很不好,饭后赖在计遥的房中不肯离开,磨蹭了半天,十分愁苦地说道:“计遥,我一见他就十分不悦,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你道我喜欢看见他么?计遥无奈地看她,劝道:“我也不想与他纠缠,也没料想到他会和云长安有关系。不过这事还没个头绪,我们总不能空手而返。”

小词靠近他,神秘兮兮又紧张兮兮:“他,会不会也是为了宝藏而来?”

计遥挑了挑灯火,低声道:“也可能是有意,也可能是巧合。”他仔细回想云长安的神色,和舒书的表情,一时间把握不大,虽然心里的疑惑早已存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只能静观其变。

小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我们怎么取宝藏?”

她的气息甜甜软软的扑在他耳中,他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却不舍得离开。“云长安是他外公,他也许知道宝藏的事。他来隐庐是巧合还是有意目前很难说,防范谨慎一些总不会错。所以只有等小周来了引开他,我再去落雪泉。”

“小周什么时候来?”

“这家伙很磨蹭,按说这两天就应该到了。”

小词瘪瘪嘴,稍稍有些不满,计遥对他那么重视,大事非要等他来了再动手,难道她就不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她有些不服气,站起身道:“我去缠住他,你晚上去一探究竟。”

“不要胡闹。”计遥急道,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词一挣,他略一使劲往回一带,她便倒在他的怀里。计遥慌张的一松手,她的脸色也红了,在他胸前低声说道:“我去灌醉他。”

计遥不屑地点点她的额头:“就你那酒量?”

小词一抬头,恼道:“我酒量不浅!再说,我不会在他的酒里加些东西么?”说着说着她已经眉开眼笑起来。报仇的机会终于到了。

原来如此!计遥放下心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不觉心神一荡。小小的红唇俏皮地翘着,他想起那一日在空空台上,弯如月牙的唇角,那种甜美柔软的味道一直在他心里涌动,想再重温一次的欲念象一股突然袭入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奔涌。

他低下头却落了空。小词已从他怀里出来,疾步走出门外,在门口对他回眸一笑,鬼灵精怪的俏皮,还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计遥抱臂看着,遗憾着自己刚才应该早些低头。

他走到云长安的卧房,轻轻叩门。

云长安看门见是他,忙客气地请他进了房内。

计遥开门见山,直言问道:“云老伯,请问这宝藏的事,你可告之过别人?”

云长安神情微微一滞,道:“此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计遥剑眉一敛:“舒书?”

“不是他。老夫原本想将此处家业和守宝之责交付与他,不过后来他父亲不肯将他过续给云家,他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所以老夫对他守口如瓶,只对另一个人提过。不过,计公子放心,这宝藏没有印章无法取出。”

计遥静静看着云长安,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计遥沉吟片刻,道:“那个人,云老伯若不方便说,晚辈也就不再追问。”

小词拐到饭厅,将尚未喝完的十瀑,拿在手里晃了晃,偷偷窃笑。

舒书的房间距离计遥的很近,窗户上透出朦胧的光影。小词略一思忖,跃上他对面的房顶。两只杯子放在手边。她倒了一杯酒,深深嗅了嗅,然后举起杯子,“扑“的一声就掷到舒书的窗户上。

果然,舒书一个跃身从门内闪出,身姿极快。

小词忍着笑,在屋顶上说了声抱歉:“我本来是要砸计遥的窗户,不小心惊扰了舒公子。”

她的声音清脆如一阵清风拂过的风铃。舒书抬眼看去,小词坐在屋顶上,身后是一轮满月。清明如水的月光在她周身染了一层淡淡的光华,月光映着她温婉美丽的容颜,衣衫微动,象是个随时要化风而去的月中仙子。他一刻间有些错愕,忘了接话。

她对他笑了,这好象是她对他第二次笑。第一次是在画眉山庄,一副解脱和摆脱的笑,恬美无忧,却隐隐刺了他一下。而今日她放下芥蒂,笑的那样柔美可人。月光朦胧,她的笑也象是要转瞬而逝的一抹流光,他的心竟然悬了一下,怕那流光一闪,再见又是何时?

月光氤氲着人的情绪,隐隐有酒香浓郁飘在风中。他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小词侧头对他嫣然一笑:“你也要喝一杯么?”

“不甚荣幸。”舒书笑着坐下,很诧异她居然没有起身就走。

小词忍着心里的不悦,给他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也随便打量了他一眼,他谦谦文雅,在隐庐象是完全变了个人,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接过,爽快地干了。小词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眸里忽闪着比星光更明亮的笑意。

等了片刻,他恍然无事!

舒书举着空空如也的酒杯笑道:“小词姑娘,以前我们有些误会,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你看幽州离京城如此远,我们也居然相会于小小的隐庐,可真是缘分不浅。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你可知道,那误会险些让我丧命?你可知道,缘分也有良缘、孽缘?小词笑了笑,不接他的话茬,只管又倒了一杯酒,笑眯眯地递给他。

美人劝酒,笑靥如花,他又爽快的干了,却仍旧无事。

小词的笑凝结如霜般渐渐冷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疑惑一丝丝的绕在嘴边偏偏不能说出口。

舒书开始笑:“小词,你怎么不喝?”

“哦,我也喝。”小词忙回过头,喝了一杯。

“你外公怎么叫你云书?”小词有些局促紧张,随口就问。

“说来话长,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想要招赘个女婿,可是此地民风却不兴如此。好歹我爹看上了我娘的美貌,虽不肯入赘却答应外公,若是生下儿子,可以姓云。外公无奈也答应了。结果我爹,娶了七个老婆,也不知怎的,只有我一个儿子,他自然就反悔了,将云书又改为舒书。自此,我外公就与他断绝关系,从此不相往来。”

怪不得你这样,原来你爹就是如此出而反而的人物啊。小词看了他一眼,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舒书连着喝了十四杯,小词指甲里的迷药已经用尽。他越来越精神,笑容也越来越深。

小词慌了神,头也开始晕了。她喝的酒虽然没有迷药,到底也奉陪了六杯。她酒量不浅,但也不深。

“你自己喝吧,我要去睡了。”她慌张的起身,头一晕,险些从屋顶上掉下来。舒书一把拉住她的手,极其温柔地笑道:“我抱你下去?”

一个黑影大鹏展翅,突然从天而降从他手中抢过小词。

“计公子也没睡啊。”舒书笑呵呵地招呼着。

计遥抱起小词跃下屋顶,回了房。

小词半醉半醒,浑身发热。他的气息却是冰凉的。她情不自禁望他身上紧贴些,手一抬,抚摩到了他的面郏,更是凉玉般舒服。她呢喃着使劲蹭了蹭手,然后想将脸颊也蹭一蹭。计遥半气半笑。无奈地放她在床上,正要转身。她却拉住了他。

他低头道:“我去拿水。”

“我不要水,只要你。”她低声呢喃着象撒娇还象撒赖。计遥被她一句话撩拨的心里狂跳。她知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仗着酒意就胡乱说出来。她动作也不规矩,就势手臂就缠上了他的脖子,然后道:“我们再喝。”

计遥澎湃的心一下子凉了,怒气冲冲道:“我是谁?”

小词已经迷迷糊糊,被他一声冷喝又清醒了些。勉强看清是他,笑道:“是你啊。”

计遥心里的火灭了。低声道:“以后不许喝酒。”

“不。”她利索的回绝。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有些气,她这样妩媚的样子,难道还想让别人看?

“我成亲的时候难道不可以喝酒么?”她也气,他管的也太多了。

他舒了口气,口气也软了下来:“成亲的时候可以。”

“我儿子成亲的时候,我也要喝呢。”他又好笑又好气,果然是喝多了,也不知羞,连那么远的事都想到了,还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他明明想笑话她,心尖上却突然一颤,居然也随着她想到了那么远。她的手臂略微收了收,半眯着眼,喃喃:“我好热。”

她的脸颊艳过三月的桃花,发髻有些松了,发丝在嘴角、颈间落了些,墨黑色仿佛是为了衬托如雪白如玉润的肌肤。呵气之间是淡淡的馨香和淡淡的酒香,他也有些热了。

这样妩媚娇艳的模样很少在她身上出现。他看着有些陌生,却又心动不已。红唇微微开启,每一口呵气都仿佛呵在他的心尖,心里象是有把琵琶,此刻被撩拨起十面埋伏,蠢蠢欲动的都是渴望。

他正在天人交战,苦苦挣扎。她无意中还在添薪加柴,在床上扭了扭身子,一只手扯着衣领,咕哝着:“热,把衣服脱了。”

他咽了口唾沫,一狠心将她的胳膊拿下来。这丫头,说死以后也不能让她喝酒了,除了将来那一晚。

小词半夜口渴,醒来猛然发现计遥居然睡在她的房中,合衣靠在一张窗下的藤椅上。半窗月光斜照着他,眉目恬淡清雅。

她静静地看着,想起了昨夜,恍惚是她喝不过舒书,被他抱回了房里,后来怎样了,却迷迷糊糊记不得了。

她略一动,计遥警醒。两人就这样默默四目相望,安寂静好的时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流淌。谁也不舍得开口,就这样隔着月光两两凝望。

良久,计遥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

小词却不接,俏皮地看着他,嘴角擒着笑。

计遥无奈地坐在她的身边,她半坐半靠在他的身上,就着他的手喝完一杯水。然后低声道:“你怎么不去睡?”

计遥握着杯子,没出声。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隐约可见他的眉梢有一丝波动。她含着笑出其不意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口,然后咯咯笑着,躺下用被子蒙着脸。

计遥心里一漾,刚刚萌生的要回房睡觉的想法顿时土崩瓦解!这丫头,三番五次地调戏他,士可忍孰不可忍!他拉下小词的被子,一低头便恶狠狠地吻了下去。可惜,没亲对地方,亲在了鼻子上。小词一个喷嚏,将计遥的雄风喷散。

小词又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脆亮。他一慌,捂着她的嘴,道:“小声点。别人听见了。”

小词忍着笑,却调皮的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舔了一下。计遥身子一酥,有些动弹不得。

半晌,他逃一样疾步出了小词的房间,晚风一吹,后背上闪过几丝凉意,原来竟有汗出!这滋味,为何比练功夫更折磨人?

月光如银如雾,夜色空寂的让人发狂,身子里突然腾起的一股火苗无处发泄,将心肺都烧着了一般。他从房中拿出剑,月下舞动起来。

明心迹

翌日的舒书看不出一丝异样。小词在饭桌上偷偷瞄他几次,却次次被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为何没被迷倒?心里的疑问哽在喉间却也无法开口询问,她真是憋的有些郁闷。饭后终于躲在计遥的房中偷偷问道:“计遥,为何他对我的迷药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记得当年,你一闻就扑在了我身上。”

计遥手里的书抖了一下,想回头看她,却实在不好意思,原来当年还有这么一出儿!这丫头就不能委婉地含蓄的说说,又或者以后再亲密些的时候再说么,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道:“估计,是你那水平不够,迷药做的不对。”

小词愣了愣,又道:“我今晚再试试。”

计遥将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拍,咬牙道:“你敢!”

小词吐吐舌头,呵呵笑着:“我不会换个药方么,他要是一直跑茅房,可也没空跟着你。”

计遥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又要斗酒。

白天自然也不能堂皇地跑到落雪泉探宝,小词不想看见舒书,便想趁着天高风爽出外跑马。计遥想了想,虽然云长安表明未对舒书提过宝藏之事,但舒书来到幽州太过突然,又太过巧合,不知云长安是护着自己的外孙不肯说出实情,还是舒书真的凑巧回家。思来想去,计遥只有按捺着性子,先不动手,且看舒书的反应。

路过云长安的房间,计遥敲门进去,却见舒书正在里面。

计遥念在云长安的面上,对舒书微微颔首。

“云老伯,我与小词出去一趟,这几天若是有个叫小周的人来找我,请老伯告之我一声。”

“好,好。”云长安对计遥极是恭敬,常常让计遥心生愧疚。他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安王后裔派来接收宝藏之人。几十年的苦盼将他的昔日的激情也煽动起来,清晨见他站在院中的阁楼上捋须远眺,神情激昂。

小词在旷野中策马狂奔,两耳生风,肆然快意,一回首却见计遥敛眉静默,在马上出神。她勒了缰绳,问道:“计遥,你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小周怎么还没来。”

小词抿着唇,堵着一句问不出口的话:你想我的时候多,还是想他的时候多呢?转念一想,好象都是女人之间才吃醋,自己怎么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杠上了?她扑哧一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或许,“情”之一字放在心里,便豁达不起来了。

计遥那里知道她的小心思,自顾自地说道:“我让他去京城办一件事,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什么事?”

“去一扇门花钱。”

“一扇门?就是舒书买消息的地方?”

“谁都可以去买消息,只要有钱。”

“你要买谁?”

计遥失笑:“我不买谁,只买消息。”

“谁的消息啊?是舒书吗?”

“不是。我并没有料到他是云长安的外孙,也没料到他会出现。”

“到底是谁啊?”

“等小周来了再说。”

小词噘一噘嘴:“小周才是你最重要的人?”

计遥一挑眉头:“当然不是。”

小词侧头一笑:“那是谁?”

计遥扭脸看天,哼唧道:“不告诉你!”

小词嫣然一笑,突然从自己的马上跃到他的马上,侧着身子坐在他的胸前。计遥慌的四处一看,见四野无人,才低声道:“快坐回去。”

“偏不!”小词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捏起一块肉,含着笑:“计遥,谁才是最重要的人?”

计遥不吭。

小词笑眯眯地使劲。计遥一蹙眉。

再使劲,计遥咬牙。

小词佯做恼羞生怒的模样:“再问一次,再不说,我就咬你。”

计遥一挺胸:“咬就咬,怕你不成!”

小词狡黠地咬着唇,眼眸晶亮,在他脸上意味深长地梭巡了一下,笑嘻嘻道:“我咬你的脸颊,让大家都能看见牙印儿。然后都来关心你到底是什么回事。”小词说完,突然想起来这一招好象也是和舒书学的,哎呀,果然是近墨者黑啊。

她一边惭愧,一边自我宽恕,要不是计遥嘴硬,她怎么会使坏呢。

果然,这一招制服了计遥!他赶紧身子往后倾,拉开些距离防她突袭。然后左顾右盼了一下,确信四野无人,这才蚊子般哼哼了一个字“你”。

草地如无际的绿毯,星星点点的野花风中摇曳,旷野的风清列不羁吹痛了心头的一抹柔软,又酸又甜。他终于说了。

小词高兴的想跳,却虚弱的只想偎依在他胸前。她能听见他的心跳,甚过她的。她也能感觉他的紧张,手下的肌肉都紧了。她放开他的胳膊,想抬头看他的脸,却又羞涩的抬不起来。她没看见,其实计遥的脸,比她还红。

风渐渐吹散了脸上的热潮,小词用手指抚抚他胳膊上刚才拧过的地方,又轻轻揉了揉,柔声问道:“我是不是很温柔?”

计遥拉起衣袖,看着青色的淤痕,慎重地点头:“很温柔。”

小词又羞又笑,戳了戳他的胸膛:“谁让你不肯说。说一下,会死么?放在心里难道会生儿子不成?”

计遥哏了一下,无语。

小词笑的如花一般柔美,乘胜追击:“我是你最重要的人,那么,以后有什么事到要和我分担才对,你说是不是?”

“不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完全没有顺势上勾的意思。

小词怒:“为什么?”

计遥揉揉她的头发,半无奈半爱怜:“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你好。不操心不好么?”

“可是我想与你同甘共苦。”

他断然拒绝:“不要。”

她恼羞成怒:“计遥,你这个老顽固。”

他嘿嘿一笑,激将法对他,最没用。

小词瞪着他,对他刀枪不入的超然洒脱模样格外动气,举起拳头就捶,奈何他常年习武,胸膛硬的象是铁块,她那丝力气落在上面如石沉大海。计遥任由她捶了几下,呵呵笑着抓住她的胳膊。她更气,在他怀里扭了几下却挣脱不开,索性张嘴就去咬他的脸颊。

计遥笑着身子往后一仰,马不安地踢踏了几下,他揽着她从马上轻身一跃,落在草地上,有力的臂膀托着她的腰身,就势将她压在绿毯之上。一股甜蜜的压迫铺展在眼前,他遮挡了眼前的一片光亮,而他的眼睛却亮得刺眼。抬眼就是如洗碧空,蓝的纯粹而深幽。白云如絮,象是心里的思绪飘忽着,悠悠浮浮,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的面容仿佛也融在那云中,和碧空一样的澄净。

甜美的气息里混杂着草叶的新鲜,野花的淡香,还有他的阳刚纯烈,她的柔润恬美,他就这么看着她,似乎看进到心里,象饮尽了甘醇的美酒,有些沉醉,不知何年何月何时。他微微在心里叹息着,后悔着。他险些错过人生最美的东西,以为那些可有可无,以为那些不过是牵袢,他压制着抗拒着,却一步步深陷着沉沦着迷醉着幸福着。

她有些含羞没有直视他的双眼,微垂的眼帘下双眸盈盈若水。如描如画的眉眼,有着不施脂粉的纯净和安恬,粉粉的颜色如含苞的樱花,在早春的风里娇怯地想要绽放。

他慢慢地用唇角一寸寸催开那花蕾,每一丝芬芳都留下他的印记和气息。手,自作主张,如握剑时灵动敏捷,在她身侧游移。

她有些慌张,不安地扭动。他暗暗好笑,原来她不过是纸老虎,气势夺人,敢说不敢做。

她在他唇角间艰难地支吾出几个字:“别,别,会有人来。”

他堵上她的嘴,一个字的空隙也不再留。旷野只有隐隐的风声还低低的喘息,对他,是一场撩拨之后的饕餮盛宴,对她,却是缴械投降之后的屈服。他的强势与掠夺让她明白,原来他一直都在隐忍地忍让,她若是过了那个底线,他就不会客气。

……

回到隐庐,舒书竟然也外出了。小词忍了一会,终于去问云长安:“云老伯,舒书去那里了?”

“他去见那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去了。”

小词一愣,才明白云长安说的是他女婿。她呵呵一笑,对云长安道:“老伯,我有个好法子可以让你出气。”

“什么法子?”

“等舒书成了亲,生的儿子都姓云,你说好不好?”

云长安哈哈大笑,抚掌道:“小丫头,这主意好!”

“那他是不是以后就不再来了?”这才是小词最关心的,他若是不来,她和计遥才可以放心去落雪泉。

“他一会就回来。从十六岁起他就住在这里。他也不喜欢那个家,六个姨娘整日闹的鸡犬不宁。”云长安鄙薄的哼了一声。

小词失望到回到房间,支着额头看着一包泻药,如何才能下到他的肚子里不被发现?计遥几次想劝说她不要费心劳神,却又怕伤她的自尊,说实话,对她配药的本事,他实在不抱信心。

果然,天一擦黑,舒书就从城里回来了。刚好赶上晚饭。席间,他谈笑风生,似乎以前的种种都不存在,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以前所做的错事能一笔勾销,烟消云散?小词对他厚脸皮很钦佩。但是,当前的形势她也暂时只能和他友好相处。

月华初升,小词突然出现在他的房前,破例对他微笑:“舒公子,你知不知道砖茶怎么喝?我和计遥都没喝过,舒公子是当地人,应该知道吧?”

舒书有些意外她的来意,回以微笑:“当然。”

小词从身后拿出一块砖茶递给他:“那,你能告诉我怎么弄么?这么大一块还真是不知道怎么下手呢?”

舒书一用力掰下一块,道:“这要放在壶里煮一煮才好喝,与南方的绿茶不太一样。““你帮我煮一煮可好?我一会来拿。”小词已然一副尽弃前嫌的模样,神色大方。

舒书看着手里的茶,笑了笑:“好啊,我也算是地主,本来也该煮茶待客的。这砖茶是塞外游牧人常喜欢喝的东西,也难怪你好奇。”

小词道了声谢,转身出门。她站在门槛上,突然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舒书:“你以后是不是该叫我姑姑?”

舒书一愣,拧着眉头道:“姑姑?”

“是啊,我叫你外公老伯,那你不应该叫我姑姑吗?”

她俏生生地笑着,象个天真无暇的孩子。舒书咬了咬牙,慢慢浮起一丝笑:“你叫了我许久叔叔,我叫一次姑姑也无妨。”

小词一跺脚,气鼓鼓地走了。

约莫时辰差不多了,小词又到舒书的门口,笑问:“舒公子,茶好了么?“舒书提了一个小小的茶壶,递给她:“此茶味道你们未必喝的惯,就尝尝新吧。“小词接过,道谢告辞。

舒书看着她纤袅的身影,唇角轻咬。

小词回了房,放下茶,对计遥道:“等着他一会上茅房吧。”

计遥不信任地看着她:“能行么?”

“他煮茶的时候一定会嗅到水汽。到了后半夜,他大概要扶墙走路了。”小词笑的眼睛弯成月牙,终于也可以捉弄舒书一回。

计遥摇头,仍旧是不太相信的模样,但她把握十足的样子也感染了他,他把金锁里的印章取了出来,只等舒书在卧房与茅房间奔波的时候,他就去落雪泉里一探究竟。

奇怪的是,过了半个时辰,也没听见舒书的动静,小词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在房里转悠了几圈,一咬牙要去看个究竟。

计遥拉着她的袖子,笑道:“你幸好不是做郎中的。”

小词急了:“不会有错,这泻药含在水汽里,可是泻药里最难配的一种。也最不易被发觉。”

计遥忍着笑,点头:“你辛苦了。还是回房歇着吧。”

小词悻悻地回房,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她一咬牙悄悄又溜到舒书的窗下。

灯明依旧。

突然,窗户一开,小词一惊,蹲在那里不肯妄动。连呼吸都憋着,生怕舒书察觉。

舒书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在书桌上,清了清嗓子,咏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小词暗暗叫苦,这时辰还有闲心咏诗,你肚子不痛么?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难道喝了泻药会诗兴发作?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舒书长吟短咏,小词已经憋气憋的头晕,却进不得,退不得。她暗暗叫苦,已不关心他去不去茅房,只关心这位怪人何时关窗?

终于,他关了窗户,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漫漫长夜,孤枕谁相伴?”

一句点醒了小词,他这是,这是动了春心!他虽然很坏,到底也是个男人,看他在京城去柳梢阁熟门熟路的模样,一定也是风流常客。

小词猫着腰潜回房,喜滋滋地又有了新主意。她藏不住心事,在床上翻滚了几下兴奋地睡不着,一起身又到了计遥的房中。

计遥以为她早已睡了,自己也脱了衣衫,偎在床上就着烛台看书。一见她进来,他有些不自在。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动作着实伤了小词的心,她一个箭步上前,将他被子往下一扯,双手叉腰道:“谁稀罕看你!”气呼呼的出门,刚想到的好主意也忘了说了。

计遥皱皱眉头,很无辜,不稀罕看,那你拉我被子做甚?

美人计

翌日,小词终于见到了“久仰大名“的小周。

他风风火火地从云长安的身后扑将过来,一把将计遥搂在怀里,然后在地上跳了两跳这才放开。

小词瞠目结舌地看着,对小周的第一印象便是,此人必定是属猴的。没想到沉稳斯文的计遥,最好的朋友竟是这样的人物,小词暗暗希奇,跟自己原先的设想根本是南辕北辙。

计遥笑着捶了他一拳,指着小词道:“这是,小词。”

小词对小周甜甜一笑,心里暗喜计遥这一次没再说成是他的师妹。

一笑如春催芙蓉!

小周傻了!原来还有笑起来这样好看的姑娘!好象周遭的空气都被染了欢欣,呼吸一口便将那欢欣也带进了心里,如清泉涤过般舒畅。他有些后悔一路奔波,形象大损,不能在美女面前留下最美好的初见。

他正了正衣衫,摸了摸浓黑如刷子的眉毛,对小词大言不惭道:“我叫小周,江湖人称双周大侠。心思周密,行事周全。”

小词忍着笑,钦佩的看他一眼,然后目光扫向计遥,求证!

计遥嘴角一抽,一挑眉头,笑道:“江湖人称?”

小周嘿嘿一笑,挠挠头:“自称自称。计遥你小子在美女面前就不能给兄弟留点面子?”

计遥慎重地点头:“已经很留了面子,你那些糗事,天黑之前说不完。”

小周挤眉弄眼地笑笑。然后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计遥。计遥接过,看了几眼之后,神色凝重。小词想问,碍与小周面前,也只好先按捺着。

“小词,你在门口看看书,我和小周说点事儿。”

小词正欲不满,计遥拿起一本书,晃了晃。小词明白过来,舒书吃过早饭还没走,计遥和小周要说的事儿十有八九和宝藏有关。她拿了书,搬了张藤椅坐在回廊下放风。

计遥关了门。小词在回廊下微微眯起眼,晚春的阳光明媚亮丽,塞外的春风如刚烈的酒,吹拂之间带着硬朗和不羁。她的发丝纷纷,在光影里微微飘着,青光隐隐。

舒书站在门口,对她笑着招呼了一声:“小词姑娘,你要是闷了,我可以带你去城里转转。我刚好要去城里办事。幽州虽不比京城,也有不少可看之处。”

小词心里一动,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笑问:“可有酒楼茶楼花楼?”

舒书点头:“有啊,姑娘想去那个楼?”

“恩,我倒不太想去,不过计遥来了一个朋友,我想问问他的意思。我们吃过晚饭再定可好?”

舒书点头:“也好。”说完,施施然离去。

小词看着他的背影很是佩服,这人仿佛有两个模子,连易容都不必了,他的面孔就是最好的易容。在隐庐,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和阴郁,举手投足如脱胎换骨般,斯文俊雅,彬彬有礼。

她推开房门,只见小周一脸兴奋,狂喜。

“好极了,我好久都没这么刺激过了。什么时候动手?”

计遥见小词进来,问道:“他走了?”

小词点头,关上门道:“今夜,小周你去引开舒书。计遥去落雪泉。”

小周问:“怎么引开?”

“你就说想去城里看看逛逛,你只管领着他去花楼,一夜缠绵,足够计遥去落雪泉了。”

计遥皱眉:“你这主意,隔夜了。”

“的确是隔夜了,昨晚上想的。”

计遥直说:“我是说,馊了。”

小词不服:“这主意最好,他又没有吃亏,他在京城不也常去花楼么?”

计遥沉默不语,心里升起一股隐忍的怒气,想起往日舒书对小词的恶毒,柳梢阁的一幕,计遥纵是涵养再好,也无法原谅。

小词见计遥默许,喜道:“小周,你愿意么?”

小周做正人君子状,绞着双手极其为难道:“在下,啊,在下虽然对那些地方避之不急,不过,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就牺牲一回色相罢了。”

他端起一杯茶,在茶水里左右照了照,憾然道:“小词,你会不会易容?最好将我弄的丑一些,我怕我这样子进了花楼就出不来,误了大事。”

计遥忍着笑踹他一脚:“回廊下的鸟笼子里,你去弄点东西抹抹就行了。”

小周委屈道:“生的好又不是我的错,你分明是嫉妒我了。”

计遥一哆嗦,投降。

小词“扑哧”一笑,觉得小周实在很可爱,怪不得计遥和他要好,他们的性子倒是极其互补。

舒书果然一到晚饭时间就准时回来。

小周仿佛和他很投缘,席间问东问西,对幽州充满好奇。

小词笑笑:“舒公子最是热情好客,他早上还答应我要带你出去逛逛呢。”

小周连声说好,马上就顺竿子爬要舒书带他去城里。舒书看看小词,点头笑了笑。

小周临行前,小词偷偷交给他一块帕子,吩咐道:“一会在马车上,他必定要准备茶水,你装做一不小心撒了些在他身上,然后用这帕子给他擦擦。”

小周接过,激动地问道:“有什么用?”

小词抿唇一笑:“就是让他在花楼里乐不思蜀啊。”

小周恍然大悟,嘿嘿贼笑,将帕子放在了怀里。

计遥见小词和小周神秘兮兮地窃窃私语,过来问道:“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我就是交代他要保持理智,保持清醒。”

小周一拍胸脯:“双周大侠也不是白叫的,定不辱使命。”

舒书在马车前侯立,那温文尔雅的面容和神情简直让小词有了错觉,仿佛当日柳梢阁的舒书是另一个人。

舒书和小周一走,计遥马上动身。小词要去,却被计遥拦下。

“你水性不好,天气又寒,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再说,万一云老伯进来,你还可以敷衍一下。你安心在这里等我。”

“计遥,我担心。”她明澈的眼睛在烛光里星星闪闪,仿佛有水汽氤氲。

计遥心里一软,低声道:“我下去看看,不会有事。”

小词双臂环上他的腰,担心依依却默默无言。他微微一僵,手臂将她搂一搂,然后飞身而去。

小词等在房中,激动又担忧。时光过的缓慢之极,屋子静得似能听得自己的心跳。她看不下书,静不下心,一双眼睛盯着沙漏,望穿秋水。

过了半个多时辰,突然,屋子里奇怪的一声响,似乎是器具撞击的声音。小词一惊,立刻从恍惚中警醒。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门窗紧闭,那来的声响?

又是一声!她按捺着惊惶,循声看去,只见床头的一只帐钩突然晃动起来,和另一只碰在一起,发出声音。

声音并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让人心惊。

小词毛骨悚然,呆呆地看着那只帐钩。金钩的分量不会轻到被风吹动,而此刻屋里并无一丝风!

那金钩微微摇晃着,撞着另一只,不急不徐,在这寂静的夜里诡异而惊竦。

小词想上前查看却惊恐得挪不动步子。精美豪奢的一张阔床,雕花镂纹,从承尘垂下的纱帐有两重,一重轻薄,一重厚重。帐钩松松地勾着薄如蝉翼的那一层纱,金钩动,薄纱漾,如一池春水被风撩拨起浅浅涟漪,说不出的诡异。

她慢慢后退,退到门口,只差夺门而逃。

那金钩又不动了。静静地悬在帐下,只有薄如蝉翼的纱帐在微微抖动,提醒小词,刚才她并没有看花眼。

小词定了定心神,慢慢走过去,手里握着一方砚台。

这张雕花紫檀大床,做工精致繁复。床头雕刻一对花瓶,上插莲花莲蓬,寓意连生贵子,旁边的和合二仙寓意夫妻和美。小词细细观察床头,床的顶棚及床前的踏板,都看不出一丝破绽。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那金钩,也无一丝异样。

她退后一步,心里稍稍安定些,不再盯着沙漏,只盯着那金钩。而金钩再无动静。

突然,床的后面一块雕花板子咯吱一响,倒在床铺上。一个黑影从床板后一个翻身跃了出来。小词一个疾退,手里的砚台直扔过去。她正欲大声呼救,却发现这人居然是计遥!

他一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滴着水珠。

小词又惊又喜,扑上去问道:“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

计遥笑了笑,道:“我找到了。”

“真的?”

小词正欲询问,计遥突然看着房门面色一凝。

有人敲门,计遥一个转身上到床上,放下了床帐。

小词以为是云长安,走到门口一开门,却愣住了,竟然是舒书!

他轻飘飘地笑着,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摇晃。

“你,啊,小周呢?”小词有点语无伦次,决没想到他这么快去而复返,幸好计遥动作快已经回来。

“我正是要来和计公子说一声,小周现在正在闭月楼,估计明天才能回来。”

小词底气不足地问道:“闭月楼是那里?”

“哦,城里最好的青楼,头牌名叫闭月,啧啧,名不虚传。”他意味深长地笑着,又对门内看了看。

小词心里一凉,老天,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舒书全身而退,却把小周给搭进去了?

舒书望着门内,似漫不经心道:“计公子不在?”

“啊,在。”

“我也闲着,想和计公子下一盘棋可好?”

小词一看他欲往里进,有些急了。

计遥在床帐里朗声道:“舒公子,明日吧,我和小词还有要事。”

舒书眼眸一紧,一道厉光直往床帐而去。小词耳根儿一热,计遥真是口不择言,在床上能有什么要事?她羞得低了头,只恨舒书来的不是时候。

舒书果然悠长地“哦”了一声,却是半酸半苦含义颇深的调子。

小词脸上一热,这才明白计遥若不是这样说,以舒书的厚颜他必定要闯进来。

舒书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小词一眼,低声叹了口气,竟有些怅然的意思,施施道:“那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小词面红耳赤地关上门,急忙撩开床帐。

计遥已经脱了湿衣,见小词猛然一撩帐子,有些错愕尴尬,低声道:“将我衣服拿来。”

小词脸色一红,放下帐子拿了干衣服过来。

计遥换好衣服,又将床板支好。一回头正对着小词询问的眼神。

他低声道:“怪不得那铁盒子看着毫不起眼,里面的羊皮卷也明目张胆地写着宝藏的地址。一切都看似简单。你猜为何?”

“为何?”

“宝藏并不难找,潭底有个秘室,刻着字的石碑就是机关。”

小词喜道:“你进去了?里面都有什么?”

“的确是有无数金银珠宝。”

“下次带我去看看。”

“你不能去。”

“为何?”

“里面还有七个人。”

“什么?”

“死人。”

小词脸色一白,惊住了。

“说起来,这宝藏并不难找,却多年来未被动过,你猜为何?”

“为何?”

“即便有人找到了入口,没有云氏印章却出不来,只能活活憋死在秘室了。那入口被潭底泉水巨大的压力遏止,只可进不可出,唯一的出口是沿着通道来这里,而出口却有机关,只有印章按在里面才能打开。那里面的七个死人应该就是活活被困死了。设计这秘室的人估计和设计金锁的是同一人,的确是奇思妙想,让人叹服。”

计遥将印章递给小词,小词看着温润的玉石闪着浅淡的莹光,惊诧而别捏。仿佛是一位绝世的美人,诱你亲近却杀人于无形无备。她仿佛看见了隐隐的血腥在印章上流动,潜意识里有些抗拒,竟不想保留。

“计遥,你拿着吧。”

计遥把印章放在她的手心,柔声道:“放在金锁里比较保险,我要用的时候再来拿。”

小词点头接过,忍住心里的不适将印章锁了进去。

计遥突然拿出一对珍珠耳坠,放在她的手心。珠光温润,盈盈如水。

小词看着掌心里的珍珠,眼波一闪,俏皮地笑道:“开过光么?”

计遥咳了一声,打岔道:“天色已晚,回去睡吧。”

小词一仰头,故意逗他:“你帮我带上。”

那架势分明是若敢不从,她便要霸王硬上弓了。计遥一咬牙,硬着头皮从她掌心里拿起一枚珠子,凑到她耳垂上。

烛光摇曳,他的手指也有点微抖。捏起她软软滑滑的肌肤,可是那小小的耳孔却和她一样调皮,插了半天才插进去。这活儿,勘勘比绣花还难。

两只圆润的珍珠衬的她的肌肤也如珠光般温润,薄薄的红唇抿着一丝笑。她故意晃动了两下,那珠子就晃了起来,他心里一跳,眼也花了。

她笑起来明媚娇艳又俏皮顽皮,精光闪闪的眼眸紧盯着他,追问着:“好不好看?”

计遥错不开眼,支支吾吾:“你自己照镜子吧。”

这样的敷衍态度显然行不通,她一挺胸一跺脚:“非要你说。”

他继续敷衍支吾:“啊,我不懂行。”

真是一天不调教就恢复原样啊,她作势要咬他,威胁道:“说不说?”

投降:“啊,好看好看。”

不满意:“那里好看了?”

继续敷衍:“那里都好看。”

打破沙锅继续问:“怎么个好看法?”

理屈词穷:“说不出来的好看法。”

非常不满意:“这不算,要详细地说,要二十个字以上。”

艰巨!高难度!头疼!下次送礼物一定要提前想好誉美之词。

“啊,闭月羞花……”计遥刚从脑子里拎出个词救急,一出口猛然一惊:“哎呀,小周在闭月楼。”

小词也是一愣,刚才把他给忘了。

引蛇出洞

小周终于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回来了。

他的脸色绯红,气色很好,只是见到计遥的时候有点扭捏。计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碍于小词在跟前,只用怒其不争,哀其失身的目光时不时地扫描扫描,略表宽慰兼表同情。

小词心虚地看着他。极想知道昨夜到底出了什么岔子,计划如此周详,双周大侠又如何失足失身了呢?

小周看看小词,想私下与计遥聊聊。可是小词生怕他对计遥说起昨夜那手帕的事,所以寸步不离,不给他与计遥独处的机会。

小周没策,只好当着小词的面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计遥,道:“兄弟,我对不起你!昨天一不小心先吃上肉了,可怜兄弟你还吃着素呢,我也无以表达歉意,特送来一本册子让你抒解抒解,笑纳笑纳。”说完,一溜烟儿的跑了。

小词伸过头,却见计遥以迅雷之势将册子掩在了怀里。小词更加好奇,要来抢,计遥紧紧捂住衣襟,脸色很奇怪。

小词一跺脚,非要看个明白不可。两人正在撕扯,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姑娘,门未关。”

小词一愣,停了手回头一看,舒书摇着折扇从门前经过,只余一片湖蓝的衣角在门框处一闪。

小词脸色一红松了手。计遥松了口气,手还紧紧贴在胸口,这小周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添乱的!

“小词,我有事要去找云老伯,小周昨晚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计遥抬步就走,不敢再与她多待,她那小性子一上来非要窥个水落石出不可。小周啊小周,他暗暗咬牙,只觉得心口那一块不是放了本小册子,分明是烫手的山芋,正烤着他的心肺。

小词看着他挺拔俊逸的背影跺了跺脚,一转念又跑到小周的房间,只见他一手支颌,一手敲桌,也不知神游何方,一双眼睛醉意朦胧半眯半睁。

小词咳了一声。小周一愣,站起身,扭扭捏捏道:“小词姑娘,我有辱使命还失了清白。我正在反省。”

有这么反省的么?小词横他一眼,关了门小声道:“那帕子上我明明撒了些催情的药粉,是不是你没有按我说的做?”

“我做了,不巧的是茶水也撒了些在我膝上,他顺势也给我擦了擦。不知怎么,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反而没事,将我一人扔在狼窝里就走了。”

小词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还好意思说。”

小周委委屈屈:“幸好我早上醒来,见那女子容貌美丽,不然,不然我亏死了。”他摸摸自己的脸,又对着茶杯子照了照,很是唏嘘。

小词强忍着笑:“这事你别告诉计遥。”

小周扭捏了半天说道:“真是奇耻大辱,你也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两人订立了攻守同盟,各自安心。

小词自言自语:“奇怪!舒书难道百毒不侵?”

小周颇有同感,道:“那手帕明明也给他用了的,没道理他一点反应没有,我却反应那么大。”

小词脸上一热,起身就走。貌似与一个男人说起这些,实在是极不合适。小周一向大大咧咧,犹自不觉,正欲深入探究其中玄妙,却见小词粉着脸离开了。

云长安正在看一本《孙子兵法》见到计遥他笑着放下书。

计遥微微一施礼,道:“老伯,我有件事想来请教。”

云长安忙道:“不敢,计公子直说就是。”

计遥从怀里拿出装羊皮卷的铁盒子,放在云长安的书桌上,缓缓说道:“老伯,这盒子想必已经开过了吧?”

云长安的脸色突变,怔然不语。

计遥脸色如常,只眼中多了些凝重和冷冽,他指着铁盒,又道:“这盒子年时已久,并不坚固,虽需要钥匙打开,但毕竟是个铁盒,用蛮力也能撬开。这开启之处有几道裂痕。我当时就有些怀疑,而昨夜就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我想问老伯一句实话,到底是谁知道这盒中的秘密?”

云长安颓然一声:“你昨晚已经去过了?”

“是。我见到了几个人。所以来问一问。”

云长安低叹一声:“这盒子的确被撬开过一次,我苦劝无效,结果搭上了七个人的性命。”

计遥眸光一寒,冷声问道:“是舒书?”

云长安摇头:“不是他,我从未告诉他宝藏的事。是谁就请公子不要深究了,我担保他以后都不会再动这个心思。那七个人已经让他彻底死心了。”

计遥沉声道:“舒书不知道最好,我想云老伯也知道,不是定王的后人,见到了宝藏只有死路一条。这铁盒故意做的简陋,这羊皮卷也故意写的明白。其实,不过是引诱贪心之人去送死。”

云长安一怔,神色凄凉,缓缓道:“计公子,这盒子虽然连累七人丢了性命,但这七个人却不是贪财贪心之人。开铁盒的那个人,他是要做一番大事。”

计遥点头:“云老伯,我明白。清者自清,我只是怕有人生了贪念,赔了性命。”

他的暗示云长安却恍然不觉。计遥默默叹了口气,告辞出来去找小周。

小周仍在发愣,神色迷蒙。

计遥一拍桌子,笑道:“双周大侠,春梦可发好了?”

小周一惊,跳将起来:“我还不是因为你,被迫的献了身。”

反咬一口,好。计遥戳戳他,道:“现在给你个机会,给我戴罪立功。”

“有什么吩咐?”

“去附近农户家找点东西。”

“什么东西?”

计遥附在他耳上,细细嘱咐了一番。

小周皱眉,呲牙,却不住点头,一副钦佩的神色。

计遥负手看着窗外,缓缓言道:“希望,我是多虑了。”

小周疾步出了隐庐。

计遥回了房,悠闲地找来笔墨,写了几个大字:金钱如粪土。

小词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计遥拿着纸在阳光下晃了晃,俊郎的眉目居然也带了一丝促狭。

“哦,送给别人看看。”

小词不解。

计遥柔声道:“明天我和小周要去城里一趟,你是跟着去还是留在这里等我们?”

小词忙道:“当然跟你一起,你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

她分明是无心的一句应答,他却心里一甜,脉脉地看着她,低声道:“说过的话,不许反悔。”

小词看着他的容色和眼神,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似是说了一句誓言般的情话。她脸色一红,低了头抿着樱唇,含笑含羞地低低“恩”了一声。

他心神一荡,想有所为却又觉得青天白日的不太合适,他轻咳了一声,晃了晃那张纸,墨迹早已干了。

是夜,计遥一反常态,居然主动去找舒书下棋。

小词在一边陪看了一会,却不见小周的影子,忙问计遥:“小周去那里了?”

计遥咳了一声,半晌吐了三个字:“闭月楼”。

舒书微不可见的抿出一丝笑,手里的黑子漫不经心地落下。

计遥与他对弈两局之后,一胜一负,两人的棋艺不相上下。

计遥起身一拱拳道:“和为贵。舒公子,我们改日再战。”

舒书打开折扇摇了摇,点头:“好。改日。”

小词随着计遥回了房。过了小半个时辰,床前的金钩突然又晃动起来,有计遥相陪,小词不再那么害怕,站在计遥的身后,对他说道:“计遥,昨天你不在的时候那金钩也动了,吓我一跳。”

计遥上前,拿起金钩,仔细看了看,沉思片刻道:“若我猜的不错,只要有人进了秘室挪到财宝,这金钩就会有响动。这房子原本是老侯爷的卧房,一般人也进不来,看来这金钩连着秘室的机关。

计遥的目光顺势挪到这张古老的大床上,床的里侧与墙固定。床,雕纹精致繁复,各种图案栩栩如生,无一重复。他叹道:“这张床做工极其繁复,是南方婚床样式,顶上有承尘,四周有雕栏,要做好恐怕要三年的时光。”

三年!小词惊了一跳,又默默念叨:“婚床?”思绪一散开,稍稍扯远,顿时脸上红晕一起,觉得这罗帐都格外旖旎起来。

计遥拉着小词坐在椅子上,目光时不时地瞄着沙漏。

小词笑:“不用看了,小周明天才能回来呢。”

计遥微笑,摇头。

突然,床里咯吱一声,小周推开了床前的一块雕栏,跃了出来。

小词惊异地看着他,问计遥:“他不是去闭月楼了么?”

计遥含笑:“敷衍舒书的。”

小周轻声道:“快来帮忙。”

计遥走过去,小周从雕栏后的墙里拖出一个铁箱。计遥一运气,将那箱子举到床下。

小词目瞪口呆地看着,低声问道:“这就是宝藏?”

计遥点头:“不到十之一二。”

小词捂着嘴,惊道:“这么多!”

计遥好笑:“你这个没见过钱的。”

小词又道:“这么多财宝怎么处置?”

“运到城里的钱庄,换成银票。”

“然后呢?”

计遥淡淡一笑:“然后,就用在该用的地方。”

小周和计遥将铁箱子挪到床下,小词想要帮忙,一伸手铁箱子纹丝不动。计遥笑道:“你没有内力,那里挪得动?”

小周拍拍手,嘿嘿一笑:“兄弟,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动手。”

计遥点头:“好。”

翌日,小周和计遥关了门在房中,小词被嘱咐在门口放风。小词有点点不乐意,为何每次放风的都是她。

舒书今日很奇怪,大白天也待在家里,并未像往常那样早出晚归。

半晌,门开了,小周从房里出来,搬着铁箱子走到后院放在了一辆马车上。小词悄悄对计遥道:“这样,会不会遇见打劫的?太明目张胆了。”

计遥提起手中的长剑,迎着晨光笑了笑:“好啊,我看谁能从我和小周的手里拿走东西。”

小周拼命点头:“小词,你没见过的我的功夫,不比计遥差。”

小词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是双周大侠。”

两人皆是俊朗青年,一身磊落英豪之气,眉宇间神采飞扬,成竹在胸。

三人赶着马车上路。隐庐离城里并不远。一路风清气爽。小周驾着马车,放嗓高歌。

小词听的柳眉紧锁,计遥忍无可忍:“小周,你这样虽然招不来贼,我怕招来了狼。”

小周很受打击,又换了首情歌。

计遥怀疑这情歌是从闭月楼里听来的,缠绵而露骨。小词听的面红耳赤,抬不起头。计遥也是心头乱跳,忙道:“还唱刚才那只吧。”

小周却很投入,誓要唱完。真真是一人陶醉,两人煎熬!

突然,从道路两边的草丛和乱石后窜出几十个蒙面人,刀剑寒光,白芒胜雪,将马车围在中间。

小周猛地一勒缰绳,马长嘶一声,仰蹄停步。

计遥似等候良久,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长剑在手,他跃下马车,一只手牵着小词,挡在身后。

小周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他的兵器原来是双刀!他一扫平时的罗嗦与磨叽。一字未吐,刀光开路,一个闪身已经冲入人群,如一道霹雳。刀光罩着他的人,看不清身影,只见双刀的寒光上下翻飞,如一团电光凌厉晃目,人如叶里藏花。

小词的手紧紧握在计遥的掌心之中。计遥长剑挽成一个圆环,快如鬼魅,势如潮涌,让人无法近身。

对方胜在人多,武功却不是两人的对手。三人如开闸之水,瞬时将围攻的人一破为二,冲了出来。

奇怪的是,那些人并没有追过来,放任三人离去。

计遥小词的轻功都不弱,小周稍稍落后,却挥着手冲着身后哈哈大笑了一声:“诸位辛苦!”

小词急道:“计遥,马车的东西不要了么?”

她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却怎么也没想到小周和计遥却将马车上的财物弃如敝履。

计遥扶着小词纵身一跃,上了路边的一棵高树,隐在浓密树阴之中。遥遥可见,那些人已经将马车上的箱子拿了下来,正在翻找。突然,人群一哄而散。身影倒是极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计遥和小周相视一笑,三人从树上跃下来。几个跃起很快到了马车前。小词已经闻见一股恶臭。

小周哈哈大笑,对小词挤挤眼睛。

“喏,金钱如粪土啊。”

果然,计遥写的那张大字,摊在地上,有几个黑脚印,正被风吹的将飞未飞,飘飘乎乎的。

小词诧异:“计遥,这箱子里装的真是粪土啊?”

计遥忍笑叹息:“他们也真是不容易,一直翻到底。”

小周将铁箱子拿起来,倒空了放在马车上,三人回转隐庐。

小词这才知道计遥的安排,既然财物并未有损,又作弄了打劫的人,明明是件高兴的事,计遥的脸色却很凝重,剑眉深敛,默然不语。

开诚布公

三人回到隐庐,正碰上舒书出门。

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潇洒模样,衣衫整洁如新,容颜和煦。见到计遥惊异道:“计公子不是要去城里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计遥带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容,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舒书弹了弹衣襟,又对小周笑笑:“有没有话要捎给闭月姑娘?”

小周脸色一红,连忙摆手。

舒书一拱手,上了马车往城里而去。

计遥负手凝眉,看着扬尘而去的骏马华车,若有所思。

小词低声道:“你怀疑是他?”

计遥抿了抿唇角,道:“三个人都有可能。”

“还有谁?”

“过几天我再告诉你。”

计遥回过身,对小周笑了笑:“没事了,你若是想出去逛逛,自便就好。”

小周腮帮子一鼓,咬牙道:“那好,你也别望梅止渴了,跟我一起去。”

计遥唇角一抽,忙道:“兄弟你误会了。我让你自便逛逛,可没别的意思。”

小周眨巴眨巴眼睛,又反问一句:“没别的意思?”

计遥慎重地点头,一副光明磊落的君子坦荡模样,只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

小词抱臂看着两人斗嘴,意趣斐然。

第二日,马车依然堂皇上路,而行到途中,照旧遇见了昨日的情况。小词看着马车上被翻开的铁箱子,有些犯愁:“这样,我们何时才能将东西运到城里。”

计遥不急不慢地道:“莫急,快了。”

小词建议换个路线,换个方法来运财宝。计遥却偏偏一根筋般非要一切照旧,按时每日一早就出车,遇见蒙面客来袭立即就撤,任由他们去翻那些装了粪土的箱子。

他并不是个玩心很重的人,一次倒还罢了,一直这么耍他们有什么意思?

小词开始忧心忡忡,担心晚上睡觉时有人来偷袭,每晚都小心翼翼,偏偏隐庐却一直安静如往常。

小词心里隐隐觉得最可疑的就是舒书。虽然云长安表明未曾告诉他宝藏的事,不过以他蹊跷的出现和以往一贯的神秘莫测,一种可能是云长安故意隐瞒实情,另一种可能是他一直暗中派人盯梢,再加上计遥这么明目张胆的引诱,财宝一露面就有人来劫,指使之人十有八九是他。

可是计遥偏偏不去挑明,见到舒书仍是笑容可掬。

小词已经沉不住气,对舒书没有了好脸色。越思量越觉得舒书来幽州是尾随他们而来,另有打算。

第三日,一切照旧。

那些人翻了两次装了马粪猪粪的土箱子,早已气愤不已。一见计遥和小周又是见到他们就撤,随之也撤了,居然连箱子也未翻。

计遥站在远处笑了笑,对小周微一颔首。

第四日,那些蒙面人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即便蒙着面,也看见眼中的怒气和愤恨。动起手来比前几日格外的凶狠凌厉。可惜,小周和计遥根本不恋战,虚挡几招就飞身而去。

为首的人一把扯下面巾,对手下恨声叫道:“那一天他们不走,那一天就狠狠与他们撕杀一场,以报这几日的羞辱。撤!”

小词和小周在树荫里笑的得意畅怀。等那些人走了。计遥又折了回去,小周赶车,这一次却不是回隐庐,直往城里而去。

小词惊道:“计遥,今日箱子里装的是真的?”

计遥含笑点头。

“好险,要是他们翻了箱子呢?”

计遥剑眉一挑,淡然道:“三十个人也不是我和小周的对手。我这么做,耍了他们几天,其实是免去干戈,不想伤他们的性命罢了。”他眉宇间浮起的傲然英气如此刻的朗空烈日,灼灼让人不可逼视。小周站在他的身侧,双手叉腰,一副附和赞同的表情。

小词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睥睨无敌的气势,心里竟也涌上一股豪气。

马车直接弛到城里最大的钱庄——涌泉钱庄。

计遥和小周被涌泉钱庄的掌柜奉为上宾,视为天上掉下来的财主。被迎到钱庄上的雅阁,掌柜的亲自相陪,好茶好语的侍侯。

计遥喝了两杯茶,收好银票,正欲离开。

雅阁的门帘被一把折扇挑开,舒书含笑踏进屋内,一身崭新的绸衫波澜微漾,面上是如沐春风的笑颜。掌柜的忙迎上去道:“少主人也来了。”

小词和小周皆是一愣,一惊!即便两人心里早已猜疑他,舒书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还真是出乎意料!

计遥神色如常,负手起身,对着舒书淡淡一笑:“舒公子一直说与我们有缘分,看来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舒书一合折扇,点头笑道:“听下人们说,钱庄里来了贵客,我身为少主,自然要亲自过来接待。没想到居然是三位。”

少主人?小词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冤家路窄,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么一来,宝藏的事可是大白与他面前,想隐瞒也隐瞒不了了,居然还送到他的家门口了!

计遥却是神色坦然,不动声色。他星目微眯,精光内敛,淡淡说道:“小周,你和小词在外面等我,我有几句话想和舒公子面谈。”

小词小周和掌柜鱼贯而出,门咯吱一声,轻轻关上。雅阁里蓦然一静,计遥和舒书面面相对,缄默不语,只有目光在徐徐交汇。气氛骤然凝重,似高手对决前的一刻。

计遥嘴角一牵,似笑非笑道:“舒公子,你我也不必虚虚实实地较劲,今日摊开了说,可好?”

舒书也轻笑一声:“计公子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

“劫宝的人是你派的,苗疆的那个女子也是你派的。还有,安王身边的老者也是你的人,我说的不错吧。”

舒书低头一笑,悠然道:“我听不懂计公子说的都是什么人,什么事?有何证据认为是我所为?”

“好,先说小词第一次遇刺,明明那毒叫迷心,安王身侧的老者却说是四休。第二件,只有安王知道我要来幽州,而路上那女子一路相随侍机偷袭,显然知道我的行踪。所以,我断定那女子和老者是一路人,指使他们的应该就是舒公子你了。财宝我放在隐庐四天,无人来劫,只在路上遇见匪徒,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你不想惊动云老伯也更想撇清自己,所以只在路上下手。”

舒书抬起眼帘:“计公子,我承认你猜测的很有道理。我先不分辨,只想告诉计公子一件事。涌泉钱庄不过是我父亲诸多产业中的一份。在十七省皆有分庄。我去京城两年,也建了三个分庄。幽州城里的米行,油行、生铁行、丝帛行,我父亲也有多份店铺。舒家虽不敢说富甲天下,却也至于与觊觎计公子的财物。”他顿了顿,复而畅然一笑,又道:“最重要的是,我爹他只有我一个儿子。”

计遥回以一笑:“原来舒公子的家世如此雄厚,失敬失敬。”

“不敢当,只是怕计公子误会,迫于无奈才这么显摆一下。”

计遥眸光清冽直视舒书,坦言道:“舒公子既然不屑于觊觎财物,计某想知道舒公子与那苗疆女子和老者有无关系?”

舒书自嘲一笑:“舒某何德何能可以支配安王殿下的近身侍卫,那高肃武功极高,江湖上鲜有对手,一向最是心高气傲,便是安王也对他礼遇有加,舒某实在是高攀不上,更谈不上支使。”

计遥抿了抿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在眼角一闪,微不可闻的轻嗤一声。

舒书忙道:“原本我对小词失礼在先,计公子对我有什么误会,也是情理之中,舒某自能理解,只是希望以后我们能做个朋友。”

计遥笑笑,并不接话,起身开了门。

小词回头看来,只见舒书和计遥都是神清气朗,面色平和宁静。她有些诧异,还以为两人在屋里会有一番唇枪舌战,没想到就这么悄然无声地相继而出,看来男人之间的交战果然深沉许多。

计遥回身负手一笑:“舒公子既然身居幽州,又是当地豪门,想必与刺史大人也有来往,能否请舒公子带路引见。我想拜见一下云大人。”

舒书略略一怔,转而浮起笑:“好,好。”

小词暗地碰了碰计遥的手指,他回首一笑,微微颔首,似让她放心的意思。碍于舒书在侧,小词也没有询问计遥为何要去找云翼。

计遥对刺史府邸门口的侍卫递上一封书信,片刻之后,众人被请到刺史府的正厅。

见到云翼,小词顿时一愣!原以为官至刺史必定也有四十许的年纪,没想到云翼竟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威猛,仪表堂堂,气宇不凡。

他对舒书看似很熟悉,略一招呼就转向计遥道:“原来是安王殿下的朋友,失敬失敬。”

计遥并不知道安王在信中如何提及自己,若不是为了安置财物,他并没有必要前来拜谒云翼,于是他上前施礼道:“不敢当。在下来拜见云大人是想有一件事拜托。”

云翼手掌一托,十分客气地说道:“计公子请直言。”

“幽州乃兵家重地,大燕一直虎视眈眈。眼下,草民有一笔祖上留下的钱财,想捐给朝廷以固幽州防备。”

云翼腾然起身,似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一双凤目熠熠生辉直瞪着计遥。

舒书似也惊诧不已,愕然不语。

云翼声音有些激动,急问:“计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大丈夫一言即出,岂有追回的道理。计某早有此心,请云大人成全就是。”

云翼喟叹一声:“计公子,这幽州的收成一向不好,连着几年春夏干旱,秋天又是蟥灾,朝廷不仅收不上税还要往这里赈灾,钱银,兵饷都是一大笔的开支。去岁那一仗失利,朝廷有些放任,不打算死守的意思。偏偏在大燕的心里,幽州是块肥肉,一心想夺下来做大燕的国都。”

计遥道:“幽州城去冬遭掠,大燕得了甜头,决不会就此罢手。很快就是大燕草肥马壮之际,云大人要多加提访。”

“计公子说的不错,据密报,慕容焊正在为大军筹措粮草,看样子有御驾亲征的架势。月初我已经上报朝廷,饷银恐怕要月底才到。没想到计公子如此大义,真是天助我也,给我送来一个贵人。安王殿下在信中赞誉良多,果然不虚。”

计遥谦逊地笑笑,道:“安王殿下过誉了。请云大人派些人随我回去取出财物。”

云翼站起身居然长鞠一躬,朗声道:“多谢计公子慷慨。”

计遥忙扶着他的胳膊,道:“不敢不敢,计某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舒书冷眼一旁看着,脸色阴晴不定,似极力掩饰着一丝焦虑。计遥回首对舒书畅然一笑:“舒公子不妨也一起前去帮忙,财物正巧就放在隐庐。”

舒书扯了扯唇角,笑的有些牵强。

云翼朗声道:“等我安排些人手一起动身。”

人财两得

寂静的隐庐突然来了百许士兵,云长安开门的一瞬间似乎愣在当场。计遥对小周点点头,小周立刻去了落雪泉。

计遥扶着云长安的胳膊,慎重言道:“云老伯,我有要事要与你商议。”

云长安的目光胶着在云翼身上,极艰难地收回,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好,声音略有些不畅,似喉间哏了异物一般。

计遥对云翼略一颔首:“云大人请在厅里稍侯。”

云长安神色不宁,白须微动,关上门就急问:“计公子,为何突然领了这些人过来?”

计遥正色道:“云老伯,我知道你一心还念着复国大计,可是凭心而论,展氏王朝立根已愈百年,河清海晏,除了大燕的外患,并无根基动摇,民心浮动的迹象|Qī-shū-ωǎng|。云氏想要复国何其艰难?传出去,便是谋逆的死罪!再者,定王的后裔便是我的姨丈,他早已故去多年,并没有留下男丁。”

计遥的声音清清朗朗,语速也刻意放缓加重,听在云长安耳中如晴天霹雳一般。没有男丁!他愣愣地看着计遥,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定王一脉已经断了?”

计遥点头,又道:“他生前将七处宝藏都取了出来,已经散尽与民间。只有幽州这最后一处来不及处置,交与我安排。眼下大燕对幽州虎视眈眈,如此外忧重患当前,又何谈复国之事?我想将宝藏捐出以做幽州城防之用,也算是云氏先祖为百姓做了一件善事。”

云长安长须抖动,颤着嘴唇道:“你说什么?其余的宝藏早已取出?”

计遥点头。

云长安黯然坐在凳上,面色青灰。定王一脉断了,没有了名正言顺的复国之人。那么,憧憬了几十年的事就这么化为乌有?

计遥缓缓道:“云老伯,云大人一心为民为国,就算以前与老伯之间有过误会,今日趁此良机,希望你们父子和好,尽释前嫌。这笔钱财交到他的手上也是物尽其用,合情合理,还望老伯放开心胸,将过往之事放下,也将复国之念放下,人生苦短,云老伯苦守一生,应是得享天伦的时候。”

云长安猛然一震,握在椅上的手指轻颤着。他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计遥顿了顿,低声道:“这笔钱财我自知道之日起,就想到了这个用途。但又不放心幽州刺史的人品与做派。临行前,特意让小周去京城的一扇门打听了他的为人。没想到,无意中也知道了他的身世。云老伯放心,这事只我知道,老伯不愿公开,计某当终生保守这秘密就是。”

云长安喟然一叹:“不是我不愿意公开,是他母亲一直恨我。事过多年,她一直不肯与我相认。我将宝藏之事告之云翼,本想我百年之后,他继续为云氏守护这个秘密,不料他当即就找了人去落雪泉寻宝!虽说他寻找宝藏并非为了中饱私囊,据为己有,但到底有违先人遗愿,我与他也自此决裂,不相往来。老夫这一生,都守着这个院子,这个秘密,事事以它为重以它为先,到头来,一切化为乌有,真是可笑可叹可悲。”他喃喃低语,面上的皱纹透着灰暗的衰败与绝望,似一颗藤蔓骤然失了支撑,萎然颓败。

计遥劝道:“云老伯切勿如此悲观。这财富埋于地下数年,重见天日便用与正途,比激起兵戈刀枪之乱,岂不是更有功德?云老伯也可以与云大人冰释前嫌,父子团聚,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云长安怅然失笑,眼神有些涣散。

计遥知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轻轻关上门来到正厅。

舒书正陪着云翼低声耳语。见到计遥,舒书忙道:“我外公可还好?”

计遥意味深长地一笑:“舒公子为何知道云老伯不太好?”

舒书一愣,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中已经被计遥抓住了话柄。他索性呵呵一笑,对云翼道:“云大人,我去看看外公。”

云翼默然,神色似有些不忍。

半个时辰后,小周从暗道出来,将里面的财物一箱一箱地运了出来。云翼带来的士兵将箱子运上马车,足有几十箱财宝。云翼眯起眼睛看了片刻,默然长叹一声,对小周道:“能否麻烦这位公子将密室里的几具遗骸运出。”

小词的手指轻颤了一下,计遥仿佛感应到她的惊惧,牵着她到了隔壁。

关上门,似乎将一切都关在门外,前朝旧事,江湖恩怨,人心叵测都不与他们相干。他们就象是无意中闯入的过客,举手间安置妥当又悄然退出。

屋里静悄如夜,只有两人平静而绵绵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小词平缓了心绪,终于还是好奇,问道:“云大人怎么知道秘密室里有死人?”

计遥抚了抚她的掌心,道:“因为是他派去的,他自然知道。”

小词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他早知道宝藏的事?”

计遥淡然道:“他是云长安的儿子。”

“你说什么?”小词险些跳起来,声音骤然提高,又猛地意识到不妥,赶紧捂住了嘴。

“他母亲原是舒书母亲的一个丫头,云长安无子,一心想让舒书过继到云家,可是舒长河却出尔反尔,云长安酒后到他府里大闹一顿,与他决裂。舒书母亲不放心,让丫头送他回隐庐,他一时酒后失德……那女子心性很高,自己在城里单住,抚养云翼,一直不肯与他来往。”

“后来呢?”

“云长安对云翼提起宝藏之事,是想百年之后,云翼能守着先人的遗愿。不料云翼根本不屑什么复国之事,当即就偷出铁盒,看了羊皮卷要取出宝藏。父子自此决裂。不过他没有印章,白白送了几条人命进去,只好罢手。说起来,云老伯也着实可怜,一生都耗在这件不可能的事上,便是父女,父子的亲情也毫不顾念。”

小词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云大人一听你提到宝藏之事,也不多问,跟着你就来了。”

“我想他应该知道我来了隐庐,所以对我取出宝藏毫不意外,意外的只是我肯捐给朝廷。”

小词眉眼灵动,笑道:“那你为何不直接领着他来取宝藏,还用粪土耍了那些人几天。”

计遥清亮的眼眸里含了笑意,难得他一派正经的容颜上也见到了几许促狭和顽劣,小词心头怦然一动,他这样的神情,难得一见而显得格外动人心魄。

他笑意深深而语气揶揄:“我只是逗逗舒书,想让他知道,我早已知道是他。”

小词扑哧一笑:“他死不承认,有什么用?”

计遥敛了笑,低声道:“虽说云翼是他舅舅,到底他是另有打算为自己筹划,还是为了云翼而来寻找宝藏,这也难说。他一向心计深沉,我是想试探一下。”

小词略一思忖,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为了云翼么?”

计遥长舒一口气,一手支肘,一手端茶,笑道:“他为了什么现在已无关紧要。我当着他的面将宝藏给了云翼,这宝藏便是朝廷的了,他再想打什么主意也不可能。云翼是个铁面的人,我让小周买的消息就是关于他的。

我对云翼很放心。他年纪轻轻即为刺史,若无真才实学,单靠安王的举荐也不可能位居高位。”

小词只是对舒书的做法不解,奇道:“舒书既然富甲天下,为何对这一笔宝藏如此热衷,从京城到幽州一直与我们周旋,莫非真的是越富越贪?”

计遥摇头:“以他的财力和平时的作派,并不象是守财贪财之人。也许他想要的东西就在宝藏之中,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也许他单纯只是为了云翼做这件事。不论如何,已与我们无关。”

小词对计遥点点头,觉得事情到了今日,仿佛重任卸下,自己的肩头也是蓦然一轻,思虑了几日,担忧了几日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宝藏安然取出又安置妥当,那种欢喜和轻松就象是窗外浓丽的春色,染上了心头。

她看着计遥轻抿茶水的一派悠闲放松,略略羞赧却又满怀憧憬地问道:“计遥,这里的事了了。我们去那里?”

计遥放下杯子,默默看着她,眼神灼灼而脉脉,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迟疑着。她等的有些不耐,正欲再问。

计遥宛而一笑,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她,道:“花钱去。”

小词看着银票惊道:“花钱?这不是今日在涌泉钱庄存的银子么?”

“姨母交代,这一份是留给你的,让你半年之内花完,随你高兴。”

小词愣愣地看着银票,又抬眼看着计遥:“师父是什么意思?”

计遥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办就是。”

“我,我什么也不缺,也不知道如何花掉这笔银子,这么多,我怕是一辈子也花不完呢。师父为何这么做?”

计遥想说,其实那宝藏都是你的,你拿着这些并不过分,算是父母的一份心意。然而,姨母信中却不肯让他透露她的身世,只想让她以平凡身份平常心有平淡的幸福和平安。所以他也只能隐忍不说。他也觉得这样很好,若是告诉她萧容是她母亲却又已经离世,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反而是个更大的打击。来日方长,也许有一天,岁月荏苒让她更坚强成熟些,他或许会告诉她真相。

他把银票又往前送了送,柔声道:“你拿着吧。”

小词突然低了头,小声道:“你拿着吧,我的便是你的。”

计遥心里一漾,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她慢慢揽进怀里,紧紧拥住,似是最珍贵的瓷器,想要更紧些地拥有,却又怕不小心破碎。

他把银票放在她的手里,将她纤巧的手掌握在手中,低声道:“傻丫头,我的难道不是你的?”

小词扑哧笑出来,在他心口似乎喷了一口暖而酥痒的气息。

“那,我就是人财两得喽?”

计遥眉梢一动,哭笑不得,这话,一个姑娘家说出来貌似很不合适。

鸳鸯戏水

云翼在云长安的房中待了一段时间后带兵离去。

又过了许久,舒书从云长安的房中出来,轻轻掩上房门,对守侯在门口的计遥小词道:“外公一时心绪难平,想要静一静。”

计遥颔首。

舒书唇角一牵,浅笑道:“计公子,我想与你再下一盘棋。”

计遥回以一笑:“好。”

临窗一张紫檀案几,玄色沉如苍苍岁月。黑白双子在棋盘上进退起落,心中乾坤此起彼伏,而棋盘江山难分胜负。

舒书手握一子,迟迟不落,抬眼看了一眼计遥道:“计公子心思玲珑。“计遥在棋盘上不曾抬眼,看着白子,淡淡道:“舒公子指的什么?”

舒书落下一子,叹道:“实说了吧。那些人的确是我派去的,并不是觊觎这笔钱财,不过是想找到云氏印章

取出宝藏献给刺史大人,用意与计公子相同。我舒家并不会将那些钱财放在眼里。”

小词虽然料到是他,此刻对他的坦白还是有些惊诧,稍后便横了他一眼以示不满。舒书并未看她却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侧首对她深深一笑:“姑娘先别气,我一会再给你赔罪。”

计遥停下手中的棋子:“难得舒公子肯说实情,让计某实在意外。”

“云大人是我舅舅。”舒书索性不再下棋,正色说道。

“我知道。”计遥轻松随意地答了一句,波澜不惊。

舒书神色一惊,反问:“你知道?”

“是。无意中知道,所以这钱财放在他的手里,最是合理。”

舒书长叹一声:“早知道你有此心,我何必费一圈心思还得罪你们。说实话,我对计公子和小词姑娘很倾慕,并无加害之心。几次行刺也不过是想要问出印章的下落。希望此事说开,我们之间能重新开始,做个朋友。”

他眼波一扫,从小词容颜上轻轻一漾而过,又落在计遥俊逸淡然,镇定自若的面容上。

计遥也正色道:“舒公子若是心怀坦荡,为了云大人才筹划之事,我自然既往不咎。”

“计公子大量。”舒书起身迎窗而站,风鼓衣袖。

他一转身又道:“我做事是激进了些,不过大丈夫行事,大局为重,利益为先。有些事最怕拖沓曲折,用些法子虽不够光明磊落,却干净利索,事半功倍。”

计遥缓缓起身,道:“各人自有各自的做法,舒公子既然坦诚相告,可见诚心。我只希望舒公子能助云大人一臂之力,将那些财物物尽其用。以往之事,你我都不必再提。”

舒书朗笑几声,道:“计公子果然少年英杰,宽容厚道。”说罢,他对着小词慎重地施了一礼:“小词姑娘,过往多有得罪,请多包涵。”

小词已习惯将他归与阴郁深沉的人物,猛一见他这么谦逊低调地赔罪,实在是有些不适应。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求助地看着计遥。

计遥在舒书身后笑了笑,却不发一言。

“舒某陪着姑娘在屋顶喝酒,又替姑娘煮茶,还带着小周去城里逍遥。姑娘难道还没消气么?”舒书意味深长地抿着唇角,一双凤目精光熠熠,似笑非笑。

小词脸色一红,暗地气短了三分,看他的神色竟是已经知晓的模样。想起自己整了他几次,虽然没整住,气却是消得七七八八了,再见他难得一派诚心诚意的模样一本正经的道歉,就这么算了吧,幽州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做朋友一说不过是和解之辞,还能当真?自此天高水远,各奔东西,化解了芥蒂也好。

“那好,以后你别再算计我们就是了。”小词低声说了一句,拉起计遥就走。

“计公子,云大人晚上要在城里设宴,请三位同去。”舒书拦着小词,笑容可鞠。

计遥点头:“好。我去告诉小周。”

晚上,舒书带着三人一同进了幽州城。小词初次见到幽州的夜色,虽然不及京城的繁华,也另有风情。

晚宴设在刺史府,极是丰盛。云翼的用意自然是表示感谢。计遥只是谦逊的礼让,反倒是舒书和小周很是活络投缘,侃侃而谈,你来我往地调侃,将席间的气氛挑动的轻松闲适。

云翼举杯道:“我已将计公子之事上报朝廷,估计很快就有嘉奖。安王提到计公子剑法超群,眼下正是幽州用人之际,若是计公子愿意,可在我军中谋一份参将的职位。”

计遥忙道:“云大人,江湖争斗岂能与行军作战相比。我从未读过兵书,不敢担当此任。““计公子过谦了。”

计遥微笑:“的确如此,熟读兵书运筹帷幄才能决胜千里。即使效命军中,我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况且一人之力焉能抵挡千军万马,谋略最是重要。我看舒公子倒比我更合适。”

舒书正与小周说笑,听到此话神色略微一僵。

云翼扫了他一眼,笑道:“计公子好眼力,舒书的确有勇有谋,是我的得力臂膀。”

计遥对舒书含笑举杯,舒书一饮而尽,道:“计公子也这么看我,真是惶恐。”

云翼笑道:“舒书一心助我,过往可能有所得罪,我在这里一并赔礼,计公子不要计较。”

“舒公子已与我冰释前嫌。”计遥又道:“听闻大燕的连发弩十分厉害,连安王殿下也在遍访能人,希望可以研制出更强的弓箭。”

云翼眉间顿显愁色:“的确如此。大燕善骑射,连发弩用于马上,如虎添翼。”

计遥道:“弩剑再强,总有个射程。云大人不妨将幽州以前的运河往北再开凿一端,直到幽州以北百里隔断大燕铁骑。他们一贯速战速决,不习水战。运河可做一道屏障,阻挡他们的进程,不论是架桥还是渡河,都可拖延不少时日。我军在对岸也可以逸待劳,占得先机。”

“这主意我早已上报朝廷,奈何今年国库紧张,开凿运河又费时费银,只能暂缓。”

计遥紧敛剑眉,低声道:“原来如此。”

云翼含笑点头:“计公子这个主意与我不谋而合。不过,当下我最关注的就是城防和兵器。”

计遥心里闪过一个人,却又默然没有提起。唐门不肯效命朝廷,江湖皆知。

云翼对计遥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情溢与言表,他难得遇见一个武林高手,恨不能收在军中留做大用,奈何计遥太过谦逊,又似是对功名淡泊无意。他有些遗憾道:“计公子剑法精妙,可否暂留数日对我军中将领指点一二?”

计遥见他神色期盼,迫切诚挚,便也无法推辞,遂大方地应下:“我下月有一件要事要赶回家中,只可在云大人麾下停留一月。”

云翼长舒一口气,叹道:“计公子果然豪爽,来,我敬你一杯。”

饭后,小词等人正欲回隐庐,云翼却道:“家母想见见二位。”

小词一愣,转而一喜,道:“好啊,我也想拜会老夫人。”

计遥不知道小词的喜从何来,便随着云翼到了后院的佛堂。

“母亲,这二位便是京城来的客人。”云翼对佛堂里的一位妇人恭恭敬敬地施礼。

计遥和小词也随着施礼。

那妇人手拿佛珠,转过身来。

小词一看,原来她不过四十许年纪,却容颜有些苍白憔悴。似有郁气凝结在印堂间,虽眉目清秀却有老气横秋之感。

“翼儿,你忙去吧。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你就是计公子?”

“是,老夫人安好。”

“我听翼儿说了此事,心里也是一片感激。所以想当面致谢。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拜托二位,宽慰劝解与他。

想必这件事,皆大欢喜就只独他黯然伤怀吧。其实,计公子这么安排最是妥帖,云家祖上的那个念头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时过百年谈何容易,只会给云家招来杀身之祸。这样绝了他的念头最好。老身不甚感激,自此,我家云翼也算是脱了干系。我就放心了。”

小词听出“他”应该就是云长安了。不是说,她对他心生怨恨,从不往来么?听她此刻的语气,竟也有关切的意思。难道,她与他从不往来,只是为了保护云翼不受复国之事的牵连?

出了刺史府,一行人上了马车赶回隐庐。

小词在心里反复品味云翼母亲的神色和话语,一个主意呼之欲出,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当着舒书的面就直接问道:“舒书,可不可以将云大人的母亲请来宽慰一下你的外公?他一整天闭门不出,水米不进可怎么是好,让我们心里很愧疚。”

舒书愣了一霎,笑道:“这主意不错,不过行不通。云大人的母亲性情刚烈,原是我母亲的侍女,一直对我母亲恭敬有加,视为恩人。当年一错之间,变成母亲的庶母,她无法接受,连母亲也一并不肯来往,一心礼佛,不见外人。”

小词失望地哦了一声。

舒书挑开马车的侧帘,看着一天星光渐起,幽幽道:“别人劝,不如自己想得开。”

回到隐庐,四人不约而同到云长安房中,却见房门大开。

舒书急忙叫来管家老胡,老胡奇道:“你们走后,老爷说他去城里。”

舒书踏进屋子,片刻,拿了一张纸出来。对计遥道:“他去了京城。”

“京城?”

“是,要去云家皇陵谢罪。真是,唉。”舒书一转身进了屋子,片刻写了份信递给老胡道:“你速去刺史府,交给云大人。”

小词悻悻地回了房,心情有些郁郁。

计遥安慰道:“不用担心,舒书一定会安排画眉山庄的人照应他。”

小词皱着眉头奇道:“舒书怎么好象突然改邪归正的模样?从死不认帐变成不打自招。”

计遥微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宝藏交给云大人,现在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好让人惦记的了。他既然坦城一切,便是想与我们化敌为友的意思,我们顺水推舟何乐不为?既然过往也没什么大的过节,自然不必耿耿于怀。不过,舒书为人如何,一时难下定论。人心难测,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小词点头道:“那我们几时离开这里?”

“我答应云大人停留一月指点他手下一些剑术,也算是尽一份心力。等下月咱们回定州。”

小词点头,心里忐忑起来,回到定州,是要见他的父母么?

果然,计遥接着说道:“我母亲一定喜欢你。”

小词低头不语,脸色却如初开的花朵,一层一层的绯红染将上来,容颜娇羞而薄媚。

烛光微摇,似乎她的长睫也在微微颤动。他心动不已,想去触摸的念头无何遏制。他伸出手指,在她睫毛上轻轻挂了一下,痒痒的绒绒的刺感烫了他的手指。她闪躲了一下,更加羞赧。

他在她耳边轻语:“我父亲虽然不好说话,不过母亲一撒威风,他就没策。”

“你说这些干吗?”她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楚。

计遥挑起她的下颌,温润的气息直扑在她的额头。

“你说我说这些干吗?”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就在她眼帘下。她微一扭开,转过身子含羞不语。

他从背后搂住她,下颌支在她的秀发上,嗅着她如兰如馨的气息,低声道:“我们回去就成亲。”语气虽轻柔却透着斩钉截铁般的急切。

她虽然心里早已认定要做他的妻子,这么突兀地从他口中说出,仍是惊诧而心跳,脱口而出:“这么快?”

他迅捷地答道:“我嫌不快。再晚就来不及了。”定州的风俗,至亲之人去世,若不在三月内完婚,便要等到守孝三年之后。这其中的缘由她虽然不知道,他却打算遵从。他不想拖那么久,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那么久。良辰美景,同心佳人,以最美的容颜遇见,在最好的年华相许,人生如此,复夫何憾?

甜蜜融在血脉里,如涓涓细流缓缓流动,将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醉意。她羞怯地挣扎了一下。他一用力扳过她,咫尺容颜两两相对。她面容上含着一抹薄醉和娇羞如酒后的微酡,他情动心漾,身体里呼啸着一股欲念,象是旷野的狂风,席卷着他的理智和克制,想要抛到九霄云外。

身体比理智更忠于内心的呼啸,更渴望暴风骤雨的浇灌与淋漓。她似乎也感应到了他身体蓬勃而出的热浪从强健劲瘦的腰身上传来,似要燃烧。这种危险而陌生的气息带着诱惑和刺激,如一个旋涡将她往里吸附,她有些慌乱有些抗拒又有些期待有些陶醉。她不知道怎样才合适,怎样才解脱,任由他把自己放在那雕花大床上,承尘上刻着的是和合二仙,是鸳鸯戏水,是花开并蒂,在眼前眩晕着,欲语无声。

风波乍起

他的手指生涩又灵巧,如爱乐之人见到名琴,细挑、慢捻、轻拨。

“计公子!”三声敲门伴着一声轻呼,是舒书!

欲念如悬崖勒马,沧海截流。

小词慌张地起身,额头碰到了计遥的鼻上。计遥鼻头一酸,也顾不上揉,赶紧拉平衣衫,长运几口气息,面色绯红消退,神色如常。

他拉开门,只见舒书背对房门,看着夜空。一把折扇在手中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似是透着些些心里的郁烦。

“舒公子有事?”

舒书回过身,果然,他的笑容有些勉强:“莫名心里有些烦躁,想找计公子下一盘棋,或借酒一醉。”

小词在帐中隔着一层薄纱看着计遥无奈地关门而去,忍俊不住笑出来。她不知道舒书这一来是对是错。仿佛对了,又仿佛错了。这么一想,脸色的热和心里的乱都让她羞怯不已。他一向冷静自持,原来,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想起刚才,她心跳的难以继续,慌张地挑开纱帐回了房间,夜风吹在滚烫的脸上,无比舒适。她匆忙地关上门,仿佛一天星辰都在看她。

翌日,计遥守信前往幽州城里去找云翼。小词本欲一同前往,细想却觉得不妥,于是和小周留在隐庐。

云长安不在,舒书俨然就是隐庐的主人。一切照旧,只是少了一个老人寂寥而孤傲的身影。

时光荏苒飞逝,弹指间已是半月。小周在隐庐竟和舒书成了至交好友般亲密。让小词很是诧异。

后一转念,小周这样的个性,遇人而不设城府,也许人自不忍欺他。

计遥一早就出门,而舒书日上三竿才起来。小词和小周正在园子里闲聊,见到舒书懒懒地走过来,调侃道:

“舒书,你怎么不去城里?你这少主这么悠闲还这么有钱,真是老天厚待。”

舒书瘪瘪嘴,道:“小词,你错了。心闲才叫闲。我眼下正愁着呢。”

小词笑嘻嘻地拈起一颗花生米放在口中,纤细净白的手指在阳光下隐隐有些透明,如上好的瓷器。她这样的悠然适意让舒书有些嫉妒又有些触动,仿佛融融春光中最美的景致,让人不忍打破。

他叹了口气,也在小词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却不意碰到了她的手指,微凉的手指一碰即离,那触感却久久不散。

花生在唇齿间浓香不散,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气息。

他一转身离开,扔了一句:“没事别乱跑,过了幽州就是大燕的地界,不久可能要打仗,小心被当做细作抓了。”

小词手里的花生米咕噜一下掉在地上,小周也是腾地一下站起来,追着他的背影问:“真的?真的?”

湖蓝色的衣角隐在了假山之后,连一个字也没留下。

明明是热烈和煦的日光,一刻间便被舒书的一句话冰冻了下来。战争,是说书人口中的流离惨烈,是书卷中的铁血丹心,以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不料瞬忽间就在眉睫,不想介于的旋涡似乎就在脚下眼前旋转。小词的心乱了,对上小周慌张的眼神。两人都是不约而同的一个想法:速速离开。

当晚,计遥回来。小词立刻将舒书的一句话传给了计遥。计遥默然片刻,道:“我今日在刺史府,并没有见到云大人有任何异常。也许是舒书故意吓唬你们。”

小周从下午的惊诧中恢复,反而摩拳擦掌起来:“计遥,大丈夫当为国效力,咱们既然碰上了,就和幽州并存亡。”

计遥横他一眼,笑道:“你以为你是诸葛,还是孙膑?”

小周哏了一下,打了个花生嗝,说不出话来。

战争之中,人如土芥,再高的武功又如何,抵挡的是千军万马,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智谋。

计遥的眉色在灯下浅淡许多。良久才道:“小词,你和小周先离开幽州在家里等我,下月我一定会赶回定州。”

小词急道:“我不走。”当着小周的面,还有一句话她无法出口:我不会离开你,无论是一时还是一世!

她的眼眸澄澈而坚定,直视计遥。那句话她不必说,他从她的眼中已经了然于心。

他叹了口气,道:“我去问问舒书。”

舒书一书在手,却心不在焉。目光定在窗前的烛焰上。计遥敲了敲门,料到以他的内力,应该早知他的到来。

舒书放下书,道:“你来问我打仗的事吧?”

“正是。我想知道这消息可确切?”

“消息的源头是我安插在大燕皇宫里的一个人传来的,至于有几分确切也不好说,即便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也要防患与未然。计公子若是害怕,明日去找云大人请辞,他也不会强留。“计遥淡然一笑:“计某虽不是军旅之人,却也不会贪生怕死。”

舒书轻笑:“计公子不必太过担忧,幽州城防比之去冬已经加强了不少。安王殿下一心要立下军功以博皇上的看重,若不出意外,他下月恐要亲临幽州。”

“燕军的消息可告之了云大人?”

“他早已知道。”

计遥一愣,回想云翼今日的镇定自若,不禁暗赞他的沉稳与不动声色。那么这份镇定与沉稳必定也是有着幽州雄师和安王的承诺在支撑着才显得如此心有成竹。

计遥略一思忖,又道:“如此说来,这里并不安全,大燕若要突袭,一定会途径附近的落霞庄。”

舒书自信一笑:“这个计公子不必担心。即便此刻大燕来突袭,我也能让你们安然脱身。”

计遥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舒书眸光一紧,对计遥的信任显然有些意外。他竟然问都没有多问一句,便转身离开。他如此信他?他心里一动,其实,他若不是萧容的外甥,小词若不是云景的女儿,结交这样的友人原本是他的一大心愿,可惜,出生天定,无从选择,即便心里再有动摇,却不能半途而废。

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扇面的一片竹叶上隐隐带有一点荧光,是她当日在陶然居撒的迷药。这折扇他一直未换,迷药早已消散,扇面曾被染花,药粉一褪,扇面便回复了往日的水墨雅竹,他却有些怅然,莫名想要留住,却又明知留不住。

计遥出了房门,长吸一口气,若是幽州不保,成为大燕的国都,日后必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安王想要军功,这倒是极好的一个机会。看来幽州这一仗并不可怕,只要朝廷下决心守,有云翼和安王在一定能守得住。此念一定,被小词和小周撩起的一丝丝不安也随着夜风淡去。男子生性里便带着血性刚猛,若不是因为她,他也极想与小周一起感受阵前杀敌的快意。金刚难抵饶指柔,她便象是那最柔软的一块绸缎,束缚了他此刻的意气和冲动。

他回到房间,见到小词灼灼的眼神,想让她先回定州的话语在唇边舌上几回辗转却又咽了回去,她必定不肯。而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云翼留下,一听风吹草动就决然离开,却也不是大丈夫行经。那么,就一起留下吧。即便燕军来犯,以他近日来在幽州军营中的所见所闻,云翼极有把握对抗燕军,何况安王下月要来慰军督战。

小词见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伸出手指放在他的唇上,喃喃道:“我与你一起,不论生死。”

计遥从她指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我想让你平安无忧。”

“我若是看不见你,又怎会无忧?”她在他的胸前低喃,兰馨般的呼吸染着他的衣襟,他身姿高大,她的唇刚好到他的心口,那话仿佛对着他的心说着,想要透进衣衫和肌肤,印在他的心上。

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后背上,想要轻抚却不由自主的力道很大,她紧贴着他的胸膛,安然道:“我不怕,有你在。”

他没有应答,面庞俯在她的发间,轻轻摩挲,良久道:“你放心。”

风浪即起,两人都没有太多言语,字字简单而精练,要说的似乎对方都知道,只是默默偎依着,两心相映。

连着几日计遥和舒书都是早出晚归,只小词和小周在隐庐里掰着手指数日子。转眼已经到了月末,小词开始收拾东西,只等一月的期限一到,她就和计遥回定州。

回想两年前的计府和林芳计恩默夫妇,温暖便油然而生,还带着一丝甜蜜和忐忑。他们会喜欢她么?会同意他们的亲事么?

夜深,风声渐起,呼啸着,似有暴雨将至。已是春末夏初,若在江南,此刻早已是单衫薄裙,幽州清冷一些,风起便有寒意。

小词关了窗户,烛光定了下来。计遥在军营里忙碌一天,已经歇下,小周和舒书还在隔壁的房间下棋,时有小周嬉闹的笑声传来。

小词收好包袱,放在柜中,再有两日,就可以和计遥回定州。她躺在床上,心里温软而惬意,一墙之隔的他,似乎能闻见他的气息。她渐渐入了梦。

风声不知为何那么大,似是已有暴雨倾盆。小词惊醒过来,看着漆黑的窗外,突然门被撞开,一个黑影飞一般飘过来如同暗夜的鬼魅。小词惊惶地喊了一声:“计遥。”

黑影到她的床前,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拎起,喝道:“快走。”

竟是舒书!小词稍稍放心,来不及询问就被他半拖半拉到了门口,计遥和小周已然闻声站在了屋外。小词这才发现外面的声响并不全是落雨的声音,轰然杂乱如江海怒涛的竟是万马奔腾的蹄声。

漆黑夜幕看不见众人的神色,舒书喊了一声:“随我来。”

她不及细想,被计遥牵着手紧跟在舒书身后。

云长安的房间和计遥只错两个厢房。四人进了屋子,黑暗中,舒书如能夜视一般无障,他径直走到墙边书架旁。

小词没有内力,看不见什么,却隐隐有一阵风带着土气扑到面上。

小周低问了一声:“有暗道?”舒书恩了一声,率先走了进去。

计遥牵着小词跟在小周的身后。舒书合上机关,在暗道里点亮一个火折子。

小小的光亮照着四人的面容,舒书显然早有准备,镇定自若地说道:“这暗道可通城内。看来大燕以前的消息只为迷惑我们,提前动手趁夜突袭,倒比去冬更精明了。”

计遥紧紧握着小词的手掌,对舒书道:“听声音,有不少骑兵。”

“无妨,幽州城早有准备,只不过是没料到他们动手这么快罢了。我们走。”

暗道里腐朽的霉气和土腥气让小词呼吸都不敢随意,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忐忑着担忧着。长长的暗道只有一个小小的火苗点燃着舒书的手中,仿佛一星点的希望在心头悬着,小词凝望着那漆黑中的一点亮光,有些伤感,为什么,大燕的骑兵不晚来两天?在她和计遥离开幽州的尘嚣战乱之后。

此刻的遗憾和怅然与事无补,暗道里静的只有脚步声和呼吸。仿佛无边无际的一条长路找不到尽头。手心里唯有他的一只手,牵着她。她恍惚间有了种错觉,这样的感觉那么熟悉,似乎前生曾有过这样一段路程,被一个人默默牵着手,没有一句言语,只有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暗道的尽头。舒书长舒一口气,在壁上启动了机关,终于有一丝极浅淡的光照了进来,朦胧而静谧。空气骤然清新许多,带着湿意,雨如注,在屋檐间滴答飞溅。

舒书点燃了烛火,小词这才发现这是一间卧房。浅雅的布局,沉敛的气息。

“这是幽州城里。”舒书放下烛台,对三人道:“纵使被围,城里一时也不会有事。”

安静的宅院里,一如往昔般沉寂在暗夜中,似乎并不知晓城外已是兵临城下。

小词一夜未眠,计遥和舒书小周都去了刺史府,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即便知道他一定无恙,心却安定不下来。飘雨如诉,更显夜长。雨声掩盖了她最想听到又最怕听见的撕杀冲锋之声,她揪着心凝神坐等天明。

黎明时分,雨终于停了。四周都静了下来,似乎昨夜的突袭是场梦,被大雨冲泻而去,悄然无形。又过了许久,院落里隐隐有动静,似是下人起来干活的声音。

突然,大门处传来开门声,似是小周的声音。她疾步跑出房间,院落的照壁出现一个身影,她松了口气,含笑止步。小周在他的身后,她实在不好意思扑上前去。

计遥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掌,道:“一夜没睡?”

她点头,道:“你怎么知道?”

他虽然笑着,眼中却半是怜惜半是责备:“我自然知道。”

小周打了个哈欠,道:“无事,燕军昨夜攻城未果,眼下已经暂停了攻势。老天开眼,突如其来一场暴雨,把燕军浇的够戗。”小周嘻嘻哈哈地笑着,小词突然看见他的肩头有个洞,隐隐有一丝血迹。

“你受伤了?”

小周大大咧咧地瞄了一眼肩头,道:“无事,我和计遥随着云大人上城楼上观战,一只流矢划过,被计遥一剑挑飞,只划了点皮。”

小词惊问:“你们上了城楼?”

“难得一见两军相接攻城实战,自然要亲眼观战也顺便杀几个贼寇替老百姓出气。没想到云大人也是神箭手,我昨夜一见真是倾慕不已。他指挥若定的儒将风范,那气度那架势,真是公谨当年。啧啧。”小周咽了口口水,一脸钦佩爱慕的神色。转念又大言不惭道:“我和计遥的箭法也不弱,云大人也是赞不绝口。”

“燕军此次本想趁夜突袭,天明前攻下幽州东城。不料天意难测,整整下了一夜的雨,幽州城外的官道上碎石细沙都顺着雨水冲刷到路中,马蹄打滑,行程受阻,赶到幽州东城,攻城也是极不顺利,火石受潮,本想以连发弩带着火箭射上城墙,一场暴雨将慕容焊精心策划的突袭全盘打乱,只有硬攻。云翼早有暗报知道大燕的打算,只是没料想他会提前半月出兵,但他从去冬起就一直加强防备,此次也不至于杀个措手不及。两军对峙到黎明时分。燕军主动撤离,退至城下十里。”计遥长话短说,对小词粗略地描述了一番昨夜的战事。

小词听完两人的描述,心下稍安。看来此次燕军想象以前那么容易得手是不可能了。那么燕军是坚持一贯速战速决的作风,还是打算围城一举拿下幽州?

推波助澜

晌午过后,燕军稍事喘息休整,便开始第二轮的攻城。

小词即便在院中也隐隐听见弓箭如雨划破长空的呼啸和嘶鸣。她坐立难安,又开始担心计遥和小周。二人刚吃过饭,云翼便派人前来叫走了他们。舒书也一直不见人影。诺大的庭院空落落的只有小词和几个惊惶失色的下人。这一日便格外的长,心绪一刻也不得安宁。她悄悄从梯上看往墙外,街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纷乱,这一次大燕趁夜突袭,城中百姓没有机会出城逃命,被困在城里也就死心踏地不做他想,关门闭户,倒比去冬的四处逃窜要有序的多。

直到薄暮时分,计遥和小周才回到庭院,舒书也一脸倦色随之回来。

小词看看三人的衣衫和神情,心里一沉。她没有多言,将准备好的热茶摆在桌上。

小周咕咚咕咚灌了三杯水,喘口气道:“舒书,安王的援军几时到?”

舒书揉了揉眉头,道:“前锋估计七日能到。”

计遥吸了口气,薄唇抿如刀锋,缓缓道:“再守七天,必定是两败俱伤。”

舒书嗤了一声:“无妨,等安王的前锋一到,两厢夹击,他必定惨败。”

计遥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唇角。

小词心里一牵,眼中只有他手背上的一快伤口。血已凝固,并不狰狞,看在她的眼中却是刺骨一痛。

两次攻城都无功而返,慕容焊有些焦躁。去冬的一场突袭,他得了六千奴隶和无数财物,几乎将幽州抢掠一空。事后却有些后悔,为何不索性占了这座城池以做异日图谋中原的跳板与前锋?

一念顿起,他便有些不满足只是得些奴隶和钱财。版图似乎比这些更诱人。有了版图便有了一切。他野心勃勃的筹划了半年,却不料卷土重来之时,局势又有了改变,幽州的防备反而比去冬更严,一场大雨更是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最引以为傲的连发火弩没有派上用场,箭矢便损失一半。士气也有些消减,他一怒之下,下令休整一天,第二日再次攻城。他放出话来,十个人头便是一两金子,进了城,见到的女人和财物都可据为己有。于是燕军的气势便又强盛起来。

战事一紧,云翼便也顾不上客气,直接将计遥和小周调到城楼帮忙。有一人便多一力,何况计遥和小周的箭法与他不差上下。大敌当前,是个血性男儿便无法推辞这样的责任,两人自然也不推辞,一早就出门,不管燕军是否攻城,都随着云翼准备弓箭火石等防御工事。

小词度日如年地在院落间跺步,心头又涌上另一件烦恼。事发突然,离开隐庐的匆忙之间,包袱还留在衣柜中。里面有三步杀和林菡送她的印章,这两样东西对她来说,极其珍贵。她念了一天想从秘道回隐庐拿回来。可是舒书不在,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启秘道的机关。

夜色渐起,计遥才回到庭院。不过两天时间,她已经体会到原来等待是世间最磨心的折磨,时刻牵挂而担忧,如刀在心口慢慢磨砺,刀切了一分,时光才进了一寸。

关上房门,他累极,连笑都有些疲倦,如花开了一半就停驻,只有半分的神采停留在眉间。

她有些心疼,却又无奈。国家有危匹夫有责的道理她自然知道。眼下亲临战事,他魁伟男儿又岂会龟缩坐视?就连舒书,也是忙的错不开身,昔日的潇洒风流模样全然不见,一脸凝重如霜。

夜色如墨,四遭都安静下来,如一张巨大的帷幕卸下,覆盖了白日的惨烈与紧张。平复着悬了一天的心与身。计遥握着她的手,带着一丝浅笑睡去。

窗前的风带着初夏的味道。竹叶班驳,影在墙上,微风卷着细碎的声响,她轻轻抽出手指。关上房门。

星辰渐起,月色昏沉。

舒书的卧房还亮着灯。小词在他门前犹豫了片刻,思虑再思虑,还是鼓起勇气举起手,轻叩了一声。

舒书开了门,见到她浅笑了一下,也如计遥般一脸的倦色。

“有事?”他一脸的温存和气,烛光下眉目淡雅。

小词道:“我有样东西落在了隐庐,你能不能打开秘道让我去取回来?”

舒书笑了笑:“姑娘,这城外都是大燕的军队,隐庐附近恐怕也有燕军。若不是重要的东西,丢就丢了吧。

或者等大燕退了兵,你再回去拿。”

小词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若是大燕撤军之时,有人闯到隐庐顺手牵羊拿了去,日后见到唐仿和林菡又如何交代呢,那是两人的一片心意,在她心里格外珍贵。

她轻咬樱唇,断然道:“那东西很重要,我不能丢。”

舒书眉梢一动:“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值得以身涉险?”

“是个印章。

“印章?““是。对我很重要,舒公子,那秘道很隐秘,我住的房间不过离秘道入口百步之遥,东西放在衣柜中的包袱里,我取了就回,应该没什么危险。请你开了秘道让我回去一趟。”

舒书沉默不语,只眼眸里沉沉一动,如深潭微起波澜。

“我陪你去吧。万一隐庐里进了燕军,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多谢。“小词松了气,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这么爽快地答应了。第一次她觉得舒书不那么讨厌,至少眼下他竟有不顾危险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意味。也许以前真的是误会太深,他也许不是坏人,只是做事太激进决绝。

她轻声道:“你别告诉计遥,他知道了,铁定会埋怨我。”

舒书眉梢一挑,含笑点头。

舒书在高至屋顶的书架上挪动了机关,只见书架右移开了一人可过的暗门。舒书拿了一个火折子,走在前面。小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身后的暗门又悄然关上了。

暗道里只有两人,小词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静谧,毕竟他不是计遥,她可以和计遥默然无语却心有灵犀,而和他,一刻的安静仿佛都让人有些隐隐的不自在。

“舒书,这秘道是你挖的?”

舒书回头笑了笑:“隐庐原是镇北侯的别院,这秘道早就有了。达官贵人或是皇亲国戚名义上光鲜,其实心里也是时刻提防着,越是过的好,那命就越是珍贵,越要珍惜,你说是不是?”

他语气带着调侃,面容在小小的火苗下格外温和,眸光里还含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词低了头,只想快些走完这段路程。和他一起的时光似乎更加的漫长,终于,到了隐庐的一端。小词舒了口气,站在舒书的身后,等他开启机关。可是他默然不动,小词正要疑问。突然间隐隐听见墙外有模糊的人声。

舒书凑在墙壁上,从射进一线光线的缝隙,朝外看去。

难道是燕军?

小词有些惊慌,落霞庄的官道离隐庐还有一段距离,按理说不应该有燕军到这边来。

舒书猛一转身,肩头撞上她的额头。她情不自禁呼痛,舒书一伸手捂在她的嘴上。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有人,先耐心等着。”

小词暗暗叫苦,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是否已经落入了别人之手。

舒书的手慢慢从她口上拿下来,和她一起背靠着土壁。两人默然无声,舒书内力深厚,气息几乎不闻,而小词的浅淡不均的气息便在暗道里十分的清晰。舒书近在身侧,她有些不自在。就这么一点一滴地煎熬着过了许久,外面没有一丝的动静。

舒书又俯在她的耳边道:“你在里面等我,若是一刻钟我回不来,你就自己走。拿着火折子。”他的气息扑在她的耳垂上,她除了不自在,还有一丝不安与担忧。

她急忙低声道:“算了,我不要了。”若是他有危险,她如何心安?她并不想欠他什么。

舒书的唇角在她耳畔略一停留,心里涌动了一下。他默默地嗅了一口她的气息,心里叹息了一声。一转身,他轻轻地开启了机关,寒光一闪,小词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短剑。她从未见他用过兵器,以为那把折扇就是他的兵器。原来……她看着一丝稀薄的光亮转眼又被暗门遮着,心悬了起来,有些后悔,还有些莫名的感动,他若是有什么意外,她岂不是害了他。

等待漫长而无边际,如暗道一样看不到尽头。漆黑曲折的暗道,一个人待在里面,孤单无依而又担心害怕的无以复加,时间更加的难熬,她似乎觉得过了整晚一般的难耐。

终于,暗道的门开了,舒书一个闪身进来。火折子被他带进的劲风扑灭。门悄然关上。火折子重新点亮,舒书笑了笑,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小词接过包袱,问道:“你没事吧?”

“你这么关心我?”舒书突然在她头顶低低说了一声。暗道里他的声音格外的低沉。似有一种暧昧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逼迫下来。罩住了她。

她尴尬地转身就走,低声道:“我不该来的。”

“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他贸然说了一句,情谊绵绵在暗道里隐有回声一般。

小词骤然一惊,纵然是悠长的暗道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火苗,仍让她的羞涩无法遁形。她有些羞恼,疾步就走。

心里暗暗尴尬不已,她以前只是防着他,怕着他,半个月的相处又渐渐原谅他。却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刚刚对他建立的一点好感和愧疚瞬时就被惊吓而散,余下的只是不知所措和慌张。她只想快些离开。他身上曾经有过的危险味道仿佛又弥漫开来,让她心慌心悸。

她的手突然被他握住,转而身子一旋就被他拥在了怀里。

小词挣扎道:“放开我。”

“我对你说完几句话就放开。”他的胳膊刚劲如铁,久违的一种邪气又重新浮上了他的面容。

小词仿佛又见到柳梢阁的那个舒书,她情不自禁有些颤抖,不敢再动。

“叫我云书。”他低声说道,带着不容抗拒。

小词挣扎着:“放开。”

“叫。”

小词又急又恼,恨声道:“云、书。”

他的胳膊仍未放开,语气却温柔下来,如梦中的呢喃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我常想,若不是我第一次见你,说我叫舒书,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是另外一种局面?”他的语气低柔起来[奇+书+网],气息扑在她的面颊上,又痒又刺,她避无可避。紧张到全身都僵硬着。

“我常想,你这样的小丫头,为什么会让我动心。”

他长叹了一声:“那日在柳梢阁,我并不是要对你用强,我只是吓唬吓唬你。我生平最后悔的就是,那一日的所作所为。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带着印章而已。”他带着回味和遗憾低声说着,有些象自言自语。

“你,不是要我师父给慕容直治病才抓我的么?”

“慕容直只是个幌子,我其实是想找个借口见你师父,找出印章。”

小词冷声道:“你说完了么,放开我。”

“没有。”他低笑了一声,将她更紧地往前一搂。

“你看重的东西不愿意失去,我也一样。”他的唇越来越近,小词又惊又怕,喝道:“我不关心你的事,我只喜欢计遥。”

他的唇停在她的脸颊前寸许:“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并没有要你怎样,我只是让你知道我的心。”他将她的手指牢牢按在心口,那勃然的跳动仿佛烫手。小词想从他的掌下挣脱,却未能如愿。他的力气蛮横而霸道,她又急又怕还有羞怯。眼泪竟然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下,无声。

舒书松开她的手,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在她脸上轻轻舔了一下。小词猛的一震,又冷又怕,象被一条蛇缠着。她拼命地推开他,只差呼喊。

他悠悠地叹息了一声,就势放开她。

小词在暗道里狂奔起来。看不见路,肩头和手臂撞在曲折的暗道壁上生疼。她顾不了这些,只觉得身后似有一只猛兽在追她。计遥,计遥,她默默喊着,跌跌撞撞地奔跑。火苗如鬼魅般紧随着她而来,突然,她被拌了一下,险些扑在地上。

舒书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腰身,扶着她,低声笑着:“你的胆子就这么小么?”

小词想挣开自己的胳膊,却如一只困兽被辖在铁夹之中。脚上的鞋子掉了,布袜下是冰凉而潮湿的地。她想站起来,身子却有点发软。

舒书拿起她的鞋子,轻柔地拍掉她布袜上的细沙,将鞋子套在她的脚上。她哆嗦着,却没有一丝力气,方才的一段奔跑让她力竭。

火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一双眼睛本很漂亮,如碧水。此刻那水仿佛隐隐沸腾着,如火般热烈。“我只是说喜欢你,你就吓成这样么?”

他感觉到手下的胳膊有些颤抖,心里一软,放柔了语气:“你知道么,其实我小时侯连一只兔子都不敢摸,比你还胆小。”

她默默无语,眼中全是恐惧,他有些后悔,也许不该这么快说出来那些话,勾起了她的恐惧,可是他又不后悔,他喜欢看她这样楚楚动人的模样,在他掌下倔强地不屈。他并没有多少与她独处的机会,所以他不能放过。

他也知道她心里有计遥,要夺她的心有多难,可是他做的事没有一件容易的,得到她也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血有毒么?”

小词摇头,不关心他的一切,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我爹有六个小老婆,二娘对我最好,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叫上我,比我娘还亲。我身子一直很弱,我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生怕养不活,请了不知多少师父教我武功,强健体魄,却一直不见成效,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二娘一直对我下毒。她没有儿子,也不想让别人有。我虽然治好了病,血里的毒素却一直清不干净。不过事情有利有弊,毒药对我再也不起作用。我才知道胆小善良不好,兔子总是被鹰和狼吃掉。特别是男人,一定要做狼,做鹰,才好吃掉你这样的小兔子。”他低低的笑了一声:“我以后叫你小兔子可好?”

小词慌张地挣脱,叫道:“不要。”

舒书放松了手劲,却仍是牵着她的胳臂,低声道:“我不会对你怎样,你为什么那么怕我。你难道没有一丝丝的感动么?你知不知道刚才要是被燕国侍卫发现,我会被围攻,若是我为你死了,你会不会难过?哪怕一点点?”

他的语气突然悲伤起来,寂寥沧桑,眼眸黯然带着伤痛和失落,定定地看着她。他的面容上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小词从他的眼光里挣扎出来,微微颤抖着声音:“我谢谢你为我今日所做,来日再还你这个人情。可是,我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喜欢我。”

【中卷】

一夜春风来

舒书放开她,黯然道:“我没要你喜欢我,我只是让你知道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小词不语,飞快地沿着暗道往前走,她扶着土壁象是找一个支撑,心里慌乱不堪,她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幕,和舒书。

舒书再无声息,只有一个火苗在她的身后紧紧相随,照着她脚下的路。而他的气息却如影随形让她徒感压迫。

暗道终于走到尽头,小词似已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暗门开启的一瞬,她有重见天日如释重负的解脱之感。

站在房间里,她深深呼吸着清新的夜风,闭一闭眼想将刚才的一幕忘掉。

包袱递到她的手中,小词心定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舒书倦倦地回过身,道:“不必谢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词拿了包袱匆匆回到房间。夜色沉沉,她突然很想念计遥,一墙之隔的他,此刻应在梦里,并不知道暗道里的一个时辰她是如何的难熬。她默默祈祷着,燕军快些撤离吧,她和计遥就可以远离这里,远离舒书。他虽然没对她做什么,单单一个表白已经她心头大乱,惊惶失措。似有暴风骤雨即将席卷而来,这样的预感让她深深地不安。这种不安来自直觉,就象是置身于一场漫天的大雾之中,看不清楚危险的所在却莫名的恐惧着,想从中挣脱。

她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只想见到计遥,只有闻见他的气息,触摸到他的人,她的心才能安定,她顾不了太多,不去想什么男女授受不清,什么夜深人静瓜田李下,一挑被子从床上跳下。

计遥恍惚听见房门轻搭一声,习武之人的警觉让他立刻清醒。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几步奔到他的床前。

计遥连忙坐起,声音有些暗哑,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小词不发一言,猛地扑在他的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身,就这么紧紧抱着他。计遥猛的一愣,哑然失笑,却又突然想起那日在客栈中的一夜,心里莫名的一动。

“计遥!”她低低唤了一声,把头抵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这才安抚了纷乱的思绪。呢喃着:“我害怕。燕军什么时候撤兵?”

计遥笑了,清了清嗓子道:“快了。舒书不是说安王的前锋快到了么?燕军也不是铁人,听说前夜一场雨,已经有人得了风寒,现在燕主不过靠着悬赏来提高士气。”

“我好想回定州,好想师父。”

计遥心头一软,道:“我也急。”她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身,似想将自己嵌进去一般。他血气方刚,她温香软玉。这样的肌肤相亲耳鬓斯磨让他顿时沸腾起来。

月色不朗,万籁无声。鼻端是淡淡的处子馨香,从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将原本沉睡着的所有感觉都撩拨地敏感起来。他情不自禁低了头去寻觅温软的樱唇。这一次,她似比前几次都热情,没有闪躲和羞赧,任由他采撷,还主动攀着他的脖子,将他拉的更近,陷的更深。唇齿间的亲昵不是望梅止渴而是火上浇油。身体的反应在暗夜里格外敏捷,一吻难以排解所有的渴望,他克制着隐忍着痛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