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珠圆玉隐》》 · 是今 · 2026-07-26
他低问:“不能说,能做么?”
“做饭去。”
巧夫难为无米之炊,计遥呵呵笑着:“我们一起去赶早集吧。”
“好。”
两人起床,洗漱之后朝山下走去。
山路蜿蜒,走了一段就看见空空台。朝阳初出,空空台上霞光灿烂。
两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忆起那一天,那一幕。计遥突然一揽她的腰身,纵起身子飞上了高台。风从耳边吹过,初秋和早春的晨风有些相似,都略显料峭。她的发梢被吹起,往前堆在肩头,衬着她小巧的面庞如一团墨云中的净雪。
他捧起她的面郏,仔细而轻柔地吻了上去。
芳香的恬静的气息,在心肺间充盈着,覆盖压抑着隐藏在最深处的沉痛。
“那天,你穿的红裙子真是好看。”
“是么?”
“幸亏是春天,穿的多,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在下面可是,咳,咳。”计遥故意咳嗽了两声,意味深长地窃笑。
她明白过来,脸红的如同霞光,嫣然美丽。她看着计遥努力憋着的一脸促狭,使劲踩了他一脚。
计遥疼的嘴角一抽,就势笑了出来。他扭头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顿觉有一种如丝般细长的痛楚从心扉间一根一根抽出来,束缚着他,有多少的幸福,就有多少的伤痛。
他抱着她从空空台上飞下来。
早集上吃过早饭,又买好了米面和一些东西。两人又回到温泉边的木屋。
计遥抱着胳膊,斜靠在一颗树上,对着木屋看了半天,突然眉梢一动,拿起剑,劈开一块木板,又用剑尖在木板上龙飞凤舞了一番。小词好奇地凑过来一看。他刻了两个字:瑶池。
“怎样?你我的名字各取一字的谐音。”他有点小小的得意,笑容好看之极。
小词痴痴的看着,点头。
“来,让我挂上去。“他拿起木板,将木板挂在门框之上。然后退后几步,扭头看着她笑道:“住着仙女的地方。”
她浅含笑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扭捏也没有羞涩,被他的光芒微微刺了眼,眼眶有点酸。
时光过的很慢,又很快。
小词的笑越来越少,计遥的话越来越多。
常常是他逗她几句,她才恩了一声。
秋意渐浓,山上的野菊一片一片的盛开,空气里都是那中清冽的香气。她采了许多的菊花,晒干做了两只枕头,又在枕头的缎面上细细地绣花。
树下的阳光十分清和,她的肤色如瓷如雪,手指上缠绕着各色的丝线,越发映衬着她手指的纤细白皙。
计遥坐在她旁边看着,指着她手下的两只鸭子道:“野鸭子没这么肥。”
小词瞪他一眼,有些泄气:“这是,鸳鸯。”
“鸳鸯?”计遥仔细瞅了瞅,依稀仿佛能看出点鸳鸯的样子。
为了不打击她,他揉揉眼睛道:“哦,我练了半天剑,眼神有点不好。”
小词郁闷地叹了口气:“反正我的手艺就这样了,希望你母亲不嫌弃。”
计遥这才知道,竟是送给他父母的。
他心里十分愧疚,已有小半年未回家看一眼父母,实是不孝。可是见到父母,如何提起这一长串的变故?萧容去世,小词命在旦夕。他本想带她回去,可是万一她有不测,他不想连带着父母也跟着伤心。想到此,他长叹了一口气。
小词道:“你应该回家一趟。”
计遥沉默,而后低声道:“他们必定问起姨母,问起你。”
“你什么也别说,等以后,再详细给他们解释。将母亲的事也一并告诉他们。”
她的意思很明显。计遥心乱的恨不得将面前的树干劈为齑粉,却硬生生握着拳头沉默。
绣好了枕头,小词便催着他回家。她的一番心意,他无法推拒。
回到家,计恩默照旧是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训,计遥站在堂下焦头烂额的听着,却再听不见厅外那一声清脆的笑声。
林芳袒护着将儿子解救出来,送到大门口。然后呵呵笑着:“小词这丫头,把她带回来做儿媳妇也不错。我早看上她了,当年她太小,没好意思开口。你必定是喜欢她了,才这么安心地留在山上。嘿嘿,儿子,你眼光不错。”
计遥面色青白,一言不发。
回到山上,暮色渐起,隐约可见人影。
计遥看着小词坐在温泉边,轻轻停住了脚步。她的肩头微微抖动,他心里一痛,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再无何克制。她坐着,他站着,默默无语,各自的眼泪悄然而下,无声无息。
她没有回头,知道他就在身后。她悄悄试干眼泪,说道:“很快,锦绣山就要落雪了。”
他的心更加剧痛,象突然被撕开,血肉模糊的一片。
“小词,我们去药王谷一趟。也许,这几个月,他制出了解药。”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明知道可能性很小,却仍不甘心放弃,仍想去试。
她幽幽叹道:“十年都没有成功,几个月会吗?”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他近乎哀求。
“好。”她不忍拒绝,却怕去了更加绝望。
“我们明天就动身。”
她想了想,突然道:“我想叫上小周一起去。”
“为什么?”
“有他更热闹。”其实,不是。她很怕此去药王谷,自己已经没有回程之路。孤单的他如何承受这样的伤悲?小周同去,她才放心,她若不在,还有小周可以陪他回来。
他点头说好,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念头。他不去点破,只当不知。
翌日两人下山,路过定州城,去了小周的家。小周并不知道小词的病情,他听说邀请他一起去药王谷,倒有点不怎么乐意去。
“啊,哪个老头脾气很怪,他那孙女,脾气更怪。我不喜欢。为什么要去那里玩?”
“不是去玩,想去找一味药。”
“啊,我想想。”
“别想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计遥皱着眉头,道:“不要婆婆妈妈,收拾收拾快点。”
小周嘿嘿笑着:“我不是婆妈,我不是觉得有我在,你们干什么都不甚方便么?”
小词脸上一红,瞪起了眼睛:“我们干什么了?”
小周翻翻眼睛:“我不说,我心里知道。”
计遥道:“罗嗦,快点,马车等着呢。”
小周其实是个闲不住的人,巴不得四处游历。飞快的收拾一个包袱,三人坐上了马车。
三人一路同行,有小周在果然很热闹。往北而去,秋意更浓,萧瑟起来的景致让人心里更加的慌张和急噪。
唯有小周的笑声能驱散一些凄凉。
药王谷也已经是一片深秋的景色。山风萧萧,红叶如血。
计遥离药王谷越近,心越发紧张。那种近乡情怯的惶恐和期待纠结在一起,浮现在他的眉间。
小词已经不敢抱任何希望,若有希望再绝望,更是悲伤。
桑果见到三人同来,很诧异。她看着小词问道;“你不是和舒书走了吗?怎么又和他一起?”她看了一眼计遥,眼眸中浅浅带了一丝同情的神色。
小周朗声道:“我们兵分三路,如今会合了。”
桑果瞥他一眼,道:“什么意思?”
“哦,舒书带着小词去了京城,计遥去了少林,我呢,去了锦绣山盖房子。”
桑果淡淡哦了一声,又对计遥道:“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我想见见薛神医。”
桑果抿唇嗤笑一声:“来问一梦白头的解药?不相信我的话?亲自来问才放心?”她咄咄逼人,口气又有些失望又有些气愤。
计遥忙解释:“不是,我当然信你所说的话,可是距幽州一别也有三个多月,我想来看看薛神医是否有了进展。”
“哼,你自己去问。”桑果拂袖而去。
小周指着她的背影,小声道:“真厉害,吓人!”
计遥对小周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然后牵着小词跟在桑果的身后。
薛之海并不在屋里。桑果又朝着屋后走去,小词记得,这一条□正是通往罂粟花圃的那一条。她走的有些虚弱,似步步踩在刀刃上。
花已经枯萎。所以,花圃中的墓碑一眼可见。薛之海就站在那里,负手沉思。他的头发白了许多,比几个月前。
小词愣愣地看着他,想恨想怨,却连恨怨的力气都没有。
他回过头来看也没看来人是谁,只看着桑果冷冷说道:“又是来求药的?怎不打发走?”
计遥忙道:“薛神医,在下是萧容的外甥计遥,她,是萧容的女儿。”
“你说什么?”薛之海的神色突然激动起来,几步跨过来,死死地瞪着小词。
“我见过你,你和舒书来过一次。”
小词点头:“是。”
“你叫云想?”
“我叫小词。”
“小词?你是她的女儿?她有几个女儿?”
“只我一个。”
他神色更为激动:“那你的毒是怎么解的?她以命换给你?”
小词低声道:“不是母亲,是我父亲,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薛之海突然厉声大喊:“她为何要死?她为何要死?她一直骗我,她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做到。她太让我,失望。”他喊完这几句话,就象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肩头陡然松懈下来,容颜苍老,神情无助。
“她一直骗我,她把墓碑放在这里,让我日夜不宁,她一定恨我,恨到死。其实,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我只想到人力,没想到天意。”他有些失常,恍若无人般自言自语。
计遥忙道:“薛神医,一梦白头的解药……”其实,计遥见到他的那一刻,还有他方才的一系列话语和此刻的表情,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不死心想要确定。
小词屏住了呼吸似要晕厥,计遥紧张到全身僵硬,只见薛之海面色青灰,缓缓道:“没有解药。”
一句话将小词扔进万丈冰川,即便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抱着期望,可是又不由自主抱了期望。因为有那么留恋那么多的不舍,让她实在不甘这么离去。
计遥不敢看小词的表情,他强撑着对薛之海道:“我们,我们能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么?”
小词心里苦极,她摇了摇计遥的袖口,道:“不必了,你还不死心么?”
计遥缓缓回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道:“就是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你听话,留在这里可好?”
薛之海象是没有听见,自顾自地离开。
桑果看着计遥,眉头轻蹙,低声道:“住的地方倒有,可是,解药的确没有。你们想要留下,就只管留下吧。”
桑果安排了几个人的住处。等她离开,小周就道:“好象比以前态度好的多了,可能是我们一路把她从幽州送回来,有了感情。”
计遥无心接话,周身都是从没有过的无力和无助之感。他体会到了萧容的绝望,也理解她宁愿自尽也不肯再体验一次那样的痛苦。这种凌迟般的煎熬,眼睁睁看着最爱之人踏入绝境却束手无策,任由时光一寸一寸滑过。
夜深,他无法入睡。略一思忖就到了薛之海的房门外,敲了两声。
薛之海半晌才问了一声:“谁?”
计遥答道:“薛神医,是我,计遥。”
“什么事?”他没有说进来,也不开门,隔着门冷冷的询问。
“晚辈求了一粒大还丹,对一梦白头可有用?”
“大还丹用于护住心脉,不是解毒的。”
计遥绝望到想将那一扇门劈成齑粉,然后将薛之海……计遥本是个宽厚仁和之人,从没有恨过一个人,而现在,他的怨恨已如滔天巨浪,表面却要平静无波。薛之海是罪魁祸首,可是他又是唯一有可能解毒的人。他不能惹怒他,他只希望上天开眼在小词最后的时日里能有一丝转机,而这一丝转机也只有薛之海才能办到。他唯有忍耐,等待。
他站在房门外,半晌都无法平息剧烈矛盾的心情。
房门开了一道缝。
“穷我一生,我都在想这个解药,可惜,有很多药草都绝迹了。已非人力,乃是天意。”
”什么药草,我去找。”
“你找不到。”
门关上,只有一地凄冷月光。
成亲
计遥在房中枯坐半夜,也不知隔壁的小词睡的可安好?
桑果并未将他俩安置在一起,在靠近花圃的客房里给他们各自安排了三间客房。屋子里弥漫着药草的清气,有些象陶然居的味道,小词说过,放置这些药草可以让人心神安宁镇定。可是,他丝毫无睡意,心乱如麻,一直在想薛之海所说的药草是什么,又为何武断地说他不会找到?
药王谷很冷,同样是山,它并不象锦绣山的瑶池那样有温泉的水汽氤氲,处处透着一种干寒彻骨的冷。
薛之海在房间里很少出来。计遥恨不得每日都去问一遍他可有进展,答案都是一个白眼。计遥从小打大从没有如此被奚落过,他忍气吞声,即便如此也要留下。
如小周所言,桑果的确比初见时和气了许多,对三人还算周到,不过时不时地吩咐两人去山崖上替她采药,全然没有感谢之意,仿佛应该如此。
一次,计遥和小周去山崖上帮她采药。小词和桑果站在山崖下等候。
桑果拢着袖子站在山下,遥看山崖上的两个人影,有些恍恍惚惚地对小词道:“其实,我很羡慕你。”然后,默然无声。
小词一愣,想不出自己生命将尽,有何可羡慕,正想问她,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绵长的一脉凝视却是落在计遥的身上!小词默然低头,心里一动。
谁也没有想到,一天,舒书竟然突然出现在药王谷。
他从远处走来,地上的白霜被他踏出一个一个脚印,他缓缓走过来,看着小词。小词一时太过意外,微微笑了笑,竟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依旧,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和复杂,他也没有急着开口,紧紧看着她,近乎有些贪婪。
她觉得他看了自己很久,有些不自在。而他却觉得只看了一瞬,想要更长。
她被他注视地险些想要逃开,舒书这才低声道:“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空气清冽干冷,他口中徐徐吐出一团白气,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是,我也没想到。”小词转开视线,看着计遥从花圃前面走过来,松了一口气。
计遥怔了一下,微笑道:“舒公子,久违。”
舒书回头笑了笑,道:“还好不算太久,薛神医可在?”
“在。”
“那我先告辞了,我找他有件急事。”他微一拱手就匆匆朝薛之海的住处而去。
计遥和小词目送他的背影,不约而同道:“真巧,居然碰见他。”
小词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就是那印章,我给他了。”
计遥笑道:“那本是你的,你要送给谁,都可以。”
小词略有忧虑:“我只怕他真的拿那印章做文章,若是挑起事端战乱,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计遥沉吟片刻,道:“舒书若要做文章,必定是智取。他要做什么,应该是不会因一个人一件物件就罢休的。你应该宽心。”
小词点头:“我们去升个火盆吧,这里可真冷。”
“好。”计遥揽着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升起火盆。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火苗,暖意渐起。
“计遥,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温泉。”其实,她听薛之海说到没有解药的那一刻起,就萌生了去意。但面对计遥,她总是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于是陪着他一天天留下来。她很想念瑶池,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方天地,简陋却如仙境。
计遥飞快说道:“再等等吧,我们春天再回去。”
还有春天吗?小词没有接话,看着那火苗一跳一跳,那样有活力。
夜晚,计遥站在窗前,感觉到冰凉的空气里带着些湿润,在山里住了两年,他知道,应该是有雨,或是,雪!
她记不得自己是那一天醒来,只记得见到尘世的第一眼就是漫天飘雪。所以,落雪的那一天,就意味着她的离开近在咫尺了。他从没有如此害怕落雪,怕,它仍旧来了。
顿时,悲哀和无助几乎要将他逼疯。他拿起长剑走到园中。流光剑法施展开,光影如闪电,鬼魅,出神入化。无处排解的压抑和绝望悉数从剑尖流淌发泄,劈向所到之处,一片狼籍。
“这里可不是你的家。”
突然一声冷冷的声音响起。计遥猛的收住剑招,回头看去。
桑果一身白色长氅,站在园中的一棵树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无心去看。
“抱歉。”计遥深吸一口气,打算抽身而去。
“你等等。”
“薛姑娘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个交易。”
“恩?”计遥愣住,她和他会有什么交易?
“一梦白头,也许能解。你若是,和我成亲,我会尽力让祖父救她。”
“你说什么?”计遥手里的长剑脱手,掉在冰冻的地上,尖利地一声响。
“我说,只要你娶我,也许她就有救。”
狂喜袭来之际他来不及细想其它,只觉得她这条件太莫名其妙。他急声道:“你明知道,我只喜欢她。”
“是,我知道。可是你再喜欢她,不解了一梦白头,她就会死。你想一想,这交易可行否?”
计遥陷入疑惑和痛苦:“你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她喜欢他?他不确定。他的心都在小词身上,从没关注过她,更无从知道她到底是出与怎样的一番心思才提出这样的交易。
桑果的话轻轻飘起:“我羡慕她,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这样对她。不计生死。”
计遥嘴里涩苦,沉声道:“我只对她,才这样。”
桑果叹了口气:“我不勉强你。你想一想再答复我。君子一言,不可失信。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白色大氅一动,桑果飘然而去。
说不清此刻计遥是什么心情,狂喜和悲哀夹杂着交织着,身子一阵热一阵冷。她说的是真的吗?小词会有救?救她的条件却是要娶桑果。
若是真的以这样的交易来救了小词,结果是,他娶一个不爱的人,她眼看着他娶别人。他和她都将生不如死。
可是,这个交易的诱惑如此大,大到生不如死也甘愿一试。可是如何对小词启齿?她若是宁死也不愿呢?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细细凉凉的第一片雪落在了他的额上。
雪细的象盐,带着苦咸,沾在他的唇上。渐渐脚下有一片白霜样的薄雪覆盖了地面,目关所及,都是一片白,就象心头的迷茫无依。
他终于迈开步子,踏上那一片白,一串脚印连绵至桑果的房外。屋里有灯,窗前有人影。
他隔着房门黯然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是,你若是不信,大可不必答应,我说了,不勉强。可以,你若是答应了,就不可反悔。”
他有些不确定,忐忑地问道:“薛神医不是说没有解药么?”
“昨日没有的事也许今日就有,就象今天还在的人,也许明天就死了。”
她的话象尖脆的刺径直扎过来。今天还在的人,也许明天就死了。小词……
“你为什么非要如此。我即便娶你,心里也只有她。”
“我不管别人的心,我只管自己的心。”她淡然回答,窗前的人影一动,打开了门。
“你愿意么?”她直直地逼视过来。目光如刀如剑,刺痛他的心扉。
“好。”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似乎心也跟着掏空,空荡荡的。
她有一线生机,他应该欣喜若狂的,可是这欣喜里掺了太多的痛苦,将狂喜上捆绑了巨石,坠着他的心。他站在小词的门外,无法举起手指去敲门。
静悄悄的落雪一点一点仍旧很细,不急不缓。
该如何告诉她?这样的突然,这样的不可思议,不可理喻,偏偏却又是唯一的路。
他就这么在屋外站了一夜,直到门咯吱一声开了。小词骤然看见他,惊了一跳。
“你怎么了?”
计遥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样美丽的红晕原本是惯常出现在她的双颊上,烘托着一个小小的梨涡。而最近,只有清晨起床时才可以见到。她的肌肤色原本很白,现在白到几乎透明。
她将他拉进屋子,拉到火盆前。燃了一夜的碳,余烬尚在,有残余的温暖。
她将他的手拉起,罩在火盆上,他的手掌冰凉冰凉全然不是以往的温暖热和。
她急问:“你怎么了?”
计遥看着她的纤细手指覆盖在自己的手上,连看她的眼睛都没有了勇气。即便是在心里思考了一夜,想好了说辞,这一刻说起来,仍是字字艰难。
“小词。若是,若是我娶了别人,你的病就好了。你愿意,不愿意?”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不敢看她。
没有声响,连呼吸声都没有。他急了,抬起眼帘,见到一旺深邃无波的眼波,脉脉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她薄薄的红唇轻启,低声道:“我愿意。”
他惊愕,没有想到她如此平静地答应。
“我,桑果说,我若娶她,她会让薛神医治好你。”
“真的吗?”
计遥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我,我无法拒绝,即便她是骗我,我也无法拒绝。我相信是真的。你也相信,好不好?”
她柔柔一笑:“好。我相信。”
他有些错愕她的反应,没有想象中的不肯,没有悲痛。就那么云淡风清的听从和接受。
他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头靠着她的肩上。厚厚的棉衣挡住了她的气息,感觉不到熟悉的触感。他有些惶恐,搂的更紧一些。
“小词,你知道我的心里……”他说不下去,也觉得此刻说这些毫无意义。
“我什么都知道。我可以活着,可以看见你,也是很幸福的事,不一定要嫁你。”
他心里酸楚的几乎落泪,喃喃道:“我不会放弃你,我会一直照顾你。”
小词低语:“不,我只要远远看着就够了。”
她看向窗外,低声道:“你看,落雪了,我的运气还真是好。这就是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吗?”
他说不出话来,雪一直在下,细细的盐样的雪变成大片大片的柳絮鹅毛。
“你去告诉她,就说你愿意。”小词催着他,放在他胸前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手掌下的心,跳的很慢,似乎盛满了悲伤。
计遥站起身,猛的一拉房门。雪随风涌入些许,落在他的发丝和肩头。他匆匆离去。
小词看着门框处的雪化的湿痕,抿起唇角笑了笑。
桑果显然很惊异计遥的回复如此迅速:“你真的愿意?你不要后悔!”
计遥神色冷峻:“我愿意,只要你治好她。”
桑果唇角轻牵:“不一定,我只是尽力。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我愿意,只要你尽力。”
桑果的眼眸一亮:“那好,你先娶我。今日。”
今日!计遥痛苦不堪,仍想最后关头,她能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即便你真的喜欢我嫁给我,你也知道,除了她,我不会再喜欢别人。”
桑果蹙起眉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也一样,喜欢一个人,再也不会喜欢第二个。”
她那种决绝的语气,十分倔强。
计遥问道:“你的婚事难道薛神医不过问吗?”
“他只关心一梦白头。我的事,自然是我做主。一切从简,礼服是现成的。你穿上和我拜了天地就成。”
她的样子很淡漠,并看不出多少的喜庆之色,只是一种如释重负。
计遥应了声好,转身要走。
一出门,却见小周愣愣地看着他,似是一个陌生人。
“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你要和她成亲?”
“是。”
“你疯了?小词怎么办?她已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能这样?”相识二十年,小周从没有如此发怒过,拳脚齐上,计遥没有还手,任由他。
“住手!”桑果冷喝一声:“他是我的丈夫,你若是再动一指,立刻滚出这里。”
小周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看着桑果道:“抢别人的丈夫,有什么光彩?你不用赶我,我也要走。我最看不起你这样的人,假清高,真卑鄙!”
他狠恨的瞪了一眼计遥,转身就走。
“小周!”
计遥痛苦的喊了一声,却见小周飞一般离开。
桑果似乎一切都早已准备好。她拿出一身红色的喜服,放在计遥的手上,然后道:“你先去准备,一会到祖父的厅堂里等我。我已经告诉祖父了,他并不反对。”
他没有什么可准备,只有一种置与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低头看去,喜服的红色鲜艳如血,托在手里十分沉重。他不觉得这是喜服,只当这是一味灵药,可以救他最爱的人。
计遥慢慢抖开,将喜服草草穿在身上。喜服竟不长不短,似是为他而做。他步出桑果的房间,径直朝薛之海住所的正厅走去。
半路,舒书见到他,惊异地停住脚步。
“你这是?”他看着计遥的喜服,诧异地问不下去。
计遥面无表情,淡然道:“我要和桑果成亲。”
舒书震惊不已,越过计遥的肩头看过去,只见花圃的尽头,小词立在门边,太远,看不见她的表情,那单薄的身影仿佛是一片白雪,似乎要随风而去。
“计遥,你这是做什么,小词在那里看你。”他皱起眉头,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心里猛地一痛。
她在看他……计遥想忍住不去回头,却终归无法克制自己,他慢慢转身,慢慢朝她走过去。
雪一片片落下来,挡在他、她之间……
【下卷】
洞房
雪如柳絮纷扬,簌簌而下,天地一片白茫洁净。计遥一身红色喜服,在无垠白色中如一团烈焰渐渐逼近,烤着她的心肺,渐如焦碳。最幸福的憧憬被那烈焰燃化为齑粉。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眼眶酸涩如万千针刺一般疼楚,每一颗针后都蕴着眼泪,她就那么硬生生地忍着,拼却全身的力气,似将余生的力气都要用尽,才能闸住那将奔涌而下的水流。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微笑。想留在他心里、他眼里最后一抹光华。她想要他心里只有她,记得她,怀念她。又想让他忘记她,让另一个人来陪伴他。心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一片片地碎。仿佛能听见清晰的声响,能看见淋漓的鲜血。
他一步步走近,似从前世中走来,与她重逢,又似要与她擦肩而过,错过今生。
她笑着,有些颤抖。扶住门框才能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停下步伐,在她三尺前站定,喜服真是好看,红的象夕阳、晚霞,每一针每一线都清晰可见,红色的针脚密密麻麻,仿佛是过往的每一刻时光,曾经以为是属于他和她,直至永远。而从今而后,却是他和另一个人。
“恭喜你。”她强笑着吐出三个字,变了调子,字字如刀切过心肺。
“你这样说,我很难过。”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是砂纸在明珠上磨砺。
他看着她,心如刀绞。此刻,他与别人成亲,可算是背叛?即便是无奈也应该算是一种背叛。可是,他宁愿她恨他,也不能让她离去。只要她还活着,他怎样都愿意。
他最后看她一眼,决然离开,再晚一瞬,他似乎就要崩溃。她眼中的悲伤和唇角强撑的微笑一直在眼前晃动,让他看不清脚下的路。雪在足下,有咯咯的轻响。
她极想拉住他一抹衣袖,想要埋首其中,试去所有的辛苦与挣扎,忘却所有,只留当下的一刻。若他此去,再不是她的。若他不去,他也不会是她的,所以,还是让他离去。
他终于转身而去。她仿佛听见他心底最深的一声叹息,悠悠如天际间一片净雪,不肯染尘埃却敌不过雨骤风狂。
她静静的目送他离去,紧抿唇角不去挽留。他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再一回首便无法向前,本就不坚定的心意岌岌可危地悬着,她的一丝呼吸似乎都能拉回他的脚步。
寂静中似乎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清润的气息象落雪泉边的水雾。那时的他和她,眉目如画,心如明月,目光所及如春风染绿江南岸。而此刻,大雪飘飞,净白一片,似想将所有过往覆盖掩埋。是什么将一切改变?冥冥之中即定的结局,只是为了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他渐行渐远,雪地上的足印被新的落雪慢慢掩盖,最终会回复一片净白平展,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象她,在他生命中来过,却如飞鸿飘萍,终究是个过客,不留痕迹。
她默默地看着那越来越模糊的脚印,眼睁睁看着痕迹淡漠消失,却无法改变,就象自己的生命,似乎能听见流淌消逝的声音,却无法阻止。她无从怨恨。
舒书与他擦肩而过,来到她的面前。他心里复杂之极,有最深的震动和心痛,更多的却是犹豫和矛盾。
“到底怎么回事?”
“桑果说只要和她成亲,薛神医就会尽力来救我。”
舒书猛地怔了一下。
小词抬起眼,深深看过来,悲凉地笑着:“舒书,一梦白头没有解药,我知道。你也知道。桑果用一个尽力骗了他,我却不去揭露,因为我很怕他孤单。我终归要离去,桑果喜欢他,就陪着他吧。其实,桑果也不错,她的医术很好,他的一生必定康健。”
舒书手里出了一层汗,他深深呼吸想要冷静。眼见近在眼前的她,额头清晰地出现了水珠样的薄汗。突然,她身子一晃,迎面倒了下来。
舒书惊惶地接住她的身躯,轻若无物。她气息微弱,一张脸没有半分血色,连唇上也是雪白!这一片白顿时蔓延到他的脑海,脑子里也是一片混沌的白茫,他急忙伸手去触她的皮肤,冰凉彻骨的寒滑,那神采熠熠的眼眸紧闭。整个面庞苍白透明,如雪即将融化。
“小词,小词!”他想狂喊,又怕惊了她,抱着她的手一直在抖,几乎搂不住她轻盈的身躯。
黑暗中有一片亮光,无边际无轮廓,似一个混混沌沌的圆,笼着她的周身。从没有过的轻松和自由之感使她象一片轻羽飞起。渐渐的忘记了所有的烦忧和痛楚。朦胧中似乎有个人在喊着小词,小词。小词是谁?她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不想回头去看,不想仔细去辨,仍旧沉醉在那片自由的飘飞之中,朝着那一片光亮。光亮渐渐明晰,边界延伸成一座桥。桥边开满红色的花朵,一朵朵艳丽夸张到极至。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桥头,在一片花海中突兀而独立。
只有退路,她只有走上桥。石边一个黑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近,神色平静无波。
“阿圆。”她淡淡叫了一声,手边有一碗黑汤。
她突然警醒过来,她不叫阿圆,她叫小词。
“你是谁,这是那里?”
“你已经来过了八次,怎么还问。”
小词惶恐道:“我不明白。”
黑衣女子淡淡道:“你没有一次乖乖听从安排。这一次,又要我大费周章你才肯喝这孟婆汤么?”
小词怔怔地看着她,退后了一步。
“你说什么,你是说,我已经死了?”
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假定,可是明白这就是奈何桥的时候,她那么的惶恐和绝望。不,踏过这里,喝下孟婆汤,她将永远也不记得他,永远也见不到他。
眼泪奔涌而出。她低声喃喃而语:“我不想死。我与计遥在三生寺的佛前许过誓言,要与他一生一世,我不想抛下他。”她即便不能嫁他,她只要能遥遥看见他就好。即便是化做一颗星辰。
黑衣女子悲悯地看着她:“那样的誓言,你并不是第一次许过,你都忘了,你自己来看。”她抬手一指三生石,只见那石突然如镜面,竟徐徐展开了一幕画卷。入眼就是一片耀眼到刺目的红色海洋,正红,鲜红,明红。
黑衣女子在她身后沉声道:“你在人间的肉身现在只靠一粒药丸维系着心脉间的一缕阳气。生死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看过你和他的前世,一定会放弃今生。来世,你会圆满的多。不要执迷不悟,不要牵挂不舍,你自己去看。看过再来决定去留。”
她在小词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小词突然感觉身子一震,竟似走进了画卷一般。
“公主,你今日可真是美丽的如下凡的仙女一般,一会驸马见到你,可不知道怎么疼你才好。”
“奶娘。”阿圆娇嗔地低了头,额前的花钿点在她光洁如玉的眉间,似含羞的花蕊,装点着她美丽的容颜。
“公主,你看看这个,一会驸马进来,他要怎样,你只管任由他,夫妻间都是如此。”诺夫人笑着递过一面铜镜,却是背面对着她。
阿圆疑惑的接过铜镜,朝那背面粗粗看了一眼,顿时胭脂染桃腮,立即将镜子正面朝上,再不敢动,再不敢看。那铜镜背面上的“纠缠”,她虽然不太明白却情不自禁地羞赧难当。
诺夫人笑道:“公主,这本是公主的娘亲该做的,可惜她早早仙逝。夫妻之间没什么害羞的,过了今夜,公主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一会可别端着公主的架子吓住了驸马,床下你是君,他是臣,床上,你可得随着他。”诺夫人笑嘻嘻地看着她,心里满是欢喜。公主是她一手带大,终于嫁给品貌相当的驸马,实在是一对如花美眷。
驸马慕容兰隐,姿容如仙,文采斐然。虽是燕国送到朝中的质子,那风华气度却毫无一丝的落魄与拘谨。与公主站在一起,真是人人称慕的一对神仙眷侣,风华无双。
夜渐深,红烛摇曳的光,似是她忐忑不安又焦急期盼的心绪。门外传来比平时略重的脚步声,她紧张起来,他来了。
“给驸马道喜了。奴婢告退。”诺夫人的声音透着欢喜和暧昧,然后是关门的一声轻响。
她的心跳的越发快了,一片鲜艳的红色移动到她的脚前,盖头蒙着她的脸,她只能看见一袭喜庆的红袍,在她的眼下,红色袍角绣着蛟龙和翔云。
眼前骤然一亮,盖头被挑起。她的心似乎也随着那一枚挑杆而被挑起了一样,胡乱地跳了起来,她慌乱得抬眼,看见了他的笑容。眉目如画,玉色的肌肤染了酒色,更添俊美。
他痴痴地看着她,惊艳不已,情不自禁喃喃低唤了一声:“阿圆。”
她娇羞的低头,微微噘了嘴,低声道:“你不是酒量很浅么,为何还要喝。”
“展大人的酒,我怎敢不喝。”
“是展叔叔?”
“是,除了他,谁还敢逼我喝酒。”
阿圆甜甜一笑:“他一定是太高兴了,以后可算是不被我缠着了,解脱了。”
“以后,你缠着我。”他的声音骤然低哑了起来,借着酒意,他的手指放在了她的腰间。
繁复的婚服,层层叠叠,让他呼吸急促,心急如焚,偏偏脱了一层还有一层。
阿圆的脸几乎要赶上喜服的红,她眼看着自己越来越单薄,薄至一层纱衣,却不知道如何抗拒。奶娘的意思,今夜他要做什么都顺着他。可是任由他,眼看就要□么?她羞的几乎要哭出来。
他的呼吸带着酒香,熏着她的鼻端。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可以描画出淡远的山水和精细的花鸟。现在,在脱她的衣衫。白色的肌肤和白色的内衣象是上好的宣纸,等他着墨。
“不要。”她顾不得奶娘的嘱托,一把抓住他放在后背上的手,他的手再动一寸,她就……她有些发抖,又怕又羞。
“阿圆,别怕。”他吻着她的脸颊,从唇开始,游移到下颌到颈窝,到锁骨,到裹胸的边缘。他咬住了裹胸的一丝边,一用力,身后的带子开了,裹胸咬在了他的口中。她慌张的险些叫出来,最后的一丝屏障就这样抹掉。一丝凉意从后背袭来,他将她压在了床上,冰丝绸缎滑而凉,更让她慌张。
他的眼神更为沉醉迷离。亲吻和抚摩毫无停歇的迹象,象运笔时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唇移到胸前的蓓蕾上,他怔了一下,吻有些停滞,转而狂乱。
“不要。”她似乎只会说这个,情不自禁推拒他的胸膛。
他骤然起身,面色突变,看着身下的她。她不敢看他,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他突然一挑纱帐,阔步离去。
阿圆愣了,失去他的吻和温暖的覆盖,身子骤然冷了下来。她盖上锦被,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恐惧起来。她吓着他了么?是因为刚才说了两次不要?她后悔了,她应该听从诺夫人的话,任由他。可是,可是,现在要怎样?
他去了那里?她手足无措,又羞又急,眼泪险些落下,却倔强的忍着。
这就是洞房花烛么?她又重新穿上衣衫,叫来贴身在外侍侯的容儿,吩咐道:“去把诺夫人叫来。”
诺夫人一见阿圆,惊异不已:“公主,怎么了?驸马呢?”
“奶娘,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出去了,不知去了那里。”阿圆终于忍不住眼泪,抱着膝头将眼泪沁在了内裙上。
“公主,刚才,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我,刚才他,他,我就说了两声不要。他就走了。”
“哎呀,这驸马爷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公主处子之身,羞怯本是难免,他也太。”诺夫人有些气急,但自己到底是个下人,再怎样,他也上公主的丈夫,怎能苛责。她只得又降低了语调,安抚道:“我去请驸马过来。公主勿急。”
“奶娘,我。”阿圆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想要阻止诺夫人,却又咬住了唇。
半晌,诺夫人孤身一人过来,气愤不已:“驸马说他今夜喝多了,怕惊扰了公主,今夜要睡在书房。”
阿圆猛地一怔,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诺夫人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身份,气愤之极。
“驸马也是知书达礼之人,怎么做事如此迂腐怪异。什么叫怕惊扰了公主。谁家新婚,新郎官不喝喜酒,偏他矫情,这事明天叫府里的下人知道,如何是好?”
阿圆呆呆的坐在床上,红烛已经燃了过半。
“公主,你还是先睡吧,也许驸马半夜酒醒了,自然就过来。”
诺夫人一看她苍白的面色,又连忙安慰她,轻轻掩上门。
洞房里静悄悄的有灯花轻暴的声音。阿圆看着窗外的一论明月,毫无睡意。
她是享正帝最宠爱的幼女。生在中秋佳节,又恰逢燕国称臣,享正帝龙心大悦,给她取名阿圆,自盼着她圆圆满满。十七年来将她视为掌间明珠,便是挑驸马这样的大事,也是她亲自自己挑的,享正帝虽不满慕容兰隐的出身,却也爱惜他的才华与品貌,略一踌躇也就答应了这桩婚事。而如今,阿圆有些惶惑起来,自己选的兰隐还是那个陪着九哥一起下棋做画的兰隐吗?
她见到的男子少之又少。对兰隐,算是一见钟情。那一天,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她高高荡起来,视野越过了围墙,落在了一墙之隔的夫子院。那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九哥的对面坐了一个画中人,清秀脱俗,正对着她看过来。两目对视间,都是猛然一怔,心里咚然一声。
似乎月老的红线在那一刻就系在了他们之间。后来九哥常带他来,常有意无意碰见阿圆。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见到她,总是未语先笑,目光柔和脉脉,象春天的碧波。
她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伤了他的自尊,可是她并未怎么,不过是说了句不要。她不敢睡,也睡不着,睁眼等到天明,却不见慕容兰隐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诺夫人匆匆踏进新房。见到半靠在床边的阿圆,她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走近低声问道:“昨夜,驸马没来?”
阿圆木然摇头,心里的失望如万丈冰川,冻的自己有些麻木起来。他来不来,似已与她无关。
“奶娘,我睡了。”
她说完就窝进了被子里,面朝墙里,听见诺夫人放下丝帐,玉钩轻响,一颗眼泪这才慢慢滑了下来,落在枕上。
她本是无忧无虑从不知道失意和伤心为何物的人,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冷落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对。难道他不喜欢自己吗?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娶自己呢,难道是父皇逼他了?
她想不通,昏昏沉沉地睡去。安慰自己,也许,一觉醒来,兰隐就坐在床前。
半窗夕阳让屋里的颜色更加明丽。她慢慢醒来,揉了揉眼睛,一时还没反映过来这是那里。半晌才想起,这不是住了十七年的虹影宫,而是新建的公主府。
她坐起来,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帐,隐约看见外面的塌上靠着一个人。熟悉的俊雅的身影。她心里一跳。手指想挑开那纱帐却犹豫着。
他站了起来,轻步走过来。
白皙修长的手指挑开了纱帐,然后是春山静水般的微笑。
“你醒了。”
他笑着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摩着她散开的长发,温柔而深情。
她有些委屈,有些迷惑,微微噘起了嘴。
“阿圆,他俯下身子,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她不敢动,又紧张起来,手指紧紧抓住被角。慌张又羞涩,被下的她只着中衣,他又要象昨夜一样来解开么?
他的吻象细雨润无声,缓而轻柔。果然,他的手指伸到了被下,放在了她的腰间。那里,有一条丝带。一拉,就会……她紧张到极至,却再不敢说一个“不要”。
她闭了眼睛,乖巧的面容染满了醉人的红晕。
突然,身上一轻,慕容兰隐离开了她,道:“起来吃晚饭吧。”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对她若即若离。白日他对她温柔体贴,晚上却宿在书房。
情敌
新婚的第三日,民间的风俗是夫婿陪同新娘回娘家的日子。享正帝空手打出天下,登基之后皇宫里也沿袭了不少民间的风俗。阿圆在镜前看着自己被诺夫人装扮的雍容美丽,心里却是一摊子苦味萦绕,偏偏一会见到父皇还要强颜欢笑。
她低声道:“奶娘,若是父皇或是皇后问起,你,就说很好。”
“公主,这个自然。”诺夫人明明对慕容兰隐一肚子气,狠不得在皇帝面前狠狠告他一状,却又心疼阿圆,自然也要维护着她。她叹着气看着阿圆,怎么也想不出品貌绝佳的公主到底那里不合驸马的心意。她私心里暗暗期盼是驸马一时拉不下面子又胆怯于公主贵重的身份才这样连着三夜退避三舍。
进了宫,享正帝一脸喜气,拉起女儿的手,沉声道:“驸马对你可好?”
阿圆看了一眼立在殿下的慕容兰隐。他一身喜服,越发显得他姿容绝世,不染凡尘。
她低声道:“很好。”说完,低了头。享正帝只当她害羞,哈哈笑着,拍拍女儿的手。
“阿圆长大了。父皇也老了。”
“父皇才不老,都没有一根白头发。”
享正帝听了甚是受用,儿子女儿共有二十多个,唯有阿圆最得他的欢心。一来是她生带喜庆,二来她实在乖巧可爱。
他看着殿下的慕容兰隐又看看爱女,心里仅有的一点遗憾也消散了。养女儿自不同与养儿子,文韬武略,治国平天下都不必管,只要她有个如意郎君,平平安安的就好。所以他也没有执意与慕容兰隐的身份,眼看一双小儿女珠联璧合,倒也欣慰的很。皇家自古亲情少,他所幸有个阿圆,让他得享天伦。
“公主府可还满意?”
“满意。”
“那就好。兰隐以后挂个翰林院的闲职就是了。”
“谢皇上。”慕容兰隐在殿下谢恩,声音清亮如琴。
“你们去吧。新婚燕尔,也不必经常进宫了。”
“父皇,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么?才来就赶女儿走。”阿圆噘起了小小的嘴巴,撒娇的样子象个孩童。
享正帝一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愿意待着就留在宫里,养了你十七年,还怕多养几天?”
阿圆笑嘻嘻道:“父皇难道不想阿圆。”
享正帝故意道:“不想。朕还有一堆奏章要批,自己玩去。”
“那女儿告退了。”
慕容兰隐随着阿圆出了大殿。
两人不知道怎么,都有些沉默。反倒没有成亲前的那种默契。
阿圆看着金碧辉煌的内宫,竟觉得无处可去。母妃早就离世,自己又是出嫁之人。这后宫似乎再也没有容她之处。公主府,本是她和驸马的爱巢,可是,身侧的他,似乎并不象是自己的亲人,即便是温柔相对的时候,也隐隐觉得他有心事。她很想私下问父皇,是不是这桩婚事,慕容兰隐有苦衷,并不乐意。她又不敢问,生怕父皇怀疑什么迁怒与他。她并不想为难他,毕竟他是她的驸马,以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们回府吧。”她想了想,留在宫里到底还是不妥。
“好。”慕容兰隐的话,比以前少了。
出了宫门,阿圆突然生出一丝轻微的惶恐。最亲的父皇好象已经为她找了依靠,有放心托付的意思。而父皇托付的这个人虽然近在身侧,却有离她越来越远的趋势。她看了一眼同乘辇车的他,竟第一次感到那么疏远和不确定。出嫁前的幸福憧憬已经在三天的光阴里慢慢的一丝丝淡化,说起来,她其实对他的了解并不深,难道这份感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平静而淡远,眉目即有燕人的英气又有汉人的清秀。她低了头,绞着手里的丝帕。
突然,兰隐伸过手指,从她指间抽过丝帕,在手上绕了绕,然后放在袖中,笑道:“怎么,我在公主的眼中还不如一块丝帕么,公主看了它半天,也没看我一眼。”
阿圆的脸色一红,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了眼帘,道:“谁说我没看。”
“现在看,晚了。”他笑起来好看的不象话。
阿圆更羞涩,接不上话。
他一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阿圆惊的一声轻叫,却又怕外面的人听见,只见他的手指已经不规矩地伸到她的腰间,却又慢慢停下,将她扶正坐好。
当夜,他依旧宿在书房。
诺夫人已经怒不可遏,眼看三更时分。她一顿脚对阿圆道:“公主,不如你放下身架,亲自去请他来如此下去,可怎么算是个夫妻。”
阿圆低头不语。诺夫人又催。
“奶娘,我不是不肯,只是他这样必定是有原因,我到底那里做的不对,他又不明说。我,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才好。”
“那公主就去书房直接问他,那有这样一直冷落公主的道理。真是燕人……”剩下的话,她看了一眼阿圆,又吞进了肚子里。
“奶娘,我这样去,合适么?”
“的确是不合适,可是事到临头,又有什么办法。公主拿着这燕窝汤去,直当是送消夜给驸马,再问一问,驸马到底是怎么了。”
阿圆硬着头皮,被诺夫人催着来到书房。
明灯高烛下,慕容兰隐的身影清逸孤寂。
阿圆想问的话都消散在唇边。夫妻,原本是举案齐眉,不是咄咄相逼。他这样做,自有他的原因和隐衷,那么她就等待好了,逼着强着有什么意思。
她放下燕窝汤,对慕容兰隐笑了笑:“驸马,趁热喝了吧。”说完,一转身离开。
慕容兰隐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热气袅袅的燕窝,眉头紧皱,一丝苦涩在心头蔓延开,无计可消除。
诺夫人等的不耐烦了,问道:“他怎么说?”
“我没问。”
诺夫人急道:“这可怎生是好。我在宫里几十年,可没听说过那对夫妻是这般的。公主长的如此美貌,他竟一点都不动情?”
阿圆脸上一热,道:“奶娘,他也,也对我有亲昵。”
“那为何?”诺夫人恨不得亲自去问他,既有亲昵为何不亲昵到底?
“奶娘,算了,不要逼他。我们既然已是夫妻,来日方长。不过是三天,又能看出些什么呢。”
“公主,你这性子可真是不象皇家之女。驸马,哎,真是不知惜福。”
日子就这样打发过去。慕容兰隐,他除了晚上不来同宿,无一处可挑剔。每日回到公主府,第一件事就是来她房中,陪她说话,下棋,为她描眉,为她做画。阿圆觉得这样的日子就象潺潺的溪流,平静安宁,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诺夫人却总在她的耳边提醒,甚至要她穿的少些薄些,抹胸的颜色艳一些。又附在她的耳边细细喃喃了些宫里的见闻。
阿圆羞的头都抬不起来。手里的丝帕绞来绞去,突然又想到那一天他说的话,慌的连丝帕也不敢绞了,仿佛兰隐那一双星眸正看着她。
那一天她正在花园里赏牡丹,突然诺夫人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你们退下。”她喝退了阿圆身侧的侍女,凑到阿圆耳边道:“公主,驸马可真是胆子不小。你道他为何一直冷落公主?原来他另有心上人,居然是洪江春色的头牌柳丝。”
阿圆手里的丝帕离了手,被风卷到一朵盛开的牡丹上。
“洪,洪江春色是那里?”
“洪江边有几十条画舫,都是风月场。柳丝是个清倌儿,我打听过了,驸马连着去了两回。还想替她赎身呢。”
阿圆心头一颤,道:“这,不可能。”
诺夫人一跺脚,急道:“我开始也觉得不可能,特意派人去打探的一清二楚,那鸨娘亲自说的。驸马看着斯文俊雅,没想到竟如此下作风流。这不是存心让公主颜面无存么?他可是不想活了。”
“他为何要这样对我。”阿圆顿时在诺夫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他宁愿冷落她而去喜欢一个欢场女子,让她情何以堪,如何自持。
“公主,你就是太容让了,今夜他回来,公主一定要拿出皇家的威仪。”
“奶娘,你别说了。”阿圆一转身,回到房里。这才发现手指一直在抖。端起一杯茶,茶水漾来漾去的象是心头的波澜,起伏不定,气息难平。
兰隐,兰隐。她在唇齿间默默念了两遍,眼泪在眼眶中转着,半晌却落不下来。羞辱气愤失望都一齐涌上,将心肺填的满满,似要撑开撑裂。
晚上,他居然没有回来。
阿圆在孤灯下冷坐了一个时辰,满腹的气愤无从发泄,就那么睁眼到天明。
翌日,诺夫人已经沉不住气了,对阿圆道:“公主还是立刻进宫请皇上做主。”
“奶娘。”阿圆思了一夜,终是气难平。
“我想去看看那个柳丝。”
“公主,千万不可。你身份贵重,怎可去那种地方。”
“身份贵重又怎样?”身份再贵重她终究是个女子,有颗寻常女儿心。她悠悠叹了口气,心意已决。她一定要看一眼那个女子,是怎样的女子让他这样冷落自己,羞辱自己。
诺夫人见劝解无用,只得听从。
“去找几件衣服过来,再带上两个人,随我一起去。”诺夫人答应一声,正要去准备,阿圆又道:“别让人知道。”
“是,这个自然。”
阿圆坐在轿子里,挑起侧帘,露出一道缝隙看往皇城大街。
她以前很少有机会出宫,更没想过有一天是这种情形的出来。身上是诺夫人寻来的一身平常的衣衫,淡绿的颜色,象初春的一抹新绿刚刚从树梢田间乍现。可是她心头却如深秋般萧瑟。大抵从没有一位公主做到她这么窝囊。卑微到亲自来见情敌。她放下侧帘,对诺夫人道:“不要露出咱们的身份,我只是看一眼就走。我实在想知道他喜欢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诺夫人咬牙道:“公主何必去看,交代一声,不就了结了此事。”
阿圆叹口气:“我终究是好奇,不甘心。一定要看一眼。若是他真的喜欢,我也喜欢,我就成全了他们。”
“你说什么?”若不是在轿子里,诺夫人只怕要跳将起来。
“也许兰隐是威慑于我父皇的权势,不得已而娶我。其实,我应该让九哥问问他的意思。终是我卤莽,父皇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说是他。我以为他喜欢我,竟连问都没问一声。是我,太卤莽了。”
诺夫人诧异地看着她,更重地叹了口气。她这样,那里象位公主。便是寻常人家的正妻,知道这样的事只怕也要火冒三丈,杀将过去。她倒好。诺夫人有些怒其不争,却又不敢直言。
京城的烟花之地积聚在洪江,洪江春色其实只是洪江边的一艘画舫。
白日的洪江岸边并没有夜晚灯红酒绿的奢靡。清朗的江风中画舫随波轻漾,与波澜互生相依,反倒让人觉得甚是清雅。
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阿圆又窘迫又好奇。她虽然蒙着一块面纱,仍旧挡不住晕红双靥,心下有些慌张。
诺夫人让两人留在岸边,陪着阿圆上了画舫。
为了不被人看出来意。阿圆特意先叫了两位歌妓,耐着性子听了几支曲子。然后装做无意无心,问那鸨娘道:““听说你这里有位姑娘琴弹的很好,我想听只曲子。““哎呀,两位可来对了,整个洪江画舫,可数我家柳丝琴弹的最好,朝中多少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听曲呢。
一会工夫,一个婀娜女子娉娉婷婷走了过来。阿圆有点紧张,紧紧盯着她细瞧。
她的眉目清秀温婉,姿容楚楚,惹人怜爱。阿圆看着她的尖尖的小下巴,再想想自己珠圆玉润的面庞,再看看她弱不禁风的娇柔灵秀,再想想自己迷瞪糊涂的性情,立即就明白了。当下心里酸溜溜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本来到画舫听曲的女人就少之又少,自己虽蒙个面纱也不想让人觉得太过蹊跷。她更不想日后让兰隐知道,自己来看过柳丝。所以,即便这曲子无论如何也听不下了,也必须硬着头皮听完再走。
就这样折磨着自己,酸楚着。这一趟来,果然有收获,想明白了。自己和柳丝的确是两个类型。她是柳丝,自己就是牡丹。慕容兰隐想做葳蕤的大树,而不是陪衬的芍药。
罢、罢、罢!
曲终,阿圆根本没听出是什么调子,酸溜溜的打赏了银子,正要走。突然,画舫开动起来,居然离了岸。
老鸨一惊,立刻扯起嗓子对着窗外骂道:“那个兔崽子睡迷瞪了,这时辰开个什么船哪?”画舫白天都是靠岸,只到晚上才离岸到江中,伴着江水明月挣酸文人的酒钱诗文钱。
老鸨的骂骂咧咧还没停,突然船舱里闯进十几个大汉。
“骂什么呢,让她住嘴。”话音刚落,一把匕首就架在了老鸨的脖子上。
老鸨傻了一般,看着这不速之客,开始发抖。
“谁是柳丝?”
老鸨不敢说话,伸手指了指柳丝。
为首的一个汉子不怀好意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柳丝嘿嘿笑了笑,点头道:“不错不错,怪不得老大见了一次就惦记上了。”
边上几个人就势起哄:“可有了压寨夫人了,哈哈。”
柳丝惊吓过度,身子一软,倒在阿圆的脚边,诺夫人啊的一声。
那汉子过来一只手就提拎起柳丝,眼光顺便扫了一眼阿圆。一抬手,阿圆脸上的面纱被扯掉。
阿圆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汉子。
那汉子也惊呆了,喃喃道了一声:“呦,这有一个更水灵的!”
美人鱼
画舫朝着江中而去。
十几个汉子坐在船里吃起酒来,老鸨和柳丝还有阿圆诺夫人被困在船舱里。从他们的言谈之中阿圆听出他们是洪江水贼。阿圆听父皇提过,那一伙贼人在江上居无定所,神出鬼没,朝廷派兵几次围剿都不能斩草除根。
没想到自己竟然遇上他们,看这架势,是要将这画舫开到他们的贼窝,然后。她不敢想下去,浑身冷汗顿起,做压寨夫人?
死也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眼看画舫离岸越来越远,这是她唯一的念头。诺夫人一脸雪色,惊魂不定。
阿圆一咬牙装做要呕吐的样子,干呕起来。这声音立刻引起他们的注意,有人看了过来,阿圆拧着眉头低声道:“我有些晕船,我去船边吐一吐。”
众人正在吃酒,吐在船舱里自然很恶心,让人败兴。一个人走过来,挟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船帮上,使劲将她头一按,脸下就是江面。江水暗沉,不知道有多深。
阿圆作势又呕了几下,然后死命一挣,径直一头栽到江里。
春江水很凉,瞬时灭顶。
她在水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那些人不要下水救她。她的水性并不好,她并没想着要借机逃走,只是想着宁死也不要受辱,不要丢了皇家的脸面。身为公主,她也只能这样做了。
身子一直往下沉,她不敢浮起,屏住一口气。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惊恐万状,千万不要被人救上去。
她死也不能被贼人掳去做压寨夫人。
她死命地想要挣开,那只手却象最坚固的夹子,紧紧嵌着她的手腕,仿佛融进她的骨肉一般,她情急之下,又憋气过久,顿时呛了两口江水,脑子一昏,她觉得自己离想要的死亡已经很近很近,一线之间!
“临死之前”,阿圆觉得很失落很伤心,为了看情敌而碰见匪徒,结果捎带着要被劫走,为保清白现在掉到江里喂鱼。真是冤枉死了,她果然要成为史上最窝囊的公主。
突然,唇上一软,有一口气渡了过来。她挣扎着不要,连接着又猛呛了几口水,冰冰凉凉的水仿佛一直灌进肺里,片刻工夫,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久,才有知觉,她不敢睁眼,先感觉了一下,躺着的不是船上。那么,应该是死了吧,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累极,伤心极。动也不想动,半晌才慢慢睁开眼。
一个笑脸骤然出现。她险些惊叫起来。
“你真能睡。”那笑脸更近了些,生动而英气的眉毛又长又浓,眉下的眼睛亮得灼眼。
阿圆马上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他笑意盈盈:“我叫展隐。刚才在江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阿圆松了口气,还好那伙水贼没有救她。也是,画舫上还有好几个美丽的女子,少了她一个,也不会怎么样,他们想要是柳丝,江水太凉,他们懒得下水捞她。
她慎重地叹口气,有死里逃生的感觉。不过,眼下这情形也不容乐观,眼前的人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看的错不开眼。她觉得她躺在那里被一个陌生男人看着很不合适,于是强撑着支起身子,往床头靠了靠,低声道:“谢谢你。”
他笑的更灿烂了:“好啊,你准备怎么谢我?“阿圆一愣,想了想道:“你送我回家,我会送你许多银两,你要多少都可以。”
“我也有很多银两。”呵,摆明不稀罕的样子。
阿圆打量了一眼屋子,的确不寒酸,那好吧,换一个谢法。
“那,我送你美女吧,我府里的女子可以任你挑选,想要几个都可以。”男人应该都是喜欢这个的吧,几个哥哥和父皇都不例外,看见美女都是多多益善的意思。
他一挑眉梢,盯着她,很认真地问道:“有你好看吗?““你!”阿圆的脸腾的红了,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他好象不知道自己问的很无礼,一副等着答案的模样。
阿圆没好气地说道:“有。”
“有和你一模一样的吗?”
“没有。”
他突然收敛了笑容,正正经经道:“我喜欢你这样的,要不,你以身相许吧。”
阿圆腾地坐起来,脸都要烧着了。
“大胆!“他有点委屈,叫道:“是你说要谢我的,我可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心里有话就直说了。”
阿圆做出威严的样子,想震住他,厉声说道:“你,你知不知道我是公主。”
他哈地一声笑起来,样子很豪爽很好看。
“你才不是。公主怎么会掉到江里?”
“是,我的确是云想公主。”
“云想公主?就是几天前成亲的那个?”
阿圆连忙点头:“是。”好象他也不是孤陋寡闻之人,居然知道这件事,那么这里应该还在京城。
“哈哈,你才不是!刚才我给你换衣服,你手臂上还有守宫砂呢。”
“你说什么?”阿圆的脸真正地烧着了,又羞又怒,很不得立刻将眼前这可恶的笑容给踩到脚底下。他居然,把她的身子都给看了!
“你这个卑鄙小人。”
他一脸委屈:“府里没有丫头,你不换衣服,一定会得风寒。”
她才不信,谁家会没有丫头下人。明明是他居心不良,于是愤然道:“你胡说。”
他手指一挥指向门外:“不信你自己去外面看看,府里就是没有一个丫头。”
阿圆瞪他一眼,明显不信,还带着敌意。
展隐正色道:“我看了你,会对你负责的。”
阿圆红着脸道:“谁要你负责,你快些送我回去。”
“我才不。你是我捡的,就是我的。我在江里捞的鱼,都被我吃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容可恶之极。
“我可不是你捞的鱼!”
“谁说不是,美人鱼。”
阿圆瞠目结舌,从没碰见过这样赖皮的人,说着最无赖的话,偏偏生的好看之极,笑的单纯之极。她一向遇见的都是斯文礼仪之人,碰见展隐,她终于知道什么叫秀才遇见兵。他就坐在她的床前,笑嘻嘻地看着她,直看到她浑身都开始发烧,再一想到身上的衣服居然是他换的,低头一看,还是套男子衣衫。天哪!阿圆立刻觉得眼下这处境真是生不如死。
怎样才能哄骗他让他送自己回到公主府呢?他不信自己是公主,这样也好,免得以后传出去丢人。可是,公主府里比必定是乱成一团,兰隐必定会禀告父皇,然后就是京城禁军出动,暗地查访。只要是在京城,她一点也不担心,展叔叔一定会找到自己,他是京城九畿禁军的统领,犄角旮旯他也能搜查到。
但是,等他找到自己,必定是有很多人知道自己的下落,实在是太丢人了,最好是趁他找到自己之前,自己先逃出去。
于是,阿圆喃喃道:“你即便喜欢,喜欢我,也要先送我回去,等我父母答应了,才可以……”她第一次撒谎,说的磕磕巴巴,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展隐把头伸过来,快挨着她的脸颊了,才笑呵呵地:“你看,你撒谎了,你都不敢看我,脸也红了。你是想我送你回去,然后你就赖帐不理我了,对不对?”
自己果然是不善撒谎,心计被挑破了,阿圆的脸更红了,越发地不敢看他。
“我等你喜欢上我了,我再送你回去。你一定会喜欢我的。”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阿圆一直被教导的谨言慎行,喜怒都不形与色,见到的身边的人也是隐忍含蓄,从没见过展隐这样的男子,象一张灌满了风的帆,让人有乘风的欲望。
“起来吃饭吧。我今天手气很好,钓了不少的鱼,你喜欢吃鱼么?”
阿圆不想理他,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笑呵呵地又凑近些:“做人要象肚子一样诚实。“这是什么话?阿圆气鼓鼓地道:“我不喜欢吃鱼。““我喜欢。”
阿圆突然想到他刚才说自己是美人鱼,于是脸又红了。
“我已经让人去给你买衣服了。你先凑合着起来吃饭好不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圆很有节操地凛然说道:“不告诉你。”其实她刚才已经告诉他了,可是他不信。
他点点头:“好,不告诉我,那我就叫你美人鱼。”
可恶!阿圆瞪着圆眼睛,叫道:“我叫阿圆。”
展隐看着她生气而瞪圆的眼睛,赌气而噘着的小嘴,满意地点头:“这名字真贴切,你的眼睛圆圆的,嘴巴也是圆圆的。”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啊,圆圆的,兰隐又不喜欢,他喜欢柔弱的。一想到柳丝,阿圆悲从中来,心情很郁郁。
自己不见了,兰隐,他会着急吗?她叹了口气,下了床。衣服太大太长,下摆拖在了地上。展隐突然蹲下来,在她的脚边抓住了她的衣服。
阿圆大惊失色:“你要干吗?”
他抬起眼往上看着她,撇一撇嘴不满地哼道;“我想干吗,刚才就干了。哼。”
阿圆脸一红,觉得似乎也是如此,他勉勉强强算是君子。
他将衣服的前后摆各自打了一个结,不再长了,却很丑。阿圆暗自高兴,恨不得找些锅底灰将自己的脸抹抹才好,才安全。
吃饭很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于是这一顿饭,阿圆吃的史无前例的卖劲,几乎快被撑着。直到展隐看不下去,敲着她的碗笑道:“别吃了,再吃,身子也是圆的了。”
这是什么话,阿圆顿时脸红起来,奈何人在屋檐下,先忍气吞声吧。自小到大,可从没一个人敢这样说过自己,可是他说的时候怎么一点取笑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有种兄长对妹妹,父亲对女儿的宠溺之感。
吃饱了,天也黑了。阿圆又害怕起来。他应该不会怎样吧?应该不会吧?她一边担忧着一边说服着自己,想起他给自己换衣服时并未趁机做什么下作之事,于是心半悬着,想放心又不敢放心。
展隐把她送回房里,让她躺下,又给她盖上被子。然后,不走!
阿圆惊惶地坐起来,半悬着的心一下子全悬了起来。他想干什么?
展隐抱着胳膊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道:“你睡着了我再走。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让我再看看。”
阿圆的脸又红了,这是什么话,这成什么体统?
她立刻就板下脸道:“男女授首不亲,你这样做,一点都不君子。”
展隐点头:“你可真小气,你长的这么美,难道不让人看?”
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么?她倒成了小气了?阿圆拧着好看的眉头,生气地瞪他,使劲地瞪。他果然刀枪不入,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圆缴械投降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她到底是个女子,很害羞,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一直回看。
可是,让她当着一个男子的面入睡,那也绝不可能,于是阿圆只好闭着眼睛假寐。
等了一会,床前有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她舒了口气,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过去,突然惊了一跳。他竟然站在她的床前,正低头促狭地笑着。
阿圆又羞又恼,一转身朝着墙里。
展隐呵呵笑着,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有事来叫我。我住你隔壁。”
他终于关上门离开了。阿圆很奇怪,他居然不看着自己?这实在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于是阿圆耐心地等待了半个时辰,听着外面万籁寂静,于是悄悄起身,穿好鞋子,悄悄拉开门,不想,这一拉,那门上居然连着铃铛,顿时清脆悦耳的铃声响了起来,如穿透夜空一般。
阿圆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惊了一大跳,她暗自跳脚,没想到展隐居然有这一招。
瞬间,一个身影就来到了门前,笑嘻嘻地:“你叫我?”
阿圆垂头丧气地退了两步,道:“没事。”
可恶的展隐!
酒后春
阿圆关上门,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再次听见外面静谧一片,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轻轻地打开一道缝隙,不料,想爬窗逃跑的念头立刻又被一阵铃声给打碎了。
阿圆飞快的关上窗户,咬牙切齿地爬到床上。这展隐实在可恶啊,虽然没守着她,可是门窗都连着机关,算了,还是明天白天再想办法吧,先去睡觉养足精神。就算此刻能离开这里,这三更半夜的她也不敢胡乱就跑到街上,也没有信心能趁黑摸回公主府。
于是,阿圆就这么混混噩噩地睡一会醒一会。一来她是换了陌生的地方,这床上有股陌生的气息,让她不安心。二来,她还担心着自家的清白,也不敢熟睡。
第二天,稍稍曙光一现,她就立刻坐起来,绞尽脑汁地苦想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呢?
好言相劝看来是行不通了,威逼利诱也不见效。要不,趁他不注意,拿一件凶器打晕他,要挟他?可是那来的凶器呢?阿圆在屋子里打量了半天,桌子上是文房四宝,只有砚台看着比较“凶”,再就是书架旁的几件古玩,碎了可以当凶器。可是那瓶子一碎就有动静,就会被展隐听见。算了,就只好用那砚台将就一下吧。砸一下,会不会死?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下手时轻一点把他打晕就好,罪过罪过!
阿圆把一方砚台抓到手里,幸好袖子宽大,她把手缩到袖子里,顺便也把砚台给盖住了。她坐在桌子边上,觉得自己很象姜太公,就等着那条大鱼来了。
过了很久,门轻轻被挑开了。一个笑脸从门后闪了过来,见到阿圆端坐在桌子边很惊讶的样子。
“你起这么早?你昨天很能睡,我以为你要日上三竿才能起来,正想着来偷看你呢。”
阿圆本来就紧张的心被他一个“偷看”又给波动了一番。镇定!镇定!
她发现他手里拿着几件衣服,颜色清新,女子的。他还给她买了新衣服。哎,心里的罪恶感更强烈了。坚定!坚定!
“这是我让人给你买的衣服,你要不要试一试?”他笑的多热心多好看,一副好人相,可是,他就是不放她走。
不行,不能心软,不能犹豫,不能再看他,不然下不了手了。阿圆紧张的要命,低头,硬邦邦地说道:“恩,好,你放在桌子上。”
他笑呵呵地走到桌子边,阿圆紧张地手有些抖。她可是第一次行凶!又惊慌又内疚,其实,他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呢,算了,我打你轻点。等我回去,以后一定来补偿你。
他弯着腰侧面对着她,正是下手的好机会。阿圆站起来,一咬牙,抬手就往展隐的头上拍去。这才发现展隐的个子好高,她这一抡能不能抡到他的头上还是另一回事呢。
偏偏这时候展隐的胳膊一抬,胳膊肘不偏不正就碰在了阿圆的胳膊肘上,顿时,一阵酸刺之感让阿圆“啊”
的一声叫,手里的砚台也掉了,人果然不能起恶念,那砚台不偏不正掉在她的脚面上。
立刻,更响亮的一声惨叫!阿圆疼的眼泪直冒,要是她自己一个人在,一定会抱脚大哭。从小打大从没这么疼过。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无啊,这不,搬起砚台砸自己的脚了。
展隐立刻将她打横一抱,放到了床上,然后脱了她的鞋袜,仔细查看。脚面上红通通的象是火烤的一般,他轻轻揉了揉,阿圆又是一声惨叫。
“你喜欢那砚台就明说嘛,我送你就是,干吗要偷呢。”
“我才不是偷你的砚台。”阿圆冤枉地百口莫分辨啊,她堂堂公主,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居然沦落到偷东西么?
“那你把砚台放在袖子里干吗?我刚才就觉得奇怪,怎么文房四宝成了三宝了。一眨眼从你袖子里掉出来了。”展隐抬起眼帘看着她,笑眯眯地。
阿圆瞪着眼睛看他,他既然看出桌子上少了砚台,是不是早有防备?是不是故意碰她的胳膊肘?这可能极大,你看他笑的多开心!
脚是实打实地疼的入心,阿圆眼泪汪汪直抽凉气。
“你看,这就是天意。让你留下来,现在让你走也走不了了。好好在我家养伤吧,等养好了,我送你回去。”
阿圆眼睛一亮:“真的,你肯送我回去。”你早说啊!
“那当然了,你不是让我去见你的父母么?”
阿圆愣住了,昨天只是胡乱一说,他还当真如此,他当真喜欢自己?就这么见一面就喜欢?她有点不太相信,可是再一想到自己也是见到兰隐一面就觉得心动,也许这展隐对自己也是如此?这么一想,顿时更觉得扭捏尴尬起来。
脚还握在他的手里,啊,兰隐还没摸过她的脚呢,怎么叫这臭小子给占了便宜?可恶,真是可恶!阿圆急忙往回挣脱,展隐皱眉道:“你这笨丫头,再不听话就有苦头吃了。”
“你安生在这里躺着,我叫人去请个大夫来。”
展隐出去了,片刻工夫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篮子。
他笑呵呵地坐在床边上,从篮子里拿出一只竹子编制的小鸟,尾巴上拖着一条线。他把小鸟放在阿圆的被子上,一拉线,再一松手,那小鸟就飞了起来,青色的小鸟,白色的罗帐。阿圆看的呆住了。
小鸟飞了一截,落下来,展隐拿起来放在阿圆的手边。
阿圆好奇地拿起来,仿着展隐的样子一拉线,它又飞在了罗帐之中。
展隐又从篮子里拿出许多新奇好玩的东西,都放在阿圆的被子上,阿圆看着他象变戏法一样地摆弄着各种小玩意,惊异不已。
“这都是我做的,好玩吧?”
“你自己做的?”
“是啊,我还会做兵器。”
阿圆有点佩服他了。其实他收敛了笑容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样子真好看,严谨又英武。他的手指纤长有力,在她的被子上摆弄小玩意的时候似乎会从被子上透过来力道一样,让阿圆有些心慌。
彩缎上各种小玩意在他的手下象是听候将令的小兵,被他的手指指挥着变幻出各种新奇的玩法。阿圆脚上的疼也不那么厉害了。
直到门口有人叩门:“少爷,大夫请来了。”
展隐站起身,将被子上的东西收拾到篮子来,叫了声“进来”。
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过来,看过阿圆的脚后,开了几副药,又留下一瓶药酒,然后离开了。
阿圆头疼地发现,脚已经肿的象个发了的面团。又胖又丑。
偏偏展隐还嘿嘿笑着:“阿圆,连你的脚也圆了。”
阿圆眼前一黑,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他,那有救了人就扣留下来成为自己人的道理?
“你闷不闷?我抱你到外面去吧?“当然很闷。可是抱着去,这实在太过分了。还没等她说个不字,已经被抱起来了。
还好,他没有一路抱着让所有下人看见,只抱到回廊下将她放在藤椅上。
阳光很好,晒到她的皮肤上,白里透红的颜色让人爱不释手。展隐凑到她的跟前,仔细看着,然后发现,白色越来越淡,红色越来越浓。然后是阿圆忍无可忍的一声低喝:“无礼!“展隐“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我说你的脸蛋怎么越来越红呢,原来是恼羞成怒。“阿圆遇见他,很挫败。他一点也不认为她是公主,所以一点也不怕她。明目张胆地“非礼“她,”非礼勿看“的事做了个遍,还做的很深入,彻彻底底。她说不清是不是喜欢这种平凡女子的对待,新奇,又有些心乱。
脚疼了一天,疼的饭也吃不下了。晚上展隐过来给她上药酒,还没一挨她的脚背,她的眼泪就掉出来了,掉在展隐的手背上,他顿了一下,然后抬头,阿圆泪眼朦胧,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唇上就被软软的堵上了,她怔住了,大惊失色,居然一时忘记要反抗。一念之间,他的唇又落到了她的眼帘上,吻去了她的眼泪。阿圆似乎被定住了,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从没有人这样温柔地为她试泪。
他离开了她的面庞,在她咫尺之前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幽幽沉沉地想将她也要吸附进去。她慌乱的低头,不知道该看向那里,脚仍在他的掌心。
他慢慢揉着,仍旧很疼,却带了些酥麻的感觉。
揉好了脚,他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
过了一会,他又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只酒杯。
“你喝一点酒吧,要不,晚上会疼的睡不着。“阿圆听着这个建议,很动心。她的确疼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喝了就不那么疼了吧。““当然。“阿圆爽快地接过,皱着眉头喝了,喝完了,居然道:“再来一杯。“展隐惊异地看着她:“再喝,可要醉了。这酒是我义父酒窖里的陈酿,后劲很大。“阿圆拿出一股子豪气:“我就是要喝醉,然后好好睡一觉。我最怕疼了。“展隐无奈,又去倒了一杯来。
果然是好酒,醇香浓烈却并不呛嗓,阿圆喝了两杯之后,觉得身子很热乎,脸也有点热。慢慢脚上的疼好象也有点淡了。她觉得很满意,于是,又道:“我再喝一杯吧。“展隐瞪着眼睛:“你酒量很好?““恩,是啊,我以前和父,父亲一起常喝酒的。““那好,最后一杯。“展隐又跑去倒了一杯,暗想,早知道将酒坛子直接搬出来了。
阿圆喝了三杯之后,感觉很好。
兰隐坐在她的床前,脉脉含情地看着她。她心里的欢喜慢慢漾了起来,她就是因为他这样的注视才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她的,那么,到底是她一相情愿地认为,还是他真的喜欢她?如果他喜欢她,为什么冷落她呢?她决定仗着酒意想问个清楚。
“兰隐,你喜欢不喜欢我?“他低声道:“喜欢。“既然喜欢,那么……阿圆羞答答地低着头,咬了半天嘴唇才一狠心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同宿?”
半天他也没有回答。
“到底为什么?”阿圆豁出去了,拉住兰隐的手,算了,羞就羞到底吧。
兰隐的手抽了一下,突然又反过来握住她的。紧的象要嵌进她的骨肉,这感觉好象洪江手里的那只手。阿圆略往回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兰隐,我喜欢你。”
身子一紧,被兰隐紧紧抱在了怀里。然后是温柔的吻,象久旱后的急雨!
阿圆喘不过气来,恍惚中,他的手伸到了她的腰间。她又紧张起来,想到了那一夜的洞房。她是不是该象诺夫人说的那样,主动一些?算了,今天就豁出去了。她拿着他的手,轻轻往上移,放在了裹胸的带子上,他的手迟疑着,阿圆很紧张,他又停住了吗?她只好往他的身子上贴近一些,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着了,根本不看兰隐。天那,她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了,他再要是无动于衷,她就彻底放弃。
身上一松,她闭着眼睛也感觉到了衣服已经都解开。然后,是滚烫的肌肤紧贴了过来。她慌张极了,却连推也不敢推了,任由他在身上细吻,手指在肌肤上游移。所到之处,都被点燃了一样,很烧很烫。
渐渐,他的手指放在她腰下的浑圆之上,往上托起之际,她感觉到了腿间的异样,她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就被一阵刺疼穿过。
她一向怕疼,眼泪瞬间而下,却被他吸吮而去。呜咽也被他含在唇间挡住了。
身子象洪江的波涛中轻漾的画舫,只是这波浪却汹涌的多,一层一层连绵不尽推着她,他的气息就在她的耳边,象清晨的江风。
疼过之后是一种奇怪的填充和满足,似乎是藤蔓依附了树,缠绕着纠缠着,契合而贴切。
阿圆混混噩噩的被摆弄,似乎兰隐的精力无穷无尽,她有些疲倦有些懊恼。
不是说,喝了酒就不疼么?怎么脚也疼,下面的身子也疼。她觉得奇怪,却累极,来不及细想,昏昏睡去。
乱
阿圆还没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就是疼。她蹙着眉头想翻个身,手一抬,搭在了一个地方,她摸了一下,怎么象是一片温暖润泽的肌肤?顿时一个激灵她就醒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晨曦!
展隐居然躺在她的身边!盖着同一床被子。阿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抬脚把他踹下床,不料,脚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下身也很疼。再看自己身无片缕,阿圆瞬时脸都白了!五雷轰顶!
展隐醒过来,奇怪地看着她,很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脚疼?”
阿圆本来象从眼睛来飞出一把刀将他凌迟的,可是眼泪如洪江的波涛一样汹涌而来,飞刀也顺流而下了。她居然被这个无赖给玷污了清白!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要杀了你。”阿圆又羞愤又震怒,扑到他的身上就是一顿撕咬。从小到大她从没如此泼辣过,可惜,这就叫自投罗网。
展隐胳膊一伸,就将她圈在了怀里,然后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被子都到了他的背上,他这么一撑胳膊,顿时,身下的阿圆,春光一览无余。她往下一看,不仅看到了自己,还看到了他的某些地方,顿时,她羞愤地险些立刻昏厥。
展隐皱着眉头,一脸委屈:“丫头,昨夜是你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走,问我为什么不和你同宿?还说很喜欢我。怎么今天你就变卦了?”
阿圆怒道:“胡说,你血口喷人!”她才不会那样。她怎么会做出那样丢人的事,她为了保全清白连生命都可以舍弃的。
展隐急道:“真的,我要是对你有什么意图,那天救你的时候,趁你昏迷就做了,为何要等到昨夜。是你拉着我的手,还将我的手放在你的胸上,一直说,展隐,我喜欢你。我要走,你就贴上来,拉着我的手。我也很喜欢你,于是就留下了。”
真是羞死人了,阿圆死也不能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一定是他栽赃。于是,手脚齐上地要和他拼命。展隐笑着趴在她的身上,阿圆立刻动弹不得。两人都是光着,肌肤紧挨,阿圆羞愤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你好好想想,我冤枉你了没有?”展隐笑嘻嘻地看着她。
阿圆动弹不得,无法反抗,顺着他的话情不自禁地回忆,然后,昨夜的记忆,涌上来了。
展隐亲了亲她:“我不会笑话你的,我喜欢真性情的女子,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样做有何不可,我们过几天成亲就是。”
他说的轻巧,他知不知道她是云想公主,有驸马的人了,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失了身。
于是,阿圆一直哭到天昏地暗。
展隐对她绵绵不绝的眼泪束手无策,只好低声赔罪:“我错了,你强留我的时候,我应该反抗的。”
什么?她强迫他?阿圆立刻停了哭泣,怒目瞪视。
展隐笑呵呵地:“好了,咱们已经是夫妻了。等你脚好了,咱们就成亲。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我捞起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我已经嫁过人了。”阿圆又哭起来。这下怎么办?怎么对兰隐交代,怎么对父皇交代?
“阿圆,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明明是处子之身啊,你看你的大腿上还有血呢。”
阿圆又羞又恨,再不知道怎么说好。说她是公主,他不信,说她有夫君,他更不信,有铁证在她腿上,床上。
她茫然无措,心里一团乱,自己喝了点酒就成了这样的一个局面,如何收场?
一直哭到累了,展隐才把她抱起来,搂到怀里细细地安慰:“阿圆,见到你我才知道什么叫一见倾心,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缘分。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此生决不负你,你相信我。”
他的誓言简单而真挚,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单纯而热烈的爱慕。阿圆心里一动,却慢慢摇头。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想的太简单了。即便,她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生米也煮了熟饭,可是父皇那里如何交代?
父皇若是知道了内情,会不会处死他?她心里更乱了。
展隐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阿圆,你也是喜欢我的吧?你昨夜很热情。”
阿圆恨不得羞惭地死去,她把他当成了兰隐才那样的,她可不是胡乱的人。她使劲挣开,冷着脸道:“你先出去。我要更衣。”
展隐看她又变了脸,哄着她:“不要生气了,我们是夫妻,以后来日方长,要举案齐眉一辈子呢。”
阿圆愁绪满怀,伤心难过。不想搭理他。
闹别捏一直闹到晚上。心里乱成一团糟。
展隐给她的脚上抹好药酒,随口又问了一句:“还要喝酒么?”
不提还好,一提就上火。要不是酒后乱性,何至与此啊。
阿圆恼了,责问道;“昨天你是不是存心要灌醉我?”
展隐一脸冤情,道:“那酒是你自己一直要着喝的,可不是我逼你的。你不能什么责任都推卸到我的身上啊,算了,都怪我好吧?你打我消消气。”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身上,笑嘻嘻地等着。阿圆脸色一红,抽回了手。
展隐很高兴,坐在她的身边,笑道:“你舍不得,对不对?”
舍不得?别臭美了!阿圆瞪他一眼,接着犯愁,最大的念头就是:“我想回家。”
“好,等你脚好了,我送你回去,顺便带着礼物去拜见岳父大人。”
阿圆更愁了,你知不知道岳父大人是当今皇上。越想越乱,她恼道:“都是你不好,你,你等着没好果子吃吧。”
展隐一副不愁不怕的模样:“恩,打我一顿,怨我拐了他的宝贝女儿?”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阿圆此刻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替展隐担心。要是父皇处死他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心里居然一震,很难受,心脏那里象是抽筋了一样,跳的乱七八遭。
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相情愿地憧憬着,她该怎么办?
难道对兰隐和父皇直言?那样,父皇一定会震怒,自己败坏了皇家的名声不说,展隐恐怕也要送命。她,她不想这样,她不想他死,她其实也不是很讨厌他,他笑起来又好看,做的东西又好玩,还救了她的命,对她也很好。除了不放她走,除了昨夜的荒唐。可是,的确是她主动的,是她酒后犯了糊涂。
天,她居然在替他开脱,阿圆猛地打住自己的想法。考虑下一个方案。
等脚好了偷偷溜掉,然后将这一段事装做没发生过?可是这样,对兰隐太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而且,自己已非完璧,又如何对兰隐解释?他本来就不喜欢她,这样失了清白,恐怕更是嫌恶她吧。她心里有些凄凉,对兰隐,她已不是单纯的喜欢,知道柳丝的存在,她大度地想过成全他们,可是心底里并不是一点不怨。他将她豆蔻年华最美丽的梦硬生生地打碎了,只用了几天时间。
还有一个可能,展叔叔带人找到这里,然后发现自己和一个男子相处了三天。那就是有口也说不清的事,何况,也的确发生了不清不白的事。
到底怎么办?从小到大,她被享正帝捧在手心里,其他的后妃为了巴结享正帝,也对她爱护有加,她那里操过心,第一次遇见这样棘手的事,她急的差点要哭。都怪自己,为何要跑出来见什么柳丝,也怪兰隐,他既然喜欢柳丝为何又要娶自己?
兰隐,展隐……这两个名字在心里纠缠着,此起彼伏不让她心里有片刻安宁,完全理不出头绪来冷静分析。
展隐收敛了微笑,认真地看着她,捧起了她的脸蛋“阿圆,你是怨我昨夜碰了你吗?你若是知道我心里有多喜欢你,你就不会怨我了。虽然是你主动拉着我,我当时也很犹豫,可是我又想,如果这样做了,木已成舟,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阿圆抬眼看着他,展隐的眼眸纯净明澈,眼中的爱慕和痴情更是一览无余,不象兰隐让人看不透,看不懂。
这样一个人,即便亵渎了她的清白,她也狠不心来置他于死地。她终于决定,离开这里,自己去承担后果,不牵连他,昨夜就只当是还他的救命之恩吧。
“已经三天了,明天你给我的家人送一封信报个平安吧。”
“好。”展隐爽快地答应了。
阿圆苦笑,果然是生米煮成熟饭,他就放心地多了。她从没遇见这么热烈直接的爱慕,灼热的咄咄逼人,若是她待嫁之身,她一定会动心。可惜,现在[奇+书+网],她只能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翌日,阿圆草草写就一封信,交给展隐。展隐接过信,脸色很奇怪。
“这信送给谁?”
“他是我的叔叔,你到皇宫朱雀门找杨公公,让他转交。”
展隐笑眯眯地打量着阿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我义父没有侄女,他的亲人只有我一个。”
阿圆一下子张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展可启是你的义父?”
展隐点点头:“是啊。不过我一直住在老家,上个月才到京城。”
阿圆捂住了嘴。
怪不得自己丢了四天都没有人找到这里,展叔叔怎么会想到自己就藏在他的家中?
完了,自己想要偷偷离开这里,永远保住这个秘密是不可能了。到底要怎么办?
展隐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认识我的义父?看来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居然这么有缘分。“阿圆颓然失神,半天才道:“你去请他来,自然就知道了。”
展隐再问,却见阿圆低头咬唇,又羞又恨的样子,只好拿着信走了。
展可启来的很快,见到他的一瞬间,阿圆又欣喜又羞赧。自己现在这个模样,真是颜面尽失。
展可启见到她,立刻要行礼,阿圆跳着脚拦着他,眼圈有些红了。
“公主,微臣有罪。”
展隐怔怔地站在一边,有些惊呆了。
“请公主立刻随微臣进宫面圣。圣上伤心过度,已经病了两天了。”
阿圆落了泪,低声道:“父皇见到我一定会骂死我的。”
“皇上见到公主只会高兴。他以为公主已经投江而死,微臣也派人在洪江已经打捞了好几天。”
阿圆惊道:“你说什么?”
“公主你上了画舫,不是留了两位侍女等候在岸边么,画舫一开,她们就有些奇怪,突然见到有人投江,看衣服象是公主,然后听见几声呼喊,好象是诺夫人的叫喊公主的声音。她们立刻回府禀告,圣上知道后,立刻派人在江边寻访,一天未果,以为公主为保清白投江而死。”
阿圆指着展隐道:“我的确是投江了,被他救了上来。”
展可启并未看展隐,径直说道:“圣上查明了公主出府的缘由,又查明那柳丝也是燕人,盛怒之下,将驸马秘密关押,只等着捞到公主的……让他殉葬。对外,说是公主染病而亡,驸马和公主伉俪情深,徇了情。”
阿圆惊呆了:“你是说,现在大家都以为我和兰隐已经死了?”
“丧事都已安排好,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捞到公主的……所以。真是苍天开眼,没想到公主竟然安然无恙。
刚才阿隐带了信来,我若不是见过公主的笔迹,还以为他是胡闹。”
阿圆的心里更乱,这情势竟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居然自己已成了一个死人。
“展叔叔,我,我该怎么办?”她看向展可启,一脸求助。展可启做了二十年的京畿禁军的统领,因为净了身,一直在深宫之中自由出入,虽然京城里皇上赐了他豪宅,他几乎都是住在宫中。他看着她长大,她对他也如亲人一般信任。
“公主不必担忧,随我去见圣上,圣上自然会安排好一切。”
阿圆悄悄看了一眼展隐,他一直沉默着紧紧盯着阿圆,此刻阿圆一眼看过来,立即被他的眼光吓了一跳。他突然一步上前,握着了阿圆的手腕。
“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已是我的妻子。”
展可启愣了一下,怒道:“放肆,难道为父的话你也不信?她的确是公主。还不跪下行礼。”
展隐手上用力更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倔强地看着展可启,道:“义父,我说的也没错,她的确已和我有夫妻之实。”
展可启震惊之余,抬手就是一记掌风扇了过来。展隐不躲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掌,顿时,一缕血丝从他唇角逸出。他俊美的面庞一片雪色,那一缕红触目惊心,让阿圆的心,猛地一颤!
展可启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一脚踢去,展隐扑通一声,单膝跪倒,随即,他的后背就是一记重击,一口血喷在地上,离阿圆咫尺之间。
阿圆大惊,展可启的武功她亲眼见过,父皇曾说他是第一高手,他这样打下去,展隐一定没命。她慌张地叫道:“展叔叔住手!”
展可启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硬生生收回。慢慢转身,神情极是痛楚。
“他冒犯了公主,的确是罪该万死。”
“不怨他,是我,是我喝了酒才……”阿圆情急之下,不顾一切跳着脚过去拉着了展可启的手。
“喝酒?”
展隐抬起头,道:“就是义父受了伤常喝的酒,忘忧。”
“你竟然给公主喝忘忧?”
“义父受了伤不是常喝可以止痛么?阿圆的脚伤了,我才想到的。”
展可启浓眉一凛,厉声道:“那酒是罂粟所制,喝多会有幻觉,极是伤身。”
阿圆这才知道,为何昨夜的自己,会看见兰隐,她喟然无语,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总是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成就她和展隐这样的纠缠,只是现在说起这些已无意义,事已至此如何收场?
“公主,你换好衣服,和我进宫。听圣上安排吧。”。
阿圆已经预感到局面的混乱不堪收拾。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展隐的手紧握过的地方居然红了一圈。他的力气很大,在江里,就是他这样抓住了自己,再不放开。
进了宫,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她突然有种强烈的不舍,难道真的因为成了他的人,心也随之倾斜了么?
安
展隐一见阿圆要与父亲离开,立刻箭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阵酸痛立刻从手腕上传来,径直传到心里。她不敢看他,却从他的手上感觉到了一股咄咄逼人的压迫,也感应到了他心里的焦灼和激动。
“阿圆,我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我也不管你是不是有了驸马。我只知道,你那一场婚姻必定不幸福,否则你怎会是处子之身?我既然与你木已成舟,就决定与你相守白头,此生决不会放手。既然他得到你而不知道爱惜,就应该让珍惜你的人得到你。我随你一起进宫,我去求你的父皇,让他成全我们。”
阿圆见他当着展可启的面说到儿女私情,又羞又急,违心道:“你不能去见父皇,我和你,缘分已尽,你忘了我吧。”
展隐急道:“阿圆,我怎么能忘记你?难道你当这只是一场旧梦,转眼就可抛掷脑后,无影无踪?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的动心?”
阿圆心乱如麻,看着他俊美而焦虑的面容,心里强烈的不舍和矛盾都一起涌上来,可是,话到唇边却无法开口。我正是不想你有什么不测才会让你忘记一切,你为何不懂?从没有一个新婚的公主可以再嫁,即便是守寡的公主也要守节,你想的太简单了,父皇怎么会容忍你这样的想法。若他是个普通的父亲,也许会接受,可他偏偏是个皇帝。皇家的声誉一向重于性命,你难道不懂?不然,我又何必投江呢?
展可启在一旁沉默,阿圆想从展隐手中抽出手腕,他却紧紧握着,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两人僵持着,阿圆急道:“展隐,你放了我。”
“不放。”
阿圆急的跺脚,看向展可启。
展可启不发一言,面色阴沉。突然他猛击一掌,盖在展隐的颈后。展隐猝不及防,倒在地上。
阿圆惊叫一声,急忙蹲下身子去摇他的肩,心里又急又痛。
“他没事,昏了一会就会醒来。公主还是随我进宫吧。事情越拖越糟。”
阿圆的目光放在展隐的脸上,半天无法移开。她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去。一心一意要离开这里,离开他。而真到分离的一刻,她却强烈的不舍,十七年来的时日似乎都没有这四日过的快乐而简单。
他不知道她是公主,只把她当一个普通的女子呵护爱慕。强则强,柔亦柔,赖皮起来让人牙根痒痒,却又直接的单纯,热情的可爱。这样的性情让她眼前一亮,让她看见了以前从没见过的风景。慕容兰隐的移情和冷落将她打击的卑微而脆弱,而展隐似乎是一股清新的风吹进她的心底,又重新让她自信。有这样一个人对她一见倾心,要与她相守一生。
阿圆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展隐,你怨我吧,若我不是公主,若我没有嫁过人,我一定会答应你,可惜,我们相见太晚。也许你会忘记我,我却不会忘记你,你救了我,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第一个为我吻去眼泪的人,第一个……
她毅然起身,很怕自己会犹豫,会优柔。一个可怕的念头一直在她心里盘旋着却被她的理智苦苦压抑着,当那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的时刻把她吓了一跳。她居然想到从此就当云想死去,从此不再去见父皇,和展隐就这样相守。可是,理智却不许可这样的荒唐。她错了一次,不能再错。兰隐的命还在她的一念之间,若她“死”了,兰隐就要陪葬,她失身已是对不起他,却不能再害他送命。而父皇,因为自己的“死”而抱病,她也不能如此不孝。
阿圆换上一套内侍的衣服,跟着展可启进宫,又趁着夜色来到享正帝的寝宫。一路上她紧张的心跳如雷,不知道见到享正帝该怎么说,那些该说,那些不该说。也不知道享正帝对她的态度究竟是喜还是气。
阿圆站在殿外回廊下的阴影里,看着展可启进了寝宫。淡淡的草药味道从殿内弥漫出来,阿圆心里一酸,几乎想扑到父皇的怀里。
展可启跪在帷幔外低声道:“圣上,臣有要事要私禀,请圣上屏退左右。”
享正帝在帷幔后有气无力地说道:“都下去吧。”
殿内只剩下展可启,他低声道:“臣找到了公主。”
享正帝心里一疼,哀伤无语。
展可启又道:“公主没死。”
享正帝大惊,一挥帷幔,挑起一角,急问:“没死?”
“是,就在殿外。”
享正帝急忙支撑着病体从床上下来。展可启匍匐在地上,为他穿上靴子。
“臣请公主进来。”展开启退后,到殿外轻轻唤了一声:“圣上召见。”
阿圆从阴影里走出,紧张到手直发抖。她的脚面还很疼,此刻更是觉得举步维艰,她登上台阶,跨进殿内,寝宫里安静之极,脚步声听在耳里都令人心惊。
享正帝几乎不敢相信,伸出手喃喃道:“阿圆,真的是你。”
阿圆几步上前,一个踉跄扑到父亲的怀里。
享正帝喜极,伸开手臂将阿圆揽在怀中。阿圆趴在享正帝的膝上啜泣起来。
享正帝抚摩着她的头发,叹道:“父皇几十年来都未如此心痛过。”
阿圆哭的更厉害,呜咽着“都是女儿任性,不孝。”
“你回来就好。唉。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几天都在那里?”
阿圆抬起头,看了一眼展可启。有些忐忑地说道:“我投江之后恰好被展叔叔的义子所救,因为,因为脚受了伤,所以未能及时回宫,在展叔叔的家中耽误了三天。多亏他的义子照顾。”
享正帝看着展可启,道:“展卿,这一次,朕要重重赏你和你的义子。你想要什么?”
展可启突然跪在地上,叩头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想求皇上开恩,饶犬子不死。微臣愿替他的死罪。”
阿圆惊慌的叫道:“展叔叔,你说什么?”千万不要说出来,她的心提到嗓间,难道他没有看出来自己的意思么?
享正帝眉头一凛,道:“为何?”
阿圆连忙对展可启使了眼色,可是展可启视若罔见,径直道:“犬子展隐不知道公主身份,玷污了公主。”
阿圆身子一软,险些昏厥。她没想到展可启会说出这些,她既然都愿意当做没发生过,为什么他一定要说出来,是对皇帝的忠贞么?忠贞到连自己义子的生死都不顾么?可是他明明又说愿意替展隐承担死罪。阿圆不敢抬头看享正帝的脸色。殿内只有展可启磕头的声音。
阿圆立刻跪在了地上,泣道:“父皇,都是女儿的错。他并不知情,他不知道女儿的身份。”
享正帝的手微微发抖,跪在他脚下的女儿,明明刚才还在满心狂喜,感谢上天开眼,将她好好的送回自己跟前,转眼间却有这样的丑事败了出来。
他抖着手指着爱女,痛心疾首:“阿圆,你做的好事。亲自挑的驸马,是个什么货色?居然为了一个勾栏女子置你与不顾,你还有何脸面做人?好一个慕容兰隐,朕倒是小瞧了他的胆量。身为质子,娶了我朝公主,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么?居然如此践踏我皇家声誉!至于展隐,好啊,更是无法无天,竟敢染指公主。好,好,倒是一个比一个胆子大。我看这两人有几个头,怕不怕死!”
享正帝气得哆嗦,捂着胸口。
阿圆惊慌地抱着享正帝的腿,哭道:“父皇,父皇,都是女儿的错。你饶了慕容兰隐和展隐,女儿愿意出家为尼,平息一切。”
享正帝看着哭泣的女儿,心里很痛,朕本是要你做世上最快乐的女子,天下第一娇贵的公主,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为何如此?十七岁的韶华妙龄,因为那两个东西,居然要青灯度残生么?顿时,怒气涌了上来,恨意丛生。
“阿圆,这两人是个什么东西,你要替他们求情?一个践踏你的尊严,一个玷污你的清白,你就没有一点皇家的骨气与傲气么?你真让朕失望。”
阿圆泪流满面,泣道:“父皇,你听女儿说。兰隐他也许是迫于皇家的权势和我朝与燕属的关系才不得以而为之,是我,强加于他的婚事,他并没有碰过我。可见他对那女子是真心爱慕。他是有情有义之人。因我而死,我与心何忍?”
“展隐,他,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他真心喜欢我,一直说要与我成亲。父亲,若不是他,我早在江中喂鱼,父皇,你饶了他。”
享正帝冷冷地看着她,又痛又气!
阿圆惊惶地看着父亲,大大的眼睛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享正帝的衣角已被染湿。她很怕父皇真的处死这两个人。在父亲面前,人命只是一句话而已。
展可启一直在磕头,额头上已出血迹。
“微臣该死。请念在微臣对皇上二十年的忠心上,让微臣替犬子的死罪。他是青渺留下的儿子。皇上,青渺你还记得么?”
享正帝惊问:“青渺留有孩子?是你的孩子?”
“他是微臣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臣怕世人嘲笑隐儿,一直让他住在老家,上月才接到京城,想找个机会为皇上效力。没想到居然犯下这样的死罪。求圣上开恩。”
享正帝沉默不语,说起来,他对展可启夫妇心里有愧。展可启早已净身,展隐既是他的儿子,就是他的唯一血脉。他若是一定要制展隐的死罪,恐怕从此展可启心里就有了疙瘩。他掌管着京畿禁军,二十年来从没有出过岔子,是他最信任的外臣。
殿内一片死寂,阿圆惊惶到不敢出声哭泣,只是默默瞪着眼睛流泪,紧紧看着父亲的嘴唇,生死之在他的一念间。
“既然如此。朕饶他不死。此事因洪江水贼而起,既然他与阿圆已是夫妻,朕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若是剿了水贼,才能配的上我的公主。”
展可启喜极而哭泣,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享正帝看着女儿,缓缓道:“阿圆,这世上再没有公主云想。皇陵后的风华山上有一座行宫,你去住在那里。展隐剿了水贼,你便是展夫人。希望展隐不是慕容兰隐,能对你一生一世都爱如明珠。父皇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日后不得进宫,不得抛头露面,不得见一切从前认识的人。”
“父皇。”阿圆再也忍不住感动和难过,扑在享正帝的怀里痛苦起来。
享正帝无奈而痛楚地看着阿圆,终归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如何舍得让她出家,让她去死。就这么隐姓埋名的活着,日后他想念的狠了,也可以去行宫见一见。这样做,也是对展可启莫大的恩宠,也算是弥补了以往对他的一份内疚吧。
殿内烛光在他眼中有些昏暗。他有些黯然,难道是年岁大了,心肠也软了么,若是以前,这几个人他不会犹豫更不会放过。只有一条死路,包括阿圆。
“父皇,兰隐,你也放过他好么?”
“他,必须死。”
“父皇。”
“对外说他已经徇情,再出现在世人面前,如何交代,何况,展隐救了你,朕可以原谅他的过失,他,朕决不原谅。”
阿圆怯怯地低声道:“让他回到燕属,从此不再踏入我朝,隐姓埋名,不可以么?”
“死了,嘴才最紧。阿圆,事关我皇家声誉和你的名声,不要再妇人心肠。朕累了。此事到此为止。展卿,你将阿圆先带到府里,明日送她去行宫。一切隐秘从事,行宫中的用人全部换掉。”
“是。”
阿圆依依不舍松开父亲的手,随展可启出了宫。一路上,她心里半喜半悲。
从此世上没有了云想公主,只有展夫人。抛弃了十七年的一切过往,以后就只有展隐了。他会如他所说,一生一世对她好么?
而慕容兰隐,第一个喜欢的人,亲手打破她的梦,亲手将她推给别人。而她,仍旧不舍得让他死。他那样一个风华无双的人,只是因为不喜欢她,就要死去么?她不忍心,即便对他曾有一些埋怨和不解,而此刻,已经云淡风轻地消散,只是怜惜和不忍。
她挑开轿帘,唤道:“展叔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展可启道:“请说。”
“请展叔叔为慕容兰隐求情,让父皇饶他不死。”
展可启道:“眼下怕是不能,圣上正在气头上,此事说来说去都是因他而起。能拖着不立刻处死就不错了。
我看,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他不死。”
阿圆急问:“什么法子?”
“关在牢里,皇上大赦天下的时候,趁机放了他。等到皇上想起来过问他的时候,他也到了燕属了。”
“那,父皇什么时候才会大赦呢?”
“圣上的六十整寿也许会。”
阿圆心里很难受,兰隐要整整关上半年么?
“我想去看看他,可以么?”
“这,圣上知道,恐怕要不高兴。”
“展叔叔,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告诉父皇呢?刚才,”阿圆没有说下去,她既然没提展隐与她的荒唐事,展可启为何一定要如实禀告,本来这事只是他们三人知道而已,大可避过不谈。她本是一心要护着展隐的,虽然结局出乎意料的完满,可是刚才,展隐却是如生死门前过了一圈。
“阿圆是埋怨我刚才说出实情么?”
“阿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展隐的安危。”
“我要是不说实情,如何成全你们呢?”
“你不怕,父皇杀了展隐吗?”
展可启的声音骤然黯了下来:“他不会。我和圣上相处三十年了,我对他的了解可比你还多呢。”
“那展叔叔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刚才快要吓死。”
“哦,我看看阿圆是不是真喜欢我家隐儿,可别是隐儿一相情愿,单相思。”
“展叔叔。”
阿圆不好意思起来。
展可启微笑:“还叫叔叔么?该改口叫阿爹才是。以后,委屈你了。”
阿圆默然半晌,低声道:“展叔叔,我想见见慕容兰隐,明日起,我便再也不是云想了。我有些话想对他说。”
孕
和慕容兰隐分别只是几天,为何再见竟已感到陌生?他依旧风姿秀雅,牢狱之中也有一份磊落的风华,憔悴少许更让他显得成熟而已。
阿圆隔着铁栏看着他,百感交集。分别尚是夫妻,再见却是云泥。
兰隐见到阿圆,片刻的怔忪惊愕之后疾步走过来,隔着铁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紧得骇人。
“阿圆,你没死?”
惊险和坎坷都在几日间急聚爆发,将她的生活全数打乱。想起这几日的艰难,阿圆的眼泪潸然而落,如果不是展隐在江中救了她,和兰隐的再见应该是在奈何桥上吧。
她哽咽着似有很多话要说,而今却只说出一声:“对不起。”
兰隐急道:“阿圆,是我对不起你。”
阿圆摇头:“兰隐,是我不好,这桩婚事是我强加与你。你喜欢别人并没有错。我一定会让展叔叔救出你。”
兰隐怔怔不语,深深的看着她,也是欲语还休。
展可启在一边催道:“阿圆,快走吧,让圣上知道了,只怕更恼火。”
“兰隐,你多保重。”阿圆想抽出手指,兰隐却紧紧握着,不肯松开。
阿圆心里一酸,今日一别,应是相见无期,从此天各一方,成为年少的一场幻梦,偶有忆起,也不过是唇边的一缕惆怅罢了。
“兰隐,我不得不走,以后也没有机会再来。父皇正在气头上,委屈你再忍耐些日子才能出去。”
兰隐摇头:“阿圆,我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了。如果,我有出去的一天,我不会再离开你。”
阿圆苦笑:“你是感激我么?我们之间本是一场错缘,我还你自由之身本是应当。”等他出来,她早已隐居在山上的行宫里,做了展夫人,此生都不会再与他相干了。他会有他的生活和幸福,她希望还来得及将一切弥补,仍让他能做回以前那个慕容兰隐,也可以与他喜欢的人双宿双飞。
兰隐似有很多话要说,却紧紧抿唇,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阿圆转身离开。心里难过无奈却又如释重负。终于将年少的一相情愿放下。
兰隐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闭上了眼睛,心头涨疼,反复都在诉说一句话:阿圆,其实,我喜欢的是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希望你以后知道真相后不会恨我。
回到展府,已是深夜。阿圆刚刚下了轿,就被一双胳膊横空抱起。
“阿圆阿圆,你不舍得离开我,又回来是么?”展隐的声音透着狂喜,象个孩子一般抱着她转了几个圈。
阿圆头晕目眩,又羞又急道:“阿爹看着呢,快放下。”
展隐扶着她的腰身,笑嘻嘻地看着展可启问道:“义父,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小子,回屋再说。”
到了房内,展隐听了展可启的讲述,喜道:“阿爹,圣上对我真是恩宠有加,我一定不会辜负了圣上的厚望。我要让阿圆做一品夫人,荣耀不逊与公主。”
展可启冷着脸道:“别说大话,你以为洪江的水贼是那么好灭的么?”
展隐豪气如云,握拳道:“阿爹,我不会让你失望。”
“好了,留着你的劲头好好对付水贼,我看看这十几年的兵书你是不是白读了。不光是为我,也要为你几位师父挣个脸面。那可都是当年随着圣上打过天下的将军。可别让他们失望才是。”
“孩儿知道。”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展可启说完,起身就走。
屋里只剩展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阿圆脸色一红,顿时觉得局促起来。
展隐一脸的欢欣和兴奋。好不容易忍到父亲离开,便胳膊一伸将阿圆紧紧抱在怀里,恶狠狠地亲了一口,将阿圆脸上的一块肉都吸的疼了。她又羞又恼,使劲推开他一些。正色道:“以后,你若是对我不好。我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展隐又在他亲红的地方轻轻一吻,柔声道:“我怎么舍得对你不好?”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怎么舍得?”
他的语气又温柔又体贴,眼中是患得患失的紧张和失而复得的欣喜。阿圆心里一甜,微微叹了口气,以后就只有他了。
展隐笑嘻嘻道:“我巴不得你没有退路,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阿圆噘起嘴,其实她还想同时拥有父皇的爱护,可惜……
展隐用手指刮了刮她的嘴唇,笑道:“展夫人,难道你不欢喜和我在一起么?别装不高兴了,快笑吧。”
阿圆忍俊不住,笑出来:“谁装了?”
“你看,你看,明明都高兴成这样了,还忍着。”
阿圆对他没有脾气,被他逗的笑起来。和展隐在一起,总是很愉悦。
“我们早些歇息吧。”
阿圆看着那张床,顿时脸红心跳起来。
展隐笑呵呵地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拿起仔细看了看,心疼道:“今天不该走路了,你看更肿了。”
他拿起药酒缚在她的脚背上,轻轻揉着。烛光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俊美的面容温煦如春天的暖阳。
阿圆的心里渐渐涌上了一份安定和幸福。转而,又开始担心起来。洪江的水贼也不是那么好灭的,他会不会有危险?
“展隐,你以前从没带过兵,你?”
展隐抬起头,扬眉一笑:“你在担心我?我在老家,也不是天天钓鱼度日的。阿爹虽然不在我身边,却请了许多师父教我。有几位是跟着你父皇打江山的人,后来功成身退,隐居乡野,因为和我义父是生死之交,将平身所学都倾心教授。你不用担心,我缺的不过是经验而已。圣上既然想看看我的本事,我当然要做出一番伟绩来,不是为自己,为了你。”
阿圆心头一甜,情不自禁微笑起来:“那就请那几位师父陪着你一起吧。”
展隐摇头:“他们早已退隐,从此不再过问朝中之事。”
躺在床上,阿圆难以入眠。一来是今夜经历太多事情,二来也为展隐担忧。他虽然自信,她却免不了忧虑。
他终归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面对的是神出鬼没的水贼,在洪江嚣张了几年,灭了起,起了灭,如野草一般顽强。
展隐在她的身侧,感觉到她的辗转无眠,体贴地问道:“是脚疼么?要不,再喝一杯酒?”
每次他提起这个,阿圆都觉得羞愧,也不知道那夜自己是如何强留下他的,并不记得当时的细节,只知道醒来已是他的人了。他虽然是关切地询问,听在她的耳中却是心神一荡,幸好夜色掩饰看不见她的羞赧。
“以后,不许再提一个酒字。”
展隐恍然道:“哦,好。”语气里分明有笑意隐隐。
阿圆恼了,咬了他一口。
展隐忙道:“你等等。”
他起身去了屋外,一会工夫又进了屋子。一点星星点点的光燃了起来。随后有一种沁人心脾的香气飘荡开来。
“这是什么香?”
阿圆在宫里见识过各种香氛,这种味道却是前所未闻,说不出的安谧和恬美。
“这香,名叫相思远。可以安神催眠。是我母亲制的。当年父亲跟着圣上四处打仗,母亲日夜担心无法安睡,就做了这道香氛。”
“那母亲呢?““生我的时候,去世了。父亲那时已经入了宫,怕人嘲笑我,一直将我养在老家,让我叫他义父。”
阿圆有些唏嘘,这美丽的名字,好闻的香气,却是一个凄凉的故事。香氛袅袅,渐渐让她有些昏昏欲睡。他的怀抱又宽厚而温暖。此心安处,便是归宿。
翌日,皇上的圣旨便下了,展隐被封为右卫将军。
第二日,展可启将行宫收拾好,便来接阿圆去行宫。
阿圆站在展隐的卧房中,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住了几日的房间,有他和她的气息交汇,也有她慌乱而甜蜜的心事。桌子上的香炉里,还有相思远的残烬。
展隐不舍地搂住她,低声道:“你在行宫里,照顾好自己。我会快些回来陪你。”
阿圆担忧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面容:“你万事小心。”
他好象一点也不担忧自己,轻松无事地说道:“好,等我回来,我们再不分开了。”
阿圆抬头看着他,低声道:“我最怕打仗,小时候一听说父皇要出征,就吓哭了。”
“丫头,现在是太平盛世。水贼只是流寇,怎能和圣上当年相比。圣上当年的对手都是各地枭雄,还有北燕。”
“反正都是刀箭无眼,我很害怕,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知道。你把相思远带上,想我睡不着了,就点上,做梦一定会梦见我。“阿圆被他说的羞赧地低头。相思远,就是为了思念离人而制。
阿圆小时候曾随享正帝来过行宫,从轿上下来,阿圆发现行宫已经改名为右卫将军府。原来行宫的宫人太监都被换走,新找来的下人一看都是老实谨慎之人。
展可启叫齐了下人,吩咐道:“以后府中大小事务都要请示夫人,听夫人的安排。”阿圆看着黑压压的数十个下人,再乍一听“夫人”这个称呼,顿时有些羞涩和不自在。
展可启将府中安置妥当,便告辞而去。临行前,特意屏退了侍女悄声道:“阿圆,无事不要出门。来日方长,等渐渐时日久了,事情淡忘了,你总还有机会出去的。”
阿圆微笑:“阿爹不用担心,我在宫里闷了十几年也一样过的很好,我知道圣上的苦心,不会乱跑让他再为我忧心了。”
展可启一走,这展府便只有阿圆一个主人。初来第一天,府里的琐事甚多。不时有人来请示府中的各项事务如何处置,将阿圆弄的焦头烂额,这才知道当个主母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到了下午,这才稍稍歇息了一会。随身的侍女有四个,其中有个叫黄莺的十分乖巧机灵,夫人长夫人短的叫着,生生将阿圆叫的习惯了“夫人”这个称呼。
夜晚一到,将军府便寂寥下来。这行宫原本是为了避暑,才建在山上。附近没有民居,夜色一起,便空旷萧瑟的很。
阿圆一个人呆坐在卧房里,心绪起伏。担忧和思念果然不期而至,心里全是一个人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一切可还顺利。
一轮孤月升至半空,斜在树梢之上。屋里的相思远袅袅飘浮,一缕缕从鼻端绕过,阿圆长长呼吸了一口恬香,心里安宁许多。未来应该是一片艳阳吧,孤寂分离只是暂时。眼前浮现起展隐一往情深的面容,还有温暖调皮的话语。相思远里尽相思,长夜无际梦亦长。
转眼已是一月,展可启偶尔过来会带来展隐的消息。他是个严谨正派的人,谈起自家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多做夸赞,所以他的话总是让阿圆半忧半喜。对展隐的思念也越来越浓烈起来。
近来也不知怎么了,脑子昏昏沉沉,身子也没什么力气。倦倦的只是总是嗜睡,胃口也不好。
黄莺一旁看着,喜滋滋道:“夫人莫非是有喜了?”
阿圆脸色一红,吓了一跳。
她与展隐不过是一夜夫妻,竟会珠胎暗结么?可是这症状,也确实和怀孕很象。想起宫里那些后妃有孕,情形也是大抵如此。她的心跳的很快,唇角上情不自禁挂了娇羞的笑容。
黄莺喜道:“等将军立了功回来,再知道夫人有喜,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阿圆羞涩地低头,扭捏道:“不要胡说。你,去请个大夫来。”
黄莺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了。
阿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心地将手指放在肚子上,屋里并无一个人,她却害羞不已。连忙又将手拿开了。真的么?有了展隐的孩子?
过了一个时辰,黄莺领着大夫来了。
阿圆隔着帘子伸出一只手来,那大夫号脉了许久,却道:“夫人着脉象,老夫实在说不好,极象喜脉。可又有些些不同。老夫医术不精,实在不敢妄断。还请夫人去京中另请高明。”
送走这位大夫,黄莺才道:“夫人,咱们将军府呀,有些偏僻,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大夫来可是又不敢确诊。
我看夫人还是派人下山去京城里请个大夫来才好。”
阿圆点头,自己也是急着想确认到底是不是喜脉,于是又派人下山去京城里请大夫。
直到天黑,才从城里请了个大夫到了山上。
阿圆忐忑地等着答案。这个大夫号脉半天,才道:“夫人的脉象的确很象喜脉,但并不是喜脉。”
阿圆满心的欢喜瞬时冷了下来,虽然怀孕让她意外,而不是喜脉却又让她有些失望。
“那我为何身子有些不舒服呢?““夫人忧思过甚,身子有些虚亏,需要好好调养调养。”
大夫开了药方,让阿圆连服十日。药尚未吃完,展隐回来了。
阿圆远远听见他的声音,放下药汤就迎了出来。
也许是起身太急,阳光太强,阿圆见到他的一瞬间竟有些头晕,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一片光芒簇拥着一个天神般的将军阔步走来。
他盔甲未除,肤色比分别时黑了一些,身资更加强健伟岸。
他站在她的面前也不说话,只眯着眼看着她笑,笑得她脸红,手足无措。
迎着光,他身上的光芒和盔甲上的冷光交映生辉,分离月余,他骤然成熟,俨然是个魁伟男子,英武的将军。
“你想我了没有?”他弯下腰,笑眯眯地凑到她的脸前,目光灼灼似一团烈焰。阿圆被他的气势压迫下来,情不自禁身子后倾,羞红了脸。
他的胳膊很硬,在她的腰后托住了她。让她没有退路。
“想了没有?恩?”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没有。”阿圆扭捏着不肯说出心里的话。怎么会不想,每日每夜都在想念。
展隐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抱起她就进了卧房。房门在他脚下关上。
阿圆又羞又急道:“你做什么?”
“不想我,我自然要惩罚你。”
流光锁
展隐如一道山影侧压过来,屋内所有的光芒都好象被他的盔甲吸附了,熠熠生辉的他,光芒最甚的却是他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她,好象也要将她吸附进去,方寸之间,咫尺距离,脸被他捧在手心里,目光似乎逃到那里都被他捉回,阿圆羞涩又甜蜜,终于将悬了月余的心放了下来,他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展隐在她的脸上狠狠亲了几口,这才支起身,将身上的盔甲除掉。一身的风尘随着盔甲抛却,转眼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朗和洒脱。
阿圆抿唇含笑,转眼就到了他的怀里。
手不规矩地从衣衫里伸了进去,四处偷袭,让她又痒又酥。阿圆又羞又痒,忍不住轻笑起来:“快放开。”
展隐哼了一声:“不想我,我就把白圆子搓成红圆子。“阿圆顿时羞红了脸,开始挣扎起来。他的力气大的出乎她的意料,手掌的推拒不过是螳臂当车。他的掌心灼热,所过之处烫了肌肤一般,不用看,也应该红了。
他在耳边威胁着:“说实话,我就放过你。”
“想了。”阿圆小声的哼哼了一句,羞的不敢看他。他停了四处突袭的手,伸到她的心口,使劲按了一下,软软的肌肤下是她的心跳。他满意地将耳朵附上,听了一会才道:“阿圆,我心里都是你,你心里也要有我。”
阿圆心里一荡,这样的情话,她第一次听见,他说的那样真诚而小心,近乎企求。她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全身似乎被蜜汁浸泡着,甜到舌间。
他抬起头,隔着衣衫亲在她胸脯上,她一阵颤栗,小小的蓓蕾立刻如一阵暖风催出水的菡萏,在单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阿圆羞涩地想要起身,却被他牢牢地压住,他亲了上去,将小小的蓓蕾含在了口中,隔着衣服,那种刺激似乎更让人难耐。
风卷落叶般的凌厉将衣服尽除,她尘沙迷眼般的不想睁眼,任由他的胡作非为。身子酥软,心也柔软,似是一只船终于归依到了港湾,他有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让她甘愿自己做个平凡的女子,放弃一切过往,自此以后,只有他,站在他的身后,笼罩在他的光芒里,再没有公主云想。
太久没有相见,相思将情潮酝酿到极至,此刻汹涌成滔天的巨浪,将她席卷,他的动作刚猛而霸道,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的痕迹。刚生出的胡茬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蹭来蹭去,又痒又疼,她却舍不得出声让他离开。
痴缠许久,他才停歇下来。然后满意地看着她绯红的脸色和粉红的肌肤,笑嘻嘻道:“果然是红圆子了。”
阿圆又羞又恼,扯过衣服盖住了自己,却软的连穿衣的力气也没有了。
展隐笑呵呵地将她搂在怀里。
“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圆低声道:“我好累。““你什么都没做还累?恩?我都没说累。”他意味深长地反问一句,满面揶揄。
阿圆的脸更红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他折腾了半天,她怎么还累呢。
她不好意思道:“我嗓子干。”
“你刚才叫的了。”
阿圆立刻火烧了一般,又羞又急:“谁叫了。”
展隐嘿嘿笑着,给她拿过一杯水。道:“你说,别这样,不行,轻些。一直说,嗓子那能不干?”
阿圆狠不得将脸都藏到被子里,她说了么?怎么自己一点都没感觉。
“去吧去吧,我等不急了。我抱你去好不好?”
阿圆羞涩地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急切,只好道:“那好吧,可是父皇不让我出门,我要换了衣服,蒙着脸才行。”
“那是当然。我觉得圣上这主意很好。我才希望没人看见你,只有我一个人看你。”
明明是一句孩子气的话,他就能打动她,醉到心底。
换好衣服上了轿子,阿圆才道:“我们去那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轿子从山上下来,走了许久。
直到轿子停了,展隐扶着她的手下了轿子,她才知道原来是到了三生寺。这个地方她早就听说过,也暗地希望自己能和心爱的人来一次。可惜碍于身份,她无法来此。而现在居然有机会来到这里。只是身边的人,已不是当日她暗地希望陪她来的那一个。
展隐握着她的手,径直找到了寺里的一位僧人。
“大师,我上月在寺里放了一样信物请方丈开光,因为有事一直未能来取。这是钥匙,请大师帮忙取来。”
僧人笑笑,道了声:“施主稍侯。”
阿圆看着佛前许愿的对对双双,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人家都是先许愿,再放信物的。”
“我知道,等拿了信物套住你,我们再去许愿。”
阿圆抿唇含笑,已是夫妻,难道还怕自己跑掉么?还要套住自己,也不知道他开光的信物是什么?
片刻工夫,那僧人拿了个盒子过来,将钥匙一并奉上。
展隐开启了盒子,拿出一条黄金手链。手链上有九个小小的金锁。阳光下光芒灿烂,精致美丽。
他将手链带在阿圆的手腕上。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款款道:“这是我让人定制的,取个名字叫流光锁。流光易逝,情比金坚。九个小琐就是希望我们长长久久,天长地久。”
阿圆半晌无语,他的这番细腻的心意,让她感动不已。流光易逝,红颜易老,这流光锁锁住他情比金坚的爱恋,这一生有他这样的深情,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我们去佛前许愿。这样你再也跑不掉了。”
阿圆被他牵着走进殿内。佛前香烟袅袅,慈目善目的菩萨垂目含笑,看着脚下的痴男信女。
展隐和阿圆并膝跪在一起。
展隐合掌闭目,极其虔诚地样子。阿圆默默侧目看他,心醉如醺。女子的心愿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而已。有这样一份痴情真心,她真的感激上天的厚待。她可不可以再贪心求菩萨多给她几世这样的情缘。与他,永不分开?
手上的小金锁可爱之极,九个,是天长地久的意思。他费了许多的心思,做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饰物送她。
菩萨,我想要九生九世的情缘,与展隐。阿圆长吸一口气,默默许下自己的心愿,而后转头看着展隐,他的目光正凝视着她,一脉深情如海,深邃幽沉。
“阿圆,我们从此不分开。”
“好。”阿圆回握展隐的手掌,没有羞涩和扭捏,爽快而坚定。
回到山上,阿圆这才问起水贼的事。展隐笑道:“首领已经被擒,还有几个余孽未捉到,基本算是全剿。圣上比较满意,赏赐了不少东西。”
阿圆兴奋地问道:“父皇都赏赐你什么?”
展隐挠挠头:“唉,我打开一看,都是女人用的东西,圣上摆明是打着赏赐的旗号给你送东西。果然还是女儿比女婿金贵。”
阿圆笑不可抑,展隐笑道:“父皇还不算偏心,因为他把最心爱的宝贝赏给我了。”
“父皇为人严苛,那都是对外臣,对自家人一向很好。你看他对几位姐姐的驸马,就明白了。”
“我知道。我不会让圣上失望。”
展隐这次立功,享正帝心里的疙瘩这才算是解开了。细想一番,他似乎比慕容兰隐更好。他自己是空手打出天下,一向觉得武将重与文臣。展隐一身好工夫又有将才,翌日可为朝廷的栋梁,定国安邦。
于是,展隐也可算是一步登天,升迁的很快,短短半年时间,一路平步青云,直升至虎贲中郎将一职。
虎贲军是享正帝最近身的禁军,担任着保护宫廷之职,一向是他的心腹之人才可以担任虎贲中郎将,而且任期也是三个月便轮流一回。目前朝中虎贲中郎将只有六位,除了展隐,四位都是享正帝的女婿,还有一位是他的堂弟。
阿圆听说此事,十分欣喜。
半年来,展隐对她百依百顺,一下朝便回府里守着她。怕她在府里憋闷,空闲下来想着法子地带她在山上打猎,湖里钓鱼,又做了好玩的东西送她玩耍。两人的感情好的府里的下人都说起来脸红。
可是,有件心事却让她觉得美中不足。展隐每夜都十分卖力地耕耘,有时白天也不放过她,为何她却迟迟不见有孕?
想到展隐是展可启唯一的子嗣,而自己却迟迟不能诞下子嗣,这对展家岂不是有愧。她这话却不好意思对展隐提起,只是自己闲下时略有着急。
她想来想去,私下吩咐黄莺道:“你陪我去一躺京城,我想去找一个人。”
她想到了京城里林御医的夫人,她出身杏林世家,医术高明却从不抛头露面地挂诊,只有朝中一些贵妇或是宫中妇人有什么病不便于御医施治时才请得动她。
阿圆准备好正要与黄莺出门,突然发现门口多了许多士兵。全副武装,兵戈生辉。
阿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夫人,将军吩咐府中之人不可出府。”
黄莺怒道:“大胆,连夫人也不能么?”
“将军说,京中近日有些乱,为了夫人的安全,暂请夫人也不要出门。”
阿圆有些奇怪。但一想,自己这事也急不得。等几日再出府也无妨,遂放弃了出门的打算。
晚上展隐回来,阿圆问起此事。展隐道:“京里的确很乱,因为燕属又蠢蠢欲动想要自立为国。你不必担心。有我在,没事。”
阿圆对朝廷之事一向不懂,听展隐这样说,也就点头不再多问。
又过了半月,阿圆的身子却依旧如前,昏沉嗜睡,极象有孕。
她有些急了,也不知道这一次究竟是不是真的,若不是真的,到底是为何不能受孕呢?展隐是展家唯一的血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渐渐也有了压力。终于这一日,她失了耐心决定和黄莺下山。
不想,府门口的守兵仍不放行。阿圆恼了,怒道:“将军在家尚要事事问我的意思,你们竟敢拦我。难道我是囚犯?”
守兵不吭,阿圆毕竟是将军夫人。他们的主人。
阿圆抬手从发间抽下一只金钗,冷冷说道:“将军若要怪罪,我来承担就是,与你们无干。你们拿着这只钗,将军若是回来,这就是交代。快让开。”
阿圆一向温和,但她毕竟生与皇家,自有天然高贵的气势,此刻突然冷面生威,也让人生了几分惧意。
守兵接过金钗,终于放行。
阿圆带了黄莺和四个轿夫,又随手点了门口四个守门的兵士,道:“你们随我一起下山。”
阿圆坐在轿中,心情有些不畅,已是秋天,山风略凉,有枫叶微红,想来她在山上已有半年未曾下过山了。
上一次下山,还是和展隐一起去三生寺。她摸着手上的流光锁,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到了京城,问了林御医的住处。在门口,阿圆挑起轿帘,对守门人道:“我是虎贲中郎将展隐的夫人。想请夫人诊脉。这是诊金。”说着,她从帘中递出一个礼盒。
守门人进去通报,片刻将阿圆迎了进去。
林夫人并未见过阿圆,此刻她又蒙着脸,便热情迎了过来,将她视为将军夫人,也不敢怠慢。
号了半天脉,林夫人才道:“展夫人,你这脉象极是奇怪。不是喜脉,只是中毒。”
阿圆不敢相信,惊问:“中毒?”
“是,此毒让人头脑昏沉才会嗜睡,并非怀孕的嗜睡。若是长期不治,渐渐会失去记忆,自然,这毒也影响了夫人的身子,受孕极难。”
阿圆惊愕不已,自己怎么会中毒?
“是什么毒,怎么解呢?”
“这是什么毒我不敢确定,但我肯定必定是用罂粟做引,渐渐上瘾而不能自拔。”
“如何解?”
“夫人可去找一种草药试试,叫荆棘芒。那药极苦极辛辣。喝到胃中也是十分痛苦,每喝一次便要呕吐不止。”
阿圆有些呆住了。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中毒。
她着急地问道:“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受孕?”
“这个。”林夫人欲言又止,半天道:“夫人多做善事,菩萨自会保佑夫人。”
瞬时,阿圆全身都凉了下来。林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她一阵绝望,全身软的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林夫人又道:“夫人还是快些去找荆棘芒吧,这草药长在沼泽之中,不太好找,夫人要尽早服用解药才是。”
阿圆失魂落魄地起身,在门口上了轿子。心里冰凉一片,全无生气。这样的结果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想不通。
轿子出了京城,渐渐人迹少了,抬眼就是皇陵后的高山。
突然,轿子旁出现了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阿圆随行的四个士兵立刻拥在轿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阿圆,是我。”
阿圆伤心失望根本没有注意到轿外的一切,只是在轿中听到这一声,猛地一震。
她情不自禁挑起轿子的侧帘,轿前站着一个人,慕容兰隐。
局
再见兰隐竟有恍然隔世之感,阿圆从轿上下来,静静看着他。不可否认,半年后的骤然重逢让她措手不及。
当日一别,以为相见无期,此后便将这一段过往刻意地淡忘。而今日他的出现,如一石击破井中天,再见无言,竟已如陌路般不知如何相对。
她回首吩咐众人退下。兰隐带来的人也自行退后。山路上只剩两人,两两相对。
入眼是青山含黛,眼前是旧时故人,风景旧曾谙,却已物是人非,不复当年。
阿圆对兰隐微笑,唇边略带苦涩:“你一切可还好?我以为你已经回了燕属。”
慕容兰隐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的脸上,眸光流转间,是复杂而陌生的情愫,一向被阿圆看不清看不透。此刻,她已无心象当年一般想要探究,心里凄凉的只是想着刚才林夫人的一席话,人生总是难得圆满,即便她叫阿圆,此刻却也觉得她的人生已经重重的缺了极大的一块,无法再圆满。
兰隐紧上一步,急切道:“阿圆,我派人在这里守了半月有余,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手指伸了过来,想要握住她的。阿圆急忙退后一步,怅然地苦笑:“兰隐,你可否知道我现在的身份?”难道展可启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是展夫人了,过往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特意在这里等她,又是为何呢?
是为了说一声谢谢?还是另有目的?
兰隐手臂一僵,眸上蒙了一层痛楚和失落。他讪讪收回手臂,深深地看着阿圆,凄然道:“我当然知道你今日的身份,因为今日这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我如何不知?”
阿圆愣了愣,有些不解,转而一想,的确是他一手促成,若他不是喜欢柳丝,若她不是要去见一见他的心上人,又如何会有今日种种。
她叹息了一声,微笑:“过去不必再提,我知道你安然无恙,也就没什么愧疚了。”
兰隐眼中的痛楚更甚:“阿圆,每次你说到愧疚二字,我都无颜面对你。你可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愧疚,本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日日夜夜让我无法安眠,睁眼闭眼都是你的面容和你的笑。”
阿圆淡淡一笑:“兰隐,过去的事我已经放下,我说了,你喜欢别人本没有错。不必再对我有愧疚之心,我也放下愧疚之心,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就在心里祝愿彼此幸福安康就好。”
“阿圆,不是那样,我喜欢的只有你!我的心里从没有别人。”兰隐突然靠近,目光灼灼,却迟迟犹豫着不敢伸出手来。近在咫尺的她,曾是他梦里心里都在意的人,可是再见她,残忍的提起这一切,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卑微到没有资格触碰她,可是不来告诉她这一切,他又担心她的生命安危,他想要有个机会,让一切重来,用他的余生来弥补。
阿圆惊诧地听着他的话,有些尴尬。此时说起这些,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让她尴尬。她如今是展隐的妻子。
他喜欢她,不喜欢她,已与她无干了。
兰隐长吸一口气,道:“等我说完,你就明白我所说的愧疚是什么意思。我本想去行宫找你,可是有士兵把守,我担忧你的安危,一直派人守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上天垂怜,我终于见到你。”
兰隐的话有些莫名其妙,阿圆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你说吧。”
兰隐低声道:“我想先说一个故事。”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的父亲享正帝空手打出一片江山,可算是一代枭雄霸主。当年,他起事时身边有十二位结义弟兄。展可启是其中的老七,也是武功最高的一位。有一次他受了重伤,在薛家养病,和薛家的小姐薛青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展可启只等打下天下封官加爵后就风风光光地迎娶她。不料享正帝得了江山之后,十二位兄弟死的死,废的废。有四位退隐江湖,从此不问朝政。展可启一向忠心,武功也高,享正帝不舍得杀他,想留他做贴身侍卫,但又不放心让他在后宫中进出,先封他为京畿大统领,又赏赐无数珍宝田地。展可启进宫谢恩,就被净了身。薛青渺身怀有孕,展可启却无法娶她,她受尽流言蜚语的嘲讽,难产而死。临死前给儿子取名展隐,就是希望展可启隐忍,翌日为他们一家报仇。展可启将儿子寄养在老家,对外说是义子。他在京中小心谨慎,的确很隐忍,二十年来忠心耿耿,让享正帝挑不出一丝错处。可是他的报仇之心一日也未断过。”
“你我成婚的那一天,展可启来贺喜,和我在房中谈了一个交易。他要我放弃你,配合他设一个局,他答应日后让燕国独立,燕国从此不再是个附属,燕人也不必低人一等。我是燕国皇子,我无法抗拒这个诱惑。所以,新婚的那一晚,我矛盾痛苦,难下决定。阿圆,你以为我喜欢的是柳丝?其实,从头至尾,我爱的都是你,只有你一个,从你在秋千上荡过高墙,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就被你网住了。你可知道,新婚那一夜,我有多痛苦?
我一夜未眠,在放弃你还是放弃燕国之间徘徊犹豫。我整整思虑了四天才去回复展可启,愿意和他做这个交易。
我的心里有多难受,你不会知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显得有些抖。
“什,什么交易?”阿圆听着慕容兰隐的话,开始颤抖,身侧有一棵松树,她情不自禁抓住了树干。
兰隐痛苦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忍说却不得不说。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圈套,只为了让你和展隐成就夫妻。柳丝,那画舫上的水贼,还有后来的一切,都是展家父子设计的。”
“我不信。”
“展可启让生米做成熟饭,他知道享正帝对他心里有愧,所以知道展隐是他唯一的儿子时必定不会杀他,而你是他最爱的女儿,他也狠不下心来。享正帝对外人很残忍,对自家人却有温情。所以,展可启定下这一局棋,赌上的是二十年来对享正帝的了解。”
阿圆瞪着眼睛,紧紧盯着兰隐,他的语气快速而清晰,每一个字她都听的清楚明朗,她心里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身子却如置身冰窟之中,透出彻骨的寒意。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你嫁给展隐么?因为展可启做了京畿统领二十年,虎贲中郎将他却永远都做不上。
享正帝生性狐疑,只相信自家人,保护宫廷的虎贲军,中郎将只能是他的亲戚。虎贲军和京城禁军各司其职,京畿统领和虎贲中郎将互相制约。驸马一向是虎贲中郎将的最佳人选。你是享正帝最爱的女儿,展隐早晚一定会坐上那个位子。到了那一天,就是他展氏父子的天下。果然,享正帝对展隐很欣赏也很看重,短短半年时间,展可启的目的便达到了。”
他一口气说完,如一个惊雷炸起在阿圆的头顶。惊诧、震惊、绝望、背叛、还有无数无法说清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阿圆撕裂般地心痛,却震惊到连一颗泪都掉不下来。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兰隐。想钻到他的心里,看他所说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兰隐又道:“你刚才可进了京城?”
阿圆无力的点头,已无法思考。
兰隐奇道:“那你就没发现京中已有变化?”
阿圆摇头,她一直坐在轿中想着自己的心事,兼之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连轿帘都未挑起一丝缝隙。
兰隐深深地叹息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阿圆疑惑地接过,这是一枚铜钱。她仔细看了一眼,更觉得奇怪,上面写的是元荣通宝,元荣,是个陌生的年号。
兰隐低声道:“阿圆,现在已是大暄的天下,展可启已是当今皇帝。”
阿圆手指一抖,铜钱从指缝里掉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父皇的天下已在半月前被展可启夺了。”
“你胡说。我不信。”阿圆厉声喝道,心里开始狂跳,呼吸都艰难起来。
“我这里有一份秘件。正是因为这个,展可启不敢杀我,我才可以活着出来见你。”
兰隐的手里是一份丝帛,上面有字。阿圆抖着手接过,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两个名字和手印上:慕容兰隐和展可启。
“这是我和展可启定的契约,你总该信了吧。阿圆,我来带你走。我怕展家父子会杀你,我放弃了你一次,以后,我再不会放手。”
阿圆心神俱灰,呆呆地看着他。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阿圆,你想想,一切为何都那么地巧?我又为何要骗你?展隐为何要在府前设置士兵守着不让人进出?阿圆,你现在很危险,展可启应该不会放过你们云氏,你随我走,去燕国。”
“我父皇呢?”
兰隐低声道:“被逼自尽了。”
阿圆险些昏厥,摇摇欲坠的身子被兰隐扶住。她想推开他,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慕容兰隐,你放开我。”阿圆冷冷地说着,身子在抖。
兰隐慢慢松开一些,低声道:“阿圆,我知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对不起你。我亦无颜面对你。我并不敢奢望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要弥补和挽回一些我能做到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展隐父子的手中。我要带你走,即便你怨我恨我,我也要带你走。以后,我再也不会放弃你。”
“慕容兰隐,我该谢谢你么?危急时刻不顾自身安危来解救我。”
阿圆冷冷一笑,回过头来,眼泪终于潸然而下,模糊了兰隐的容颜。
曾经多么美好的初见,那高墙红砖上一枝迎春怒放在春风里,她站在秋千上,高高荡起……
曾经多么美好的心思,期盼相见又怕相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不知道是该迎上去,还是该躲起来……
曾经多么幸福的心愿,一生相守,直到永远,却原来死生契阔,聊资一笑清欢。他的一个交换就将她的一生改变……
可笑还是可叹?遇见他,再遇见另一个他。原来都是欺骗。阿圆哪阿圆,父皇取名的那一刻,可曾想到今日的“圆满”?阿圆突然放声笑了起来,扶着树干的手指深深掐了进去,只抠出血来,却不感到疼。
兰隐的眼眸湿了,他深吸一口气,道:“阿圆,你应该恨我。我没有一丝怨言。我们离开这里,我对你再也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这话听着十分地可笑。他明明被别人一句话就放弃了她,将她拱手让人,将她推进陷阱,怎么现在又提到这一句呢?他不觉得这一句话分量很重,是一生的誓言,说出就不可反悔,说出就要做到么?他真是可笑。以为一而再,再而三,她还傻到去相信么?
阿圆笑着流泪,嗓子哽的疼不可抑,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只有一个愿望,但愿从没遇见他。但愿从没喜欢过他。可是,这一个但愿已经没了意义,木已成舟,一切都不能改变,不可以重来。她本该恨他的,可是,他说出实情的时候,他在她心里曾经还残留的一点美好已经全部消散,只有鄙薄和同情。有爱,才有恨,对他,已无情无爱,连恨也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不想再见他,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阿圆,我们离开这里,刻不容缓。”兰隐一狠心,决定不管她此刻的伤心和绝望,即便是强迫也要带她离开。恨总会有消散的一天,只要她安然无恙地活着。他不能保证展可启父子会不会杀她。她是云氏皇族,眼下十分危险。
他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山下走。阿圆一个踉跄,厉声道:“放手。”
兰隐摇头,想要强行抱起她。
阿圆突然柔声道:“展隐对我下了毒,我要回去拿解药,你等我,晚上我会出来,你再带我离开。”
兰隐一怔:“什么毒?”
“应该是他母亲留下的那一味香吧。相思远,真是好名字。”阿圆又笑起来,笑容虚浮飘渺,似是春末,开在风里的最后一朵花。兰隐看着眼中,心口猛地一疼。这样的她,他心疼到无以复加,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若她不是公主,若他不是燕国的皇子,是不是就是一对神仙眷属?若有将来,他会用一生来赎过。
阿圆十分坚定地说道:“我要回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晚上,我一定来。”
兰隐无奈,只好放手。他不知道,展隐居然对她下毒。
阿圆唤出黄莺和随行的人,她不发一言,也不看兰隐一眼,径直上了轿子,吩咐回府。
兰隐怔怔地目送她的轿子,一直隐到山色之中。蜿蜒的山路如曲折的心事,弯弯转转,为何没有通途?
夜色渐渐深了,兰隐一直守在路边,突然,山路上亮起一盏小小的灯笼,看不清提灯笼的人是谁,只见灯笼上面是个展字。
他心里一喜,迎了上去。走近,才发现是下午见过的她身边的侍女。
“夫人吩咐送这个来。”
那侍女递过一样东西。兰隐心里一紧,接过。柔软的一方帕子,上好的丝绸。
那丝帕有一缕淡淡的墨香和幽香。就着灯笼的光,丝帕上面只有几行娟秀的小字:
东风误我隔墙送过秋千白衣胜雪樱花落一眼缘生错错错恨生宫墙真心辗转零落云中谁寄锦书来恨与相识莫莫莫他心里一阵剧痛,将那丝帕捂在心口。他知道,穷其一生,他再也无法追回,再也无法拥有。
漫山西风起,伊人独自凉。
誓
展隐回到府里已是深夜,幽幽月色,树影幢幢,山上的风声比平地格外的紧,似离人的低声呜咽。
穿过回廊便见到卧房里温暖的橘色灯光。他的心恨不得立刻见到她,步子却有些迟疑。回廊下的风灯轻动,拉长他的影子,有些孤零。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奇怪的是,今夜她并未早早睡下。独坐灯前,垂首凝神。听见门响,她抬头对他温柔一笑,今夜她的眼睛格外的水润亮泽。
见到她,他的心便生出暖暖柔柔的欢喜,渐渐蔓延至全身。
“阿圆,你怎么还没睡?”
他走过去,扶着她的肩头将她靠在自己的腰间。手指自然而然抚摩着她的光滑秀发。她身上有淡淡的幽香,是他最留恋最喜欢的味道。他深深嗅着,想将宫廷里一片纷乱的血腥覆盖下去。
再晚,他也要回到这里。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每次见到她一如既往地对他,他就长舒一口气,觉得又多了一日的幸福。他就这么小心翼翼的从上天那里偷着这一日日的幸福,他唯一的期望就是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拖延至永远。她一直都是快乐单纯的阿圆,他一直都是她的丈夫。
阿圆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抿,笑了笑。
“我想看看不点相思远是不是真的无法安睡。”
展隐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道:“我近来很忙,也不能早些回来陪你。你睡不着的时候就点着香吧。”
“好啊。”
阿圆幽幽地答应了一声,神情恍惚。
展隐拉过凳子坐在她的旁边,捧着她的脸蛋道:“怎么有些不高兴?是不是怨我回来的太晚?”
阿圆眯起了眼睛,她的眼睛又圆又大,此刻微微眯着,眼角稍稍上挑,竟有一种慵懒的妩媚。
展隐心里一荡,吻了上去。
她没有娇羞的闪躲也没有含蓄地回应,只是淡淡的笑着,任由他采撷甘美,只是眼睛却没有闭上,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展隐有些奇怪,停了下来,问道:“阿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她含笑凝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半晌才幽幽道:“我想看看,能不能看到你的心里。”
展隐一怔,手放了下来。
阿圆幽幽道:“展隐,我嫁给你半年了,也没有为你添上一男半女,我想,也该为你挑几个侍妾以续展家的香火才是。”
展隐眉色一动,略有些生气,道:“阿圆,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成婚才半年而已,你还年轻。我不要什么侍妾,有你就够了。”
是么?阿圆笑的有些凄楚:“我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你知道么?”
“你说什么?”展隐一惊,声音骤然提高。
阿圆看着他的惊讶,继续笑问:“展隐,有种药草叫荆棘芒,你知道那里有么?”
展隐的脸色一片雪白,他在紧张,他的手指握在了一起。阿圆心里最后的一丝奢望,断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可笑自己还想着为他开脱,希望他也是蒙在鼓里。却原来,一切都只是蒙骗着她一个人而已。
她笑着站起,平静地说道:“展隐,你想要我死,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那么多法子,为何不给我一个痛快?相思远,这么一天天地点着,要到何年何月我才能毙命?”
展隐身子一震,面色苍白如雪。
她悠悠叹息了一声,低声道:“你们展家人真有耐心,可是,我却等不及了。”
展隐心头一颤,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肩头:“阿圆,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是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慕容兰隐真是个好人,不顾自身安危要来带我离开,要和我到燕国双宿双飞。他对我,真是痴情,他就不嫌弃我么?不嫌弃我又笨又蠢又是残花败柳之身么?他真是痴情啊。”阿圆呵呵笑着,泫泫欲泣,却没有眼泪。
她都知道了!这一刻,他觉得很怕。怕到心慌乱的狂跳,撞的心口都痛,嗓子如哽着巨大的石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道:“阿圆,你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是拿刀子刺我的心,你知道么?”
“是么?你看,我心上也有一把刀呢,你看!”阿圆突然将自己的衣领扯开,光洁的肌肤在烛光下如暖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亮的吓人,直直地看着展隐,(奇*书*网.整*理*提*供)看着这个倾心托付一生,将她欺骗到绝路的人。
“阿圆,你听我说。”展隐心疼无比,将她的衣服掩上。手指不舍得离开她的身子,却又犹豫着放下。此刻,他似乎不敢再触碰她。
阿圆笑了笑:“我替你说好不好?我父亲对不起你一家,所以你们要报仇。我不怨恨你,一点也不恨。我恨自己,真是又傻又蠢,喜欢一个,又喜欢一个,都是这样的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笨的人了。”
“阿圆,不是这样。我是喜欢你的。我真心要与你一起的。”
她有些痴痴地看着他,俊美的温暖的容颜,即便躺在他的身边也常常梦到他的容颜,以为会一生相看两不厌……
“你演戏演的真好。你笑起来,单纯又好看。你说话的时候又诚挚又热情。你对我,真是又体贴又温柔。我以为我碰上了一个人,对我比父皇对我还好。我每日都暗自庆幸,上天真是对我眷顾如此,给我最尊贵的身份,最富贵的生活,最完美的爱情。人生圆满如此,我有些象是在做梦。原来,真的是在做梦。”
“阿圆。”展隐从没有如此慌张过,她都知道了。他日日夜夜地担心着,她到底知道了。此刻,他的痛苦不亚于她。可是他却无颜对她解释。
“我一直想着你是展家唯一的子嗣,一心要为你生很多孩子,半年没有动静,我又焦急又内疚,特意跑到京里去问医。我很可笑是不是,我这个仇人的女儿怎么能为你展家生育孩子。”
展隐急道:“不是这样的,阿圆,我不知道相思远会让你不育,我只是想让你失去记忆,我仍奢望着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想让你一直都不知道这一切,只做我的妻子。我们不去管上一辈的恩怨,只有我们两人。”
阿圆摇了摇头:“时到今日,你还骗我吗?”有了那样的恩怨情仇,还可以当做无事,两两相对?
展隐摇头:“阿圆,我对不起你。父亲设计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认识你,我也想要为父母报仇。可是,我遇见你,却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心。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你。我和你的相识是一场设计,可是我和你的相爱却是真心实意。一面是父母的血海深仇,一面是你的善良信任。我日日在煎熬,可是箭在弦上,已经无法挽回。我掌控不了一切,也改变不了父亲,我只想留住你,将你放在这里,永远都不知道这些,我不敢想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怎样?我知道相思远可以让人失去记忆,我并不知道它会让你不育。我,只想你忘记一切,从此只知道自己是展夫人,是我的妻子。”
“金屋藏娇么?”阿圆大笑起来。
“让我忘记一切?不用那么麻烦,我死了,一切都不会知道。”
展隐痛呼道:“阿圆,我没有,我从没有想要你死。”
阿圆深深长吸一口气,眉头蹙了起来。她捂着心口,凄然地笑着:“可笑,我还在三生寺里许下心愿,要与你九生九世呢?流光易逝,情比金坚,你送我流光锁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在笑?是不是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好哄最好骗的人?对你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怀疑过。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过问过。”
展隐心疼如刀绞,她越是笑,越是冷静,他越觉得可怕。她近在咫尺,可是他知道他已经失去她了。她再也不会对面对他的赖皮和纠缠,无奈又羞涩地笑。再也不会对他说一句真心的痴心的话,再也不会让他触碰让他爱抚。失去是如此的突然和彻底,让他措手不及。即便心里做过千万次的假设,真的发生时仍旧无法抵挡痛至骨髓的剧痛。呼吸都不敢用力,时光仿佛静止。他愣愣地看着她,所有的辩白都显得卑微无力甚至可耻。从没有过的绝望和伤痛将他掏空,只剩一个躯壳。
阿圆的眼睛亮的可怕,所有的眼泪已经在他回来之前流尽。胃里开始刺疼,她看着眼前的他。他的眼睛黯然失神,整个人都象是抽去了魂魄,怔立在那里。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不是,从来就不是,她从来也没看清过他,他比慕容兰隐更让她看不懂,可笑的是,她还以为他是那么一个单纯美好的人,是一眼就可以看懂的人。对她也是一往情深。他在心底该多么嘲笑她的愚笨,该多么得意他的轻而易举,她是个棋子,被他玩弄与鼓掌之间,连一丝的怀疑和反抗都没有过。
一阵阵的绞痛传来。
她强笑着:“金子真是一个好东西,父皇的龙椅都是金子做的。怪不得人人都喜欢金子,穷的时候可以变卖,富贵的时候可以炫耀。想死的时候,还可以吞了它。“展隐身子一震,猛地抓住阿圆的肩头,语不成声:“阿圆,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展隐,你不是送我流光金锁么?真是谢谢你。现在,我让你得偿所愿。”
展隐的手指发抖心肺惧裂。“不,阿圆,阿圆,你骗我是不是,你不要吓我。”
阿圆慢慢举起手,袖子滑下来,露出她冰肌雪肤的一截手腕。她日夜也未离身的那一段流光金锁链子,不在她的手腕间。
展隐疯了一般,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恐惧铺天盖地而来,他惊恐而慌乱地搂着她,拼却全身的力气,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她居然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他,让他再没有一丝机会去挽回去弥补。
“都说三生寺里许愿很灵,我居然还许了九世的心愿。我真怕来世会遇见你。你翌日一定会是九五之尊,他年你若转世也一定为人。所以,我还是轮为畜生比较好,这样,我就不会再和你有纠缠,永远都不会。你一定要在我的墓里放满荆棘芒,将世间所有的荆棘芒都放上,时刻提醒我,要记得,要记得,永远不要再遇见你。“她已经痛苦到浑身颤抖,站不住身子,却强忍着一字一字将所有的话说完。
展隐浑身发软,竟没有力气抱住她,他一个踉跄坐在地上,她横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如雪,连唇都是雪白。他一直在抖,眼泪流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容颜,他慌乱地抖着手指去抹,想要看清她,那永远看不够的容颜。她脸上的眼泪,抹了一层还有一层,她从头到尾,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而他,似乎将一生的眼泪都要流尽。
番外
暄朝所有的女人都羡慕一个人,就是当朝的皇后尉迟禾。我也不例外。
我十四岁进宫,那时先皇还在位。他是个极其严厉古板的人,宫里的人都活得战战兢兢。先皇过世后新皇登基,我曾远远地在御花园里见过皇帝和皇后一次。离的太远看不清容颜,只是觉得皇上的身资挺拔高大,衬着他旁边的皇后身形婀娜秀美。
大家羡慕皇后,原因只有一个,后宫佳丽三千,皇上居然没有纳妃,即便皇后大婚两年无所出,也不见皇上有什么动静。
转眼就是中秋节,我进宫满十年,按照惯例也该放出宫了。
那天,我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宫门旁等着我的好友琳儿。我们一起进宫,一起出宫,终于在这个牢笼里挨了十年,重获自由。我一直忍不住想笑,但宫门那里人来人往,我又不敢,就那么抿着嘴角忍着,好不舒服。于是我拐到甬道旁边的桂花树下,终于放心地笑起来,心里的欢喜雀跃一直往外冒。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突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随意扫了一眼,吓了一大跳。宫里,只有一个人可以穿着明黄色的衣服。我忙不迭的跪下,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甬道里碰见皇上。刚才,我居然还放肆的一直傻笑着。
我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半天,不见那明黄色的衣角移动。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齐媛。”
那一刻似乎有一世般久长,我跪的已经麻木。
他走了过去,我却留了下来。宫门就在我的身后,我却从此再也没有踏出去。
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一眼之间,我就从一个要出宫的老宫女成了他的妃子。
我被封为云妃的那天,来了一个妇人,她见到我愣了一下,而后,泫然若泣。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为我梳头。
梳完之后,她又拿出一套衣服让我换上,说是皇上赏的。我心里很奇怪,既然要盛装前去面谢圣恩,为何要让我穿一套旧衣服。但我身份低微,也不敢多问,只是顺从。
见到皇上的那一刻,我不敢看他。他的明黄色衣服象初升的朝阳,他在光芒之中,我不敢仰望。
他象上次一样,默默看我很久,然后走了过来,拉起了我。
“阿媛。”
他的声音很年轻,略带低沉。我怔了怔,他怎么知道我在家里的小名?
“阿媛。”他又轻柔的唤了一声。
我的惊惶渐渐平息下来,终于也敢偷偷看他一眼,他长的真是好看。
他和我在一起,话并不多。只是喜欢叫我的名字,然后默默地看我,若有所思。
我成了后宫里最大的谈资。人人都觉得我是神仙关照,居然在出宫前的一刻被皇上看中,然后一步登天,成了他最宠爱的女人。
他不近女色,却对我很好,好到连御书房我也可以进出。先皇在批奏章的时候,喜欢挑一笔。
他喜欢画一个圆,然后顿一下。
我告诉他怀孕的那一刻,他神色一震,将我抱到膝上,然后将手放在我的肚子上,紧紧盖上。
我觉得很幸福,看着肚子上的那只手。突然,我发现自己的裙子上落了一滴泪。我惊慌的抬眼,发现他的眼睫湿了。
我抖着手指去抹他的眼角。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我不敢动,手缝里的眼泪很热,一直不停地涌出,湿了我的手背。
那是我见他唯一的一次流泪。
他给儿子取名展思。我的地位其实已经超过了皇后。我这才知道,原来尉迟禾并不是外界所羡慕的那样,他对皇后只是敬重而已。
此后的几十年,我一直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崇爱。直到他驾崩之后留给思儿一道密旨,我才觉得心里很不痛快。
先皇在世时就开始修缮皇陵。如今,展氏皇陵里埋着先皇和先皇后,还有尉迟禾。我在百年之后也会归葬那里。他为何要留下旨意和前朝的云想公主合葬?我想不通,心里酸楚又难受。他那么喜欢我,为何死后不和我在一起。
我实在想不开,也想不通。我决定要去云想的陵墓里看一看。
打开陵墓的那一瞬间,我惊呆了。我在后宫几十年,见过了人世间的最奢华,而云想的陵墓之中,都是我所没见过的希世珍宝。陵寝的顶端,是无数夜明珠,照着墓室,亮如白昼。
而最奇怪的是,陵墓里有一种奇怪的草。味道清冽而苦涩,样子也极丑陋,和满室的珍宝在一起,那么不般配不协调,如西施和无盐同列。
我走近些,想看看那公主的棺木。她的棺木前有一个灵位。我见到的那一瞬间,我很后悔。我不该来这里。
两个字,将我一生的幸福打碎。
原来,他一直念着的阿媛,其实是阿圆。
番外
我在奈何桥上也不知道迎送了多少的“人”,有时候闲着没事,我就看看旁边的三生石,看一看人间的烟火和爱恨恩怨,滚滚红尘,人世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戏码可看,出出不同,倒也有趣。
那一天,三生石上突然亮了一道光。通常是人间帝王对天许愿,才有此光直达天听。我一时好奇,走近些细看。原来那道光源自三生寺。
他叫展隐,乃是下届王朝的第二位君主。旁边的那位,叫阿圆,是本朝的公主。我一看这两人在三生寺里许愿,格外的好奇。这样的地位和身份,怎么能走到一起?明明是家仇国恨横亘于两人之间。不过,单从相貌上气质上,这两人真是一对玉人,说不出的般配好看。
只听阿圆默默祈愿,愿与展隐携手白头,恩爱不移,企求上天让他们结九世情缘,世世美满。我笑了笑,这个贪心又痴情的小女娃娃。不过她不是最贪心的,我还见过有些女子,企求上天让她和她的心上人生生世世!
展隐在一边默默祈愿:此生与阿圆幸福美满,相依相守,矢志不移。他顿了顿又继续默念,若是不能,企求上天让他来世能够继续这一段情缘,弥补此生的遗憾。他会穷其一生,拼却所有,给她最想要的幸福。
我一看就明白了,这小子大概是知道彼此的身份地位难以得到圆满结局。所以将希望寄托来世。可惜,那丫头却还蒙在鼓里,痴心一片。
他又送了她信物,亲手为她带上。她高高兴兴的样子,即便是蒙着面纱也掩盖不住。
我很好奇这两人会是个什么结局。
不久,我在奈何桥上见到了阿圆。她居然是吞金而死,吞的还是那个他亲手给她带上的金手链。
我有些同情她,本是娇柔美丽的一个公主,本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情一字,薄命如斯。我对她格外怜惜,希望她喝了孟婆汤,可以投生一个好人家。
不料,这丫头倔的很,死活不喝。原因只有一个,她不肯投生做人。
我奇怪了,问她原因。她不说。
她就这么在地府里耗着,耗得阎王老爷着急上火。
我很同情她。细想,阿圆其实得了太多的天时地利,比如,倾城美貌,荣华富贵,父亲的痛爱,众人的逢迎,让她处于风口浪尖,却又太过单纯,她那几个姐姐,处处要讨父亲欢心,心计个个比她高明。
有时候上天给你一样东西,看似好事,让人羡慕,其实,也未必全是好事。比如,她若是相貌普通的农家女子,谁还会去算计她?也许找个老实的农夫,一生安乐。
所谓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且看那如意的一二,是否是自己最看重的。
十二因缘里无明、爱、取就是痛苦的根本。她偏偏三个都占全了。哎……
展隐登基的那一天,照例要去祭天,他对天许愿,和这三生寺里的那个相同,要与阿圆再结因缘。他是帝王,祭天时的愿望自然不能无视。上天也要满足。
展隐已经转世。可是阿圆仍旧倔着不肯投生。姻缘薄上,计遥比小词年长三岁。计遥三岁时,阿圆仍是不肯投生,阎王老爷急了,自作主张让她的肉身出世。可是她迟迟不肯魂魄前去附体,那肉身便一直昏睡。
阎王老爷天天愁眉不展,和她磨嘴皮子。不料这丫头只肯投生畜生。
后来,我给阎王出了个主意。她既然想要轮为畜生道,那就让她去。一世轮回前世记忆便失去。再轮回一次,更是无影踪。当日她在三生寺许下九世,展隐只要了来生。如此正好。
于是,她就成了猫,乌龟,鱼……我和阎王老爷看着她和计遥一次次的缘分,觉得好笑又唏嘘。
终于,最后一次她做虫子被计遥吃掉,受了严重的打击,悟了做畜生的不易,被阎王老爷说动了心,要去做人。阎王老爷长舒一口气,终于算是将她打发走了。
她的肉身已经七岁,魂魄才附了上去,成了小词。
可惜,这一世,她仍是不够太平。眼下,命悬一线又到了我这里。其实,她此番正跨在生死门上,门里门外,可死可生,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我对她,着实同情怜悯,希望让她看了前世,放弃这一世的不完满,从头再来。展隐前世许愿要与她结姻缘,也算是结过了。不如就此罢手,不再与他纠缠,来世另寻良人。不过,来世有没有良人,可还真是不好说。
她呆呆地看着三生石,足足看了三个时辰。我暗地焦急,这三个时辰,世间已是三天了。可不能再拖,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否则她人间的肉身无力回天。
她终于从三生石上转过目光,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他不再是展隐,我亦不再是阿圆。我不问前尘过往,也不求来世渺茫,只要当下!
好一个勇敢豁达的女子。
她又道:“我想求你将前世所有的记忆抹去,从此,我只记得自己是小词。”
我对她不再担忧,她这样的性子,想必这一世一定比阿圆圆满。我满足了她的心愿,将她送下奈何桥,桥的那一端,通向红尘。
她走了以后,我突然想起,我刚才一时大意,竟她此生的记忆也给抹去了,这可如此是好?
桃花开了
“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小词从床上坐起来,瞪着眼睛贸然就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眼前的男子温文而雅,柔情脉脉。
一看她苏醒过来,舒书满心的狂喜。转眼,她的一句话问的他骤然一愣。他设想了无数次她醒过来的情形。
她必定会伤心痛苦,所以他准备好了好言宽慰,她若要立刻离开这里,不见计遥和桑果。他也会带她远远离去。
他万万没有料想到她现在这个模样。他不敢呼吸,压抑着心里的狂喜,极力镇定冷静。
她的样子全然没有一丝的伤心,只是好奇和不解还带了点迷糊和懵懂。修长的黛眉轻蹙着,眉头有个可爱的小窝,灵动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探究好奇,还明显带着对一个陌生人的戒备。
他心里一动,难道?
他迟疑了一下,试探道:“我是云书,你忘了么?”
“云书?”她转了转眼眸,摇头道:“我不认识你啊。”
她的眼眸清澈的如同山间的溪水。她一向是个毫无心机的人,此刻,他确信了一件事,心里又是一动。
他的心里电光火石般的转了几个念头,终于有个最强烈的念头无论如何要压抑不住,石破天惊的悍然而出,似是破闸的滔天洪流。
一念至此,他竟然略略有些颤抖,他极力的压抑心里的巨浪,努力温柔平静地说道:“小词,我是你的丈夫。你怎么都忘了?”
他伸出手指,想放在她的肩头。她脸色一红,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躲开了一些。“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会和你成亲。”
“是真的。”
她明显不信,瞥他一眼,问道:“那我是谁?”
舒书温柔一笑:“你是小词啊。”午夜梦回,深夜无眠,这个名字都在心头萦绕,此刻柔柔说起,竟如抽丝一般,似从心头里细细的抽出来,从心头到唇边都被牵扯的一动。
“我姓什么?是那里人。”
“你姓云,是,京城人。”
她“扑哧”一笑,带着俏皮和得意:“我叫云词,你叫云书,同姓之人,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少骗我了,快说实话,你是不是拐骗妇人的贩子,快些将我送回家去,不然等我想起来了,可要你好看。”
舒书一愣,唉,顾了这头忘了那头,不过没关系,赖上去就是。
他笑嘻嘻地走近:“怎么要我好看,我想看看。”
小词的脸红了,一边往后躲,一边急道:“哎,哎,你离我远些。”
舒书笑着继续“逼近”,表情是既深情又痛苦:“我是你的丈夫,丈夫丈夫,一丈之内的夫,怎么能离你远些呢。”
她背靠桌子,已经没了退路,急的跺脚:“少来这一套,我才不信。”
他伸出手掌,笑道:“你看,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
他的掌心里有一快玉佩,翡翠绿,盈盈欲滴。
她往他手里一塞,瘪着嘴道:“不过是一块玉佩,大街上随处可买。想拿这个骗我,你太小看我了。”
呵,小丫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机灵与可爱。他压抑了几个月的阴霾瞬间都烟消云散,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种快乐更能让他如此痛快,心神俱醉。
他以放手和成全驻就的一座城池,此刻岌岌可危,想要得到和拥有的迫切如浪潮奔腾席卷过来,转眼就将他的城池吞噬淹没。
当他知道她的生命只余短短一程,他犹豫不舍,却忍痛放手,只想让她余生无憾。可是,她现在已经好了。
她会有漫长一生,与谁共度?
这样的诱惑他无法抵挡。他不是个轻易罢休放手的人。
她忘记了一切。那么,他就有机会重新来过。
他和她的初见,可以抹去。他现在是云书,她是小词,他在计遥之前见到她,他一定会让她爱上他。
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天下是能者据之,情是有缘者据之。她醒来第一眼见的是他,这就是他和她之间的缘分。
她已经忘记了计遥,那么他们三人,都是从陌生人开始。他终于可以和计遥公平,站在同一起始,没有她和计遥的情窦初开,没有锦绣山的朝夕相伴。
他暗自庆幸,是上天怜惜他的一片痴心,给他一个机会可以重来。他应该把握,应该争取,他不信,他那一点比计遥差。
“夫人,你病了一场,把过去都忘记了。”
小词又羞又恼,跺脚皱眉。“不许叫我夫人。”
舒书靠近些,神情款款,柔声低语:“那叫什么?宝宝?”
小词更羞赧,恶狠狠道:“我不是你的夫人。也不是你的宝宝。你认错人了。”
“你这么说,为夫的心里不知道有多疼呢。你来摸摸。”他捂着心口皱着眉,再悄悄靠近些。
不料小词一点也没有同情动情的表示,大叫一声:“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他含笑道:“你喊吧,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夫人。别人听见了,只道是闺房之乐,只会笑话我们。才不来管这风月闲事。”
说着,他紧上一步,突然将小词搂在了怀里,头一低,唇压了下来。
小词被突袭的措手不及,一阵天眩地转,似乎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吸干,血液要被他吸走一般。他吻得强势霸道,无休无止,在她唇舌间狠狠侵占着。她拼命推嗓,他却象是磁石一般紧紧吸附着,豪无撼动的迹象。
她羞怒交加,找个空隙,狠狠咬了他一口。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着,他却仍旧不放开。
她快要昏厥,突然涌进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她虚弱的靠着他的胳膊,险些站不住身子。他的唇因为亲吻而红润,还有一块地方带了血,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他恍然不觉唇上的伤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眸光痴迷而深邃,似意犹未尽。
她狠狠地推开他,怒道:“你这个卑鄙小人,无耻。“他笑了,想起以前,她骂来骂去也就这么几个词。他一点也不气,若她高兴,若她喜欢他,他宁愿被她这么骂着。
他笑嘻嘻地摸摸唇道:“打是亲,骂是爱。夫人,你一下子两样都做了,为夫很高兴。“她气结,无语。气愤的看着他,她才不信自己会嫁给一个这样的人。象个赖皮。她要嫁,也要嫁个光风霁月,磊落豁达的人。
门口响起脚步声,随着是叩门声。小词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了。
舒书打开门,怔了一下,立刻说道:“薛神医,我夫人醒了。可是她忘记了我是她的丈夫,神医看这可如何是好,可有什么法子补救?“小词愣愣地看着走进屋子的一个老者,自己是真的病了,被他救治过来?
薛之海回头看了一眼舒书,道:“这个,夫人的病,若是慢慢针灸,也许会有想起来的一天。不过,你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
舒书笑了。
小词怔了,这老者也叫自己夫人,难道自己真的是他的夫人?
她心里一急,头痛起来。
“夫人好好歇息,不要太过思虑。”
老者过来给她号了号脉,转身就走了,临走前,对舒书道:“你随我来。”
舒书扭头看了一眼小词,笑道:“夫人好好休息。”
他掩上门。随着薛之海站到回廊下。
薛之海看了他两眼,低声道:“她没了记忆,你的意思是,娶她?”
舒书笑:“不是娶。是已经娶过了。”
薛之海叹道:“你拿来荆棘芒,我终于制出了一梦白头的解药,算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你若是真心喜欢她,我也不去点破,只希望你以后能对她好。我对萧容一家,唉。往事已矣,希望你日后对她好。”
“薛神医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
“那好,她的毒也解了,你就带她离开吧。若是计遥回来,恐怕又有争端。”
“无妨,计遥回来若是问起,你直接告诉他小词在画眉山庄。让他来找我就是,我等着他。”
舒书负手抿唇,自信一笑。
薛之海点头,转身离开。
舒书回到房内,只见小词噘着嘴坐在那里,捧着下颌。
他柔情低语道:“小词,你不用想了,过去都成虚幻,眼下和将来才是可以把握的。你忘了我,我也不恼,我也不急,我慢慢等你,我自然叫你会想起我,爱上我。你信不信?”
小词脸色一红,立刻离他远些,低声道:“你说话可要算话。不许对我无礼。”
“好,不过。”
“不过什么?”
“你我是夫妻,这么生疏总是不好。我若是想念的紧了,能否让我抱抱,亲亲?”
小词立刻惊吓的逃开一些,脸色更红。恼道:“休想。“舒书愁眉苦脸道:“休想?就是说,连想,也不让想么?夫人可真是狠心。”说完,重重叹了口气,极是伤心郁闷。
小词被他的样子逗的想笑。她其实也闹不清楚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她的丈夫。不过她隐隐感觉不是,她着急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夫人,我们来这药王谷也有一些时日了,也该回到京城了。”舒书又和颜悦色的说道。
“是回你的家?那我的家在那里?”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的父亲叫云景,你的母亲叫萧容,刚才的老者薛神医是你母亲的师父。你的父母已经去世,葬在京郊。回去,我领你去看看,你就明白了。”
小词半信半疑,可是眼下,似乎除了他和那一个老者无人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的如他所说?她决定去京城看一看。至于他一口咬定是她丈夫的事,她才不会承认。
舒书立刻准备好马车,带着小词回京。
小词戒心很重,坐在马车里也不让他靠近,舒书费尽心机舌绽莲花,好不容易让她嫣然嬉笑,可是他若是动一动屁股往她身边挪一点,她便立刻变了脸。同坐一个马车,就那么大的空间,她的幽香、体香阵阵袭来,让他心神荡漾。可是他却不敢乱来。
既然她喜欢君子,他打定主意重来这一次,做个规规矩矩的君子,希望能走到她的心里,所以他忍耐的很是痛苦。若是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便是连霸王硬上弓的事也能做的出来。可是面对她,却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生怕一个动作就前功尽弃。
这一路,舒君子的做派离柳下惠也差不了多少。好不容易熬到了京城,小词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父母的坟墓。
等真正到了那里,她站在父母的墓前,却仍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急了,难道自己真的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泄气的跟着舒书到了画眉山庄。舒书早就吩咐下去,下人见到她,便是一迭声的“夫人”称呼着,叫了若干次之后,连小词也糊涂起来,自己真的就是他的夫人。可是为何这心里对他,连一丝丝的爱慕也没有?
路上,他都规矩的要了两间客房。到了家里,他却“不规矩”起来,死活要同宿一室。说是若是她不肯让他进卧房,下人们私下会嘲笑他惧内。
她才不管,门一关,自己睡。
这么相敬如宾的熬了十几日,舒书觉得进展太慢。
一日,他坐在房里,愁眉苦脸道:“夫人打算让为夫睡书房睡到什么时候?”
小词略有一点点内疚,不过,那内疚说多了也就芝麻大那么一点。
她随意扫了一眼窗外干巴巴、光秃秃的桃花树,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怎么还不到春天啊。想看桃花了。”
“春天来了,动物也忙着择偶,夫人是不是就打算和为夫修好同房?”
呸,这个流氓。小词脸上滚烫起来。立刻就要赶他走。
舒书抓住门框,扭头嬉皮笑脸道:“夫人,要是明天桃花开了,夫人能不能让为夫也过一过春天。”
小词恶狠狠道:“开不了。你也春天不了。”
舒书笑嘻嘻道:“说话算话,要是明天桃花开了,夫人就要让我回房间睡觉。”
“好。”小词推了他一把,将他关在门外。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这人,在下人面前冷漠严厉,一本正经。一回到房里,就一副赖皮脸。不是想靠近些贴着她,就是想乘机摸摸她的手。
第二天,小词一推窗,惊呆了。满树的桃花竟真的开了。
她惊诧的走到院子里,细看才发现原来那树上的绿叶和桃花都是丝绢所做,栩栩如生。
难道是他一夜间挂上的?她心里一动,心里的内疚比芝麻多了一点,成了黄豆。
“夫人,可还满意?”舒书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低头过来在她耳边轻语。
她痒的闪躲,却跌进了他的怀里。他一使力将她打横一抱,也不顾青天白日,就将她抱到了房里。关上了门。
小词惊惶的挣扎,却没他力气大,转眼已经到了床上。床上的被窝还是热的,还带着她身上的幽香,舒书一阵血涌,竟如毛头小子一般性急起来。
此刻做君子的念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想做个霸王。
小词急切的道:“我说的是真花,可不是假花。”
“夫人昨天答应的时候可没说是真花假花。”
“你无赖。”
舒书彻底无赖起来:“床第之上,夫妻之间,无赖才有情趣。”
小词急了,推又推不开,挡又挡不住,眼看他的嘴唇便要凑了过来。
她一个扭头急道:“你表示说我是你的夫人么,那你说说我身上有什么印记?”
舒书愣了。当日,她身上有两个印记,他知道的清清楚楚。可是,如今,两个印记都自动消失了。其他的,他还真是不知道。
这么一愣神,被小词一脚踢下床……
番外
雪花纷扬,山路上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女人足不点地狂奔着,山路上的雪虽然不厚,但山路崎岖高低不平,被雪这么一盖,看不出那儿高那儿低,十分的不好走,所以,这男人的轻功丝毫也看不出飘逸来,再加上肩上扛了个人,略显吃力。他那姿势便如一只中了箭的鹞鹰,摇摇晃晃的十分可笑。
这男人,就是小周。他肩上的女人,一身喜庆的大红色婚服,在白茫茫的雪景中鲜艳夺目,极素淡中的极艳,似乎寒冬里所有的颜色都浓结于此,她正是桑果。
桑果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被计遥最好的朋友算计,所以被小周偷袭暗算的十分彻底。
彼时,她站在厅里,等着计遥。她亲眼看见他走过来,却又亲眼看着他折回去,朝着小词的方向。她很忐忑的站在门边,心里原本十足的把握,那一刻竟只剩了一半。他还会不会回头?这一笔交易他还做不做?
突然从门口闪进一个人,小周。
“你看,他还是喜欢小词,不喜欢你。”
他刚骂过她,说她假清高,真卑鄙。此刻又来取笑她,所以她很讨厌他,冷着脸也不看他,也不理他。
他好象没事儿人一样,仿佛忘记了方才是怎么骂她的,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悠闲悠闲的站在她的身边,突然,一伸手指就点了她的穴道。她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自己打横一抱,象扔麻袋一样扔到肩膀上,飞一般的就跑了出去。
薛之海正从外面进来,被他一撞撞到门框上,他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愣了,转而才喊起来:“小周,你做什么?”
小周理都不理他,飞奔而去。
薛之海急了,一迭声的大喊:“计遥,计遥,舒书。”
小周哈哈笑着扔下一句话:“我不伤害她,我就是不想让计遥娶她。”
薛之海险些气晕,眼睁睁看着孙女的一身红色衣服转眼就小成一个红点。而计遥和舒书好象听见他的呼喊却迟迟没有过来。
小周扛着桑果一直扛到山下,眼见后面没人追上来,才长舒一口气,将桑果放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只点开了她的哑穴。
桑果又羞又怒,却动弹不得,喊道:“你做什么?你竟敢对我无礼,快送我回去!”
“就不送你!”小周翻了个白眼。又道:“看着你长的还算苗条,没想到你是个长偷肉的,怎么扛着这么沉啊。累死我了。”
桑果险些气晕过去。
“你知不知道我和计遥的成亲是有条件的?”
“我才不管什么条件,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才和她成亲。我赌十个馒头,计遥他不喜欢你。你干吗要横插一道,让小词伤心?”
“那是我和计遥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我就是看不过眼,就要管闲事。”
“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给计遥,你知道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是一辈子不会幸福的,你不要傻了,你以后会感激我的。”
“我不感激你,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不要你管。”
“你喜欢别人我不管啊,可是你喜欢的是计遥,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管。”
“你不会懂。”
“你说说看,你要是说动了我,我送你回去。”
桑果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径直对着小周的眼睛,激动的说道:“我喜欢一个人,从十四岁就开始喜欢。可是他却不喜欢我,所有来药王谷的人都对我巴结逢迎,只有他,象没看见我一样,除了客气话,从不和我多说一句。难道我长的不好看么?可是,我偏偏就是喜欢他,别的人再也看不进眼里。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在他的心里也没一点的分量。我知道他喜欢一个女子,可惜那女子根本不喜欢他。就象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一样,他也尝到了这种滋味。这就是一报还一报,一物降一物。我该高兴才是,可是,看着他难受,我却心痛。我想,若是我成全了他的心愿,是不是,以后他每次看见她,就会想到我,想到是我成全了他的幸福。即便他不喜欢我,只是感激我,只要我能在他的心里留了影子,他能在偶尔间念及我,我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