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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珠圆玉隐》》 · 是今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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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圆玉隐》

作者:是今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上卷】

缘分

楔子

前世,阿圆是一只猫。

那天,小主人计遥抱着她对他娘说了一句话:“听说猫有九条命。”

他娘忙着绣花,“恩“了一声。

阿圆从他怀里跳下来,高兴的爬到树上,了望苍天白云,十分得意。

第二天,她特意跑到山崖边,做了一件向往已久的事:飞!

她想,既然有九条命,这一次就算失败,还有八次机会。可是,她这一飞就“飞”到了地府。

阎王老爷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咬牙道:“你不是摔死的,是笨死的。”

阿圆很郁闷,原来计遥那小子骗了她。

“说吧,这次你打算做什么?”

阎王老爷真是好“人”,容她自由选择下一世做甚。阿圆想了想,上一世的猫有点短命,还是做一个乌龟吧,比较长寿。

于是,第二世,阿圆成了一只乌龟。

她在一个小池塘里悠哉悠哉地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她晒太阳的时候打了个盹儿,醒来就到了一个后花园。

她正寻摸着这园子怎么就那么眼熟呢?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那来的小乌龟?”

“小人捡的,特意拿回来给小少爷玩耍。”

一只白胖的小手放在她的壳上,阿圆伸长脖子努力翻白眼一看,计遥!老熟人了!回想上一世他对她还算不错,于是她很安心地待在他的后园子里,每天他做完功课来喂一喂她。她觉得比上一世活的滋润。

这一天,园子里比平时格外热闹,阿圆是个爱看热闹的,特意从池子里潜上岸。后花园里风格有变,多了一排兵器架子,还多了一个粗黑的大汉。

“师父,我想学射箭。”

计遥拿起一只弓,拉了拉,只开了数指。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啊!阿圆在一边狂笑,不过乌龟的笑声自然没人听见。

那大汉走近来,点点头:“好小子,天生神力!”

我的亲娘啊,也不能就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地拍马屁吧?阿圆鄙夷地哼了那大汉一声,潜回水里养神。

过后的日子,计遥开始跟着那大汉学射箭。

大约又过了些时日,风和日丽的一天,计遥来了个朋友,叫小周。这小周一看就是个愣小子,喳喳呼呼的比麻雀还闹,一来就兴冲冲地要和计遥比箭。计遥也兴冲冲的答应了。一会工夫两人分了高下。小周箭箭射在靶子边边上!偏成那样,次次都偏,着实也不容易。

阿圆叹口气,收起看热闹的好奇,打算回她的水府。

计遥憋着笑,很谦虚地说:“我虽然比你准,但你力气大。”

小周很没面子,就着他这句话猛点头,然后看见了阿圆。

“我觉得我的力气足可以射穿乌龟壳。”

阿圆一听,魂飞魄散地望水池里“狂奔”。一转眼,已经被小周提在了手里,然后挂在了靶子上。阿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正在挣扎,一只箭飞了过来。小周,他就不能准一次?他说了要射她的壳,怎么就射到了她的头呢?

阿圆再次来到阎王老爷面前,很郁闷!

阎王老爷也很郁闷:“这么快就见到你了?!白做乌龟了。”

阿圆想了想,说道:“做乌龟没有错,错就错在不该做爱看热闹的乌龟。”

“有长进,知道总结。下次做甚?”

“鱼!”阿圆喜滋滋地说道。这是她做乌龟时艳羡的对象,你看它们多自由自在,体型优美,比乌龟耐看。

于是,第三世,阿圆成了鱼。

这日子,很逍遥。吐吐泡泡,追追虫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只要提防来钓鱼的人就行了。

这一天,阿圆正在觅食,一直暗恋她的大青鱼用嘴推过来一个面团:“我舍不得吃,给你留的。”

阿圆肚子饿的顾不上节操清高,张开嘴就吞了面团。然后身子腾了空!她惊慌失措地出了水面,一看,两眼一翻,晕过去了。冤家路窄,又是计遥和小周。

小周看了一眼,没看上她:“死鱼吃了没味,扔了吧。”

计遥很听话,把她仍在了草丛里。于是,吓的半死的她很快干死了。

阿圆见到阎王老爷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当一只鸟。”

这样,她就可以自由的飞,离开计遥远远的,可以活的长久一点。

第四世,阿圆史无前例地痛快。飞翔的感觉甚是美妙,除了刮风下雨。不过世间事那能事事如意,这样,她已经甚是满足。

这一天,阿圆跟在一群大雁的后面,打算体验一下长途跋涉的滋味。

天空碧蓝如洗,眼前的大雁身资优美,阿圆扇着翅膀,悠然如云。突然,她的屁股一阵刺痛,开始直线往下掉,天旋地转地一直掉到树梢上。接着她就听见了马的嘶鸣和狗的吠叫。然后是一声她三生三世也忘不了的声音:“原来这就叫惊弓之鸟。”

小周拎起她:“奇怪,射中尾巴也能射死。”

“可能是吓死的。”

第五世,阿圆哭天抢地地说:“只要远远离开那小子,我做什么都成!”

于是她成了大苑的一匹骏马,舒心地在草原驰骋,离中原十万八千里,她再也不用担心遇见那小子了。

果然是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久,阿圆被选中进贡到中原,她暗暗祈祷,结果一路祈祷到了计遥的马厩。

天意弄“人”啊,阿圆郁郁寡欢,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果然,很快她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来到了老熟人面前。

“哎呀,你到我这里太频繁了,我公务很繁忙,不能总接待你一个啊。”

看着阎王老爷不耐烦的样子,阿圆也很郁闷,她也不想这样。

“要不,你做个人吧?”

“不。”阿圆很利索地谢绝了他的提议,做人很累,男的要养家糊口,女的要生儿育女,不男不女简直更是遭罪!

阎王老爷一拍案子:“那,做蚊子,喝了他的血报仇!”

阿圆眼睛一亮:“哎呀,阎王老爷您正是英明,足智多谋!”

于是阿圆痛快地做了只蚊子,毕生的信念就是找到计遥,喝他的血。

终于让她得了一个机会,一个闷热的夏夜,她一直跟着他,眼看着他沐浴,再眼看着他准备穿上衣服,她选了一块好肉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啪”的一声。阿圆不知道是谁,等她有知觉的时候,又看见了阎王老爷愁苦的脸,怒其不争地看着她,悠长悠长地叹气。

阿圆放弃了报仇的想法,第七世她打算做一个被包在苹果里的虫子。这样她可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请不要鄙视她的理想,因为她受的打击太多,已经颓废。

阿圆在一个圆胖的苹果里,逍遥的天昏地暗。只到有一天,她觉得有动静,很颠簸。初初她以为是下了暴雨或是冰雹,后来发现不象。等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她被一声咔嚓惊醒,她的安乐居被咬开了。她只来得及看一眼是谁,就被吞了下去。

阿圆做虫子最后的想法是,她不仅看到了他的身体,还看到了他的内在。

阎王老爷实在不堪忍受她的频频造访,很有耐心地劝道:“你还是做人吧,这样最自由,也最安全,至少不会被吃。”

最后一句话戳到了阿圆的痛处,第八次,阿圆终于被迫,不情不愿地选择做人。

奈何桥上,孟婆盛了一碗黑汤递给她,叹道:“你终于肯来喝了。”

她那口气真象是对一个老熟人说的,阿圆有些奇怪,接过汤很爽快的喝了。她做人的理想不太多,别碰见计遥那小子就成。

险辱

早春时节,万物复苏,京城的柳梢阁,生意也格外的好。

“柳梢阁”这名字自然是取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惜名字再雅致也不过是个烟花之地。

薄暮时分,半暖微寒,欲晴还雨。这样的天气,更是要美酒暖身,佳人解语,温柔乡里化开愁绪薄忧。所以,老鸨琴娘早就精神抖擞地坐镇门口,只等天色一暗,银子哗哗而来。

门口停下一辆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一身月白的锦袍,乌发金冠,手拿一把折扇。此人面容清俊,贵气天成。只是眼角上挑,睥睨之间透出一股凌厉。

琴娘一愣,立刻堆起笑脸上前相迎:“哎哟,舒公子,稀客!贵客!”

那男子微微一笑,也不多说,拿出一锭银子递给琴娘。

这种先付帐后享乐的主顾最是讨人喜欢,琴娘眉开眼笑地接过,讨好万分:“哎哟,舒公子真是大方,不知道今天要那位姑娘。”

折扇“啪”的一合,他浮起一丝笑:“今天,我借用一下贵地。”

琴娘有点不明所以。

舒书扭头一挥折扇,马车旁的两人从车里扶下来一个女子,送到琴娘的面前。

琴娘眼前一亮,即便她见惯绝色美人,这位女子却仍是让她惊艳!象是夜雪初霁后的一轮空山皓月,清雅空灵,周遭的庸俗艳丽顿时如委尘埃,徒生委琐,更衬着她的出尘灵秀,与此处的格格不入。只是她唇色略显苍白,一鸿秋波虽明丽潋滟却不温婉,恨恨地瞪着舒书,恨不得从眼中飞出一把刀来!

舒书淡淡一笑:“今日我想在这里为小词姑娘择一夫君。待会儿,客人们来了,我亲自为她选一个最老、最丑、最脏的男人,我还要奉送他百两银子作为合卺的贺礼。”他手摇折扇,悠然闲适,似是谈论一件风花雪月的雅事。

琴娘一愣,这样的事她倒是第一次听闻。她看了一眼那姑娘,心里一悸。即便她在这红尘魔窟里早已打磨的心硬如铁,此刻也被舒书的一句话所震惊,如此佳人,竟要被舒书如此糟蹋!

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只要给钱,关她何事?她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顿时笑道:“好!好主意。先请二位上楼歇息着。”

她在前面带路,舒书阴冷一笑,挟着小词的胳膊上了二楼的春笑阁。

阁楼上红纱飘摇,珠帘低垂,屋内莺声燕语妖娆销魂。

他将她推在美人靠上,用折扇挑起她的下颌,笑道:“你看,这里角度甚好,来去的客人看的一清二楚,等会我好好为你挑一个,定让你满意。”

他刻意放缓语气,字字清晰,一股阴森寒意扑面而来。小词被他点住穴道,说不出话来,一双翦水明眸里燃着羞怒与悲愤,恨不能生噬了他。

他满意地看着她如雪肌肤渐渐失了血色呈现透明的薄晰,淡淡一笑。

夜幕西沉,来人渐多,一股奢靡放浪的情色之气在柳梢阁里悄然弥漫。

小词心里的绝望开始一点一点浓烈起来,如一坛烈酒灌满心胸,开始撕心裂肺地疼。

他在她身边悠悠摇着折扇,斜睨了她一眼:“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师父,四天了也不来找你。看来,你在她心里,是丁点分量也无。”他颇为惋惜地叹息,仿佛怜香惜玉的人眼睁睁看着一朵花儿枯萎却无能为力。

小词恨恨地瞪着他,眼中一颗珠泪泫然欲下,却倔强地含在眼中,不肯示弱。

他扬手点开她的哑穴,低声嗤笑:“此刻反悔,还有挽回。”

小词已经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恨极反笑:“我虽然是个女子,却也知道磊落二字,人生一世,无愧于心,无愧与人,没什么反悔,倒是你,日后莫要夜不能寐,担心恶鬼纠缠。”

他无所谓地轻嗤一声:“是么?”

“你这种卑鄙小人,胁迫一个弱女子,算什么男人?”

“你是弱、女、子?”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撩起袖子,将一个清晰见血的牙印举到小词的面前。

“自卫不行么?难道要坐以待毙,任你宰割?”

“好,我看你硬到几时!”

他耐心已失,站起身,在廊下跺了几步,折扇一指楼下:“我看那个老头不错。”

小词一阵哆嗦,不敢抬眼去看,心里却是存了求死之心。

“琴娘,去请那位上来。”舒书指着一个佝偻猥琐的老头,居然笑的十分畅怀。

琴娘忙不迭地提起裙子下楼。

舒书哼了一声,将小词挟进房间,扔在床上。随即俯身上来,声音低沉:“其实我也有些舍不得。”他抚摩了一下她的脸颊,稍稍凝滞了片刻,眼中有一刻的波动,瞬间又阴冷起来。

楼梯上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象是夺命追魂的鼓点。小词紧闭双眼,牙齿咬上舌头。

“呵呵,听说公子要送我银子美人,真有此事?”一个苍老浑浊却有惊喜恶俗之声在房内响起。小词的心猛的一坠,一颗泪从眼帘中滚出,顺着眼角落在枕头之上,冰凉的湿意让她不禁微微颤抖。

“就是那位姑娘,你去看看可还满意?”舒书轻松愉悦的语气似乎象是促成一桩天做之合。

那老头紧上几步走上前来,小词似乎已经闻见令人作呕的猥琐之气,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她默默念了一个名字,齿上开始用力。

舒书突然提着那老头的衣领往后一扯,随即他的手指瞬间已经捏上了她的下颌。他对着身后呵斥了一声:“拿着银子出去!”

小词抬起眼帘,看着他,目光竟有些怜悯。他,白白生了一副好皮囊,做的竟不是人事。

“想死是么?”他冷哼一声,指下用力,两抹淡淡红印从他指下蔓延开,在白皙的肌肤上分外醒目。

她眼中闪着小小的火苗,绝望、痛恨、怜悯、淡漠。看得他无比烦躁,他的眉头舒、锁了几次,心里莫名的燥热被她眼中的火苗点燃。他的手指伸到她的衣襟之上,停顿片刻突然“嗤啦”一声,裹胸已然显露,肌肤如冰玉凝脂。他俯下身子,眼神沉沉却有倏忽的迷离一闪而过。

咫尺之间就是他的气息,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见到一泊溶溶月色荡漾在浓郁的桂花香里。一颗珠泪滑落到唇边,她默默念道:计遥,我们来生再见!

突然,窗户一阵巨响,从窗外跃进一人。烛光被劲风晃动,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一柄长剑闪着寒光。

“你是谁?”舒书迅速直起腰身,折扇护在前胸,冷声问道。

“计遥。”

声如天籁浩然坦荡。小词仍不敢睁开眼睛,很怕这是自己临死前的一个幻象。

劲风止,烛影定。窗前之人如空山飞雪般清逸,又如塞外落日般刚烈。

“计遥?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谁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动她一根汗毛,我就要你的头给我擦剑。”

“哼,口气倒狂妄。”

计遥不再与他罗嗦,一剑刺他当胸,快如闪电,势如破竹。舒书的折扇明明护在当胸,剑风袭来之时,似乎雷霆万均之势,他竟没有把握硬接这一招,一个侧身避开他的剑锋。

计遥随后送出三招,剑剑不离舒书的胸口,明明是直来直去的打法,不见得有多玄妙,舒书就是无法硬接,只有躲避的份儿。他自出江湖也与人交手无数,自认为武功在江湖排名不下三十。而计遥的剑如长蛇绕藤,如风卷落叶,剑风旋绕如蛛网,如蚕茧,招式绵长而凌厉,密不透风,铺天盖地。他暗自知道,今日终于遇见了对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手。看他年纪,不过二十,却有宗师风范,身姿挺拔,剑招老到。

计遥七招之内已将舒书逼到门口,第八招却是虚张声势,他一个转身跃到床边,扶起小词,点开她的穴位,说了声“走”。

小词泪眼迷蒙,只觉得在生死鬼门前已经走了一圈,她紧咬樱唇,象绷到极至的弦,此刻,断在当下。

计遥有些无奈,一把抱起她,从后窗跃下。

楼下行人惊叫,纷纷躲避。计遥几个飞跃,到了藏马之处,一声呼哨,唤出马来,抱着小词跃到马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积蓄了几天的泪开始如磅礴之雨汹涌而来。眼泪越来越多,多到眼前一片水帘什么也看不见,她就着他的衣袖开始擦拭。却越擦越多,后来,她索性扑在他的胸前,号啕起来。

计遥见后面无人追来,勒了缰绳停下马,放任她在他胸前哭泣,擦鼻涕,擦眼泪,半晌,她还不过瘾,居然在他胸前狠狠咬了一口。

他一呲牙,想扯开她的脸蛋,手伸到她的耳畔却又忍住。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道:“没事了。”

她哽咽着点头,却还是觉得后怕,呜呜咽咽地说道:“你再晚来一刻,我就死了。”

“嗯。”

只有一个“嗯”字?她有些气恼,声音大了起来:“真的,我就要死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嗯。”

还是一个“嗯”?小词气急,狠狠地瞪他!

月色明朗,他的容颜近在咫尺。剑眉飞扬,双眸如星,闪着熠熠的光彩。她心里一动,他嘴上没说,心里应该也是在乎的吧。

他眉宇间神采飞扬:“今天是我第一次用流光剑法。”

她心里一纠,原来他眼中的光彩不是因为她,是因为第一次遇见对手。她默默地垂了眼帘,心里压了一块巨石,沉闷的窒息着,她很想找个地方发泄,很想在他心口上再咬一口。

“我们找个地方先歇息。”

马停在如归客栈的门前,他要了两间上房,让小二将饭菜送上来。小词却目光黯然,一筷子也不动。

他犹豫了半天,呐呐道:“他,又没有怎样。你……”他不知道怎么说好,只觉得喉咙里象是塞了东西,很不顺畅。心里也很不顺畅,却找不出因由。

她狠狠瞪他一眼,道:“若是他怎样了,我此刻已经死翘翘了。”

他似是骤然一惊,眸光深邃起来,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半晌,他突然说道:“怎么会突然惹来这样的麻烦?

你先跟着我,锦绣寨先不要回去了。”

“你不是要游历江湖么?”她心里微微一甜,却又委屈。

“姨母不在,我总要护你周全。”他的语气有点无奈,好象是被迫才带着她,她站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门一关,自己怄气。

计遥无奈,自己吃饭。

半夜,他有些不放心,又到她的门前转了转,听她气息似乎已经睡了。他放下心,躺在床上朦胧睡去。

突然,门口一声轻响,他立刻拿起枕边的剑。

门轻开,地上泻进一汪如水月光。一个纤细的身影轻轻走了过来。他舒了口气:“你怎么不睡?”

小词不吭,径直走到他的床前,一股馨香淡淡如烟,他有些紧张。突然,他脸颊上一软,她居然俯身亲了他一下!

“你!”

计遥忙不迭地推开她,跳下床。地砖冰凉,让他体内骤然而起的一股热潮降了许多。

“计遥,我把贞洁给你,若是以后有什么不测,我也不会遗憾。”她的声音又低又软还有些颤抖,羞涩而坚定。眼眸亮如夜幕中最闪的寒星,灼了他的眼睛。

他跳开一步,手里的剑险些掉了。

“你胡说什么!”

他竟有些慌乱,脸上被亲的地方,仿佛象被烙铁熨了一般滚烫。

“我说真的。”

“你吓糊涂了,早些睡吧。”

计遥从地上一跃而起,身姿一动,已在门外。

小词颓然坐在他的床上,听见他在隔壁关门的声音,月光撒在床前,照在他的靴子上,慌的鞋子都不穿就落荒而逃,他真的不喜欢她么?

初见

计遥是在两年前的计府。

那天,师父萧容带着她离开锦绣寨,第一次到了山下的定州城。十五岁的小词近十年没出过锦绣山,见过的少年只有东山的阿宝。

师父带着她一路穿过雕梁画柱的回廊,雕栏玉砌的花园,到了计府的中厅之外。

回廊下的画眉婉转低鸣,厅里传来一个痛心疾首的声音:“练功夫如同女人生孩子,没有个十月怀胎,十分辛苦,是生不出个大胖小子的!你说说你,都小产多少次了?”

这说法又新鲜又好笑,小词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厅里的计遥回过头,从五福呈祥的窗棂间看过来,小词的笑凝滞在脸上,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清雅少年,巍巍如山,幽幽如潭。

厅内繁复雍容的摆设在他身后浑然淡去,他一身墨绿的衣衫,如同深山新雨后的一棵修竹,卓然独立。

听见动静,从厅里出来一位风姿绰约的妇人,看见萧容,她灿然一笑:“原来是表姐来了,稀客稀客。咦!

这是谁家的女儿如此美丽?”她目光落在小词的身上,如见天人。

萧容笑着看了一眼小词:“这是小词。”

林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恍然大悟:“原来是小词!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萧容淡淡一笑,随着林芳进了中厅。

训完儿子的计恩默笑脸相迎:“表姐见笑了,阿遥又被人退了货。”

计遥略有些尴尬,唤了一声姨母,对萧容施礼。

萧容见计遥有些清减,遂对计恩默笑道:“一个锦绣少年郎吃素被生生吃成一个绿竹竿子。你就不心痛?还在嘴硬。”

计恩默愁道:“这一次,烤了方丈的信鸽吃,可是犯了偷窃,杀戒,荤戒。”

“儿子是俗家弟子,算不得犯戒。”计遥有些不服气,低声辩驳。

计默瞪他一眼,对萧容道:“各大门派除了峨眉,他去了个遍,叫我情何以堪啊。”他一手支额,一手扇风,愁苦万分。

林芳不以为然:“老爷愁什么,跟着我练功夫不就行了。”

计恩默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夫人,你除了那个翻云覆雨手,还会什么?”

“老爷不要这么说,一招制敌就行了。当年,我还不是一招拿下老爷,生了阿遥。”

计恩默老脸一红,连着咳嗽了三声,仓皇出了正厅。

小词又是“扑哧”一笑,却招来计遥冷冷一眼。

小词却恍然不觉,只觉得这一家人好生可爱,计恩默说话风趣,林芳毫无机心象个少女,而年少的计遥倒象是比父母还要老成,想到此,她对着计遥又是“扑哧”一笑。

计遥微蹙眉头,看着小词,不明白姨母怎么会收了这么一个没有规矩的徒弟。

林芳得意地笑着:“儿子,跟着娘最好了,娘不让你早起,也不让你吃素。”

计遥很想重复一下他爹刚才的话。但是顾虑到他娘的面子,委婉地说道:“这个,儿子想采纳各派所长,百川归海,将来行侠天下。”

“可是,峨眉是不收男弟子的。”

“我没说要去峨眉。”

小词又是“扑哧”一笑,听师父说峨眉都是女娇娥,他若去了,还不是落满一头的桃花砸晕了回来?

计遥又看她一眼,眼中隐隐有了愠意,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

林芳翘起兰花指:“武当,青城,崆峒,少林,你都去过了。哎呀,剩下的那可就是江湖上的歪门左道了。”

“人有善恶,功夫却无正邪之分。即便练的是正派功夫,若是用与邪道,也是枉然。”

林芳惊叹:“儿子,你小小年纪就有此真知灼见,真不愧是我林芳的儿子。既然你如此看的开,不如去跟姨母学功夫吧?用毒,轻功她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虽然她在江湖上没有名气,可是为娘知道她的功夫教你可是绰绰有余。”

萧容笑道:“自家人也这么王婆卖瓜?”

“你娘的主意不错。”计恩默适时地出现在正厅门口,面色已经如常。萧容的厉害他二十年就领教过了,那时,他自持身份,有点犹豫娶不娶林芳,结果被萧容收拾的服服帖帖,八抬大轿将林芳娶进了门。

计遥暗自发愁,当着姨母的面却又不好推拒,有些期期艾艾:“我并不想学什么用毒。”

计恩默打了个圆场:“先吃饭,表姐远道而来,我刚才已经吩咐厨子备了饭菜,表姐,请!”

学艺的话题暂时打住,计遥暗自舒一口气,眉目清朗,面如冠玉,小词看了一眼,觉得他比东山的阿宝要好看一百倍,象是画中人。

吃过饭,热心好客的林芳便吩咐计遥带着小词去街上逛逛。

小词自然求之不得,她从八岁有记忆起,就没有下过山。初到定州,简直看花了眼。

这一逛,小词百看不厌,计遥百无聊赖,直到计遥饥肠辘辘,小词的眼睛还亮如星辰。

计遥勉为其难地跟着,无精打采。小词象只喜鹊,便是见个糖人也稀罕地大呼小叫,惹来众人一干眼光,让他很不自在。他冷着脸,默默跟在后面付钱。直到小词手里拿不下东西,想将一堆花里呼哨的东西塞到他的手里时,他咬牙道:“你要逛到什么时候?”

小词眉眼放光,嫣然一笑:“听说夜市很热闹,我们看完再回好么?”

看完夜市?计遥看了一眼还未西斜的日头,眼前一黑。

他看了一眼路边的茶楼,道:“等天黑了再逛。”他着实不好意思说他累了,说来也怪,以前在山上练功夫,便是一上午也不觉得累,怎么这一逛街便气短胸闷?

小词言听计从地跟他上了茶楼,坐下之后,计遥开始后悔。

每一样茶具她都要问个清楚,然后再让他演习一遍给他看。计遥耐着性子讲完,猛灌一口茶水,讲的口干舌躁。

她买的希奇古怪的东西摆满了一张凳子,不停地有东西稀里哗啦的往下掉。她不停地钻到凳子下去捡。来回这么几次,头发有些松散,有几缕垂到了鬓角,松松飘拂在耳畔,使得她本来清丽脱俗的容颜倒显得有了几分清浅的风情,不食烟火的清丽和自然天成的妩媚就那么奇异的融合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意无意地目光扫巡过来,她大大咧咧的投入在自己弯腰直腰的事业中,浑然不觉。

计遥看了一眼,在心里叹气。

小二上了茶点,计遥着实逛的饿了,再一想,待会儿还要夜战,路漫漫其修远,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底为好。

等他吃了几片酥云糕,抬眼一看对面的小词,愣住了。她嘴角挂了几颗芝麻还茫然不觉,正对着他笑。

计遥无语,递给她一方帕子。

“送给我的吗?”小词喜滋滋地接过,洁白的丝帕,象他一样干净清爽。她放在了怀里,有些温暖的感觉传到心口,软软的滑滑的。她觉得,计遥虽然看着冷漠,其实心地却是很好,一路走来,买东西都是抢着付帐,大方豪爽。

计遥皱起眉头指了指她的嘴唇。

“恩?”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瞪过来,里面直照出他的影子。

计遥无奈,直言道:“你嘴上有芝麻。”

小词恍然一笑,伸出舌尖在嘴边舔了一圈。计遥彻底无语。那一方帕子算是白给她了。

暮色初起,小词便迫不及待地怂恿着计遥出了茶楼,往夜市而去。

一路上,计遥的荷包渐渐瘪了,怀里的东西渐渐多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回去吧,一会姨母要担心了。”

小词依依不舍地离开夜市,跟着计遥往回走。

回到家,小词将买来的东西摊在床上细细观看,将给师父买的东西挑出来,包好打算送给师父。

走到师父的房门口,突然听见门里有计恩默的声音,还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有些好奇,停在了门外。

“小词的身子如何?”

“她的身子一直很弱,我也就教她了云起九式,权以自保,练工夫已不可能,她并无一丝内力。”

小词有些奇怪,正要听下去,只听师父在屋子里喊了一声“小词!”

她微微有些耳热,师父的功力极好,想必已经听见自己的声息。

她推开门,把买来的一大包东西放在桌子上,伸出舌头调皮一笑:“师父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想听听师父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萧容点点她的额头:“小丫头,师父想要编排你的坏话也找不出错处啊。”

小词呵呵笑着退出房门。

月色清亮如水,如波光流淌,空气中桂花香隐隐浮动,袅袅飘散。她深吸一口气,想起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

突然她听见房顶上有一丝轻响。

山里一向静谧,所以她的耳目比常人格外灵敏。一抬头,只见房顶上有个黑影,手里提着一团东西,难道是回家的路上招来了贼?她轻身一跃上了屋脊,几个起伏跟在那黑影的后面,那黑影有所发觉,停下步子扭头回看。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手腕一扬,一团轻雾扑到他的面门上。

竟是计遥!他一个踉跄险些栽下屋脊。小词紧上一步,扶住他,忙道:“对不起,我以为是贼。”再一看他手里,原来是一坛桂花酒。

计遥本想赏月品酒,抒怀解乏,却没想到自己一番雅兴被她一团迷药偷袭,生生栽在自家屋顶上。他来不及声讨一声就眼前一黑迎面倒了下来,偏巧扑在小词的身上,手指一松,酒坛子顺着屋脊滑下去,“哐”的一声脆响,一股浓浓酒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小词被他扑倒在身下,明月皎洁,当空撒清辉,正照着计遥的面庞。他的头刚巧压在她的胸前起伏之上。剑眉长斜,鼻梁挺直,呼吸似乎正喷在她的心口。她从没和人这么紧密的接触过,还是个青春年少的男子,陌生的阳刚英气喷薄而出,让人眩晕。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明明不过是一瞬,她为何觉得时光如同分成了无数的碎片,一片一片斑驳地在眼前流动,似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都有声响,应是她的心跳。

他压在她的身上,她不敢乱动,只怕一个不小心,两人也象那酒坛子般滚下去。

酒坛的响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小词看着月色下的师父和计恩默夫妇,羞愧的差点要昏过去。

林芳率先笑出声来。

萧容一个跃起上了屋脊,扶起计遥,问道:“怎么回事?”

小词坐在屋顶上,羞赧地低着头,小声说道:“我以为是贼,给他撒了迷药。”

林芳在院子里抱臂笑道:“偷香窃玉的贼。”

萧容笑笑,抱着计遥跳下屋顶。

小词抚着自己的脸,想让手上的凉意降一降脸上的滚烫。院子里的酒气氤氲的仿佛让她有了醉意,她一时软了脚竟有些站不起来。明月当空,树影扶疏,月色迷蒙的如同一个梦境,酒香浓烈,桂香馥郁,一时让人醺然忘机。

她在屋顶上恍惚着。衣衫飘拂间似乎还有他的气息,久久不散,象是凝结在了空气中。

日久

计遥醒来已是自家的床上,淡淡的烛光下,一个俏丽的影子从模糊到清晰,带着关切和歉意的眸子在看见他睁眼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小词哼哼了一句:“就你那点破玩意,贼也看不上眼。”

林芳笑嘻嘻地摸摸他的脸:“儿子,这下你可知道姨母的厉害吧?莫要瞧不上下毒,可是比练功夫更实惠。”

计遥默然不语,在他心里,下毒并不属于武功。他喜欢仗剑行侠,痛快淋漓,光明磊落。姨母的这种功夫他并没有看不上的意思,正统功夫象是高歌大江东去的豪杰,而用毒则象是满含脂粉气的小家碧玉,自是与伟岸男子的气度不符。

若是象小词这样的柔弱女子用与防身倒是不错。奈何姨母面前,这话总是不好出口,他的沉默倒象是默认了一般。

“你好生休息一会,这迷药对身体无害,半个时辰后就自动解了。”小词低声说着,再也不好意思对视他的目光,虽然他并不知道刚才是扑在她的身上。

萧容和小词出了房间。林芳却还坐在他的床头,滔滔如江水的劝说开始了。无非是要他跟着萧容去锦绣山待上几年,学了她的轻功和用毒,以后自保绝不是问题。

计遥耐着性子听完,斩钉截铁两个字:“不去。”

林芳气哼哼地走了。

计遥一大早就醒了,动弹不得。他在自家床上被人点了穴道,独门手法,名字很好听,叫翻云覆雨手。然后他被计恩默抱到了马车上。

计恩默看着萧容,笑道:“玉不琢不成器。表姐只管带到山上调教。”

小词看着马车里的计遥,面色一红。他长发未束,更显清秀,一身月白的中衣软软帖服在他的身上,让马车里凭添了几分暧昧。

原来他是被点了穴,她扑哧一笑,想起林芳那句一招制敌的话。

计遥只有眼珠子能动,心里很是不服气,谁会在自家床上防备自己的亲娘?不然,他好歹也习武多年,不会被偷袭的这么彻底,眼下被一个小丫头嘲笑。

小词偏着头俏皮地逗他:“原来你也要跟师父上山了,那以后,你是不是要叫我师姐?”她笑呵呵地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欢欣象是一股清泉,不停地咕估冒出来,一直漾到脸上,变成忍也忍不住的笑容。

计遥扫了她一眼,带了些无奈和悲愤。

回到锦绣山的陶然居,萧容才解开计遥的穴道,然后顺手给他喂了一颗药丸。

“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服一颗解药。要是不吃解药,脸上就开始长疮,长的以后再也没人肯嫁你了。”萧容双手叉腰,半开玩笑半认真。计遥很无奈,只能腹谤:“我是你外甥啊。不是亲的,也是表亲吧?”

他住是住下了,可是让他学用毒,他却是宁死不从。他在少林武当熏染了几年,下毒和使暗器一向被他所不齿。所以,僵持了三天,萧容无奈,拿出一本剑谱道:“我不勉强你了,你学会这个,就可以下山。”

计遥接过来薄薄的小册子,一阵狂喜,以他的悟性,练会一套剑法还不是两三个月的事。待他翻开,却发现这本剑谱十分晦涩,一招只有一句话,连个画图都没有。而且,萧容根本不提点一个字,全凭他自己摸索。

他依靠自己前几年在各大门派打的底子,慢慢参详,可是进展慢如蜗牛。一个月也没摸着头绪,照此下去,他难道要老死与此?他硬着头皮去找萧容,想让她指点一二。

萧容扫了一眼剑谱却飞快移开目光,低声说道:“这剑谱是拣来的,我也不会。”

无师自通?计遥一愣,反而激起他的好胜之心。他生性聪悟,又潜心钻研,终于渐渐领悟了流光剑法的要诀。无他,只有一个字,快!快如流光!领悟之后,他进步神速。不到两年光景,三十六式都被他演习的纯熟。

陶然居的后面是一片桃林。此刻正逢花季,小词进了桃园,只见剑气如虹,落红似雨。

计遥的身影挺拔飘逸,招式流畅,势如江海。剑气所至,落英缤纷。

他行动举止之间愈加沉稳,眉目褪去了青涩,英挺俊朗;身量也愈加挺拔高大,已然不是两年前的闲散少年郎。

三十六式毕,他长剑入鞘,回首走过来,一身白衣在灼灼桃花中如一只白鹤欲展翅而去。

小词手里的一枚药丸轻若无物,遥看他自信明朗的容颜,她知道他早已不因这一枚解药而留下,应是流光留住了他。

剑光一闪,他的剑刃平放在她眼前,小词恍然如梦初醒,将药丸放在剑刃上。他拿过来,仰首吞下,神情淡淡。

她心里犹豫了片刻,说道:“计遥,你知道解药是什么做的吗?”

计遥斜过眼神,算是询问。

“是用蜂王浆合着几种药草团的丸子,虽然味道不好,吃了可以强健身体。师父不过是为了让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去好好练功。”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似是早已不在意,又似是早已知晓。

他这样的神情最是惹人心动,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的面容,她常想,日久天长,那影子会不会由眼入心?她微微脸色一红,似怕被他看破小小的心思,如第一萌新绿和第一朵初蕾般珍贵而美丽的心思。

陶然居里萧容正在熬着一锅黑乎乎的药汤。她最常做的事就是琢磨草药,常常是熬上一大锅的药汤让小恬泡,一泡就是几个时辰,她还有一个喜好是发呆,常常看着山顶的白雪默默发愣,发愣后继续熬药草。她是个奇怪的人,很多时候她都在笑,那笑却不是从心里出来的,只是一个表情而已。

计遥站在她的身后,犹豫片刻说道:“姨母,我想回家看看。”

“好。”

“我想游历江湖。”

“好。”

“那我回了家就不来了。”

“不好。”

“为什么?”

“把云起九式也练了吧,以后逃命的时候跑的更快些。”萧容的话很不耐听,其实却是实话。技多不压身,不经意的一些东西常常会在紧要关头救命,她虽然久别江湖,却知道江湖的险恶,其实,险恶的是人心。

计遥默默一想,云起九式是姨母自创的轻功身法,灵逸多变。若是与流光一起使,必定更快。此念一起,他顿觉得心如乘风,又有了进取之处,武功原无止境,总有更高境界。

萧容皱着眉头瞥他一眼,见他沉默不语,冷冷道:“练好赶紧走,你以为我喜欢留你,你那么能吃!”

她今日心情好象不好,话语很呛。计遥笑了笑,出了陶然居便去桃林。

计遥练习云起九式仿佛是一蹴而就。小词很郁闷,找到萧容诉苦:“师父,我练了几年才练成,计遥怎么两个月就成了。我竟这么笨么?”

萧容抚摩着她的头发,叹道:“你这孩子,人比人气死人你不知道么?你生下来就一直昏睡,直到八岁才醒,什么都比常人慢,不过傻人有傻福,你跟别人比什么,跟自己比就是了。你可比小时候强多了。”

这话明显不具安慰效果,反而让她更为郁闷。傻人有傻福,说来说去,她还是一个字,笨。

她觉得计遥的天分简直就是为了反衬她的愚笨,于是,她心情更为郁闷,坐在后山的松树岩下发愣。

玄钟从洞里出来,哼哼地走过来,匍匐在她的脚下,讨好地添着她的鞋子。小词摸摸它的头,将一小坛蜂蜜放在它的鼻子底下,语气悲秋伤春:“玄钟啊,我会不会是大智若愚呢?”

玄钟忙着添蜂蜜,没空理会她。这只小熊几乎被她养家了,胖成一个黑糊糊的肉团。

算了,笨就笨呗,东山的阿宝也不聪明,可是天天乐乐和和的,仿佛天上的云彩都是他家的。

想到这儿,小词抿唇一笑,打算去温泉边捉弄捉弄那个聪明的天才。

她蹑手蹑脚地潜伏过去,计遥每天练完剑都要在温泉里洗澡,果然,今天也不例外。

她从树上寻出一条绿色的小蛇,远远地往温泉里一掷,接着大喊一声:“计遥,有蛇啊。”

计遥正在运气,猛地从温泉里站起来,一阵手忙脚乱。小词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计遥握着小蛇扔到草丛里,冷冷地扫她一眼。小词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上身却是未着半缕。树阴下光影班驳,他肌肤上的纹理修长而紧致,如一头雪豹。胸膛上挂着水珠,如一块温润的美玉上放了些许水晶,似有七彩的光晃了她的眼睛,她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脸上滚烫,心跳的又快又急,她转头就走,脚下的路有些恍惚,仿佛是踩在棉絮上,软软的无力。

计遥回到陶然居的时候脸色如常,小词惴惴地偷看一眼,觉得他的目光格外冷冽。

她想了想,走到他面前,给他道歉。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粘粘的尾音,低着眉梢顺和温婉。刘海下的眼睛象温泉边的溪流一样,清亮亮的看着他,似乎有讨饶还有撒娇。计遥从没有听过她这么娇糯的声音,也从没见过她这样温柔的神情,他唬了一跳,看着她有些异样。渐渐心里一软,算了,她还是个小丫头,不和她一般见识,何况,他也并没有生气。

小词看着他神色回暖,而眼神也居然透着一股纵容和无奈,心里的欢喜如初升的明月一般,在心里铺展开来一片玉色皎洁,就象是那一晚在屋顶的月光。

吃过晚饭,计遥跃上屋顶,躺下看着漫天如雨星辰,耳边是清爽山风略带野性。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与世隔绝,小隐与林。少了红尘骚扰,多了内心清净,最是练功的好所在。他从怀里掏出剑谱,就着月光慢慢翻着。这本剑法谱完全是他一个人摸索而练,时间一长,他有了小小的成就之心,他很想找个人切磋一下,看看他的剑法究竟怎样。

可是在这里,没有对手,小词对流光剑法看都不看一眼,师父也不让她练,他隐隐有些遗憾,若是小词也和他一起练习流光,两人还能切磋切磋,可是她只是跟着师父一起研究药草。

剑法渐成,他心里的孤独更甚。他很期盼着能下山找一个人过招。他好象捡了个宝贝,却不知道价钱,急着想找个人来鉴赏一下。

所以,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些郁闷,没有对手的寂寞让他无比惆怅。他长叹一声,惊起了树梢的几只夜鸟。

夜鸟远飞,他心意已决,江湖浩淼,他要一探浮沉。

鸡叫三遍,他拿起铁剑去了溪边,一阵行云流水的剑法施展开来,溪水中的水气被剑气激开,在他身侧有如一团迷雾。

“计遥,师父找你。”小词从陶然居跑上来,站在溪边对他微笑。清晨的第一朵花开。

正好,他也有话要对师父说。他提了剑跟着小词望陶然居而去。

山路不甚清晰,有隐隐的雾气在流动,有时绕过她的腰间,象是一条玉带,她好象快十七岁了吧?她的背影好象比以前多了点什么,腰肢很软,步子也很飘逸,如云长发不再挽成两个圆环,用一支白玉发簪盘起,发丝太软,总有几丝调皮地在她鬓角上飘来飘去。有好几次,她挨的近了,飘到他的鼻子下,他连打几个喷嚏,恨不得将它们一古脑一剑挥了,却又忍住。其实,发丝在她脸颊上动来动去的很好看,合着她灵动的双目。

一只鹰从山涧飞过,他就势收回不由自主的目光和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追随着鹰的身影看向远空。

初吻

“我要去药王谷一趟。”萧容见到计遥扔下一句话就离开了陶然居,神情阴郁。

计遥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眼看着她黯然默然的离开,背影有些萧肃孤零。她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平时很少与人来往,也几乎从不下山。

等她回来再说?计遥目送着她,身侧的小词不舍的念叨着∶“我也想去。”

山风渐紧,雷声过后,一场畅快的春雨渲染着青葱山色,群山若洗,绿意沉沉。

计遥在桃林中练完流光三十六式,心里的急噪更甚,近来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似乎每一个招式并不随心,似乎剑有了生命,带动他的手和心,自成一气。他想要找人切磋的急切已如一团烈火,日夜哄烤着他。

“计遥,你帮我个忙!”小词从桃花后嫣然一笑。”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诗突然在他心里一晃而过。

计遥收了剑,跟在她的后面。

她指着厨房里一大桶的黑汤:“帮我搬到屋里。”

计遥恩了一声,又问:“师父走了,你还泡?”

“师父说对我身体好。”

计遥没吭。她在姨母面前很是乖巧,但是在他面前却有时耍些小性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放下木桶,他转身就走,差点撞上她。她已经褪了外袍,只着一件贴身的衣衫,软软的衣衫晚风一拂就贴在了身上,曲线曼妙玲珑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计遥耳根儿一热,眼睛没地方放,偏偏她还挡着他的去路。真是懵懂无知的一个野丫头,计遥莫名有些气恼,却又无法开口明说,当着男人的面是不能脱掉外衫的,即便这人是你师兄。

二十三天之后,计遥终于按捺不住去问小词:“师父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有些头疼,他已经一刻也无法耽误地想要下山。

“我想下山。”

小词一震:“你要去哪儿?”

“四处游历,快意江湖。”

他的话语干净利落,豪气干云。小词愣怔在原地,骤然失神。有时她会一时欢欣忘记他终归要离开,有时她会错觉他已经是她的家人。朝暮相对的两年朝夕,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在他背后默默凝眸。今日,他终于要走了,羽翼已丰,只待展翅九天,方寸山野,终究不是困龙之渊。

她的身子有些软,象是一颗飘飘忽忽的浮尘。

“你真的要走么?”

“是。”他迎着光,擦拭着手中的铁剑,清俊伟岸,如喷薄的朝阳即将腾空。

小词慢慢走出陶然居,步履轻浮。一身葱绿的春衫在风里飘飘飞飞,一如她的心绪。她漫无目的地在陶然居附近游荡,直到夜幕西沉,倦鸟归林。

陶然居,一灯如豆从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他在默默收拾包袱。烛光映在窗上,他的身影仿佛已经映在她的心上。

树影幢幢,风声萧萧,她独立在更深露重的夜色中,很想进去问他一声:“你能不能留下?”

他吹熄了烛火,静谧的山中,只余漫天星辰,一轮冷月,她终究没有迈进他的房门。

一夜无眠,她却滋生了勇气,如果不问,她会一生后悔。

天色蒙蒙,山路在一帘薄雾中象是一条涓涓溪流,蜿蜒至远。

她站在空空台上,身子隐在浓密的树阴之中。早春的晨风稍显料峭,树梢上有鸟雀轻鸣,清脆欢快,而她的心却如早春的一抹恻恻轻寒,在心尖和骨缝里丝丝缕缕的萦绕。

空空台顾名思义,是个空空如也的高台。台下草长不茂,花开不香。只有一棵高大的槐树立在台子边上,算是唯一的风景。但是,高台下有唯一一条出入锦绣寨的必经之路。她在这里等他。她曾有一个心愿,有一天,与他在空空台上一起看锦绣山的第一抹朝阳。

轻纱薄雾中,一个俊朗的身影从山路上匆匆而来。

他的身姿轻逸如鸿,白色的衣衫在雾气里轻轻浮动,恍然如仙。晨光并不明朗,一片空蒙山色中他由远而近,仿佛一副流动的写意之画。

他一心赶路,并没有觉察到这么早的天光,高台的树阴下会隐着一个人。

小词看着晨光里略显模糊的容颜,轻轻地唤了一声:“计遥。”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诧异,眉色却不动分毫。

她凝眸在他淡然平静的眉目间,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时都堵在喉间,如一团乱麻,匆促间不知从那一丝开始理,又如何理的清。

他的眸子清亮冷冽,象是早春的山风,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他见她不言不语只愣愣地看他,悠远而幽怨的目光让他很不自然,他顿了顿说道:“小词,这么早你出来干吗?你不知道女子要谨慎出门么?”

他这算是担忧么?她半喜半嗔:“计遥,你这么早出门意欲何为呢?”

他负手而立,敛了眉头:“小词,我要出山,昨天已经告诉你了。”

他果然是去意已决,小词心里戚戚一苦,有点底气不足地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师父不在就偷偷摸摸地下山,是大侠行径么?”

“大侠不拘小节。”

他慷然回应,微微仰首直视着她,眸光如山中最清冽的泉水,淹没过来。她轻咬樱唇,从他的一泓眼波中挣扎出来,深呼一口气,她知道,他今日一走,也许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多留他一刻。

“好,今日你打过了我,才可以下山。”其实,她不过是想拖一拖时间,她从来也没有赢过他。即便是他让着她,她也从没赢过。

计遥放下手中的长剑,淡然一笑:“好。”

小词轻盈一跃,从高台上下来。此时旭日初升如苍龙跃海,一片霞光拨开轻雾撒在她的长裙之上,晨风扬起她的裙角,长裙如一朵含苞的莲花冉冉而开。也许是霞光太盛,计遥有些目眩,他退后一步,心里咚然一响。

落地之际,小词飞起一足凌空踢向他的肋下。正是云起九式的第三招,风起云涌。出招的瞬间,过往的时光象是一幕流动的画卷,在苍茫群山的背影之下,徐徐展开。

计遥身子一侧,一掌推向她的脚踝。突然,他眉头一锁,变推为抓,握住了她的脚踝。小词原本就是虚张声势,被他拿住并不意外,她略一挣扎,却见他眉宇间浮起一股愠色。

“即便是在山里,好歹也是有男人的。”

小词低头一看,纤纤玉足如小荷尖尖,裸露的肌肤在红裙下光洁如雪,而他的手掌在她的脚踝处逼进来一股灼热,几乎将那雪融了,而后热浪直奔她的心口而来。

她有些委屈:“我还不是急着拦你,连袜子都未穿。”

计遥松开手。他闷声片刻,捡起地上的剑,说道:“我早晚都是要走的,谁也拦不住。”

“不是拦。”小词顿了顿,声音徒然低了下来:“是留。”

他拿着剑的手指紧了紧。小词紧上几步,拦在他的面前,眼里水亮亮的东西已经凝成了珠子挂在睫毛上。

“你忍心离开师父?”

“我会回来看她。”

她略一犹豫终于横下心问出缠绕在心头整整一夜的话语:“那你忍心离开我?”

计遥似乎骤然一惊,眼波从小词的面容上横过,她此刻的心思正如紧绷之弦,被他一线凝视拨动起来。她想从他眼中看出不舍,却是一潭深沉静默的波澜不惊,冷冽如常,没有情思波动。

他没有回答,转身要走。她拉住他的剑。剑鞘下是她为他编的穗子,一只火麒麟,嵌着宝石的眼珠,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她决定豁出去,她想知道,两年的时光,他是不是真的对她只有师兄妹之情。

狭路相逢勇者胜,她因紧张羞涩而紧紧握着剑鞘,想以剑鞘的坚硬来支撑她从没有过的勇气,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你今日亲我一下,我就放你走。”

他的身子一僵,是被吓住了吗?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可是他的声音水波不兴:“我们算是师兄妹吧。”

“你亲我一下,我就知道你对我是不是师兄妹之情了。”

计遥转身退后一步,眉宇间隐隐一动。半晌,他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吧?”

小词眉目盈盈,羞赧却倔强:“知道。”

计遥垂了眼帘,眉梢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轻颤。

小词紧上一步:“你不亲我一下,今天走不了。”她豁出去了,挡着他的去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你!”太阳有些热辣了么?他头上些些汗意,潮潮的很难受。

“我要你在高台上亲我。”她的眼睛亮的比日头更刺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计遥沉吟片刻,前后左右看了几眼,确信无人。一咬牙,揽着她的腰身上了高台。

高台上晨风习习,旭光如霞。她痴痴地看着他,眼里一片执拗。

计遥叹口气,又长吸一口气,好,今日就断了她的念头,免得日后苦恼。行侠江湖岂能儿女情长,此乃大忌!切记切记!

他心一横,一低头,亲上她的唇。心里又是咚然一声巨响,真气突然在体内奔涌起来,他的嘴唇突然一痛。

小词仰着脸,唇色嫣红,中有猩红一点血迹。他心里怦然一动,竟呆住了。

“计遥,你的血是热的!你的心也跳的很快!你的唇也很温暖!”她笑了,嫣红的唇弯成一个月芽。那月牙尖儿仿佛在他心里猛地挂了一下。这一刻,她眼中的光华堪比身后明媚的朝霞。

计遥跳下高台,有些象逃,不敢回头。小词目光柔绵看着他的衣衫在晨风中轻扬,象是一朵白云要飘向天际。

“计遥,等师父回来,我会去找你的。”她在他身后喊着,声音清亮宛转象泉水淙淙。

计遥几个飞跃跳开数十丈远,心里不知怎么象被拧了一把,不象刚才那么痛快了。

小词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抚在唇上,他的温暖仿佛还在,淡淡的清新的男子气,象是初春萌发的第一片绿叶。

他心里除了江湖和侠义,到底有没有她的一丝影子?她好象有了一个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答案。可是,她想要拨云见月,一览无余的确定。她轻轻地抚摩着唇,眼前的霞光越来越明艳。

遇劫

计遥逃一样离开空空台,很久才停下步子。手指放在唇上,有一点点疼。她咬了一口的地方象开了个小小的口子,钻进了一些东西,不能碰,一碰心里就是异样地一动。他放下手,再次飞奔起来。似乎奔跑时刮过耳畔的风能稍稍平复心里的异样。

雾气渐淡,山如梦中醒来,绿意清新。褐色石路上陆续有下山去赶早市的山民,迎面却有个人往山上而来,他锦衣华服,风姿不俗。在褐衣粗服的山民中鹤立鸡群,格外醒目。计遥不由多看了几眼。

狭窄的山路上错开身子的瞬间,他目光扫过来,在计遥脸上停留了片刻。计遥只觉得他那眼睛似能勾人一般,水而亮,却透着凉气。

陶然居的门口晒着药草,小词的手指轻轻抚过箩筐里的各种药草,心不在焉。眼前一直晃着空空台上的朝阳,那是她十七年来见过的最明媚的霞光。

她的脸色渐渐嫣红如胭脂,沉醉痴迷却又怅然若失。

“打扰!”

小词猛地一惊,却不知何时面前站了一个男子。她戒备地站起身,瞬时从袖管里滑下一个小小的瓶子被她握在掌心。

“我是舒书,想找个人。”他微眯凤目,仔细打量小词,她韶华妙龄,而那人说笑云仙子年近四十,看来决不会是她。

“叔叔?”小词有些气恼,他不过二十许年纪,竟敢自称叔叔。

“正是,请问姑娘可认识笑云仙子?”

小词很不高兴地回了一句“不认识”,他看上去斯文俊美,却没有山民的朴实与礼节,眉宇间浮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与霸道。

那人明显不信且不耐,细长的凤目,挑起凌厉的光。

“姑娘请说实话。”

难道我骗你不成?小词对他自称叔叔早已是忍耐不住,再听着他不耐烦不信任的口气,更是气恼。她很少与人打交道,附近的山民都是见人先笑,随和淳朴。这样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莫名的不喜欢。

她随手一指后山道:“一路往上走,松树岭有个石头洞,你去喊她。对了,她老人家喜欢蜂蜜,你带一坛去,她包准见你。”

说完,她忍着笑指指树下的一坛蜂蜜。

舒书冷冷道了一声:“告辞!”扔下一两银子,拿了蜂蜜坛子就走。

小词看着地上的银子,噘起了嘴。这人真是无礼,扔银子的样子好象施舍乞丐一般。她也没说要他银子。不过,想着他一会见到玄钟的样子,小词“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的气也消了。

把他吓走就好,这山里那有什么笑云仙子,莫非是看了什么话本子,来山里寻仙女不成?

过了小半个时辰,突然院子里“咣当”一声,小词出了陶然居一看,居然又是舒书!

蜂蜜流淌一地,黄色的液体里竟泡着两只血淋淋的熊掌。小词一阵眩晕,又痛又怒:“你,你杀了它?”

舒书冷哼一声:“小丫头,你心思可真恶毒。”

“你才恶毒,它不过是只刚生的小熊,根本不知道伤人!”小词的泪夺眶而出。她以为他一见到玄钟就会被吓走,却不知道他如此狠毒,竟对玄钟下手。

舒书眼光阴冷,一招出手。

小词没想到他会武,忙不迭错开一步,云起九式的第一招就是风来。她长袖一鼓,甩到舒书的面门,身子借力急退。舒书眉梢一挑,惊异她也会武,顿时运起十成功力迎战。一过招才发现她居然没有一丝内力,不过仗着身姿灵逸,进退自如。

舒书冷笑一声,只用刚猛的擒拿手,掌风如网罩住小词,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小词本无内力,在舒书的掌风下无法脱身。急切之下,她手腕一扬撒出迷药。不料他手中的折扇一挡,那药粉全吸附在他的扇面上,一副淡雅的水墨山水顿时成了七彩颜色。

他冷冷一笑:“果然找对了地方。”

他几步上前,擒拿手随即施展开如行云流水,小词根本无还手之力,草草应付几下就被他拿住,旋即被点住了穴道。

她心里十分慌张,又急又气又怕!没料到此人如此无礼,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在人家家门口撒野。

舒书冷笑一声,一千两银子买来的消息果然不错。其实他早已将附近转了一遍,只有她家的门前有药草,而居处叫“陶然居”,如此雅致的名字显然屋主不是普通山民。

他手下用劲,冷声问道:“笑云仙子在哪儿?”

小词扫了他一眼,气道:“我说了不知道。”

舒书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小词觉得这人真是讨厌,无礼傲慢心思狠毒。

“这屋子的主人是谁?你总知道。”

“是我师父。”

“她叫什么?”

“我不告诉你,不过决不是什么笑云仙子。”

“可是四十许年纪?”

小词不吭,算是默认。

舒书笑了笑:“她几时回来?”

“我师父出去已经一月,没说几时回。”

“是么?”他眼睛微眯,轻嗤一声,显然不信。

小词无奈地叹气,这人生性狐疑,刚才自己又逗弄了他一次,这一次看来他对自己的话根本不信。

“好,既然我找不到她,让她来找我也是一样。”

他点开她的穴道,一手捏住她的肩胛,指下用力,面上却笑着:“我叫舒书,舒心的舒,书信的书。你现在留一封信,说你跟我走了,让你师父三天后到画眉山庄来找我。”

小词愣怔惊诧于他的霸道与蛮不讲理,却受制与他,不得不写了书信。

他随手又点上她的穴道,将她一路挟持下山。路过空空台时,小词有些恍惚,如果,今晨留下了他,现在一定不会这样被人莫名其妙地劫走。可是,他并没有因为她而留下,他心思高远,此处不过是他的一个驿站。想到此,她突然眼眶一涩,一颗眼泪坠在青绿的草叶之上,如同一颗莹莹的露珠。

山下一辆马车早已侯着,两人见到舒书,恭敬地唤了一声:“主人!”

舒书将小词挟上马车,即刻起程。

舒书坐在她的对面,两两相对,不过数指距离。他的目光深邃阴冷,一直放在她的面容之上。小词心里又惊又急,一时却找不到脱身的法子。

突然他手指一动,点开了她的哑穴。

“其实,我这人心肠极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绽颜一笑,眼中竟也有了几丝暖意和平和。

“这么大言不惭地颠倒黑白,少见,佩服。”小词和颜悦色地赞叹,眼中却是鄙薄。

“也有例外的时候,若是遇见恶毒之人,我就比她的手段更恶毒十倍。”他嘻嘻笑着,气定神闲地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小词冷冷扫他一眼,道:“你留那信恐怕也是白留,师父没说几时回来,她看到信许是明年也说不定。况且,她也不是什么笑云仙子,你这么做,真是毫不讲理毫无道理。”

他仿佛置若罔闻,却问道:“你知不知道京城有个一扇门?”

小词瞪他一眼,不吭。

“据说世上最贪财的就是一扇门的门主,她靠卖消息为生,要的价钱也高的很。越是隐秘的消息卖得越贵。

不过,她的消息从无错失,所以生意兴隆的很。”

小词瞥他一眼,神情如看一个话痨。

“我找到她,是想为一个人治病,她收了我一千两银子,才勉强说了七个字:锦绣山笑云仙子。我又付了一千两,她又说了两句,一句是她年约四十,一句是,她不会见人。你说,两千两银子这么大一笔花费,她会不会诓骗我?所以,我不是毫无道理,也不是毫不讲理。只是,你这丫头蛮横恶毒,有朋之远方来,不亦乐乎?怎么忍心将我指向熊窝?”

他轻摇折扇,有些惋惜,有些怅然,似是很委屈。

小词有些鄙薄他的造作,哼了一声:“一来,你恐怕找错了人,二来,即便我师父真是笑云仙子,你这么挟持我要挟她,算是什么君子?”

他轻嗤一声,哂笑道:“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小人却可以肆无忌惮。我不安于贫,更不安于命。你说,做什么好?”

小词一愣,他存心要往小人那里靠拢无非是表明他不介意做个小人,自然也不会顾忌什么君子之风。

她心里一凉,低声道:“你是想说,我老实安分地引我师父来,若是想有什么花招,你就肆无忌惮地不择手段,对么?”

“好,不用我多费口舌。识时务。”他笑了笑,一抬手解了她的穴道。

“你没有内力,我也不用防你,你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我,我自然不会为难你,我一向怜香惜玉。”

小词笑了笑:“好。”

头发有些松散,她低了眉眼,轻轻抬手将白玉簪子抽了下来。一头绿云披泻而下,她的手指缓缓在发间一理,指如玉,发如墨,黑白色竟如此和谐天成,舒书一愣,却又有些宛尔,此刻还有闲情去整理头发,倒是临危不惧。

她将簪子咬在口中,手指握住头发,绕了几绕,然后拿下发簪,往秀发而去,突然,她手腕往前一送,白光一闪,簪子直刺舒书的右目。

舒书一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小词就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舒书大怒,一掌将她推开,随即又点了她的穴道。

“我好心为你解开穴道,你倒是不知道珍惜。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你才是卑鄙小人。”

“是么?”他清清冷冷地笑着,手指却伸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小词大惊,却不能动弹。

他的手在她身上抚摩了一遍,小词浑身颤抖,他若是玷污她的清白,她就咬舌自尽。

舒书见她身上并无什么别的利器,放下了手哼道:“你抖什么?你这样的野丫头,以为本公子还会屈就?”

小词虽被他羞辱,却是长舒一口气。

“不过,你咬我一口,我如何还回去?”

他目光有些邪气,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手指抚上她的鼻子:“若是咬掉这里,怕是以后嫁不出去。”

小词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指又抚上她的耳朵:“若是这里倒无妨,以后披下头发就盖住了,也看不见你少一只耳朵。”

小词心里一抖,却见他附口上来。她眼睛一闭,快要昏过去。

他的唇停在她的耳畔,冷笑了一声:“你记住,安分些,别逼我做小人。”

他离开她,仰面躺在马车上,折扇一晃,解了她的穴道,幽幽说道:“其实,我也闲的很,若是你也嫌闲,不如和我斗一斗,这一路也好解闷。”

他的语气嘲讽而调侃,却笑的十分畅怀。

定州街头热闹熙攘,计遥不知为何,心里一直隐隐不安。

计府就在眼前,他突然转身又往锦绣山而去。

一路快行,一个时辰他又赶回空空台。

春风温煦熏暖……空空台下的青石山道旁一片青葱盎然。计遥扫了一眼空空台,有片刻的恍然,就在今晨,她在高台上笑着,身后是万丈霞光,她那一刻的容颜竟比所有的山花都要灿烂。他心里一动,直往陶然居。

午后山间十分清静,院子里只有树梢上几只雀鸟唧唧喳喳。

他走进屋子却空无一人。厨房里灶台冰冷,他转了一圈,猛然发现桌子上的一封信。

反抗

从定州到京城不到一日。到了画眉山庄已是暮色如墨。

小词被挟着下了马车,只见一座阔大的庄园虎踞在夜色中,沉沉阴影里有灯火却不甚分明。有人影绰绰,却十分寂静。若不是舒书在她身后散出一股阴冷暴戾之气,这园子倒象是个平常的宅院,透着静谧和安详。

看门的人对舒书毕恭毕敬,称呼他“主人”。

小词一路被舒书捏着胳膊,直接穿过几重楼阁,到了一个庭院。突然一声脆响,从一间屋子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舒书推开房门,屋里一个美艳的妇人一惊抬头,脸上梨花带雨。她对着舒书盈盈见礼,声音哽咽透着绝望:

“老爷喝药一点成效也无。”

“慕容夫人,你这么哭哭啼啼盟主就能好了?”舒书的口气冷淡又不耐。

那夫人一哏,将啜泣咽了下去,只眼圈还是红着,楚楚可怜。

舒书上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一皱眉头看着小词:“你会不会解毒?”

小词迟疑片刻:“我只会一点。”

舒书将小词拎到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红润安详,如睡梦之中,唇角含笑,丝毫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小词有些错愕,愣道:“他应该是睡了。”

舒书的手指一紧:“哼,睡四十天?”

小词一愣,心里却是猛的一跳。记得师父说过自己小时候也是如此,一直昏睡七年。后来,也不知道师父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将自己唤醒。如此说来,师父莫非真是他口中的笑云仙子?她身子一僵,表情有一刻间的怔忪,落在舒书的眼中。

他厉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怪异,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病症。”小词有些慌乱,低了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孤陋寡闻。”舒书鄙薄地一哼,握着她的胳膊:“随我来。”

小词被他带到一间厢房,布置的精巧雅致。

舒书关上门,双手抱臂看着她:“好生待在这里,我的待客之道比你好上百倍,等你师父来治好了慕容默的病,你就可以离开。”

有这么待客的么?小词默默腹谤,最终轻轻叹息了一声,嘟哝道:“可是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她若是一直不来,我难道要一直被你软禁着么?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

“她若是不来,我就卖了你,京城里的销金窟可多了去了,正缺你这样泼辣的女子,新鲜口味。”他明明象是说笑,眼中却是刺骨的寒意。

小词一震,看着他锁上房门离开。

他一走,小词立刻去查看窗户,却是钉死的,细细的方格透进清冷的月光,在地上铺成网状,她的身影拖曳在网格之中,如同困在网中,无从挣扎。

沉沉凉夜,一宿无眠。

次日一早,门被打开,晨风吹拂,舒书站在门口,白衣翩然。若不是知道他的手段,只看他俊美容颜和洁净风姿,真是恍如仙人。

小词从床上跳下来,戒备地看着他。

他慢慢踱进屋子,面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来?”他笑着看着小词,眼中慢慢升起一股暧昧的玩弄之色,似乎昨天的威胁与挟持根本与他无关。

小词见他神色和缓,心里一动。她垂了眼帘低声说道:“是,我肚子饿了,听说京城有许多好吃的,你能不能带我去开开眼界?”

她的样子乖巧又纯善,如水的眼眸隐在长长的睫毛下,的确让人我见犹怜。舒书见惯了她昨日的反抗与不屈,今日她这样的柔弱和乖巧,很出乎他的意料。他莫名的心间一软,说道:“好,念你昨夜还算乖巧听话,今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东城,独一味。

“这是京城最好的早点茶楼,如何,我是不是待客厚道,热忱尽心?”

“是。”小词看着桌子上的早点,对舒书嫣然一笑,然后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舒书见她眉目盈盈,听话顺从,倒显得十分乖巧可爱,心里也放松了许多。

茶楼上的人渐多,小词吃饱了肚子,有了力气,她站起身对舒书甜甜一笑,突然笑容一敛,大喊了一声:“非礼啊!”

茶楼上的人都看了过来,舒书这才发觉,小词不知道何时在桌子下将自己的裙子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还光了一只脚,白色的布袜松松的褪在脚踝上。

顿时茶楼上人声鼎沸,声讨舒书。

“大清早的,就生了淫心,真是人心不古。”

“小白脸!拉他去见官。”

小词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茶楼上座位拥挤,她的身子又极是灵逸,瞬时将舒书甩开。

舒书的怒气顿时喷薄如海潮。他纵身一跃,跳下茶楼,小词在前面狂奔,云起九式却也不弱,舒书追了一条街,却只抓住她半片衣衫。她偏偏还往人多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非礼”。

舒书只觉得脸面丢尽,一发狠,将手中的折扇掷了出去,折扇力道很猛,一击正中小词的后膝,她往前一跪,扑在地上。

舒书几步上前,点了她的穴道,冷哼一声:“你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好心好意却被当成浮浪男子。”

小词微微颤抖,暗叹这京城的人怎么都是这么冷血,见到一个弱女子被追,竟也无一人前来问个究竟。

他目光一凛,将她打横一抱,脸上却随即换上温情脉脉的表情。路人看来,倒是一对嬉闹怄气的情侣,女子耍耍小性,男子宽厚地纵容。舒书风流倜傥的模样,温存体贴的表情,竟引来几个女子爱慕的目光。

小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就这么被他当街抱到马车上。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他的笑容敛的干干净净。

“今日,是你第一次上街,也是最后一次。我耐心不好,不想陪你折腾,三日后你师父不来,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词正欲追问,却眉头一蹙,疼的吸了一口气。原来右脚上的袜子早已跑掉,脚上也不知道何时被划破一个口子,此刻隐隐做痛。

舒书冷笑了一声:“自作孽。”

小词手脚不能动,眼看脚上的血不停外涌,舒书竟闭上了眼睛。顿时又怒又气,骂道:“小人,无耻,卑鄙!”骂了半天,却想不到别的词,只将这几个词翻来覆去的轮流用|Qī-shū-ωǎng|,骂了三遍,却见舒书笑了起来。

他手指一抬,止了她的血,又扯下她的裙角将她的脚缠了起来。

“果然是山里的野丫头,你知道么,女人的脚是只能给丈夫看的,可惜,你今日叫无数人看了,莫非是想…

…”他故意不说下去,眼神却带着调戏与揶揄。

小词险些气昏过去。

回了画眉山庄,小词又被锁进厢房,他果然说到做到,整整三日,只送来饭菜,竟不让她跨出房门一步。

她自小就在山野间随意自在,如何憋的住做大家闺秀模样。她将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细细摸了一遍,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逃出去的纰漏。第三日晚,她也有些紧张起来,他这样的小人,说是师父三日不来,就要送她到一个地方,铁定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莫非是勾栏?想到这里,她手中的一个钧瓷瓶从手里滑落,清脆的一声响,满地残片盈盈闪闪清冷的凉光,象是心里的绝望和恐惧。

舒书推门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笑道:“怎么,姑娘想不开,想割腕还是割颈?“小词冷冷扫他一眼,默默去看窗外。月光清淡,竹影扶墙,她心里升起片刻的奢望,他若是知道自己被挟,会来救她么?她叹息了一声,又自己否决了。他决然的离开,如飞鸟搏天,鱼跃沧海。怎会回头?又怎会知道自己现在的境遇?

舒书有点惊诧她此刻的迷离与淡然,她人虽在此,心思却飘忽游离开去。眉宇间的一抹轻愁和惆怅竟如月光中的一缕薄雾,让人想去撩开。

他有一刻的恍神,转而抽身而去。

片刻工夫,来了一个丫头,将地上的瓷片仔细扫走,又将门仔细锁好。

溶溶院落中,半墙竹影如画。舒书在萧萧风中静立片刻,隔着窗户送进一句话:“我再等你师父一天。”

小词在屋里苦笑,师父若是知道必定早就来了,三天杳无消息,只说明她还在药王谷没有回来。可惜,舒书的性子,却是狐疑小心。两人的初见便是误会,三天里,小词也是费尽心思地想逃,在他面前自然没有信任可言。所以,她若说三句话,有两句他不信,余下的一句,他也是半信半疑。

第四日,他面上的颜色重了起来,在小词的房间里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师父究竟是不是笑云仙子?”

“我真的不知道。”小词此刻的反驳已不如前几日激愤坦然,隐隐有些心虚。几日里她仔细回想,师父的确象是有秘密的人,每年都一段时间她都离开锦绣山去药王谷,有时很快回返,有时却逗留月余。

舒书用折扇敲敲了书桌,笑了笑。

“好,既然她不来,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不如卖了你,抵了这几日的饭钱。”

“你说什么?”

“你耳朵不好?来,我在耳边再细说一遍。”舒书果然走近些,小词面色苍白,有些发抖却强自镇定。

“是你抓我来的,可不是我来讹着你,再说,这几天的饭钱我赔你就是。”

“那可不成,我府的饭菜都是珍肴,值钱的很。”

“吝啬,卑鄙,小人,冷血。”

舒书一拍折扇,赞道:“骂人本领渐长,用词宽泛许多。”

小词气不可抑,恨不能撕烂那一张容颜如玉的脸。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出其不意地点住她的穴道,然后笑道:“我耐心一向不好,多等了一天,也算是便宜你了。”说完,他对着门外吩咐道:“备好马车,去柳梢阁。”

小别

月光如水,往事迢迢。

山中的十年岁月象是浸在水里的一缎锦绸,顺柔和美。而这几日却是个噩梦,如巨石落古井,突起波澜。若不是计遥,她此刻恐怕已经自绝于柳梢阁。想起舒书,她竟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男人,与计遥截然不同。计遥若是光风霁月,他就是那臭水沟渠,想到这里她暗自懊恼,方才应该仗着计遥撑腰,狠狠骂他几句解气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方稍稍舒畅些,渐渐平静下来。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想到计遥刚刚曾在这里歇息过,被子仿佛尚有余温,有一种让人安心安定的气息,正如久病的人盼来良药,终于心定如水。

她唇边挂上一丝浅笑,思绪渐渐淡远,朦胧入了梦。

天色早已大亮,计遥站在小词的房门前,手指抬起又落下,来回几次,终于敲了敲。没动静。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赤脚,无奈,再敲,还是无动静。

他心里一惊,推开门,看着被子里蜷了一个人,顿时舒了口气。

他轻轻走到床前,穿上靴子,一抬眼见她还在睡着,床前落了一地的晨曦,她的眉心蹙成一团,有个小小的阴影。

他叹了口气,其实心里也是后怕不已。

那日,他看了信就下山,问了许多人却不知道定州有个画眉山庄。后来他找到小周,才知道画眉山庄原在京城,在江湖上近两年才兴起。

他快马赶到京城,不到半日,打听到了画眉山庄,却被下人告知主人去了柳梢阁。待他知道柳梢阁是个青楼,只差心肺俱裂。

还好,上天厚待,她安然无恙,不过看来吓的不轻,竟有些犯糊涂,昨夜,那一吻还有那一句话,着实吓住他了。其实,她不糊涂的时候也不多。想起她两年中的无数糊涂事,他唇角有些翘,好笑又好气。

她翻了个身,低低呻吟了一声,眉头更蹙了蹙。被子里露出斑斑点点的一块红色。计遥一惊,轻轻挑开被子。只见她的一只脚缠了布,隐隐有血迹。他摸了摸,骨头完好,再一回想,昨夜走路好似也无大碍,终放心,在桌前坐下,等她醒来。晨光从窗户前一寸寸滑过。她的眉梢渐渐舒展,睫毛下的眼珠转动了几下,眼帘细细开了一道缝,象是三月新剪过的韭叶,细细软软。

他悄然出了房间,掩上门。

小词伸伸腰身,醒来的瞬间又是一阵惊悸,转瞬看见桌子上的一个包袱才镇静下来,一切都过去了。有他在。

他的靴子已经不见了,想必已经来过。此刻去了那里?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里一喜,嘴角翘了起来。

计遥推门进来,手里一个托盘,飘来米粥的清香,她饿了一夜,吸了吸鼻子,心里的欢喜更甚。

“快吃吧。”

他为她盛好米粥,放在桌子上,又剥了一个鸡蛋放在碗里,鸡蛋瞬间沉没在白白粘粘的粥里,象是提起的心又安安生生地放在心胸之间。

小词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并不宽厚,却挺拔如岭,让人安心,似乎天若塌下,他只手能擎。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的身后,很想伸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贴在他的背上听他的心跳。可是,想起空空台上的那个吻,想起昨夜他的落荒而逃,她只有苦笑。

“吃了饭,先去买一匹马。”

“为什么?”

“我怕驮不动两人。”

小词咕哝了一声:“昨夜不就驮动了。”

计遥不吭,两人共乘一匹,只怕过几天就要传出某某侠侣闯江湖的闲话。他却是不好明说,小词是个随心所欲的性情,自小又在山里自由惯了,那里知道人言可畏。他扭头看了她一眼,指指桌上的粥。

“买了马再给你买件衣衫,你这样子可赶上小叫化子了。”他眼中明明带了怜惜,口气却生冷。

小词看看自己的破裙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与他对面而坐,吃一口粥便不自主地看他一眼。窗前明光洒金,他的眼中也有细细碎碎的光芒,安静的晨光给他清秀的脸庞凭添几分俊逸。

此刻,他象是一把入了鞘的名剑,敛了锋芒。屋里静谧一如锦绣山的空寂,她暗暗期愿,此刻平安静好的辰光若是一世般久长才好!而他,触手可及。

吃过饭,计遥带着她去马市。一路上,春光明媚晃人眼帘,而春风轻拂则如情人之手,抚摩的人无处不服帖。

马市上人并不多,计遥挑了一匹马回过头来,对小词道:“过来试试。”

他站在骏马之侧,阳光下微微眯眼,马骏人逸。

小词依言走过去,他轻托她的胳臂,她身子一轻,坐在马上,不知为何突然一阵眩晕。眼前有金光闪烁,她一把扶住计遥的手,跃下马。

“怎么了?”

“我有些不适,头晕。”

他问了一句:“撑着了?”

小词横他一眼,没听说过吃撑了会头晕。

他扶着她的胳膊,四处看了看,说道:“去找个医馆看看吧,或许是受了惊吓。”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的主儿。小词勉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步子,忐忑地说道:“这症状好象是中了毒,不过,我这几天吃的饭菜都特意留意过,并无下毒的迹象。”

计遥目光一冷,思忖片刻说道:“舒书,放任我们离开没有追,莫非就是因为对你下了毒,知道我们要回去找他。”

小词面色一白,咬牙跺脚地恨道:“卑鄙小人。”

计遥手紧长剑,朗然一笑:“他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笑如一片冰山上的暖阳,将她刚刚生出的一丝恐惧融散了。

画眉山庄,舒书负手而立,似在迎接贵客。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看着小词:“去而复返,看来你真是冰雪聪明,秀外惠中。”

明明是赞誉的词从他口中却带着凉意。不知为何,一见他,小词就觉得手脚发凉。她站在计遥的身后,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任由她紧紧握着。

计遥开门见山:“你对她是不是下了毒?”

舒书眉梢一扬:“没有。”

小词怒道:“胡说!我虽然不是什么杏林高手,简单的中毒症状却还分辨的清,你到底施了什么手段。”

舒书粲然一笑:“我知道你师父是下毒的个中高手,自然,你多少也通晓一二,所以我并没有费心给你下毒。你那毒,是自己惹上的,可怨不得我。”他摇开折扇,笑的很得意,也很无辜。

小词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中了毒。仔细回想,却不知道何时沾上的。

计遥长剑一挥架在了舒书的肩上,剑刃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出乎意料,舒书竟根本不去躲避,只用两只手指夹着剑刃,笑了一声,神色不惧。

“她前几日咬了我。我忘记说了,我的血有些毒,虽然不致命,却也时不时地让人晕一晕。不过时间长了,到底怎样,我也不清楚。““你!”小词恶寒,原来竟有这样的人,果然是恶人,连血都有毒!

“把解药拿出来。”计遥对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很厌恶,懒得与他多说,只用手里的剑说话。

舒书用手指夹着计遥的剑,气定神闲:“解药我自然是有,不过我想请计公子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我想请她的师父来画眉山庄一趟,无他,不过是想请她为我一个朋友治病,听说她是唯一能治此病的人。”

计遥略一迟疑,看了一眼小词,道:“好,你把解药给她,我去。”

“这个,你请来了师父,我自然给她解药,你以为我喜欢留她么,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刁钻古怪一刻不得安生。”他瞥了一眼小词,啧啧了两声,又道:“也不知道谁以后苦命娶了她,只怕被折磨的早早就要驾鹤。”

小词气的险些背过气去。

计遥却淡然一笑:“这个不劳舒公子费心。不过,不见解药,我不会去。对君子,我守诺,对小人,也需得提防。”

舒书面色僵了僵,笑道:“好。解药在这儿,我先给她服下,我做了君子,计公子也做君子是么?”

“这个自然。”

“计遥,别听他的。”

计遥握了握她的手。

舒书拿出一丸药粒,掷了过来。计遥长剑一挥,挑在剑刃上递给小词。

小词看着那药粒,有些不放心。

“无妨,你吃了若是不好,我把他的骨头熬了汤给你补身子。”

计遥看着小词说了一句,眸光一转,落在舒书的身上,淡淡一笑,眼中却是凌厉威慑的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小词扑哧一笑,吞了药粒,道:“我才不要喝毒蛇汤,我怕烂心烂肺。”

舒书牵了牵嘴角,心里竟有些挫败,在她眼中,他卑鄙,无耻,现在更如毒蛇。

药丸清凉,如一股清气运行于五脏六腑之中。小词自小摆弄药草,此刻已经知道真伪,遂对计遥点头一笑。

计遥放下心来,对舒书道:“好,我现在就去药王谷。”

“她,要留下。”舒书折扇一指小词,笑道。

小词紧握计遥的手掌,身上一冷,怒道:“为什么?”

“若是你们跑了,我岂不是再这里干等傻等?”

“我们才不是你这样的卑鄙小人。”

“这个,防人之心不可无,计公子方才也答应了,我做了君子,怎么,计公子要反悔么?”

计遥无奈,但见刚才他给解药的诚意之上,留小词在这里无非是怕他失信走人。他思忖了片刻,道:“好,她留下,不过你若是动了她一根头发,我的剑不会留情。”

“那,计公子还是先查查她有几根头发再上路吧,本公子不能担保她若是思念某人,无法排解,自己揪头发揪掉了几根。”舒书在计遥和小词的身上扫了几眼,意思不言而喻。

小词又羞又恼,偷偷看了一眼计遥,不知是否是阳光所照,他的耳廓竟有些透明的红。

她心里一动,却又听见舒书的干笑。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拿个鸡蛋堵了他的嘴,再用鸡蛋清糊了他那双凤眼。

计遥低声说道:“我去找姨母,你在这里小心些。我快马来回也不过几日,你安心等我。”

“好。”小词无奈地答应,狠狠地剐了一眼舒书,却见他笑意开怀。计遥抽回手掌,她掌心骤空,渐凉。

他一跃上马,瞬间身如闪电,绝尘而去。

掌心的空荡蔓延至心,她远目追随那黑色流光般的骏马和白色衣衫。画眉山庄的路上是依依垂柳。他的背影渐成一个白点,隐在茫茫烟绿之中,倏忽不见。

“小词姑娘,还是回去吧,莫要被风吹掉了几根头发,回头计公子要熬我的骨头喝汤。”

舒书的语调酸的入骨,还带几分戏谑和调侃,手里的折扇摇了几下又合上,一转身进了庄子。

出浴

舒书的待客之道显然比上一次好了许多,特意给小词配了两个丫鬟,一名弄玉,一名含烟。初初小词还觉得舒书有改邪归正的意图,也有了厚道待客的诚意。过了一个时辰她才知道,原来舒书不过是在她身边安了两个监视。即便是方便一下,含烟和弄玉也守在外面。

看她们的身姿也象是有些功夫底子,气息沉稳,举止利落。在小词身侧保持着不即不离的得体距离。小词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们听从于舒书。只能说舒书这人不肯轻信于人,即便有计遥的承诺也未完全相信,生怕她跑了。果然是小人之心行小人行经啊,小词很郁闷地看着窗前的一颗杜鹃,想到此刻锦绣山满山的杜鹃正在盛开,染红一山春色。而自己,象这棵杜鹃一样,被困在一个小小的牢笼里。舒书,可恨可恶的舒书!

说曹操草包到。小词看了一眼毒蛇,开始在心里酝酿一会吵架时要用的词汇。

“望帝春心托杜鹃。”他呵呵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小词一愣,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顿时脸色绯红,刚端起来的一股气势瞬时就散了。

舒书看着她的侧面,柔美灵秀,玉色肌肤布上浅浅红晕,锦上添花。这般容颜,当是为某人而艳。他竟有些小小的不畅,在心里哏着。

他打开折扇,用手指弹了弹花里呼哨的扇面,淡淡说道:“姑娘若是觉得憋闷,不如到后花园逛逛。”

小词闻言扫了一眼窗外,眼神一亮。

他转身出门。那薄薄的胭脂色,如雾笼花,一直在眼前晃动。

小词见他走了,立刻起身就往后花园里去,含烟和弄玉紧紧跟着。

后花园里春色浓艳,姹紫嫣红一片。眼光所到之处,红瘦绿肥,的确比在屋子里畅快。

回廊架过碧波,一位女子依偎在廊下,敛眉垂目,泪痕未干。小词一怔,似是那日在房中见到的慕容夫人。

慕容夫人一见她,飞快拿出帕子擦了眼泪。笑着招呼:“小词姑娘。”

小词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想了想低声说道:“我师父可能过几天就来,夫人不要太过伤怀。”

慕容夫人长叹一声:“我嫁给他十年,他成日里在江湖中闯荡,好不容易得了盟主之位,我想,总算可以长陪在我的身边,却成了这个模样。”

“他是武林盟主?”小词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慕容夫人苦笑:“虚名有什么用?这副样子想要号令武林还不是痴人说梦。”

“夫人,他既然身为盟主,自然武功极高,怎么会中了毒呢?”

“这毒悄无声息,直到他昏睡,我才知道他中了毒,幸好舒公子仗义相助。”

“他?”小词一听到“仗义相助”几个字本想笑,但见慕容夫人一脸愁容,又忍了下来。

“恐怕他另有居心,夫人还是小心些好。”小词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不会。舒公子人极好,直哥中毒之后,诸多江湖朋友都避之不及,敬而远之。唯有舒公子念在旧情,特意将直哥接到画眉山庄养病。又特意去请你师父前来治病,果然是患难见知交。”

“是么?”小词反问一句,心里却仍是有些不信他会那么好心。想到他的一些手段,她心生凉意。

“舒公子人极豪爽,出手阔绰,在江湖上名气很大,姑娘不知道么?”

看来这名气的水分很大,小词撇撇嘴,不想在慕容夫人面前多说,只道:“我一向避居山野,孤陋寡闻,对江湖上事知之甚少。”

“舒公子是个好人,姑娘以后就知道了。”

“我才不想与他有什么以后,希望永远都不要见到他。”小词哼了一声。好人?他若算是好人,世上还有恶人么?

慕容夫人笑了笑。突然说道:“我看公子对你极好,姑娘住的那间屋子叫宝光阁,听说里面的摆设都是价值千斤,足可买下一条街。”

“真的?”小词一愣,想起那日碎了的钧瓷。

她无心再与慕容夫人闲聊,起身告辞,回了屋子。果然,不细看,她并没注意到房门上小巧的一个木牌,篆体写就三个玲珑秀气的小字“宝光阁”,如一团花朵并不引人注意。

她笑着打量屋子里的摆设,拿起一个又放下一个。暗暗心想,他若是再欺负她,她就将他这屋子的东西细细的敲一遍,让他破财!想到这里,“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自己找着了一个有恃无恐的杀手锏。

舒书再次进来,神色稍霁。见到她若有所思又意趣斐然的样子,他略略有些惊异,问道:“在琢磨什么?”

小词举起手里的一个瓶子,问道:“这个值多少银子?”

“不多,大约五百两。”

不多?五百两!小词愣了愣,不舍得,放下。又拿起一个翡翠笔筒,问:“这个?”

“百十两。”

哦,还是不舍得。最后拿起一只小小的白玉貔貅问:“这个?”

舒书一皱眉头:“小物件不记得。”他不明白她为何对这些突然感了兴趣。

小词狠狠心,将貔貅往地上一扔,然后叉腰笑道:“要是下次再欺负我,我就砸你那一千两的物件,哼哼。”她自认为这威胁很震慑,却不料舒书眉梢都未动一分,笑的超然事外。

“千金难买一笑。你只管砸。”

他一个转身,走了。

小词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碎貔貅,自己先心疼了起来。看来想做恶人也不是信手拈来想做就做的。她叹息了一声,刚刚滋生的要挟他的法子看来一点效果也无!徒然牺牲了一个好好的白玉貔貅。

舒书象是极不放心她,时不时到宝光阁转上一圈,也不说话,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是眼神阴晴不定的在她身上扫梭,让她身上寒毛一竖。

第二日,舒书好似又比昨日更友好几分,特意让人送来几套衣衫与她备换。

几件春衫,一看都是上好的料子。光线铺在上面有淡淡的如玉光泽,小词本不想领情,奈何被他一路从锦绣山挟持过来,一件换洗衣衫也无,身上的这件穿了五天,一路折腾[奇+书+网],又在茶楼被自己亲手撕破,早已狼狈不堪。

“含烟,我想洗澡,可有地方?”

含烟略一迟疑,道:“我去问问主人。”

片刻工夫,她又回来,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含烟带路,弄玉押后。将小词带到后园的一个浴室,想来是从山上引下的温泉,池水在室内袅袅升腾着薄薄的水雾,散发温润的气息。

“姑娘请吧。“小词看着两人没有动弹的意思,脸色一红,道:“难道你们要看着我不成?”

“奴婢不敢有违主人吩咐,请姑娘见晾。”

小词咬牙恨了一声舒书,低声道:“你们拿着衣服等在外面,等我洗好了,叫你们进来。我没有衣服自然跑不了,这下二位可以放心么?”

弄玉与含烟对视一眼,终于拿着衣衫出去。

小词舒了口气,脱下衣服下到池中。池水温度正如肌肤一般适宜,水中还有一个白玉榻,可以半躺半靠,把身子浸在水里。她慢慢撩起水流,看着水柱在滑润如凝脂的肌肤上滚落,突然想起那一日温泉中的计遥。即便无人,她也不自觉捂住了脸颊,只觉得指下的肌肤微热,偏偏那一幕却清晰如在眼前,仿佛连他身上的水珠都在闪光。

含烟站在门口,唤了声:“主人。”

舒书眉头一皱,低声道:“怎么不看着她。”

弄玉举起手里的衣服道:“她说我们拿着衣服她就不会跑。”

“她不会穿着脏衣服跑么?”

舒书冷笑,这丫头,见空插针,象一只云雀不安分在金丝笼中。他听着里面的水声略微放心,挑起帘子的手迟疑着又放下。

那一日在柳稍阁,他本想亲自查看,却被计遥打断。而今日,不知怎么,竟没了当日的狠绝,竟怕她对自己更生厌恶。

“弄玉,你拿着衣服进去,看她身上可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弄玉应了一声,一挑帘子进了浴室。

小词惊呼一声,沉在水里。

弄玉笑道:“姑娘,我是给你送衣服来的。”

小词面色羞红,道:“你放在池边。”

“公子让我给你穿上。”

小词又羞又急,道:“我自己来。”

舒书在帘子外悠悠说道:“若是不让她侍侯,本公子亲自给你穿衣服。”说着,一柄折扇挑起帘子,叮当之间,折扇半进半退,挑逗着珠帘上的珠子,小词心中狂跳。

该死的舒书!真是卑鄙下流!小词咬牙,从水里站起来,水珠滑落,她如云蒸霞蔚之中的无暇暖玉,纤细婀娜却停匀有致。

弄玉将衣衫套在她的身上,仔细地上下左右打量,目光艳羡。

小词极不自在,有些羞恼:“弄玉,你看什么?你自己身上没有么?”

弄玉“扑哧”一声笑出来,眨眨眼睛:“是主人让我看的,正是要看我身上没有的东西。”

小词羞恼交加,舒书,果然从来就没按好心。让她来这里洗澡还派人来观看,然后一会要仔细地汇报给他么?小词险些羞的昏过去,恨不得此刻将舒书烤着吃了。

弄玉帮她穿好衣衫径直先出去,然后对侯在帘子外的舒书禀道:“有两个。”

“两个?”舒书奇道。

“是,一个在左臂,象是一朵罂粟花,另一个在右臂,是个圆点。”

“右臂?”舒书默念一声,恍然轻轻一笑,心里竟莫名一动。

小词站在帘内,清晰地听见舒书与弄玉的谈话,气的咬牙切齿,羞的红云遍布,却没有勇气去挑开帘子看那毒蛇一眼。他连她身上的红印都问的清清楚楚。真是士可杀不可辱,她此刻真想一剑杀了他,却羞赧的连步子都挪不开。呼吸间都是热热的潮气。

等了许久,外面似已无人。小词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肺间平缓许多。她挑开珠帘,赫然入眼是舒书意味深长,暧昧探究的微笑、奸笑、坏笑!小词的脸又开始滚烫,眼神无处可落。她咬着唇,握着拳,心里默默念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算了,仇也不报了,永远不再见他,最好!

绝念

药王谷并不好找,计遥在空迷山的山坳里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个樵夫指引之下到了谷口。一片桃李树林,离离青草,落英稀疏,倒有几分桃花源的意境。

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如铃的女声:“你中的这毒叫做渐深。”

“请姑娘指教。”一个哆哆嗦嗦的男声。

计遥停住步子,举目静观。

“渐深你还不明白么?由表及里,逐渐深入。第一日不过是肌肤有些痒,第二日骨头有些痛,再第三日往后,你就渐渐内脏痛,头痛,大致熬不过六日。”

那声音有些抖:“姑娘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

“姑娘不是药王的孙女么?听闻药王仁心仁义,请姑娘救命!”扑通一声,那汉子竟跪在了地上。

那女子冷笑起来:“谁告诉你我爷爷仁心仁义的?是你自己胡编的吧,呵呵,江湖中说他医术高明的有,说他性情乖僻的有,可没听说过他仁心仁义的。哼,我最恨撒谎之人。”

她一转身,绯红的裙子在绿草上一扫而过。那汉子一把扯住她的裙角,哀求:“请姑娘救命,在下结草衔环以报!”

“不必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计遥倒吸一口气,这样的医者实在不配一个“医”字。他阔步上前,一抱拳:“姑娘请留步!”

那女子转过身,容颜俏丽却面色冷漠。她眉头一蹙,问道:“你是谁?”

“在下计遥。救人一命在姑娘手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对他,却是一条性命,还牵连他的父母妻儿诸多人。

姑娘何不积德行善救救他?”

“哼,你怎么知道是举手之劳?你知不知道我采那药草要攀到雪山之颠,也是命悬一线呢!我和他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药草救他。我采药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不测,谁来救我?”

原来还有这般伶牙利齿的女子。计遥被质问的哑口无言。想反驳却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

那女子看了一眼大汉又道:“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明知道江湖险恶,还乐在其中,只有两个字送你:活该!”

计遥皱着眉头,看着这女子,气愤之极却束手无策。

她冷冷一笑,转身要进石门。计遥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忙道:“请问,我姨母萧容可在里面?我有要事要急着见她。”

她停住步子,转头打量他:“姨母?你等着。”

那大汉黯然失魂地跌坐在石门外,面色惨败。

片刻工夫,萧容从内里出来,见到他,大吃一惊。

“你怎么来了?”

计遥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萧容的肤色渐如山头的积雪,白里泛青。

“笑云仙子。”她口中呐呐低语了一声,眼神有一晃而过的恍惚和伤痛。她牵了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惦记了我二十年,真不容易。”

“姨母,你说的是谁?”

萧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道:“阿遥,我们快走吧。”

计遥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汉,低声说道:“姨母,你看看他的毒能解吗?”

萧容略一思忖,低声道:“桑果不肯医治,我若是在这里医好他,恐要得罪她。你让他去谷外等我。”

计遥领着那大汉先行。萧容随后赶到,号脉之后,突然拿出一把匕首,将那汉子的手腕割开。

他一呲牙,却横着眉头不吭。流出的血呈黑红色,萧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催动内力将药在他血脉间运行开来,随后点了他的穴位止血。

“三日不可进食,拼命喝水。大致一月,这毒才算是完全解了。这毒乃是海氏的家传,莫非你得罪了海氏?”

“多谢前辈相救。此事说来话长。在下是驼帮的二当家骆西风。驼帮一直蒙慕容盟主照顾,十分感激。盟主突然一病,海氏仗着京城有人撑腰,叫嚣着要重立盟主。我们驼帮自然不能袖手,想来武林大会上为慕容直讨个说法。海氏对我下手,是想威胁我再警戒那些为慕容直说话的人。”

“慕容盟主。”萧容低声念叨了一声,神情黯然。

“二位的恩情,容我翌日再报答。”骆西风感激不尽。

在山脚与骆西风分别之后,计遥与萧容快马往京城而去。

路过锦绣山,萧容突然说道:“阿遥,我要回陶然居一趟。”

计遥依言和萧容上了山。陶然居几日没有人烟,更显得出尘静寂。

萧容默默伫立在院落里,清风习习,吹起她的衣衫和头发,她此刻如一尊石像,化在风里一般。计遥静静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她此刻的静默所为何因。

良久,她叹息了一声,似乎已将陶然居里的岁月挪到了心里。她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爱过哭过幸福过痛苦过的陶然之居,淡淡道:“计遥,烧了吧。”

计遥一愣,怔在那里。

“既然有第一个人寻来,以后怕是有更多的人,还是烧了干净。”她不再回头,心里浮现一个人的容颜,恬淡从容,目光灼灼,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

计遥心里十分不舍,却也知道姨母话中的道理。他不知道姨母究竟是不是笑云仙子,但却知道她二十年的平静必定不想被人打破。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上厨房里的柴火,扔上了屋梁。山风席卷火苗,一时烈火熊熊,一片红光笼罩了陶然居。

萧容听见劈劈啪啪的声响,眼泪潸然而下。还记得,他揽着她的腰身,遥看远山闲云,眉眼中盛满幸福。他说:“陶然山野,我们做一世夫妻,不问红尘烦忧,只做闲散山人。”

誓言犹在,他却早已经化为尘土。十年天人永隔,不过是岁月荒凉,夜夜相思。

一路萧容沉默无语,似是心事重重。

到了画眉山庄已是第六日的午后。小词听闻消息,从宝光阁飞奔出来,扑到萧容的怀里,又哭又笑。

萧容抚摩着她的头发,将她从身上扯下来,细细看了看,笑道:“还好,那都不缺,倒是还胖了些。”

小词明知师父是安慰自己,鼻子一酸,道:“师父,以后你去那里,我都跟着。”

萧容神色一僵,叹道:“傻丫头。”

“舒公子,没想到我一个山野闲人也被说成是仙子,真是让我愧不敢当。又连累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地请我,更是让我受宠若惊。”萧容的语气不咸不淡,略带嘲讽。

舒书略有些不自在,赔了个浅笑∶“听闻前辈不肯轻易见人,所以才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在下先赔个礼。”

“人在那儿?”

“请前辈随我来。”

萧容见到慕容直毫不诧异,只冷冷说了一句:“果然如此。”

舒书听不明白,问道:“敢问前辈这病如何治?”

萧容看了一眼计遥和小词,道:“你们在外面等我。”

小词和计遥步出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他中的毒名叫一梦白头,无药可治。”

舒书愣了:“一梦白头?”

“正是,毒如其名,如同做梦,等到他醒来,怕已是华发耄耋,废人一个。”

舒书略一沉默,似不相信似不甘心,又道:“一扇门的门主,说前辈可解此毒。”

一扇门,果然是她。萧容微微冷笑,紧紧抿着唇压制心头的激愤和恨意。

舒书目光急切,静等萧容开口。

“这毒我只知道一个解法,就是费尽一个人的全身功力强行打通他全身血脉,不过,等于以命换命,而他,也不过多了十年的寿命而已。”

“你是说,救他的人会死?”

“是,所以,这毒算不得可解,不过是多延十年寿命而已,反而要多赔上一个人的性命。”

#奇#她声音凄冷,一字一顿,带着隐痛。

#书#舒书难掩失望,唇边却浮起一丝笑容:“多谢前辈指点。我这里有一份薄礼,特意答谢前辈。”舒书从怀中掏出三张银票,双手奉上。

#网#萧容接过,淡淡一笑,将银票握与掌心,瞬间,一片粉尘从她指间飘落。舒书怔然,却无语。

“我言尽与此,小词是我在锦绣山拣的一个女孩,虽说是我徒弟,却连城里的庸医也不如,你若是有什么事,可去药王谷找薛神医,不要再为难她。即便是做小人,需知小人也有不齿之事。”

萧容落落大方,用词简单却字字犀利。

舒书隐隐有一层细汗蒙于额角。他略有些尴尬,笑道:“其实我不过是吓唬她而已,并未拿她怎样。”

萧容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

她走出房门,见廊下一对人影,心里一窒。他高大英挺,她婀娜娉婷,如一张岁月静谧的剪纸让她有一刻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与她也曾是这样的相依相偎,以为会是永恒。

计遥回过头:“姨母。”

“阿遥,你陪我出去一趟。小词,你先在这里等着,阿遥等会来接你。”

“师父,你去那里?我跟着不行么?”一听到要单独留在这里,小词十分不安,不悦。

“师父要去办一件事。”萧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的一寸寸流淌,爱怜却伤感。

“舒公子,我徒弟放在你这里几个时辰,应是无碍吧?”萧容回眸,看着舒书。

舒书笑道:“这个自然,前辈只管放心。”

画眉山庄渐远,计遥问道:“姨母,你要去那儿?”

“一扇门。”

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最破败的门头,挂了个破木片子,胡乱写了三个字:一扇门。

萧容看着掉漆掉色的一扇大门,摇头感喟:“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敲了敲门,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说道:“阿遥,这信你等会再看,记在心里,烧了它。”

计遥接过,触手间,觉得萧容的手指竟如冰般彻骨。

门开,一个小丫头冷言冷语道:“我家门主今天不见客。”

“你去说,笑云仙子来见她。”

小丫头不耐烦,道:“我家门主只认银子不认人,更不认什么江湖大号。”

萧容淡淡一笑:“你只管去说一声就是。”

小丫头不情不愿地进去,片刻,又笑脸回来:“请进!”

计遥跟着萧容进了大门。原来门内别有洞天,与门头的破败决然不同,处处金碧辉煌,地砖竟嵌着宝石。萧容嘲讽地一笑,看着厅里的一个人,缓缓走了过去。

“没想到,二十年不见。你还是如此爱财。”

厅里的女人看着萧容一身布衣却风姿绰约,又恨又妒。尖声说道:“是。本门主号称天下第一爱财之人,不能白担了这个名头。”

原来她就是一扇门门主凡衣。计遥有些哑然失笑。她头上和身上只怕有二斤黄金,三斤宝石,十个指头满满当当,都是戒指。偏偏容颜却是极其美艳,冲淡了几分俗气。

“我知道一定是你。天下知道笑云仙子这个称呼的就只有你了。”

“是么,我也不想打扰你,不过我爱财,有人给了银子,我自然也不会刻意隐瞒。”

“笑云仙子根本是不是什么名号,不过是因为他姓云,我姓萧,他随口开个玩笑而已,被你惦记了二十年,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对他,对他的东西都很惦记。可惜,他已经死了,我是唯一知道的人,我也不会说,我会陪他一起共守这个秘密。你也不必费心卖这个消息了。可叹,你一生,除了这钱,还有什么?”

萧容笑着说着,突然嘴角有血丝漾出。

凡衣惊悸失色!

“我以为你对我们心怀愧疚不会再提起往事,没想到二十年后你还惦记着。索性我今日给你一个满意的了断,让你亲眼看着才算死心。”

凡衣身子轻颤,惊问:“你什么意思?”

萧容背对着计遥,直到一滴血滴在地砖宝石之上,计遥才觉得不对。他飞身上前,却见萧容嘴角已满是鲜血。

“姨母!”

计遥慌忙地抚去她的嘴角的血,又往她背后输入真气,却见她的血红的有些绮丽诡异。

萧容凄然一笑:“阿遥,我服了巨毒。以后,你好生照顾她。”

计遥震惊地看着她,难以置信!

她看了一眼凡衣,笑:“你满意了么?你真是可怜。”说完,微笑,气绝。

计遥心神俱裂!为什么会怎样?姨母为何突然自尽?他呆呆地看着萧容的面容,一时觉得时光停滞,天旋地转!

“出去!”凡衣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计遥清醒过来,见到她已是满脸横泪,面容扭曲的可怕。

计遥恍恍惚惚地抱起萧容的身体,步履轻浮地迈出一扇门的大门。阳光如瀑撒满一地白光,刺着他的眼睛,如针。

他坐在台阶之上,手指轻轻抚上姨母的面庞,幻想她只是睡了过去。而她的肌肤却是冰的刺骨。

计遥一个寒战,想起锦绣山她的奇异举动,又想起怀中的信。他抽出信来,急切地看着,手指略有些颤抖。

原来,她一切早已安排好。她听见“笑云仙子”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悲伤哀痛,却无法挽回。唯一可慰的是,姨母这样做,心里却很安详,她终于可以和他相聚,也保全了自己最想保全的人。

半晌,计遥恍然站起抱着萧容上了马,直奔京郊的永寿山,前朝的皇陵所在。

山脚的平坡上,遥遥可见昔日的皇陵,巍峨高大却孤寂荒凉。计遥按照信中所示,在一片松林中找到一个坟茔。

青草萋萋,松柏高挺。墓碑上只有六个字:云景萧容之墓。

原来十年前她就做了安排。计遥长长叹息了一声,长剑掘土,将萧容的尸身放置在云景的棺木之中。厚土重新埋好棺木,绿草松枝覆盖着寂静无声的一掊黄土。两行清泪撒在墓碑之上,湿了四个字:云景、萧容。

计遥怅然抬头,长空无际,云山渐起。原来,天人永隔,不过一刻。而生死悲欢,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双飞

小词度日如年地等在画眉山庄,在山庄大门与宝光阁之间穿梭了几趟。路过舒书的书房,却正眼也不瞧他,当他隐形,便是眼角的余光也没一丝遗漏在他身上。

舒书手中的笔再也找不到落笔之处,他索性扔了笔,对窗前经过的小词道:“他来了,自然有人来通报,你晃来晃去的做什么?”

小词横他一眼,道:“我打算从现在起,就不认识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希望以后我们天高水远,永不再见,即便再见,也依旧不认识。”说完,甜甜一笑,眼中光华流转,露出逃出生天,喜见天日的欢欣。

舒书一阵烦躁,扔了手中的笔步出房门。

小词回到宝光阁,看着水漏,算着时辰。

天色渐昏黄,她心思不定起来,跑到山庄的大门口,翘首远望。

道路两旁翠柳随风轻摆,一片苍茫暮色,来路绵绵如延至天涯。良久,终于见到一骑黑影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白纻衣衫如雪。

小词长舒一口气,眉梢眼角都弥漫着跃然而出的欢喜。

马近前,却见计遥神色凝重,眼皮微肿。

小词急问:“师父呢?”

计遥顿了顿,声音有如沙砾在喉,略带黯哑:“她说,要四处寻找药草,不再回锦绣山了。”

小词一愣,怔怔说道:“那我呢?我自己回去?”

“你也不要回去了。陶然居已经不在,你跟着我就是了。”

跟着他是什么意思?她心里又忐忑又欢喜,迟疑片刻才小声地嗫嚅:“你不嫌弃我碍手碍脚么?”说完,又暗自后悔,干吗要提醒他,就应该从此赖着他才对。她抿着小小的红唇,压制着涌在唇边的笑容。

“我什么时候说你碍手碍脚了?”计遥反问一句,看见她的眼中骤然而起的一道光芒,如明珠灼灼而流光。

他扭转头不忍去看,心里十分难受。

“计公子,怎么不见萧前辈?”舒书从山庄内步出,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计遥冷冷道:“她另有要事,多劳舒公子费心挂念。”

舒书对他的冷淡毫不介意,继续笑着:“在下对计公子的剑法十分钦佩,近日京城有件大事,不知道计公子可有听闻?”

计遥摇摇头,并不好奇。

“安王殿下近日得了一把名剑,名含光。安王殿下一向爱惜人才,与江湖人士颇有来往,素来礼贤下士。安王想将此剑送给武林中剑法出众的侠士。所以下了帖子广邀天下豪杰,这月初九在崇武楼比剑,计公子难得来一次京城,不如也去一试身手,定能一战成名。”

“你怎么不去?”小词反问,对他的提议颇为戒备。

“这个,我一向不惯使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何况,我的折扇不比宝剑差,若是有人撒撒毒粉,还能挡一挡。”他语气调侃,分明是指当日陶然居一事。

小词气的白他一眼。

舒书将手里的烫金帖子往马上一掷,计遥抄在手中,扫了一眼,放在怀里。

小词问道:“你真要去么?”

“再说吧。”

计遥从马上伸出手,小词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长臂一展,将她放在身前,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舒书凤目微眯,看着漠漠远去的两人,笑了笑。

风声萧萧,空气中有潮湿的雨气和阴霾的尘嚣。

她在他的胸前,唇角微翘,喜悦不胜,却不知最亲近的人早已在苍茫天穹中只可遥望思念。而他,眉头轻蹙,骤然而生的责任与重担,让他心绪翻覆。

雨丝翩然而落,杨柳风斜,人烟寂静。小词在他怀里缩了缩脖子,恻恻单衣不耐风寒,他来不及进城,急忙就近找了个客栈,揽着她进去。

简陋的小客栈,生意冷清。寥落几个过客,残酒数杯。

计遥要了几个小菜,看着小词捧着一碗热粥呵着热气。袅袅白雾中她的容颜洁净如玉,似不染红尘。他叹口气,觉得自己肩上又沉重了几分。

小词喝了热粥,身子暖和许多,上了楼,又用热水洗了洗,更是舒服。想到从此不再见到舒书,从此可以和计遥一起快意江湖,心里的欢喜象是一杯酒在慢慢熏蒸,人有些醉了。

突然轻轻两声叩门,小词道了声进来。计遥站在门口,神情颇不自在,语气有些尴尬。

“一时也找不到衣服换,你把湿衣服脱了,放在床边,我拿去烤一烤。等明天再买新的。”

他原来也知道体贴?小词心里一甜,低头含笑,点点头。

计遥关上门,侯在门外。

小词将湿衣脱了,放在床边,自己躺在被子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好了。”

计遥推门进来。走到床边,脸色竟红了。小词看了他一眼,脸上也红了,心里的甜意更浓,胜过了羞赧。

他目不斜视,将衣服一团就转身,结果长裙曳在地上,绊了他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着。

小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计遥的脸色更红,手忙脚乱地抓着衣服快步走出去,为何他在她面前总是象落荒而逃的样子,压根没有侠客的气势。小词实在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他狼狈的样子其实更可爱更好看。

计遥找小二要了个火炉,在房里烘着小词的衣服。热气从衣服上蒸腾,竟有一股馨香扑鼻而来。长裙,短衫,突然,红色裹胸跳到他的眼前。这丫头!果然是懵懂无知!他气又气不起来,裹胸拿在手里仿佛烫手,接着,心也慌了。那嫣红的颜色象醉人的女儿红,象燎原的火苗。手上如生了细细的小刺般,麻麻酥酥,而心里居然翻滚着一阵阵热浪也不知道缘起何处。

这衣服似乎一直潮潮的,后来才发觉是自己手心里的汗。

他深吸一口气,将衣服叠好,却又打开胡乱一裹,硬着头皮又去敲门。

小词在里面喊了声进来。只见计遥一脸严肃却面色潮红,僵着身子走近。

小词咬着唇忍笑,伸出手臂来接衣服,计遥一见眼前雪光一闪,顿时慌的扔了衣服掉头就走。小词再也忍不住,捂着被子笑出声来。

计遥回了房,室内似乎还飘散着她衣裳上的馨香,他就着火炉坐下来,掏出怀里的信,笔迹已经被雨水泡的模糊不清,他扔在火炉里,看着化为灰烬,长长叹息了一声。

窗外夜风浩浩,春雨冥冥。明日落红满地,谁知当日芳菲。

晨起,夜雨早歇。风势清朗,碧空云高。

吃过早饭,小词和计遥进了京城。

先到成衣铺子,买了几件衣衫,却是男装。小词一愣,转瞬明白计遥的意思。遍顺从地在铺子里间换上。

片刻,小词从里间出来,已经是翩翩少年郎。眉目清秀,神采奕奕。

计遥看了一眼,说了声:“去买马。”

小词点头,和计遥同骑一驹,结果,一路上,惹来无数鄙夷目光。更有正义之士指点呵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小词莫名其妙,扭头看着身后的计遥。却见他面红耳赤的低着头。

“怎么了,我们那里不对么?”

计遥无奈抬头,咬牙哼了一声:“被当成断袖了。”

小词一愣,扑哧一声笑出来,声音又脆又响,分明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立刻招来鄙夷目光无数。

计遥到底还是初出江湖,顾虑不足。以为小词穿了男装行事方便,却没想到从衣铺到马市这一路却是被人指点个够。

小词玩心一起,故意在马上四下顾盼,时不时拉拉计遥的衣带,或着摸摸他的袖子。招惹更多非议的目光。

计遥固然生气,却也不好说她。索性跳下来牵着马,小词坐在马上,笑的姿容如花。

“计遥,你为什么脸红?”她偏偏还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俏皮地逗他。

计遥目不斜视,抿唇不语,嘴角却抽搐了一下。

小词笑嘻嘻地坐直身子,目光胶着在他的身上。他身上总有干净而温润的气息,却又如同即将出鞘的剑,时刻有蓄势待发的刚猛和凌厉。

马匹买好,小词和计遥各乘一骑。出了马市,眼见京城繁华的如同滚水要沸腾一般,处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小词突然有些心动,说道:“计遥,听说京城有许多好地方,我们难得来一次,去逛一逛吧?”

期盼的眸子里呼出欲出的渴望如星星点点的光芒让他无法拒绝。计遥略一思忖,道:“好。”

舒书站在一扇门外,冷冷地递给开门的侍女一张银票。侍女有些为难道:“我家门主昨日病了。”

“病了也不耽误挣钱,不是么?”舒书冷笑一声。

侍女觉得很有道理,拿了银票进去通报。

片刻,她笑脸迎出来:“主人果然说的话和舒公子一模一样。”

舒书踏过门槛,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滴暗红的血迹。他眼眸一凛,神色有些急切。

凡衣靠在软榻上,有气无力道:“舒公子又问何事?”

“昨天,不见萧容来接她徒弟,我想来问问她的去向。”

凡衣凄然一笑:“以后,她的事我不会再说。”

舒书又拿出三张银票。

凡衣黯然的眼眸瞬间一亮,却终归没有动手去接。她沉吟片刻,低头叹道:“她死了。”

舒书一震:“我昨天还见过她。”

“不错。我昨天也见过她,我算是她见过的最后一人。”凡衣倦然一笑,她明明死于自己之手,她的一生也被自己逼到生不如死,为何却总是觉得自己一败涂地,而她临死前的那一句“你真可怜”,如一把钢刀刺进心扉,巨大的空洞里填满悲哀,睁眼闭眼都是她的血从嘴角漾出,淹过她嘲讽的笑。仔细想来,输赢早在云景的一念间就定下,只是她一直无法释怀而已。

舒书默然离开。一扇门外是宽阔的厚德大街,人流如潮。人潮的背后是皇城,巍峨如山,更显得人渺小如草芥,芸芸众生,如蝼蚁在奔忙。

他仰头傲然一笑,疑惑之后是更大的确信。背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结节突出,峥嵘乍起。

番外

——凡衣她站在一面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华美的衣裳,最贵重的首饰,衬着她韶华最好的容颜。她满意的感喟着,谁又能知道,她曾是一个乞丐呢?

侍女在门外怯怯的禀告:“门主,外面来了一位客人。”

她精神一振,只要提到钱,她就觉得自己立刻就会滋生出无穷的力量。

厅里站着一个男子,负手看着窗外。墨蓝的衣衫,如深海。

他听见环佩的叮当,转过身。她有片刻的错愕,从没见过这样淡泊如远山的男子,眉宇间竟有淡淡的慈悲。

“打扰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如排箫,如珠玉。

凡衣浮起微笑,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自心而外的欢欣。

“我想找一本剑谱,叫流光。”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

凡衣看着他的手,修长白皙,有着淡青色的经络。她第一次对送到眼前的银子有了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银票。她若是不接,他是不是就从此不再来问她消息?她若是接了,他是不是就与她只能是主顾之间的关系?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平和温雅,她想起一句诗:蓝田日暖玉生烟。

“门主是嫌少吗?”他不愠不火,淡淡含笑。

“不,不是。”凡衣终究是接过,笑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消息,你每日来打听一下吧。”

“好。”他说完,就告辞了。

满屋都是他超然物外的神情和声音。凡衣在厅里默立了许久,才知道,原来世上她最爱的也许并不是钱。

她私下打听了他的来历,原来他叫云景,祖上竟是前朝的定王。那么,江湖中的那一个传闻,究竟是真是假?他的磊落风华和无视金银的气度,真的是有一笔财富在支撑?

他每日都来,却不肯多留一刻。他似是看不见她的光华和美丽,哪怕她一日千金地在衣裳和首饰上挥霍。在他眼里,却不见一丝的波动与惊艳。

其实,剑谱她四天就打听到了。可是她存心要他每日都来,想看他,即便每日只见一眼,只说一句话,这一刻便可回味一天。

终于,有一日,他来告辞。他说他心爱的人有了身孕。他要时刻陪伴,即便剑谱找不到也无妨。

那一句话,让她如坠深渊。他原来竟有了心爱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她笑着问,心里却在滴血。只要他说出是谁,天涯海角她都可以找到。她从丐帮起家,天下的线人无数,她一直坚信,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只有有钱,就可以买到所有想要的消息。

他敛眉含笑,不语。

“其实,剑谱,我昨日已经打听到到。只要你说她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你。”

他沉吟片刻,笑道:“江湖人称笑云仙子。”

她愣了愣,四个字刻在骨髓中一般,从此与血肉纠缠,夜不能寐。

他走了,从此杳无音讯。她怎肯罢休,他的人,他的身世,他的也许有也许没有的财富,都如巨大的磁石,她常常想,这是老天送她的礼物,让她可以得到一个人也顺便可以得到他的东西。

费了几个月,才探明他的消息,原来他竟然离开了京城,隐居在山野。她苦涩而嫉妒。为了一个女人,他那样风华绝世的人怎能去做一个山人?

她不甘心,辗转之间,知道那个女人居然是薛神医的弟子。她笑了,谁都知道,薛神医有个怪癖,他的弟子都必须独身,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治药之上。那个女人怎可以离开药王谷与人双宿双飞?

她写了封信,派人送到药王谷。

第一次,她的消息没有卖一两银子,却比所有的买卖都要舒心。

可是,她没有想到,事情的后来竟是如此。听说,他怀抱一个死婴剑挑药王之子。之后她不敢再去打听他的消息。从此她的心里再无一丝安乐,即便是再多的银子又如何,换不了他对她的一丝笑容。

他死前特意传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他说,他从没有恨过人,除了她。

番外——笑容空迷山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似有仙山的灵气。

萧容打开门,入眼是清俊如仙人的一位男子。他微微含笑,见到她,似乎眼中也有一刻的恍惚。

“你找谁?”

“在下云景,想找药王求一味药。”

这样的人每天都有,可惜药王薛之海却不是每天都给。萧容跟了他十年,仍然琢磨不透他的脾气,他收了十七个弟子,陆陆续续逃走的,被赶走的已经有了十四个。她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却也常常被他训斥。

萧容苦笑:“我师父的药特别金贵。不是谁都能求到的。”

云景淡然微笑,目光灼灼:“我试一试。”

他随着她进去,见到了药王薛之海。

萧容看着薛之海的面色,心里一沉。他一直盯着面前的一颗药丸,圆如珍珠,艳如相思红豆。

一梦白头,让他得意又失意,让他骄傲又挫败。

萧容在心里微微叹息,恐怕云景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师父正为一梦白头苦恼,心情不好,自然是不会送他药了。

不料,薛之海打量着云景,难得耐心地听完他的请求。

他沉默不语,突然问了一句:“你的右手握不住什么?”

云景一愣,不知道这句话和他来求的药有什么关系。

他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薛海身后的萧容。她眉目如画,灵动的双眸也正看着他。

他蹙了蹙眉头,看见她的右手轻轻握起,放开,又握起。

云景心机一动,笑道:“右手,握不住的就是右手。”

薛之海神情一震,又是半晌沉默,象是出了神,完全忘记了眼前的两个人。

良久,他吩咐道:“容儿,你去给他取药吧。”

“是。”萧容对云景微微一笑,觉得他今天运气着实不错。

送他出了石门,他突然停住步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容有些手足无措,她垂了眼帘,低声回道:“萧容。”

“笑容?”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有些惊异,还带了几分笑意。

“萧容。”她脸色一红,也略提高了一些音调。

他微笑不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隐在桃林里。枝叶如碧玉,一抹白色渐渐淡去。

薛之海一直沉思着,眼神定定地看着一梦白头。服下它,从此无知觉,或许醒来,白发苍颜,耄耋老人。或许永远不醒,长长一生,死与睡梦。

“右手握不住右手。我制了这味毒,却想不出来如何解它。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他抬起头,神情黯然。

萧容一愣,慢慢走近,宽慰他:“师父,你一定会有办法解。”

“我耗尽半生心血,才制出一梦白头,其实研制时我就在想它的解法,却一直一筹莫展,无从下手。刚才那人一语点破了我。容儿,你好好用功,一定助我制出解药。有生就有灭,一物克一物,我不信无药可解。”

三生

小词和计遥将马存在客栈,就近找了个酒楼吃饭。小词早就打算逛逛京城,于是饭后叫来小二仔细问了问京城的名胜。不知为何,独独对寺心向往之。

她一握拳头,眉目生辉,光彩四溢:“计遥,我要去三生寺!”

果然!计遥端着茶盏的手指抖了一下。其实他早就听说京城有个三生寺。据说,相爱的人到了寺里,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放在佛前许下心愿,等方丈大师开了光,就能与相爱的人相守一生。这传说从前朝就有,世间多少痴儿女,奢望可以生生世世。故三生寺的香火一直旺盛地不可思议。

他看了一眼小词,很是忐忑不安,看她那神色,必定是去许愿,不用想,那心愿的另一半便是他了。他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间,脸色通红。

小词正神采飞扬,见状忙伸手过来拍他。

计遥挡着她的手,哼哼唧唧道:“能不能去别的地方?香山杜鹃开的正好,或去茶园品雨前春茶?”

“不,就去三生寺!”小词心驰神往,有这样的好地方,焉有不去之理?

计遥看了一眼小二,后悔方才没有私下给一两银子让他跳过这里。唉,悔之晚矣!

到了三生寺,真是人头攒动,擦肩接踵。果然是春天到了。

寺门入口有一个和尚卖匣子,众人排着长队兴致勃勃的掏银子。小词一打听,原来是为了装开光的信物,特意给人准备的。寺里果然是思虑周到。小词也买了个小匣子,乐滋滋地捧在手里,进了寺。

路上,小词怕人多失散,紧紧拉着计遥的衣袖。众多红男绿女,鸳鸯蝴蝶对对双双,只他们一对是“同性”

,又生的秀美无双,自是木秀与林,引来无数惊异目光。有外地人暗叹,京城果然是民风开放,断袖也公然来三生寺里许愿。

进了大殿,要排队才能到挪移到佛前。看着众位痴情男女虔诚的模样,再看看小词紧紧揪着他的袖子。计遥觉得自己有被胁迫之嫌疑,他左右扫了一眼,想找个庙里的师傅问问,若是女方单方面许愿可算数?

小词雀跃欢欣地排到佛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计遥只觉得耳朵一热,眼皮一跳。

片刻,小词睁开眼,从领口里拿出一个项链,作势要放到匣子里,留给方丈开光。

计遥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可。”

“怎么了?这就是我最心爱的东西。”

“那个,这东西一刻不能离身,姨母交代过。”

小词郁郁不乐,看着计遥有一丝伤心:“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许愿?”

冤枉!计遥真没有存心破坏她许愿的意思。只是因为那项链事关重大,片刻也不能离身。

后面有人催:“你看那个断袖果然磨磨蹭蹭的象个女人。”

计遥一急,汗出,忙道:“你找个别的东西。”

小词愣了愣,摸了一遍身上,却没有什么东西。抬眼见到计遥的腰间有个玉佩,伸手就抓了过来,锁在了匣子里。

计遥松口气,跟着她出了大殿。趁着她去喝水,终于跑到一个和尚面前,偷偷问道:“师傅,咳,咳,若是女子自己许愿,男子不知情,可算数否?”

“哦,主要是看信物送给谁了,信物开了光,自然就灵验了。”

计遥脸色一白。

小词端了一瓢水过来,递给他:“你和小师傅说什么?”

计遥吞了口唾沫,看一眼她,觉得自己已入囚笼。不过,怎么没有想象中的痛恻心扉?只是有些小小的惶恐和激动,还有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奇妙感觉。

他镇定自若地一抄手,道:“没什么,问问什么时候来拿玉佩。”

“我已经问过了,方丈只在每月十五开光。我们还要等上几日。正好,可去别的地方逛逛。”

计遥眉头一蹙,想起当年在定州初见面,她从街头买到街尾,午后逛到黄昏,捎带看完夜市。

他一手扶额,看了一眼天色,腿先软了。半晌哼道:“明日再逛吧,我有点累了。”今日一战,好歹也有些疲倦,还是养精蓄锐明日再说比较好。

小词做善解人意状,扶着他的胳膊略带歉意,更添温柔:“是我思虑不周,咱们先回客栈好好休息吧。”

计遥胳膊一麻,道了声好,一对“断袖”在众人鄙夷目光中逃出三生寺。

路过药房,小词特意钻进去,提了几包药出来。

计遥问道:“这是?”

“哎呀,江湖险恶,我做些药粉防身。”小词小声低语,拉了计遥就走。

回到客栈,她把门一关,在房里捣鼓起来。

计遥等到饥肠辘辘也不见她出来,忍耐不住,过来敲门。

小词应了一声进来。计遥进门,吓了一跳。屋子里茸茸草草一片狼籍,桌子上花花绿绿看不出就里。

“这就是你制的药粉?”

“是,这是让人流泪的,这是让人痒的,这是让人腹泻的。”

小词指点者,很是得意。计遥忍住打击她的念头,哼,若是有用,怎么就被舒书制住了?

小词见他不吭,鼻头一皱,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计遥急辩白,做无辜状。

“哼,舒书那人,一把折扇很奇怪,偏偏能吸附药粉。所以我才栽到他的手里。”

“是么?”计遥点头,颇赞同。

“还有,他是卑鄙小人,以后见了他,你若理他,我就不理你。”

计遥立即应道:“我自然,不会理他。”

“吃饭去吧?”

“好。”

两人兴冲冲地出了客栈,去了附近的沉香酒楼。

沉香楼有一道名菜叫不知味汤。根据客栈小二介绍,吃过此菜,再吃别的,便不知其味,言下之意,该汤已是极品。

小词看着不知味汤,笑了起来:“这不就是蘑菇,莼菜,蟹黄,鱼肋做的么?我也会。”

计遥看了她一眼。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堵上她的吹嘘。

小词一口气喝完,舔了一下樱唇,大言不惭道:“我也能开个这样的酒楼,发大财。”

计遥默默又给她盛上一碗汤,堵上她的白日梦。

饭后步出酒楼,街上行人渐稀,风高月色白,夜鹊绕疏桐。

“计遥,我们去买一坛酒,上屋顶喝吧。”小词看着墨空明月,突然雅兴大发,想起两年的那个夜晚,美好的回忆。

计遥也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不好的回忆。

小词说了就做,转眼去跑回酒楼,拎了一坛酒出来。

“走!”她一拍计遥的肩头,运起轻功云起九式,如凌波微步的仙子,可惜,仙子手里有个酒坛子,实在是与她的曼妙丰姿不符,生生让计遥徒生煮鹤焚琴之感慨。

行到一个高楼,小词看也不看一个轻跃就上了房顶,计遥略一迟疑,除了自家的房顶他上过,别人家的他着实还是头一遭。

小词居高临下:“快点啊。”

计遥无奈,纵身也跃了上来。看样子,这也是个大户人家,屋檐上有龙生九子的神兽坐于风中,夜风徐来,风铃叮当。

屋脊上视野开阔,清风入怀,她倒是会挑地方。计遥坐在她的身侧,酒香从坛子里荡漾出来,也勾起了他的兴致。

小词突然一愣,道:“忘拿杯子了。”

计遥苦笑。这么大个坛子对着嘴喝,顺便把脸也洗了。

小词左右顾盼,突然戳了戳计遥:“你去下面找个杯子来。”

计遥看她一眼,为什么是我。奈何她那一副舍你其谁的气势很有王者风范,摆明胆敢不从就让你好看。

计遥无奈,跃下屋顶,蹑手蹑脚地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摸到厨房里拿了个碗。然后跃上屋脊,小词举起坛子与他倒了一碗,不满道:“怎么就一只碗?”

“丢的多了,怕要报官。”

“真的?”小词一愣,不信。

计遥暗笑,假的。

他饮了一口,将碗递给小词。小词接过,唇浅浅碰上碗沿,在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心里竟如蜜汁微微一漾。

身边坐着心慕之人,月色正好。人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为人间四难。而此刻,似乎一切都很完满,便是月色也格外迷蒙。

“计遥,你知道么,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拿了一坛酒在屋顶上喝,却被我当成了贼。”小词神情恬美,嫣然一笑陷如回味。

是,今日可真成了贼,偷碗贼。计遥喝了一口酒,自惭,行侠天下的壮志未酬,竟生生折于一只碗上。

“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正巧……”小词含羞带怯,咬着唇正犹豫要不要往下说,只听屋脊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小词忙闭口不言。

片刻,屋里隐隐有人声,寂静之中只听一男声:“今天谁在上面?”

小词一惊,俯在计遥耳边低问:“你偷碗被人发现了?”

计遥身子一僵,哏着嗓子。

片刻,又有一女声:“快下来,压的受不了。”

小词急道:“快走,他们发现了。”

计遥不动,嗓子又哏了一下。

屋内又道:“轻点!快点!”

小词急了,捅捅计遥的胳膊,发现他脸色很红,酒不过一口就上色了?

一声娇嗔,声调提高许多:“哎呀,死人!”

小词怒,站起身喊了一声:“我可没压坏你家一片瓦,凭什么骂人?”

计遥咬牙,挟了她的胳膊从屋脊上跃起,几个起伏离开了刚才的宅院。

放下小词,她仰头不服,嗔道:“我们不过是拿了她一个碗,又坐了坐房顶,犯的着骂我们么?”

计遥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她的脸颊,也不是气恼还是微酡,有着晕晕的红色。他飞快移开目光,哑着嗓子说了声:“天凉了,回去吧。”

“京城真是恶人多。”小词嘟哝着。又道:“你以前功夫好不好?在上面压破过瓦么?”

计遥仰头看月,嘴角一抽。

“你说话呀。““今夜风清月朗,洗洗睡吧。”计遥哼了一声,负手疾步。

含光

第二日,小词与计遥正在酒楼吃饭,突然进来一堆江湖中人。江湖之人与闲散百姓很容易分辨,或是沉稳内敛,目露精光;或是豪爽狂放,大大咧咧。而随身的兵器更是一个招牌。

一群人就坐在小词的邻桌,语不过三,他们谈论起安王殿下的那把名剑来。

“传说殷之含光剑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正是正是,不知道安王殿下这把含光可是传说中的那一把?”

“估计是,不然将江湖人士这么大张旗鼓地召集来比剑,所为那般?”

计遥见小词听的极其认真,便道:“还不快吃,不是要四处逛逛么?”

小词眼睛澄亮:“计遥,你不是有帖子么,我们也去看看?”

计遥的筷子顿了顿,想起今日正是初九,便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词笑嘻嘻地小声道:“你若去了,那剑非你莫属。“计遥敲敲她的碟子:“我可不是为了什么宝剑,无非是想看看别人的剑法。”

“我觉得你天下无双!”小词一脸倾慕的神色,一滴口水掉在馒头上。计遥看了一眼那馒头,正色道:“天外有天,我不过只与舒书交了一次手而已,究竟自己的剑法如何,心里也没底,所以去看看也好。”

“顺便再将含光剑赢回来。”小词一握拳头,口水又掉了一滴。计遥嘴角一抽搐,对她的吃相头疼无语。她的不拘吃相已臻无可救药之境界,平时清雅脱俗不染红尘烟火般,到了饭桌,却真是尽显人间烟火本色。

她狠狠咬了一口馒头,那势在必得的劲头仿佛馒头就是含光。她的腮上鼓起一个小包,小小的酒窝也被撑的不见踪影,计遥突然很想用指头捅一下她的脸颊,让那个小酒窝再现出原形。

饭后,两人打听了崇武楼的位置,步行前往。

崇武楼高耸霸气,面朝洪江,背靠松岭。

楼四周被帷幔围着,有戎装士兵巡视,有帖方可进入。一些没有帖子的人就在帷幔外叫嚣不满,言辞粗鲁,被兵士拿着长枪驱开。计遥看着那些江湖之士,有些遗憾,利之所趋,他们竟也如营营苟苟之商贾,平白失了英豪之气。

持帖进了帷幔,只见楼前空阔场地,平沙如漠。两人正在对剑,些许黄沙旋转于剑气之中,浩淼如烟。

计遥顿时被牢牢吸引。一把玄铁剑,一把绿光剑,如两条龙蛇飞舞。持玄铁剑者势如山倒,沉稳厚重,而绿光剑走空灵,招式曼妙,虚虚实实。

两人斗了片刻胜负已在须臾。计遥才这分出一丝心思打量了一下四周。豁然发现少林的方丈一慈大师也在座上。还有几位面熟的师叔。计遥正欲上前见礼,却见众人都专注于场中二人比剑,遂决定稍后再去参拜。

绿光终不及玄铁,竟被两人错身之间被砍为两段。

持绿光剑者名赵尚,是临安的武林世家,在江浙间名头很大。他一向自持身份,一番比试下来,自认为剑法并不次与对手,败于剑上,实在是不甘心,极是气恼。他恨道:“你仗着玄铁断我宝剑,也算是赢么?”

玄铁剑主人是中原威诺镖局的主人罗大信。他哈哈一笑:“技不如人,关剑何事?”

两人争持不下。计遥摇头。

“各位,谁来?”争执了几句,罗大信不屑与赵尚罗嗦,长剑一挺,对围观的众人喝了一声。

小词在背后悄悄戳了戳计遥的后背。计遥却纹丝不动。

又有一位青年持剑跳了出来,与罗大信斗在一起。玄铁剑果然不是凡器,罗大信本身剑术走的刚猛一路,玄铁在手,如虎添翼。一柱香的工夫,那人也败于罗大信。罗大信十分得意。玄铁的顺手更让他对含光有势在必得之迫切,一把好剑对一个用剑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而他,在玄铁身上早已尝到了甜头,更是欲罢不能。

而围观者眼见宝剑果然占了不少上风和先机,对传说中的含光更加心慕不已,更是燃起了与罗大信一较高下的斗志。一时场上气氛真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不断有人涌上与罗大信较量,他虽有玄铁宝剑支撑,力战数人之后,到底有些气力不支,攻势便凌厉绝情起来,不再顾及武林道义,只走狠绝之路,想速战速决取胜,一时血光起,腥气盛。

计遥眉头紧皱,唇边漾起一丝嘲讽。罗大信若不是仗着玄铁宝剑,恐怕早已落败。但另外一想,人终归有力竭的时候,众人轮番对付他一人,到底公平如何来论断,一时竟也难以评判。

他力战七人之后,终于败落,被对手一剑刺中右臂,血溅当场。玄铁落地,铿然一声。众人心里皆是一记沉闷的回声。

于是开始新的争战,刀剑之声凌厉如寒风呼啸。场中血腥渐起,众人或伤或败,却阻不住对含光的贪恋与争夺。

计遥眉头越蹙越紧。小词暗自庆幸刚才计遥未动分毫。如此看来,含光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此多的江湖人士都虎视眈眈。没有十分的把握还是旁观为妙。

计遥突然跃入场中,小词愣住了,捂唇掩住一声低呼。

计遥长剑出鞘,一阵流光四起,人隐于一片白光之中,竟不见身姿。小词又担忧又紧张,心里开始暗恨舒书,多管闲事送个什么帖子,万一计遥要是受了伤,她定要找他算帐。

片刻功夫,却见白光一散,计遥站在场中,气定神闲,而对手却长剑脱手,愣在那里。

“三招?”那人呐呐难以置信。颓然退下。

转而又上来一人,计遥迎战。剑快,人快,胜负也快。他的剑招迅捷刚猛而收放自如,来去倏忽如风。

小词略松口气,却又担心他也如罗大信般要应付众人的车轮之战,仔细一看,却发现计遥与罗大信不同。他几招之内便逼败对手,显然比罗大信快的多,体力也似乎没什么损耗。

他气息平缓,眉宇平静。动如鲲鹏,静如泰山。小词终于放下心。

计遥剑挑十七人,却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皆惊叹不已,窃窃私语打探他的来路,却无一人知道他的来历。众人只有暗叹,江湖如青山常在,而英豪便如这洪江之涛,一浪一浪连绵不绝。

小词强忍满心的骄傲,一横秋波缠绕着他的身上,觉得他的一招一式都似如诗如画。

楼内缓步走出一人,气质高贵,不怒而威。身后两名大汉近身而站,一看便是身负武功之人,眼中精光四射,如鹰般视线在众人脸上巡视一番。

他笑道:“本王刚才在楼内阁楼上看的仔细,这位少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不得不服。”

计遥听他口气,料想他应是安王。便抱拳施礼:“在下计遥,不敢当。”

展弘含笑打量他,见他不卑不亢,气宇不凡,顿时又赞赏几分。

座上的一慈大师笑呵呵地走过来,赞道:“计遥,几年不见,竟如此出息了。”

计遥忙深施一礼,道:“大师,惭愧。”

“呵呵,近来可还烤鸽子吃么?”

计遥脸色一红,笑道:“不敢,只怕又是方丈的信鸽。”

“呵呵,老衲没想到,一别两年,你剑法如今精进,快得入神入化,匪夷所思,莫非,是流光剑法?”

计遥一愣,遂低声道:“正是。”

一慈捋须叹道:“含光宝剑配流光剑法,倒是绝配,王爷以为呢?”

展弘笑道:“本王也有此意。”他右手一伸,身后之人呈上一个剑匣。

他开了剑匣,一道寒光如长虹飞天,气势恢弘。

剑,薄而锋利,如玉石般光华暗转,抬剑瞬间,隐有光芒流动如蛟龙盘旋。

他将剑递给计遥:“美人配英雄,名剑赠侠士。”众人艳羡的目光随着含光而动,唏嘘感慨声一片。

计遥接过含光,凝眸细看,良久,徐徐问道:“这剑真的赠于在下么?”

“正是。”展弘慷慨一笑。赞许爱惜之情表露无遗。

计遥抿唇一笑,却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再抬眼,眼眸却澄净坚定。他抬起手臂,一道银光从众人头上飞过,长剑如流光飞舞,径直没入洪江滚滚波涛之中,如蛟龙入海,瞬间不见。

众人一声惊呼,皆震惊失色。

展弘隐有怒意,冷声道:“计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计遥抱拳一鞠,朗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剑异于凡品,日后定会引来江湖纷争,另外也容易让人生出投机取巧之心,忘记学武之初衷与本分,本末倒置。何况,学武本不为恃强凌弱,借助利器如何以德服人。

王爷素来爱惜武林中人,想必也不愿意众英豪为一把剑伤了和气。”

展弘一震,却怒气顿消。

计遥目光悠远而平和,扫视着场中各位江湖人士。朗声说道:“各位大侠,人之一生如白驹过隙,世间众多奇珍异宝,即便占为己有,又能几何?若是抱着过我眼即我有的心怀,江湖也太平许多。计某年少,言辞有不当之处请指正。刚才比剑之间也对有得罪,在此一并赔礼。”

计遥磊落大方,抱拳一鞠。长衫被江风吹起衣摆,卓然出尘。

一慈大师含笑颔首:“计遥,几年不见,心胸见地竟有如此长进,实在是可喜。”

“大师昔日曾教诲要慈悲为怀,计遥虽不在少林门下,却时刻不敢相忘武术真谛。”

众人默然,即便有人心里对那含光耿耿于怀,却碍于展弘与一慈的面子,也做不出声,暗自肉疼,只等天黑。

小词默默凝眸,笑靥如花般绽开。江风硬朗,众人如尘埃灰飞,她眼中只有计遥,如江边碣石,傲然沧海。

展弘仰头长笑,对一慈大师笑道:“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下月在京城校武场召开武林大会,重选武林盟主,计少侠一定要来。本王对你寄予厚望。”

计遥抱拳一笑:“王爷谬赞!在下另有要事,武林大会怕是赶不上了。”

展弘神色一僵,似是不悦。

一慈笑道:“随意,随心,随缘。”

“大师,王爷,在下告辞。”

计遥一回首,正对上小词脉脉眼波沉溺如酒,他眼皮一跳。偏偏小词还面含春色,满眼倾慕,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柔声道:“我们走吧。”

他嘴角一抽,余光已见众人惊愕的神情。他头皮一麻,实是后悔不该让她穿了男子衣衫。

“可惜可惜。”一虬须汉子豪爽惯了,憾意难掩,脱口而出。另有几位江湖女侠也是芳心暗碎。

出了崇武楼,小词一直喜悦不胜,拉着计遥问长问短。计遥却心不在焉,仔细回味与众人交手时的招式。众人的剑法或重于攻,或重于守,或灵逸或沉稳,或狠绝或好看,而流光胜在快。他握了握手中的长剑,唇边渐渐舒展开自信的笑靥。闭门造车两年,终于与人一较高下,知道己所长,人之短,成竹在胸,更觉意气风发。

是夜,江湖多了诸多传闻。俗的说法有洪江中有人趁夜捕鱼,有人夜渡洪江,雅的说法有江湖人士也玩起风雅,纷纷舟中夜谈,江中赏月。说的更多是,有一少年侠客,风雅无双,偏偏是个断袖!

遇刺

第二日黄昏,小词与计遥从含翠山的茶园归来,却见客栈里侯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依稀是昨日站在展弘身后的一位。

见到计遥,他上前递上一张帖子,道:“在下周仁,是安王府里的教头。今日,我家王爷特地差我来请计少侠赴宴望江楼。”

计遥接过帖子,粗扫一眼,正想推辞。周仁察言观色,忙道:“王爷吩咐,若是请不动计少侠,周某便自断一只手指。”

计遥闻言,从帖子上抬起眼帘看着周仁。安王请人的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说实话,他对展弘没有什么好感。明知习武之人好胜,他却将一把绝世名剑公众与前,名义上是要名剑赠英雄,却引得江湖人士恶斗争抢。而今日,以此手段来“请”他,却不知道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将帖子放在桌上,淡然一笑:“王爷的盛情我领了。不过,周教头若是请客不成就要自断一指,遇上如此苛厉的主人,倒不如挂靴远去的好。山高水远,江湖浩淼,难道没有周教头容身之处么?良禽尚且择枝而栖,何况周教头这样的好汉?”

周仁一震,本想以此话来将计遥,却没想到计遥反来将他。

他此刻势成骑虎,江湖之中最重信义,一言既出,便要守诺。此刻更是不能在计遥面前反尔。他拿着帖子的手略有抖,终一狠心决定一赌计遥的仁心,他的右手多了一把匕首,举起朝左手尾指而去。

寒光一闪,匕首被计遥夹住。他叹道:“周教头对安王真是忠心。好,我去,不过不是看在安王的面上,倒是看着周教头的面上。”

周仁略有冷汗,笑道:“多谢计少侠。”

计遥摇头苦笑:“何必谢我?我只听说请客,却没听说逼客。”

“我家王爷知道计少侠必定不肯去,所以才……”

计遥看了看小词,道:“你在这里等我。”

“我也去。”小词笑嘻嘻地看着他。计遥皱眉看她,你当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

望江楼建在洪江之岸,楼高三层,倚江而矗,古色古香。

计遥进了楼内,却发现空无一人,上到二楼也是空荡无人,直上得三楼,才见展弘便服坐在厅中。身后,一青衣老者随侍在旁,长须斑白,气质不俗。

计遥上前见礼,小词也随之一礼。

展弘见昨日跟在计遥身侧的是一男子,今日却又跟来一个姑娘,便好奇出口询问:“这位是?”

“这是,我,师妹小词。”计遥一时实在不知道如何界定小词与自己的关系,只得勉强如此说。

小词有些怅然,却又不知他究竟怎么说她才不会怅然,就这么纠结着跟着他落座。

果然是特意宴请计遥,阔大的方桌,数十种珍肴。而整个望江楼只空落落坐着三人。那老者负手而立,并不落座。计遥见展弘没有介绍的意思,也就不好询问。只是觉得那老者的目光精邃如电,一直在打量自己。

展弘笑道:“计少侠请随意。这位姑娘也请随意。”他看着小词,目光流连了片刻。

计遥开门见山道:“不知王爷招在下来所为何事?”

“来,先吃菜,今日特意请来宫里的御厨为计少侠做的一桌,尝尝可还满意?”

计遥含笑道谢:“不敢当,多谢王爷盛情。”却不见动筷。

展弘略有不悦,却转瞬展颜一笑:“计遥你这性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气。果然还是年少,只图意气却不玲珑。不过正是如此,才更入了本王的眼。”

计遥眉头一扬,笑道:“王爷,在下无意功名也无意攀附,所谓无欲则刚。王爷虚怀若谷,海纳百川,自然不会与我这江湖之人一般见识。”

“好,本王也喜欢爽快,直说吧。下月的武林大会,本王想知道你为何不参与?”

“这个,在下受人之托,要去幽州一趟。”

“为何不拖一拖等武林大会之后再去?”

“此事不能久拖,在下对武林大会虽有倾慕之心,却比不上此事重要。”

“还有什么比当选武林盟主更重要的事呢?”展弘话中有话,轻轻一笑,期翼计遥的惊诧和动心。

可惜,计遥却是不动声色地微笑:“在下能否请问王爷为何一定要让我参与呢?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鲤,计某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少了计某,江湖还是江湖。”

“此言差矣。本王素来与江湖之人多有来往,府中门客也甚多江湖之人。往往盛名之下空有其名,或武功出众却孔武无谋。本王对计少侠的人品和剑术青眼有加,所以,本王想支持计少侠做新的盟主。”

小词一惊,筷子停在唇边,呆呆地看着展弘。

计遥稍稍一愣,笑容在眉宇间倏忽一闪,正色道:“王爷说笑了。计某初出江湖,无论是人脉还是武功都难与各大门派相提并论,何德何能妄想此事。”

展弘颔首一笑:“计少侠不可妄自菲薄,一慈大师对你也颇为赞赏。少林一派的支持至关重要。再加上本王的力量,计少侠做盟主十之八九。”

计遥站起身道:“在下实在愧对王爷和一慈大师的厚爱。在下无心盟主之位,只想完成前辈所托。请王爷见晾海涵。”

展弘眉头紧蹙,看着计遥,顿觉棘手。这人,年纪轻轻却是刀枪不入般软硬不吃,他费尽心机寻来一把名剑被他一个转手扔进洪江,众人眼馋的盟主之位捧到他的面前,也不能打动他分毫。他究竟有何弱点?展弘扫了一眼小词,又仔细观察计遥神色,却见他对小词似乎并不关切。倒是小词目光常常在他脸上梭巡,他却是水波不兴,冷静淡定。偶尔有目光流连与她,不过是蜻蜓点水的片刻。

“那好,本王也不勉强。不过幽州刚刚经历兵荒马乱,听说百姓流离,群寇横行,计少侠去了恐不安全。”

“正是因为如此,在下才急着去一趟。”

展弘沉吟,端起酒杯道:“那此酒就当是为计少侠饯行吧。”

“多谢王爷。”

宴罢,出了望江楼。夕阳沉江,最后一抹艳丽消逝在水天之际。

江风簌簌,涛声浩浩。

轿子侯在望江楼外,展弘却负手徐行。小词默默跟在计遥身后,觉得这王爷平易得让人忐忑。事情若是超出常理,便让人不由自主滋生警惕。小词虽然生于山野,生性单纯,却有着大事不糊涂的天性。

展弘在江边一块石碑下停驻。石碑上刻了几个字“一身报国志,千里平贼寇”。他手抚石碑,对计遥道:“江山如画,豪杰如潮。这是前朝虎贲将军平洪江水贼之乱时留下的。计少侠一身好功夫,若是隐于山野,岂不可惜?”

计遥微微一笑,抱拳道:“王爷的教诲,在下铭记。”

展弘放在石碑上的手指一紧,计遥这种四两拨千斤似是而非的应对实在让他无策,便是激将也鼓动不了男儿的好胜血性。他略一思忖,反而含笑。如此性子反倒让他欣赏,沉稳内敛,不动声色。他越发想要收服他,翌日图谋大事。

暮色一寸一寸浓密起来。江上开始有画舫出现,数目渐多,轻歌曼曲悠悠飘来。画舫上红色的灯笼在粼粼江水中倒映,如无数宝石点缀在波光中。

“周仁,去包一艘画舫。”

周仁应了一声,迈下江边的石阶拾级而下。

展弘对计遥一笑,沿阶而下。计遥只好跟着。

几艘画舫排在石阶下。船头站了船娘正热情地招呼:“我家的船可干净,里面温着好酒,还有姑娘唱曲儿呢。”

周仁扔了二两银子,众人上了画舫。船娘一点蒿,船离岸往江中而去。江面渐平,水浪轻漾,水中半轮明月晃荡如一个溏心的荷包蛋,小词如此想象,实在是因为望江楼那一顿饭吃的很局促很别扭,实在是没有尽兴。

舟中小几上放着点心和水果,还有温好的花雕酒。

展弘就着窗前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计遥和小词谢过,也依次坐下。那老者一直默立在展弘身后。

展弘斟了一盏酒,看着桌子上只有一碟花生米,略有不悦。回头对周仁道:“去叫船娘上几个小菜。”

周仁点头去了。

小词看着窗外的江面,隐约别家画舫都有弦歌传来,遂抿唇说了一句:“好象别人画舫里都有人唱曲儿,咱们这个怎么没有?”

小词话音刚落,船娘就领了个姑娘过来。小词一看,没想到船上竟有如此雅致的姑娘,有如月夜落雪。她怀抱琵琶,神情清傲,眼眸低垂。

展弘随意道:“随便唱一曲儿吧。”

女子轻轻挑弦,铮铮几声之后弹了一曲《别离》。琵琶声中她低声吟唱,歌声并不出众,琵琶也弹的平平。

计遥微微眯眼紧盯着那女子,似很投入。

小词对琵琶曲并不挑剔,只是稍稍遗憾这女子如此好相貌沦落在画舫上唱曲,却又偏生技艺平平,想要出头却要难了。

她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却愣住了!“死生契阔,聊资一笑清欢”,那女子缓缓唱出,前半句铿锵宛转,后半句却悠悠绵绵,渐渐云淡风轻,只余一股荡气回肠的余韵。

这句词仿佛一直潜伏在小词的心底某处,此刻突然石破天惊地浮起,如一个巨浪打过来将她淹没,心思略一浮沉便有痛恻心扉之感。何时?何地?曾听过这样一句词,刻骨般的熟悉。

那女子一曲弹毕,起身盈盈一礼。周仁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递给她。她上前接过,突然,琵琶一抬,从弦里弹出数根银针,如一阵细雨,雨丝却不是罩向展弘,更不是计遥、周仁,而是直喷小词而去。

小词正低头出神,神情惘然。

计遥抬手如电,将桌上的一碟花生米撒出,只听扑扑几声闷响,银针扎上花生落与桌上,一片白芒如雪。那女子一击即退,如离弦之剑,一个疾退破窗而出。

小词一惊抬头,才知自己片刻恍惚间竟有如此变故。

计遥、周仁起身就追。老者紧紧护在展弘之侧,纹丝不动。

小词紧跟出舱。

那女子一个飞跃,跃到临近一条船上。船应是早有准备,即刻破水而去。计遥扫了一眼舱头,果然船娘早已不见。

小词惊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贼船?”

明明是紧急危险的时刻,计遥却被她逗笑了:“是,贼船。”

小词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射我?”

计遥也在奇怪,突然小词扶着胳膊,呻吟了一声。计遥大惊失色,扶住小词回到舱内,就着烛光一看,只见左臂上有一丝红色正沁出来,在月白的衫子上如一朵冷梅。

周仁也回了舱内,对展弘道:“人早有准备,跑了。”

计遥急忙撕开小词的袖子,却见莹白的肌肤上一枚极其细小的银针,肌肤周围隐有青色。到底还是漏了一根。他心里一凉,将银针逼出。小词看了一眼针头,又闻了闻,说道:“淬了毒。”说完,幽怨地看了一眼计遥。

计遥对她的幽怨眼神极其不解!

“计遥,定是你前日在望江楼迷倒了不少江湖侠女,所以对我心生怨恨,看来以后我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小词眼见行刺的是个美人,又独独针对自己,便信口说出了心里的猜测。

计遥又气又急,尴尬地横她一眼,此刻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他急问:“你会不会解毒?”

小词摇头:“这好象是苗疆的毒。”

计遥心里一凉,觉得额头瞬间便起薄汗。

展弘身后的老者突然上前道:“让老夫看看。”他神情肃穆,浓眉微拧,细细看了看银针之后说道:“这是苗疆的四休。”

计遥急问:“怎么解?”

“并无大碍,就是胳膊有几天麻痹,动不了。可以敷上活血之药以助血脉畅通。”

计遥放心许多,道了声谢。

“周仁,你去彻查此事。”展弘面有愠色,没想到天子脚下,安王面前竟也有人敢来突袭。虽然针对的不是他,却让他十分气恼。

众人将画舫撑到岸边,展弘对计遥道:“计少侠初出茅庐,恐怕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不如,搬到王府静养,王府之中高手众多。”

“多谢王爷好意。她并无大碍,只是胳膊有些麻痹,歇息几日就好了。”

展弘上了轿子,行了不远,周仁在轿帘外低声说道:“王爷,这小子也不知是不通人际还是不知好歹,对王爷的美意竟如此冷淡,真是可恶。”

那老者冷声道:“我看他心里很通明,倒是可造之材。”

周仁又道:“他若是心里通明,那就是难以驯服,王爷还是另觅合适之人吧。”

展弘在轿内说道:“正因为他难以驯服,一旦为我所用,必定死忠。本王若是收服了他,今朝是江湖统领,翌日可成为我的虎贲将军。”

“可是他软硬不吃。可惜了那把含光宝剑。”

“剑是死物,人才难得。来日方长,本王不急,当年刘备三顾茅庐,他虽不是诸葛,倒也算是子龙,翌日可助我一臂之力。”

计遥眼看着安王一行人远去,默默舒了口气。

小词突然冒出一句:“计遥,王爷看上去很喜欢你,一直盯着你看。”

计遥面色一变,一身鸡皮疙瘩乍起,他看了一眼小词,话能这么说么?

“安王对江湖之事如此热衷,他身为皇子,若无利益何必与江湖粗人相交?必有他的打算,所以他找我做武林盟主决不是那么简单。”

“反正我们在京城也就待上几天而已。避之不见不就是了?”

“你,那个玉佩还有几天才能拿?”

“今日初十,还有五天。”

计遥摸摸额头,暗愁。

果然,提起玉佩她一脸雀跃,眉眼间都是生动欢欣的愉悦,象是朝阳初出云海。

回了客栈,小词找出一瓶活血的药粉,让计遥为她敷上。计遥抬起她的胳臂,触手间肌肤滑腻似要粘住他的手指一般。药粉敷好,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缠起,帕子转到臂下,却见雪白的肌肤上有个红色的印记,如一朵罂粟花。肌肤本就凝白如雪,那红印便格外醒目鲜艳,惊鸿一瞥般印到眼里,他本想细看,却又觉得不妥,心慌意乱间匆匆缠就帕子,手指似乎很烫很僵,系结之时,一不小心就成了死结。

小词闷闷不乐,觉得自己象个独臂人。

计遥冷静下来,却想不出这女子究竟为何要对小词下手。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难道是因为他?他有些懊悔不该在望江楼出手,他当时不过是看不下去江湖之人血腥争夺,也有些想与人切磋,一时冲动。他暗暗警惕起来,看来江湖果然云诡波谲,还是小心为上。

他终归是不放心,特意让小二在小词房中安置了一张榻,合衣卧下,剑抱前胸。

小词躺在床上,静静看他。月光撒在他的身上,朦胧如轻烟,他的眉眼都十分的柔和清秀。她竟隐隐有些欣喜自己受了点点的轻伤。可以让他留在她的房中。他也许是关心关切,也许是责任,她却贪恋着这小小的满足和幸福。

印章

翌日清晨,晨曦一洒窗棂,计遥便早早醒来,他轻轻走到小词床边。她安然入睡,受伤的胳膊却略显僵硬。

桌上有隔夜的茶水,他倒了一杯,喝在口中,涩苦冰凉。一想起萧容的信,心里略有些纷乱。

小词醒来,见他手端茶盏凭窗而站,轻轻咳了一声。

计遥从沉思中转身,问道:“你的胳膊怎样?”

小词感觉了一下,道:“没什么大事,大概麻痹几天自然就好了。”

他舒了口气,沉吟片刻道:“那女子手指修长却骨骼硬朗,我若不是略有提防,后果不堪设想。她一早就侯在江边,也料不到我们一定会上船,若是我们不去船上,也必定在其他地方有埋伏。由此想来,暗算的人一定颇有势力,不是单个几个人,我一时也想不出与什么人有纠葛,还是离开这里为好。”

其实,他心里还另有怀疑,怕小词忧心,他没明说。

小词点头,但是一想到三生寺里的玉佩,她铁了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十五再走。

“可是,计遥,我的胳膊麻痹,骑马时很不方便,略等几日不行么?”她半是撒娇半是哀求,若不是胳膊不方便,只差来摇晃他了。

他眉头轻锁,转过头,顿了顿说道:“过了十五就走。”

小词开心地抿唇一笑,他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窥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却不动声色的成全。那么,也许、或许、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愿意么?

她高兴的似乎要跳起来,掩饰不住的喜悦象晨光一点点蔓延过来。若是能每一日睁开眼,如晨曦一样第一眼就能看见他,那么这样的一生就已足够。她没有贪心地在三生寺里许下生生世世,她只求一世就好。

计遥悠悠叹了口气,突然转过身看着她。

“你,那条项链让我看看。”

小词有些奇怪,低头从衣领中掏出一条金链递给计遥。链子下是个小巧的金锁,极平常的样式,只是锁的上端有个突起,刻着“平安”二字。

计遥把金链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方石砚。小词正在奇怪,只见他手起石落,砸在金锁的“平安”上。小词大惊失色,急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没见过父母的样子,萧容说,金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信物。

她扑到桌子前,只见计遥悠然地放下石砚。然后拿起金锁,锁安然无恙,却从中开了,如一个蚌壳!里面含的却不是珍珠,却是一块小巧精致的金镶玉印章。小词惊异不已!这金锁自己带了十几年,竟不知内里还有乾坤。那羊脂白玉温润如处女肌肤,闪着淡淡的朦胧莹光。计遥拿起,看了一眼底端,然后用印章沾了少许印油,轻轻按在纸上,是两个篆体小字—云深。

小词奇道:“这是什么?”

计遥将纸收到怀里,将金锁合上,递给小词。小词接过,再细看金锁,却如天衣无缝般丝毫看不出可以开合的痕迹。

小词希奇不已,问道:“计遥,你怎么知道这金锁可以打开?”

“姨母说的。”计遥指着金锁上的“平安”感叹道:“这锁真是设计的极其精妙。若是有人怀疑内里有机关,自会仔细研究细细琢磨,爱如珍宝生怕损坏。那里想到用最粗笨的法子去开锁呢,这制锁之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真是个奇人。”

小词又问:“这锁,与我生世有关,师父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她的眼眸清澈如泉,璀璨如星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小小的贝齿咬在嫣红的唇上,透着紧张和期待。

计遥心里一软,迟疑着,最终却道:“没有。”

她的眼帘软软的低垂,掩住了无尽的失望。

她抬手将金链带上,一只手很不方便,链子挂在头发上,缠住了一丝青丝。计遥伸手帮她,手指在发间一顺而过,那光洁的顺滑之感似是最好的绸缎。他很想就势揉揉她的头发,手指握紧却又放下。

他慎重说道:“这链子千万不可离身。只能给我看。”说完,觉得这后半句话似有歧义,不禁面上一红,略有些尴尬。

小词抬眼,见他面色温润如玉,眼中竟隐隐有暧昧的一抹局促,顿起促狭之心,故意重复一遍:“好,只给你看。”然后抿唇含笑看着他。

计遥咳了一声,扭过头又喝了一口隔夜茶。

饭后,小词躺在床上十分无聊,便让计遥给她找些书来念。计遥无奈,看她百无聊赖的又墉懒又娇嗔的模样,心便软软的一团一个拒绝的词也吐不出来。他又不放心放她一个人在客栈,只好叫了小二过来,给他点银子让他去书肆买些书回来,剩下的算是跑路费。

小二喜滋滋的去了,很快兴高采烈的回来,捧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书,进门就兴冲冲道:“小人不识字,老板说这是大买的书,城里的公子都喜欢看这个。

计遥谢了他,随手拿起一本,面色有些奇怪。

小词凑上来还没瞄上一眼……计遥手指“啪”的一声将书合上,然后一把放在屁股底下。小词正欲自己去拿一本,计遥手掌一拍按在书上,神情颇不自然,哼道:“我先翻翻,给你挑本好看的。“小词噘着嘴躺下。计遥翻一本,坐在屁股下,再翻一本,又坐在屁股下,他的位置越做越高,却不见递一本书过来。

小词急了,扑过去抢了一本过来,正要翻开,计遥一个恶虎扑食般过来从她手中生生夺下,嘶拉一声,小词手里只剩一张小纸片,残存几个字,她扫了眼,念道:“娇蕊露湿,金枪蓄势,上马……哦,原来是武侠书,为什么不让我看?哼,拿来!”

计遥脸色很奇怪,半青半白半红。他喊了声小二,然后将屁股下的书一团,扔到他怀里,说了声:“送给你了。去给我买本经书来。”

小词哀叫一声:“不要看经书。”计谣横她一眼,神色不容抗拒。

经书买来,计遥念了几句,生生将小词的瞌睡勾了起来。卧倒在床上会了周公。计遥舒了口气,放下经书,脑门上薄薄一层细汗。

她睡姿极其可爱,蜷着象是小动物,长长的头发从肩头滑下,直垂到床沿,随着轻轻的呼吸,发丝微微漾动象春水涟漪。

计遥正看的入神,突然听见楼下一片吵嚷,隐约提到自己的名字。他提了剑轻轻掩门,走下楼梯。

小二正被围在中间,手指指向他的房门。众人一见他,便弃了小二扑过来。纷纷道:“计少侠,我们是江西鱼鹰帮的,想请计少侠去我们总舵吃饭。”

计遥忙道:“多谢各位美意,在下实不能领情,我师妹受了伤,正在修养。”

“那改日呢?”

“山高水长,各位盛情在下铭记。来日再说,多谢多谢。”计遥本不是话多之人,应付客套几句,便觉得头大。

鱼鹰帮退散。计遥正欲上楼,又见进来二位佩剑男子,气宇轩昂。见到小二便问:“这里可住着一个叫计遥的年轻人?”

计遥硬着头皮上前,一拱手:“在下就是。”

其中一人朗声说道:“我是霞光门的弟子刘一斩,听闻计少侠剑法超群,想约个地方比试比试。”

计遥看着他的倨傲神色,淡然一笑:“多谢刘大侠看的起计某,不用比试,计某甘拜下风就是。”

刘一斩一愣,转头对同来的人笑道:“我们霞光门的名声果然很大,他连与我比试也不敢,哈哈。”

计遥淡淡道了一声:“失陪。”转身上楼。木梯在脚下咯吱做响,声音低沉。

接下来却是接二连三的人来客栈找他。无非是几件事,一是想要结交,二是想要请客,三是想要比试。计遥应付的头大,对小二交代不可透露他的住处,却仍是有人寻上门来。待后来问了问来访之人,竟有人是专门掏了银子去一扇门买的消息。还有的是互相转告。计遥尝到了名声鹊起的滋味,也闻见了江湖的味道。似乎是与他想象有些不同。这样的叨扰让他心生烦躁。人生有两三知己足矣,他并没有广交天下豪杰的意思。况且,当的起豪杰二字,并不是有一身好工夫就够了。

他打算换家客栈,在房间里将东西收拾好,目光随意飘到楼下,却猛然一怔,楼下的柳荫之中,停了一顶轿子,帘子一掀,下来的人正是展弘。

他身后跟着周仁和几个侍从。

计遥直觉他是来找自己的,他静静侯在门口。

果然,展弘带人直接上到二楼,见他侯在门口。略微一怔,转而笑道:“计少侠要出门?”

计遥施礼道:“刚才在楼上看见王爷,特意在此恭候。”

计遥领着展弘进了屋子,侍从侯在门口。展弘落了座,问道:“小词姑娘怎样了?”

“她正在隔壁休息。”

展弘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又问:“怎么,计少侠即刻要走?”

“在下想换家客栈。”

展弘一转头吩咐周仁:“去将别院收拾出来,请计少侠先将就几日。”

计遥忙道:“多谢王爷美意,在下实在不敢叨扰。”

展弘面色一冷,看着他。计遥虽然态度谦卑,却脊背挺直,眉宇间刚毅不屈。

展弘略一皱眉,笑道:“计少侠不肯领情,是觉得本王的别院不好么?”

计遥叹息一声:“王爷明知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过了十五就走,让王爷大费周章的收拾别院,实在是惶恐。”

展弘一拍桌角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周仁,你领人去安排。不可怠慢计少侠。”

计遥无奈的道谢,下楼恭送这位不速之客。

小词的床前静静站了一个人。她本在沉睡,睡颜恬静安逸,十分柔美。他默立片刻,手指轻扬,一团雾气渐渐笼罩她。

小词的眉头略蹙,睫毛颤了一颤。他在她臂上伤处缓缓逼进一股内力,小词微微动了动,却没睁开眼睛。

那人轻轻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吟:“小词,萧容是谁?”他的声音蛊惑低沉,绵绵徐徐如丝线牵着风筝,开始慢慢收线。

小词居然轻启朱唇,缓缓道:“师父。”

那人一皱眉头,又道:“云氏印章在那儿?”

小词的睫毛又动了动,低声回答:“云氏?我不知道。”

那人站起身,失望之极。这苗疆的催眠之术不可能有错,那枚针的的确确射中了她,药粉一引动,她就会在梦中说出心底的实话。难道萧容没有将印章留给她?以死来固守秘密?

他疾步而去,门依旧掩好,窗依旧紧闭。他如风般,来时无踪,去时无影。

桃花

小词醒后听说展弘来过,还要搬到他的别院住几天,很是纳罕:“计遥,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总喜与江湖之人来往。我看他这礼贤下士的模样,倒象是战国四君子。”

计遥摇头:“我并无做门客之意,也无攀附之心,所谓无功不受禄,对他的好意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小词伸了伸腰,道:“果然是京城王爷多,随随便便我们也认识了一个王爷,怎么和戏文里说的不一样?他可一点仗势欺人的样子也没有,平易的很。”

计遥瞥她一眼:“小丫头,你知道什么?人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么?”

小词不服:“舒书脑门上就写着大大的恶人二字。”

过了一个时辰,周仁去而复返,带着两顶轿子接两人去安王别院。

别院倒是离望江楼不远,依山而建,布局景致都是上乘。站在院中的高楼临江阁上凭高一望,不远就是洪江的江涛,仿佛踏在脚下一般,令人心生高远宽旷。

当夜,展弘踏月而来,在临江阁支了桌椅,备下酒水糕点,与计遥赏月。

话题扯到武林盟主身上,小词听展弘提到慕容直,格外上心。

原来慕容直本是展弘一手扶植起来,当上武林盟主不到两年,江湖上却突然传闻他与塞外大燕有关联。慕容乃是大燕国姓,而他也长的高鼻深目,自然传言越来越多。大燕屡屡骚扰边境,与幽州战事跌起,于是慕容直的声望便一跌千丈。不久前他突然中毒昏睡更是火上浇油。武林之人便蠢蠢欲动觊觎那盟主之位。

展弘说罢,端起酒杯道:“群龙不可无首。计遥,本王觉得你敏行讷言,有仁义之心,见识不凡,所以十分期望你留下,盟主之位多少人梦寐以求,难道你一点也没放在眼里?”

“王爷,在下以为,武林并非一定要盟主,即便有,也应选德高望重之人,非以武功论高下。计遥难当此重任,也另有要事在身。实在辜负王爷厚爱。”

展弘默然不语,眼睛微眯,紧紧盯着计遥。

计遥神情坦荡,江风徐徐缓缓,吹拂他的衣衫,有如世外之人。

展弘放下酒杯,浓眉深敛。这样的人,利诱不成,驾御不得。如何收归于己,成就一番大事?他眺望江面,目光闪烁不定,如江上渔火。

半晌,他眸光扫过小词,问道:“姑娘的胳膊如何?”

小词忙道:“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展弘又对小词问候了几句,似对她很是关心。小词没心没肺地和展弘说话,全然把他当成平头百姓一样的对待,还将山里的趣事也对他讲了讲。展弘似是很感兴趣,眼睛一直看着她,默默含笑聆听。

计遥在一边闷头喝茶,眼见小词语笑嫣然,而展弘目不转睛,心里略有点毛躁,面上却沉稳冷静,若无其事。

夜色稍浓,展弘起身对着计遥淡淡一笑:“那二位就好好休息,这里应该无人叨扰。”

计遥抱拳恭送:“王爷慢走!”

展弘一撩袍裾,缓步而去。临行前深深看了两眼计遥。

小词抬头目送他的背影,小声喃喃:“计遥,他看了你好久,莫非是个断袖?”

计遥明明心思起伏正在思虑展弘的意图,被她一句不沾边的话麻的一哆嗦。姨母说的对,她如山泉一般清澈见底,这样毫无机心的人果然不适合去做那件事。只怕还没露个头,小命先呜呼了。

他叹息一声,俗话说痴人有痴福,她也许就是那不必操心的好命之人,那他呢,事事都要为她操心?他心头一紧,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应该是他份内之事,他也喜欢看她恬美无忧的笑容,象是锦绣山的风景,渐入人心。

“计遥你冷么?”

她伸手过来,试了试他的手掌,觉得他手指微微一颤,月光下他的眉梢也微微一颤,象是有微风拂过如镜水面。

回了房,计遥给小周写了封信,刚刚写好,小词推门进来。见到信上的小周二字,好奇地问道:“小周是谁?”

“我最好的朋友。”计遥的唇角浮起微笑,温暖和煦。小词心里竟有些酸酸的,闷闷地问道:“我不能是你最好的朋友么?”

计遥看她一眼,断然道:“当然不能是。”

小词眼睛一瞪,又失望又生气,哼了一声,转身气哼哼的走了。

计遥抿着唇,掩住了一丝笑。

第二日,展弘再次来到别院,送来许多补品,说是为小词补养身体。还带了一个女子,姿容俏丽,身姿婀娜,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他对小词道:“姑娘几日不能出门,恐怕也有些无趣。绿染是我侧室王氏的妹妹,我看她与你年纪相当,让她来陪伴你几天。”

绿染对着两人浅浅一笑,眉宇间立即呈现一丝生动的妩媚。

小词有些感动:“王爷真是太细心了。”

展弘又对计遥道:“绿染也会些武功,听闻计少侠在望江楼半个时辰剑挑十七人,也很想过来见识见识。”

计遥面色一凝,低声道:“惭愧。”

展弘坐下,绝口不再提起武林大会之事,与计遥下了一盘棋后离去,绿染留下。

小词的欢喜勉勉强强维持了一刻,原来,绿染不是来陪她解闷的是来瞻仰英雄的。她眼中的倾慕和话语中的钦佩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自然流露,既不讨好也不逢迎,只是温温软软的字字句句都让人心里无比舒服惬意,象是冬日手里的一杯暖茶。小词在一旁旁听、旁观,自叹不如。

计遥冷着脸客气的“恩”、“啊”、“是”“不敢”。小词一边钦佩他言语的无趣,一般钦佩他的淡定。若是她,被这样一个美貌的姑娘钦佩着倾慕着,暖茶般的滋润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计遥貌似,花骨朵都没打一个!果然是个硬心肠的人。小词突然很生气,想起自己的诸多过往,生生是不堪回首。

“计少侠,我可以请教一二么?”

今晚,计遥说的最多的就是三个字“不敢当”。

“计少侠要是不肯指教,就是看不起我了。”绿染微微含着委屈和嗔怨,目光盈盈,粉唇轻嘟。

“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计遥头皮发麻,他一向甚少与女子打交道,一个小词貌似已经让他头晕。

“那就是同意了!”她的委屈和嗔怨瞬时消散,黛眉如柳梢染了春色。计遥无奈地看着她,我同意了么?他叹了口气,再看一眼小词,她正吃着花生,眼皮都没抬一抬。

“小铃铛,你去把我的双剑拿来。”

她身后一个小丫头飞奔着去,又飞奔着来,手里捧了两把剑。

计遥只好无奈地“奉陪”。

院子里月光柔和,廊下是数盏风灯。计遥持剑,等绿染出招。

绿染双剑交于左手,右手轻轻一挽,将发辩盘于头顶,尾梢却咬在樱唇之中。她微微一笑,双剑在手,飒爽而又妩媚。

她的笑容突然一敛,一剑斜飞,一剑横扫,出招灵逸而迅速。计遥长剑斜劈,手腕一抖,挑、压、刺!轻轻松松将两剑格开。绿染身姿一矮,俯身刺向计遥腰间。计遥疾退,并非接不下这一招。他若是出手,她的右剑必定挑飞。他念在展弘的份上,实在不想第二招就给她难堪。

小词对计遥的剑法看了两年,早已了然于心,而他和绿染的过招,又无一丝危险。所以她也懒的多看,一扭身就走了。

计遥硬着头皮,耐着性子陪绿染过了七招,一抬眼见小词离去。他心里一急,这剑也比不下去了,胡乱又应对了几招,找了个空子将绿染的一柄剑挑飞,然后收势,抱拳:“不好意思。”

绿染嫣然一笑:“计少侠让着我呢,我知道。”

说完,低头又是宛而一笑。计遥呐呐地哼唧了一声:“姑娘早些歇息。”说着掉头就走。

到了小词的房间门口,却见房门紧闭。他叹了口气,说小周是他最好的朋友,她就气哼哼的,今天陪美女过招,她扭身就走,指不定气成什么样了。还是赶紧说清楚的好。

敲门认错。

没人搭理,果然是生气了。

再敲,门里传来一声:“谁啊。”

计遥忙应道:“是我。”

门里的声音有点急:“我有事,你回吧。”

“我也有事。”计遥觉得这事不宜拖,及时撇清最明智。

“你走吧,明天再说。”她的话还带了水音,看来这气还真不小!

计遥推了推门,插上了。他转到窗下,一推窗户,跃进房中。

“啊”的一声尖叫!计遥被施了定身法,愣在了那里。。

屏风后水汽袅袅,小词的衣服都搭在屏风上,唯一两件还没来得及脱下的衣服就是肚兜和亵衣!

“哄”的一声!似乎血都冲到了脑子里,计遥觉得史无前例的眩晕,比记忆中那屋顶上的迷药还要厉害。细白如雪的肌肤在烛光里温润如玉,而嫣红的肚兜越发衬着那白雪的莹洁。肚兜上绣的是一朵莲花,含苞待放,鹅黄的花蕊在她起伏的胸脯上仿佛在轻轻颤动。

不过是一眼,一瞬,时光却象是无限的绵长,如丝如缕缠着他的眼,他想错开目光,却生生错不开。

眼前红光一闪,他竟没能躲开。一件绯红的长裙将他兜头罩住。

小词飞快隐到屏风后,水声一响,她钻到浴桶之中。又慌又羞,还很气恼。

计遥将裙子拿下来,尴尬无比。心开始胡乱的跳,毫无章法。他勉强平息一下气息,窘迫地看着屏风后的水汽,哏着嗓子道:“我急着来跟你说一件事,马上就走。”

小词在屏风后悄无声息,羞的无法开口。

“那个,我,我就是和她过了几招,我一看你走了,马上就来了。”

小词低声道:“你和她过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怕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他愣了一下,他生气了!放下裙子,气哼哼地跳窗而出。窗外夜风顺畅凉爽,他心里却很不痛快,她为什么不生气?她应该生气才对!

开窍

小词一早醒来,见晨光未朗,还欲再躺一会儿。突然听见院子里有绿染和计遥的声音。她起身推开窗户,只见计遥手挽长剑,长身玉立。而绿染,此次却拿了一条软鞭,和他对面而站,眉目含笑:“我昨夜一直想着你的剑法。”

计遥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想被人挂念一晚,还是个女人。

“都说以柔克刚。所以今天我要用软鞭再来讨教一番。”

她的笑容甜美而不容抗拒。计遥横过眼波,看了一眼小词的窗户。

小词急忙放下窗户。

一阵急促的脚步,计遥推门进来,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你生气了?”

小词莫名其妙,他为何总是问她生气了没有?她答了一声“没有”,然后,就着他这句问话就想到了昨夜的一幕,她脸色一红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虽然芳心暗许,却也没有料到会发生昨夜那样的“突袭”。简直是羞窘到极致,幸好他今日没有扭捏的神色,不然她更要羞赧。

计遥眉头一拧,放下剑,神色略有不悦。

绿染也跟着进来,笑道:“小词你醒了。”

“绿染,你起的真早。”

“因为我急着来找计少侠,可是他不肯和我过招呢。”绿染娇嗔地看了一眼计遥,然后摇摇小词的胳膊,意思是想让她帮一帮腔。

计遥目光一冷,道:“她胳膊有伤,你不要碰。”

绿染一愣,放开了小词的胳膊。

小词见绿染神色有些尴尬,忙道:“不碍事,你使劲摇晃也没有知觉的。”

绿染神色稍霁,歉意地笑笑。

“计遥,你闲着也是闲着,就陪绿染过几招嘛。”他可不是这样小气的人,以前在锦绣山,自己缠着和他过招,虽然过来过去就是云起九式的几个花架子,他也颇为耐心,自觉地收了内力,暗地承让。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不情不愿的,还把不乐意明显地挂在脸上,难道他就学不会个怜香惜玉?何况眼下还在绿染姐夫的别院。

小词不满地看他一眼,打了个呵欠:“我再睡一会儿,你们快去吧。”

计遥拧着眉头似有愠色,小词自顾自地趴到了床上,抱着被子拱了拱。

正在回笼觉里甜美着,一股冷气近到床前,小词下意识地睁开眼,看见计遥站在床前,长剑拎在手里,直直地看着她。

“你干吗?”小词一愣,坐起来。

“那个,你要是闷了,我陪你说话就是。”计遥的语气少见的温柔和低回,近乎亲密的呢喃,俊朗的面容也格外温柔。

小词纳闷的看着他,象看个陌生人。他今日的态度,真是旷古未有。

四目相对间,计遥的眼皮一跳。虽然她穿着衣服,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昨夜那活色生香的一幕,他错开目光,说道:“那个,绿染,你就让她回去吧。”其实这才是他的真实意图,方才那一句,是做铺垫,既然有他相陪,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你不喜欢她?”小词冲口而出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听在计遥的耳中却有了另一层意思,他嘴角一抽,有些气恼。这是什么话,难道她一点也不介意一个女子围着他么?难道她以前的那些表白,只是因为懵懂,而不知真正的含义?

他有些恼,瞪着她:“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我当然知道!”小词怒,他那神情貌似将她看成三岁孩童,有疑惑还有鄙视的意思。

“好,那你说说。”计遥好整以暇,抱臂看着她。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说的,真要说,那就太复杂太深奥了,你也听不懂。”小词的表情一本正经,也回报他一个鄙视的眼神。那样子,真是可爱之极。

计遥的气烟消云散,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听不懂?或许他以前没怎么放在心上,被她三番五次的“逼迫”,才明白心里的感觉。不过既然上了心,焉有再回头的道理。

他飞快的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道:“起来吃饭。”

小词摸摸自己的头发,很疑惑,今日的计遥实在是莫名其妙。绿染不过是找他过几招,惹着他了?居然要她做恶人,让绿染回去。这也太驳她的面子了,也太无视安王的好意了,她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