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镇魂调》》 · 时久 · 2026-07-26
太子正说得慷慨激昂,见他进来,收敛噤声,面色却还泛着红赤。李林甫当权时数次欲谋害太子,杨昭也可说是李林甫的帮凶,太子对他有几分忌惮。待到杨昭登上右相之位,外戚权重,更为太子所不容。陛下亲征太子当权对他不利,让太子出征建立军功,也不是他乐见的。
皇帝连声道:“右相来得正好,快来帮朕劝劝太子,叫他打消上战场的念头。战场岂同儿戏,太子自幼长于禁中,不识兵戈,怎能赴沙场涉险。”
太子道:“陛下爱护臣,不忍臣赴险,臣又怎忍陛下受此劳卒?儿子正当盛年,苟安于内庭,却叫父亲去战场杀敌,是大不孝也!”
皇帝道:“朕明白你一片孝心,正因你年富力强,才让你留守后方,担监国之大任,也趁此机会让你历练一番。待朕凯旋归来,天下大定,便将帝位禅让于你,安享天伦。”
太子大惊:“陛下,这如何使得?陛下在位近五十载,政绩斐然世代昌盛,如今天命人心皆归陛下,陛下竟要弃臣等而去么?”
皇帝叹道:“朕廿八岁初登大宝,历经四十余载,而今已是古稀残年,精力不济,倦于忧勤。去年秋天朕便有意传位太子,又逢水旱相继,朕不欲以灾祸遗子孙,想等丰年再行内禅。不料逆胡横发,为害犹胜灾沴。朕种下的因,自当由朕去平这恶果,将一个太平天下传到子孙手里,方可高枕无忧。”
太子泫然欲泣:“陛下拳拳之意,臣受之有愧。臣生于皇家,碌碌无为,虚长这些年岁,还不若寻常百姓家,可以日日侍奉父母近侧。”说着说着,两行眼泪便当真流了下来。
皇帝连连叹气,无奈地瞥了杨昭一眼。杨昭便上前来,踱至太子身旁,长声道:“陛下春晖爱日,太子孝心可鉴,让微臣又是感怀,又是汗颜。平乱安邦本就是我们武将文臣的份内之事,做臣子的未尽其责,却让陛下太子忧心伤神。微臣只恨自己当日从了文职,若一直在军中效力,此刻必能解陛下、太子之忧了。”
皇帝道:“右相何须自责。卿若屈居行伍之中,哪能像现今这般一展长才,辅弼天子佐治朝纲。行军打仗自有武人担当,我大唐十道节度,驻兵数十万,还怕没有将帅良才?”
杨昭接道:“陛下所言极是,军中人才辈出,臣若投身行伍,怕只能当一名小小兵卒。如此陛下与太子都无须忧虑了,更不必以万乘之尊、千金之体犯涉险境。”
皇帝听他这话,并未立即反驳,而是蹙眉思量,顿了一顿,正要开口,就听殿外传来喧哗之声,间杂女子泣诉。杨昭心下明白是贵妃到了,加之皇帝反应,让他心头一块大石也八分着了地。
皇帝听闻贵妃突然离开后宫来这前殿,连忙迎出去,见着贵妃模样,更是吃惊。贵妃不仅一身缟素,簪饰全无妆面尽毁,泣涕伏于阶下,还捧了一抔黄土洒在面前,额抵黄土,芙蓉玉面泪痕斑斑,又沾了些许粉尘,煞是可怜。黄土为殡葬之兆,大不吉之物,皇帝不免大惊失色,蹲下扶着贵妃双手连问:“妃子快快起来!这是何故?”
贵妃不肯起来,叩首不止,泣道:“臣妾听闻陛下降御驾亲征,以万乘之尊临凶危之地。臣妾受陛下恩情隆重,岂忍远离左右,让陛下独去那兵凶之境?只恨臣妾身为女子,不能随行军中,宁可碎首阶前,化为尘土,时刻伴随陛下,好过千里相隔,只得日日倚门望盼,担惊受怕!”说到伤心动情处,珠泪涟涟,宛若梨花带雨,看得皇帝心疼不已,当即道:“妃子爱朕护朕之心,众卿的心意,朕也都明白。罢了罢了,朕也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了,老骥伏枥,也不过空有千里之志,哪还能像年轻后辈一样建功立业、沙场扬威呢?”
贵妃这才破涕为笑,太子、宰相都道:“陛下保重圣躬,方为社稷之福,幸甚!”
皇帝蹙眉道:“可是东都失利,损失惨重,士气低迷,朕若不亲征,谁可担此重任,力挽狂澜反败为胜呢?”
杨昭上前道:“封将军虽失利,尚有高副元帅在后,退据潼关之险,暂时无忧。”
不提倒好,一提高封二人皇帝便一肚子气,怒道:“封常清大言不惭,失落东都,高仙芝更是不战而败,将朕的大好江山拱手让人!此二人徒具盛名,不提也罢!”
杨昭迟疑道:“可如今战事危急,士气本就不振,若此时更换前线主将,只怕人心更要不稳……”
皇帝还不至于气昏头,怒意稍平,冷冷道:“要不是为大局着想,又念在高封素有战功,是我社稷功臣,这失地之责岂能不究!这回先记着,容他二人将功补过。”
杨昭道:“如此甚好,高封二位将军存着将功补过之心,必能振奋意气,力挫强敌重竖军威。臣昨日去拜访西平郡王,见他仍抱病在床,还担心高封之后一时难寻能与安禄山匹敌之大将呢。”
皇帝听他提起,便问:“哥舒近况如何,仍未风疾所扰么?”
杨昭道:“郡王风疾已近痊愈了,只是他虽卧病榻也心怀国事,听闻洛阳败绩,气急攻心,又险些复发。如今只有些气淤之症,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皇帝点点头:“希望他早些痊愈才好,唉。”回头揽起贵妃,同回内苑。
所谓亲征之事,刚开个头便就此作罢了。皇帝又命宫人重为贵妃整妆,并于当晚设宴,令韩国、虢国夫人都来相陪,为贵妃消愁解闷。
至此自然没他的事了,杨昭寻了个借口退下,独自出宫回省院去。腊月的天气已极是寒冷,兴庆宫的花园里处处可见前日的残雪痕迹。河里早结了冰,一直冻到河底,桥上的白玉栏杆也冻得像冰柱一般,靠近了只觉咝咝的凉气。
河里有贵妃的黑珍珠,陛下与贵妃的定情信物,扯断了丝线,一颗一颗扔进这河底深处。那时他就是站在这里,那时也并不只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俯身于栏杆之上,他双肘撑着石栏,手拢进袖筒中,触到那份没有用上的潼关求粮草的表疏。指尖划过缎面封皮,柔滑而冰凉,就像那些硕大的黑珍珠。丝缎渐渐被他的指腹所温暖,又像她颊侧的肌肤,让他缠绵流连不去。
他深深呼吸,吐出的气在寒风中化作袅袅的白雾,一瞬间迷茫了眼前,转瞬又消散不见,踪影全无。
她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他不知道,也尽量避免去想,只想相信她说的,等她回来,很快。也许就在下一个呼吸间,她便会像那无形的白雾,幻化而现。
“相爷。”
他以为是幻觉,紧接着那不辨雌雄的声音又喊了一声。他惊喜地转过身去,白雾缭绕中隐约只见一抹细长人影,暗色便服衬着皙白肤色。他心情一荡,向前一步,颤声唤道:“玉儿!”
那人往后一退,讪讪笑道:“相爷安好。”却是一个太监,手握拂尘,半低着头,又翻起眼睛偷偷窥伺打量他。杨昭认出那是潼关高仙芝驻军的监军边令诚,心情霎时坏透,脸上却挂起笑容来,问道:“原来是边监军。逆胡陈兵关外,潼关危急,监军此时不在军中监守,怎么回京城来了?”
边令诚刚见到他失态的模样,这会儿又被他这么皮笑肉不笑地一问,心里不由一突,陪笑道:“咱家岂不知潼关紧要,只是我一个小小黄门太监,能顶什么用呢?那边上场打仗的心不齐,咱家在后头急白了头发也无济于事啊!最要紧的还是看前边领兵的人哪!”
派宦官为监军,本就是皇帝为防将帅而安插的眼线,与领军将帅素来是不睦的多,相得益彰却是闻所未闻。瞧这边令诚不忿的模样,自是与高封二人闹得不快,回来向皇帝打小报告来了。杨昭便笑道:“监军所言极是。要是前方将帅领兵有方上下一心,王师雄兵何至于败溃若此。陛下刚刚还在为此事大发雷霆,要严办败军之将呢。”
边令诚小心接道:“做将军的吃一次败仗也就罢了,却不该夸大其辞,长敌志气灭己威风。军心动摇,未战先惧,如何不屡战屡败?”
杨昭讶道:“竟有此事?是何人胆敢如此?天朝国祚岂可交于此等鼠辈之手?非要参他一本,另觅良将不可。”
边令诚这下定了心,愤愤道:“还会有谁?大言不惭、遗失东都,王师数万大军就毁在此一人手上!”
杨昭却不接话了,转而问道:“监军此番回朝入奏,之后将往何处?”
边令诚一怔,回道:“咱家职责所在,自当即刻返回潼关大营。”
杨昭道:“监军虽有皇命在身,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军营还是要居人之下。这回监军就算办了祸首,回去了只怕还要受点委屈啊。”
边令诚与高封二人不和,一怒之下入京来向皇帝密告,想办封常清一个兵败失地、动摇军心的罪名。但封常清与高仙芝交情颇深,就算扳倒了封常清,与副元帅高仙芝愈发交恶,届时边令诚的日子自然不好过。边令诚立刻换了一副苦脸:“相爷明见!咱家眼见数万子弟枉死,气愤不过,一时脑热,竟忘了自己后路,多亏相爷提醒!只是咱家空有监军虚衔,却无实权,只能任人宰割!还望相爷指点迷津,救咱家一命!”
杨昭道:“监军何须惊恐,只要不居那人之下,便可安枕无忧。”
边令诚道:“咱家身在军中,亲眼见兵败惨状,不战而失地百里,深忿将帅之无能失职!但陛下深居禁内,又宅心仁厚,不追究元帅罪责。咱家无凭无据,单凭一张嘴皮子,陛下岂会信我?可怜那些战死的士卒,白白被无能之辈断送了性命!”说罢连连摇头。
杨昭道:“监军有此悯恤之心,实乃三军之福。监军若真为士卒着想,就该当机立断,挽救更多将士!”
边令诚抬头看着他,小声道:“咱家愚钝,还请相爷明示。”
杨昭掏出袖中那份向求增粮草的表疏:“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月初天武军发长安之际,武部先出一月粮草运往陕郡。如今不过才半月,怎就粮仓见空?这上万石的粮草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能说没就没了?”他瞄了一眼边令诚,一手敲着那锦面表疏,叹道:“左右藏库中存的多是轻货钱帛,叫我一时之间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粮草啊?我都不敢告诉陛下,真是愁人哪!”
这半月的粮草去了哪里,边令诚当然清楚。官军自陕郡退往潼关,一路仓皇而逃,兵马相践踏,死伤甚众,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粮草,都被叛军缴获去了。官军退守潼关,只道潼关险峻易守,这退逃的狼狈之状自然瞒下不表,若被皇帝知道,又当天威震怒。边令诚心下了然,点一点头,接了那奏疏过去。
二九·玉曲
边令诚也是个狠角色,因与高封二人有隙而密进谗言,欲借皇帝之手煞一煞这二人的威风,被杨昭这么一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狠捅了高封二人一刀,不仅极言二人惨败之状,更捕风捉影,说封常清以贼摇众居心叵测,高仙芝盗减军粮中饱私囊。封常清初时轻敌大言,吃了几次败仗之后,多次陈言叛军厉害,警示朝廷及军中轻敌者,有时未免矫枉过正,败了己方士气,说他“以贼摇众”还勉强说得过去。但高仙芝盗减军粮,则完全是欲加之罪,捏造栽赃,就瞅着高仙芝未如实上报的空子阴他一招。
皇帝听到战败实情已是气得不轻,又闻高封这两项罪名,不由雷霆大怒,再加上边令诚在一旁巧言令色存心挑拨,一怒之下,命边令诚执敕书至潼关军中,将高仙芝封常清二人斩杀。
杨昭得知皇帝欲斩高封的消息时,边令诚已快马加鞭匆匆离京,唯恐突然生变,让高封另起生机。他的本意只是想撤下高封换上于他有利的将领,谁知边令诚狠下杀手斩草除根。高封二人也算一代名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委实有些冤枉。他不过叹息一声,随即着手准备取代的人选。
安禄山起兵月余以来,官军连续败绩,一片低靡,至此时终于有了一点振奋人心的消息。就在边令诚奉旨前往军中的第二日,皇帝余怒未消,朝上却收到来自朔方的战报,道安禄山部将大同军使率兵寇振武军,被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击退,并乘胜攻克静边军。大同兵马使再寇静边军,又被郭子仪部下大败,坑杀七千骑兵。接着进军包围云中郡,仅以二千骑兵便攻克了马邑,开东陉关。
东陉关往东南几十里便可达太原、河北诸郡,深入叛军腹地,解救河北河东郡县。朔方军虽善战,却一直被阻拦在北面,此番绕过了洛阳一带安禄山的主力,潜入背后。安禄山曾打算亲自带兵攻打潼关,常山太守颜杲卿在叛军兵临城下时假意归降,待主力西进之后再联合附近郡县起兵讨伐,让安禄山后顾有忧,才暂时放弃了进攻潼关,转而回头挥军河北。朔方军打开东陉关通路,如果就此进入河北,就让他腹背受敌。
皇帝及满朝文武初时都未将安禄山放在眼里,谁知连月来屡战屡败,天朝未免脸上无光。这回终于来了捷闻,挽救了即将扫地的颜面,百官莫不称颂,皇帝也龙颜大悦,当即给郭子仪加官进爵,为御史大夫,官正三品。另议设宴,君臣同庆。
正自欢腾,宫使来报,潼关军使回奏。百官中有知情者,知道是边令诚斩了高仙芝封常清回来复命了;多数人还未及得到消息,不知内里,以为是潼关有军情来报,翘首观望。
边令诚跨上太极殿前台阶,在门槛前顿了一顿,往后看了一眼,颇是无奈。众人才注意到边令诚身后还跟了一人,一身素衣,双手捧一份薄薄的书册,似是奏折,高举至额前,垂首肃然。朝堂之上不着朝服而穿便装,本就是失仪不敬,何况还全身缟素。有靠近门口的官员已认出那人,乃是因病告假数月的京兆少尹、文部郎中吉镇安,这回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不由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杨昭刚见那从阶下缓缓现出的素手白袖、青巾乌发便认出她来。他料想过无数种再见她的场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一时失了神,盯着她忘了转开。她与月余前全无二致,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带了些许路途风霜。一次离别,仿若只是昨日,又好像已是岁岁年年。
她始终低着头缓步而行,每近一分,他的目光便凌厉一分。她在他面前站定,从侧面可见端肃的轮廓,垂目观鼻,嘴唇紧抿。在他锐利的注视下,有那么一瞬,她的眼睫微微一颤,然而她终还是没有抬起眼来看一看他,只是更深地垂下眼去,屈膝跪下。
边令诚回奏已斩高封二人,暂以将军李承光统领潼关大军,不知情者莫不惊骇。边令诚禀奏完,看了看身边的菡玉,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好,皇帝倒先发话,问道:“吉卿不是抱恙在家,怎么突然上朝来?”
菡玉回道:“臣旧疾复发,回乡求医,回京时路经潼关。封将军临终书遗表一道,托付臣交予陛下。臣不敢有付将军所托,连夜回京,无暇顾及仪容,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道:“有劳吉卿了,表疏既已带到,卿可回居舍安心养病了。”命内侍先行收起封常清的遗表。
内侍从旁过去,向菡玉伸出手,她却只是低头跪着,双手高举那份遗表,并不递上。内侍等了片刻,只得自己伸手去拿遗表,菡玉突然双膝往前一挪,跪走了一步,朗声对皇帝道:“封将军临终遗表,心血所致,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眉头微皱:“朕回头会看的,朝上还有他事须议,暂且按下。”
菡玉坚持道:“封将军于表中述自身经验得失,以诫陛下、诸军,群臣得闻亦可受益。”
皇帝道:“其中有助退敌之论,朕自当采纳,颁令实行,不急于此一时。吉卿,你可退下了,早日养好病,再为社稷效力。”
杨昭见菡玉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这样下去必又要闹得不可收拾,便上前圆场道:“陛下日理万机,哪能每封奏表都一一过目,都是由臣先行筛选,择要向陛下奏报即可。吉少尹,你先将这表疏给我,我定会仔细研读,将其精要之处分与群臣诸军传阅为鉴。”
菡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默默地跪着。他走得近了,只见她侧面坚毅的轮廓,白得透明的肤色,仿若冰雕,将他眉梢眼角的微笑悉数冻结。而那一瞬间的眼神,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失望,或许是无奈,太多情绪浮于表面,他想要看到的,经月的想念、重逢的喜悦,一丝一毫都不可见。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途,缓缓凝握成拳。腊月的天气,数九严冬,寒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四周暖炉的熏热便被冲散,冷风热气混在一处,辗转纠缠难解。
菡玉跪着又往前一步,奏道:“陛下,封将军自洛阳陷落以来曾三度遣使奉表,欲向陛下面陈逆胡实势、论讨贼方略,陛下都不肯接见。如今慷慨赴死,以身家性命成此一表,是为尸谏,陛下还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么?陛下可知高元帅就戮之时,三军皆呼枉,声撼天地。如此二位将军仍对朝廷一心一意,无半句怨言,唯恐自己阵前丧命长敌之威,不若斩于长安之市,犹可警示众臣。其赤胆忠心可昭日月,竟不得圣心半分眷顾么?”她想起目睹之高封二人被斩的惨烈之状,不由眼眶一红,语带哽咽。
群臣中有与高封交厚者,听她说高仙芝死时将士呼枉,出列问道:“陛下,高元帅虽有失地之责,但罪不至死,究竟为何遽斩之,使三军皆以为枉?”
皇帝本要发怒,被这么一问,想自己未加详查便下令斩杀两名大将,不禁也有些懊悔,一时默然不语。
杨昭因道:“陛下,朝中诸将唯封将军一人与安禄山直面对阵,逆胡情势也只有封将军清楚,覆辙亦是后事之师。况且封将军虽有过失,但对朝廷、对陛下始终是忠心耿耿,其情可怜,其心可嘉,望陛下体恤。”
皇帝不答,他便又道:“正当今日大朝,文臣武将皆聚一堂,将赴前线之士也在其中。不如趁此机会将封将军遗表宣示于众,以作鉴戒。”
皇帝心烦地挥挥手:“就照右相的意思办罢。”
杨昭拜道:“是,容臣宣读。”便来取菡玉手中表疏。
她稍稍一退,闷声道:“封将军败军之将,获罪就刑,遗表怎敢劳动宰相亲自宣读。相爷如此,封将军在地下亦不安心。”
他眼中含怒,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意来:“我钦佩封将军赤诚忠心,愿显其志与众共勉,封将军遗表尸谏不正是这目的?他地下有知,当觉无憾矣。”
也只有他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暗地里做了多少手脚,还能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心中说不出是愤是哀,生生压下,对他躬身递上遗表:“是下官失言。有劳相爷。”
他便接过,向皇帝一拜,展开朗声念诵:
“中使骆奉先至,奉宣口敕,恕臣万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却赴陕州,随高仙芝行营。负斧缧囚,忽焉解缚;败军之将,更许增修。臣常清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自城陷已来,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对。臣之此来,非求苟活,实欲陈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冀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论逆胡之兵势,陈讨捍之别谋,酬万死之恩,以报一生之宠。岂料长安日远,谒见无由;函谷关遥,陈情不暇。臣读春秋,见狼曋称未获死所,臣今获矣。昨日者与羯胡接战,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臣所将之兵,皆是乌合之徒,素未训习。率周南市人之众,当渔阳突骑之师,尚犹杀敌塞路,血流满野。臣欲挺身刃下,死节军前,恐长逆胡之威,以挫王师之势。是以驰御就日,将命归天。一期陛下斩臣于都市之下,以诫诸将;二期陛下问臣以逆贼之势,将诫诸军;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许臣竭露。臣今将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后,诳妄为辞;陛下或以臣欲尽所忠,肝胆见察。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则冀社稷复安,逆胡败覆,臣之所愿毕矣。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即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
封常清这道临终遗表不可不谓肺腑之言,满纸赤诚,言哀而意坚,听得群臣莫不唏嘘感慨,曾与他友好者已忍不住落下泪来。皇帝也不好再作无情,好言抚慰一番,含糊退朝作罢。
菡玉身着便服,未及朝散便先退下。她心中抑郁,故意避开人群捡那僻路行走,回到崇化坊的寓所,老远就见小院门前停了一顶熟悉的八抬大轿。她怒火已平,不由生出畏缩退避之意,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站在巷口迟迟不前。
明珠站在院门口,一边盯着院里的人,一边向外翘首盼望,远远看见菡玉回来,喜不自禁地跑出来迎接。真到了她面前,又不自在起来,手触到她的衣袖,又立刻缩回。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菡玉先道:“明珠,这一个多月来苦了你了。我说走就走,也没给你安排一下……”
明珠连声道:“没事没事,我一切安好,只是担心少尹……你的病,都好了么?”
菡玉道:“我此月离京就是回乡去求医,如今已痊愈了。”
明珠日久以来的担心终于放下,不断点头:“那就好,你没事就好了,我就怕……”眼中不由起了泪光,她自觉有些失态,回过头悄悄拭去,指着门前大轿道:“少尹离京,相爷知道么?刚刚他急冲冲地寻上门来……”
菡玉道:“方才朝上已见过面了,你莫担心,没什么事。走,我们回去罢。”她长呼一口气,越过明珠往院门而去。明珠连忙跟上。
杨昭本在院中等候,见明珠突然跑出,也跟随出来,站在门前。他四处寻她不见,正自烦躁,但一看到她便什么火气都没了,只记得这月余来夜夜想念度日如年,责问的话出口也成了关切:“你上哪里去了?也不等我一起回来。”
菡玉低下头:“相爷朝事缠身,菡玉不敢耽扰。”
又是这样,又像以前一样,总是低着头,仿佛卑躬屈膝,骨子里却倔强不肯圆融。他进,她退;他让,她也退,让他什么招数都落在了虚处,始终拿她没有办法。
他叹了口气:“这里面有许多因由。”
她应道:“我明白,相爷行事必有道理。”
“你随我进屋,我细细说给你听。”他指了指房门,转身向屋内走。
菡玉闷闷地低头跟进,随他走入屋内,回身去关门。刚合上门扇,就被他从后搂住,让她立时慌了手脚,无措地去掰他环在腰间的手,身子略得自由,又叫他扳过肩膀,迎面抱住,脸便覆了上来。她慌乱地躲避,站立不住,被他推向背后的房门,咣的一声。她再无退路,到底是让他得了逞,辗转缠绵,一偿这月余来的相思,方才罢手。
“相爷……”她微微喘着气,鼻尖被他抵着,近在咫尺,唇齿鼻间尽是他的气息,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呼吸,“你不是说要细细说给我听……”
他轻啄她唇瓣,密如雨丝。“还不够细么?”
她双颊泛红,又有几分尴尬,别过脸推他:“我和你说真的……你别这样……”
他稍微将她放开一些,浅浅搂着。“玉儿,你离开这一个多月,一回来就跟我怄气,我连单独跟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不这样,你能好好听我说?”
她嗫嚅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无奈地叹气。“我就知道,你还没见我的面,心里就先认定我有罪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她抬起眼来看他:“难道相爷敢说这件事和你毫无关系,敢说你是清白的?”
他坦然直视她:“没错,是跟我有关。清白两个字怎么写,我早就不知道了。但那是对别人。”
这样的话居然也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丝毫不觉得亏心。她凄然一笑:“我和别人也是一样的。”
“是么?”他盯着她双眼,“你也和别人一样看我,一点特殊都没有?”
她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无所遁形,气馁地转开脸。“管不起,我还避不起么?”
这个答案终于让他满意,唇角扬起。“原来我在你眼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你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掐着小指指尖比了一下,“少是少了点,不过,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
她却没有心思和他玩笑,眉头轻蹙:“相爷,不是一句在乎不在乎,就能万事迎刃而解……”
“对我来说,足够了。”他软语劝哄,“好了玉儿,都是我的不对,你别生这冤枉气了。你要什么,我都依你,我行事哪里不合你意,下次我都改,好不好?”
“改不了的,相爷,你已经四十岁了,不是年少懵懂的孩童,是非曲直早在脑中定了型,哪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得了的?就像这次,因你的暗相授受让高封二位将军丧了命,你却丝毫不觉得是亏心事。就算你勉强自己顺着我的心意去做,一件两件能勉强,十件、百件,你都能勉强得来么?”她望着他,语调凄凉,“相爷,你我政见不一,观念有差,实在难以相合。长此以往,矛盾总会胜过包容。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相爷何必强求。”
“道不同不相为谋,菡玉,你开口闭口都是国事,那我们的家事呢?”他握住她肩膀,“你换了一具身子,就完全变到了以前的样子,就把那些全忘了么?”
菡玉一震,垂眼看向别处。
“你明明都记着。”他轻拥她入怀,“玉儿,你的心思我都懂。要你撇开你那榆木脑袋里的是非对错只和我风花雪月,你定然做不来。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会努力去顺应你。”他圈紧了双臂,“但是要我放你,那是万万不能。”
三〇·玉引
天宝十五载的新年,在一片风雨飘摇中到来。战乱延续,前景不明,人心惶惶,京师长安也失了往年的欢庆气象。大年初一安禄山在洛阳登基,自封大燕皇帝,正式与李唐皇室对立,争夺天下。
朔方军尚未赶及,河东河北唯少数郡县不愿投靠叛军,据守孤城。常山太守颜杲卿曾于叛军后方举兵力拒,使安禄山放弃进逼潼关,派史思明、蔡希德分兵一万进攻常山。颜杲卿举兵方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已带大军兵临城下。太原尹王承业争颜杲卿之功,据为己有上报朝廷,此时不肯发兵相救,坐看常山陷落。常山弹尽粮绝,不久即被攻陷,士卒民众被屠戮者上万人。颜杲卿一门皆押赴洛阳,死于刀锯。史思明攻克常山,以此为据,横扫周边州郡,大肆杀戮,邺郡、广平等十余郡县又落入贼手。唯饶阳太守不肯归降,史思明即率兵包围饶阳,河间、景城派兵救援,都被史思明击退。饶阳若下,则河北再无牵制叛军之力,岌岌可危。
朝廷自顾不暇,唯有分朔方兵救之。皇帝因命郭子仪罢围云中郡,回军朔方,准备助朝廷对抗安禄山主力,收复洛阳。另外派一名将领东出井陉,平定河北。郭子仪荐举部将李光弼,朝廷加为河东节度使,分朔方兵一万前往河北。
安禄山见河北暂平,趁着自己登基称帝,一鼓作气,派次子安庆绪率兵寇潼关。潼关自高仙芝封常清被斩之后由将军李承光暂领,李承光资历浅无威信,难以服众。杨昭便提议请哥舒翰出山,藉其威名对抗安禄山。哥舒翰以疾固辞,皇帝不许,拜为兵马副元帅,将兵八万前往潼关,年后又加封左仆射、同平章事,当初想给安禄山的名位全给了他。
哥舒翰风疾未愈不能治事,将军政大事委托给行军司马田良丘。田良丘优柔不敢决断,又分部将王思礼统领骑兵,李承光统领步兵。王思礼和李承光一个是哥舒翰部下,一个是高仙芝旧部,二人争长互不相让,军令难以统一。再加上哥舒翰治军严厉,不体恤士卒,新征来的市井子弟不堪重负,懈惰无斗志。潼关驻军虽号称二十万,内部却是问题重重,难以与安禄山的大军匹敌。好在这回是安庆绪领军寇击潼关,被哥舒翰险险击退。若是安禄山亲自来袭,后果就未为可知了。
安庆绪败退的消息传到长安,人心稍振,新年终于有了一点欢喜之气。恰逢上元佳节,朝廷为平民心,出资兴灯市,撤宵禁,使民众出游行乐。正月十五这日,难得的与往年一般热闹喜庆。
菡玉一早就答应了明珠要陪她一同去逛灯会,十五这日天一断黑,两人便张罗着准备出门去。刚走出小院,就见巷口一顶大轿,富丽堂皇,杨昭坐在轿杆上,一身素色便装,倚着轿厢,百无聊赖地玩腰间的丝绦。
菡玉收回脚就要退回,明珠却愣了一愣,迟了一步。那边他已看见了,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挥着那丝绦,见菡玉冷淡脸色,才收了脸上喜气,正色道:“菡玉,明珠,你们要出门?是也要去看元宵灯会么?”
菡玉低头不语,明珠却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相爷,少尹正准备和我一同前去。”
杨昭道:“正好我也想去游玩,菡玉,不如我们同行。”
明珠道:“少尹和我步行缓慢,恐跟不上相爷的速度,不如相爷先行。”
菡玉轻喊:“明珠!”背后拉了拉她的衣袖。
杨昭斜睨明珠,冷笑道:“明珠,我记得你不过是个服侍人的小小婢女,我问她话,要你来拿主意?你是仗着她面软心善,奴大欺主了?看来在相府呆这几年,还没教会你什么叫规矩。”
菡玉往前一步挡住明珠:“相爷,明珠所说俱是我所想,并非擅作主张,更不敢顶撞相爷,你莫怪她。”
他将视线从明珠身上收回,转而看着她:“那你是要跟她同去,还是跟我同去?”
菡玉默默回头,对明珠道:“明珠,这里有一些钱,你自己……”
明珠把脸别向一旁:“我荷包里还有一些呢,你随他去罢。”
“明珠,我……”菡玉欲言又止,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他走在她身侧,换上笑容,指着巷口大轿道:“玉儿,许久不曾与你同乘一轿了,上次似乎还是……”
菡玉打断他:“此处临近西市,走过去便可。”
他顿了一顿,柔声道:“好,你喜欢怎样便怎样,我陪你走就是。”命轿夫家奴原地等候,独与她二人缓步往西市去。
崇化坊紧邻西市西南,不多时便到了。朝廷有意为之,斥以巨资,今年的灯会格外绚丽多彩,在西市门外便可看见数丈高的灯楼、灯树、灯轮,一幢接一幢,火树银花,抬头只见满目灯火辉煌,密如繁星。西市内人潮汹涌,熙来攘往,热闹不输往年。
“以前都是骑马坐车过市,从不曾这样在人群里走,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杨昭趁机握住菡玉的手,“玉儿,这里人多拥挤,你抓紧了我,千万别走散了。”
菡玉不愿,却被他握紧了手,抽不出来,只得随他去。走进西市大街,满街花灯琳琅满目,人声鼎沸一片欢腾,她却毫无游乐之意,任他牵着行走,闷声不响。
“玉儿,我看街上女子人人都手提一盏花灯,你要不要也买一盏来?”他在一家卖花灯的店铺前站住,“你看这琉璃莲花灯,做得这般精致,你可喜欢?”
那盏莲花灯通体透明,华光璀璨,晶莹剔透,花形栩栩如生,确是十分精美。他看在菡玉喜爱莲荷,故意选了这盏莲花灯,她却只是扫了一眼,淡淡道:“琉璃易碎,又价值不菲,街上如此拥挤,挤碎了岂不可惜。况且我扮作男子,若也学女儿提一盏花灯在手,可要叫人笑话了。”
他想了一想,又问:“玉儿,你今日吃过面蚕没有?我特地问过杨昌,他说西市南街有一家‘锦贤记’,做的面蚕油锤十分有名。你要是不喜欢人群拥挤,我们去那里坐一坐,吃一点面蚕油锤,好不好?”
菡玉道:“锦贤记只是一家小铺子,民间粗陋饭食,相爷定然吃不惯的。”
杨昭道:“上元节定然要吃面蚕的,我家里的厨子还不见得有这小铺子做得好。”
菡玉道:“明珠都做好了,等着晚上回去吃呢。”
他不悦道:“原来你心不在焉,还是在念着明珠。”
菡玉立即改口:“没有,我只是……相爷想吃面蚕,这就去罢,锦贤记我也认得,可以为相爷带路。”
他无奈叹道:“玉儿,非得我逼你,你才能顺着我?”他捏紧了她的手心。
指下的手掌微微一颤,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走路。
“锦贤记”在一条小路上,一拐弯就闻到炸油锤的香气飘了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奔着这香味而去。路两侧摆满了各式小摊,摊贩们高声叫卖,嘈杂中是掩不住的热闹。
杨昭跟着菡玉在人群中穿行,不经意间瞥见路边一个卖画的小摊,掩在各式花哨的新奇玩意儿中,卖的是灶君、钟馗、太上老君等神像,间杂一些山水花鸟。其中却有一幅水墨莲花,清荷晨雾,淡雅清新。他想方才那盏莲花灯,菡玉怕是嫌它奢华繁复,因而不喜,这幅莲花她定然会喜欢了。想上前去询问,那画摊前却没有人,摊主不知去向。
菡玉被他拉住,回头问道:“相爷,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随她进铺子里,捡窗边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面蚕,一碟什锦油锤,心思却还在那幅画上,思忖着一会儿摊主会不会回来,忍不住翘首探望。从窗户里正能看到那画摊,远远望去,那幅莲花图比近处更模糊,仿佛画上雾浓了,莲花都看不真切,只见氤氲的雾气。
他突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玉儿,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菡玉不明就里,未及询问,他便匆匆步出店外,混入人群中。她心生疑惑,连忙付了帐追过去。
他在画摊前站定。这么近地看去,那些轻微的笔触只是晨雾;但退后到三丈以外,那些缥缈的丝缕聚成了隐约的人形,自莲花中逸出,仿若花中仙灵。
他眯起眼,画上似有还无的面容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楚,终成一张明晰的容颜。
“客官,要买画么?”旁边的小贩热心问道,见他点头,转身向画摊背后喊道:“山人,有人要买画!”
一人分开垂挂的画幅走出来。那是一名白衣青年,眉目远淡,看来似乎未及而立,但那神态气韵隐有仙风,却又不像三十岁的人,让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年岁。杨昭眼光一扫,看出那青年身上的白衣样式十分眼熟。
他一手提了一盏未完成的莲花灯,另一手执画笔,正往花瓣上染色,看了杨昭一眼,笑容轻浅,问道:“您要哪一幅?”
“这一幅。”他指指高处那幅水墨晨荷。
青年回头一看,摇头道:“这幅不卖。”
“我可以出高价。”
青年掉过头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展颜笑道:“若是有缘,相赠亦无不可。”
杨昭一喜,正要上前道谢,忽听背后传来菡玉惊喜的呼声:“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从身后越过他,奔向那白衣青年去。青年仍是含着笑,眼光却从他身上,随着她移开去。
大哥?杨昭盯着青年那身眼熟的素布白衣,眉头微微蹙起。
菡玉早忘了先前不快,喜不自禁,跑过去握住青年的手,连声道:“大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怪不得我回衡山时没看到你,原来是到京城来了!”
“京兆本是故土,在山中多年,也该回来探一探父母大人了。”青年轻抚她肩膀,“我知道你爱吃豆沙馅的油锤,定然不会放过锦贤记,一早就在此候着,果然等到了你。”
菡玉略觉羞赧,转而道:“大哥,京师既是你故乡,父母在堂,就别再回去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社稷垂危,大哥胸有经天纬地之韬略,正是朝廷所需……”
青年笑道:“我不过是个修道的方士,看相算命、画符驱邪还差不多,哪来什么韬略。回家这些日子,游手好闲不事生产,都被宗亲嫌弃了。这不,才出来摆个小摊,卖些神物画像,聊济衣食。”
菡玉急得一跺脚:“大哥!怎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青年已忍俊不禁地大笑,惹得她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是记着你说的,来接小玉的,还须回衡山去。”青年止住笑,摸了摸她的手臂,“玉儿,你这次回去,师父已经修书告诉我了。你现在觉得如何?有没有不适应这新的……”
“原先的用太久,还不如新的自如呢!”她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颇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没事就好。玉儿,你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竟至于要回衡山去更换?”
菡玉笑容一顿,不由转头看了一眼杨昭。他却是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走近来扬声道:“玉儿,这位是你的故交?怎不引见一下呢?只顾着叙旧,就把我抛到一边了?”刻意将“玉儿”二字抬高,叫得亲昵,存心要那青年听见。
菡玉方才还对他十分冷淡,此时略有些不自在,打起精神道:“这是我大师兄,也是我结义兄长。当初我在山中学艺,多得大哥指点。大哥不仅道术谋略远胜于我,更有治国平天下之智……”
还未说完,已被青年打断。他微一点头,神色淡定,仿佛只是行遇路人。“在下李泌。”
杨昭扬手道:“京兆李长源,幼以才敏著闻,陛下使与太子游,太子亦谓为先生,我也早有耳闻,原以为必是年长前辈,谁知竟如此年少,你们兄妹二人倒是相像。幸会幸会!”说罢,两眼便瞬也不瞬地盯着菡玉。
菡玉硬起头皮,指着他对李泌道:“此乃当朝右相。”
“就这样?”他挑高眉毛,“玉儿,你介绍你兄长予我认识,说得滔滔不绝,怎么说起我就只‘当朝右相’这四个字?你不觉得不够详尽么?”
菡玉脱口喊道:“相爷!”心中略感忐忑,不由抬头望了一眼李泌,见他神色无异,浅笑悠然,才略微放心。
李泌道:“玉儿她脾性直率,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相爷海涵。”
杨昭道:“她什么脾性,我再清楚不过。”
李泌道:“这些年玉儿独自在京师,幸得相爷照拂,我这做大哥的反倒不能陪伴左右照顾。在此谢过相爷了。”
杨昭道:“哪里,我照顾她本就应当,是我该谢大哥才是。要不是早年得大哥收容抚育、悉心教诲,玉儿幼失怙恃,弱质女子,也不会跻身庙堂,有今日之位。”转头又对菡玉道:“玉儿,看来你我能相遇相识,还多亏了大哥成全。”一口一个“大哥”,叫得十分热络。
菡玉觉着气氛有些诡异,讪讪一笑:“可惜我连大哥的一点皮毛都没学到,否则何至于碌碌如此。若我有大哥一半才学,也不会入朝十年一事无成、令社稷蒙难了。”
杨昭只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接她的话,菡玉只得明说:“朝中多是我这等庸碌之辈,贤才良士如大哥却埋没山林。酒香也怕巷深,良驹亦须伯乐慧眼识之。相爷……”
他这才接道:“朝廷求贤若渴,像大哥这般人才正是急需。大哥幼时便闻名京师,得陛下赏识,欲授官爵,大哥辞而不受,仍与太子为布衣交,情谊匪浅。上有陛下,前有太子,我若强充这个伯乐,还怕大哥看不上呢。”
菡玉气得够呛,回头对李泌道:“大哥,我们到后面去。分别这么久,我有许多事要跟你说呢。”
杨昭道:“玉儿,这会儿灯市正当热闹,你不去看么?错过了这时候,后头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菡玉恼道:“相爷有兴致,自个儿……”说了一半,被李泌按住:“玉儿,你是与相爷同来夜游的罢?佳节良宵,怎可错过。况且此处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不便交谈。改日我再去找你,好好叙一叙旧。玉儿,这是我照着以前你说的样子做的莲花灯,不知合不合你的意。”他举起画笔,将未完成的最后一片花瓣染上颜色。
菡玉十分不情愿,李泌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她忿忿地瞅一眼杨昭,告诉李泌自己住址,去接他手里的莲花灯。
“玉儿,我来替你拿。”她刚抓住花灯提手,杨昭便伸手过来,合上她手背。她一缩手,那花灯就落入他手中。
“不敢劳烦相爷,我自己拿就好。”她恼怒道,又不敢去他手里抢。
杨昭微笑道:“你不是说身着男装还学女子拎花灯在手会叫人笑话么?我不怕人笑话,我来帮你拿。”
菡玉被他反将一军,吃个哑巴亏,只得任他拿了花灯。二人辞别李泌,转回大街上。转弯处人多拥挤,杨昭缓步慢行,后面有人性急,从他身侧越过时撞了他一下,把那花灯撞飞出去。灯中蜡烛歪斜倾倒,引燃了糊灯的纱纸。
菡玉连忙冲过去捡,被他拉住,晚了一步,火苗已经燎了上来。
“可惜了,”他摇头啧啧叹道,“这么精巧的花灯,还是你大哥亲手所制。”
火烧得并不快,菡玉想上去救火,胳膊却叫他紧紧攥着,挣脱不开。她急得回头去掰他的手:“你放开!”
她的指甲掐痛了他,他隐忍怒气:“不就是一盏灯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那是大哥送我的!”
“他送你的你就这么在乎,我送你的你却不屑一顾,你到底是在乎灯,还是在乎人?”
她被他眼中怒意震住,忽然间明白了他处处与李泌为难的原因,既讶异又有几分尴尬:“相爷,他是我大哥呀!你莫要……再像对我爹那样……”
“你爹是你亲爹,这个大哥算什么?他姓李,你姓吉,这是哪门子的大哥?”
菡玉无奈道:“我与大哥同门学艺,情同手足,这才结为金兰,我们俩确确实实是兄妹之谊。”
他嗤道:“兄妹之谊,哼!男女之间哪来什么兄妹之谊!”
“相爷要这么想,我也无可奈何。”她垂下头,“至少我对大哥从来只有敬慕,不曾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因为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这句话噎在他喉口,像一根扎进肉中的鱼刺,吐不出,也咽不下。初听李泌自报姓名,他心中确实有过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幸好,不是姓卓。
“玉儿,”他艰难地开口,“是我不好,我太多心了。我只是看不过你对他那么亲近,在他面前那么随意率性,与我所见判若两人。那时候你才像一个女子,会撒娇,会害羞,喜怒形之于色,而我却从来没见过你此种模样。”他盯着她的眼,眉间有淡淡的愁绪,“玉儿,我是嫉妒他呢。”
菡玉捡起那盏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莲花灯,勉力笑道:“相爷,灯市正喧,再不走可就要辜负这良辰美景了。”不等他答话,自顾低着头往前走去。
“玉儿,”他无奈轻叹,“你为何总走得这样快?我一直在后头追着,却总也追不上。何时你才肯停下来,回一回头?”
她一定听见了,步子略一迟滞,但立即又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更加快了步伐,唯恐真被他追上似的,急急忙忙混入人潮中去了。
三一·玉去
年初郭子仪荐李光弼东出井陉,救助河北,到正月底就有捷闻传来,道是井陉清肃,东行顺畅,下月中即可抵达河北临危郡县。河东与河北有太行山相隔,山势连绵高峻难越,古人谓仅有八处相通微径,称为太行八陉。井陉是其中第五陉,出口即达常山,直指饶阳,是朔方往救河北临危郡县最近、叛军最少的通路。井陉山险路狭,最窄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安禄山只派养子安忠志屯军土门,井陉中险要处有少量驻军把守。李光弼领蕃汉步骑兵万余人、太原弩手三千人入井陉,一路畅行。
这时节只要不吃败仗就算是有功,朝廷都要授官晋爵,把原归安禄山旗下的那些空头官衔一个一个授出去,一来好歹也算是褒奖了,二来也表一表平定叛乱收复失地的决心。二月丙戌,又加李光弼为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
傍晚时菡玉从兴庆宫出来,又迎面撞见杨昭。最近她似乎只要一出京兆府衙,总会不期然地和他“偶遇”,今日特意打听了他有事在身才偷偷来兴庆宫请旨,没想到还是被他逮着,心里暗叫不好。
他笑吟吟地走近来:“菡玉,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你刚见完陛下出来?你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府衙里,是什么大事把你请出来了?”
菡玉心虚,听他的话便觉得句句有刺,犹豫着是该主动托出还是等着他兴师问罪,一时没有言语。
他见她不理睬,又道:“我倒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又加封河北道采访使、魏郡太守,制书已下,大约明日朝上便会通告百官了。”
菡玉更加笃定他是问罪来的,看他笑容满面,一点都瞧不出要发怒的样子,吃不透他到底要怎生耍弄她,不如自己认了干脆。她摸了摸袖中那纸任命制书,刚要取出,他突然问:“李光弼是你另一个师兄,是不是?”
菡玉道:“你怎么知道?”手里的制书也停住没有拿出来。
“你自己提过的。”见她疑惑,又补充:“那年杨慎矜案时,在大理寺牢中。”
菡玉这才忆起。她是提过,只不过是向身陷牢狱的王忠嗣谈起的,不想这么点小事也会传到他耳朵里,还一直记着。那么早……
杨昭凑近她,放低了声音:“玉儿,我欠你大师兄的那份,在你二师兄身上补回来了,你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罢?”
原来二师兄加官进爵是他出的主意。菡玉讷讷道:“我哪有生气。”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以为自己尚不知道此事。
“听你的语气就知道还在赌气。这次就当我将功折罪,你要是还不满意,回头我立刻给你大哥安排一个职务,你说哪个……”
“不必了,”菡玉打断他,“大哥已经回衡山去了。”
“玉儿,”他盯着她不放,“你到底在气我什么?自打你回来之后,好像换变了个人似的,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看,以前你对我可没这么挑剔。”
菡玉怕再与他纠缠下去又要横身枝节,夜长梦多。“那是因为……”话未出口,脸倒忍不住红了,更兼心虚歉疚,头深深地低垂下去,不敢看他,“你明知道……”
他笑了出来:“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必勉强说了。”
菡玉的头几乎垂到胸前:“相爷,你还要进宫去见陛下罢?时候不早了……一会儿回去再说……”心下又羞又愧,恨不得夺路而逃。
他依依不舍地放开:“那我回头再去找你。”
她轻轻点一点头,他的手一挪走,便立刻转身逃也似的飞快跑开,那模样只能用落荒而逃四字形容。他以为她是脸皮薄害羞,只顾着高兴,不疑有它。
菡玉满心惴惴,不敢想象他听到她自请前往河北宣旨时会是什么反应。一直到第二日黄昏时到达长安以北四五百里开外的延州,仍无追兵赶及,才确认自己是逃过一劫,不会被他半途截回去了。
此去河北,因东面潼关外就是叛军阵营,须先往北再往东,取道太原,随李光弼行军路线,经井陉而至河北。一路兜兜转转,除了第一日急行五百里,后头都走得较慢,用了十多日方出井陉,追及李光弼大军。
万余人的大军尚未扎营完毕,就见旌旗林立,兵马肃然,远看只见灰茫茫的一片,绵延数里,不见首尾。触目而及是玄铁战衣连成的浩瀚黑海,仿佛日光也被吸入,只余肃杀的黑沉。
李光弼见朝廷派来宣旨的竟是菡玉,大吃一惊,匆匆接下委任状,便急忙遣退左右,问道:“菡玉,你怎么不在京师好好呆着,跑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朝廷没人了吗,要京兆少尹出来送信?就带那么几个护从,路上随便碰一支散兵游寇都能叫你没命!”
“那我运气还真是好,一路上连叛军的影子都没见着。”菡玉笑道,“我是听说师兄自己带兵打仗了,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投奔,死乞白赖才从陛下那里求到了这份送信的差使呢。”
“你放着安安稳稳的京官不做,跑来跟着我打仗?”李光弼抓起她的手握了握,再指指自己满手的硬茧,“瞧你这几年官儿当的,养得一身细皮嫩肉,手上一个老茧都不见。你说说,你都多久没舞刀弄棍了?”
这个二师兄呀,过了这么多年,还像当初一样爱笑话她,亏得他治军如此严厉,在将士们面前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菡玉玩笑道:“我也想在京城过太平日子呀,不必提心吊胆打打杀杀。可这不是混不下去了吗,只好来投奔师兄,求师兄照顾着点小……小弟,给口饭吃。”
李光弼收起玩笑心思,正色道:“菡玉,你在京师出了什么事,让你呆不下去了?是不是你的身份……”
“没有,只是……只是这些年碌碌无为,什么也没做成,虚掷了十年光阴。”她脸上笑容淡去,“师兄,也许当年我应该听你的,不该入朝。”
李光弼道:“我那时也是年少不更事,想得太简单。不过菡玉,你的确不适合去朝堂上趟那浑水,还不如打打杀杀来得痛快。”
菡玉遂笑道:“所以我这不是逃出来了么。师兄,现在外头乱得很,史思明一听你出了井陉关,定会立刻来袭,我可不敢这时候出去送死,没法回去向朝廷复命了。先在师兄这里避一阵子,师兄可要多多担待着些。”
李光弼弹一指她的脑门:“在京城当过官就是不一样啊,都学会油嘴滑舌了。你文武双全样样精通,军中正缺这样的人才,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什么样样精通,师兄想说的是样样稀松罢?”他们师兄妹三人,李泌尚文,李光弼崇武,菡玉两样都学了点,哪一样也不拿手,都是半吊子。
李光弼忍笑道:“哪里,师兄是真心夸奖你。你跟着大师兄读过那么多书,又在朝中当了十年官,智计自然比我们这些武人强上许多;但又不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谋士,危机时刻都无法自保,只会拖人后腿。你说,可不就是文武全才!”
菡玉不服气道:“我虽然文才武功都不如人,但有一点却是无人能比。”
“哦?我怎不知道你还有这等长处?”
“我不怕死!”她学着男人的模样拍拍胸口,“师兄,以后要是有什么危险的任务,只管派我去!”
“好……好兄弟!”李光弼轻捶她一拳,“你有这等异能,又有无畏之心,定能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菡玉心中也生出几分豪情来,积压胸臆的闷气一扫而空。二人携手坐下,忆起当初同门学艺的日子,谈到分别之后种种际遇,都是感慨万千。菡玉叹道:“师兄,如今你可是得偿所愿了。”
李光弼大笑:“区区几个官职,不过是虚名而已!等拿下范阳、取得安禄山项上人头时,才算得偿所愿!”
菡玉也颇是激动:“等师兄拿下范阳,小弟帮你扛旗,插上城楼!”
“好,一言为定!”李光弼抚掌笑道,“要把官军大旗插上范阳城楼,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办到的,还须从长计议。眼下师兄倒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把我军的旗帜,插上饶阳城楼?”
菡玉道:“师兄,可不可以放小弟一马,先别出这么难的题,小弟答不上来啊。”
李光弼道:“那你说说,给个什么难度的你能答上来?”
菡玉不答,只道:“小弟赶了十多天的路,现在最想有个歇脚的地方,好好睡上两天。师兄远道而来,行军半月,想必也都有小弟这样的念头。”
李光弼道:“我一个人好说,幕天席地,随便卷个毯子一铺也能呼呼大睡。但我旗下一万多将士,可不能让他们也跟我一样睡露天觉。”
菡玉道:“一万多人,至少也得常山这样的大镇才容得下呀。”
李光弼来了兴致:“你想拿下常山?这题挑得也不算容易啊。史思明虽有两万大军,但只是围在饶阳城外,无处可守;常山经前太守颜杲卿加持,城坚池固,安思义率胡军驻守,另有团练兵三千余人,合起来也有五千之众。我军要攻常山,一时半刻也难攻克,史思明离此地不过二百里,援军一日可达,届时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菡玉仍不正面作答,反问道:“史思明若来救常山,不正好解了饶阳之围?”
李光弼挑眉问道:“听你语气,似乎拿下常山已是成竹在胸。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办法能速克常山?”
菡玉笑道:“其实小弟也不过是借花献佛……”
话未说完,帐外报说有常山来使求见。李光弼略感诧异,看了一眼菡玉,她向外挥手一指:“这不,办法就来了。”
来使被侍卫引入帐中,竟是一名武将,身着唐军战袍,进帐便对李光弼下拜,全是下属礼节。原来这常山五千驻军中,三千多团练兵都是颜杲卿旧部,此次听说官军东出井陉,不等李光弼率军前去攻打,便自发起义杀死胡兵,将守城叛军将领安思义绑缚,开城出降。
官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常山,李光弼自然喜出望外,连忙扶起常山来使,抚慰一番,问道:“安思义现在何处?”
来使道:“末将已将他绑至行营外,等候大夫发落!”
李光弼命他将安思义带进营来,一面密令下属前往常山打探究竟,回头对菡玉道:“菡玉,你真是神通,怎么能料到常山必会出降?”
菡玉道:“颜太守忠节不屈,其部下都是忠勇之辈,因城破不得不投降叛军,但都心向朝廷。颜太守被缚东京,死于安禄山之手,常山将士更是恨叛军入骨。若非孤立无援、力量悬殊,早为颜太守报仇了。这次见朝廷大军抵达,自然更无归顺叛军之心。”心中却想: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当然料得准。当初小玉刚被师父收容时,从长安前往衡山,师父便顺道带她来了一趟常山,见一见这位二师兄,因此知道常山不战而克之事。
李光弼道:“我本也打算策反城中将士来个里应外合,没想到还未动作,城门已开了。此次东行比我预计的要顺利许多呀。”
菡玉道:“轻敌自大可不像师兄的作风。”
李光弼道:“我身担大任,一路未尝败绩,当然会自大轻敌,这时候就显出你们这些军师谋士的作用啦!”
菡玉忍住笑,叹气道:“想要投笔从戎还真不容易,过了一关又是一关。师兄想考我只管直说,军师这顶大帽子我可不敢当。”
李光弼遂道:“占据常山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对付史思明两万大军才是重头。我一路尚未与安禄山精锐直面交锋,甚无把握。”
菡玉道:“要说史思明底细,小弟常居京城,又是文官,比师兄所知更少。师兄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李光弼问:“那该问谁?”
菡玉道:“眼下正有一人,对敌军、对史思明了如指掌。”
“安思义?”李光弼扬起眉,“你也说颜太守旧部欲为太守报仇,常山初陷时胡虏曾纵兵杀万余人,血流满城。不杀安思义,如何平众怒?”
菡玉道:“众将士若是愤怒难平,起义时便可将安思义杀了,何至于留他到现在。杀颜太守者安禄山,纵兵屠戮者史思明,安思义不过是史思明部下小小偏将,无足轻重,杀了他也难以平愤,疏无益处。若他能协助我军,数史思明之长短,则大有裨益。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李光弼沉思片刻,点一点头:“且看他如何说法。”
不多时安思义带到,五花大绑推进帐来。他倒也不倔强,别人压他跪下,他便乖乖跪着,只是不言语。
李光弼缓缓道:“安思义,你助贼为孽,谋逆犯上,可知其罪当诛?”
安思义觉察出他语中和缓之意,神色微动,但仍不说话。
李光弼又道:“你久经沙场,跟随史思明多年,看我这些部下,能敌思明否?”
安思义想了片刻,回道:“大夫兵马远来疲弊,猝遇强敌,恐怕难以抵挡。”
李光弼问:“那你说该如何才好?”
安思义又不说话了。李光弼便道:“若你的计策可取,当不杀你。”
安思义这才回答:“大夫不如率军驻入常山城内,早为御备,先作部署,然后出兵。胡骑虽然精锐,但心浮气躁难以持久,一旦失利便会气丧心离,于时乃可图。史思明现在饶阳,距此不到二百里,昨晚求援羽书已发,估计先锋明晨必至,大军继之,不可不留意。”
李光弼问:“该留意些什么?”
安思义道:“史思明用兵诡谲,此时我也难以预料,只能警示大夫务必小心。”不肯全盘托出,唯恐李光弼言而无信。
李光弼笑道:“多谢将军提醒,明日兵临城下,还要将军多多献策。若能击退思明保住常山,定会为将军记上一功,将功折罪。”下座来为安思义松绑,着人看护。另与颜杲卿旧部会面,商讨移军入城。
三二·玉御
史思明闻说常山失守,果然立解饶阳之围,来救常山。次日天还未亮,先锋已至。
菡玉一路奔波,疲惫不堪,睡得迷迷糊糊被李光弼从被窝里揪出来:“史思明来了,快起来,把这个穿上。”将手里东西扔她身上。
菡玉坐起一看,是一套精铁盔甲,精细致密。“我不需要这个,还是给其他将士用罢。师兄给我刀枪弓箭即可。”
“你是想被刺成马蜂窝还生龙活虎地站在城头上,把史思明吓跑么?”李光弼揶揄道,将手中长剑扔给她,“刀剑无眼,一会儿我不能时时顾着你,自己小心。”
“师兄!”菡玉叫住他,“你也要多加小心。”
“放心,我决不会倒在史思明前头!”他朗声应道,阔步走出门外。
菡玉匆忙起身,持剑而出,一边跑一边穿上盔甲。街上都是赴战的士兵,弓弩手去城楼,步骑往城门,步声隆隆,疾而不乱,有条不紊,都是昨日已经部署好的。不到一刻钟,一万多人便尽数各就各位,准备迎战。
菡玉赶往城头,正碰上侍卫押着安思义也向城楼去。安思义仍穿着昨日那件胡服便装,无甲遮声,步子有些迟滞,犹疑着不想上城楼。
菡玉喊道:“安将军留步!”追上安思义,把自己穿了一半的盔甲脱下来递给他,“城头露于敌人弓箭之下,将军这身胡服太过惹眼,还请穿上盔甲,以策安全。”
安思义岂不知自己一上城楼,要是被史思明看见,定会一箭将他射死。他接过菡玉脱下的盔甲,也看出这件质地非同一般,一时神色交杂难言:“那吉少尹你……”
菡玉道:“我再去领一件便可。”又对侍卫道:“保护好将军。”
安思义垂下头:“那就多谢少尹了。”迅速穿好盔甲,和侍卫一同上了城楼。
菡玉回头奔向营房,正好在街角捡着一件丢弃的破旧玄铁盔甲,大概是路过的士兵临时发现破损丢下的。她也不以为意,胡乱套上,赶往城楼。
天色尚暗,远处的兵马都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只有渐近的轰鸣昭示着叛军铁骑正直逼城下。城头上没有点灯,脚下的城楼微微颤动,角楼屋顶上簌簌地落下几撮泥灰来,微光中只见弓弩手张弓搭箭,弓弦紧绷,人却岿然不动。
李光弼正在和安思义低声商谈,看见菡玉走近来,瞪了她的破盔甲一眼。菡玉低头一看,胸前的铁片挂下来好大一块,连忙拢起塞在衣襟里。
只听安思义道:“听这声响,来的都是骑兵,至少也有一万余骑。史思明善用骑兵,他一定也在其中,这批就是主力了。步兵另有一万人,随后而至,大约要到午后方能抵达。大夫麾下长途跋涉,元气尚未恢复,恐怕难挡这两万多精兵。”
李光弼问:“将军有何应对之计?”
安思义道:“史思明带一万骑兵,大夫有步骑、弓弩手、常山团练兵合计一万五千余众,目前大夫实力略胜一筹。骑兵虽悍,在城前却失其冲劲,难以转圜,反不如步兵灵便。应趁此机会先予迎头痛击,挫其锐气,万不可让思明占得主动。”
李光弼点头:“好,那就先以步兵出城迎战。”
菡玉上前一步,抱拳道:“师兄,小弟愿接此任,请兵出战!”
李光弼瞥她一眼:“就凭你这身丁零当啷掉铁片的盔甲?”
菡玉一窘,旁边安思义则不自在地低下头。李光弼命裨将张奉璋点步兵五千,出东门迎敌。
史思明自西而来,逼近城下,蹄声清晰可闻,隐约可见攒动的马头。常山城门狭窄,张奉璋领的五千步兵刚出半数,史思明骑兵先锋已到门前。张奉璋初时得利,攻马下盘,放倒一片,但马尸堆积,加上后面愈来愈多的敌骑涌上,死命堵住城门,反而被困在门前弹丸之地,出不了城去。
见步兵不能克敌,安思义又献策,可以机弩逼敌后撤。李光弼便命五百弓箭手于城墙上一齐放箭,矢落如雨,围堵于城门前的叛军不能抵挡飞矢,不得不离开城门后退,东门暂时得以保全。
见叛军退远,李光弼立即撤下弓箭手,换上射程较远的弩机手,一千人分为四队,轮流发射,箭矢不停,令叛军无法接近城下。叛军多次以骑兵来袭,都被弩机手击退。
史思明来势汹汹,首攻受挫,果然如安思义所说,气焰大落。从寅时一直打到辰时,两个多时辰,常山城墙岿然不动,叛军却死伤惨重,只得收军退于道北,等候步兵支援。
常山守军几乎无甚伤亡,只是箭矢耗费将尽,无以为继。好在史思明首战无功而返有所顾忌,一时未再来强攻。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李光弼巡视城楼,眺望远处隐约的敌军旌旗,“胡兵骁勇精锐,人数倍于我军,我们这样硬碰硬的打法,到后面肯定要吃亏。”
安思义跟在他身后道:“史思明上来碰个大钉子,接下来肯定会改换战术,不再强行攻城,白白耗费他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此次暂退,必是等步兵来援,届时他合步骑共两万余人,便可将这常山城围个水泄不通,大夫可要早做准备。”
李光弼叹道:“以我现在的人马想要败退史思明,几无可能。只能加强守御,做好围城的准备了。”转头问菡玉:“昨夜你派人清点了城中存粮,大概能用多久?”
菡玉回道:“颜太守任期仓廪充实,百姓富足,存粮足够支撑到下半年秋收,不成问题。但是原来常山并无多少骑兵,只怕草料要先告罄。”
李光弼道:“史思明强便强在骑兵,我们若无草料供养马匹与之对抗,岂不是只能一直缩着头挨打。”
安思义道:“要取草料只能趁现在史思明暂退之时。待到围城之后,要出城门便难如登天了。”
李光弼问:“将军对附近比我熟悉,可知近处哪里有草可取?”
安思义道:“现在才刚过清明,除非是临水,其他地方都还枯着呢。滹沱水下游沿岸,尤其是东南方太白渠与滹沱水所夹地段,两水合灌,应有水草。然史思明从东而来,沿水往东南,要是遇上叛军援兵,后果不堪设想。往西往北去是高山峻岭,草料虽差一些,但可保安全。”
菡玉闻言,向李光弼一抱拳:“草料不好,骑兵也要受损。师兄,小弟愿领此任,前往滹沱水下游取草!”
李光弼看她一眼,凝眉不语。
正当此时,有乡野村民赶入城中来报,说叛军的五千步兵从饶阳出发,昼夜兼程,行进一百七十里,已至九门南面的逢壁,停进不前,估计是要在那里休息。
李光弼抚掌大笑:“真乃天助我也!”叫来裨将张奉璋,命其领步骑各两千,偃旗息鼓,沿滹沱水悄悄行进,前去歼灭这股叛军。
张奉璋领命而去。李光弼又对菡玉道:“菡玉,你另领一千五百人,率车马五百乘前往太白渠沿岸取草。有张奉璋给你掩护,当无阻碍。”
菡玉立即朗声道:“遵命!”整了整身上破烂的盔甲,便要下城楼去点兵出城。
“吉少尹!”安思义叫住她,脱下自己的头盔来,“少尹出城办事,前途凶险难料。如今史思明已退兵,这身盔甲该完璧归赵了。”
菡玉推辞道:“没事,我用不……”话被李光弼打断:“穿上罢,小心点。”目有忧色,沉沉地望着她。
菡玉心中一暖:“师兄放心,小弟定不辱使命!”接过安思义脱下的精铁盔甲,道声谢穿上,急忙步下城楼。
常山位于滹沱水、绵蔓水和太白渠三水相交之处,滹沱水和太白渠并行向东南,两水相夹,中间是平原沃土。菡玉领着一千五百人、五百辆大车,沿太白渠东岸往南,一直行至石邑,也未见到大片的水草。此时正值枯水末期,太白渠只正中有一线细细的流水,两岸露出大片的河床。河岸上有零零碎碎稀疏的嫩草,远不够常山所需。
“太白渠现在这么枯,再往下走也不会有太多水草。”菡玉命众军士停下,叫来副将询问,“此处离滹沱水最近处有多远?”
副将是常山团练兵将领,对附近十分熟悉:“少尹,从这里往东北十多里地就是真定县了,县城便紧邻滹沱水。”
“真定距九门逢壁呢?”
副将道:“尚有十里。”
菡玉搭手成檐,眺望太白渠下游,有看了看真定方向,下令道:“转道向东北,去滹沱水南岸取草。”
副将劝止道:“少尹,张将军前往逢壁迎敌,若是失利,敌军定然已沿滹沱水往西了。我们只有一千多人,要是碰上叛军……”
菡玉道:“若取不到草,危险的就不止我们一千余人,而是常山万余大军和全城百姓。张将军定能克谐,我们小心行进,派人提前打探,若有异常立刻回头。”
副将还想再劝,被她制止。一行人匿声潜行,不多时抵达真定县外滹沱水沿岸,一路安然。滹沱水果然比太白渠水量充足得多,两岸新草已长得及膝高,远看去一片葱绿。
一千多人割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五百辆大车大半装满。副将过来向菡玉请示:“少尹,近处的草都割光了,还有百来辆车空着,要往上游去么?”
菡玉正在指挥军士把草装上大车,她扯了扯草堆上的麻绳,确认捆绑结实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水边道:“河岸近水处不还有好多么,应该够装满剩余的车辆了。”
副将道:“那边的都没在水里,眼下天气尚寒,恐难涉水刈草。”
菡玉讶道:“怎会没在水中?看那边的青草和这里无异,不像是水草。”
副将道:“卑职也觉得奇怪,刚来的时候没见河水漫得这样高,看那些草也绝非水生。也许是上游开春冰融,上位上升。”
菡玉走到水边,见有丈余宽的青草没在水中。“半个时辰,哪升得这样多。或许是下游堵住了。”
“下游堵住了?”副将想了想,“难道是敌军在下游筑堤,妄图以水淹破城?”
菡玉摇头道:“初春水枯,此处离常山数十里,水淹行之不通。”水面上隐隐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浮动,她仔细嗅了嗅,气味太淡,辨别不出是什么。“来人,往下游去探一探,看看前方是何状况。”
探子快马前去,一刻钟便回来,喜气洋洋地向她禀报:“是张将军打了个大胜仗,全歼敌军五千步兵,尸体堆在河里,把滹沱水都给堵住了!”
军士们听此消息俱振臂欢呼。菡玉勉强一笑,下令道:“我们往下游去和张将军会合,一同回城。”
水仍在不停地往河岸上漫,水面上漂浮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接近逢壁时,水中已隐隐可见血色,起初只是淡淡的微红,渐近渐浓,到了逢壁战场,满眼只见鲜红血色。尸体堆积成坝,阻断了水流,坝前蓄的尽是血水。
张奉璋正指挥部下清理河道,见菡玉从上游来,过来迎见。菡玉率先抱拳道:“将军此番大获全胜,全歼敌军五千步兵,可是为常山立了一大功,可喜可贺!”
张奉璋喜不自禁:“哪里哪里,全仗着天公庇佑乡邻帮衬,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我军到达时胡虏正在吃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五千人全数歼灭,而我军仅伤亡七百余人。”
菡玉道:“最要紧的还是多亏将军指导有方。”
张奉璋被她夸奖,既高兴又略有些不好意思,黑膛脸微微泛红,嘿嘿笑了两声,转而问道:“少尹不是去太白渠下游取草,怎会到此处来?”
菡玉道:“太白渠水枯无草,因此转道滹沱水。粮草事关重大,下官恐途中生变,又听闻张将军大获全胜,因而前来与将军会合,望得将军庇护。”
张奉璋道:“应当的,应当的。末将本应歼敌之后前往太白渠护送少尹回城,谁知出了些状况耽搁了。”他指了指正在清理河中尸首的士兵,“我看这滹沱水也挺宽的,就把胡贼尸体全丢进河里,叫下游那些贼寇们看看,杀杀他们的威风。谁知河水不够急,撞到一起就冲不开了,流了一段就全堆了起来,把河都给堵了。这天气又还冷,也不好叫弟兄们全趟到水里去。”
菡玉道:“我那边有空余人手,车上有绳索叉棒,叫他们来帮忙。”命随行的一千五百军士半数在河岸取草,另一半协助张奉璋清河。
菡玉不愿见那血腥场面,也去帮着刈草。她走得最远,距河岸有百丈之远,仍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她直起腰来,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平原,叹了口气。
草丛中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被一丛灌木挡住,看不清究竟。她提高声音问:“谁在那里?”无人回答,只是簌簌的声音更大了。她疑惑地转过去查看,手按上腰间长剑。
那是一个身量尚小的少年,看上去至多十七八岁,面貌不像胡人,身上未着盔甲,衣衫破落,猫着腰手脚并用地在草丛里爬行,看见她先是吓得一愣,而后才慌慌张张地往靴筒摸去,摸了两下,终于掏出一把匕首来,抖抖索索地指着她:“别、别动!你要是敢喊人,我就、就……”
她把手从剑柄上挪开,低声道:“我不喊,你走罢。”
少年愣愣地望着她,瞄一眼她背后弓箭,忽地跪了下来,哭泣求饶:“我只是个负责洗炊具的火头军,从来没杀过人,跑得也不快,将军一定会觉得无趣……求将军饶我一命,我家里还有爹娘……”
菡玉不明所以,又道:“我真的不会喊人,你快走罢。”
少年狐疑地看她一眼,胡乱抹了抹眼泪,转身拔腿便跑。刚跑出去十丈远,忽听咻的一声,一支利箭从她身侧飞过,正中少年背心,穿胸而出,那力道将少年震得飞扑出去,一口血喷出,还挣扎着回过头来,染满血的手指着她,目中尽是愤恨,但已说不出话。
菡玉眼睛一花,恍惚中只见一团红色的雾气腾起,直向她扑来。她霎时被心中潜藏的恐惧攫住,抽出长剑便朝那红雾砍去,剑剑都像砍在棉花堆上,落到虚处,什么也砍不中,眼前只是艳红的一片。
“少尹!吉少尹!”张奉璋闻讯前来,制住她乱挥乱砍的剑,连连唤了好几声,才将菡玉叫回神来。她用力睁了睁眼,面前并无什么红雾,只有一望无垠的青翠草地,其间躺着一名中箭身亡的少年。
“都是末将疏忽,竟然让胡贼逃脱,还惊了少尹。”张奉璋赔礼道,一面命人将少年的尸身抬走。菡玉一句话也说不出,向他挥了挥手,就地坐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去,好半天也站不起来。
三三·玉仁
史思明五千步兵全没,不出安思义所料,士气大落,见形势不妙便率兵退入九门等待后援,伺机而动。常山郡下辖九县,原先都迫于叛军淫威而不得不降,此时见官军东出井陉,又大败史思明,纷纷弃暗投明,仅有九门、藁城仍为叛军占领。
官军出其不意,歼灭史思明五千步兵,史思明不敢再大意轻敌,防范更严。不久饶阳剩余步兵和蔡希德援军至九门,史思明故技重施,将常山围住,断绝粮道,妄图将李光弼困死城中。史思明与蔡希德合有三万步骑,双倍于常山守军不止。李光弼不再与史思明直面冲撞大肆兴役,双方相持四十余日,陷入胶着。
常山早做准备,粮草充足,虽暂无弹尽粮绝之忧,人心却开始浮动。官军此来是以光复河北为任,却被困于小小的常山城中难以作为,并非长久之计。李光弼估计以己之力难克史思明,便致书郭子仪,请求支援。
郭子仪援兵未到,倒先迎来了朝廷钦差,带来皇帝恩命,加封李光弼为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不过都是些空衔。
此番的钦差是个禁军武将,菡玉正在李光弼近旁,随他跪下接了旨。宣毕,便相邀入座,李光弼问皇帝圣安,钦差细细说了皇帝近况;又问潼关、朝中情势,钦差道:“河北、朔方有李郭二位大夫主持,胡贼不敢妄动,潼关安然,近无战事。朝中却不甚太平,查出户部尚书安思顺与安禄山私相授受书信往来,上月初三与其弟太仆卿安元贞一起处以极刑,阖家株连流放岭南。”
李光弼和菡玉对视一眼,讶道:“安尚书早在安禄山起兵之前便多次奏陈其有反谋,陛下都既往不咎,授以户部尚书之职,供养京师,并加其弟太仆卿。他怎会辜负陛下恩厚,反与安禄山暗通款曲?”
钦差叹道:“不瞒大夫,末将也没想到安尚书会通敌,但是他与安禄山往来书信被截获,铁证如山,陛下不得已才将其正法。”
安思顺原是朔方节度使,曾与安禄山约为兄弟,虽然一早与安禄山划清界限,皇帝到底对他有所介怀,解除了他的兵权,征之入朝为官。菡玉二月初离开京师,三月初三安思顺便被处决。要说安思顺不得皇帝信任是有,但就因一封书信便如此仓促地将他处决,株连全家,未免失之草率。
菡玉便问:“此事是何人所发?”
钦差回道:“是西平郡王在潼关城门截获的书信,上书历数安尚书七罪,请诛之,陛下乃从其请。”
哥舒翰素与安思顺不协,众所周知。哥舒翰如今镇守潼关,直面洛阳的安禄山,长安存亡掌握在他手上,皇帝都要忌他三分。一个不得皇帝信爱、又被夺了兵权的安思顺,自然不算什么。但哥舒翰与安思顺从未共事,也就是互相看不顺眼,并未听闻他二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让哥舒翰下此狠手,要了安思顺性命。
李光弼和菡玉俱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钦差却又加了一句:“右相本想救安尚书,无奈西平郡王如今位高权重,手握我大唐江山的命脉,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尚书殒命。”
李光弼淡淡道:“右相有心。将军一路辛苦,请往驿馆暂歇。常山久战空虚,地方简陋,还望将军不要嫌弃。”命菡玉带钦差去驿馆落脚歇息。
菡玉领着钦差到常山馆驿,安排好了住处,准备告辞离去。钦差突然道:“少尹,相爷有一封信命末将转交。”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来递给她。
菡玉接过,却是极薄的信封,仿佛空的一般。打开来看,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笺纸,无头无尾地题了一句诗:柳条折尽花飞尽。
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归不归?然而如今,在野,山河破碎,因安禄山;在朝,满目疮痍,因他杨昭。叫她如何归?往哪里归?
她慢慢地将那笺纸折起,塞回信封中,对钦差道:“有劳将军,将军请好生歇息,下官告辞。”
钦差问:“少尹不回信给相爷么?末将可以代为捎传。”
菡玉道:“不了,多谢将军。”将信收起,告辞回太守府衙。
李光弼神色郁郁,见菡玉回来,忍不住向她抱怨道:“我素来敬重哥舒翰,敬他百战不殆,战功彪炳,威名赫赫,谁知为人竟是如此!武人讲的是忠、勇、义、气,如此狭窄心胸,这个‘气’字,他首先当不得;为着一己之私拿别人垫脚,草菅人命,也当不得这个‘义’字;居功自傲,以权慑主,更当不得这个‘忠’字!无怪乎一入朝掌权便和杨昭反目斗起来,真是物以类聚!安禄山都打到潼关脚下了,还只顾着自己权势利益,窝里斗得欢,难道非要把大唐江山葬送了才心甘?莫怪你不愿呆在长安,换了我也看不下去!”
他一口气讲了好半晌,出了心中郁气,也不见菡玉应声,只是愣愣的出神,疑惑道:“菡玉,你怎么了?”
菡玉回过神来,扯出一抹浅笑回应:“师兄是三军主帅,如此愤世嫉俗、气急败坏的言辞在小弟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别流传出去,损坏大将威仪。”
李光弼也笑了:“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皱着个眉头忧心忡忡的,还来说笑话。”
菡玉微窘,低了头不语,手触到衣袖一处尖角突起,正是袖中那封信。柳条折尽花飞尽,微带凄凉的词句,仿佛承载的并不只是离愁别绪,堵得她心头发慌。
李光弼走近来,一手扶着她肩,轻声问:“朝中有你忧心挂怀的人?”
菡玉退开两步转过身去:“在朝这些年,也有一些交游的友人,一别之后杳无音讯。安禄山虎狼在侧,单凭一道潼关未必能一直挡住胡虏铁骑,潼关不守,长安岌岌可危,届时这些故友都将陷于危难……”
李光弼笑道:“你担心得也太远了些,还不如先担心担心咱们自己。潼关好好的在那儿,安禄山在洛阳做他的皇帝梦,咱们可已经被困了四十多天了。”
菡玉也笑,摊摊手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来这句话只能正着说,反过来就做不得准了。”
李光弼看她满腹心事,偏还强作欢颜,不愿说与他听,想她在京多年必有许多际遇,一时之间难以言尽,也不勉强,一笑置之。
常山与敌军相持五十余日,终于迎来援军。夏四月初九,郭子仪自代州率朔方大军东出井陉,抵达常山,与李光弼合师,共计有藩汉步骑十万。史思明本有半数兵力分布于常山周围,听说郭子仪大军东来,立即退回九门,转攻为守。
郭子仪年已花甲,半生戎马,老当益壮。大军驻下,稍作休整,第二天便向史思明约战。史思明此时与蔡希德合兵三万,相比官军人数悬殊,一开始就生了惧意缩回九门,但仗着郭子仪所领大军有许多是东进前刚招募的新兵,而胡兵骁勇精锐,勉强应战。
四月十一日,郭子仪、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九门县城南,官军出兵八万,留二万驻守常山,叛军则是倾巢出动。郭子仪用李光弼故策,避敌骑兵精锐,以弓弩手和枪兵为主。以八万对三万,此仗殊无悬念,史思明被打得大败。叛将李立节中箭阵亡,史思明和蔡希德两股兵力也被冲散。史思明仓皇往南逃至赵郡,蔡希德更是魂飞胆散,一直逃到九门南六百里外的钜鹿,听说官军只追史思明,并未分兵顾他,才敢停下来。
先前李光弼以万余军力拿下常山,常山郡便有七县归顺,此次郭子仪大军至,大败史思明,河北、朔方之民饱受叛军蹂躏,苦不堪言,此时纷纷起兵反抗响应官军,少者几千人,最多有两万人,无疑更是大大助长官军声势。
史思明至赵郡,官军追逐,赵郡也呆不安稳,板凳还没坐热,便立刻向东绕道,逃往常山东北面的博陵。此时博陵郡已归顺官军,史思明吃了败仗,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不由怒火万丈,竟将郡官全部杀死泄愤,暴虐行止令人胆寒。
史思明逃离赵郡,官军随后而至。赵郡只有当地团练兵和史思明留下的伤兵残兵共计六千余众,勉力支撑了一日,眼见不是官军对手,索性开城投降。
十八日李光弼率军入城受降,郭子仪领主力驻守城外。菡玉跟着李光弼进入城中时已近中午,平日这时家家户户都正燃炊,今日城中却是一片混乱。李光弼下属守常山五十余日,粮道断绝,士兵粮饷并不充裕,如今打了胜仗,攻入叛军城中,见赵郡物产丰饶,便对百姓进行掳掠。
赵郡百姓先前在叛军治下受惯了欺凌,官军入室掠夺财物,全都畏缩一旁,别说反抗,便是怨言也不敢有一句。
李光弼一向治军甚严,这些先入城的士兵敢掳掠百姓,定是有他默许。菡玉一路行来,眼见城中民众凄苦之状,有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敢怒不敢言,不由郁愤担忧,对走在前面头的李光弼喊了一声:“师兄。”
李光弼回过头来,见她面有忧郁不忿之色,立时明白了几分:“快些走罢,收了降兵,咱们便离开赵郡了。”
菡玉却立在原地不动,问道:“史思明曾经横霸河北,一朝兵败,立即四面楚歌,诸郡县群起而攻之,师兄以为是何原因?”
李光弼叹口气:“他是乱臣贼子,不可同日而语。”
菡玉道:“吾等若也学贼子凌虐百姓,与贼何异。”
李光弼无奈道:“菡玉,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为民生着想,的确很对,但将士也都是人,军法再严也得量情而为。想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平心而论,常山守城将士与赵郡百姓,哪个更苦?”
菡玉道:“保家卫国本是将士职责,岂可因苦便生怨?见他人家中资财而生掠夺之心,是贼寇行径。”
正说着,路旁人家窗中忽然飞出一支鸡来,咯咯乱叫,翅膀乱舞,直冲菡玉而去。李光弼眼明手快,挥手替她挡开,将那只鸡打落在地。屋里一名士兵追赶出来,满头鸡毛,连忙趁机捉了那只鸡,喜滋滋地想向他二人道谢,一抬头见是李光弼,笑容立刻僵在脸上,低头退后。
屋内又一人追出,却是一名七旬老妇,发鬓尽白,蹒跚地走到士兵身旁,甚是惶遽,战战兢兢地问道:“军爷,这畜牲没伤到您罢?都是老婆子的不对,不该让军爷亲自动手。我这里还有五个鸡蛋,都给军爷赔礼……”撩起的衣襟里兜了几枚鸡蛋,抖抖索索的捧着递上去,唯恐不称士兵心意。
士兵哪还敢收,两人推推搡搡,那几只鸡蛋啪地掉在地上,摔成粉碎。老妇人眼睛不好,没注意到旁人,以为他嫌弃,双膝一弯便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连连告饶:“老婆子家里只有这些东西,全都在这儿,实在拿不出别的来了,求军爷高抬贵手……”
菡玉再也忍不住,喝止道:“住手!”上前去扶那老妇人。老妇人看她也穿着甲胄,看来是个将领,更加惶恐,连连叩首求饶。
菡玉怒视那名士兵,他吓得也跟着老妇人跪下,辩解道:“大夫、少尹,我、我没做什么,只拿了这一只鸡,其他什么都没拿,更没有伤人。我、我只是一个多月没吃过肉了,才一时起了歹念……小人知错了,求大夫恕罪!求少尹恕罪!”
老妇人连忙道:“军爷没错,是老婆子的不是,应该主动把家里的东西贡出来的。下回再也不敢了!”又是不停叩首,身子颤巍巍地缩成一团。
菡玉忙扶着她:“老人家快起来。”好言抚慰半晌,老妇人才相信他们不是要治她的罪,勉强站起来,仍不敢站正了,躬着身唯唯诺诺。
李光弼叹口气,对那士兵挥挥手:“你下去罢。”
菡玉看他一眼,又对老妇人道:“老人家,你也听到了,方才只是一场误会,并非官军有意抢掠。你今日可还有碰到这样的事?”
老妇人立刻摇头:“军爷们当然不是抢掠,只是征用,老婆子明白,绝不敢乱说!”
菡玉见她误解自己语义,诚惶诚恐,根本不愿向她说实话,无奈地放开她走到李光弼身边。“师兄,你可看到了?百姓竟畏官军至此,便是叛军在时也不会比这更甚。”
李光弼道:“你也听刚刚那名军士说了,他们并非贪财,只是这一个多月来实在吃太多苦。”
菡玉道:“抚慰三军不一定非要纵兵掳掠。赵郡丰饶,师兄可开府库,以资财奖赏或向城中商贾购入食饷犒赏军士,二者皆可。”
李光弼道:“那些钱帛本要留作以后备用的。咱们远离京师,中间又隔着安禄山的主力大军,不能全指望朝廷拨下的粮饷。”
菡玉道:“如今四处战乱,时局动荡,府库所藏都是轻货,不能吃不能喝,谁知道明日还能不能交易流通。师兄留着也是为了以后购置军饷,眼下正逢城镇,又是丰产之地,不如现在就购入,免得以后守着大堆财帛却买不到食粮。”
李光弼凝眉思索掂量。菡玉又道:“师兄事事都是为官军战斗之便着想,但倘若完全只考虑战争胜败,官军与叛军并无二致。大家都是一样攻略守备,都是一样杀人,是什么决定我们是正义之师,他们却是乱臣贼子?”
李光弼凝视她不语。她缓缓道:“便是人心向背。为民者是为正,害民者是为贼。”
过了许久,李光弼方转过身,对那老妇人道:“老人家,我麾下士兵摔了你五个鸡蛋,一会儿你到城门处去领取相应绢帛,以为补偿。侵扰之处,我在这里代军士们向你赔个不是。”说着向老妇人抱拳致歉。老妇人惊呆了,竟不知如何作答。
菡玉喜上眉梢:“师兄,你答应了?”
李光弼乜她一样,无奈地笑道:“说了我是粗人,哪比得上你在京为官练出来的油嘴滑舌,我说不过你!”
菡玉也笑道:“人家哪有油嘴滑舌,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小弟在此代全城的百姓谢过师兄!”说着像模像样地拜了一拜。
“还说不油嘴滑舌!”李光弼笑着轻推她一把,“要说谢,他们该谢你才是,多亏了你这副油嘴滑舌。”
菡玉道:“最要紧的还是师兄心怀仁厚,不然小弟嘴巴再滑再油也起不了作用。”
“行了行了,你还真来劲了!”他忍俊不禁,“还不快走,一会儿众军士出了城,想追也追不回来了。”
两人一同先去安置了赵郡降兵,回到城门口,李光弼亲自坐在城门上,悉收士兵所获,令郡官收集统善后归还城中居民,民众大悦。此时正逢史思明屠杀博陵郡官消息传来,两相对比,官军声名大振,其后的粮饷募集也十分顺利。郭李二人本准备先回常山整顿后再攻博陵,赵郡如此安定,便就在赵郡休整后直接往赴博陵。
三四·玉恂
史思明大败后只剩万余残兵逃往博陵,又与蔡希德失散,哪里能敌郭子仪李光弼大军,紧闭城门拒不出战。博陵城池坚固,官军围博陵十日不下,见围城无益,便引兵先退至恒阳补充粮草。恒阳距博陵西北仅六十里,行军不需半日,大军驻下,史思明仍是坚守博陵不出。
安思义便又献策,道是史思明自负勇略用兵霸道,向来只知攻掠,绝不甘固守挨打。这次是迫于双方兵力悬殊毫无胜算才守着博陵等待救援,一有机会必定立即反扑。不如佯作灰心放弃博陵,引史思明自己打开城门出来,届时可予迎头痛击。如此相持,若安禄山派来援兵,官军便无优势了。
郭子仪因命李光弼率大军返回常山,自己领数千骑兵殿后,缓缓而归。史思明听说官军主力撤走,兵力分散,果然收拾散兵追随出来,但又忌惮前方大军,只在后面遥遥跟着,欲伺机反扑。郭子仪出麾下精锐骑兵,五百人为一队,轮番前去挑衅,也不恋战,虚晃一枪便走。叛军疲于奔命,走走停停跟了三日,也只走了一百里,无力再战,不得不退回博陵。郭子仪趁机出击,大败史思明于沙河。史思明手下本就只有一万多散兵,经此一役更是所剩无几。
正待将史思明残部一网打尽,援兵便到。蔡希德逃回洛阳求援,安禄山派给他步骑二万北就史思明,又令留守范阳的牛廷玠发兵万余增援。史思明连吃败仗,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妄图趁此机会扳回一局,收罗附近郡县的叛军散兵,与蔡希德、牛廷玠援军合兵共五万余人,展开反击。五万多人中同罗、曳落河占两成,是安禄山旗下最精锐的部队。官军虽有十万,论战力却未必强过叛军多少。
郭子仪归兵恒阳,史思明立即追至。菡玉建议避敌锋锐,郭子仪纳之,加固恒阳城防,深沟高垒以待,不与史思明硬碰硬地正面交战。叛军来攻则固守,撤退则追击;白日陈兵耀威,入夜派小队人马偷袭扰乱敌营,使叛军不得安宁。叛军杯弓蛇影,时时严阵以待,官军却又偃旗息鼓;稍有懈怠,官军便又出兵侵扰,弄得叛军无所适从疲惫不堪,自乱了阵脚。
数日之后,郭子仪看时机成熟,与李光弼商议出战。军中将领都被召至中军帐听命,菡玉不在编制之下,不放心城门没个将领坐镇,自请留在城头看守。李光弼只觉好笑:“你可真是杞人忧天,我们只是一起去商量个事,还在城里头。史思明就算突然来袭,这几步路我们难道还来不及跑过来?”
她最近是有些心绪不宁,患得患失,每每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问她却又说不上原因。李光弼嘲笑她一番,也不勉强,留她在城门守着。
她登上角楼,望着脚下一马平川的广袤土地,未及延伸到天边,便被崇山峻岭阻挡。五月里山上已是树木葱茏,那山远远看去便是深浓的黛色,轮廓并不清晰,灰蒙蒙的分不清哪个是山头,哪个是云峰,仿佛天与地连在了一起,到那里便到了尽头,山那边已是另一个世界。
角楼上的哨兵看她望着远山呆立半天也不动,小声问:“少尹,那边也会有敌军来么?”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看的是西面的太行山,而史思明在东南。她摇一摇头:“没事。你们小心看守,切莫懈怠。”转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哨兵忽然喊道:“少尹,那边真的有人来了!”
菡玉立即回角楼上,顺着那哨兵所指之处看去,果然有数骑从西南面向恒阳而来,远远看去只是几个移动的小黑点。
哨兵问:“少尹,要不要禀报大夫?”
菡玉举手制止:“先不用,只有几个人,不足为惧。且看是什么人。”
不一会儿那几骑到了城下,领头的是名武将,带几名士兵和禁卫,中间拥着一名宦官,竟是皇帝又遣中使来旨。菡玉忙命开城门,亲自将这一行人迎进城来。
那名武将先自报来历:“末将乃西平郡王麾下属将,王思礼将军之副。陛下遣使经潼关,事关重大,王将军担心有失,特命末将护送。”
菡玉略感疑惑。中使有禁卫保护周全,王思礼还另派副将跟随,难道是机密军情?但若真像这副将所说事关重大,为何只派这几个人?要说是怕暴露行踪被叛军截获,这几个人却又都是官军装束,毫不掩饰。她看一眼那名宦官,觉得有些面熟,应该是以前在宫里打过照面,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处。
因问:“是什么要事,如此大费周章?”
副将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无奈:“陛下有新的部署。”
菡玉追问:“新的部署?难道是要调兵遣将么?”
副将重重叹了口气,面带忿郁:“将军有所不知,都是朝中奸……”想细说与她听,旁边那名宦官却朝他使了个眼色。副将便改了口,正色道:“敢问大夫何在?待中使宣过旨将军便知道了。”
菡玉按下狐疑,引他入城:“二位大夫正在商讨军情,请随我来。”中使就在她近旁,因顺口对他道:“大官请。”
中使回了一礼:“有劳少尹。”
原来这宦官认识她,副将却只当她是郭李麾下将领,那句未说出口的话不知是否就是这原因。她只当不觉,领着两人到中军帐,郭子仪等刚商议完毕,将领们三三两两的走出帐来。
李光弼走在最后,只注意到她,笑着向她招手道:“菡玉,史思明没趁我们不在城上时偷偷来袭罢?”菡玉正要向他引见中使二人,他又接着说:“他今日不来,以后可就不一定有机会了。我们准备明日一早出战。”
一旁副将突然插话道:“大夫要出战史思明,恐怕是不行了。”
李光弼这才注意到菡玉身后两人,一人面生,一人还是宦官。菡玉解释道:“小弟刚刚在城上巡视,正见到中使从西面来。这位是王思礼将军副将,奉王将军之命护送中使。”
副将向李光弼行礼,李光弼问:“将军方才为何说我不能与史思明一战?”
副将道:“这……大夫如有决心,也未为不可。大夫先听过陛下旨意再定夺罢。”
中使这才取出一只明黄锦袋来,里头装的便是皇帝的亲笔手谕,却不是正式的圣旨。李光弼连忙将中使引进中军帐,与郭子仪一同跪接了手谕,拆开查看。
皇帝的旨意却是大大出乎二人意外,竟要他们放弃河北诸县,回军援助哥舒翰攻取陕郡,进而拿下洛阳。
安禄山在洛阳称帝,洛阳周围集结了他十余万主力,来势汹汹,朝廷若不是有潼关屏障,早就被他踏平西京。潼关纵有哥舒翰坐镇,暂时也只能被动防守。如今要哥舒翰放弃潼关守备主动出击,岂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以卵击石。而郭李二人在河北还未打牢根基,与史思明胜负未定,此时挥师西去,叫史思明追在后头打,能不能帮上哥舒翰的忙还不好说。
李光弼看着郭子仪,他面色坚毅,食指望谕旨上一敲,断然道:“陛下决不会如此糊涂,定是有小人唆使。”
副将叹道:“不瞒大夫,这的确不是陛下的主意,而是右相一力坚持,说陕郡只有崔乾祐四千羸兵,光复陕郡可使潼关不必直面敌军,京畿更安妥。”
李光弼怒道:“一派胡言!陕郡无险可守,就算一时光复,安禄山再来袭,还不是即刻又能打到潼关脚下!为那崔乾祐四千羸兵,不知要搭进去多少官军!而且咱们这边好不容易等到时机可重创思明,就此放过,待他喘息过来,又是一支劲敌。”
郭子仪道:“史思明当然不能放过。好在陛下只给手谕,未立下圣旨。你我当上表细数利害,希望陛下能改变主意。”
副将赞道:“大夫英明!只是陛下远在京师,二位大夫上表或许能让陛下改了这回的策略,但终比不过有人日日在陛下近侧。”
李光弼忿然道:“以前陛下隆宠安禄山,安禄山却举兵反叛,陛下犹不警醒,仍宠幸佞臣听信谗言!可恨将士们在外用鲜血打下的江山,都被那些奸佞小人断送了!”
副将上前一步道:“末将有一策可保长久安宁,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仪道:“请讲。”
副将却低着头不说话了。倒是那宦官,眼角瞄了菡玉一下。
李光弼道:“这里并无外人,将军但说无妨。”
副将仍不言语。菡玉心里已明白了几分,对郭子仪、李光弼拜道:“下官先行告退。”自行退出帐外。
她到城门转了一圈,各将领都已归位,四处严防,也没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自己也是心神恍惚,心思全不在此处了,便又缓缓踱回自己住处。
郭李二人与副将中使密议出什么结果不得而知。第二日,郭子仪仍按计划出战,与史思明战于嘉山。官军在恒阳休整了十余日,精力充沛,而叛军近来不得安生,疲惫不堪,官军人数又是叛军双倍,再度将史思明打得大败。其麾下五万军队,三万被歼灭,一万被俘虏,仅余万人。混战中史思明自己也被一箭射落顶盔摔下马去,散发赤脚步行而逃,夜里官军退后方逃回军营,再度缩回博陵不敢出来。
菡玉负责看管被俘的叛军,一万多人根本没有监牢可关,也不能让他们进城。看押的士兵全都刀不离身,唯恐这些降兵生事作乱。
菡玉上次安置赵郡降兵不过四千人,都是伤兵残将,又在赵郡城内,只带了五百人看管。这回要看着一万身强体壮的胡兵,两千人也只刚够把他们围一圈。黄昏时蚊虫多了起来,安置这些胡兵的营帐还没有着落。菡玉催了几次,饭食也没有送来,一万人都饿着肚子露天站在东城门外,怨声渐起。
菡玉怕这样下去真的生出事端,便去向李光弼请示多派人手看管。李光弼正在南门处,刚调来两千人,另一名将领也来请求增援,说天黑前来不及挖完,李光弼便把这两千人先给了那名将领带走,另外再调人手给她。
菡玉顺口问了一句:“什么东西要在天黑前挖完?”
李光弼不答,只说:“你这段时间辛苦一点,好好看着他们,过一会儿就没你的事了。”
菡玉应了一声,带着新调的两千人从南门出去,准备从城外绕到东门去。出了南门,就见西南方向聚了许多人,远远的看到那边隆起几个土丘。她命身后士兵停在原处待命,自己走过去查看,竟是好几千人在掘一个大坑,土丘正是坑里掘出的泥土堆积而成。
她顿时明白了,立即回头。李光弼还在南门口,见她急匆匆去而复返,面色沉郁,料到她已看见了,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等着她走近。
满腔责问的话语,开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只问出一句:“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李光弼道:“菡玉,上次处置赵郡降兵,大夫听了你的建议没有为难,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是胡兵,是安禄山的部下,不是被逼降贼的郡兵,他们不会真心归顺我们。”他顿了一顿,看她面色并未缓和,轻声道:“凡守城者以亟伤敌为上,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菡玉闷闷道:“我们并不是在守城,我们打了胜仗。”
李光弼道:“现下史思明虽然败退,但局势仍是安禄山占上风,整个战局官军是守方。这一万人不能放回去,留下来我们又得养着,还要时时提防他们作乱反戈,眼下我们还没有这个余力。”
菡玉沉默片刻,问:“这是郭大夫的决定?”
李光弼道:“是。大夫并非不仁德,只是……”
菡玉打断他:“我明白。”郭子仪治军为人并不狠辣,但他去年年末于静边军大败大同兵马使薛忠义时,就将俘虏的七千骑兵全部坑杀,这次当然也不会手下留情。“郭大夫现在何处?”
李光弼正色道:“菡玉,你要做什么?”
她扯动嘴角一笑:“我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只是想尽量避免恶果。”她想了想,“师兄,这事还要劳烦你去跟大夫说说,能不能把这一万人分批在不同地方处决,不要全聚在一处。”
李光弼问:“为何?”
菡玉道:“一万人坑于一处,怨气太重,恐生变数……此等怪力乱神之事,我去跟大夫说怕他不听,所以想麻烦师兄一趟。”
李光弼与她一起师从方士,又亲见师父以莲藕为她做身,对神异之事早就见惯,便点头答应:“这没问题,我也可以做得主,只是多挖几个坑而已,届时告知大夫一声便可。”
菡玉勉强一笑:“多谢师兄,那我回去了。”
李光弼见她神色落寞,想安慰她几句,又无从说起。“菡玉……你就别过去了,我另派人督责看管就是。”
菡玉心想自己既无能为力,避开了总比眼睁睁看着一万多人被坑杀好,眼不见为净,便点了点头。李光弼命别的将领顶替她看管俘虏,自己带着菡玉去见郭子仪。
郭子仪正在写上报朝廷的奏表,看见李光弼进来,便拿起来问他意见。李光弼看了看,提议道:“陛下听信谗言促哥舒翰出关,便是有急于求胜之心,不甘被动。大夫只说咱们据守河北可断绝范阳与洛阳信路,摇敌军心,恐陛下不为所动。不如请引兵北取范阳,覆贼兵巢穴,质其妻子以招之,使贼内溃。如此变守为攻,陛下或愿采纳。”
郭子仪道:“此计甚好。”回座上将李光弼所说加入奏表中。李光弼又建议分批分地坑杀俘虏,郭子仪也都同意。不一会儿写好了奏表,再与李光弼阅览,二人商量确定,各自署上名,封入招文袋中。郭子仪道:“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往长安。”
菡玉上前请命:“大夫,下官愿担此任。”
此言一出,郭李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异样。李光弼转身问:“菡玉,你是想回京师了么?”
菡玉道:“我本是京兆府吏,奉命前来宣旨,逗留三月本已不该。如今官军大胜,河北稳定,菡玉愿为大夫回朝献捷上表,顺道请解旧职,名正言顺地来大夫麾下效力,都正便宜。”
李光弼看向郭子仪,郭子仪微微一笑,坐下不语。李光弼快走两步,拉了菡玉到门边,低声问:“菡玉,我只问你,你回朝是为公还是为私?”
菡玉心中立时明了,转开眼去:“原来师兄是担心我去告密。”
李光弼道:“那我问你,你和那杨昭,是否确无情弊?”
她不意他会如此直接了当地问出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垂下眼去。他苦笑道:“原来你这月余来一直挂念的朝中故友就是他。”
她小声道:“我只是……不想他死。”
“他死有余辜!”
菡玉惊抬起头:“师兄,难道你……你答应了?”
“我当然没有答应。哥舒翰都不肯,我怎么会答应?”他语气稍缓,“但是谁知道除了哥舒翰、大夫和我,他们还去游说过谁?安禄山以讨杨昭为名举兵,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恨他、不想他死?”
菡玉讷讷道:“那只不过是个幌子。”
“我也知道那只是个幌子,但别人不一定知道,远离朝堂的百姓不一定知道。他们只知道杨昭骄纵召乱逼反了安禄山,让他们饱受战乱之苦。汉景帝时七国之乱,晁错难道不比他无辜?还不是被腰斩于市。”
“我正是不想他步晁错后尘。”她眼里浮起泪光,强自忍住,“师兄,他曾数次救我性命,就当是报这救命之恩,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西平郡王既然不愿做陶青,大夫和师兄也不想学那陈嘉张欧,还担心我回去了走漏消息么?”
李光弼叹了口气:“菡玉,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你。”
菡玉道:“小弟保证绝不提起那日副将中使与二位大夫密议之事。师兄如果信得过小弟为人,就请让小弟回京去。”
李光弼道:“我当然信得过你,你要回京,我也不拦你。只是……”他摇摇头,转身往郭子仪座前走去。
郭子仪看他俩谈完回来,笑着问道:“吉少尹决议要回京去了么?那这份奏疏就有劳少尹代为传递了。少尹屡献良策,今日能大破史思明,少尹功不可没。子仪当虚席以待,敬候少尹归来。”
菡玉抱拳道:“承蒙大夫厚爱,下官定不负所托,在朝亦会尽力谏议,使河北局势闻达上听,以免陛下再定误策。”
郭子仪道:“好极,子仪先代全军将士、河北诸郡父老谢过少尹了。”将案上招文袋递给她,“少尹一路小心。”
菡玉道:“大夫放心,下官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将此表交到陛下手上。”接过招文袋辞别而去。
郭子仪见菡玉已出去了,李光弼还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愁眉不展,遂笑道:“你这师弟还真有意思,说话也与别人不同。都粉身碎骨了,还怎么把奏表交到陛下手上?”李光弼仍不展颜,他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吉少尹虽然仁厚重情,但为人处事还是是非分明,不会因私废法的。”
李光弼这才叹道:“我就是担心她太过重情,心存妇人之仁,最后苦的还是她自己。”
三五·玉还
菡玉从来没有连续赶过这么多路。从井陉东口回京师,近两千里的路程,来时花了十多日,回去竟只用了四天。她反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要镇静,不要着急,手中的马鞭却停不下来。若不是随行的其他人熬不住,或许她真会马不停蹄一口气奔回长安去。
六月初三中午行经潼关。潼关两侧是高峻山壁,依山而建,城墙与山石连为一体,远看如一道大坝截断山隘,拔地而起数十丈,无从攀援,当真是一道雄关。菡玉亮出官牒,潼关守将便放她过去了,畅行无阻。
潼关内有朝廷派给哥舒翰的八万将士,并高仙芝封常清旧部共十四万余,号称二十万。入关后只见山坳腹地密密麻麻的营帐,近处还一座座看的分明,到远处就连成一片,遥不见尾。哥舒翰治军严厉,十几万人驻扎的营地竟是悄寂无声,只听到山风从顶上刮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忽一声呜咽,由低而高,如劲风掠过空穴,声音不大却是尖利非常。紧接着嚎啕声起,竟是妇人孩童的哭喊,在这肃穆沉寂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鲜明。
菡玉因问那引路的守将:“军营中怎会有妇孺,还喧哗恸哭?”
守将道:“这是罪人的家眷,来领尸首的。”
菡玉问:“罪人?是谁触犯军规?”
守将答道:“是杜乾运将军,前日刚被斩首。”
“杜乾运?”她皱起眉,“可是左骁卫大将军?”
守将道:“正是。不过他统领的一万军队前几日已经划归潼关管辖了,应算是哥舒将军副将。”
菡玉点点头,又问:“杜将军为何获罪斩首?”
守将也觉得难以启齿:“是因为……杜将军贪图享乐,从长安私运酒馔……哥舒将军向来严以治军,如今又是危急存亡之刻……”
就因为贪口腹之欲便将一员大将斩首,哥舒翰治军再严,这理由也难服人。何况这杜乾运……还是杨昭亲信。
菡玉不再多问,匆匆告辞。潼关到长安还有近两百多里路程,又走了半日,总算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天色也擦黑了。
她看天还未黑透,便先去了省院。三省六部灯火通明,尤其是武部,战时数他们最忙碌。菡玉报上来历,立刻得到召见。
竟是左相韦见素在主持全局。他兼任武部尚书,大约是最近操劳过度,容色憔悴不堪,看到她还是打起了精神招呼:“吉少尹,你可算回来了。你一走这三四个月,也没个音信,右相他……”
菡玉打断他道:“下官也是为战事所阻。如今郭李二位大夫在河北打了胜仗,大破史思明五万大军,河北稍定,我才得以回京,并献捷闻。”说着取出战报递上,“此战斩首四万级,捕虏千余人,获军马万匹,塘报上都有细数,请左相过目。”
“好,太好了。”韦见素喜上眉梢,接过塘报大致浏览一遍,又问:“少尹是今日刚回的京师?”
菡玉道:“大夫所托,下官不敢延误,一回京立刻就来见左相了。”
“少尹辛苦。”韦见素合上塘报,“那少尹还没见过右相了?”
菡玉道:“本准备将塘报交付左相后便去文部拜见。”
韦见素道:“右相现在不在文部。”
菡玉一怔,说:“那明日朝上再见不迟。”
韦见素微微摇头:“少尹今日要是不忙,就去右相府上探一探他罢。”他略一停顿,叹了口气,“前日他路遇刺客,受了重伤,这两天都告假在家休养。”
菡玉心头一紧,追问:“严不严重?”
韦见素道:“右相闭门谢客,我也未及上门探访。但以右相行事,若是不严重,也不会丢下朝政大事不管。少尹就代六部同僚前去一探,也好让大家定一定心。”
菡玉心乱如麻,摇了摇头,见韦见素看着自己,又忙点了点头。辞别韦见素出了省院,她也无心回自己寓所了,策马直奔杨昭府邸。
门房全都认得她,告知相爷人在书房。书房门外照例是杨宁在守着,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杨昌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四个月没见,看到她忽然回还一点也不诧异,微笑道:“少尹,您回来了。相爷就在屋里,少尹请进。”仿佛她只是如平常一般从府衙回来。
她有些紧张,脑子里胡乱闪过各种各样可怕的画面,进门就见他坐在书案旁,一颗悬着的心猛然落了地,却又不知所措起来,停步站在了门口,呆呆地望着他。
天色已黑透了,书房四角都昏昏暗暗的,只他身侧一丛烛台火光熊熊,照见那张四月未见的面容,霎时与脑中多日来萦绕的容颜重合。他粲然一笑,便叫那一树流光都失了颜色。
“怎么,没看到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很失望么?”
他左边袖子卷起,半条胳膊上打满了绷带。一旁大夫打开药箱来帮他换药,他摆一摆手,大夫放下药盒退出门外。身后房门轻轻关上,她犹站在门边,忘了走近。
“玉儿,你再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真要以为你是数月不见思之如狂,见了我惊喜到连话都不会说了。”
菡玉回过神来,脸上一红,垂下眼走到他近旁。“听说相爷前日遇刺,两日不理朝事,要不要紧?”
他笑问:“你是问我要不要紧,还是朝事要不要紧?”
她红着脸不答,蹲下身去,低声问:“我能看一看么?”
他心中一动,点头道:“正准备换药呢,拆吧。”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周,看清楚纱布是怎么缠的,才动手去解。第一下碰到他手臂,他微微一颤,她连忙缩了手:“疼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疼。”
她更加小心翼翼,慢慢将纱布揭起,一层一层绕出解开。他从未见她如此尽心地对自己,便是那次为救她出狱而自灼手臂,她也是感激有余关怀不足,匆匆包扎了事。他有些受宠若惊,心中甘苦交杂,又舍不得这片刻温存,心想就算她又像临走前那样虚意逢迎,能让她如此对待,被骗也是甘愿。遂柔声道:“玉儿,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有什么要我帮忙只管直说,我一定都依你。”
她手上一顿,脸色渐渐沉下去,闷闷道:“我没有什么要相爷帮忙。”
他轻叹道:“我不会介意的。”
“原来在相爷眼中菡玉是这般功利,只有要相爷帮忙的时候才会来假意讨好。”她放开他站起身,“我去叫大夫进来。”
“玉儿……”他一抬手拉住她,大约是牵到了伤口,痛呼一声。
“相爷!你、你别动!”她以为自己伤到了他,顿时慌了,回身又蹲下,捧着他胳膊的双手却不敢立即放下来,“你别动,慢慢来。这样疼不疼?”
他摇摇头,脸上却在笑着:“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他越是这样说,她越以为他是在强忍,心中又悔又怜,动作更柔。待到拆开纱布,只见一道三四寸长、半寸宽的伤口斜贯小臂,已经结了痂,并未裂开出血,看起来并不深,只是那血痂泛着微微的青绿色,烛光下看来有几分瘆人。
她的声音微颤:“刀上有毒?!”
他本以为她看到之后会恼怒,谁知她如此紧张,竟是关心则乱,不由心下大动,生生忍住,软语道:“已经内服过解毒药了,刀口上沾的一点余毒不妨事的。”
“这血痂里都有毒,就怕万一再渗到血脉中去。大夫确认没事么?”
他盯着她忧心的面容,心中顿时溢满柔情,轻声问:“玉儿,你不恼我?”
她抬起头:“我恼你什么?”
“恼我……骗你。”
她疑惑道:“骗我?相爷瞒了我什么事?”突然脸色大变,“难道这毒……”
他连忙撇清:“不是不是,你别乱猜。”
“那是什么事?”
他不知该如何说起,想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人人都说我骄横跋扈,却不知其实我骨子里这般不自信。”
她凝眉不知所以。他许久才止住笑,指了指药箱:“没事没事,换药罢。”
她无奈地瞪他一眼,拿起大夫刚刚放在一边的药膏,又拎过药箱来翻了翻:“只敷这一种药么?有没有其它外用的解毒药?”
“这盒药膏是多种药材调配好的,只用它便可。箱子里有一个白瓷罐子,每次都是用里头的药水洗了伤口再敷药。这药不能直接涂在伤口上,需先敷一层纱布。”
“我知道,这些事我以前常做。”她先盥了手,取过那白瓷罐子,用净布蘸了药水为他清洗伤口。一下一下轻轻点拭,若即若离的清凉触觉,竟毫无不适之感。
“以前常做?你以前行过医?”
她笑道:“也不能算行医,只是经常帮人处理外伤,治病我可不会。我没学过岐黄之术,久病成医无师自通而已。”
他眉毛一挑:“久病成医?”
她洗完了伤口,放下瓷罐去拿纱布。“以前在外行走,受伤是家常便饭,医馆可不是随处都有,只能买些药带在身上,自己胡乱摆弄多了也就熟悉了。尤其到后来城池镇甸都毁了,往往几百里也看不到一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来。那时我经常闯入店铺人家,随意拿别人的财物,就像山贼匪寇一般,如入无人之境,”她玩笑似的说着从前经历,笑容里却掩不住苦涩,“因为满城都没有人了。”
他这才明白她说的以前其实是以后,她还是小玉的那段时间。他轻声问:“是因为战乱?”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归根究底是因为战乱。”
他沉默片刻,才问:“玉儿,六年后究竟是何境况?”
她不答反问:“相爷,如今长安城内有多少人?”
他想了一想:“不下百万。”
“那如果长安城里一个活人也没有,只有一百万具尸体,相爷说那是什么境况?”
他微微吃惊:“安禄山竟如此凶残,将长安百万之众全部屠戮?他造反是想自己称帝,把京师屠城,他不想坐这江山了?”
她只是摇头:“安禄山没有屠城,他自己也是死于非命。”
他略有些明白。安禄山手下胡人居多,不若汉人从小受礼仪教化有三纲五常尊卑观念。安禄山自己犯上造反,便是给他下属带了个坏头,可以想见日后必是一团糟乱。他看她愁眉不展,有些后悔自己说这话题让她想起从前遭遇,便岔开话道:“玉儿,别发呆了,再不给我包上,纱布上那药膏都该结成块了。”
菡玉回过神,把药膏在纱布上涂匀了,再覆上一层,就着他臂上伤口裹住,照原来的样子用绷带一圈圈缠紧,一边缓缓道:“相爷,我今日从潼关经过,看到左骁卫大将军杜乾运……”
“被哥舒翰借故斩首,前日我就知道了。”他皱起眉,“是我一时大意,杜乾运手下一万兵力被他釜底抽薪,现在索性连杜乾运自己也送了命。”
她沉默片刻,才迟疑道:“相爷,那刺客……”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我仔细盘查过了,没有人指使,完全是私怨。玉儿,你可还记得吴茵儿?”
她垂下眼点了点头。吴茵儿是她第一次刺杀安禄山失败后,被杨昭栽赃顶罪的驿馆侍女。
“这回的刺客就是吴茵儿以前的未婚夫婿。他俩虽然因为吴茵儿被安禄山霸占而退了亲,这刺客对她还是念念不忘。前日我从他家附近经过,身边扈从不多,被他撞见,便趁机持刀刺了我。”
她心下愧疚,又不知该道谢还是该致歉,片刻之后方道:“这刺客也是个痴人,退了婚的女子,都九年了,还这般执念。”
他笑道:“他好歹还定过亲,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还不是一样执念这么多年,怎没见你夸过我?”
她心里正难过,这个时候被他调笑,颇是不自在,默默地替他放下袖子来。
他又道:“我这条胳膊也算多灾多难,又是刀砍又是火烧,能留到现在还真是福大命大。”
每次受伤还都是因为她。她低声道:“是菡玉对不住相爷。”
“那你打算怎么弥补?”
菡玉一窘。他继续谑道:“你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是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也没什么财物可以送我,又不像杨宁有一身本事,看来除了以身相许还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菡玉双颊飞红,腾地站了起来:“相、相爷有伤在身,该好好休息保重,下官不打扰了……”转身欲走。
他追上一步,伸手拉住她:“玉儿,时候不早了。”
她回过头,他的脸背着光,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神情,只听到喑哑低沉的语声:“留下来过夜罢。”
她一怔,他的双臂便立刻环了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圈住。她张口欲言,他的脸又覆下,话未出口就叫他全封在了唇齿间。他的气息热烈而熟悉,顷刻将她缠住,无处可退。她只觉兵败如山倒,毫无抵抗之力,完全落入他掌控之中。他伸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大步向内里的床榻走去。
她费尽全力将他推开寸许,呼吸都已不顺:“相爷,你的手……”
“没事。”他将她放到榻上,立即又缠上来。她只隐约想起,去年……也是在这张榻上,就再无空暇去想其他事。
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菡玉一惊,手忙脚乱地推他:“有人敲门。”
他哪里肯停:“不管他。”
她好不容易避开他的围追堵截,连连喘气:“也许是有要紧的事……”
“怕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在上头。”他顺势向下转移,轻咬她的脖子,手溜进她袖子里,顺着胳膊一路向里探去。
菡玉满面通红,又挣不过他。门外的人也着急了,朗声道:“相爷,中书舍人宋昱有要事求见。”正是杨昌。
杨昭仿若未闻,仍是不停。菡玉却明白杨昌明知他俩在屋里还来通报,定是事出紧急拖延不得,挣扎道:“你先见过宋舍人……”
这时杨昌又喊了一声:“相爷,宋舍人有要事相告,望相爷赐见!”
他这才停住,怒道:“叫他明天再来!”
杨昌还未回答,宋昱已经等不及了,抢道:“相爷,潼关有变!”
杨昭黑着脸坐起身,见菡玉大松一口气的模样,更加恼怒,欺身上来狠狠咬住她唇瓣。她痛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只能睁大眼瞪着他。他这才满意,放开她低声道:“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一会儿就回来,到时候叫你尝尝什么叫变本加厉。”
菡玉脸上滚烫,垂下眼去不敢看他。他转身出门,将房门虚掩上,就听宋昱嘈嘈切切地说了一通,杨昭冷笑道:“好个哥舒翰,我一再忍让,他真当我是怕了他了。把陛下今天下午那道圣旨连夜给他送过去,看他还敢不敢搞这些名堂!”
宋昱应下,又问:“那京师这边……”
杨昭道:“既然他们耐不住性子了,那我也只好奉陪。”低声对宋昱嘱咐了几句,宋昱领命而去。
他回到屋里,见菡玉正坐在榻边整理衣衫,笑道:“别穿了,反正也阻不了我片刻。”
菡玉忍着脸红,问:“相爷,潼关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安禄山还在洛阳做他的春秋大梦,用不着你担心。”他走近来坐到她身边,欲摁她肩膀,被她躲开,又问:“那陛下的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他懒懒道:“哦,陛下让哥舒翰出关收复陕洛,他一直不听,只好下道圣旨催催他了。”伸手去搂她,却被她一掌打开,啪的一声,分外响亮。
她脸色都变了:“你让哥舒将军领兵出潼关?”
他纠正:“不是我,是陛下。”
“陛下难道不是听了你唆使?”
他略有些不悦:“什么叫唆使,说得这么难听。”
菡玉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相爷,你和哥舒将军的私怨能否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安禄山。哥舒将军失了潼关险地优势,难敌安禄山精兵,潼关不保则长安危矣。相爷一定也不希望长安百万民众尽亡之幕再度上演。”
“我当然不希望,不过,前提是我得活得好好的。”他眉梢微挑,“要是我自己的命都没了,别人是死是活跟我还有何关系?”
她忍着怒意:“哥舒将军并不想要相爷的命。”
“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他眼角露出鄙薄的冷意,“有人劝他上表请诛我这个奸相,他不肯;人家又劝他派兵把我劫到潼关杀了,他说那样就不是安禄山造反,而是他哥舒翰造反。他当然想要我的命,就像这满朝文武百官,想要我死的多了去了,只是没人敢出这个头。所以哥舒翰只敢帮着扯扯我的后腿,夺我的兵力、杀我的心腹,至于我这颗项上人头,还要等着别人来取。”
菡玉疑道:“别人?朝中除了哥舒将军,还有谁能和相爷一争高下?”
“正是因为争不过我,所以才要我死啊。”他笑睨着她,“玉儿,敢情你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谋划着要我的命呢。”
她紧紧蹙起眉,犹豫半晌,缓缓说出一个名字:“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他笑容愈深:“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说说看,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含悲戚。“我还知道,潼关被叛军攻陷,长安危急,相爷建议陛下幸蜀,西行至金城县马嵬驿,将士饥疲愤怨,兵变暴乱,将相爷乱刀分尸,杨氏一门尽死乱兵刀下。”
三六·玉隙
“原来你初见我时说的‘毙于乱刀之下,死无全尸’是这么回事。”他抬起头想了想,“但是时间不太对啊,你说我活不过四十岁,我现在都四十一了。”
“相爷!”
“不过论起周岁,确实还没满四十。”笑容中透出顽意,“玉儿,再过十日就是我四十周岁的生辰,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看我究竟能不能活过这个坎儿。”
菡玉气结:“我不是和你说玩笑!”
他摊摊手:“我也没和你说玩笑啊。”一手支起下巴,似是自言自语,“幸蜀……倒是跟我的后备计划不差。”
“相爷,逼哥舒将军出潼关,将京师拱手送给安禄山,让陛下弃宫阙寝陵西幸蜀地,这难道都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
他懒洋洋地觑着她:“也不算一早计划好,我这个人没远见卓识,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且,哥舒翰十几万大军还没跟安禄山一决高下,输赢还不好说呢,这可不是我能计划的。如果他争气打赢了,不就没我的事了?”
菡玉道:“你明知哥舒将军手下都是两京临时招募的新兵,根本无法和安禄山精锐之师匹敌,所仗不过是潼关天险,还硬要逼他出关送死?”
“那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
她反诘道:“难道今日换了相爷守潼关,就有本事打败安禄山了么?”
他笑道:“我当然也没这个本事,所以才落荒而逃,奔回自己老巢去窝着呀。”
菡玉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压住怒气,劝道:“相爷,你明知前路凶险,自己将会身首异处,还非要一意孤行?”
“玉儿,我被暴兵所杀,那是你所知的,现在还没有发生。你逆时而回,不就是为了让时势扭转么?不妨就从我这里开始。”
她蹙起眉:“但是……我回来十几年了,什么都没有变。我就怕……冥冥之中真有定数,是变不了的……”
“凡是事在人为,我可不信什么命数之说。而且,”他敛起笑容,“你以为大势走向,单凭你改变几件小事,就会因此扭转过来么?安禄山会造反,是因为世风淫靡,人不知自律,助长贪念野心;是因为官制兵制不严,让我这种奸佞小人有机可乘腐坏朝纲,令藩镇坐大尾大不掉下可犯上;是因为自贞观以来百年盛世,世事总维持一种形态之下,积弊渐深。可不是因为你少上了几道奏疏、少劝诫了陛下几句安禄山会造反。就算陛下杀了安禄山,也会有别的人野心勃勃不安于现状,或许是夫蒙灵查,或许是高仙芝,或许是你那师兄李光弼,甚至其他现在还不知名姓的人。”
菡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顿了一顿,又道:“就像我,你以为我不让哥舒翰出关、不离开京师、不到那个马嵬驿,我就能安然无恙了?只不过换一种死法而已,说不定还要早些。”
她讷讷道:“但至少可避开那一劫,不必被乱兵分尸而死。”
“乱兵?”他嘲讽地一笑,“玉儿,你就像这天底下大多数的善民一般,实在太好唬弄蒙骗了。安禄山这么明目张胆的造反,打着讨伐我的旗号,他们居然也都信。暴乱,你也不看看暴乱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是禁军,是离陛下最近、陛下最信任的亲卫,全天下最训练有素的将士,如果他们都会自发暴乱,那天底下还有谁是全心效忠的?自古以来暴乱哗变的都是不服驯化的江湖之众,禁军只会兵变,不会暴乱。”
菡玉拧着眉头不语。他冷笑一声:“而兵变,向来都只是夺权的手段而已。”
菡玉闷闷的低着头,半晌方道:“相爷不是都计划好了么,早有准备,何必还要把整个长安城都搭进去呢。”
“这你不能怪我,得怪哥舒翰。本来我有杜乾运麾下一万军力,现在都被哥舒翰抽走了,就凭金吾卫和左右骁卫剩下的那几千人,京师这么大,我可应付不来,只好换到小一点的地方去。”
菡玉听他把京师存亡说得如此轻巧,仿佛只是他的游戏一般,不由心生恼怒:“相爷,长安可不是一座寻常的城池,它是大唐的京师,根基命脉所在,长安不保则大唐江山倾覆,社稷不存!”
他仍是懒洋洋的,不为所动:“玉儿,我说过了,若我自己性命不保,这天下叫唐还是叫燕、姓李还是姓安,都与我无关。江山倾覆……”他举起手,缓缓垂下,仿佛想见那山河崩塌沦陷的景象,“我和你本无缘分,全靠这江山倾覆成全,却只给开端不给结局。那就让它索性再倾覆一次,再成全我一次。”
她咬着牙,心里既感他情重,又恨他不恤苍生。
他坐直了身子,转过脸来看着她。“以前你曾问过我,在我眼中是荣华富贵重要,还是黎民苍生重要。我还没有回答你。”
她闷声道:“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相爷自己的身家利益更重要的么?”
“你。”他缓缓道出,语声坚定,“玉儿,你最重要。”
她转过脸去,只见他面色肃然,全没有了刚刚的不羁之态,目光如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她竟然不敢正视,立刻又转回来,极力用平稳的语调说:“相爷会这么觉得,是因为菡玉还未与相爷的身家利益有过冲突,不需要相爷取舍轻重而已。”
“好罢,就当我现在还分不清孰轻孰重,你可以不信。不过我倒是可以肯定,在你心里,”他自嘲地一笑,“我定是那垫底的。如果让你在长安百万人中选一个送到安禄山刀下去,你定然选我——全长安的百姓也定然选我。”
她心中一痛。“相爷不是垫底的。”
他沉默地看着她。
“在菡玉心里,相爷比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重要,但是,”她用力睁大眼,“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人合在一起,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可以重要过他们去。”她用力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看着屋顶,“送到安禄山刀下的那个人,我宁可选自己。我没有那么大义无私,”再怎样隐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硕大的泪珠扑落落地自眼中滚下,止也止不住,“我不要你死。”
他一见她落泪,心下立时软了,搂过她来连声道:“你别哭,我会活得好好的,我们两个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发,声音微痛,“所以我一定不能死。”
她胡乱摇着头:“如果为了我们的私利而让千千万万的人送了命,怎还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相爷,如果你心里真的看重菡玉,”她抬起头来,泪光盈盈,“能不能换一个办法,不要现在就逼哥舒将军出关。相爷那么多手段,一定有其他办法的。就当菡玉求你。”
他触到她期盼的目光,明知不该答应,还是忍不住脱口道:“好。”
她破涕为笑,想起自己还满脸是泪,连忙举袖去擦。他手指轻拂过她面上泪痕,叹道:“西行本来也只是后备计划,如果我先前的布置成功了,就不必走到那一步。玉儿,倘若我失败了,你还会不会再阻我?”
她低下头,问:“相爷有几分把握?”
“把握……五成对五成吧。”他举起受伤的左臂看了看,“早知道这剂药应该下得更猛一些。”
她问:“什么药?”话一出口便醒悟过来。难怪他会在这种紧要时候夸大伤势闭门不理朝事,难怪杜乾运刚被斩他就又遇刺。还有那刺客,既然是临时起意,刀上又怎么会有剧毒。他是脑子灵活,一转一个主意,根本不需要精心预谋,突发事件也能巧加利用。以前的杨慎矜、王鉷、李林甫,不都是如此被他害了?
她半晌没有言语,他催促道:“玉儿,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拧紧双眉,心中摇摆不定。他又道:“玉儿,这世上十足把握的事不多,总要冒一冒险。你只要我顺着你的意,却把风险都扔给我承担,这对我不公平。”
她咬一咬牙,点头道:“相爷愿意为菡玉退一步,菡玉已经很感激。如果相爷前策失败,我便不再置喙相爷下一步如何做。但相爷也需保证尽力而为。”
“后备都是不得已的下策,我当然也不希望坏到那种境地。”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呼入杨宁,吩咐道:“去追上宋昱,让他先别急着发出。”杨宁应声而去,他又回头对菡玉道:“玉儿,你还得依我一件事。这几日你就呆在相府里,哪儿也别去,直到我那边有了结果。我不想你有危险。”
她想了想:“可是郭李二位大夫托付我代递奏表,明日朝上还需呈给陛下。”
“你给我,我帮你呈上去。”
她迟疑道:“大夫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陛下……”
他皱起眉:“我难道还会私扣他们的表疏不成!”
菡玉犹豫片刻,还是把郭李二人的奏表给了他:“那就有劳相爷了。”
他接过去放到书案上,说:“很晚了,你刚赶了好几天路,一定累了,早点休息罢。隔壁那个小院,我一直给你留着,今晚就可以住。”
菡玉松了一口气,告辞出去。那间院子里还是小鹃在收拾,好久没见她,缠着她说了一会儿话。菡玉又是风尘仆仆,花了好一阵功夫梳洗,到子时初刻方睡下。
大约是连日赶路实在疲累,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小鹃热情地张罗了一大桌吃食,菡玉不忍拂她好意,吃了不少。出门时已近中午,就看到杨宁在院门口守着,一见她便迎过来问:“少尹要出门么?”
她摇摇头,问:“相爷去上朝了?”
杨宁道:“是。”
“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杨宁回道:“相爷说了,今日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按时回来,少尹无需担心,但在家里等着他便可。”
她点点头,转身往花园里去,杨宁立即跟上。她回头道:“我去花园里走走,这里我熟得很,你去忙你的罢。”
杨宁道:“相爷嘱咐属下保护少尹安全,属下不敢懈怠。”
菡玉问:“外头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杨宁道:“外头一切安稳。”
菡玉道:“既然外头都安安稳稳的,我在相府里还会有什么事,需要相爷把贴身护卫留下来寸步不离地保护?”
杨宁一滞,只说:“相爷如此安排必有道理,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内里原因少尹等相爷回来了问他便是。”
菡玉这时已明白了,说:“那我现在就去找相爷问个明白。”转身欲往门口走。
杨宁伸臂一拦:“少尹,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菡玉怒目而视,斥道:“杨宁,现在这天还没有变,我仍是陛下敕制任命的文部郎中、京兆少尹,就算是相爷本人也不能限制我行动,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家奴?”
杨宁眼角一动,垂下眼道:“少尹说的是,杨宁只是一个落了贱籍的小小家奴,只知遵从主人的命令。”
菡玉叹了口气:“杨宁,你也是忠良之后……”
杨宁打断她,重复道:“杨宁只是个卑贱家奴,唯主人之命是从,请少尹不要让做奴才的为难。”
菡玉道:“好,你是非要阻我了是不是?拔出你的剑来!”
杨宁低头道:“属下不想跟少尹动手。”
菡玉朗声喝道:“少废话,拔剑!”见杨宁不动,她跨上前一步。杨宁不由往后一退,她愈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抽他腰间长剑。杨宁只犹豫了一瞬,剑已被她夺去,手起剑落,在自己手腕上割出一道血口来。
杨宁惊道:“少尹!”
菡玉道:“这样你就不必为难了。”将那剑当啷一声掷在地下,越过他大步向门口而去。
她无车无马,急匆匆赶到省院,正碰到京兆尹魏方进从武部出来,隔着一条走廊就招呼她道:“吉少尹,可找着你了。我听左相说你昨天就回来了,今日一早却没见你来府衙,还以为文部又派了事给你,分身无暇。”
菡玉耐住焦急,问:“大尹找下官何事?是否有任务编派?”
魏方进道:“今晨哥舒将军领兵东出潼关迎战,武部命京兆府及下辖诸县协同华阴郡转运被服粮草,事出紧急,人手有些紧张。少尹文部事务若不繁忙,就也来帮一把罢。”
菡玉堵着一口气,本要去质问杨昭,此时气愤稍平,心想这个时候再跟他争吵也无意义,还不如着手做事。便应道:“文部无事,但凭大尹差遣。”
魏方进扬扬手中牒文:“左相已经给了我开府库和沿路通行许可,咱们这就走罢。”
菡玉转身跟他回府衙,刚走了两步,身后突然有人唤道:“吉少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魏方进停住脚步,小声道:“少尹,右相叫你有事,我先走一步。”回身向杨昭拜了一拜,匆匆而去。
不一会儿杨昭便到了她身旁,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沉着脸道:“相爷以为我该在哪儿?被软禁在相府里等你所谓的结果么?”
他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不想节外生枝。”
菡玉道:“相爷太抬举下官了,就凭下官的能耐,也只够被相爷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而已,哪能生什么枝节。”
他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昨夜宋昱来报,就是我先前的计划失败了,我也没有其它选择。”
她想起他昨夜说的话,若是前策失败便启用西行之计,还诱她允诺不再插手。仔细推敲,竟没有一处假话,只不过她以为他的前策尚在进行中,还有一半成功的希望,其实已经结束了。她错在太过信任他,连他的计划是什么都没问就自己送进圈套里。“相爷没有骗我,是我疏率不查,被钻了空子。”
“玉儿……”
她不客气地打断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低头一拜,“相爷若没有其它吩咐,下官就先告退了。”
他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她轻轻挣开:“相爷放心,下官既然承诺不再置喙相爷所作所为,就一定不会再管——我也管不了。下官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力协助哥舒将军,若能不败,则万事皆安。这样相爷总不会觉得下官是在阻挠相爷大计罢?”
他凝视着她,幽幽道:“这个时候你还要走,你知不知道这一走,有可能就再也见不着我了?你不顾我的死活了?”
“相爷只顾着自己身家,前方潼关十余万将士的死活,相爷顾过么?相爷行事狠决果断,设计又步步是局,如此手段谁人能敌?”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前方,眼里隐有泪光闪动,“菡玉知道的也都告诉相爷了,该说的都说了,如果这样还不能再见相爷,那也是命该如此,缘分已尽,强求不得。”
三七·玉溃
菡玉协助魏方进转运被服粮草,车马辎重,途中又经过华阴郡中转,初六方抵达潼关。这时哥舒翰已领兵出潼关两日,正缓慢向东接近陕郡。陕郡有叛军将领崔乾祐驻扎,先前故意示以羸兵,哥舒翰不清楚他底细,不敢妄动,两日也只行进了不到百里。
大军全数出动,潼关只留了几千人驻守。魏方进将粮草被服交到潼关,潼关守军分不出人来运送,只得仍由京兆府发往前线。菡玉自告奋勇,先领一批物资前就大军。
初七下午,粮草送至灵宝西原官军驻地,此时崔乾祐的先锋也到了灵宝,两军相距不过十里,大战在即。菡玉求见哥舒翰,无奈哥舒翰因她是杨昭亲信,拒不接见,菡玉只得又返回潼关。
初八,官军与崔乾祐军会战。崔乾祐早有准备,南靠大山,北据黄河,占据狭道险地七十里,精兵埋伏其中,只出散兵一万于外。哥舒翰与田良丘乘船于黄河中观察敌情,只能看到黄河岸边暴露于外的散兵,人数远少于官军,便命大军前进。王思礼等率精兵五万在前,庞忠等率余下的部队在后,哥舒翰率三万人登上黄河北面高地指挥,亲自鸣鼓助威。
崔乾祐先出一万散兵,三五成群稀稀拉拉,不成阵势,交战片刻便败逃,将官军引入险隘狭道。既而伏兵起,叛军居高临下,以滚木石块击杀,王思礼所率前锋死伤惨重。
官军人数众多,狭道拥挤施展不开,多数士兵都被挤在自己队伍中,接触不到叛军。哥舒翰便以马拉毡车为前队冲击叛军,为后面的士卒开道。叛军抵挡不住冲势,向后败退。
午后东风骤起,崔乾祐将数十辆草车塞在毡车之前,纵火焚烧。风助火势,顿时大火熊熊烟雾蔽日,尽被东风吹到官军这边。官军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敌我不分,妄自相杀。哥舒翰急令官军撤后,但见前方烟尘滚滚,不可视物,便命弓弩手自远处射击。持续到天黑,箭将射尽,烟雾散去,才知叛军已走。正待前行追击,背后忽然鼓噪声起,竟是崔乾祐麾下同罗精骑趁着烟火弥漫时绕过南山到了官军背后。官军被堵在狭道中,前后受敌,左是黄河,右是险山,阵脚大乱,于是被打得大败,或丢盔弃甲逃入山谷,或相互排挤坠入黄河中,嚣声振天。
王思礼所率前军是哥舒翰营中较为精锐善战的部队,后军则几乎全是新兵,见前军大败,不战自溃,纷纷败逃。黄河北岸的军队见南岸惨状,也跟着后逃。哥舒翰仅与麾下数百骑逃脱,自首阳山西面渡过黄河,进入潼关。潼关门外先前挖了三条深沟,都是宽两丈,深一丈,本是准备用来抵御叛军进攻。官军黑夜中溃逃,一片混乱,人马堕入沟中,须臾就将三道深沟填满,后面的人践踏而过。此战出兵十四万,最后逃入潼关的只有八千人。
崔乾祐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清晨天刚亮便来寇击潼关。潼关此时只剩一万多人,又刚刚大败,毫无斗志,只坚持了半日,潼关便被攻陷。
官军与叛军遭遇交战到潼关沦陷,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开战的消息刚传到皇帝耳朵里,那边潼关已经失守,京师犹不知觉。
菡玉一直在转运途中,也不知晓潼关战况。初十这日早上,她仍像前几天一样转运粮草,从华阴郡郑县出发,半下午时抵达关西驿,准备稍事休息再往潼关,却发现驿站里都是哥舒翰的部下,才知道潼关已经失陷。
菡玉前去求见,想起之前哥舒翰屡次把自己拒之门外,掏出一块腰牌来递给守卫:“请将此物呈给副元帅,就说京兆少尹吉镇安转运粮草至此,请副帅赐见。”
那腰牌并无特殊之处,只中间印着一个“郭”字。守卫看了看,便进去通报哥舒翰。片刻之后即来回复,召她入见。
菡玉步入驿中,哥舒翰正在中庭急躁地来回踱步,立即迎上来,急问:“吉少尹,你怎会有这面腰牌?”他连吃败仗,仓皇逃离潼关,头盔都已丢落,露出满头华发,全没了往日威风。
菡玉回道:“下官前几月一直在河北常山、赵郡、博陵等地,日前刚回京师献捷上表。这面腰牌是郭大夫所赠的信物。”
哥舒翰道:“不知少尹能否借我腰牌一用,并修书一封,请郭李二位大夫回军救京畿。”
菡玉道:“下官正有此意。”
哥舒翰战败溃逃,身边哪有笔墨,还是借了菡玉记录转运物资的纸笔,给郭李二人写了一封信,与郭子仪腰牌一起即刻快马送往常山。
菡玉又问:“不知副帅接下来如何打算?”
哥舒翰叹道:“我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潼关失落,令京师蒙险,辜负朝廷重托,只待回去向陛下请罪,一死谢天下矣。”
菡玉道:“副帅既有死志,不如背水一战,若能夺回潼关,保住京师、陛下安全,不是好过引颈一死?”
哥舒翰道:“如今我只剩千余兵力,崔乾祐却有数万精兵驻关,怎能夺回潼关?”
菡玉道:“潼关为京师屏障,面东而立,东面坚固难攻,西面却疏于防范。叛军新入关,还不熟潼关守备,副帅却是了如指掌。至于兵马,两军交战不过一日,死伤有限,官军多是失散各处。副帅不如张榜召集散兵,集结成众,或可与崔乾祐一战。”
哥舒翰想了想,抚掌道:“也罢!就算再败,也不会比现今更差。”口述一道榜文,让菡玉与几名录事分抄了多份,张贴到驿外各处去。
菡玉张贴完毕,入驿内向哥舒翰报备,想建议他派人在附近广发榜文。正说了一半,蕃将火拔归仁忽然闯进来,对哥舒翰道:“贼兵来了,副帅请快上马!”
哥舒翰不疑有他,立即上马出驿。到了驿站外,只见火拔归仁手下的百余名骑兵将驿站团团围住,四周安寂,根本没有叛军的影子。哥舒翰策马前行,那百余骑却不走,反而向他围拢过来。哥舒翰皱起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火拔归仁在他马前跪下,叩首道:“副帅,潼关一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眼看京师就要不保,比当日封常清失落东都更严重。陛下是如何对待败军之将,高封二人下场,副帅也都看到了。往西必死,不如东去。”
哥舒翰斥道:“你竟要我去投降安禄山?”不肯答应,想要下马。火拔归仁霍然而起,一把揪住他的马辔头,旁边的人一拥而上,用麻绳将哥舒翰捆在了马背上。
哥舒翰大怒,喝道:“火拔归仁,你想造反吗?快放我下来!”
火拔归仁向他一抱拳:“副帅,末将也是不想您丧命,得罪了。”其余将领有不愿意归降的,都被火拔归仁手下绑缚。
菡玉和京兆府众衙役也被火拔归仁擒住,想把他们一同执送敌军。哥舒翰在马上制止道:“京兆府吏与此何干?执之降贼也无益处,不要为难!”
火拔归仁犹豫了一下,吩咐下属将京兆府众人分别捆绑于驿内各屋梁柱上,布条束口令他们不得叫喊,又把哥舒翰张贴的招兵榜文全撕了,一行人押着哥舒翰及众将领往东投叛军而去。
捆绑的军士下手极重,菡玉被反绑在柱子上,挣得双手手腕都磨破了一层皮,那麻绳绳结还是一动不动。同屋里还有其他人,她又不能现出原形来脱困。到半夜时终于把勒在口中的布条挣脱了,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心想其他转运粮草的京兆府吏必会经过关西驿,总能获救,便不再白费力气叫喊,静等救援。
却不知京兆尹魏方进已停止转运。初九时崔乾祐率兵寇关,哥舒翰曾派部下入朝告急,却不曾说昨日战败之状,皇帝也没有放在心上。入夜,平安烽火不至,皇帝方觉情势不妙。
第二日,皇帝召宰相入宫商议,杨昭趁机倡幸蜀之策。自安禄山反叛以来,他就一直命剑南节度副使崔圆暗中储资,以备危急时投之。此时潼关失利,北面朔方兵大半被郭子仪带到河北,东面是叛军,西北陇右道路途遥远,又都是藩将管辖,也只有西南面的剑南可去。皇帝有意西幸,又舍不下长安基业,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
皇帝又召集百官,问应敌策略,群臣皆唯唯不对。潼关既破,哥舒翰兵败,朝廷还拿什么去和安禄山对抗,任谁也给不出办法来。杨昭又使韩国、虢国夫人入宫,与贵妃一起劝说皇帝入蜀。
此时大家都明白李唐皇室是大势已去,安禄山铁骑即将踏破西京大门,长安安宁之日不久了。百姓奔走逃难,东西两市店铺纷纷关门,市井萧条。朝中官员也是自顾不暇,许多人官职也不要了,悄悄亡匿。
十二日,百官上朝的不足十之一二。皇帝登上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制书说要御驾亲征讨伐安禄山,哪里还有人信。朝后,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崔光远擢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又将宫门钥匙交给宦官边令诚掌管。当天皇帝便移仗禁苑最北面的大明宫内,外人不知其所为。
菡玉等人被绑在关西驿内,十一日一整天也没人从驿旁经过。到十二日早上,众人已经连续被缚二十个时辰,滴水未进,又动弹不得,体质虚弱的人开始陷入昏迷。菡玉四肢都已僵硬,这会儿想叫喊想挣扎也没有力气了,只后悔自己一早没有多想办法,竟然坐以待毙。
到十二日下午,终于听到外头响起马蹄声。众人齐声呼喊,终于获救。原来是哥舒翰副将王思礼从潼关外绕行回来,正要回长安。与崔乾祐交战时,王思礼领精兵在前,被崔乾祐前后堵截围困在狭道中,几乎全军覆没,王思礼自己奔入山谷脱险,但也和哥舒翰失散。不久崔乾祐攻克潼关,王思礼从潼关南面山中绕行了一大圈,方回到关内,此时身边也仅有数百骑相随。救下菡玉等人,才知道火拔归仁反叛,哥舒翰已被擒送叛军。
王思礼叹道:“我本准备回来与副帅会合,招罗残部再图潼关,谁知副帅都已身陷敌手,叫我们这些部下可怎么办呢?”
菡玉道:“崔乾祐入关已经三日,后面大军必已赴关,副帅又被擒,潼关不可图矣,不如回守京师。”
王思礼颓然道:“我现在哪还有脸面去见陛下!”
菡玉劝道:“将军如今还有百余骑,紧要时刻或可保护陛下。”
王思礼想了想,说:“少尹言之有理。就算思礼只剩孑然一身,关键时也可以挡在陛下前头,三五人总是能挡得!就算是思礼为陛下尽最后一点忠心了!”便命部下收拾整顿,携京兆府众人一同回京。
关西驿距京尚有二百余里,到会昌县时天已黑了。王思礼估计到了京师城门也已下钥,便在城东灞桥驿住下,第二日早上方进城。
一行人到城下时城门尚未打开,就有大批民众在城门内等着了,城门一开便争相涌出,携家带口并财物家当,匆忙逃往乡野避难。进城之后,四处也是秩序混乱,一片萧条。各坊口都是收拾了细软准备逃难的人,大街上行人匆匆,遇见了王思礼的骑兵也不避让,只顾自己逃跑。
菡玉心中担忧,进城后安排了几名军士去安顿京兆府众府吏,自己和王思礼直奔皇城而去。到了宫城承天门口,四处悄寂,犹闻漏声,门外三卫仪仗肃然而立,宫门外还稀稀拉拉地立着几名等候上朝的官员,她才稍稍放了心。两人下了马,并入百官列中,等候宫门开启。
过了时辰,宫门却还未开,门外等着上朝的也只有十几个人,左右相等朝中重臣皆不见踪影。王思礼等得焦急,上前去问门口侍卫:“时候都过了,为什么还不开门?百官都等着上朝呢。”
侍卫道:“这宫门的钥匙全由边将军掌管,小人不知。”
菡玉凑上前去,隐约听到门里头有些细微的声响,但那宫城大门有尺余厚,外包铜皮,根本听不清楚。又等了一刻多钟,门内开锁起闩,大门一开,才闻里头嘈杂喧哗之声,宫人乱奔而出,互相挤兑推搡,乱成一团。开门的边令诚也被挤得摔在门槛上,叫众人踩了好几脚。
王思礼和菡玉挤过去将他扶起。菡玉急问:“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呢?”
边令诚狼狈地扶正头上纱帽:“咱家也不知道,或许是在大明宫。”
菡玉对王思礼道:“王将军,你先去大明宫护驾,我去找左右相来。”
王思礼点头,召了几名侍卫赶往北面大明宫。菡玉自己骑马奔出皇城朱雀大门,往宣阳坊杨昭宅邸而去。途中经过台省院门前,两院也都是大门紧闭,根本无人来理事。
杨昭府邸和虢国夫人宅相邻,两家大门洞开,进进出出的都不是府中家奴,各自抢了金银财宝,口中还呼喝着:“贼杨家里堆的金山银山,大家快来分啊!”显然两家主人都已不在。
菡玉忧心如焚,瞅见裴柔的丫环梅馨抱着一包东西,混在人群中偷偷溜出来,上前一把抓住她问:“相爷呢?去哪里了?”
梅馨冷不防被人抓住,吓了一跳,怀里包裹脱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珠玉首饰,引得旁边的人都过来争抢。梅馨直掉眼泪:“我、我不知道,昨天相爷进了宫就没再回来……”
菡玉心里乱成了一团,推开她上马再回皇城去。沿路宣仁、平康、务本、兴道等坊的王公贵族家都如杨昭虢国夫人宅一般,山野细民乱入盗抢财物,甚至闯到了皇城内,四处乱窜。
菡玉在宫门前碰上王思礼,他一脸气急败坏。菡玉忙问:“陛下怎么样了?是不是在大明宫?”
“陛下走了!”王思礼忿忿地捶了一拳宫墙,“守门的禁卫说,今早天未亮就从延秋门出去了,向西而行,这会儿只怕已经快到咸阳了。”
菡玉怔了一怔,问:“随行都有哪些人?”
王思礼道:“有贵妃、韩虢二位国夫人、宫里的皇子皇孙妃嫔公主、左右相、置顿使、龙武大将军以及陛下近侧的内侍和宫人,并禁卫五千多人。”
她点一点头,心下略略一松。她终究还是撇不开私心,首先想到的,竟只是他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继而才泛起别种情绪,他竟真的唆使陛下弃宫阙寝陵于不顾,逃往西蜀那偏狭之地。
她平静心绪,对王思礼道:“陛下弃京西幸,京师必定大乱,王将军……”
话未说完,就听旁边窜走的细民振臂高呼:“皇帝跑啦!皇帝都跑啦!大唐要亡,大唐要亡了——”另有人喊道:“皇帝只顾着自己,不管咱们的死活,咱们自己顾自己!皇宫里都是宝贝,能拿的多拿一点,也赶紧逃命去呀!”一呼百应,顿时叫嚣声震耳欲聋,宫外更多的乡民涌进皇城,乱哄哄的向宫城内拥去。
三八·玉及
王思礼怒道:“这些乱民煽动人心攻入宫城,难道是要跟着安禄山造反?”拔剑就要冲上去。
菡玉制止他道:“将军少安毋躁,民众只是抢夺财物,不可妄伤人命,以免引起暴乱。将军还是把皇城外那几百骑兵调入,协同禁卫一起维持秩序。”
两人一同去皇城门,调集王思礼带回京的数百军士,边令诚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大叫道:“王将军,吉少尹,大事不好了!”
两人回头,只见边令诚满脸黑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道:“乱民抢夺左藏大盈库不成,居然放火焚库。崔大尹正在救火,人手不够,将军少尹快帮帮忙吧!”
王思礼道:“那宫城这边怎么办?难道眼看着乱民扰乱宫廷?”
边令诚道:“将军还管什么宫城呀,里面都没人了!是一座空的皇宫重要,还是积满财帛的左藏库和大盈库重要哇?”
王思礼气道:“烧了就烧了,烧得好!留下来还不是都要进安禄山的口袋!”
菡玉道:“左藏库里都是绢帛轻货,好过满仓粮储落敌手中。况且叛军贪婪,若得不到钱财,必掳掠百姓,更加征敛,[奇+书+网]还不如把这些财帛留给他们。”
王思礼不忿道:“少尹倒是宅心仁厚!那少尹便去救火罢,思礼绝不能放任这些乡野之众乱来,玷污陛下宫阙!”分一百军士与菡玉去救火,自己进宫去了。
边令诚苦道:“一百人也聊胜于无,少尹咱们快走吧。”
菡玉道:“往后京中必然更乱,禁卫又被陛下带走,光靠王将军这几百人顶不了事。大官可召集京兆府及长安、万年两县官吏协助。”
边令诚道:“府衙县衙哪还有人哟!就剩崔大尹手下几个人了,都在帮着救火呢!”
菡玉略一思索,说:“府县无人,官职空缺,不如临时募人摄领,帮助维护京师治安。”
边令诚连连摇头:“少尹,你是在说笑罢?这官府职位哪能募人来做?不是正好给了那些乱民可乘之机?”
菡玉道:“长安城中没有乱民,只有慑于战乱心生恐慌的苦难之众。眼下府县做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然众吏也不会避之惟恐不及。若有人愿来应募,必是心怀西京存亡、愿为百姓做事的有志之士。”
边令诚顿足道:“唉!我也全没主意了,少尹说行就行吧!”将王思礼的一百军士分成两拨,匆忙赶到左藏库和大盈库,替下崔光远的京兆府吏来,命他们到府衙县衙门口张贴告示,招募市民暂代府县官职。
好在两库刚起火不久便被发觉,边令诚发动了宫里的内侍宫人都去救火,加上王思礼这一百人,用了两个时辰总算把火扑灭了,只烧了两座库房,损失不大。崔光远那边还真募到了愿意代摄府县的人,一一指派下去。回头去宫城,王思礼也已肃清宫廷,把一干闯进宫内的民众全都赶出朱雀门外,无人敢再来犯。
菡玉和边令诚回到太极宫,王思礼正命部下收拾残局,见边令诚带着众内侍宫女回来,连忙叫他道:“边大官,快来快来,我这些手下粗手大脚的,可不会张罗这些精细物什,还是交给大官罢。”
边令诚喜道:“王将军不愧是沙场宿将,此番牛刀小试,片刻就将乱局收拾得井井有条。”
王思礼道:“大官是太心软了,才会让这些乱民肆无忌惮。刚刚竟然有人胆大包天,骑着毛驴踏上太极殿来!我斩了几个领头闹事的,立刻都乖乖地退出皇城去了。”
边令诚附和道:“是该,是该!看谁还敢造次!”看了看天色,又道:“这午时都过了,两位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烦忙,一定都饿了,先去公厨用些饭食罢。如今这形势,宫里也不比往常了,两位就先将就一下。”
王思礼道:“有劳大官。”跟着边令诚去。菡玉却道:“下官还有些事要办,就此别过。”
边令诚问:“少尹,你要去哪里?”
菡玉道:“哥舒将军落入贼手,陛下尚不知晓,下官赶去禀报。”
王思礼也止住脚步,说:“少尹,一会儿我也随你一起去。”
边令诚变了脸色,无措道:“将军和少尹都要弃咱家而去么?好不容易稍稍安稳下来,两位这么一走,要是再生变数,叫咱家可怎么办呀?”
菡玉道:“王将军此番杀一儆百,短时之内乡邻不会再生乱。大官有崔大尹协助,又募到多名义士暂摄府县,应无大碍。”
边令诚苦着一张脸:“少尹,崔大尹原本也是少尹,吉少尹这一走,大尹不相当于左右臂膀皆失。报信派个驿兵去便可,少尹何必亲自劳动?”
菡玉低声道:“下官非亲自去一趟不能心安,请大官见谅。”
边令诚一跺足,发狠道:“好好好,你们都走罢,都跟着陛下去,等安禄山来了,大不了就是把城门一开,放他进来好了!”
菡玉道:“待见过陛下,我……自当回来,与长安共进退。”向边令诚一抱拳,饭也不吃,径自上马而去。王思礼连叫她数声都叫不住,只得也策马率部下跟上。
菡玉从城北芳林门出,一路打马疾驰,王思礼等人在后头连追带赶才勉强跟得上她。一直飞奔了五六十里,已到咸阳以西,接近黄河。王思礼望见远处有黑烟升起,疑前方有变,连忙快赶几鞭靠近菡玉,劝她停步查探清楚再走。
菡玉哪里肯停,不顾王思礼劝阻,执意往前。到了黄河岸边,只见河上西渭桥着了火,浓烟滚滚,河对岸有禁军正引水灭火,却无人敢穿过浓烟到桥上来,只灭了北岸那半边,南岸还在冒着烟火。
王思礼喜道:“看来陛下还没有走远,总算追上了。”眺望对岸,认出领禁军灭火的正是皇帝身边的高力士,连忙挥手大喊:“高将军!”
高力士人老眼花,看不清是何人,高声问:“对岸何人?”
王思礼道:“末将王思礼,与京兆少尹吉镇安从潼关来!”又问:“陛下圣躬安否?”
高力士道:“原来是王将军、吉少尹。陛下就在前方,距此不出五里,一切安好!”
王思礼大喜,拉着菡玉一起朝黄河北岸拜了三拜。又召来随行军士,就地取水,帮着高力士把南岸的火也扑灭了,过桥去见高力士。
王思礼问:“高将军,陛下是刚过西渭桥么?为何桥会起火?”
高力士叹道:“是右相放火焚桥以防追兵,陛下不忍绝百姓求生之路,因命咱家留下将火扑灭。不想火势甚大,幸好将军和少尹赶来,不然只怕咱家还要有负陛下之托。”
王思礼忿然道:“陛下仁厚恤民,右相却……”被高力士瞥了一眼,止住了没有说下去。
菡玉低头不语。高力士道:“火已灭了,咱们也起程罢,晚了怕陛下乘舆已远。”
三人一同上马西行。走了四五里地,遇上禁军队伍之末,全军正停下休息。殿后的将领对高力士道:“陛下久不见将军回还,怕将军走了岔路,命我等原地等候。”
高力士动容道:“陛下何必因臣而废行?”下马向西而拜。
五千多人的队伍,并车马仪仗,蜿蜒迤逦三里之远。高力士远远看见前方天子銮舆,翻身下马,疾步向皇帝奔去。王思礼等人也随他下马步行。
也许是马上颠簸厉害,乍一停下,菡玉竟觉得有些眩晕。远处明黄的天子仪仗,日光下金灿灿的一片晃得她眼花,连皇帝在哪里也看不清楚,只是一片澄黄的背景,衬着中间那人一袭深暗紫袍,分外醒目。
隔着那么远,她竟看得清他的面容,微微笑着,那笑颜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恍惚只像是幻觉。她伸出手去,好像要触到了,指间却只是空无一片。前面高力士越走越快,她跟着小跑起来,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高力士在哪里,皇帝在哪里,她全看不见了,只看到那袭深紫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广,终完全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终于触到了他,满满的充实在她胸怀间,扑面而来尽是熟悉的气息。他的心口紧贴着她面颊,急促的心跳震着她的耳鼓,那样真实。一眨眼,眼泪便决堤般涌了出去,又被他胸口的衣裳全数吸入,悄无声息。
“玉儿,你终究还是追来了。”他的声音像是叹息,沉痛中又带喜悦,“看来咱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她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更收紧双臂,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他留住,留他在她的臂弯里,再不离开。
“相爷。”一旁高力士轻轻喊了一声,见他不为所动,仿若未闻,只得提高声音,“咳咳!吉少尹,陛下正等着咱们呢。”
菡玉自他怀中抬起脸来,这才发觉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俩,不由大窘,连忙推开他,胡乱把眼泪抹去。向前一看,不远处皇帝眼睛瞪得滚圆,贵妃丽颜都变了颜色,太子等人则别开眼非礼勿视,更别说旁边一干宫人禁卫,有些年幼的宫女索性伸手捂住双眼。她生平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高力士引她和王思礼到御前,将救火时隔岸遇见他俩、二人协助灭火救桥一事说了一遍。皇帝问:“二位卿家是从潼关来?潼关现况如何?哥舒安在?”
王思礼顿首道:“初九时潼关便陷入贼手,副帅撤至关西驿,重整武备,正欲克复潼关,不想部下火拔归仁反叛,将副帅绑缚敌营,至今也未闻消息。”
皇帝大惊:“什么?哥舒竟已落入贼手?”
王思礼道:“是吉少尹亲眼所见。”
皇帝看一眼菡玉,还有些尴尬,咳了一声:“吉卿,是何时的事?”
菡玉忍住心中羞窘,低头回道:“初十那日下午臣转运粮草经过关西驿,遇哥舒副元帅整兵欲复潼关,蕃将火拔归仁聚众反叛,将副帅绑缚马上押往潼关崔乾祐处,并将臣与京兆府众同僚捆绑于驿中,困顿两日。幸而王将军路过,救了臣等性命。如今又过了三日,只怕副帅已至洛阳。”
皇帝怒道:“军中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不能克敌制胜不说,竟还反戈相向卖主求荣!”
王思礼跪伏于地,拜道:“都怪臣前锋失利,才有后面这一连串的败绩,臣罪该万死,专程赶来向陛下请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叹了一口气:“数十万大军交战,胜败岂可归咎于一人,王卿不必过于自责。朝廷此番又痛失一员大将,只盼那安禄山不要斤斤计较于往日隙怨,饶过哥舒翰一命。”
王思礼泣道:“陛下不计副帅失关之过,此时犹记挂他安危,臣等却一再辜负陛下,令江山遭难社稷蒙污!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说罢拔出佩刀就往自己脸上割去。皇帝连声制止,高力士等手忙脚乱地将他拦下,还是在脸颊上割了一刀,血流满面。王思礼伏地痛哭:“臣非死难谢圣恩,求陛下赐臣一死!”
皇帝连连叹气,一旁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却怒斥道:“王思礼,亏你还随西平郡王征战多年,久经沙场,郡王曾夸你勇武过人。以前打胜仗时志气满满,现在一吃败仗,就只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与妇人何异?你若真有心一死以谢圣恩,那也该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才算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天下百姓!自己跑回来寻死觅活,连我都替你感到羞耻!你今日要是自绝于陛下面前,我陈玄礼绝不给你收尸!”
王思礼被他说得半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霍然起身,转头便走。皇帝忙问:“王卿,你要做什么?”
王思礼道:“大将军一语惊醒梦中人,思礼这就回去,死也要死在潼关下!”
皇帝道:“卿切莫意气用事。如今哥舒被擒,郭李远在河北,朝中急缺将才。卿若有意为国效力,就不该自轻性命。”停下思量片刻,“王思礼,朕现命你为河西、陇右节度使,接哥舒旧任,即刻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你可愿意?”
王思礼怔住,半晌方回过神来,抹一把脸上血迹,跪下叩首道:“臣领旨!除非是诛灭逆胡光复中原,否则臣这条命就系在沙场上!”
皇帝便命随行的翰林学士张渐拟制书,加王思礼为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正在书写,忽闻旁边有轻微啜泣之声,皇帝回头一看,却是太子,因问:“皇儿为何伤心?”
太子泣道:“臣闻王大夫、陈大将军之言,自觉羞愧,无地自容。逆胡初起之时,臣曾自请率兵出征,陛下垂爱,臣一时心软,选留父亲身侧尽孝。如今情势急下,狂澜难挽,臣悔之晚矣。忠孝二字,忠在前,孝在后,臣只顾了为人子之孝,却忘了为人臣之忠,是轻重颠倒也。”
皇帝叹道:“皇儿一片孝心,朕都明白。朕春秋已高,人老重情,也是希望儿女能常伴近侧。”
杨昭因上前道:“陛下富有海内,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尽忠有天下人,尽孝却非太子等不可。陛下此去远冒险阻,太子岂忍朝夕离左右?”
太子拭泪道:“右相正说出我心声。”
皇帝道:“皇儿别伤心了,等到了蜀地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这时张渐也拟定了制书,呈给皇帝。皇帝又命高力士当众宣读一遍,交给王思礼。王思礼携圣旨、带旧部骑兵北去赴任,圣驾则继续往西。
杨昭上前进言之后就一直在菡玉身旁,这会儿也拉她一同上马。菡玉低声道:“相爷,我该回西京去了。”
他疑道:“这时候你还回京去做什么?”
菡玉道:“我答应了边令诚将军,将潼关事禀报陛下之后,就回去协助他守护西京。”
他凑近来一笑:“见了我,你还舍得走?”
菡玉脸上一红。他笑得开怀,执起她的手来牢牢攥在掌中:“而且,就算你舍得,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菡玉连忙抽手,心虚地看四周有无人注意到。“相爷,这里这么多人……”
“怕什么,”他毫不在意,握得更紧,“刚才那样都叫他们看过了。”
不说还好,一说她就想起自己刚刚竟然在众目睽睽下那般失态地冲上去和他搂在一起,她现在还是以男子面目示人,都不知道旁人该怎么想。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脑袋都快垂到胸前了,只觉得周围好像全是异样的眼光,偷偷觑着他俩握在一起的手。她嗫嚅道:“相爷,这样没法骑马……”
他笑道:“那我们去坐车。”
菡玉转头往女眷乘坐的马车看去,正看到其中一辆掀起了车帘,韩虢二位夫人坐在其中,掀帘的是裴柔,一张俏脸早已气得青绿。她讷讷道:“女眷才坐车。”
杨昭顺着她视线望去,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些旁枝末节乱七八糟的事。”倒是放了她的手,上马并辔而行。
三九·玉许
皇帝一行中午从咸阳望贤宫出发,过西渭桥,稍歇片刻后继续西行,准备在下一个驿站落脚过夜。官道三十里一驿,西渭桥西面这个驿站遭了祝融,烧得片瓦不剩,只得再往西去。一直走了六十里,天黑后方抵达金城县。金城县令县丞和衙役都已逃走,无人接应,内侍监袁思艺也趁着天黑偷偷亡匿,皇帝一直到戌时也没有用膳。后来还是禁军士兵自己生起火来,做了一顿晚饭献给皇帝。皇帝先赏赐随从官吏,而后自己才吃。公主皇孙等中午在咸阳就没有吃饱,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管饭食粗陋,争相以手掬饭食之,勉强果腹。
菡玉入献饭食,不一会儿便被分光了。她只早上在灞桥驿匆忙喝了一点薄粥,中午粒米未进,到现在反而不觉得饿了,又见皇孙们争饭之状,更是半点胃口也无。她捧着空瓦罐从馆舍中出来,正碰见杨昭在找她,迎上来道:“玉儿,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
菡玉问:“相爷找我何事?”
他笑道:“我寻得一个好去处,想邀你同去。”夺了她手中瓦罐随手往地上一放,拉起她便往驿外走去。
菡玉被他拉着,边走边问:“相爷吃过饭了么?”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我可吃不下。”
她闷闷道:“如今可不比当初了,有锦衣玉食高楼华厦。”
他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不是锦衣。”她不明所以,他突然凑过来,飞快地在她脸上啄了一下,“还有‘玉’食。”
她气他不过:“相爷!你、你别闹!周围全是人……”
“哪里有人?就算有,天这么黑,谁看得到?”仍不罢手。
她连忙闪躲:“今晚有月亮……”
他抬头看了看天。十三的月亮已经接近满月,只边上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似一块玉盘高悬天中。“好罢,那我们就到没人的地方去。”
她大窘,连忙推托:“我、我还有别的事,陛下刚刚好像说要召我过去问话……”
“好了,逗你两句就紧张成这样,你真当我会把你吃了呀?”他失笑道,“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你定然喜欢。”
她期期艾艾地问:“那地方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
“不算远,只有一里地。”见她明显一缩,更觉好笑,“你别怕,那儿虽然没有旁人,我也不会趁机吃了你。喏,咱们就约法三章,今晚上我决不做任何你不愿的事,你也不许说我不爱听的话,行不行?”
她犹豫片刻,伸出手去:“君子一言。”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不过答应了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他朗声而笑,挥掌与她相击,顺势将她手握住,牵着走出驿外,绕到背后。
驿站后面杂草丛生,只中间一条幽微小径,白日大约也少有人走。月光下小径两侧都是漆黑的草丛,中间一道灰白通路,曲曲折折。她紧随他身后,渐渐地离驿馆远了,杂草变成了蓊郁的灌木,人声小了下去,前方的蛙鸣却响亮起来,一阵一阵此起彼伏,十分热闹。她问:“前面有水塘么?”
这么一出声,到底还是惊了鸣蛙,声音忽地小了下去,近处的都停止了聒噪。她屏息止步,静候了片刻,那些青蛙才又亮开嗓子鸣唱起来,你追我赶,仿佛有意一争高下。
他也随她止了步,低声笑道:“几只青蛙你也怕吓着它们?”
她小声道:“以前一直住在荷塘边,常年与莲荷鱼蛙为伴,有如邻居。冬日里花枯蛙伏,只剩我一个人,最是寂寞。立夏之后听到第一声蛙鸣,就好像远游的故友归来一般。”
前方一棵倒垂杨柳,枝叶繁密,垂于小径之上,如一道碧玉珠帘。他拂起柳枝,从中穿越而过,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密密层层的荷叶一片叠一片,一枝挨一枝,波浪一般延展开去,竟是看不到尽头。月光下辨不清红粉碧色,花和叶都是灰暗的剪影,亭亭地高出于水面之上。
两人走近,塘边的青蛙受惊,扑通扑通跳下水去。他笑道:“不小心打扰了你的故友。”
她呆呆地望着那片荷塘。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广阔的荷叶了。相府里也有荷塘,人工挖就,几丈方圆,直接就能望到对岸。去年冬月里回衡山,荷叶都败了,满塘都冻成了一块冰,冰面上杵着几茎枯枝。细数起来,还是下山之前那个初夏最后一次见,荷花还没有开,水面上一溜嫩绿荷钱,随波荡漾,仿佛还未从沉睡中醒来。
过了这些年,那四年倚莲而居的混沌日子几乎已忘却,现下面对似曾相识的满塘莲荷,回忆起的也只是零碎片断。忽然间他收紧了五指,那些隐约的迷思便都悄然消散,只有身边这个人和他握着她的手,切实而清晰。
他转过脸来,微微一笑:“如今就算到了冬天,荷花败了,鱼虫潜了,你也不用怕一个人寂寞。”
她低下头,悄悄扣住他掌心:“玉儿从来都不寂寞。”
“好,好……”他喜不自禁,捏一记她的手心,“你先在这里,我去准备一下。”转身往树下去。
菡玉回头去看,他弯腰在树底下不知摆弄些什么。她走近去问:“相爷,你在做什么?”
他往地上用力拍了两掌,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这下应该都弄平了。”
她只看到地上白乎乎的一块,约三尺宽、六尺长,也弯腰下去看,才认出那是他的披风。正站直身子转过来,冷不防被他一推,跌倒在那披风上,人就躺了下去。他也在她身侧坐下,一手搭在她肩上,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平,硌到你了?”
菡玉顿时满面飞红,结结巴巴道:“相爷,这里野地荒僻,幕天席地,我、我不习惯……还是等到了城里……不,等到了成都……”
他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哑然失笑:“我是怕这地上潮湿,才把披风铺了让你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她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脸上更红。他却侧身过来,邪气地一笑:“难得你这么主动,我还没有想到,你倒先提出来。我若不从善如流,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意?”说着一条胳膊就搭到她胸前。
菡玉慌了手脚:“相爷刚刚不是和我约法三章……”
“我只说不做你不愿之事,”他贴近她耳边,气息吹得她耳朵微微发痒,“但如果我有办法让你愿意呢?”
她一边往后缩一边推他:“相爷再这样,我就也不守约定了。”
“好啊,那就大家都不守。要不这样,咱们一对一交换,你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我就做一件你不愿的事,怎样?”
她瞪大眼:“这、这……哪有这样交换的?”
他皱起眉:“这句话我就不爱听,好,换一件。”说着手就不规矩地来搂她。
菡玉瞠目结舌:“我哪里说错了?”
“这句话我也不爱听,再换一件。”
她气结:“你、你使诈!”
“这句话我又不爱听。玉儿,你已经欠了我三件了,一二不过三,之前我一直隐忍不发,这回真是忍无可忍,你可不能怪我新帐旧帐一起算。”
她正要辩驳,他突然往上一窜,张口含住了她薄软的耳垂。菡玉大震,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去年那夜的记忆尽数涌上脑海,她恍惚中只觉得他好像又像上次那样扣住了她双腕,手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稍稍清醒了些,挣扎道:“相爷,我的手……疼……”
他听她喊疼,再多不愿也只得先放一边,掀起她的衣袖来,触手竟是一片软烂皮肉,不由大惊:“玉儿,你的手怎么了?”
她想了想:“是被绑在关西驿时叫麻绳给磨破的。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就把它忘了。”
他心中又疼又气:“伤成这样你也能忘!”
她小声道:“就这样放着又不怎么疼……”这么一说才觉得胳膊是有点不爽利,打算把袖子拉高一点看看其他地方,却见他瞪着自己,连忙放下来,“没事的,这么一点皮肉伤,一会儿把表层刮掉就行了……”
他觉出有异,拉过她的手臂来捋起衣袖,纵然月光昏暗,也看得出自手肘以上,肌肤下全是淤血,整条胳膊都已泛黑。
她连忙解释:“这是因为被绑太久,血流淤滞所致,没关系的……”
他恼怒道:“这回你准备怎么办?把里头都刮掉?”
她讪讪地一笑,眼角瞥见面前荷塘,忙说:“这里正有一塘莲藕,换两支便又能恢复如初了。我、我这就去挖。”
他伸手拦住她:“你好好坐着,我去。要什么样的?”
她依言乖乖坐着不动:“和我手臂差不多粗、差不多长。”
他折了根树枝,脱下外衣和鞋袜,挽起裤腿涉入水中。塘中都是软泥,水也不深,倒不难挖。不多时挖了十来支藕,在清水里洗净了,捧到她面前来。
她挑出六支长短粗细最合适的,照着胳膊比了比,把两头的藕节摘去,解了外裳准备换,见他坐在旁边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犹疑道:“相爷,你转过身去好么?”
“你还怕被我看?”
她嗫嚅道:“我是怕吓着相爷……”
他直直地盯着她:“不会。”
“可是……”
“玉儿,”他放缓了语气,“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关于你。”
她咬一咬牙,把长袖衣衫都脱了,仅剩贴身一件束胸,只见两条胳膊一直到肩膀都是乌黑。她在左边肩膀下摸索了一阵,找到了线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丝来。那只左臂立刻从她肩上落下,化成一段发黑的莲藕。她这才想起弄错了步骤,低头去摆弄那截断藕,却限于单手着不上力,怎么也抽不出手肘关节里那根银丝来。
“我来帮你。”他拿过那段藕去,抽出一段银丝,“是不是这个?”
她点点头:“手腕那里还有一根。”却不敢抬头去看他。
他把两根银丝都抽出来,捡了地上她选出的新藕,欲照着原样将三段藕缝到一起。她制止道:“等一等,还有一样东西要放进去。”拿起废藕,小指伸进藕孔中掏出一点东西来。
他认出那熟悉的香味:“助情花?”
“是。有了它,这具草木拼成的身子才有感觉。”她把那一点点助情花塞入新藕孔中,将藕凑到肩上,却腾不出手来缝那银丝。
“我来。”他拿过她手里的银丝,一手扶着藕,一手穿针引线,将它缝到她肩上去。按序依样画葫芦,把两外几段一一缝上。一边缝,一边随意问道:“除了手臂上这些,你身上还有哪些地方用了助情花?”
菡玉答道:“凡需要有感觉之处都有,尤其是面上五官,全靠了它才能视听。身上肌肤本都应有触觉,但面过广,只在手足这样比较紧要的地方多放了一些。”
“怪不得你有些地方十分敏锐,有些地方却迟钝得很。”
菡玉脸上微热,低头道:“助情花本来是……天生就有这样的缺陷。”
他笑道:“这可不是缺陷。”
她顾左右而言他:“倒是有不怕疼的好处。”
他笑了笑,不再逗她。花了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把两只胳膊都缝上。他轻轻举起她双臂,问:“你觉得如何?”
她挥挥手臂,又握了握拳:“一时不太习惯,不如以前利落,不过行动应无碍了。”
他拾起她的衣衫替她披上:“那快把衣服穿上罢,别着凉了。”手碰到她背后肌肤,也只是一掠而过,仿若未觉。
她心下微苦,始终不敢抬头看他,只怕一抬头就看到他眼中有嫌恶之色。“相爷,你……你是不是觉得……”
“恶心?嫌弃?”他蹲下身和她平视,“玉儿,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现出原形。上一次我怎么说的,你还记得么?”他轻叹一声,“你不是人又如何?莫说是莲蓬藕荷,就算你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
她眼中蓄了泪:“那你为什么……”
“刚刚我想亲近,你百般不愿;现在我怕伤着你新臂,忍着当一回君子,你却又当我是嫌弃。”他重重叹一口气,“唉——难道非得我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才肯信?”他俯下身去,圈住她单薄的双肩,轻吻她鼻尖,“回头你可不许后悔,又说我使诈,趁机占你便宜。”
她落下泪来,哽咽道:“我信。”举臂环住他颈项,温柔地抬头吻他。
他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当仁不让地迎上去。她披在肩上的外衣滑下去,露出光洁的后背,从他掌下滑过,如柔滑的丝缎。他不禁在心中叹息,这样美丽无伦的身子,哪里像是草木。
半晌,呼吸渐深,心绪摇动,方依依不舍地推开她,哑声道:“好了,我好不容易当一回君子,你就成全我这一次。”重又拾起衣裳替她穿上,“今日这笔帐就先记着,等将来一起算。你刚刚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她疑惑道:“我答应的什么事?”
“就知道你转头就忘!你刚刚说,等到了成都……”
她脸上红晕又起,羞涩地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方低声道:“等到了成都……就都好了。”
“就都好了……好,好!”他心中欢喜,连连点头,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树干,揽过她来倚着自己肩头,“明日还要赶路,你先睡一会儿,嗯?”
“我睡不着。相爷,”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这句话我知道你定然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明天……”
他出言打断:“我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尤其是现在,我还等着你兑现承诺,我一定要活着到成都去。你别担心,明日我绕道不走那马嵬驿就是。”
她皱眉摇头:“原先我以为事情只是巧合,避开一点就能避开全部。可是听了你那日的话,我就怕……是避不开的。就算避开了马嵬驿,这一路上还有多少驿站、多少变数……”
“等到了成都,就都好了,都好了。”他拍着她手臂安抚,“我自有安排,不会坐以待毙,你别替我担忧。或许过了明日……就尘埃落定了。”
“明日?”她抬起头来,“相爷有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明日是我四十周岁的生辰,打算好好过一过。”
“相爷!”
“我说真的。玉儿,你准备怎么替我庆生?”
她无奈地瞪着他。
“你只要一直陪着我就好。”他止住笑,“玉儿,其实我本来不应该叫杨昭的。”
菡玉道:“我知道,你并非贵妃亲兄,本不姓杨。”杨昭之母是改嫁到的杨家,他那时尚年幼,便改了杨姓。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本不应叫这日召昭。”他慢慢地回忆起来,“娘亲要生我的时候,正逢旭日东升,父亲便说,这孩子生在朝阳初升之时,就取名叫‘朝’好了。谁知生了一半,竟半途难产,又折腾了娘亲半日,一直到正午才出生,日正天中,一分不差。于是就将‘朝’改成了如今这个‘昭’。”
她笑道:“原来你从出生开始便不安分。”
“玉儿,如果你是我爹娘,你会替我起哪个名字?朝阳之朝,还是昭明之昭?”
她倚着他的肩:“叫什么都好,只要是你。”
他又问:“那将来咱们的孩子,你想叫他什么名?”
她略有些黯然:“我这身子不能孕育,还得过五年……况且生男生女还不一定,现在哪能定叫什么名字。”
“生男生女倒是好办。”他转身从树下扯了一根草茎,“这个叫‘女儿草’,可以测算将来生男还是生女。”
菡玉接过来一看,那只不过是最寻常的野草抽的薹,断面呈方形,随处可见。“这种草我见多了,却不知道它叫女儿草。它怎么能测算儿孙是男是女?”
“这样,”他把顶上花叶摘去,只留中间一段,“你我各执一端,将它撕开,如果撕到中间是连着的,将来就会生个男孩儿;如果中间断开了,那就是个女孩儿。”
菡玉失笑道:“两个人随便一撕,要撕到正好一样才能不连,要测出生女岂不是比生男难得多!这定是乡民都想生男孩儿,才故意弄出这不对等的卜算之法,讨个吉利。”
他那边已经撕了一半,见她不动,催促道:“就玩一下又何妨!”
菡玉便随手一撕,竟然正好与他相合,草茎分作两爿。她一手举一半,笑道:“看来咱们会有一个女儿。”
他也笑道:“女儿好啊,像你。”
菡玉道:“难道生个男孩儿像相爷不好么?”
他谑道:“要真生个儿子性情像我,你还不一早就打断他的狗腿,省得他去为害世间。”
菡玉笑容隐去,低下头不说话。他便避开不谈,搂住她肩道:“好了,不说了,早些睡罢。你要是睡不着,我吹支曲子给你听。”
菡玉问:“相爷带着笛子?”
“一直带着。”他从怀中掏出那支碧玉短笛来,轻轻摩挲背面那道裂纹,“这笛子也算咱俩缘分的见证,可惜另一支没了。”
菡玉道:“本来就是一支,也算一段巧遇。”略有些惋惜。
“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他将笛子递过来,“就当是信物。不过你看着它的时候,心里可不许想着别人。”
菡玉低声道:“玉儿心里……早就容不下别人了。”伸手去接,他却攥着不放手。她抬起头道:“相爷不是说要给我?”
“好,给你,”他的笑容清浅,眼中分明有情意闪动,“一辈子,都给你。”
她脸上微热,却不觉得害羞,好似那热是从心里泛出来。轻轻倚进他怀中,只柔声道:“说好了,不许反悔。”
“好。”他端起笛子到唇边,缓缓吹出那支小调。耳熟能详的旋律,低沉喑哑的笛音,心中却没有再想起别的来,只有身边的这个人,只有他。
四〇·玉碎
早早上醒来时菡玉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脑子昏昏沉沉,两条胳膊酸软不适。身边只有一个侍女,见她醒来,忙过来搀扶:“少尹醒啦。”
菡玉捧着脑袋问:“这是在哪里?相爷呢?”
侍女道:“相爷骑了马在前头领路。早上出发时少尹还没有醒,相爷便吩咐让少尹在车上歇息。”
她想问侍女自己是怎么到马车上来的,想想也是多此一问,徒惹尴尬。她揉了揉胳膊,两只手臂都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想来是这个时节的藕还太嫩,承担不了负荷。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道路两侧都是葱茏树木,林间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一丈之外就看不清了,实不像六月里该有的天气。她又问:“我们现在朝哪个方向走?”
侍女回道:“朝南,听说就快要过黄河了。”
她心下略定。太阳穴上一根青筋突突的跳,像有一根针推进去又拔出来,连带整个脑袋都跟着隐隐作痛,忍不住捶了额头两下。
侍女道:“少尹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再睡一会儿罢,反正也是赶路。”
菡玉想了想道:“也好。过黄河时叫我一声。”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侍女却始终没有叫她。直到颠簸摇晃的马车突然一停,她头顶撞到车厢壁,这才醒了过来。向车外望去,附近的禁军都已停步,车上的人也纷纷下了车。她问侍女:“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