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镇魂调》》 · 时久 · 2026-07-26
侍女道:“是到驿站了,陛下命入驿休息,大概要吃了午饭再走。”
菡玉抬头一看,雾气已经散了一些,日头懒洋洋地透过薄雾斜照下来,倒像秋冬时节。看天光巳时将过,也是吃饭的时候了。“这是什么地方?”
侍女摇头:“我也不知道。”
菡玉跳下马车,一众车上的女眷正往驿中去。远处驿门上的牌匾被树丛挡住,她环顾四周,发现路边有一块石碑,背面朝着她,便走过去查看。
一转过去,那三个鲜红的大字,就那样突兀地闯进她视野里,避无可避。
马嵬驿。
太阳穴上那根针突然变得又粗又利,狠狠地推进去,推到了极致,再狠狠地拔出来。她一阵眩晕,向前倾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石碑上。然而并不是幻觉,一睁眼,眼前还是那三个鲜红的字,像浸饱了鲜血,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眼里,不留任何余地。
“玉儿,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驿站里去?”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杨昭疾步走近,扶起她来。
她手握成拳敲打石碑:“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向南去的吗?怎么还会到这里来?”
他双眉微蹙:“本来是往南走的,但是林子里起了雾,走错了方向,还是走到这儿来了。”
“那就快点离开啊!”
“陛下说要在这里歇脚,我也没有办法。”他扶着她双肩软语劝哄,“在这里停留一个时辰就走,不会有事的,我自有打算。你身子不舒服,到驿站里头去歇着罢。”
她揪住他衣襟,胡乱摇着头:“相爷,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不要管别人了。”
他凝眉道:“不行,现在一走,就什么都没了。”
“你不是还有我么?”
他紧锁眉头,看着她不说话。
她看他半晌,失声笑了出来:“说来说去,到底还是自己的身家利益最重要。”
“玉儿,我……”他几乎就要说出来,终究还是忍住,“马嵬驿是我葬身之地,我偏不信这个邪。你现在怎么想我都好,等过了这两天,我再解释给你听。”叫过侍女来,将她扶到驿站中去休息。
给她安排的是一个单独的房间,整洁干净,被褥松软,各种物品一应俱全,旅途中应算十分难得了。侍女悄悄告诉她:“这是相爷特地安排的,连公主们都没有这样好的地方呢!”伺候她躺下,不一会儿又拿了一包胡饼过来,说:“这是相爷刚弄来的。午饭还没有着落,少尹要是饿了,就先吃个饼垫一垫。少尹有事就叫一声,婢子在外头伺候。”说完带上门出去了。不一会儿有人到门前来支使那侍女,把她支走了,菡玉也没有在意。
侍女把饼放在床头,菡玉哪里吃得下去,随手一推,布包缝隙里却漏出许多饼屑来,撒了床边一条。她起身拍净床铺,拎着饼想扔到桌上去,忽然听到隔壁有人模模糊糊喊了一句,好像是“杨昭这厮”。她不由竖起耳朵贴到墙板上去听,那边的声音却又低了下去,听不清楚了。
她推开门看了看,驿庭中空无一人,连守卫的禁军都不见人影。她这下确定隔壁那些人是在密议,猫着腰偷偷趋到窗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紧紧攥住手里的布包。
屋内一人低声道:“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殿下犹豫不决,等到了剑南,可就是插翅也难飞了。”正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另一个奸细的嗓音道:“是啊殿下,剑南是杨昭领地,全都是安排的他的亲信。强龙难压地头蛇,到了他的地盘上,殿下更无出头之日。”殿下不应,他又道:“这幸蜀之计也是他提出的,我看他是早有预谋,把陛下骗到剑南去,想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昨天下午殿下也看到了,他竟然敢抢到陛下前头去,当着众人的面和那什么吉少尹搂搂抱抱,哪里还把陛下放在眼里?现在就如此放肆,到了剑南还得了?他和安禄山,说不定也是早就串通好的,一个公然叛乱,一个在朝为内应,想瓜分李氏江山!不然他怎么会诓骗陛下把哥舒将军二十万大军推出潼关去送死,又唆使陛下弃西京百年基业于不顾,远去西蜀?准是想自己占地为王,和安禄山划地而治!”
殿下犹豫道:“杨昭的确罪该万死,但是咱们也不能轻举妄动……”听那声音,赫然是东宫太子。
陈玄礼道:“杜乾运一死,左右骁卫副将就都反正,杨昭还不知晓。现在他手下只有金吾卫那两千人不到,不过是充门面的花架子,不足为惧。”
太子道:“咱们加上左右骁卫也只有两千人,其他都掌管在骠骑大将军手里。”
陈玄礼道:“高将军已经答应不会插手此事,但作壁上观。”
太子道:“就怕高力士不是真心。他跟随陛下几十年,对陛下忠心耿耿……”
陈玄礼道:“陛下春秋已高,早晚是要传位给殿下的。况且如今逆胡犯阙,以陛下花甲之龄,根本不可能再担起光复山河之任,还是要靠殿下。这些高力士都明白。”
太子道:“安禄山起兵之始就把矛头指向杨昭,咱们除去杨昭,断了安禄山的口实,不是把锋芒引向自己。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对付杨昭或可,但与安禄山相比,还不值一提。”
陈玄礼道:“殿下也知杨昭只是安禄山的口实。安禄山造反是想夺位,自己称帝,杨昭在与不在,他要夺的都是李氏江山。况且安禄山以诛杨昭之名而反,天下人莫不对其切齿痛恨,咱们杀了他正是顺应民心。至于兵力,杀了杨昭之后,殿下便可自行决定去向,届时往河西、朔方都有军队拥护。”
那奸细嗓门也道:“对对,王将军已去河西陇右招兵,日后都是殿下助力。”
菡玉这回听出来了,这奸细嗓门是东宫的宦官李辅国。她忽然想起,在恒阳见到的那个和王思礼副将一起游说郭李请诛杨昭的内侍,她当时就觉得面熟,好像以前在宫里见过,但没有想起来。现在才回忆起,那人是李辅国的徒弟。
她霎那间全都明白了。他说,兵变从来都是夺权的手段;还说,正是因为争不过他,所以才要他死。太子,却原来是太子。他当了十八年的太子,从青年当到鬓生华发,一直深居禁中韬光养晦,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有那么多人帮着他,哥舒翰、王思礼、陈玄礼、李辅国、高力士、左右骁卫的副将,也许还有皇帝。他们都要他死,就像二师兄说的,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恨他、不想他死?
难怪他要逼哥舒翰出关,难怪他要倡幸蜀之策。他已经觉察到了,皇帝开始猜疑他,未来的皇帝暗中谋划除掉他,所以他把潼关、西京拱手让给安禄山,拖着整个李唐皇室给他垫背。
她不赞同他的做法,但是……事到如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手心里的饼屑都被汗水浸透,糊成一团。
屋内太子仍然犹豫不决,陈玄礼道:“殿下请尽早决断,不然就要让杨昭占了先机。他正是准备今日出发时,金吾卫在前,左右骁卫在后,来个前后夹击……”
说了一半突然止住,侧耳细听,继而转身向门口走来。菡玉一惊,明白他已经察觉隔墙有耳,跑也来不及,连忙后退几步,装作刚从门口跑进来的样子,冲上去和陈玄礼撞了个满怀。手里的布包撞飞了出去,她飞身扑住,自己差一点撞上廊柱。
陈玄礼疑道:“吉少尹,你在这里做什么?”
菡玉打开布包,给他看里面的胡饼:“午膳未及准备,这是附近乡民进献的胡饼,陛下命我拿来给各位皇子公主。”见太子走出门来,上前去拜了一拜,献上胡饼。
太子问:“陛下吃过了么?”
菡玉道:“陛下命先赏赐给皇子及臣下。”
太子道:“陛下还饿着肚子,我怎么能吃得下?你拿回去献给陛下罢。”
菡玉恨不得拔腿就跑,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皇子臣僚们不吃,陛下必然也不肯吃。殿下不如先吃一块,这样臣回去也好劝说陛下。”
太子想了想,拿了一块饼。菡玉又劝陈玄礼也拿了一块,重用布包好,极力以平稳的步子慢慢走出院子去。走出驿门,远远地看到杨昭骑着马立在围墙边。她拔足欲跑,却发现身后陈玄礼也跟着出来了,正朝她这边观望,只得放慢步子,一路向皇子公主皇孙们分发胡饼。
好不容易挨到杨昭近旁,他也看见了她,跳下马来,笑问:“玉儿,你好些了?”不等她说话,又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笛来递给她,“对了,昨晚上你听着听着睡着了,我就替你把笛子收着了,现在完璧归赵。”
菡玉哪有心思管那笛子,手捧胡饼举在他面前,一边瞥着远处的陈玄礼,一边低声道:“相爷,你快到前面金吾卫那里去。”
他疑道:“金吾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急道:“不是金吾卫,是后面的……”
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将她打断,十来个吐蕃使者拦住了杨昭的马,操着怪腔怪调的汉语说:“宰相,我们都还没有吃饭,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吐蕃的使者。”
皇帝一行仓皇之间离开长安,臣子们都不知晓,这些吐蕃使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菡玉变了脸色,把手里的胡饼冲他们掷过去,颤声喝道:“走开!快走开!”一边拉着杨昭向后躲避。
杨昭讶道:“玉儿,你怎么了?”
菡玉急道:“别靠近他们!一定是人假……”
话未说完,再一次被嘈乱之声打断。远处陈玄礼所在之地,十几个士兵齐声大喊:“杨昭谋反!杨昭与吐蕃细作谋反!”
菡玉大惊失色,连忙推他上马:“相爷快走!去金吾卫那里!”
他翻身上马,伸手来拉她,被她推开:“你快走,我不要紧!”
他伸着手坚持:“要走一起走。”
那头已经有人张弓搭箭,羽箭嗖嗖的向他们飞来。她无可奈何,只得抓住他的手飞身跃上马背,面对面坐在他身前。骏马疾驰而出,她低下头以免挡到他视线,双手护在他背后,只希望或许能替他挡一些箭矢,尽量多挡一些。
奔出西门外,他突然猛拉缰绳,骏马前蹄直立而起。她回头去看,只见远处小丘立着一名武将,箭在弦上,弓如满月,正对着她背心。
轻轻一放,满月霎时萎顿,劲力全凝到箭尖上,挟万钧之势,带起破空厉响。她呆呆地盯着那向自己激射而来的利箭,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尽被挡住,看不到箭,也看不到挽弓射箭的人。
嗤的一声轻响,是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近在耳畔,细微几不可闻。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额头上,她抬起头,只看见眼前一簇尖锐的箭尖,犹带着新鲜热血,从他心口里穿透出来。
“糟糕,”他无奈地一笑,“我又忘了你是不怕刀兵的。”
他骄横跋扈,目空一切,在他眼里世上的所有加在一起都不如他自己的身家重要。但最后他还是用性命换了她。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碧玉短笛。她开口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伸手去抓他,他的衣袖流水一般从她僵硬的五指间溜过,只抓住那玉笛的尾梢,冷硬如冰。
她跟着他重重地摔下去,扑面而来的尘灰蒙住了她的口鼻。她的脸埋在灰土中,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只紧紧攥住手中那支玉笛。
有滚烫的血溅到她手上,有利刃刺透了她的肩背,有无数的人从她身上踩踏而过。
她只是紧紧地攥住那笛子,紧紧地攥住,指节都已僵住了,只知道自己不能放,绝不能放。
日头偏离了天中,六月仲夏的日光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点薄雾。午时正刻,他四十周岁的生辰,就这样来了,又这样去了。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带走了他们想要的战果,也带走了她今生全部的牵系眷恋。
她从尘土中抬起脸,十数丈之外,高高的辕门上,他竟还是在笑着,清晰如只在咫尺之远,仿佛这十丈的距离并不存在,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存在,他依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这手里的玉笛,真真切切地在她掌中,再也不会离去了,再也不会了。
这情形就像昨天夜里,她也是这样握着他递过来的笛子,一人握住一头,谁也不放。她一抬头,就看到他轻浅的笑容,眼波里分明有情意闪动。
他说,好,给你,一辈子,都给你。
可是一辈子却这样短,这样短。
《镇魂调》中卷 碧玉笛 完
篇外·布谷
菡玉这几日来连续奔波劳碌,身心俱疲,虽是坐着,这一觉也睡得极沉,全不知周遭何时何事。后来略略醒转,大约是夜里凉气侵体,稍有了些知觉,又觉得头颈处酸麻不适,忍不住动了动,想更往他肩窝里靠去,寻个舒服的位置。脑袋这么一动,失了依靠,猛地往下一落,她心里一惊,霎时便醒了。心头犹存余悸,才发现自己是靠着身后的大树,身边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月亮已经下去了,四野黑漆漆的,荷塘中的蛙虫也停止了鼓噪,隐约可闻淙淙的水声,和荷叶相触的簌簌声响。她焦急地唤了一声:“相爷!你在么?”
簌簌的声源处传来他的回音:“玉儿,我在这里呢,这就过来。”
她这才放了心,不由嘲笑自己,未免太多心了,杯弓蛇影。就算有事,也不会是这万籁俱寂的大半夜里。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手里拿着一束花草似的东西,看不真切,口中说道:“我看你睡得熟,以为走开一会儿不打紧,没想到前脚刚走,后脚便听到你叫我,就只采了这几个奇Qisuu.сom书。想来是你对我依赖极深,饶是在睡梦里,没了我在身边,也能觉察得出来。”纵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从语气中听出此刻他脸上必是挂着调侃的笑意。
“这树干滚圆,没靠稳当,这才醒的……”她脸上微热,小声辩解,只换来他哈哈大笑。她知道自己嘴上说不过他,忍着脸红,问道:“相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晚上没有吃饭,这会儿还真有些肚饿,我才想起荷塘里还另有一样妙物呢。”他在她身边坐下,将手中之物递给她,原来是几丛莲蓬,个个都还不及拳头大小。
菡玉失笑道:“相爷,莲子八月方熟,如今才六月中旬,哪里能吃?”他身居高位,养尊处优,不辨菽麦也是寻常,莲子想必吃过不少,却未必知道果期几时。
他哼了一声:“你休要笑我,我在花园里种了这些年的莲花,还会不知道莲子几时熟么?等到八九月熟透了,也就老了,需炖煮几个时辰才会软烂。这个时候的莲子才嫩,适宜生吃。”说着,自行剥开一只莲蓬,取出其中的莲子便往口中送去。
“哎!”她阻拦不及,眼看着他嚼开了那带皮的生莲子,五官扭曲成一团,偏还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硬是将那又苦又涩的莲子吞了下去。
她忍俊不禁,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相府的花园里是有一片荷塘,不过那都是花匠种植料理的,他爱莲是借物寄思,只爱那花开娇妍之态,哪会去管这些事?
片刻之后,见他面色恢复,才问道:“相爷,苦不苦?”
忽而一阵风来,惊了树上栖息的鸟儿,扑落落四散惊飞而去,叽叽喳喳的一阵鸟鸣声。他却不答,抬了头看天上飞鸟,反问道:“玉儿,你可听到有杜鹃啼鸣?”
飞鸟也正应景,他这么一说,立时有一只杜鹃叫了几声:“布谷,布谷,布谷。”
菡玉道:“这时节竟还能听到布谷鸟儿的叫声,我还以为只有春耕时才有。怎么?”
“你听,它在叫什么?”
她想了一想:“农人叫这鸟儿布谷鸟,因它叫声仿佛‘布谷’二字,说它曾是赐神农氏五谷之种的神鸟,又催促今人勤劳耕种;文士谓之‘杜鹃’、‘子规’,传说是古蜀望帝魂灵所化,声声啼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其实禽鸟并不会说话,生来就只会那么叫而已。人们听它叫声谐音,那都是后来想象的了。”
他叹了一声:“菡玉,你可真会煞风景。”
她微赧,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相爷觉得它在叫什么?”
“我说呀,”他伸过手来揽住她肩,仰首望着天上盘旋来去的飞鸟,“这望帝生前必是个多情种,情深且笃,相思而死,仍矢志不渝。那女子问他:相思苦不苦?他只回答:玉儿,不苦,不苦,不苦。”
她听他前面言语,已知他意有所指,后来更索性叫出“玉儿”来,哪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偏生她不懂得这花前月下、情意绵绵该怎生处置,只觉腼腆窘迫,低下头去剥手中的莲蓬。
他见她面露羞红,不言不语,只当她是默许了,胆子一大,伸手便欲将她搂进怀中。刚伸出手去,她却抬起头来,手中举着一颗莲子凑到他唇边,说道:“莲皮涩,莲心苦,莲子甜味本就不浓,须得将这两样都摘去才能尝到。你尝尝这个,还苦不苦?”
他无可奈何地张口吃下,囫囵吞枣,全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滋味。她见他面色不豫,以为是嫌莲子味道不好,又追问了一句:“还苦么?”
他心说早就不该对她的榆木脑袋抱什么指望,转过身来,和她并肩而坐:“菡玉,你曾说过,莲花‘惟心素淡,虽苦犹清’,我就是最爱这莲心的苦味。”
她复又低下头,默不做声地摆弄手中的莲蓬。他叹了一口气,道:“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再睡一会儿罢。”
“嗯。”她应了一声,倚着他肩膀睡去。半晌,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却听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苦尽,就是甘来了。”
“苦尽甘来……好,好。”他想起她刚刚应承他的,等到了成都……等到了成都,一切就都好了,就是苦尽甘来了。他心中欢喜,情动心摇,身子动了一动,终究还是忍住,只将自己外袍展开,覆住她身子,拍了拍她肩膀,柔声道:“快睡罢。”
她偎进他胸怀,闭上双眼。夜深露重,凉意逼人,这样相偎相依,却是身暖心定。夜风微拂,送来荷叶和花的香气,清淡微苦的芬芳。头顶上方,杜鹃的啼鸣宛转迂回,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声声都是他在低诉:玉儿,不苦,不苦,不苦。
左相韦见素在御医那里草草包扎了伤口,回到驿站庭中时,皇帝仍拄着拐杖面壁而立。一旁地上,贵妃已换上盛装,面上敷了厚厚的粉,遮住青紫的脸色;颈间挂满繁复的珠翠环链,勒痕都被遮掩。她依然是雍容华贵的贵妃,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皇帝却好似一下老了十岁,有拐杖拄着,背仍急剧地佝偻下去,仿佛不堪重荷。微风拂起他鬓边花白的发丝,此时他完全是一个年过古稀、老态龙钟的老人了。
身旁高力士奏道:“陛下,贵妃已经整装完毕了。”
皇帝恍若未闻,只是面壁侧立,一言不发。
高力士又劝道:“时下天气炎热,尸骸不能久存。陛下就再看贵妃一眼,记着她美丽的模样,让她入土为安罢。”
皇帝这才转过身来,盯着贵妃,昏花的眼中热泪盈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高力士命人用草席将贵妃尸身裹了,抬到驿站后缢杀贵妃的梨树下掘土掩埋。
驿外军士已经安定,悄静无声,全然不见方才的混乱。韦见素伸手摸了摸帽下的纱布,若不是头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真要以为那只是自己恍惚间的一场噩梦。
夏日的热风从驿外吹进来,带进阵阵血腥气味,夹着腐坏的气息。一场暴乱,朝臣死的死,逃的逃,皇帝身边,居然就剩左相韦见素一个人了。若不是他的二儿子京兆司录参军韦谔也在随行军中,及时拦住鞭打他的士兵,只怕此刻他也和其他同僚一样命丧黄泉了。御史大夫兼置顿使魏方进就因为说了一句:“你们竟然敢杀害宰相!”就被众人乱刀杀死。魏方进与他私交颇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刀下毙命,无力相助。
他步出驿门,外头三三两两的士兵正在收拾残局,血污满地,腥气弥漫。他的儿子韦谔也在其中。
韦谔看见父亲,迎了上来:“父亲,你的伤怎么样了?可要紧?”
韦见素道:“已经叫御医看过了,不妨事。你这是……”
韦谔迟疑道:“是陈将军他命我……命我清理场地。”
韦见素只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你魏叔叔……”
韦谔低声道:“孩儿已经选了一处好认的地方将魏叔叔安葬了,就在驿站后面那块大石头边,虽然不能立碑,以后也好找到。”
韦见素道:“好,好,也只能这样了。”
沉默片刻,韦谔靠近父亲,小声道:“父亲,有件事,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指教。”
韦见素问:“何事?只管说来。”
“就是那个……”韦谔指了指驿站大门,“收还是不收?”
韦见素顺着儿子所指方向看去,驿门上戳着一根长矛,长矛顶端,混沌模糊的一团,头发和血污尘土结在一起,面目都辨不清楚。曾经那样张扬跋扈的面容,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最终,居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爹,众怒难犯,我要是擅作主张收了,引起众将士愤怒,这后果我可承担不起;要是不收,就挂在这里,你看这……”
韦见素摆摆手:“事情都过去了,要办的都办了,不要紧。”
韦谔问:“父亲的意思是可以收?”
韦见素想了一想,又改口道:“这个,你还是向陈将军请示一下罢,以防万一。”
韦谔应了一声,正好看见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带了几个士兵巡视过来,在驿庭门前碰到内侍高力士和李辅国,三个人在那边说话,连忙过去。
陈玄礼听完韦谔请示,犹豫了片刻,一旁李辅国插嘴道:“杨昭误国殃民,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就该将他曝尸三日,以平民愤众怒!”
高力士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现在事情已经止息了,陛下忍痛割恩,正是伤心欲绝,若叫他出门再看见这情状,陛下情何以堪?杨昭已被正法,就当为陛下着想,就此了结了罢。”
高力士说话,分量自然比李辅国重得多,李辅国不敢拂逆他,闭口不言。陈玄礼道:“高将军言之有理,杨昭固然罪大恶极,也已被惩处正法,身后就别再为难了。就将他尸身收齐葬了罢,以示陛下恩德。”
韦谔得了允许,这才放心地将驿门上杨昭的首级取下来,寻着他被众将士乱刀屠割的尸身,合到一块入葬。众人愤怒,刀下无情,斩去首级不说,还将他尸身砍得七零八落,又与其他朝臣、韩国夫人等人的尸骸混在一处,韦谔翻寻了许久,才将他拼凑整齐。
韦见素见陈玄礼等三人都点了头,嘱咐了儿子两句,便回头往驿站里走。刚走到门口,又听身后儿子喊道:“父亲,请止步!”
韦见素停住脚步问:“又有何事?”
韦谔神情慌张,看看四周,把父亲拉过来小声耳语:“爹,不得了了,我刚刚在那一堆东西里发现……”他吞了口唾沫,终于还是没说出来,“爹,你还是跟我过去看看吧……”
韦见素随儿子走到驿门外荷塘边堆放尸体地方,迎面而来刺鼻的腥臭之气,让他不由皱眉掩鼻。尸体已经清理掩埋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支离破碎,堆作一堆,引来无数蚊蝇,恶臭难闻。
他看了两眼,并未觉得有何异样,问道:“有什么不对?”
韦谔拿起一根木棍,拨开纠结成一团的杂物,理出一条断臂来。那断臂叫人从肩膀处一刀砍下,衣袖都还保留着,染满污秽,但仍看得出是紫色的袍服。
韦见素吃了一惊:“这是……右相的……”
韦谔道:“就差这只胳膊,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可是……”他再拨开一点,露出断臂袍袖下的手,和手中紧握的物件。
那是一管碧玉雕琢的笛子,拇指粗细,被死者五指紧紧扣在掌中,指节处泛出青灰乌紫的颜色,显是生前及其用力,死后仍不放松,淤血积于关节,才呈现如此色状。
韦见素叹道:“既然右相如此珍爱这管玉笛,就陪他一起入葬罢。”
“可是这笛子……”韦谔索性将笛子那一端掩在尸堆下的一齐拨了出来。那笛子的彼端,竟是握在另一只手中!
“吉少尹!”韦见素大惊失色,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胡乱地拂开盖在菡玉身上的尸堆杂物。她背心里几支利箭透胸而过,身上也布满刀伤,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那管玉笛,若不是眼睫微微颤动,真要让人以为是死不瞑目了。
韦见素手忙脚乱地要把她扶起来,韦谔阻拦道:“爹,吉少尹可是右相的亲信,若是让别人发现他还未死……”
韦见素沉声道:“发现又怎样?吉少尹忠义信直,陛下也都知道。他为右相办事,就该被株连么?你爹我不也一直在右相手底下做事!”说着,不顾韦谔劝阻,扶着菡玉坐起身来。
韦谔不敢忤逆父亲,只得帮着他把菡玉从尸堆中拖出来。菡玉任他俩摆布,动也不动,有如泥塑,只是手一直紧握着玉笛,不肯松开。
韦谔把手伸到她鼻下探了探,的确还有气息,才放下心,说道:“我以前也听说吉少尹本是奇士,在山中修行多年,有刀兵不坏之身,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他看了看菡玉心口插着的几支羽箭,不敢轻易动手去拔,只拿出匕首来,将前后突出的箭杆削去一些。
菡玉被韦见素父子扶起身,手却不肯松,一直拖着玉笛那端的断臂。韦谔试了试,想把她的手掰开,险些将她手指折断,也未能成功。
韦见素命儿子脱下披风,给菡玉披上,劝道:“吉少尹,右相的尸身已经集全了,就差这一条胳膊,你就放了他,让他入土为安罢。”
菡玉恍若未闻,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如石像一般。
韦谔道:“吉少尹怕是失了心魂,看不到你我,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韦见素想起昨日她快马追来,与右相当众相拥那一幕,又忆及以前关于他俩的风言风语,唯有摇头叹息,转而对那条断臂道:“相爷,吉少尹也舍不得这管笛子,你就留给他做个纪念,好不好?”
说来也奇怪,韦见素说了这话,再去掰那条断臂,轻易便掰开了僵硬的手指。韦谔用草席裹了杨昭尸身,和这条断臂一起草草拼凑成人形,放到菡玉面前。
韦见素转了一圈,指着荷塘边那棵大树,问菡玉道:“吉少尹,这棵树长得茁壮,枝繁叶茂,树下荫凉,又面朝荷塘,就将右相先葬在此处,日后回来也好寻找,你意下如何?”
菡玉本是呆若木鸡,毫无动静,此时眼光却闪了几闪,双目隐隐有泪花溢出,盈满了眼眶,但仍然动也不动,不发一言。
韦见素见她如此模样,又看到杨昭破碎不堪的尸身,悲从中来,也忍不住热泪纵横,哽咽道:“吉少尹,你哭出来罢,哭出来就好了。”
菡玉却再无动静,双眼蒙着一层泪光,盈盈欲坠,却始终不曾落下。韦见素再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韦见素拭去眼泪,与儿子一同在那棵大树下挖出七尺长的土穴,将杨昭尸身用草席裹住放入墓穴中。菡玉坐在墓前,盯着墓中人沾满血污的脸,眼看着他被黄土掩埋,自始至终都不曾动过一下。
空中远远传来杜鹃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
筑好坟茔,韦见素累得满头大汗,扔了铁锹,抓起袖子来擦汗。刚擦了一把,就被韦谔扯了一下,低声唤他:“爹,你看!吉少尹他……”
菡玉本是正对着墓穴而坐,不知何时竟然挪到了坟旁,慢慢地侧过身,向那坟头上靠过去,倚着新筑的土堆,面庞紧紧贴着泥土,仿佛那不是潮湿的泥堆,而是她可以倾心依靠的肩头。
韦谔喊了一声:“吉少尹,那是……”却被父亲阻住。
她倚着他的坟茔,抬头只见枝叶繁密的树冠,飞鸟在枝头跳跃,阳光从叶缝间洒下,点点耀花她的双眼,眼前犹如蒙了一层水雾,粼粼的波光闪动。昨夜他们也是这样,面对荷塘,背靠大树,她倚着他,听风从树叶中刮过,惊起枝头的栖鸟,带来荷花微苦的芬芳。杜鹃扑落落扇动翅膀,冲上云霄,在头顶盘桓旋舞,啼声宛转凄切,声声都是他在轻唤:玉儿,不哭,不哭,不哭。
篇外三·愚人
清晨上车的时候,孩子还没睡醒,嘴里迷迷糊糊地咕哝了几句又睡过去了,任由爹娘用毡毯将他裹了抱上车去。一路颠簸摇晃,兀自睡得香甜,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揉着眼看到面前只有母亲一人,睡眼惺忪地问:“娘,爹呢?”
母亲微笑着伸手梳理他睡乱的头发:“爹在前面驾车呢。”
孩子趴到窗前,掀开车帘向外观望。天光大亮,林子里只剩最后一点淡淡的雾气缭绕,看不见枝头雀鸟的身影,却处处可闻宛转啼声。他数着窗外滑过的树干,回头问:“是不是我数到一百,就可以到了?”
母亲探出窗外看了看前头:“不用数到一百,已经到了。”
孩子也跟着探出头去,只见前方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上面镌刻的三个红字已经斑驳。他指着碑煞有介事地念道:“马、山、马。”
母亲笑出了声,将他小小的身子从窗户边抱回来:“繁儿别淘气,来把衣服穿穿好,我们就要下车了。”
马车在石碑旁停了下来,母亲正给他扣扣子,车厢后帘掀开了,孩子欢呼一声:“爹!”飞身扑了上去,挂到父亲的脖子上。父亲哈哈大笑,亲了他的面颊一记:“繁儿,你又调皮。”
孩子也有样学样啃父亲的脸:“才没有呢,繁儿一直很乖的,听娘的话。”小脸蛋微微泛红,不好意思说自己才刚睡醒。
父亲将他放到右手臂上坐着,向车内伸出另一只手:“玉儿,来。”
母亲说:“我自己能下来的,哪用得着扶。”但还是搭住了父亲的手,轻快地跃下车来,转身从座位底下拿出两把铁锹来递给他。
父亲说:“拿一把就行了,这种粗活当然男人来干,你照顾着繁儿就好。”
母亲笑道;“要比学识才干,我是远不如大哥,就这点蛮力还敢拿出来现一现。”不由分说分了一把铁锹给他,自己手执一把,又从车上取了一篮子香烛果品纸钱和一个陶瓷罐子,将那罐子抱在怀里。
孩子好奇地盯着那个瓷罐,一路上母亲都不许他乱动这个罐子。他知道那些假钱和瓜果是用来祭奠亡人的,每年清明、中元、冬至,家家户户都会用这些拜祖宗。但那个罐子,他以前在家时曾偷偷打开来看过,里面是一支玉雕的笛子和几截干枯的莲藕,不知道放了多久了,难道也是要用来祭奠的么?
他趴在父亲肩上,扬起小脑袋眺望石碑后面树丛中若隐若现的屋檐。院子已经破败,如果不是这个季节树木还没有长茂盛,都不太看得见了。衰败无人的庄院总是能激起小孩子无穷的好奇心,他有点想去那边玩,但父亲却抱着他向另一边而去。
“玉儿,是这棵树么?”父亲问。
孩子回过头去,见母亲站在河边的大树下,一手抚着树干,抬头看向树梢。他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树顶枝桠错落,麻雀燕子在枝间跳跃。好多鸟呢!他欢喜地想叫喊,但母亲的脸色似乎很悲伤,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应该是了。一转眼就十年了,这棵树倒还长得茂盛如初。”母亲面向池塘,仔细数着走了几步,低下头,“就在这里。”
孩子看看母亲脚下,除了零零星星几棵刚冒嫩叶的新草,什么都没有呀。
母亲又向一旁跨出去两步,拿起铁锹杵进泥里:“就葬在这儿罢。”
父亲点点头,把孩子放下:“繁儿,爹和娘要做事了,你乖乖地呆在这儿,别乱跑知道么?”
“嗯,”他用力点一下头,“我会看着东西的,你们不用担心。”
父亲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繁儿真懂事。”转身去帮母亲。他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把母亲带来的东西都拢在身边,看他们在母亲指的地方挖出一个两尺多深的坑来,把那个瓷罐子放进去埋了,又从旁边挖了很多土,并排紧挨着筑起两个圆圆的土包。那土包叫坟墓,是亡人睡觉的地方,他知道的,但死去的莲藕也要筑坟墓么?
母亲放下铁锹,过来取了香烛等物,拉着他到坟前,跪下把东西摆好,对他说:“繁儿,来磕个头。”
他看了看身后站着的父亲,乖乖在母亲身边跪下,小声问:“娘,这里面睡的是谁呀?”
母亲说:“是一位故人,对娘有过救命之恩的。”
他歪着脑袋问:“只有一个人呀,那为什么要筑两个坟呢?”
母亲神色一暗,没有回答。他怕母亲不高兴,连忙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刚要磕头,想起以前曾看小花拜祭爷爷时先说了一声“孙女小花给爷爷磕头”,只好又问:“娘,我该叫他什么?不说一声,他一定不认识繁儿的。”
母亲一愣。是啊,该叫什么?
孩子看母亲似乎很为难,自己想了一想,说:“他救过娘的命,就是娘的恩人;没有娘就没有繁儿,他也是繁儿的恩人。”转过去对着坟墓道:“恩人在上,繁儿给恩人磕头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繁儿乖,”母亲抚着他肩膀,指了指旁边的坟头,“这边也拜一拜。”
那是一罐藕啊,为什么也要拜?他强忍着没有说出来,只问:“这边又是谁呢?”
这边又是谁呢?是她?抑或不是她?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还记得那是四年前一个夏日的夜晚,她到荷塘边去找她。她和以往一样,独自坐在树下,凝固如一座雕像。六年来不论阴晴雨雪春夏秋冬,她都在同一个地方整日坐着,连姿态都不曾变过。从她回衡山起,整整六年不曾说过一句话,那天她却突然开口:“小玉,我求你一件事。”
她嘱咐死后将她的遗骸葬在马嵬驿池塘边的一棵树下。“就是这几支藕。”她指着自己的手臂说。
她知道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她的魂魄终于可以不受束缚,去她想去的地方,找她想见的人。有的时候求死不能比求生不得更痛苦,在她心里,她早已在十年前伴随那人一同死去,却不得不独自在这世上多活六年。
“我只怕生死簿上没有我的名字,死了也下不了地府,或者根本没有魂魄。”她自嘲地一笑,眼里却有落寞。吉菡玉,吉小玉,生死簿上到底写的是哪一个名字?她就是她,她也不是她。如今她还好好地活着,那她呢?又去了哪里?她去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征兆,那一堆莲藕忽然间就失去了生气,散落一地,干硬如石,昭示着它们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
“娘,你别哭,你别哭呀。”孩子看母亲流泪,慌了手脚,连声安慰,“我听小花说,人死了并不是没有了,还可以转世投胎重新活过的。恩人现在说不定也转世了,正在世上好好地活着呢。”
转世投胎,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如果生死簿上没有席位,还能转生么?而地下等候的那个人,一直等不到,会放弃自己先走了,还是永无止尽地等下去?
她还说:“如果我真的没了,小玉,麻烦你百年之后替我传一句话……”
她拼命忍着眼泪:“也许他早就喝了孟婆汤,把你忘记去投生了。”
“这样,”她笑了起来,“自然最好不过了。”
《震昏掉》全文完
本结局仅每年4月1日有效*^00^*
篇外四·花凋
作者有话要说:
对应时间:1.13莲静被贬太史监守塔之后,初秋。
相关章节:2.01,2.02,2.04,2.09
“荷花真是娇气,昨儿个夜里就刮了一阵风,落了几滴雨,今早还没要加衣服呢,就冻成这样了。”芸香拈起一瓣枯萎的荷花瓣,微一用力,就从花托上扯了下来。
“也不能说是花娇气,一层秋雨一层凉,天候时令一到,什么花草不得枯?”红颖抱过来一大捆茅草席,往荷花缸前一扔,累得连喘几口大气。
“可惜有人偏不懂得这个道理,以为拿几捆草席裹着花缸,花就不会凋了。”芸香摸了摸手心里发红的茧子,到现在还痛得不能碰,就为了赶编这些围缸的草席。
红颖叹道:“谁叫他们是主、咱们是奴呢?主人家要什么,咱们就得想尽办法去给他们办。”
芸香嗤道:“是主是奴又怎么样?花要谢,人要死,皇帝老子也难违天命。”
“呸!什么死啊活的,你这张嘴就不会说点好话!”红颖啐她,突然发现她手里玩着的花瓣,“哎!你怎么把花瓣扯下来了?要是叫侍郎看到……”
“他这不是还没看见吗?”芸香嘻嘻一笑,两只手指一来一回,将花瓣碾成了花泥,扔进花缸中,拍了拍手。
“你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就会使坏心眼儿!还好侍郎今天一早就出城到南郊去了,下午又要进宫,这会儿铁定不会回来。”红颖戳她一记,“侍郎虽然不在,可还有个裴娘子,别忘了这草席可就是她吩咐给包的。”
“她哪像侍郎那样真爱莲,把这几缸荷花当命根子似的?平时侍郎不在家,她啥时候来看过这些花一眼?突然关心起来,还不是为了讨好侍郎。”芸香冷笑一声,“不过,这时候再怎么讨好,也没用了。”
红颖本低头整理草席,听她这么一说,抬起头来:“怎么这么说?难道……那事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陛下金口玉言,他要是没说过的话,谁敢乱传?”芸香又扯下一片枯萎的花瓣来,“侍郎仪表堂堂年轻有为,又没有妻室,我要是陛下,也肯定想把他招过来做乘龙快婿啊!你看斜对门那位都连娶了两位公主了,侍郎人品样貌那样不比他强?”贵妃堂兄杨锜,宅第也与相府临近,先尚武惠妃女太华公主,太华公主薨逝后又娶了万春公主。
红颖谑道:“什么‘我要是陛下’,何不说‘我要是公主,也把他选来当如意郎君’?”
“有何不可?”芸香脸色微红,“那名叫什么平的公主,不也是先对侍郎芳心暗许,自己去跟陛下说,才让陛下起了招驸马的念头?”
红颖嘲笑她道:“可人家是公主,你却只是个小小婢女。我敢说侍郎见了你,肯定叫不出你的名字来。”
“那个公主,侍郎不也记不得她的名字吗?”芸香一抬下巴,“你等着,我总有办法叫他记住我的!”
红颖笑道:“好了好了,这话咱们私底下说说玩笑也就罢了。我是不会当真,可若是别人听到可就不一定啦!裴娘子的脾气你也知道,小心她打得你屁股开花,再撵出府去!”
“我才不怕她,公主一进门,还有她威风的地方吗?”芸香撇撇嘴,“说不定到时候被打得屁股开花、撵出府去的另有其人呢!”
“侍郎与裴娘子情深义重,决不会做出这样背信弃义的事。上回陛下赐给他的美人,裴娘子一句话,他不都遣出去了么?才几个月前的事。连这次招驸马,我听说他都犹豫得很,对那公主敬谢不敏呢。”
芸香继续扯花瓣:“真搞不懂,裴娘子到底哪里好,让侍郎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红颖看她扯掉了好几片花瓣还不收手,一把拍掉她的魔爪:“你还扯!把花瓣都扯掉了,我看你今天就得屁股开花!”
“你不是说了吗,侍郎这会儿铁定不会回来的。”芸香冲红颖吐吐舌,见她还瞪着自己,密切注视她双手的一举一动,只得把手举了起来,“好啦好啦,侍郎的宝贝荷花,我哪敢乱动?这些花瓣都被雨打烂了,不扯掉,烂到花心里去会凋得更快,这样行了吧?”
红颖又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一眼,抱起草席来,两人合力把荷花缸包上。隔了一会儿,芸香突然问:“你刚才说,侍郎去哪儿了?”
红颖低头忙着捆草席:“南郊啊,怎么了?”
“南郊哪里?”
红颖想了想:“好像叫什么……太史监?”
“太史监?那不是司掌天文的地方,侍郎去哪里干什么?”
“侍郎在想什么,我哪里知道?也许是去……占卜问吉凶?”红颖随口玩笑道。
“占卜问吉凶……”芸香喃喃自语,“都去问吉凶了,看来侍郎是真的打算抗旨了呀……怪不得连进宫都拖后了……”
@奇@“你说什么?”
@书@“没,没什么,还是快干活吧。”芸香拿起另一张草席,埋头奋战。
@网@居然要抗旨拒婚,看来侍郎对裴娘子的确是用情匪浅哪!她嘟着嘴,觉得百般不甘。裴娘子……她到底凭什么呀?
虢国夫人迟了一步,没来得及赶上和韩国夫人、秦国夫人一起进宫,独自一人赶到贵妃宫院时又被守卫拦住,要她从侧门走。她正气着三妹秦国夫人撺掇了姐姐韩国夫人把她撇下,让她一个人落单,这会儿来见贵妃还不许她大门走,忍不住就要发起脾气来。
幸而贵妃身旁的女官及时赶到把她拦了下来,说:“陛下和侍郎在厅里呢。”一边把她往侧门引。
虢国夫人有些纳闷。听她这口气,好像陛下和杨昭在厅里商量什么要紧事似的,女眷都回避了;但贵妃宣他们进宫,只说闲话家常,姊妹几个一块儿聊聊,怎么又说起国家大事来了?
女官又道:“贵妃和韩国、秦国二位夫人已经在后堂候着了,静待夫人大驾呢。”
虢国夫人在厅门外站了片刻,大厅里静悄悄一片,什么声响也听不见。她凑近了想听听他们是不是在商谈政事,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硬物敲在了桌子上,接着是皇帝低沉的怒喝:“大胆!”
她吓了一跳,头一次见皇帝对他们杨家人这样发火,急忙跟那女官一起赶到贵妃所在的后堂。
贵妃和韩国、秦国夫人正围坐着有说有笑,身旁桌案上摆着贵妃爱吃的荔枝和几样瓜果点心。虢国夫人进门时就听到秦国夫人大笑着叫嚷“喜事近了”,贵妃也笑得喜气洋洋。
虢国夫人走入后堂,先向贵妃行大礼,贵妃急忙扶起她:“二姐,自家姐妹私底下见面还拘泥什么礼数。”
虢国夫人道:“要的,自家人都不礼敬,还指望别人有多真心待你么?”有贵妃扶着,大礼未行全,膝盖到底还是着了地。
一旁秦国夫人脸色一僵,手里头抓着一嘟噜荔枝剥了一颗正要往嘴里送,手势一转,递到贵妃面前:“四妹,我刚刚尝过了,这批荔枝就数这一串最新鲜最水嫩。来,你吃一口尝尝。”
贵妃张口吃下,说:“的确不错,三姐费心了。”
“哪里,应该的嘛。”秦国夫人讪讪一笑,放下手中荔枝,叫侍女过来为贵妃剥壳,瞥一眼虢国夫人,已在她对面坐下了。
虢国夫人这才笑着问她:“三妹刚刚说什么‘喜事近了’?最近有什么喜事,也说来我听听呀。”
秦国夫人正恼她刚才将自己一军,看她自己送上门来,立刻堆起满面笑容:“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这事儿要是成了,咱家可真是锦上添花。”
虢国夫人问:“什么好事?”
秦国夫人却又不说了,拈起一枚葡萄来剥着:“还没完全定下来呢,我也不好乱说。”
虢国夫人道:“你就爱卖关子,我可不买你的帐。大姐,四妹,你们告诉我。”
贵妃和韩国夫人相视一眼,却都不说话,神色有一些古怪。虢国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笑道:“难道是我的好事,你们还都要瞒着我不说,到最后才让我知道?”
贵妃二人仍是不说话,秦国夫人却插嘴道:“你都是个国夫人了,还想要什么?是三哥的喜事。”
虢国夫人手一抖,五指一收,把那颗从拇指食指之间掉下去的葡萄扣在掌心里,拈起来一边剥皮一边漫不经心道:“三弟又要升官了?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他这几年仕途一帆风顺,陛下信爱有加,就算像李相公一样拜个宰相,和东平郡王一般封个王侯,也不稀奇呀。”
“升官加职对三哥来说还不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哪能跟这回的喜事比。三哥今年都三十五了罢?是也该……”秦国夫人突然一顿,瞥了一眼突然抬头盯着自己的虢国夫人,嫣然一笑,转向韩国夫人,“哎呀我还真不敢说,大姐,还是你来告诉二姐罢。”
韩国夫人无可奈何地瞪三妹一眼,对虢国夫人道:“是陛下……意欲将新平公主下嫁三弟,结成良缘。”
虢国夫人愣住,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掉在裙裾上,汁水染污了素白的长裙,而她犹未知觉。
皇帝欲将公主下嫁于他,两人在厅中是说这事么?那刚才听到的那句“大胆”,又是……
“贵妃!”前厅的侍女急匆匆地跑来,面带焦急。贵妃问:“进展如何?”
那侍女急道:“不好了!陛下、陛下发怒了!”
贵妃一立而起:“发生了什么是?陛下为何发怒?”
侍女道:“是侍郎他……他抗旨不从,触怒龙颜!”
“抗旨?!”在座四人皆是大惊,韩国和秦国夫人面面相觑,贵妃蛾眉深蹙,虢国夫人则面色青白。
韩国夫人气道:“三弟他在想什么呢?三十好几的人还不娶妻也就算了,陛下赐婚,将金枝玉叶下嫁,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居然抗旨拒婚!”
秦国夫人道:“我早说三哥迟迟不娶亲是别有隐情,还是先问一问他的好。这下好了吧,直接捅到陛下面前去了!”说着眼睛直瞄虢国夫人。
贵妃问侍女:“侍郎他是怎么说的?”
侍女道:“我也没听清楚,好像是说,今生拘于世俗,无法和心爱之人长厢厮守,宁可终身不娶,大概这样的意思……陛下本只是不太高兴,侍郎又说……又说……”她支支吾吾的看着贵妃,不敢说下去。
“又说什么?”贵妃急忙问。
“又说陛下将心比心,定能体谅他的苦处……陛下这才大发雷霆。”
贵妃一听这话,俏颜也泛出青色。她与皇帝本是翁媳,皇帝占了自己儿媳为妃,的确是与世俗之规不符,私底下说三道四的闲言闲语到处都是。但仅是此事,皇帝做也做了,还册了她为贵妃,就是不把流言当回事,不至于会因此大发雷霆之怒。杨昭所谓的“心爱之人”,那时她虽然还小,但也知道一些;而这个杨昭的“心爱之人”和陛下之间,也有些不清不楚的传言,杨昭说“将心比心”,究竟是怎么个比法,还不好说呢……
贵妃蹙着眉思量,韩国、秦国夫人都在掂量着怎么办好,那边一直不作声的虢国夫人却霍地站起,就要往前厅去。
贵妃叫住她:“二姐,你去做什么?”
虢国夫人冷冷道:“当然是去给三弟求情,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陛下责罚么?”
贵妃心中一时闪过千百种思量,但他们毕竟是她的亲姐和堂兄,杨氏一族互为依托,谁也少不得,最终还是道:“我去,我去跟陛下说。”
芸香到厨房去找红颖,老远就听到裴柔身边的小婢梅馨扯高了嗓门在那里吆喝叫嚷。芸香走过去,只见梅馨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对一名烧火丫头呼喝,红颖也在向她赔礼。那烧火丫头蓬头垢面,急急忙忙地收拾地上打烂的瓦罐,棕黑的药汁洒了一地。
红颖道:“明珠她一向麻利,今天她也是记挂着侍郎的病情,才会手忙脚乱打翻了药罐子。好在她细心,多抓了一副,现在煎上,半个时辰就好了。”
梅馨道:“我能等得,侍郎他能等得么?万一耽误了侍郎的病,裴娘子怪罪下来,谁负这个责任?”
红颖连连赔不是,梅馨才停止了纠缠,先行离去。芸香站在门口,她走过去时只当没看见,下巴抬得老高。
芸香看她背影,一边走进厨房:“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学得还真快。”
红颖苦笑道:“那也是人家有势可仗。”又叮嘱那烧火丫头:“明珠,你快些把药煎好,这回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烧火丫头默不作声,只点了点头。
芸香问:“侍郎又生病了么?”
红颖道:“还不就是那次去南郊,在野外吹风着了凉,下午又在冰凉的砖地上跪了两个时辰,寒气入体,才病倒了。”
芸香道:“侍郎也真是,犯得着吗?”
那天宫里发生的事,虽然没有明着宣出来,但府里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陛下欲将新平公主下嫁侍郎,却被侍郎拒绝,自陈“今生拘于世俗,无法与心爱之人结为秦晋之好,宁可虚悬正室终身不娶,以全信誓”。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侍妾,他居然连皇帝赐婚也敢推拒,不惜冒犯圣尊,差点引来杀身之祸。贵妃及三夫人再三劝解求情才让皇帝平息怒气,免去罪责,大好的姻缘也就此成了泡影。
自那之后,裴柔愈发气焰高涨,俨然以一家主母的身份自居了。她原来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妾侍,自觉无法匹配杨昭如今的身份,总担心他哪日若娶了妻室,便无她容身之处了。传言陛下有意招驸马之后,更是惶惶不安。杨昭此次拒婚之举,无疑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让她在府中的地位有了个明确的说法,无怪乎连她手底下的小婢也立刻不可一世起来。
芸香道:“都十几天了,还没起色?”
红颖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侍郎身子骨一向健朗,就算着凉受寒也不至于病这么久。”
只怕是心病。芸香想起这几日见侍郎,他总是眉间笼着愁绪,心事重重的模样。但是这件事不都了结了,陛下也收回成命不再追究,他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呢?
她摇摇头,拿了自己要用的东西辞别红颖,穿过花园回前厅去干活。走过那几缸荷花旁,正看到裴柔陪着侍郎出来散步。他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袍,外头罩一件同色的披风,难得看到他这般素淡的穿着。
芸香避开他俩从树丛的另一边走,忽然听到他惊呼了一声:“这荷花……”
裴柔道:“妾知道杨郎爱莲,特意叫人拿草席围了花缸保暖,好让花多开些时日。谁料杨郎身体违和,这些天都没空来观赏。昨夜刮那么大风,我还以为这些荷花准都凋尽了,没想到还剩了一支。准是花也明白杨郎爱花之心,以此报答。”
杨昭低声道:“多亏你有心。”
裴柔道:“妾待杨郎,哪及杨郎待妾之万一。”
他“唔”了一声,没有多说。
芸香隔着疏疏落落的枝丫,只看到那素白萧索的身影,依着一枝伶仃残荷。那荷花已快凋谢,都失了形状,下半边的花瓣在风中抖抖索索,仿佛一碰就会落下来。他捧着那花,像捧着水中月影,小心翼翼不敢妄动,只唯恐自己一个不当心,就把它碰碎了。
她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花要谢,人要死,纵然是皇帝老子,也难违天命。
篇外五·蛾眉
作者有话要说:
应偶家十五要求,让男猪守身如玉袅……可怜的小昭……
此为番外,可认为与正文主线无关,喜欢放浪型男猪的看官不妨认为这段时间男猪放纵堕落花天酒地游遍花丛……
对应时间:2.09菡玉称自己是吉温妾室拒绝杨昭之后,春夏之交;
2.20菡玉奏安禄山献马有异,兴庆宫觐见时,食冰品。
相关章节:1.16,2.04,2.21
虢国夫人素来自负丽质天成,嫌香粉胭脂覆面反遮盖了丽色,素面朝天,只略加修饰眉形以为妆扮。这日她午睡迟起,慵懒无力,着侍女来为她梳妆。侍女捧来妆奁,其中只一盒螺子黛,别无它物。虢国夫人打开镜匣,却发现今日里头多了一块黑墨,比寻常的墨细上许多,前端削成尖形,倒似画眉之用,便问侍女:“这是什么?”
侍女道:“贵妃新作白妆黑眉,长安女子纷纷效仿,如今都以黑眉为美,黛色倒不多见了。不知夫人可也要一试?”
虢国夫人笑道:“她倒是会翻新花样,把形状都改了个遍,现在又改起颜色来了。”自六朝以来,画眉一直风行翠色,有道是“眉黛夺将萱草色”。贵妃一时新奇尝试,竟改了数百年来的风尚。
又问:“时下流行什么眉形?”
侍女答道:“却月眉。”
却月眉形似新月,纤细色淡,圆润无棱,甚是秀雅。虢国夫人道:“人人都爱的东西,我偏不喜欢。”拈起一枚螺黛,想了一想,在眉心处画出两点粗而短的黛色来。
侍女见眉形十分古怪,因问:“夫人,这又是什么眉?竟从未见过。”
虢国夫人道:“蜀地女子爱在眉上贴这种形状的花钿,一般都是红黄等色,如今没有,只能用黛笔画一个了。”她揽镜自照,十分满意自己新创的眉形,“怎么样,好看么?”
侍女不敢拂逆她的意思,恭顺道:“这眉形如蛾翅桂叶,倒也新鲜雅致,只是挑人得很,没有夫人这样的仙姿玉貌,画了这眉只怕不但不能增色,反似东施效颦、弄巧成拙呢。”
虢国夫人喜道:“蛾翅桂叶,你倒是比得恰当,不如就叫它‘蛾眉’好了。”凑近铜镜细照,觉得还不够细致,又细细地描画起来。
正当这时,听门外的侍者道:“相爷来了。”随后杨昭便大步跨进屋里来。虢国夫人手一抖,眉就画歪了,回头嗔道:“你这宰相,怎么一点都不懂礼数,上门拜访也不叫人通传就直闯女眷闺阁,吓了人家一跳,把眉都画歪了!”
杨昭大笑:“明明是你邀我过来,都这个时辰了才睡醒,妆容不整,分明就是故意,倒又说我不知礼数。”
虢国夫人佯怒,甩手就将螺黛朝他砸去:“呸!登徒子休得无礼,乱棒打出去!”
杨昭伸手接住,挑眉笑问:“真要赶我走?”
虢国夫人顿时俏脸飞红:“哼,若你真心悔过,甘愿受罚,这次就先容你留下。”
他缓步至她身边坐下,觑着她含羞的丽颜,低声道:“那就看你怎么处罚了。”
虢国夫人拉住他的衣袖,粉面含春,竟似当年的娇俏少女,撒起娇来:“就罚你……像以前一样,替我画眉。”
侍女知趣地退出房外,闭上房门。虢国夫人斜倚妆台,娇弱慵懒,丝衣半敞香肩微露,一派旖旎风情。偏生有人不懂得欣赏,失笑道:“你这眉毛怎么弄成这样?就算被我惊扰失手画坏了,也不至于糊成一团罢?莫不是小猫小狗淘气,趁你熟睡时故意来踩花你的脸?”
虢国夫人啐他一口:“胡说八道!这是我自创的‘蛾眉’,你在蜀地时没见过那边的女子在眉上作此形状的装饰么?以前你不也剪过这个形状的花瓣贴在我额头上?”
他忍住笑意:“原来如此。我只听闻古人说女子细眉形如蚕蛾触须,因此叫做蛾眉,没想到蛾眉居然是如此粗短形状。”
虢国夫人道:“虫子的触须不都是一样的细丝,放到一起你能分得出来?既然一样,为何偏要叫蛾眉,不叫蝶眉、蝉眉、螳螂眉?可见‘蛾眉’形容细眉并不贴切。倒是我这形如蛾翅的新眉,才配得‘蛾眉’二字。”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拿着手中螺子黛,细瞧她眉眼,“你肤色偏白,气血又不旺,怎么也不抹点胭脂水粉?偏还用这青色的眉黛,愈发衬得面无血色苍白虚弱。”说罢把螺子黛放回匣中,取了画眉墨在手中。
虢国夫人沉下脸:“你是嫌我年老色衰了是不是?还不是你说喜欢我不施脂粉的素净容颜,能令你念起年少的时光,我才不涂脂抹粉。你以为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妇,喜欢蓬头垢面地出去见人么?”
杨昭愕然:“我说过这话?”
虢国夫人气得背过身去就要垂泪:“你自己说过的话,转个身就忘了,偏我自己还当圣旨似的时时放在心上,徒惹笑柄!”
他隐约记起一点,心下暗叹,搂住她哄道:“瞧你,果然还跟当年的小姑娘似的。我诓你玩呢,你也当真?”
虢国夫人赌气不听,他连哄带劝才让她展颜,重又转过身来。他替她擦了眼泪和先前画的“蛾眉”,手持画眉墨,张了嘴放到口边。
虢国夫人抓住他的手:“这可是墨,不是胭脂,小心吃你一口乌黑。”
“我知道,就算是胭脂,要吃也只吃擦好了的。”他笑睨一眼她红润的樱唇,惹来她含羞带俏的嗔视,把画眉墨凑到嘴边呵了两口气,“墨质硬实,浸以水气,前端略略酥软,才好画眉。否则既难晕开,又容易划伤肌肤。”
虢国夫人讥道:“你倒是有经验得很,也经常替家里那位描画?”
杨昭无奈笑道:“我是见冬日里童子磨墨,常以此方法化墨,较为省力,磨出的墨也匀细,因此才想到的。你这无端飞醋也着实吃得冤枉!”
“谁吃醋了!”虢国夫人打他一下,“我要吃她的醋,还不如吃你那书房里磨墨童子、文房四宝的醋哩!”
杨昭听出她话里讥讽之意,只当不觉,扶着她香腮道:“把眼睛闭上。”
虢国夫人不依,故意凑上脸去:“为啥要闭眼?你可别使坏,又在我脸上画花。”
他盯着她美目道:“还不是怕了你这双勾魂摄魄的媚眼,这么盯着我看,我哪有心思画眉。到时候画坏了,可别怪我。”
虢国夫人道:“画坏了不怪你,还怪谁?”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地闭上眼。半晌不见动静,重又睁开眼来,只见他出神地盯着自己,目光迷离,却似蕴着无限柔情。她心里一软,柔声唤道:“昭儿。”
他回过神来,叹息一声:“你还是把眼闭上罢。”
虢国夫人略有所觉,问道:“你喜欢我闭着眼的模样么?”
“喜欢,当然喜欢……”他低声道,画眉墨轻轻落在她眉上。虢国夫人闭着眼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却能觉得,他此时必是极认真。捧着她面庞的手稳如磐石,却又仿佛带着细微的颤动,因为太过细密,让她辨别不出,忽而觉得坚定,忽而又觉得激凛。唯有那笔端凝聚的深情,却是掩藏不去,一点一点,一分一分,细细描出她的眉形,又不曾回过一步,虽慢却是一气呵成,仿佛她的形貌早已刻在他心中,便如眉毛这样的细处也随手都能画出来,一分不差。
她忽又想起许多年前相似的场景,他也是这般为她画眉,却是胡乱挥就三心二意,画着画着就成了调笑亲昵。经过这么些年,他早不是那轻狂的少年,当初简单轻浮的爱恋也随着岁月沉淀,成了深凝于内的情意。她心头一颤,伸手想去抱他,却突然听他道:“画好了。”人也退了开去。
虢国夫人无奈地缩回手,拿过铜镜来一照,立即皱起眉头。杨昭给她画的哪是那又短又粗的“蛾眉”,而是长而有峰,形状略似远山眉,又比远山眉多一分凌厉气势,竟似男子的眉形。“我说怎么不对劲呢,给我画出这么长的眉来!”她心生不悦,伸手就要去擦过长的眉梢。
他捉住她的手:“别动!”
虢国夫人恼道:“又长又硬,哪有女子画这样的眉!”时下常见的眉形,如却月眉、浮云眉、分梢眉、涵烟眉、鸳鸯眉、柳叶眉等等,不管何种形状,都不宜过长,以纤巧柔美为上。虢国夫人容色妍丽丰艳娇柔,画上这么一道眉,立时显出些英气来,让她很不欢喜。
“你这样正好。”他握着她的手不放,“眉若远山,目如晨星,我最是喜欢。”
那目光中柔情万千,让她再多不愿也烟消云散。她被他拉着,顺势就倒过去,倚进他怀里。“昭儿,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依你……”
等待许久,也不见他有动静,她抬起头来,见他双臂搂着自己,眼睛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她又唤了一声:“昭儿?”
他收回视线来,勉强一笑:“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你还这么叫,被别人听见还不笑话。”
“只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这么叫你,别人怎么会听见?”她勾着他脖子,媚眼如丝,“那你要我叫你什么?跟别人一样,叫相爷?还是杨郎?或者……单一个字,昭?”
他心中一震。昭,这么亲密的称呼,曾经从另一个人嘴里轻吐出来,然而并非真意。他想再听一声,亦不可得。
虢国夫人感觉到他身子一紧,更偎上去,仰面看他:“你怕别人笑话,我可不怕。我还是喜欢你像以前那么叫我,叫我‘玉儿’。”
“玉儿……”他哑声低唤,头一低,便覆上她柔软樱唇。
虢国夫人嘤咛一声,不及后仰就被他压倒下去。他霸道而急切,披在肩上的薄纱春衫被轻易扯去,柔润的肌肤落入他厚实暖热的掌中,酥软成泥。她心口剧跳,蛰伏的渴望被他撩起,手伸进他衣内,触到他发烫的结实肌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身量不足的少年,从军习武练就的良好体魄也并未因年近不惑、养尊处优而走形。她心神激荡,不甘示弱,双手迅速地解开他衣扣。
满室春意。虢国夫人上身只剩一件贴身抹胸,裹住丰润酥胸。他从上方伸手进去,意图将那抹胸撕破,倏然的紧窒让她呻吟出声。他立刻抽手,连声问:“玉儿,我弄痛你了么?”转而探到她腋下摸索。
虢国夫人迷迷糊糊地问道:“昭,你在干什么?”
他一边摸索一边喃喃道:“带子呢?”
虢国夫人这才明白他是在找抹胸的绳结,把他的手放到背后:“带子在这里……”
他突然停住动作,从她颈间抬起头来。虢国夫人双眼迷蒙,尚未看清他表情,他又坐起转过身去。
虢国夫人心中疑惑,更有不甘,跟上去抱住他,亲吻他光裸的后背,感觉到皮肤下紧绷的肌理。但他一直背对她坐着,再未动作。
“昭,怎么了?”
许久,他低叹了一声,闷声道:“对不起,我实在是……力不从心。”
虢国夫人蹙起秀眉,只怪自己刚刚太忘乎所以,竟想不起来贴着他身躯时有无感觉到异样,此刻又不能再试探。
他又道:“玉儿,你还是当年的你,我却老了。”
虢国夫人连忙安慰:“你才三十九岁,哪里老?还不是因为长年为国事操劳,不爱惜自己身子。裴娘子也真是,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的,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你!”嘴上埋怨,心里却不由对裴娘子暗生怜悯。听闻裴娘子失宠,杨昭已与她分居年余,原先还以为是不得他欢心,原来竟是这个原因。她心知男人对这种事在意得很,往往讳疾忌医,只道:“国事固然重要,自己身子也马虎不得。平时注意休养,再辅以食疗药补,不是难事。我家有个姓邓的厨子,以前学过医,对食补最是在行,你带回家去,假以时日必有起色。”
他勉强笑道:“你那厨子邓连盛名在外,连陛下都曾称赞有加,我哪敢夺人所好?想要我多过来就直说,反正就是隔壁,方便得很。”
虢国夫人顾他颜面,便顺着他道:“这一点小心思也瞒不了你,你就当作不知道又何妨!”嗔怪地捶他一下。拳头正砸到他肩胛处,肌肤光滑而无半点褶皱,其下的肌肉纹理分明结实有力,怎么看也不像淘虚了身子的人。她心中叹息,不无遗憾,拿起他的衣服来为他披上。
虢国夫人与杨昭一同从贵妃寝宫出来时,日头正好被一片云彩遮住,暑意消退。侍女上前来要为她打伞,被她推拒,只与杨昭并肩而行。宫人也都识趣,跟在他二人后头慢吞吞地走着,越落越远。
“真是好天气。”走在碧波粼粼的龙池边,迎风送来清凉的水汽。她回头见那些宫女内侍离得远了,一时兴起,执起他的手来与他并行,“昭,你还记得以前咱们家北面那个湖么?夏日里最是凉爽,我时常去那里避暑。”也是两人的幽会之所。
他的手很热,握在她清凉无汗的掌中显得炽烫。他讪讪一笑,抽出手去:“这样热的天。”
虢国夫人讶道:“今日哪里算热。”尤其这兴庆宫中,凉风习习,舒爽得很。
“我素来畏热。”他抹了一把额头,却无汗水,只是热得发红,好像体内有炭在烘着。他烦躁地用袖子扇风,但收效甚微。
虢国夫人看着他泛红的面庞和脖颈,心下了然,掩口轻笑:“你最近好像火气很大啊……”
他无奈地瞥她一眼:“还不是你给我吃那些七补八补的东西,补成了这个样子!这个夏天有得好过了。”
虢国夫人凑到他面前低声笑问:“倒是有效没有?”
他脸色一变,别过脸去不语。虢国夫人暗骂自己操之过急,扫一眼四周,见前方花萼楼上有一人影,忙道:“你看,陛下在朝咱们挥手呢。”
杨昭抬头一看,果然遥见皇帝立于栏边向他二人招手。两人伏身一拜,忙往花萼楼赶去,略过刚才话题。
花萼楼上摆了一周冰盘,四面通透,夏风吹进来全成了凉风。虢国夫人穿得单薄,刚一进去,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半嗔半诫道:“贵妃就因贪凉伤了肠胃,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切莫蹈她覆辙。”
皇帝朗笑道:“男儿热血,不像你们女子体寒。”虽是如此说,见虢国夫人畏冷缩肩,还是命宫人撤去一半冰盘。
二人入席,案上早摆了冰镇汤羹瓜果等物。虢国夫人只爱西域贡来的蜜瓜,取了几片一边吃着,一边和皇帝闲话;杨昭畏热,也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鲜少插嘴。
皇帝问:“二姨,玉环可有说何时过来?”他待杨家人至亲,私下称呼与平民百姓无二,十分亲昵。
虢国夫人回道:“贵妃要更衣梳妆才肯来见陛下,遣我二人先行,此刻应也好了。”
皇帝埋怨道:“她上午那身衣裳够好看了,还换什么妆扮!”语带顽意,惹得虢国夫人忍俊不禁,笑道:“女为悦己者容,这也是贵妃对陛下的一番心意。”
皇帝站起来踱了两圈,想见贵妃之心迫切,吩咐内侍前去一探。不久内侍回报,说贵妃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不过来了。皇帝这下急了,以为贵妃又和他赌气。正在这时,楼下小黄门来报,京兆少尹吉镇安觐见。皇帝心念贵妃,随手一挥:“宣他上楼。”继而对虢国夫人道:“玉环今日是怎么了,又闹起小脾气来?叫她吃饭也不吃,叫她来看街景也不看,我可想不起来哪里又惹她不高兴了。二姨,你帮我去问问她,就算皇帝犯了错,也该有改正的机会嘛!”语中竟有恳求之意。
虢国夫人笑答:“妾谨遵陛下旨,这就去劝劝妹妹。”退出门去时,瞥了一眼杨昭,见他一改先前慵懒之态,眼睛直盯着门口,手里拈一颗葡萄举在口边,也忘了送进去。
虢国夫人知他计划,只以为这吉少尹来了好戏就要上场,才让他上了心,也未多想,辞别皇帝下楼。
一出门,正碰见吉少尹从楼梯上上来,让到一旁。虢国夫人乍一见他的脸,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特别眼熟,未及细看,他已低头拜下。虢国夫人便对他颔首为礼,绕过他下楼去。
一路上脑中不时浮现出吉少尹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她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到贵妃那里走了一趟,不多时回还。走在楼梯上,就听皇帝戏笑道:“……还以为你说的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哩,谁知竟只是一片蜜瓜!”
虢国夫人心里无由一沉,加快了脚步。皇帝大概是听见了她脚步声,突然道:“哎呀,你别尝个彻底了,快点吞下罢,二姨又回来了。”
皇帝坐正中主席,正对着门,杨昭和吉少尹都坐在右侧。虢国夫人进门去,第一眼就看到皇帝面带焦急,朝外顾盼。而杨昭竟也是面朝着她,一手撑在桌案上,另一手拿着半片蜜瓜,心不在焉地慢慢嚼着,双眼半眯,精光暗露。
虢国夫人心头一跳。这个眼神……许久以前那个夏日的午后,也是这样微醺的天气,她只着一件凉薄纱衣,躺在窗前香榻上假寐,朦胧中觉得好像有人靠近,带着无法漠视的压迫感,逼得她睁开眼来,只见少年潮红的面容近在咫尺,故作冷漠,眼神却暴露了他心底的热望。就是这样的眼神,像锁住猎物的虎豹,随之而动,不离分毫,忍耐到了极限,猎物稍一动作,就会霍然跃起将其扑杀。
她以为他是在看她,对他嫣然一笑。以前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她只需一个娇媚的浅笑,少年冷峻的面具便会瞬间崩塌,被蓬勃的火焰代替。
然而他没有动,连表情都不曾有丝毫变化,仍是那么眯着眼,盯住他相中的猎物。她更走近一些,他的视线并未随她而动,而是留在了原处——留在他面对的那个人,那个有着年轻俊秀面容、瑟缩低首的青年身上。
心中仿佛有什么爆开,瞬间明亮,顷刻又破碎。
皇帝站了起来。青年听到动静抬起了头,正对上她的眼,一瞬的清明灵动,尽入她眼底。
这一回,她看清了。
是那双眉,长而有峰,斜飞入鬓,三分清柔,七分凌厉,混合而成一种刚中带柔的英气,是她曾在铜镜中细细端详的不舍,是他用心描绘的痴迷,是他一霎那的失神,是她自以为是的错觉——
“眉若远山,目如晨星,我最是喜欢。”
篇外六·紫竹
作者有话要说:
对应时间:1.13莲静守塔归来,任太仆少卿之后,秋末时节;
1.14安禄山进京,皇帝赏赐宅第之后,莲静二度刺杀之前;
2.11杨昭阻止安禄山入朝为相后出宫时。
相关章节:2.15,2.36,2.40
若不是那场大雨,也许到现在杨昌还只是府里干最重的活、住最拥挤的屋舍、吃最粗陋的饭食、领最微薄的薪资的粗使杂役。
那天杨昌正在打扫花园,处理花匠修剪下的花草枝叶,突然就刮起风下起雨来。他怕刚收拢成堆的残枝碎叶又要被风吹乱,且淋湿了明日更难收拾,便冒着雨搬运。那雨越下越大,间以狂风,他浑身上下淋得透湿,不知摔了多少跤。
搬完最后一趟从堂前经过时,看到年纪稍大的福伯在训斥两个小厮。福伯道:“好啊,一个个骨头都懒成精了,侍郎养着你们是让你们来享福的是不?叫你们去送个伞也要推三阻四的?”
那两名小厮赔笑道:“福伯,外头风急雨狂,空着手路都走不稳,万一侍郎有个差池,不是更罪过,还是等雨小一点再去接的好。福伯要是着急,非要冒雨亲自前去,小的们也不敢阻拦。”
福伯气得胡子直抖。杨昌见状上前道:“福伯若是不嫌弃小的粗笨,就让小的去吧,免得侍郎久等。”
福伯本也是裴娘子吩咐他去接侍郎回来,自己不愿,转身又推给别人,但别人也不是傻子,个个都借故推托。见杨昌自愿前去,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好!总算还有人是一心为侍郎着想!”
那两个小厮咬着耳朵,用鄙夷的眼光斜睨杨昌。杨昌知道他们的心思,此刻定在笑他是个傻子,妄图以此讨好侍郎,还不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明白侍郎对家事从来不在意,全都交给裴娘子打理,家里那么多仆役下人,侍郎能记得的只怕不超过三个,拍他的马屁也不顶事,多的是前车之鉴。不然这种能在一家之主面前露脸的事怎会无人愿意?
福伯领着杨昌,嘱他领那辆蒙了油布的马车去接侍郎。先前已有一顶四马拉的油壁车出去,只怕被雨阻在了路上,侍郎的伞、遮油壁车的雨布、给车夫送的蓑衣斗笠都要杨昌一个人拿,当真是苦不堪言,难怪人人避之不及。
杨昌第一次进皇城,掏出腰牌时手都有点发抖。在皇城门内找着了那辆油壁车,得知侍郎进宫去了,再到宫城门前去等候。
走到宫城门下,狂风渐止,雨势也小了。侍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所幸衣帽上只微有雨迹。杨昌走上前时,他正面朝宫城之内眺望,听说有车来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杨昌撑起伞送他往马车而去,他却突然把伞一推,低声道:“伞收起来,退到旁边去。”
杨昌不明就里,只依他吩咐,立即收起伞藏到蓑衣下,闪到一旁。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宫城内一人举伞而来,隔着密集雨帘看不清面貌服色,只知身形瘦削。
不多时那人走近,侍郎笑着迎上去道:“吉少卿,真是巧了,居然在这里遇到你。”
宫城门墙宽阔,足有十余丈。那人收起伞对侍郎拱手道:“杨侍郎。”算是打过招呼,举步继续前行。
侍郎跟上他步子:“刚刚还是晴天白日的,竟突然下起雨来,哪像要入冬的天气。少卿倒是有先见,随身带了雨伞,不然也要像我这般被风雨所阻了。”
两人从杨昌面前不远处经过。杨昌看那吉少卿面容,不由吃惊,世上竟有长相如此秀美的男子,单看脸面几与女子无异。
吉少卿不答话。侍郎又道:“不知少卿可否携我一程?”
吉少卿冷冷道:“下官与侍郎并不同路。”
侍郎道:“少卿往东去,我要往东南,怎么不同路。雨这么大,少卿难道忍心让我从这里冒雨跑到景风门么?”
吉少卿似乎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携了他同行。
杨昌转身叫起车夫道:“咱们到东边的景风门去等候。”从南面大门出,绕了一大圈,来到景风门外,那两人也才缓缓步行至此。杨昌仍是候在墙根下,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天色又昏暗,吉少卿也未留意他。
二人驻足在门前,吉少卿似乎不愿多留,急着要走,侍郎却抓住他伞柄不放。就听吉少卿不耐道:“杨侍郎,下官就住街对面的崇仁坊,几步路就到了。侍郎离家还远,这把伞就送给侍郎好了。”松开手便往雨里冲。
侍郎一把拉住他袖子:“少卿如此美意,下官却之不恭,多谢了。既然少卿只剩一小段路,那不如让下官送少卿到家门,免得淋雨。”
吉少卿只想甩开他,侍郎却硬拉着他的手不放,两人拉拉扯扯地往街对面而去,看得杨昌两眼发直。他原以为侍郎是想借这段同路与那吉少卿商量什么事,不想竟是如此光景。
疾风又起,刮得细密雨丝满天乱舞。杨昌一不小心,斗笠叫风吹跑了,追了老远才追上。那边侍郎也慢慢地踱着步子回来,手里摆弄着吉少卿的伞,模样很是闲适。杨昌刚想提醒他风大,伞莫乱晃,就见一阵狂风袭来,把那伞吹得脱手飞去,在泥水里打了好几个滚,碰到了墙根才停下。
杨昌急忙掏出伞上去为他遮雨,他却跑开去追那飞走的伞。杨昌紧跟着他,只见他不顾满地泥水,蹲下身去捧着那折断了伞骨的破伞,满面懊悔痛惜,好似摔坏的不是一把寻常的油纸伞,而是价值千金的珍宝。
杨昌沉默半晌,低声道:“侍郎,可以修好的。”
侍郎转过头来看着他。杨昌继续道:“只是折断了一根伞骨,换上新的就能修复。”
侍郎沉声问:“能和原来一模一样么?”
“只要用料一致,一样的伞架形状,应是分辨不出来的。”杨昌看了一眼折断的伞骨,“不过这把伞用的是紫竹伞骨,紫竹产于南方湿热之地,长安不一定有……”
侍郎道:“那从南方运一些过来不就成了!”
只是一把伞而已……杨昌心说,口中只道:“是。”将那破了的伞仔细理顺收好,包进蓑衣里,另一手撑起伞:“侍郎,雨大了,请上车罢。”招呼车夫移过马车来。
侍郎上了车坐定,杨昌已把破伞擦干净了,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他接过去放在膝上,杨昌正欲关上车门,被他阻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杨昌低下头去:“回侍郎,小人名叫……杨昌。”
今年立春早,刚过年没几天,东风送暖,将一冬的冰雪吹散成如酥小雨。一早侍郎奉诏入宫,天色就有些阴沉。杨昌担心要下雨,带上了伞。侍郎见他手中雨伞,忽然问道:“那把伞修好了没?”
杨昌回道:“昨日已依侍郎的吩咐修好,只是选出来的那根紫竹颜色仍偏黑,比原来的略深。”吉少卿那把伞的伞骨实在少见,从南方运来的几十车紫竹,都找不到一根颜色和它一样的。
侍郎道:“拿过来我看看。”
杨昌去取了伞来。那把摔断了的伞如今已修补完好,收在锦匣里。侍郎拿出来看了看,道:“只能这样了,带着罢。”
杨昌接过伞欲收回匣中,被他阻止:“盒子不用带了。”
杨昌点头应下,将两把伞都拿在手里。带出去自然是要还给吉少卿的,一把普通的油纸伞还用锦匣装着,是太刻意了。
到了宫门外,侍郎下车步行入宫。杨昌遣走车夫护卫,自己却在宫门口等着。过了约摸一个时辰,果真下起零星小雨来。他撑开自己的伞,那把紫竹伞仍抱在怀里。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侍郎才出来,果然与吉少卿一起,衣帽上都淋了一些细雨。杨昌连忙迎上去,侍郎拿过紫竹伞,对吉少卿笑道:“上次借了少卿的伞,搁在角落里都忘了,如今才归还,少卿恕罪。”
吉少卿的态度仍是不太友善,接过伞道:“侍郎不必客气。”
侍郎道:“好在是完璧归赵了。”见吉少卿撑开了伞,顺势趋到他伞下。吉少卿脸色一变,退后了一步。
侍郎立定不动,盯着吉少卿道:“少卿如此见外呀。”
吉少卿瞥了杨昌一眼,道:“下官不敢,只是觉得……这伞有些古怪。”
侍郎眉毛轻挑。杨昌自己也吃了一惊,这吉少卿好敏锐的眼力!他特地请了制伞的能匠,完全照着原来的样子修复,新伞骨也仔细打磨,看上去像用了许久一般。除了颜色,那根伞骨和其他的无半点不同,雨天天色又昏暗,他刚拿到手里这一会儿,居然就看出来了?
侍郎问:“一把伞而已,哪里古怪?”
吉少卿却不答,反说起其他事来:“方才陛下赐给东平郡王的那张三丈胡床,虽是紫色,却不像紫檀木啊。”
侍郎道:“少卿好眼力,的确不是紫檀木,乃是紫竹所制。陛下以往器物爱金银珠玉,最近对这些雅致之物起了兴趣,就怕东平郡王不识陛下雅趣,嫌它寒酸了。”
吉少卿道:“紫竹产于南方湿热之地,运送到长安,想必所费也不低。”
侍郎道:“竹木易储,从水路运来,运费倒不昂贵。”
吉少卿冷笑一声:“船运是不昂贵,但行速缓慢。陛下突然起兴,哪等得那许多个月。轻车快马,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侍郎道:“若为陛下一时兴致,自在长安城内取材。”
吉少卿道:“紫竹在长安属罕物,若不是蒙陛下圣眷,只怕都无几人知晓,哪得富贵人家趋之若鹜。下官听说陛下在兴庆宫新建的那处水榭,用了几十车的紫竹,就是侍郎所献。人言耗费千金,不知可否属实?”
杨昌听他再三嘲讽,也觉得刺耳,心想:臣子们花些手段讨陛下的欢心,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侍郎虽然耗了些人力财力,但也不比别人更甚。而且侍郎他费这些心思,还不是……
侍郎避而不答,只道:“不过是竹子而已,颜色特殊一些,也算不得奇珍异宝。少卿这把雨伞不就是紫竹所制,难道不是在长安市面上购得?”
吉少卿道:“紫竹价格昂贵,一把雨伞而已,何须弄得那么金贵?”他手执伞柄往城墙石基的棱角上用力一蹭,刮去了一层皮,露出其下青黄的质地,“店主觉得紫竹骨好看,用染料将竹子染成了紫色,其实就是寻常青竹。”
难怪颜色那般鲜艳,原来是染的。杨昌瞄一眼侍郎,只见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辩解道:“实不相瞒,下官不小心把少卿的伞弄折了,便从陛下那里讨了几根用剩的边角料来修。本以为可以瞒过少卿,不想少卿目力如炬,竟然看出来了。”
吉少卿把伞收起,双手递上:“侍郎有心,下官受之有愧。这把伞还是侍郎自己留着罢。”
侍郎道:“这本是少卿的伞……”
吉少卿道:“侍郎加的那根伞骨不知可以买多少把这样的伞了,下官哪里受得起。”把伞往侍郎手里一递。侍郎不接,他也不管,径自松手转身而去,那把伞“啪”的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杨昌连忙去捡起来擦干净,那边吉少卿已经走远了,侍郎还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杨昌捧着伞问道:“侍郎,吉少卿将此伞相赠,可要谢却?”
侍郎这才转过来,一把将那伞夺去,抚着伞柄上粗糙的划痕,半晌方道:“他赠我的……怎可不收。”
天又黑了,虽不是雨雪天气,风却很大,从城墙上吹过,呜呜作响,自高空盘旋而下,又钻进衣领袖口里,激得颈后寒毛根根竖起。杨昌紧了紧棉衣,望向宫门两边的守卫,却是站得笔直,如一排肃穆的雕像。
他曾无数次在这样的寒夜里等着相爷,有时像现在一样在宫门前,有时在省院门口,有时在皇城东门,有时在朱雀大街上。春夏秋冬阴晴雨雪,唯一不变的是,每次他手中都抱着同一把雨伞。
这把伞做得并不好,用料简省,不够结实,花五十文钱,东西市里随处都可以买到。三年了,从伞面到骨架几乎全都换过一遍。唯一没更换的,也就是中间那根最粗的伞柄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伞柄上那块破损的地方,虽然粗糙,却无花纹。相爷又把那花纹刮去了。多少次了?雕上,又刮去,刮去,再雕上,反反复复,那些飞散的竹屑,就像相爷若有若无的叹息,随着岁月消散了,只留下越陷越深的凹痕。
宫门内一点明灭的灯火,由远及近,缓缓而行。这次,相爷是又一个人,还是有人陪在他身侧?
杨昌盯着那灯火,它却突然不动了。他正纳闷,相爷已独自走近,见他迎上去,沉声道:“我想走一会儿,叫他们先去景风门。”面上带着怒意。
杨昌吩咐车夫先行,取了车前一盏马灯,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内那点灯火,仍在原地不动,随风摇曳明灭。他暗暗叹气,默默地走在相爷身侧照路。
两人走了一段,相爷忽然问:“杨昌,在你眼中,是荣华富贵重要,还是黎民苍生重要?”话中怒意已消,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无奈和悲哀。
杨昌不意他竟突然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愣了一愣:“相爷,属下只是一个奴仆,荣华富贵、黎民苍生,非我所能及。”
相爷道:“假设你今日身居高位,又如何抉择?”
杨昌沉默片刻,回道:“相爷,您最重要。”
相爷笑出了声:“杨昌,我从不知道原来你也这么滑头。”顿了一顿,他又叹道:“不过你说的,倒是深得我心。”
深得我心……只怕不是称赞他这个马屁拍对了地方罢。杨昌低头道:“属下只求能想相爷所想。”
“杨昌,你都明白我的心意,为何她却不明白?”他伸手拿过杨昌手里的伞撑开,看着那一棱一棱的紫竹伞骨,“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黎民苍生……我既能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只为这一根伞骨,又为何不能用苍生换一人?”
杨昌忙劝道:“相爷,此处还是皇城。”
相爷苦笑道:“我只怕她听不到。”无雨无雪的天气,他撑着那把伞,慢慢踱步,朝东面景风门而去。杨昌想起借伞那次,相爷也是这样自宫城承天门步行往景风门去,只是那时伞下有另一个人,如今身边却只有他一个家仆。
他悄悄退后两步跟着,让相爷一人独行。伞是偏着的,留下一半的空缺,好似那里真有一个人,陪他走着。
荣华富贵、黎民苍生孰轻孰重,相爷心里早有了答案。杨昌心想。那答案,想必和“相爷,您最重要”有着相似的样貌。
下卷
〇一·月缺
蜀中地势低洼,夏季潮湿闷热,立秋后暑气依然不减,一直到白露之后夜间才渐渐凉了,白日里仍是燠热难耐。
傍晚时韦谔自行宫回还,一踏进家门立刻把帽子脱了,一旁他的夫人刘氏早在门内候着,接过他的帽子去。韦谔仍觉得热,顺手又想脱外衣,被刘娘子止住:“这光天化日的就脱衣裳,被人瞧见了多不好,回屋再换去。”
韦谔道:“自己家里还管那么多。”一边说一边就把外袍脱下来。
刘娘子嗔道:“你现在可是御史中丞,督察百官,可不能像原来似的没形没状。”
韦谔道:“督察什么百官,一共才几个人啊。”抢过刘娘子手中的团扇来,急呼呼地直扇。
刘娘子讪讪道:“陛下刚到成都半月,好多人还不知道,以后慢慢的都会过来的。这半月里不是就有好多人追来了么?”
韦谔叹了口气:“以后不会再有人来了。”
刘娘子问:“为什么?难道其他人都投靠安禄山了?”
韦谔不答,只猛扇手中团扇,抹一把脖子里粘乎乎的汗:“怪不得这里的人都说‘处暑热死老鼠’,真是比三伏天还要难受。”他从小在京兆长大,夏天虽然也热,却是淋漓畅快,哪像这里蒸笼似的闷热,连出汗也是粘腻的,浑身不爽利。
刘娘子道:“还有几天就秋分了,秋日过半,马上就不热了。我在屋里备了酸梅汤,用深井水镇过的,喝两口解解热,顺便去换件衣裳。”
韦谔喜道:“不早说!”急忙赶回屋去。那酸梅汤还冰手,外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韦谔连灌了两大口,通心凉透,暑意顿消,连连赞叹。
刘娘子随他进屋,端过来一盘点心:“大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夫君要是饿了,先吃两块胡饼罢。这是我今天下午刚做的,还热着呢。”
韦谔拿过来一块,问:“怎么突然想到做胡饼,还亲自动手?”
刘娘子嗔道:“你呀,日子越过越颠倒了。后天就是中秋,自然要吃胡饼的。”
韦谔道:“原来就快中秋了呀,我真是忘了。”低头想了一下,“不知不觉,到成都就半个月了,我总觉得好像才三两天似的。”
刘娘子道:“夫君前些日子日夜操劳,废寝忘食,才会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好在现在都安顿下来了。”魏方进殒命后,韦谔接任置顿使,一路走在最前替皇帝打点安排,刚到成都那段时间最是忙碌。
韦谔点点头,咬了一口胡饼,觉得有些不对,皱起眉来:“这里头是什么馅?”
刘娘子歉然道:“一时买不到胡桃仁和芝麻作馅,只好换了豆沙。夫君若是不喜欢,明日我再去市集上找一找。”
韦谔连忙道:“不是不是,这馅好吃!好吃!桃仁芝麻琐碎难嚼,哪比得上这豆沙馅软糯香甜。向来胡饼都只用胡桃仁,墨守成规,娘子却想到用豆沙替代,做出来的饼外酥内软,比市面上那些专做胡饼的都要强上百倍,真是心灵手巧,韦某有口福了。”
刘娘子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夫君喜欢就好。我还怕自己自作主张,夫君和大人要怪我不懂脍炙常识,乱做一气呢。”
韦谔道:“这么好吃的饼,爹肯定也喜欢,以前吃豆沙馅的油锤,他就……”突然想起一事来,问:“吉少尹怎么样了?”
刘娘子叹道:“还不是老样子,日日在窗边枯坐着,一句话都不说,东西也不吃。这都两个月了,人家修行之人辟谷是为了得道成仙,我看吉少尹精神恍惚,不像修仙的样子,为何也要辟谷?”
韦谔道:“这……他以前也在山中修行,道行高深,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
刘娘子道:“那也不能老不吃东西啊,你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风一吹就能刮跑似的。照这样下去,只怕魂没回来,人就先倒了。”
韦谔斥道:“你胡说什么呢?什么魂没回来?”
刘娘子不想他竟会生气,低头讷讷道:“我也是听年纪大的老人家说的,吉少尹那样子哪是生病,分明就是魂魄不在体内了……”
韦谔道:“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吉少尹是遭遇坎坷,悲伤过度才会如此。最近他不是已经好多了么?别人说话他能听进去,也能喝一些水了。再过些时间,慢慢就恢复了。”
刘娘子道:“哪有人伤心伤成这样……好好的人总不开口说话不吃东西,怎么能好呢。”
韦谔道:“一步一步来。以前共事时曾听他说最爱吃豆沙馅的点心,你派人送几块饼去给他试试。”
刘娘子应下,拿干净帕子包了两块豆沙胡饼,命丫鬟送去给吉少尹。
过了一会儿丫鬟两手空空地回来了。韦谔不由喜道:“少尹肯吃了?”
丫鬟摇了摇头,回道:“婢子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了少尹发怒。我把饼递给他时他自己伸手来接,还冲我点头,并无异样。接过去后就放在手里不动,婢子便替他把布包打开。谁知他突然脸色大变,像受了惊吓似的,竟然一挥手就把饼都扔了出去。”
刘娘子不明所以,看向自家夫君;韦谔也疑惑不解,问:“然后呢?”
丫鬟道:“婢子连忙把饼扫到旁边少尹看不见的地方,他这才恢复过来,但跟他说话就又不理人了。”
刘娘子道:“难道两快胡饼还能有什么蹊跷不成?”
韦谔想了想道:“我去看看他。”端了饼盘刚走到院中,听外头门童唱道:“相公回府。”
韦见素仍任左相,虽有文部侍郎房琯、门下侍郎崔涣亦为同平章事,但右相之位空缺,韦见素为相二载,又一路跟随皇帝至蜀,目前百官以他为首。上月十五,皇帝下制书任命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制书送达各道,四方人士知皇帝去向,渐渐的奏折军报庸调等都往蜀地送来,韦见素也一日比一日忙了。
韦见素看到儿子端了一盘东西站在院子里,远远问道:“小二,你手里拿的什么?”
韦谔迎上去道:“是媳妇做的胡饼,马上就到中秋节了。”
韦见素笑道:“原来是月饼,芝麻馅还是桃仁馅的?”
韦谔答道:“这次别出心裁,用豆沙做的馅。”
韦见素道:“哦?那我可得尝一尝了。”取了一块饼来吃,连声称赞。一旁刘娘子自是眉开眼笑,喜不自禁。
韦谔问:“爹,您刚刚叫这什么饼?”
韦见素道:“月饼,这是陛下专给中秋时吃的胡饼起的名字。”
韦谔道:“这名字倒是贴切,也比胡饼好听。”转念一想,提议道:“这回新做的豆沙月饼,爹也觉得好,不如进献一些给陛下。”以前在长安时皇帝饮食奢靡,常有贵戚进食,动辄水陆珍货数千盘,月饼这样的民间点心皇帝自然看不上;如今仓皇至蜀,自然和在京时不能比,皇帝也一改以前豪奢之风,途中更是与众将士同甘共苦,吃的都是麦豆粗食,是以韦谔才会想出献月饼的主意。
韦见素却摇了摇头,叹道:“还是不要去惹陛下伤心了。”
韦谔问道:“中秋节大家都要吃月饼,为何是惹陛下伤心?”
韦见素道:“昔年陛下与贵妃中秋赏月,同食胡饼,陛下嫌胡饼之名不雅,贵妃便出这月饼二字,甚得圣意。而今贵妃香消玉殒,月圆人不圆,陛下再见月饼,岂不触物伤怀?方才我与房尚书等人在宫中拟制,恰逢御厨上月饼,陛下竟当着臣下的面抚饼痛哭,我们几个只好先行退下,制书还没拟定。出宫时高将军悄悄相告,才知有这段故事。”
当初请诛贵妃也有韦谔的份,听了这话不由讪然,说:“原来如此,那就算了,咱们一家人自己吃着就是。”
一旁刘娘子却道:“中秋本是团圆的节日,月圆人缺,的确令人伤怀。想来吉少尹也是和陛下一样,睹物思人悲从中来。”
韦见素问:“吉少尹怎么了?”
韦谔便将送饼之事说了一遍。韦见素听得连连叹气:“吉少尹并非睹物生悲。”
韦谔问:“那又是为什么?”
韦见素直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丧气的事了。”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断黑了,月亮升上了树梢,“难得我今日得空,把你兄弟们都叫出来,咱们一家人在凉亭里用饭,赏月吃饼,团团圆圆。”
韦谔道:“今日才十三呢,后天才是中秋。”
韦见素道:“后天我还不一定有空,到时候再说。今儿个就当提前聚一聚,反正是自家人,不差这一两天。”
韦谔便命家仆将大桌搬到凉亭中,几房兄弟全叫出来,连同韦见素夫人、如夫人等,总共有十五六个人,满满地挤了一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晚饭。自从离京西行,全家一直是凄风苦雨愁云惨雾,这会儿终于有了点欢喜的气氛。饭后摆上月饼茶点,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把这两个月来的惨淡全都抛到了脑后。
刘娘子坐在韦谔身边,悄悄道:“有家人在一起就是热闹,什么烦恼都忘了。那吉少尹要是也像咱们一样有家人亲友相伴,就不会如此愁闷不乐了。”
韦谔道:“说得有理,我这就去把他叫出来,跟着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怕丫鬟不顶事,自己起身去向父亲请示离席。韦见素听后道:“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有事要告诉吉少尹。”
二人暂且离席,由韦谔掌灯,同往客舍院中去。到了菡玉住处,屋里却没有人。韦谔叫过家仆来问:“吉少尹呢?”
家仆指了指园子里黑黢黢的树丛:“少尹在假山那边赏月。”
韦谔心说:他那样子,还有心情赏月?顺着家仆所指方向穿过曲折小径而去,一边放低灯笼对韦见素道:“爹,小心脚下。”刚说完,路旁树丛里忽然传来悉索之声,韦谔吃了一惊,以为有蛇虫,举起灯笼往那边照去。那声音愈发大了,急匆匆地往另一边窜走。韦谔隐约看到有人影,大喝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快出来!”
不一会儿树丛里钻出两个人来,却是家中仆役,一男一女,都是低垂了头满面通红。韦谔也明白怎么回事了,略有窘意,沉声斥道:“现在蛇虫正是最毒的时候,大晚上的别到处乱跑。还不快去做事!”
那两人唯唯退下。韦谔侧耳细听了一阵,四周静悄悄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远传来一阵阵喧闹欢笑声,也被树丛隔碎。他朝假山那边唤了一声:“吉少尹?”并没有人应,便掌灯绕过假山去。
蜀地湿热,草木繁茂,月光下也是漆黑一片,石子铺就的小径如一条灰白的细线,蜿蜒伸至水塘边。明月映在水中,风过波纹一荡,便荡出满池细碎银光。菡玉就坐在池边的假山脚下,倚着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身上只着中衣,外袍脱了铺在身下。她应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外袍上星星点点落满了树叶,发上、肩上也有,人却是一动不动,远看时只见昏暗的剪影,仿佛只是石丛中一尊雕塑。
韦谔上前道:“少尹,你怎么坐在地下?石头上冷,小心着凉。”伸手去拉她胳膊,她的手臂不知怎么一绕,就从他手里溜了出去,叫他抓了个空。定睛去看,她还是刚刚那副模样,倚着石头定定的不动。
韦见素悄悄扯住他袖子,冲他摇了摇头。韦谔忽地想起杨昭下葬时的情景,伸出去的手就僵在了半空,路上想好邀她同入家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片刻,韦见素问:“少尹,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听说是你师兄,不知是否属实?”
菡玉这才有了动静,抬起头来看他俩,点了点头。
韦见素道:“昨日灵武使者至蜀,带来消息说郭李二位大夫将兵五万,上月末也已抵达灵武郡。”
菡玉眉头微微皱起。韦见素顿了一顿,方解释道:“太子已在灵武即皇帝位,改元至德。”
菡玉不说话,倒是韦谔大吃一惊:“什么?太子即皇帝位?陛下还好好的呢,他怎么就即位了?”
韦见素道:“从马嵬驿出发时陛下就曾宣旨要传位给太子,太子未受。如今四海分崩,太子毕竟不如皇帝名正,即位也是为了聚拢人心。”
当日马嵬兵变,杨氏一门伏诛,出发时父老遮道请留,皇帝命太子留后宣慰,就此与皇帝分道扬镳,一路南下至蜀,一路北上至朔方。其间音讯不通,皇帝还曾下制任命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统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使,正式将光复江山的重任交给他。一直到昨日灵武来使,才知道太子其实已经即位。
韦谔顿足道:“我真是糊涂!还真以为……唉,竟是做了别人棋子,还害少尹变成这副模样!”
韦见素道:“太子也是为社稷计。陛下听到消息也觉欣慰,赞太子应天顺人,准备下制改称太上皇。今日我在宫中就是为了这事,再过一两日制书便会颁下。”
韦谔赌气道:“都称帝改元了,郭子仪等人也都去归附,陛下还能说不好么?”
韦见素沉下脸来:“如今太子已是一国之君,是你我的君主,除效忠外不可有他念。”
韦谔讷讷道:“我自然知道要一心效忠,但感叹一下自己做错的事也不行么?”
韦见素叹道:“是非对错哪像黑白那般泾渭分明。”
韦谔道:“儿子就是一根直肠子,以为对错就是泾渭分明,才会叫人当傻子一样愚弄。”
韦见素无奈地摇头:“别说了,别说了。”回头去看菡玉,还担心这番话又要勾起她的伤心事,却见她神色淡然面无表情,好似全不曾听到他们的话一般。
韦见素弯下腰去道:“少尹,陛下有意让我和房尚书等奉传国宝玉册前往灵武传位,不日就将出发。少尹可愿同行?”
菡玉仍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着池上波光,又如来时一般化作一尊泥塑。
韦谔道:“爹,你怎么……”忍住了没有说出来,走出去几步,想菡玉应该听不见了,才小声问:“爹,故相因太子而死,你干吗还要让少尹去灵武?不是徒惹他伤心。”
韦见素道:“太子如今已经身登大宝,吉少尹生性刚正,心里头那杆秤还是摆得平的,不会因私而对至尊生怨。”
韦谔道:“平素里这样说我是相信,但你看他现在……”
韦见素叹道:“你媳妇说得对,吉少尹就是因为没有家人在侧,才会如此悲伤难抑失魂落魄。小二,我知道你心中有愧想尽力弥补,但咱们毕竟是外人。我从前听说少尹与他师兄感情深厚,年初时还曾去常山投奔过,希望师兄弟见了面能帮着他恢复。”
韦谔道:“那就让他只见师兄,不见太子。反正以前的朝臣现在也不剩几个,太子说不定都把他忘了。我就担心他见了以前的人又要触景伤情。”
韦见素道:“你以为他在这里就不触景伤情了么?剑南本是故相领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树丛里那对男女以为没有人了,又偷偷溜出来,坐在池边头挨头说着悄悄话。男子说:“我对你的心意就像这天上的满月,亮如明镜,天地可鉴。”
女子笑道:“今天才十三,可惜离满月还缺了那么一小块。”
男子道:“月满则亏,那就让我的心意像这没圆的月亮,一日比一日更满。”
女子谑道:“是啊,月满则亏,过几天就一日比一日缺下去了。”
男子道:“月亮缺了,还会再圆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只留天上一轮明月,遥遥照见地上一对有情人。
菡玉抬头看着月亮,边缘缺了一小块,仿若玉盘堕地摔折了那一片去。十三,又是十三了,离满月只两天,只那边缘细细的一线,然而终究是缺了。她曾应承他的,等到了成都,一切就都好了。如今她真到了成都,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月亮缺了,还会再圆的,却不知他们的时间已停驻在哪一晚,永远地缺了那一小块,不会再圆了。
〇二·月泣
三日后皇帝下制,从今后改制敕为诰令,臣工表疏中皆称太上皇,军国大事都先听候嗣皇帝处置,再奏报上皇知;克复上京后,上皇将不再干预政事。制书下后又两日,上皇临轩,命韦见素、房琯、崔涣奉传国宝器和玉册前往灵武传位。三人俱知政事,此番前去灵武,上皇身边几乎就只剩原来宫中的禁卫、内侍和成都地方官员了。
韦见素等人十八日自成都出发,途经茂州、岷州、原州而至灵武。传国宝册非同小可,众人唯恐有失,一路行走十分缓慢,日行不过五六十里。走了将近一个月,刚到渭州,前方驿路有消息传来,新帝准备南幸顺化、彭原,韦见素等转而东向,前往顺化。顺化在京畿西北不出五百里,彭原更近,叛军却力不可及。
安禄山本患有眼疾,起兵以来日益严重,几尽失明。眼神不利落,便当真变得鼠目寸光,稍进则喜,稍退则馁。占据洛阳后便志骄意满,自顾做起皇帝梦,攻陷西京后更加纵情声色穷奢极欲,只想多尝尝当皇帝的乐子,根本不管日后何为。其麾下胡人将领也都粗猛无远略,攻下长安以为得志,日夜纵酒沉湎声色,再无西进之图,才使得上皇仓皇之间也能安然抵达成都,新帝也北上无阻。
安禄山自居洛阳禁苑,只派心腹大将孙孝哲带兵入长安。孙孝哲受安禄山宠信,好专权用事,又性情豪侈果于杀戮,连自己的将领十分畏惧。攻入长安后,大肆搜捕唐室朝臣及其家眷,迫降不成便加屠戮。王侯将相随上皇车架扈从至蜀而家眷留长安者,诛及婴孩。先前安禄山之子安庆宗在京为质子,安禄山反后被上皇斩首,安禄山心怀怨恨,便命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驸马、王妃、皇孙等于崇仁坊街市,剜心示众。以前与安禄山不协者如高力士、杨昭党羽,也被安禄山一并杀了泄愤,足有百余人,血流满街。
长安市民虽未遭屠戮,却也饱受铁蹄蹂躏。安禄山听说长安城陷时百姓乘乱盗窃府库和王公家中财物,命部下大索三日,连百姓原来的私财也一并掠夺。又令府县官吏严加盘查审讯,铢两必究,更行株连之举,民间骚然,更思唐室。
自新帝去马嵬北上,民间相传太子北上集兵要回来收复长安,日夜翘首盼望,时常群聚望北惊呼:“太子大军来了!”喊完便全都跑散,叛军始终抓不到造事者。时日一久,驻守长安的叛军深以为惧,见北方沙尘扬起就以为是太子率兵来袭,惶惶不可终日。
京畿道各处地方豪杰也纷纷举起义旗响应官军,镇压后复起,相继不绝。起初只是京畿道各州县,声势高涨之后,西面的陇州、岐州也纷纷响应,长安西门以外几乎全变成了战场。叛军所能控制的地区,南不出武关,北不过云阳,西不越武功,只有长安周围方圆两三百里的地方,江淮等地的奏疏贡物都从襄阳取道上津至扶风,再分别送往灵武和蜀中,一路畅通,贼不能夺。
九月廿五日,韦见素一行抵达顺化,皇帝也到了。韦见素等从西而来,到顺化西城门外时,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候迎接了。远远看到带头的是一名将领,身穿普通的铁甲,面白无髯,应还年少,看不清面目。崔涣不由皱起眉头:“宝册为传国之证,等同江山社稷,怎么就派个行伍小儿来迎接?”
韦见素打个圆场:“如今是非常时期,顺化不比上京,朝臣都未齐集,一切从简了。”
片刻后行至城下,那名年轻将领已迎出城来,但见英姿勃发,一身朝气,至多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崔涣以前是巴西太守,并不认得此人,韦见素房琯二人在京日久,认出他是皇帝第三子建宁王李倓。韦见素方才见皇帝只派一位低的年轻武将来迎接倒不觉得诧异,此刻认出是建宁王,反倒心里打个突。
月前灵武使者至蜀,就曾提到过皇帝北行路上屡逢强盗,建宁王自选骁勇之士居皇帝前后,血战卫护皇帝,一路巧计制胜无数,有元帅之才。上皇闻之欣悦,赞建宁王才略过人,勇孝可嘉,特加赏赐。新帝初登大宝,尚未册立太子,皇子们都还是原来为皇孙时的封号,但将来总会正名。立太子向来立长不立贤,太子的首要人选自然是长子广平王李俶。皇帝若只派朝臣来迎接传国宝器也就罢了,既然命皇子亲迎,却不是广平王,不能不令人疑惑。
韦见素正寻思,建宁王已走到近前,对三人抱拳道:“三位相公远来辛苦,陛下銮舆及百官尚在城北五里之外,未及亲迎,我率前锋先至顺化,陛下因命我先来接三位相公去馆驿。”
韦房二人对他行了礼,口称“大王”,崔涣才知道眼前这年轻人是名皇子,连忙跟着行礼。建宁王先询问上皇近况,寒暄一阵,才问:“不知宝册何在?一路安然否?”
韦见素指了指身后最富丽的那辆马车:“宝册就奉在车上,托天公庇佑,总算没出什么岔子。我们可是提心吊胆了一路,现在交到大王手里,终于可以把心放回去了。”
建宁王连忙摆手:“不不,只因陛下来不及赶到,才命我先行前来迎接三位相公,不过是充个引路人罢了。宝册还是由三位相公持奉,待见了陛下再行交接。”遥遥对着供奉宝册的马车拜了一拜,又命自己部下到车队四周保护,领韦见素一行人入城去。
因传国宝册事关重大,韦见素等人未住馆驿,安置在禁中。顺化只是一郡,所谓禁苑也是太守府临时扩建而成,方圆不过数百亩,屋舍简陋,比长安宫室不知差了多少。三人安顿好后稍息片刻,听闻皇帝也入城了,便一同前去迎见,授予宝册。
三人走到庭中,正逢皇帝步入禁苑大门,身后宫人扈从仅十余人。皇帝身旁另有一人与他并行,却是穿的一身素白布衣,一众紫衣绯衣的官员反而落在后面。崔涣不由疑惑,转过脸来看韦见素。韦见素也不明就里,低声问一旁的侍卫:“陛下身旁那人是谁?”
侍卫看了看,答道:“您说穿白衣服的那个吗?那是山人。”
“山人?”
侍卫道:“就是李泌李长源先生,听说他以前是山中隐士。”
崔涣和房琯都未听说过,便问韦见素:“韦相公可认识这位李先生?”
韦见素道:“我也只有耳闻。据说他本是京兆人士,稚龄便以才学聪敏而著闻,开元十六年时得上皇召见,方年七岁。当时上皇正与燕国公弈棋,燕国公出题试他,请赋‘方圆动静’。燕国公先作一例,曰:‘方若棋盘,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李泌答:‘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燕国公以为奇童。上皇因使之与忠王游,即今上。陛下刚被册为太子时,上皇欲加李泌官职,被他谢绝,一直与太子为布衣之交,太子称其‘先生’。后归隐衡山,便无音讯,算来已有十五六年了。”
崔涣道:“七岁稚童即兴所赋竟比燕国公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然是少年英才。”掐指算了一算,“如今也不过三十五岁的年纪。”
韦见素笑道:“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不像咱们,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崔涣也笑了,房琯却哼了一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崔涣讪讪一笑,转而道:“原来李先生是陛下故交,怪不得能以布衣入仕。陛下与他出入并行,看来很是器重,怎么还让他穿一身素衣,不是叫人猜疑?”
韦见素道:“以前年少时都不受官职,李先生定是自有高志,无意仕途。”
房琯道:“陛下刚即位,朝臣不齐,他倒是赶得好时候。看陛下如此抬爱,布衣之身,行的只怕犹胜宰相之职。”
韦见素辩道:“陛下初为太子时天下兴盛,如今却是颦鼓动地山河破碎,不可同日而语,想必先生也是因此而来襄助陛下。”
房琯知道韦见素是个老好人,谁都要帮着说两句好话,并非要和他争执,便不再言语。
三人说了这一阵,皇帝已走近来。三人整肃衣冠齐上前,韦见素执上皇传位诰令,房琯崔涣各奉宝器玉册。皇帝跪接诰令,宝册却坚辞不受,说:“予只因近来中原战乱未靖,太上皇春秋已高远在巴蜀,才权且代为总领百官,待四海平定、上皇回京,还当归东宫以遂子道,岂敢乘危遽为传袭!”群臣固请,皇帝仍坚持己见不肯答应,令单辟一殿供奉宝册,再三叩拜,又命广平王、建宁王等皇子公主以后须如对上皇本人一般朝夕定省。
宝册安置已毕,韦见素等才以君臣之礼叩拜皇帝,转至便殿,详叙马嵬一别后的经历,并转达上皇给宫人、皇子的赏赐。上皇赐广平王金甲,建宁王宝剑、良弓各一把,赐良娣张氏七宝鞍。
张良娣是上皇母亲昭成太后之妹邓国夫人的孙女,也就是上皇的表侄女。昭成太后早薨,上皇自幼失恃,视邓国夫人如母,张氏一门荣宠无比。良娣性情巧慧,素为上皇所喜,开元中赐婚太子,册正三品太子良娣,仅次于太子妃韦氏。韦妃兄韦坚被李林甫构陷,太子为自保,与韦妃离婚,张良娣得以专侍太子,宠遇日深。上皇西幸,张良娣随皇帝到朔方,路上卫兵不多,常遇强盗,张良娣当时已有身孕,每夜都睡在皇帝之前,以身相护。抵达灵武后产下一子,仅休养三日就起来为将士缝补衣裳。上皇听闻后格外怜爱,特赐她七宝马鞍。整副马鞍镶满七种珍奇珠玉,价值连城,华丽非常,莫说是如今艰难时刻,便是往常在西京时也难见到这样的宝物。
韦见素将金甲和宝剑良弓分别授与广平王、建宁王,正要拿起那七宝鞍,一旁李泌忽然上前制止道:“陛下,如今四海分崩,应当以俭约处世,良娣不宜乘此七宝鞍。臣请撤鞍上珠玉纳入府库,以俟将来赏赐立功的将士。”
韦见素这才近瞧了李泌,见他正站在广平王、建宁王之前,容貌看起来比年方三十的广平王还要年轻一些,全不像三十五岁的人,不由暗自思忖:听闻修行得道之人能长生不老,也并非全是道听途说,看吉少尹和这位李先生,都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好几岁。思及此,不禁又想起菡玉来,她一个人留在住处,也不知怎么样了,须早些找到李光弼安顿了才好。
建宁王也上前一步,附李泌道:“先生言之有理,臣也愿献出剑弓入库。”
皇帝挥挥手道:“剑弓本就该用于沙场,非如金银珠玉,充府库反而是大材小用了。”
广平王见势便也跟着请道:“宝剑良弓在战场上可物尽其用,黄金盔甲却是不必。金银如此高值,也不比钢铁坚实,打造铠甲实在太浪费了。臣愿以此金甲换一铁甲,余值充作军饷,请陛下恩准!”
皇帝笑逐颜开,连声道:“好!好!吾儿有此律己体下之心,何愁众志不齐!”
建宁王道:“陛下从谏如流虚心待下,才是臣等之福、万民之福。臣一直担忧战乱难平,如今看来,不日便可见陛下迎上皇还长安了。”
广平王也随声附和。皇帝召来府吏,将七宝鞍和黄金甲清点登记,正要收入府库中去,忽听殿后传来数人的脚步声,张良娣领着两名侍女从后门步入殿中来,因有朝臣在场,只在帘后见驾叩拜,说:“臣妾听闻上皇有恩命予妾,特来接旨。”
皇帝道:“上皇念你一路辛劳,赏赐七宝鞍一副……”
张良娣立刻跪下谢道:“臣妾谢上皇赏!”
皇帝顿了一顿,清清嗓子道:“良娣产后体虚,不宜骑马,这马鞍就暂且存放内库中罢。”
张良娣沉默片刻,冷冷道:“上皇赏赐之物,臣妾岂敢寻常视之,尤其现在上皇远在巴蜀,见此鞍就如见上皇,当供奉上位,朝夕定省。又是谁出的好主意,竟要把它拆了和府库钱帛混在一处?”
皇帝劝道:“如今情势艰难,先生也是为社稷计。”
张良娣转对李泌道:“原来是先生之策,是我失言了。先生本京兆人士,家居会昌,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呢。”
李泌低首对良娣拜了一拜,没有言语。一旁建宁王抢道:“发马嵬时兵卫单寡,良娣常寝居上前以身屏护,爱护陛下之心是儿臣不及;至灵武后停息产褥三日便起缝战士衣,是为爱护士卒,更令领军之将叹服。而今虎狼猖獗,敌强我弱,陛下壮志难酬,将士困顿,以良娣爱陛下、爱士卒之心,定也希望能多出一分力。”
张良娣被他抢白,又不能说他不对,良久方忿忿道:“建宁王正道出我心声。”起身辞别皇帝而去。建宁王不以为意,撇嘴一笑。广平王则始终不曾开口。
韦见素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李光弼的事,又不好突兀地直接问皇帝,辞别出来后便去向随官打听,才知道月初时李光弼已经带兵赴太原,在千里之外了。又打听李光弼还有无亲朋在顺化,人人只说他与郭子仪交善,而郭子仪也于十日前诣天德军发兵讨伐寇边的突厥酋长阿史那从礼。
他无奈地回到住处,一进院门便瞧见菡玉坐在院中树下,一动不动,闭目斜倚着树干,一如往常。自从马嵬之后,她似乎就只会这一种坐姿了,三月来不曾变过,仿佛要一直这样坐下去,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他摇头叹气,想过去叫她起来,门外护卫却进来禀报,说有客造访。
韦见素心下疑惑,走出院子去,远远就见一袭素色白衣,却是李泌。李泌自迎上来,冲他躬身行礼,叙过安好后便问:“听说韦相公急寻李大夫及其亲眷,不知所为何事?在下或可代传。”
韦见素不由暗暗诧异,心想自己不过随便找了几个人打听,这么一会儿就传到他耳朵里,还亲自寻上门来。只问:“先生也与大夫有私交么?”
李泌道:“不瞒韦相公,在下曾与大夫师从同门,忝为长。”
韦见素大喜:“太好了!那大夫的同门师弟,先生一定也认得了。”
李泌脸色一落:“菡玉?她怎么了?”
韦见素敛起笑容,指了指身后院落:“先生请随我来罢。”
李泌跨过门槛时,日头正好从云后脱出,天色立时明亮起来。疏落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映着树下单薄的身影,便将那影子割得支离破碎。冷风自树梢刮过,吹得一树碎叶如雪,又一片一片黯然委顿入泥。九月末的时节,关内天气已颇有冬日的架势,她微觉着凉,忍不住瑟缩了身子,更向那树干靠去,却又不贴紧,还留着一点空隙,好似那里其实还有一个人,轻轻拢住她肩,与她并排坐着。
他蹲下身,伸手去揽她。她忽然睁开眼,眼中霎时如烟花盛开,但顷刻即逝。她认出他来,眼里有掩不住的惊喜,但并不是她最想要的那一种。
他低声唤她:“玉儿。”
玉儿,她原以为再也听不到有人这样叫她了。从小到大,只有四个人这样叫过她,其他那三个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全都不在了,只剩眼前这人。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爹过世后不久,她刚十四岁,孤零零的一个人,以为日子再没有盼头,是他像亲人一般照顾抚育她长大;回来后的起初那几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要做什么,也是他把她从浑沌中唤醒,让她实实在在地成为一个人,指引她前行之路。他于她,如兄如父,亦师亦友。一度她曾以为,除了爹娘之外,大哥就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却没想到会有那样一个人突然横行而入。
“玉儿不怕,我是大哥呀,你还有大哥呢。”
她微微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喑哑破碎的音节:“大……”第二个字还没出口,泪已决堤。她用尽全力筑起的沙堤,其实脆弱不堪一击,只一个字便全部崩塌,转而塞满喉口,连嚎啕痛哭都不能。
他也曾对这样她说过,玉儿不怕,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而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失去,却先失去了他。三个月来她不曾说过一句话,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就会再也屏不住、止不住。她屏住一口气,也屏住了一个世界。那世界很小,里面只有一棵树;又很大,因为树下有他和她。
然而那只是虚幻的梦境,或许连幻梦都不是,终有一日会破灭。她终究还是被从幻境中拉出来,明白眼前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才是她身处其中的。
这个世界很大,还有无数棵那样的树,但是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她想要的小小世界。因为这世上已没有了他。
〇三·月夙
韦见素不胜舟车劳顿,一觉睡晚了,醒来时已是辰牌时分。他记着昨日和房琯、崔涣约好了今早一同去向皇帝问安,竟睡过了时辰,连忙起身去找房崔二人。崔涣正在屋里等着他,房琯却已不知去向,听侍卫说是半个时辰前就出驿馆进宫去了。
崔涣不由忿忿:“昨晚上说好了的,房相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己走了。”
韦见素笑道:“也怪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平时没事都是寅正时刻就醒了,有事了反倒睡过头。”
三人中韦见素年龄最大,资历最深,职分也最高,房崔二人自然要敬让他几分,房琯此举不免有些失礼。但韦见素自己都不介意,崔涣也不好多说什么,但随他同离了馆舍入宫面圣去。
片刻便到宫禁门前,迎面正遇到另一边也有人入宫来,一紫衣,一白衣,徐徐而行。韦见素老眼昏花,没看清来者何人,崔涣倒先“咦”了一声,自语道:“李山人?”韦见素自然以为那白衣人是李泌,但身姿步态似乎又不太像,心下更猜度走在他前面的紫衣人又能是谁。须臾那二人走至跟前,才发现紫衣的是李泌,后头一身素布白衣的却是菡玉。
按制三品以上大员方可服紫,韦崔二人见李泌昨日还是一介布衣,今日一早却突然穿上紫衣,也不曾听说皇帝忽然加了他什么官职,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是好,面面相觑。李泌倒仍像昨日那般上前向他二人行礼,不卑不亢。
韦见素忙托起他道:“先生今时可不同往日了,别折煞我们两个老头子。”
李泌看看自己身上紫衣,解释道:“在下仍是一介布衣,陛下赐紫服只为绝群疑。”转身唤来菡玉,又道:“数月来我义弟多蒙二位相公照拂庇护,泌感铭五内,无以为谢。”深深一拜。
韦见素道:“哪里哪里,我等与吉少尹也有数年同僚之谊,本就应该的。不知少尹可有好转?”
李泌未答,一旁菡玉自道:“多谢韦相公关怀,菡玉已无碍。”
韦见素见她终于能正常言语,虽然形容枯瘦,神色还有些淡漠,但至少已有了人气,比之前行尸走肉的模样可算强多了,心想带她来这里果然没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只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唉。”
一时几人都沉默不语。崔涣打破僵局问道:“先生和吉少尹也是要入宫面圣吗?”
李泌道:“陛下今晨赐下紫衣,在下正要入宫谢恩。菡玉来顺化后还未见驾,也随我一同入见。”
崔涣道:“吉少尹既要见驾,何不换上朝服?”
菡玉淡淡回道:“京兆已陷贼手,我也就是草民一个了。”
崔涣诧异地看了一眼韦见素。韦见素心知她对新主尚存心结,虽不致不敬,但多少有些消极的抵触,悄悄叹气。
李泌回护道:“菡玉是觉得她身为京兆少尹却未能守住西京,是为失职,无颜面对陛下,因此解下乌纱。”
韦见素道:“逆胡铁蹄凶悍,少尹只是一名文官,西京失陷怎能怪在少尹一人头上。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朝廷急需用人之际,少尹不必太过自责,振作起来襄助新主为国出力,早日匡复失地才是。”
菡玉不语,李泌代她拜道:“韦相公教训的是。”
四人一同进入禁苑正殿,皇帝早就在里头等着了,座下有房琯等几名朝臣。皇帝一见李泌,立刻离座迎上前来。李泌跪下叩谢圣恩,皇帝亲手扶他起来,笑道:“先生既已服紫,怎可没有官职?”不由李泌分说,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敕书,宣布任命李泌为待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
李泌哪里肯接受。皇帝转向一旁韦见素等人,看了一周,却不问韦见素,对房琯道:“房相,你们说说,我大唐开国至今一百五十载,朝堂上可有穿紫衣却无官职之人?”
房琯道:“回陛下,向来是三品以上官员方可服紫。”
皇帝道:“就是嘛,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我怎么能不遵守?”
韦见素等人见皇帝竟用这样的办法逼李泌任职,都忍俊不禁,也劝李泌道:“陛下求贤若渴,先生就不要再推辞了。”
李泌道:“我本山中闲人,过惯了惫懒闲散的日子,只因情势危急才来为陛下助阵,略尽绵力,实非为官之才。”
皇帝道:“我本有意拜先生为相,正因先生自有高志,不敢以此为难,才改了这行军长史。授此官职只为行事方便,渡过眼下难关为要。待两京克复、逆乱平定,自当满足先生归隐山林之志。”
韦见素等又纷纷相劝,李泌这才答应暂摄行军长史一职,接下圣旨。又请道:“陛下既然广纳贤才,臣也向陛下举荐一人。”
皇帝自然明白他要举荐谁,说:“先生举荐之人,我定仔细度量,请讲。”
李泌道:“原京兆少尹吉镇安,系臣同门师弟,与臣也相熟默契,臣请荐之为元帅府行军司马。”
皇帝对李泌一向是言听计从,这回却没有像往常般一口应承,瞟了一眼他身后的菡玉,缓缓道:“行军司马掌弼戎政,吉卿十余年来一直从文职,与武械几无接触,恐不相适。我听说吉卿长于文书,不如改判掌书记一职,掌朝觐、聘问、祈祝,都是吉卿擅长之属。”
元帅府行军司马仅次于行军长史,战时军械粮备都由司马掌管,如此军事要职,皇帝自然不肯让一个杨昭的旧属担任。但菡玉是李泌举荐,从司马一下落到掌书记,皇帝自己也觉得这个职位太低了,驳了李泌脸面,又道:“如今朝中文臣也不齐,吉卿正当年少力强,不如兼任礼部侍郎,不知吉卿可愿多出这一份力?”礼部掌礼仪、科举,眼下这兵荒马乱的,科举自然没法照常进行,礼仪也都从简,礼部侍郎听着响亮,也就是一个虚衔。
菡玉好半晌没回答,李泌回头看她,只见她面色极是冷淡,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方上前道:“臣自知鲁钝,难以推陈出新,熟练之事或可胜任,因此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免臣之疏漏损及陛下威仪。”
皇帝问:“哦?那吉卿熟练于哪个职务呢?”
菡玉本是出于一时意气,不想皇帝倒是真想给她一个名头显赫的官职。她愣了一愣,低下头去,恍惚便有些出神:“臣斗胆,请领……太常少卿。”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有些讶异。礼部毕竟是六部之一,不可或缺,这太常寺就完全是个摆设,可有可无了,何况她还只求少卿一直。皇帝迟疑道:“如今非常时期,太常卿尚未就位……”
菡玉又道:“臣也曾在太仆寺任职,太仆少卿亦属力所能及。”
周围几人全都转过头来看她。眼下虽不同往常,朝臣不齐,任命官员不如平常严格,但也不是随便她指名道姓地想挑什么就是什么的。李泌暗暗递给她一个眼色,她却只是垂目低首,对皇帝拜道:“臣自觉才智勇略有限,不敢妄言出外建功立业,只盼能以熟技为陛下稍解后顾之忧而已,望陛下成全。”
皇帝略有不悦,但看在李泌面上,她所求两个官职也确实无足轻重,便说:“吉卿既一心为国,勿须妄自菲薄,在元帅府亦可为先生助力。而今正值危难之际,予车骑俱同将士百官,不用天子銮舆旌仪,太仆寺无所司掌,且授卿太常少卿职罢。”
李泌菡玉拜谢。皇帝笑道:“现在元帅行军长史和掌书记都有了,元帅却还不知在哪里。恰逢三位宰相和先生都在,正好一并商议。”
先前太上皇与灵武消息不通,曾以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命其率军东征。如今新帝即位,自然不能再担元帅职。房琯奏道:“兵马元帅向来授予皇子,陛下尚未立储,臣以为选皇子中善战者领军较为适当。”
皇帝道:“房卿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成年的皇子中,就数建宁王倓最擅长武艺,英勇善断,颇有才略,一路上也多亏得他挺身护卫,我才能安然脱离贼手。我有意命他为元帅,众卿以为如何?”
房琯点头称是。韦见素和崔涣先前见过建宁王,年轻英武,确有将帅之风,还曾得太上皇称赞,赏赐良弓宝剑,皇帝似乎也很赏识他的勇略,也都同意。只有李泌不言语,皇帝因问:“先生意下如何?”
李泌不答,另问:“不知陛下心中可有日后立储的人选?”
皇帝道:“当然是广平王俶。”
李泌道:“建宁王诚有元帅之才,领军必能建功立业,届时广平王岂不是要如周之吴太伯那样让位于弟?”
皇帝想了想说:“广平乃嫡长子,就算不做元帅,将来我也必然要传位予他的,这是名正言顺的事。”
李泌道:“广平王虽为嫡长,但尚未正位东宫。今天下战乱,人心所向在于元帅。若建宁王立下功勋,即使陛下不打算立他为太子,那些追随元帅的将士岂肯答应?”
皇帝低头思量。李泌顿了顿,又道:“陛下不见太宗、上皇,都是如此。”
太宗李世民和太上皇李隆基都不是嫡长子,只因手掌兵权,军功卓著,一个玄武门之变取太子李建成而代之,一个诛韦后安乐公主等拥立睿宗李旦,功高震主,逼得李渊和李旦不得不提前禅位。
皇帝道:“我也早有意立储,为广平正名。既然如此,不妨先立广平为太子,再加建宁为元帅,则无复忧矣。”
李泌道:“立太子这样的家事,还是应当等上皇定夺,不然后世将如何看待陛下灵武即位的用意呢?”
皇帝连忙道:“是极是极,我只是危急时刻代上皇暂摄百官,迎上皇还京后,还要回东宫尽人子之道的。”又想了想道:“先生言之有理,若以建宁为元帅,是陷建宁于不义也。就以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元帅,另选骁将副之。广平性仁厚,不善兵革,还须先生多多指引提携他呀。”
当下拟定敕书,广平王李俶和建宁王李倓也闻讯赶来。广平王对元帅一职慨然接受,但坚决不肯受立太子。建宁王失却元帅头衔,仍然意气风发,请求广平王将来率军出征时仍让他做前锋。广平王道:“咱俩若都去上阵杀敌,父皇身边就只剩年幼的弟弟妹妹了。弟弟还是留在父皇身边,既尽孝道,又能护卫父皇安全,不然为兄怎能放心出征。”
建宁王道:“臣原本是应该在父皇身边尽孝的,然而如今非比寻常,只能尽忠而无法全孝了。父皇当初就因不忍远离太上皇而未出征,以致错失了良机。在父皇身边侍候晨昏只是小孝,早日平乱、收复两京,迎上皇、父皇回宫方为大孝也。”
广平王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皇帝道:“当初我请缨出征,只因上皇欲御驾亲征,我正当盛年,当然不能让老父濒危涉险。今日却是大不相同,建宁你年纪还小,又缺乏临阵经验,抢着要去兵凶战危之地,叫我怎么放心得下。难道非要逼得我也御驾亲征吗?”
建宁王忙跪下道:“臣绝非此意。”广平王也拜道:“父皇身系社稷,千万以保重圣躬为要。”
皇帝对建宁王说:“将来你哥哥出征,率领的是千军万马,若有差池,千万将士将白白牺牲,可不像你路上护卫我一样,不小心丢的只是咱们一家几个人的性命。你还是跟在我身边,待历练足了再入行伍不迟。”
建宁王低头道:“臣谨遵圣谕。”似乎还有些不甘愿。
皇帝沉思片刻道:“你的确有将兵之才,将来必堪大用。不过先生认为现下还是让你哥哥领兵出征更为妥当。”
建宁王释然道:“原来是先生的意思。臣得以发挥所长为陛下效力,都是承蒙先生赏识荐举,既然先生认为我还不足以领兵,那必然是我还不够格。”对皇帝一拜,退回广平王身后。
韦见素房琯都略感讶异。皇帝和广平王两人都没法把建宁王劝住,一说是李泌的意思,连理由都没提,建宁王立刻顺服,看来李泌的威望非同一般。不由更对李泌刮目相看。
菡玉一直闷声不说话,出了宫李泌方对她道:“玉儿,你远道而来,一定累了,身子也不大好,不妨先休息一段时间。”
菡玉道:“大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对陛下语出不逊,以后不会再犯了。”
李泌道:“你能帮我的忙当然最好了,不过——为何你非求太常少卿一职?”
菡玉笑道:“掌书记位份太低了,哪有太常少卿风光嘛,呵呵。”干笑了两声,见李泌一直眉头微蹙盯着自己,才敛起笑容:“我最早当的就是太常少卿,‘少卿’两个字,别人叫起来会顺口一些吧。”
她抬头看向远处。阴霾了几日,今天终于放晴了,天气却倏地冷了下去,吸进鼻腔的空气有了冬日干冷的味道。那天也是这样晴好,秋末冬初时节,天高云淡,她还记得他特意换了一双及膝的马靴,却不打马,只是慢慢地踱着,慢得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催他。他费了好大功夫把马鞭一圈一圈编成连环套,像一条蜈蚣,却只一抽便全部散开。
他还说:“叫了这么多年,还是‘少卿’这两个字叫起来最顺口。”
她以为自己没有留意,现在却能清晰地记起那条马鞭上坠着一截红色的流苏,每当他把连环套抽开时,那流苏都会天女散花似的蓬开,搅成一团。
原来他的事情,她也样样都记得。
如果能再和他并辔骑马,她一定不会再催了。
“玉儿,”李泌唤她,“你最早当的不是太常少卿吧?”
菡玉收回视线,笑了笑没有答,转而问道:“大哥,建宁王一路护卫陛下,是你荐举的?”
李泌答道:“出京伊始建宁王便自选骁勇护卫陛下之前,我只是后来为他求了个正式的武职而已。他现在是千牛卫的中郎将了。”
她便没有再问。
〇四·月晦
李泌自任元帅府行军长史之后,比以往更加繁忙。元帅府设在禁中,临近东门,方便与外往来。李泌与广平王日夜轮守,任何时刻总有一人在元帅府中——大多数时候,这个人都是李泌。此时军务繁忙,奏报昼夜不断,全都先送元帅府,由李泌先行批阅,如遇紧急战报,则重封送入宫中,其余天亮后再奏。如此每日都只有三个时辰左右休息,还时不时地半夜被加急叫醒。
菡玉虽只是个掌书记,时辰上也和李泌一般作息,况且她总是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一天下来不免肩背酸痛,双手僵硬。正听见外头打过了二更,眼见桌上堆积的奏报只剩最后小半摞,她揉了揉酸涩的眼,估摸着如无意外,再有两三刻钟就能回去睡觉了。
“玉儿,你累了么?”李泌看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放下手中事务走过来,“明日一早还有誓师会,你早些去休息吧,剩下的让我来便好。”
广平王李俶出任天下兵马元帅已有两月,尚未正式带兵打过仗。上月房琯曾请命克复两京,此人学识渊博,喜好高谈阔论,行军打仗却不在行。房琯请求自行挑选部下,重用者皆文臣,只会纸上谈兵,竟想到效法古人用牛车作战,在咸阳被贼将安守忠大败,损兵三万余,仅有数千人回还。皇帝大怒,还是李泌帮房琯求情才免罪不咎。广平王听后认为他身为元帅却不作为,反而让宰相带着一干书生去打仗,执意要东征收复两京。皇帝已经同意,明日大军开拔,定于卯正时刻放榜誓师。
菡玉笔下一顿:“我只是个掌书记,誓师会……需要我去么?”
李泌想了想道:“你不想去便不去了,这两天也把你忙得够呛,正好趁机睡个懒觉。等我送走广平王,回来再叫你。”
菡玉冲他一笑:“还是大哥体谅我。”
李泌也笑,未及开口,忽听通传道军营有人求见。这么晚了还要求见李泌,以为必是大事,不到片刻就引了进来,却是建宁王李倓,单枪匹马的一个人,也没带什么。李泌问:“建宁王夤夜来访,莫非宫中禁卫有什么大事?”
建宁王忙道:“没有没有,只是一点小事想请教先生,深夜造访,是倓唐突了。”说罢对李泌一拜。
李泌扶起他道:“建宁王不必多礼,请讲。”
建宁王看了一眼菡玉。李泌道:“菡玉是我师弟。建宁王若有不便,请移驾到旁室商议。”
建宁王摆手道:“原来吉少卿是先生的师弟,倓孤陋寡闻,今日才知道。”走到菡玉面前,也对她拜了一拜:“倓承蒙先生多次指点,说起来应该算师生了。要不是先生坚持不肯收徒,我还要称吉少卿一声师叔呢。”
菡玉一直闷头在元帅府内做事,成日就呆在这间屋子里,连广平王都见得不多,建宁王只见过几面。今天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照面,只觉得他就像军中一名普通的年轻小将,意气风发,全无皇子的身架。他外表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却要叫她师叔,让她不由一窘,回了一礼,也没有多说。
李泌引建宁王到另一边入座叙话,菡玉便坐下继续做手头的事。她坐得久了还不觉得,这么一站,方觉右边肩膀阵阵酸涩刺痛,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捶了几下。正巧被建宁王看见,又折转回来:“少卿常日静坐不动,于腰颈损坏甚大,需得每过半个时辰便起来活动一下为好。我从军医那里学了一套五禽戏,稍作改动,编了几式简单的拳法,适合文人练习强身之用。回头少卿有空,我给你打一遍看,很好学的。”
菡玉不由对他好感大增,笑道:“多谢大王美意,待我学会这套拳法,一定广为传播,百官都有福了。”
建宁王也笑道:“那少卿可要在先生面前多帮我美言几句,让他早点同意收我为徒哇!”
菡玉道:“有人叫我师叔,我可是巴不得呢,大王只管放心。”
李泌在一旁直咳嗽,建宁王这才走到屋子另一头去和他坐下说话。菡玉还是头一次见到皇家有如此性情率真之人,被他几句话一逗,心情也好了许多,下笔都觉得轻快了。
他俩说话声音不算低,竖起耳朵还是可以听见个大概,但他们既然不避嫌,她也心怀坦荡地没有偷听,专心做自己的事。只是说到后来李泌似乎不大高兴,声音略微大了些:“此非臣子所言,愿大王暂且把此事放下,勿以为先。”
建宁王起身拜道:“先生请勿动怒,倓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提。”说罢匆匆告辞离去。
菡玉不禁抬头问:“怎么了?”
李泌道:“你没听见么?——也没什么,建宁王年轻气盛,有时候难免急功近利思虑不周,我泼他点冷水而已。”
菡玉“哦”了一声,也就没有再追问。两人又忙了约两刻钟,总算把所有奏报都处理完了。
菡玉这几天着实累了,回房倒头就睡,想着李泌说的要等他送走广平王回来才开始明天的事务,会叫她的,睡得死沉死沉,一觉醒来竟已日上三竿。她连忙起身,飞快地洗漱穿戴完毕赶到办公处,却不见李泌。她心下疑惑,寻思大军应该早就出发了,便叫来守卫询问:“誓师会还未完么?怎不见长史?”
守卫道:“长史一直在宫中。少卿还不知道么?誓师会根本就没开。”
菡玉讶道:“为何?”
守卫道:“听说好像是元帅受伤了,不能成行。”
菡玉大吃一惊。大军东征之前,元帅居然受伤导致无法出征,这伤显然不小,何况广平王还是嫡皇子,未来的储君。她急忙入宫去寻李泌,一出元帅府就碰到韦见素,也是听了消息要来找李泌问的,听说李泌在宫内,便一同入宫。菡玉问:“左相知道广平王为何会受伤么?”
韦见素直叹气:“我原本还以为是刺客,刚刚才听说是有人在他的盔甲里藏了刀刃。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毒,竟然在这个时候做此等卑劣的手脚。这哪里是害广平王,分明是害我大唐社稷呀!”
菡玉未及多想,两个人匆匆赶到正殿,房琯和崔涣等人正守候在内。皇帝龙颜大怒,听不进朝臣劝诫,在偏殿避而不见,只有李泌得许入内,不知说得怎么样了。崔涣一番解说,三人这才弄明白事情来龙去脉。
之前韦见素等人从成都来,带来一件太上皇赐给广平王的黄金甲,广平王附从李泌建议,把黄金甲上缴充入府库。但因此甲是上皇所赐,府库暂时还不紧急,并未拆解。这次广平王挂帅出征,皇帝想起这件风光的黄金甲,便让广平王在誓师会上穿上此甲,一来彰显身份,二来也证明广平王奉的是太上皇的旨意。谁知道这件盔甲被人暗地里动了手脚,在里头暗藏了利刃。金甲沉重,那刀从上到下,在广平王背上剌出两尺多长一道血口,广平王当即昏倒在地,到现在御医还在救治。看守武库的一干人等都被收押在监,由御史审问。
菡玉听说收押了武库的守卫,心里就打了个突——武库正是建宁王所辖。她想起昨天晚上依稀听到大哥和建宁王说的,“此非臣子所言”,似乎建宁王有什么不敬的想法,莫非和此事相关?
果然,韦见素听完也皱起眉,拈了拈胡须道:“武库不是一直由建宁王管辖么?他现在……”
崔涣道:“唉,可不就是么!陛下认定是建宁王当不成元帅而对广平王心生怨恨,刚刚一直说要将建宁王立即处死,长史就是为这个在劝陛下呢!”
韦见素惊道:“建宁王怎会谋害亲兄?”
崔涣道:“话是这么说,可武库守卫的供词都道只有建宁王碰过那件黄金甲,昨天晚上建宁王还特意又去检查了一遍,并且嘱咐守卫说这件盔甲非同小可,不可擅动。”
这证词无疑对建宁王极是不利。先前皇帝有意加建宁王为元帅,李泌劝阻才改为广平王,韦见素等当时都在场。建宁王天纵英才,元帅之位本该是他的。正如李泌所说,待建宁王立下功勋,说不好将来这李氏天下也是他的,就因为广平王嫡长子的身份,这一切都成了泡影。在座诸人不由都思忖,若换作自己是建宁王,大约也会心有不甘。
韦见素拈着胡须沉思了半晌,说:“建宁王毕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再怎么说也要查清楚了再下论断。千万不能让陛下一时气愤而仓促定论,万一谬误则悔之晚矣。”
崔涣道:“韦相所言极是。也不知道长史在里面说得如何,真正急死人了!——哎,吉少卿,你是长史的师弟,和他最相熟,不如过去探一探,省得我们几个在这里干着急啊!”
菡玉自知不入皇帝法眼,不好未得准许擅自去见驾,但耐不住韦见素几人苦苦哀求相劝,她心想这几人都怕惹皇帝不悦,她反正是无所谓宠遇,便答应了。
偏殿就在正殿之后,她从侧面绕过去,刚走在过道里,就听到里面皇帝微带薄怒的声音:“先生还帮着那逆子说话。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去找过你?”
菡玉一震,停住了脚步。
李泌不语,皇帝又道:“他是不是跟你说,张良娣对你怀恨在心,和内侍串通互为表里想借机害你,请求为你除害?先生拆了良娣的七宝鞍,不过是些财物,妇人心眼小,责怪先生不念乡里之情固然会有,但哪至于想要害先生?这个逆子还不是为了自己私怨。他的生母张氏是张良娣的陪嫁媵人,宠遇不如良娣,此子因而对良娣怀恨在心。良娣是他的长辈,将来我也是要立她为后的,就是他的嫡母,他连母亲都敢杀,何况是妨碍他得势的异母兄长?我差一点就被此子蒙骗,封他做了元帅!说起来他没能做成元帅,都是因为先生一力进谏,保不准他对先生也心怀恨意,才故意扯进先生来对付良娣!”
李泌道:“广平王遇刺一事或可再议,但于臣,臣相信建宁王绝无加害之心。”
皇帝道:“你看,方才你还言之凿凿,现在就变成‘或可再议’了。这里只有咱们两人,先生平心而论,你是否真的相信建宁与此事无干?”
李泌过了片刻方说:“人命关天,当讲求真凭实据,不是臣相不相信来决定的。请陛下予臣三日将此事彻查,待一切水落石出后再作定夺。”
皇帝叹道:“皇位之争,自古以来不知害得多少兄弟反目,骨肉相残,是以祖先才立下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的规矩。饶是如此,本朝开国一百多年,还没有哪个皇帝是嫡长子出身。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再发生在我的儿子身上。”
李泌道:“陛下……”
皇帝打断他:“先生不必再劝了。半个时辰前我就已下令赐建宁自尽,想必内侍都快回来复命了罢。”
李泌从偏殿出来,就看到菡玉呆呆地站在廊下。十一月的户外已经天寒地冻,她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身单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刚伸出手,她却先道:“几位相公都等得着急了。”扭头就走,他那只手便落了空。
李泌返回正殿,屋内众人立即围上来,听他说了皇帝的决定,全都唏嘘不已,却也无力回天了。又说了几句广平王的伤势、东征后续事宜,都觉得没有商议的心思,不一会儿便散了。
菡玉跟在李泌之后出宫,她走得很慢,觉得全身都像被大石碾过一般,几乎支撑不起自己的躯体。建宁王还那么年轻,充满朝气和斗志,正准备在沙场上挥洒热血青春,却连敌人的刀锋都没见过,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就算他在战场上被最羸弱无能的小兵杀死,也比这样死值得,比这值得!
她和他并不相熟,然而就在昨天晚上,五六个时辰之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皇子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开玩笑说要叫她师叔,要教她一套编给文官强身健体的拳法。一转眼,他就从这人世间消失了,就像……就像……
她仰起脸,深深吸进冰凉的空气。
“玉儿,”李泌回过头,看她的眼眸中闪过无数情绪,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向她伸出手,“累了就扶着我罢。”
她摇头,再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大哥,我觉得这件事还有一些疑点。首先……”
李泌出口打断:“都过去了,说也无用,不必再提了。”
“大哥!”她抬头望向他,“难道你也不认为建宁王是冤枉的么?”
“我怎么认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不是这么认为。”
她想起他和皇帝说的那些话。“那你究竟相不相信建宁王?”
李泌凝眉看着她:“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
“我信他,”她淡淡一笑,“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救不回建宁王,也不能让他蒙冤受屈,这件事还有很多地方没弄清楚,我……”
“这件事已经了结了,”他突然变得严厉,“你不要再插手。”
以前若是他用这样的语气命令她,她定然要不服气地顶嘴。然而……这些年里她已经听惯太多这样的命令。她低下头:“大哥,建宁王那么尊敬你信任你,你却宁愿他枉死么?我知道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死……”
“玉儿,你太重情,看待事物不免感情用事流于表面,你相信的未必就是好的、对的。”他说话的语速有些快,“你连杨昭都信。”
那两个字终于让她的冷静崩塌。她踉跄地后退一步,张嘴用力呼吸,嗓子却好似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仿佛又回到刚刚失去他那三个月里,她其实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却找不到倾诉的那个人,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只会嚎啕大哭。她看到远处错落的简陋宫室,那原本不过是太守府邸,就因为里面住进了这些人,立刻变得和长安的宫阙一般,有了噬人的力量,轻而易举吞掉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岂止是这太守府,连马嵬驿那些破败的馆舍,那座朽坏的辕门,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玉儿!”李泌后悔自己话说得太重,上前拉住她,“对不起,我……我只是想保护你。”
她却挣开了,转身急向宫门走去,脚步越走越快,最后成了奔跑。
韦见素和崔涣走到东侧宫门口时,迎面正好来了另一人,手里高举一个两三尺宽的漆盘。侧门只得勉强两人并排进出,这盘子一举,便把韦崔二人挡住了。那举盘人抬头一看,见是两位宰相也不让路,挑着尖细的嗓音道:“咱家奉圣谕出宫办事,正要回去向陛下复旨。”
原来是皇帝身边的宦官李辅国,皇帝在东宫时他就侍奉近侧,一路从车架西行,算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韦见素见那漆盘上盖着黑绸,绸下隐约可见一壶、一匕、一巾,立时明白他是去做什么的了,神色一黯,便退到一边给他让开路,问:“王……可有留言?”
李辅国哼道:“刚开始还狡辩,后见证据确凿,只好认罪伏诛了,还有什么留言。”
韦见素和崔涣都给他让了路,李辅国抬脚跨进门槛,刚走一步,从漆盘下看到面前一袭绯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飞扬,其下是一双皂色官靴,却是定定地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他抬起头瞥了来人一眼,拉长声音:“吉少卿,有何指教?”
就是这个声音,这个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嗓音,从这张嘴里冒出的词句,那些古怪而刻毒的语调,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过:“剑南是杨昭领地,到了他的地盘上,殿下更无出头之日。”还说过:“杨昭误国殃民,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就该将他曝尸三日!”
那一日的情景,他满面的血污,穿心而过的利箭,破碎的尸身,那一日的剧痛,从身到心,还有那些极力隐藏按捺的愤恨、怨怒,都因这尖细的嗓音,在这一刻浪潮般向她涌来。她最重要的人死了,那些杀他的人,三军将士,她不能恨;九五至尊,她也不能恨;这个阴险奸猾的宦官,她终于可以恨了。她握紧了空拳,看着他面前那些被黑绸盖住的器物,脑中闪过无数阴暗血腥、将他置于死地的念头。
但她终究只是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做。
“吉少卿!”一旁崔涣低声唤她,想扯她的袖子,但看韦见素和随后赶来的李泌都没有言语动作,手也缩了回去。
李辅国与她对峙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到底还是气虚势弱,低下头从她身边绕过,几乎是小跑着回宫复命去了。
〇五·月捩
李泌入宫觐见,回到元帅府已是戌初时刻,天色完全黑透了。他临走时只留了少量事务,料想菡玉半个时辰前就该弄完了,这会儿却还见窗户里亮着灯。他走进屋内,见菡玉在案前呆坐着,面前还是他留下的那几份奏报,笔架在笔搁上,砚中墨都快干透了。
他连唤了她两声,她才回神,淡淡应道:“大哥,你回来啦。”
李泌问:“坐在这儿想什么呢?”
菡玉道:“还有几份奏报没批完,我等大哥回来。”
李泌看了看道:“都是庸调的清单,你按往常的惯例归档分类交给武库便可。”
菡玉道:“我只管书记,如何分配还是由大哥来决定。”
之前在顺化,这些无关紧要的奏报她都自行处理,省了李泌不少功夫,紧要军务她也常常有所建议。但自从建宁王死后,她突然沉默下去,只听李泌吩咐行事,还总是心不在焉,神飞天外,常常左耳听进去就从右耳飞了,连自己刚刚写了什么都不记得,完全如一台专职书写的机械一般。
李泌拨开她面前纸笔,把手里的提篮放上去:“今天过节,还让你忙到这么晚,也没空出去游玩。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打开提篮,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菡玉总算笑了一笑:“原来都十五了,日子过得真颠倒。闻这味儿就知道是锦贤记的豆沙油锤,大哥怎么弄到的?”
李泌道:“这还是御赐的呢。陛下在顺化的御厨都是当地招募,临走就遣散了。这回到凤翔,有个锦贤记的大师傅从西京到这儿避难,也来应募,这不正好快到上元节,就把他招进来了。陛下也对这民间的点心赞不绝口呢。”
菡玉道:“那我真是有口福。”
李泌取出一双竹筷递给她,一边笑道:“我特意给你选了双尖筷子。”她不太会用筷子,总夹不起圆溜溜的东西,只能用筷尖戳。
她垂下眼道:“我已经学会了。”果然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只油锤来,举到半空中,突然手一抖,那油锤掉到地下,骨碌碌滚出去好远。她再没有吃的心情,把筷子一放,勉强说:“晚饭吃太多了,到现在还撑得慌。”
李泌刚吃了一只,也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方说:“这东西是有些油腻。”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默默地坐着,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眼泪时,他忽然说:“刚刚陛下问起你二师兄了。”
菡玉抬手捋了捋发,悄悄拭过眼角:“二师兄还在太原和史思明等人周旋么?他麾下精兵尽赴朔方,手里只剩万余团练兵,而史思明合蔡希德、同秀岩、牛珽介等四支兵力,号称有十万,兵力悬殊。上次接到军报已是十日前,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李泌道:“胡人有勇无谋,围城月余不下已疏无斗志,越往后越难攻克,史、蔡、同、牛四人又不齐心。二师弟用万余团练兵就拖住四员大将、数万兵马,正是他坚守太原的用意。史思明非他对手,你不必为他担忧。”
菡玉点点头,问:“那陛下何以问起师兄?”
李泌道:“就因二师弟战功彪炳,陛下正为如何嘉奖他发愁呢。如今郭、李二人都已是宰相,无官可赏了。”
菡玉道:“官以任能,爵以赏功。”
李泌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应急的好办法。玉儿,你……”
菡玉转过头去:“这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是听来的。”
李泌问:“那你自己意下如何?”
菡玉硬邦邦地回答:“我没有主意。”
李泌叹了口气:“玉儿,如果你真的厌烦了,不想再理会战事,那就回衡山去。这里的一切,就都交给我罢。”
“大哥,我不是……”她的语气软下来,“我想帮你的,我也想早日平定战乱,还天下以太平……”
李泌正色道:“既然你还记挂天下的安危,那就打起精神来,把心力用到该用的地方去,别老沉湎于过去那一点点旧事,消磨自己的意志!”
菡玉用力咬住下唇。李泌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罢。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叙职。”
菡玉深深吸气,抬起头道:“大哥,我想辞去掌书记一职。”
李泌气结:“你——”
菡玉道:“我入朝任职有十一年了,深觉自己实在不是当官的料,如今每日只是抄写书记,毫无作为,朝中有的是会写字的人。倒不如将自己一身武艺献入军中,好歹算是学有所用。”
李泌未想她是如此打算,凝眉沉思不语。
菡玉又道:“大哥,你不用为我担心。像我这样不怕死的人,不去打仗不是可惜了么?至少可以顶下一名死士。去年我还在常山帮二师兄守过城,立过功的。现在他又被史思明围困太原,一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李泌道:“太原路远,中途又被胡兵隔断,太过凶险。这样罢,广平王伤愈后仍当东征,届时我为你在他麾下求一个武职,如何?”
菡玉想了想道:“也好。”回到书案前,往砚中注水研磨。
李泌问:“玉儿,你还要写什么?”
菡玉道:“虽说准备投笔从戎,也要善始善终,至少把今天的事做完了不是?”
李泌笑道:“好,我和你一起看。”取过那几分庸调清单,分类统计充入武库。两人合作,不到半个时辰便全部归档整理完毕。菡玉又从头核对了一遍,觉得有些不对:“江淮现下属全国最富足之地,怎么租赋还不及岭南?”
李泌道:“大多被永王留而不发。淮南、淮南西道、江东三道节度使已经结盟讨伐,过不了多久他就都得吐出来。”
永王李璘是皇帝之弟。当初太上皇任命皇帝为天下兵马元帅,同时让其余诸子分领天下诸道节度使,也有牵制太子独大的意思。永王兼领四道节度使,坐镇江陵,疆土数千里。永王自幼长在深宫,哪里有过这等风光,不免有些飘飘然,又听信谋士之言,便想学东晋王朝那般占据江表独霸一方。去年年末永王擅自率军东巡,吴郡太守写信责问,永王便乘机对吴郡、广陵用兵,并将抵挡的丹徒太守斩首,江淮大震,才引得三道节度使讨伐。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兄弟阋墙。
菡玉低着头只顾核查。李泌知道她不喜欢这些,便不再多说。两人料理完一切,李泌提起食盒,里头油锤已经凉透发软,因道:“我晚饭可没吃多少,这会儿又饿了。咱们去公厨看看,讨一碗面蚕吃。”
菡玉点头:“再烫一壶小酒,对月酌饮,岂不美哉。”
李泌忍不住笑道:“也是,咱俩都多久没一起喝过酒了。”
两人正要离去,突然又有信使送来奏报,一份是从洛阳附近送来的密报,另一份则是关内节度使王思礼从扶风发出。
李泌看完第一份,神色不明;再看第二份,眉头越皱越深,合上奏报道:“今年这个上元节是别想安生了——我没法陪你喝酒了,还得入宫一趟。”
菡玉问:“出了什么事?”
李泌道:“有两件事,一好一坏。”
菡玉道:“坏消息听太多了,就先说好的吧。”
李泌又打开密报看了一眼,方说:“安禄山死了。”
菡玉大惊:“什么?安禄山……他死了?”
李泌将手中密报递给她看。密报中言道,安禄山眼疾日重,无法视物,并深受毒疮之苦,脾气暴躁,动辄鞭笞左右侍从官员,有时甚至直接斩杀,连他的谋士严庄都经常挨打,下属积怨颇深。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已死,次子安庆绪不得宠爱,安禄山有意立宠妾段氏之子安庆恩为后。安庆绪虽然勇武,但性情昏懦,只怕失了储副之位便要遭杀身之祸,不知所以,严庄便诱说他杀安禄山以代之。二人串通内侍李猪儿,趁安禄山熟睡时刀斫其腹,将安禄山砍死,埋在床下。安禄山称帝后一直深居禁中,纵情享乐,将领都向严庄报备,数月不见其面,以致安禄山死了也没有人知道。严庄对外宣称安禄山病重,立安庆绪为太子,年初便登基为帝,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安庆绪坐稳了宝座,才挖出安禄山的遗体发丧,尸体已腐不成形,恶臭难掩,只停灵三日就下葬了。
李泌看她神色不定,双眉紧蹙,问:“玉儿,难道原先不是这样么?”
菡玉道:“据我所知,安禄山应是三年之后死于范阳的。”
李泌道:“此等大事都已不同,玉儿,或许这就是转机。安禄山自命战神托世,胡人因而信奉追随,也只有他镇得住麾下众将。安庆绪此番弑父夺位,史思明等人定然不服他,内部不协同,是我们反击的时机到了。”
菡玉心想:我们这边内部就协同了?嘴上只说:“希望如此罢。坏消息是什么?”
李泌道:“安守忠率军攻打武功,兵马使郭英义不敌败退,王思礼也退守扶风,武功已被安守忠拿下。王将军说大和关也燃起了烽火,不知道安守忠还会不会继续西进。”
菡玉道:“大和关?那不是离这儿只有五十里?安守忠若再向西进军,几个时辰之内就能到凤翔。”
李泌道:“但王将军也探得安守忠大军还驻扎在武功,并无大举西进的迹象,大和关这支兵马还不知虚实。无论如何,我还是得现在就去告诉陛下,必要时当紧急戒严,陛下不可有半点差池。”
菡玉想了想道:“武功和大和关相距百里,安守忠没有多少兵力,主力又在武功,战线不可能拉这么长。而且他奉命驻守京畿,半年来从未越过武功一线,又无援兵,哪至于贸贸然地来袭击陛下。不如立刻派人趁夜前往打探,快马一两个时辰就能来回,免得陛下无谓担忧。”
李泌细想一下,说:“也好。我即刻进宫,你去通知斥候营,点一支小队,轻骑前往大和关侦察。”
菡玉本想请命前去,听他这么说便住了口,只问:“让我去调遣么?”
李泌道:“你持我的鱼符前去便可。”解下腰间鱼符给她,匆匆出府进宫了。
菡玉拿着鱼符入军营,一路畅行无阻。她怕人多动静大,只点了十几个探报,一名队正,配以快马,从北门出城,往东北方向的大和关而去。到城门时,全城已经下令戒严,斥候有专门的通行令牌,顺利地出了城。
一行人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抵达大和关,三四里之外就看到关城上烽火余烟袅袅,隐有火光,显然城中有人,不知敌我。众人下马潜行,留一人看守马匹。到了关城前,见城内点了数处篝火,飘出阵阵肉香,想是士兵正在炊饭。
菡玉没有侦察经验,便在半里外接应,另派几名熟练的探报前去查探。片刻那几人便探清了形势,回来报告说:“敌军已将大和关占领,守军弃城逃走,阵亡者约百余。目前城内还剩两百多敌军,马五十匹,骑兵、步兵和弓弩手都有,看起来十分疲惫,不成队列,正抢食城中存粮,兵甲都丢弃一旁。”
大和关地处荒僻,背靠岐山,坐东朝西,面向官军方向,起不到抵御叛军的作用,因此只驻扎了几百人。这些叛军将它攻下,最多也只能暂时屯兵休整,但这么少的人,主力还在百里之外,凤翔随便派一支军队就能立刻将这二百多人尽数剿灭。
领头的队正道:“看来只是一些游兵,想必是安守忠和郭将军会战时走散的。”
菡玉点头道:“再去附近查探一周,确认没有大批军队。诸位小心为上。”
众人分做三拨,分别往三个方向去,刚要散开,突然有一人道:“好像有马蹄声。”立即伏地贴耳细听,说:“从南面来的,有四五十匹马。”
队正失色道:“糟了,咱们的马就在南边三里外,不会被发现吧?”十几个人还可以借夜色和地形掩护藏身,十几匹马可怎么藏得住?
菡玉立即下令:“往西去!”
才跑出去几十丈,马蹄声已经近了,夹杂着马匹咴咴的嘶叫声。菡玉躲进草丛里,只听身旁的队正狠狠捶了一下地面,骂了一声:“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听那马叫声凄厉,明白是他们的马被发现了,正被人鞭打驱赶而来。那些马也好像有灵性似的,向着主人们藏身之处跑来。
菡玉小声问队正:“那几匹马是不是都是你们骑惯的?有没有办法吸引它们过来?”
队正道:“办法倒是有,但那样不就暴露了么?这里地方广阔,就凭这三十来个人,一时也难以发现咱们。等他们走远了,咱们再偷偷离去便是。”
菡玉道:“马匹被他们发现,一定知道人就在附近,且只有十几人。若他们叫出关城内的二百散兵搜索,咱们就插翅难飞了。目前这三十来个骑兵,咱们若能抢到马,逃脱并非不可能。”
队正有些拿不定主意,马群轰隆隆地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等马过去,才发现大和关内嘈杂声起,火光大盛,城内散兵开门涌了出来。他也没功夫犹豫了,从草里跳出来吹了一记响哨。那些马果然灵性,听见主人吹哨,立刻调转回头。骑兵应变不及,被甩在了后头。菡玉等人顺利上了马,但也失了有利先机——正好被骑兵和大和关散兵夹在了中间。
探报们声音有些发抖:“少卿,怎么办?”
菡玉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内蜂拥而出的士兵,锵地一声拔出佩剑。队正喊道:“向西南方向突围,那边人少!”
但事情显然不像他想得那么容易。菡玉带的都是斥候营的人,并不擅长作战。大和关内都是散兵,没有统一号令,弓弩手不分青红皂白就向他们射箭,两边都有不少人中箭落马。菡玉刚冲出去,跑在她前面的队正就从马上翻了下去,接触到敌方骑兵又被放倒好几个。
菡玉手持长剑,这种兵器在马上显然很吃亏。她眼见一名丢了头盔的骑兵轮圆了铁枪向她刺来,身子往侧面一倒,险险避过,长剑趁机向对方颈部送出,还是差了半分,只削断那人一大蓬乱发。那名骑兵臂力惊人,和她错身而过,手中长枪去势不减,把紧跟她身后的一名探报刺落马下。
十几人很快就只剩下七八个,五六个,三四个……越来越少。菡玉初时还能和队友互相照应,渐渐就被冲散,只看到自己周围聚集起越来越多的敌人,挡了左边便顾不了右边。那名膂力过人的骑兵枪尖上已染满血迹,这次换刺为扫,再度向她袭来。她举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飞出。这么一挡,剑被枪滞住,身周便露出大空门。她只听到脑后呼呼生风,头一偏,总算避过了刃锋,后脑勺被枪柄击中。
她眼前一花,从马上摔了下来,灰尘扑入口鼻。脑后剧痛,背心里似乎也刺进了刀剑,她几乎就要昏死过去,然而抵不过心中恐惧。她也曾这样从马上跌入土中,也曾这样被乱刀从背后刺中,然后……然后……她的手在土里胡乱摸索,这次却什么都抓不到。她不要再这样死一次,不要脸埋在土里任凭那些刀枪落下去,不要再看着……她宁可是自己的头先被砍下来,尸身剁成碎块……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看到天空似乎有一道黑影,大鹏展翅似的掠过。
〇六·月寤
那一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菡玉曾无数次地回想,在她昏迷前那队探报还剩几个人,无论怎么算,都不超过五个;她也多次去斥候营走访那些人的战友,寻找蛛丝马迹,但他们看起来全都只是普通的探报,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五个人里隐匿着能以一敌百的武林高手。
最重要的是,这五人最后都死了。即使其中真的有一个武学奇才、一位英雄,他也随着数百具尸体一同归于尘土——袭击他们的两百多敌军,也全都死了。
她第二天清晨才醒来,被李泌派来寻他们的参将从尸堆中挖出来摇醒。乍一见满地尸首,她以为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再仔细看,发现每个人都是因外伤而死,或枪或刀或箭,那些武器都还带着新凝的血迹。
这显然是人为的,但——是谁?
据参将说,他们刚赶到时还抓到了一个活口,是个胡军的将领,已经重伤濒死,还强撑着爬出去数丈远。可惜他只来得及瞪大眼指着尸堆喊了声“鬼啊”便咽气了。而后他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了她。
士兵们翻遍了所有的尸体,找到那十几名探报的尸骸,确认他们都已殉难,只有菡玉一个人生还。虽然她极力否认,但回来后不久,军营里还是慢慢地有人流传,行军长史的师弟、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吉少卿,早年随长史在山中修炼,已经修成半仙之体,可以撒豆成兵、呼风唤雨,以一人之力杀敌数百而毫发无伤。
她其实还是受了一点伤。那回她被砸中后脑摔下马,觉得自己好像被刀枪从背后刺穿,但醒来时那兵器已经被拔走了,只留下前后两个窟窿。她醒后行动自如,用衣裳破布一遮,也没有人注意到。
菡玉伸手到被中,隔着中衣轻抚肋骨间那块圆形的凸起。当时正值冬季,也没有存下的陈藕,她只好随便找了块木头塞进去把窟窿堵住,没有让李泌知道。平时只觉得有些硌,偶尔牵扯到会微微发痛。再过两三个月,新藕上来了,再换一副躯壳便利落了。
她的手渐渐抚上肩头,再从肩滑到手肘。这两条胳膊……还是去年从金城县外的荷塘里挖出来的,每一个关节都有一条细银丝,把莲藕密密地穿缝起来。莲藕缝隙里塞入助情花,这样她的草木之身才有知觉。助情花要布得匀,不然有的地方会麻木不仁……
大哥明明说没有在她的心脏里放助情花的,可是那里为什么不是麻木不仁?
这就过去快一年了,在大哥身边也有八个月,她已经开始习惯于当别人提起他时维持漠然的表情。但一个人的时候,她必须刻意地克制,才能让自己不去想。悲伤就像漩涡,那样容易沉溺,每每愈沉愈深无法自拔,枕间都是漩涡里淋漓的水迹。
她偶尔会梦见他,都是相似的场景。她梦见自己深夜醒转,窗外月色明亮,他就坐在床边,温柔地抚她的发,说:“玉儿,你醒了。”
只是那么简单的场景,那么简单的动作,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欣喜若狂。她扑过去抓他,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的身影如水面倒影,泛起一圈涟漪似的波纹。
他的笑容有些悲凉:“玉儿,我已经死了。”
以前他曾说过的,你不是人又如何?莫说是莲蓬藕荷,就算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这也是她想说的,可是她梦见过他那么多次,从来没来得及对他说过。她只来得及对着空无的床沿流泪,那块梦中他坐过的地方。
他在地下,十八层地狱的某一处,那是即使她轻生,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她睁大眼盯着帐顶,了无睡意。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色亮得不似夜晚,透过窗棂洒了一地细碎月光,随着风动在青砖地上跳跃。窗前有一棵槐树,才一人来高,枝叶却长得很茂盛了,影子在屋内拉得老长,末端投在她脸上,像一只模糊的手,轻轻摩挲她的脸庞。
她心里忽地一跳,忍不住转过头去看那棵槐树。树影映在窗纸上,朦朦胧胧的,恍惚便像是一个细瘦拉长的人形。
即使变了形,依然那么熟悉。
她心头突突地直跳,却不敢妄动,怕这又是一个梦,她一做剧烈的动作,梦就碎了。她缓缓坐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手握住窗框却不敢打开。那只是一棵槐树,她知道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昭,是你么?”
那影子突然一晃。她想也没想,一把推开窗跳了出去。
窗前只有一棵一人来高的槐树,被风吹得枝条颤动,叶子沙沙作响。院子里空荡而安静。
她只在梦里过这样强烈的感觉,他坐在床边时,还未醒就能觉察他就在附近。额头中央隐隐作痛,如火燎烧,眼前也好似隔着火焰的热流,扭曲晃动。她朝着影子晃动的方向追去,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暗的走廊。月亮渐渐躲进云后,所有的暗影都慢慢连成一体,连同她要找的那道影子,她再也找不到那道影子。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
她嘶声大喊,声音穿透一进一进房屋,再从遥远的地方返回来,波浪似的荡开。周围的人被惊醒了,各屋次第亮起了灯。不一会儿廊檐下的灯笼也都点上,灯火通明,那些暗的影子,便都看不到了。
李泌急匆匆地从外院赶来,见菡玉只着中衣站在庭中,连忙解了自己外袍给她披上。又见她神色迷乱,伸手一摸她额头,惊道:“玉儿,你怎么了?头上这样烫!”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她带回房间。家仆想去请医,都被李泌制止遣退,只他自己一个人留下照应。
菡玉还有些头晕,靠在床头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醒了,额头上热度也降下来。李泌伸手去探,她悄悄转头避开:“大哥,我没事的,你不用管我。”
李泌收回手,在床前凳上坐直了,问:“你怎么突然跑到仆役住的地方去了?还穿得这么少。你刚刚喊谁出来?”
菡玉道:“我有点脑热,糊里糊涂地把树影子当刺客了,才没穿外衣就追出去。”
李泌道:“我也奇怪,你的身子应当不会病痛的,怎么突然发起烧来?”
菡玉思忖了片刻,说:“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大哥。正月那次我去大和关打探碰到游兵,混战中被戳了一枪,身子破了个洞。我怕大哥知道骂我,就自己找了段木头补上了。不知是否是这原因。”
李泌道:“你真胡来,你这身子是师父用了多少法子才凑出来的,随随便便塞进一根木头怎么行?”
菡玉道:“那总比身上留个窟窿强吧。”
李泌道:“说起这事,我还没说你呢。你从未受过斥候训练,竟然擅自去烽火之地侦察,受了伤回来也瞒着我,你还当我是大哥么?”
菡玉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立功心切,想表现一下给元帅看,好让他重用我嘛。而且是大哥你授权让我去调遣人马的,我派我自己去,也没有违反军令啊。你看,幸好是我去了,还捡了条命回来报告。换作其他人,不就全军覆没了么?”
“那受伤的事又怎么说?”
“当时还是冬天,哪里来莲藕,就算告诉大哥也无济于事嘛。”她敷衍过去,急忙转移话题,“对了大哥,你不是和元帅去石鼻驻地了吗,怎么半夜回来了?”
李泌语焉不详:“突然有点急事……”
菡玉看看外面的月亮,已近四更。石鼻据凤翔也有十几里地,李泌原定是明日下午才回来的,是什么急事让他半夜三更地赶回来?她自己编造借口蒙混过关,他并未深究,她也就没有追问。
沉默了片刻,李泌忽然道:“玉儿,等两京平复,咱们就一起回衡山吧。”
菡玉有些意外,抬头看着他:“大哥,怎么突然想起要回山?”
李泌避开她目光:“我出山时就和陛下说好,战乱平定后仍作隐士,是以一开始一直不受官职,现下这待谋军国、行军长史的职务也只是权宜之计。”
菡玉叹道:“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复太平。”
李泌问:“以你所知,此乱延续多久?”
菡玉道:“自然是五年之后也没有结束,不然我何须回来。不过,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安禄山不都死了么?我的经历也做不得准。”
李泌道:“原本我是打算着两三年之内就能结束战事,早日归山。不过现在看来,拖上五六年也大有可能。”
菡玉问:“为什么?”
李泌不答反问:“玉儿,现下叛军占地广大,人数众多,你觉得从哪里打起好?”
菡玉不解:“陛下都从顺化移驾到凤翔来了,当然是攻打西京,再取洛阳。”
李泌道:“假设还在顺化呢?换作你,你会选两京下手么?”
菡玉讪讪一笑:“大哥,我这人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一小块地方,上阵杀敌或可逞一时之勇,战略布局可就不行了。单有一点,我觉得眼下攻取两京并不合适。”
李泌道:“哪一点?你说说看。”
菡玉道:“说出来大哥别笑话。如今我们所倚仗的,大多是西北各镇官军和西域的胡兵,这些人习惯于北地寒冷,却难耐暑热。如今已是仲春,关中天气逐渐炎热,等到攻打两京时,恐怕已是盛夏。届时官军必思西归,叛军又当卷土重来,征战不止。”
李泌未料她居然想到这样的细处,笑道:“玉儿,也只有你这么设身处地地为士卒着想。不过,结论倒恰巧和为兄一致。”
菡玉问:“大哥也觉得不该先取西京么?”
李泌叹道:“我一早就是这么和陛下说的。叛军虽占据两京,但只顾劫掠财物输送范阳,可见并无长期据守之心,还是以范阳为根基。叛军的战线从范阳一直拉到西京,狭长如蛇,兵力分散,若从中截击分作几段,则可断其首尾,各个击破。若从朔方、河东引兵直取范阳,也可覆其巢穴,使贼无所归,失其根本。但陛下切于晨昏之恋,只想早日收复两京迎回上皇。以两京为据、与叛军正面作战固然稳妥,但稳妥之计必然不能速战速决。”
菡玉心想:太上皇说了,等收复两京就不再过问政事,皇帝能不拼了命也要先把两京打下来么?到底还是没将不敬的腹诽讲出来,只说:“陛下自是有他的考量。只希望不要拖得太久,老让大哥纠缠于这些凡尘俗事。”
李泌问:“你呢?平乱之后有另外的打算么?”
菡玉道:“我父母双亡,在这世上已经无亲无故,也没有别处可去。等战事结束,我的心愿也就了了,不知道届时大哥还愿不愿意收留我。”
“玉儿,无论何时,我都会等着你回来的。”李泌拉起她的手,“你不还有我么?怎说自己无亲无故?”
菡玉也反握住他的手:“对,大哥永远都是我的大哥。还有师父、二师兄,他们也都跟我的亲人一样。”
李泌无奈地一笑,抽回手去:“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早上菡玉是叫外头人声吵醒的。她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屋外一阵鸡飞狗跳,有老人呼哧呼哧地边跑边怒吼:“小畜牲,你给我站住!看我今天不收你的骨头!”追了一会儿大概抓到了,一顿噼啪噼啪地抽打,孩子扯着嗓子哇哇大哭,震天介响。菡玉起来到外面看,见是园丁康伯正在教训他七岁的小儿子,下手也真重,手里藤条劈头盖脸地抽下去,孩子抱着柱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几个仆妇怎么劝都劝不住。
康伯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极是宠溺,就算顽皮弄坏了他最心爱的花草,也不过巴掌拍两下屁股了事,今天居然这么下狠手打。菡玉连忙道:“出什么事了?康伯,快住手!”她出口制止,康伯还是不听,上去夺下他手中藤条,才终于制住他当众毒打亲儿。孩子也吓坏了,仍然抱着柱子不敢跑,一边打着嗝抽噎。
康伯还拽着那藤条不放。菡玉道:“小孩子身体弱,经不起打的,犯了什么错教训到了就是了。”
康伯怒道:“打死了正好!不成器的畜牲!不然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迟早要替他收尸!”
菡玉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康伯一跺脚,恨道:“这个造孽的畜牲啊!在外头玩野了,跟人家学放野火,竟然放到家里来!”指了指菡玉窗下的花圃。
菡玉刚才急忙出来没注意,这么一看也吃了一惊。那花圃种满花草,这个季节正是茂密鲜妍,花圃中间围绕槐树两尺见圆的地面不知怎的突然烧焦了,那棵槐树的叶子也都烧得干脆焦黑,掉了大半。
她心里一突。这正是昨天夜里她看到……那道影子的槐树。昨晚她从屋里出来时,匆忙间只看到模糊的树影,那个时候……就已经烧了么?
“他竟然跑到元帅府来放野火……这里是什么地方,万一引着了房子,烧死他爹妈事小,要是把那些机密的文书烧了,我们两个老的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啊!”康伯说着,忍不住老泪纵横。
菡玉看了看周围的花草,说:“这树下种的也是和旁边一样的罢?”
康伯擦了擦眼泪,回答:“是的,少卿。”
菡玉道:“那就不对了。现在这时节,草都绿着呢,槐树也不是松柏。我看这上面并没有加引火的干草,怎么烧得起来?”
康伯被问住:“这……可树上树下的焦痕的确实是火烧痕迹呀!许是淋了火油?”
菡玉道:“那令郎的确是聪颖,还知道用火油助燃。不过以他的个头,想淋到这树冠上,怕是有点难罢?”
孩子也听出她在帮她说话,抽噎着叫道:“不关我的事呀,不是我干的!”
康伯这时也觉得自己是冤枉儿子了:“如果不是小孩子胡闹,那又会是什么人?纵火的罪名可不小哇,又是在元帅府!”
菡玉脑中闪过昨晚的疑影,转而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会深入彻查的。康伯,麻烦你把花圃清理一下,重新种上花木。其他人问起,就说是小儿顽皮烧坏的——委屈令郎了。”
康伯连连点头,末了问:“如果长史问起呢?也这么说么?”
菡玉想了想:“长史问起……也这么说。”
〇七·月朏
李泌虽多次建议先取范阳,但皇帝还是打定了主意要攻下两京。年初至凤翔后,便一直准备着东征事宜。四月皇帝以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位列三公,命其领兵赴凤翔,作为广平王东征的副手。郭子仪途中多次遭遇截击,在西渭河一时不察中了安守忠伪退诱敌之计,军械物资全部丢弃。朝廷此时最缺的便是钱粮,府库不足,这么一败,东征之计不得不又延缓。郭子仪趁机自请贬官,左迁左仆射。
此后各方庸调又没有及时送至凤翔,官军粮饷不齐,东征计划一延再延。如此便过了夏季,天气转凉,正好适合耐寒而不喜暑热的朔方和西域兵作战。
一直到九月初,诸事才终于准备妥当,各方军队齐集凤翔。皇帝于禁中设宴犒赏众将,遣攻长安。
与当初太上皇在长安的豪宴相比,这次宴会无疑要寒酸简陋得多。菡玉沾李泌的光,得以在皇帝近旁分到一个坐席。入席时皇帝还未到场,左侧席上坐郭子仪、王思礼,次席为仆固怀恩、李嗣业;右侧是广平王和一名异族男子,年纪比广平王略小,两人相谈甚欢。
菡玉坐下后仍忍不住多打量了那名异族男子几眼。李泌低声对她道:“那是回纥怀仁可汗之子叶护,领兵来助阵的,昨日刚到。”
菡玉皱起眉:“陛下还是向回纥借兵了?”
借兵是郭子仪的主意,道是回纥兵精善战,可与安禄山的“曳落河”相匹敌。菡玉曾就此事两度上疏劝诫,皇帝说会仔细考虑,没想到还是听从了郭子仪的建议。
菡玉问:“叶护带了多少人来?”
李泌知道她担心什么,说:“只有四千,必要时或可出奇制胜,但大军主要还是倚仗朔方的兵力。”
菡玉咕哝道:“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李泌道:“回纥所图不过是财物。”
菡玉道:“如今所图只是财物,将来就未必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泌道:“玉儿,你这话未免失之偏颇。在座的诸位朔方、西域将领,可有不少都是胡人。难道你亲见了回纥生异心么?”
菡玉不由语塞:“那倒没有,只是听闻后来有轻唐之举。”
李泌道:“要想四夷臣服,靠的是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不是关起门来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短处就行的。”
菡玉道:“大哥说的没错,是我眼光狭隘了。不过……”
李泌道:“我明白,既然有此隐患,还须提防着些。”
两人正说着,有内侍高唱皇帝驾到,两人便住了口,与群臣一起站起来迎接。皇帝入座后,酒宴便正式开始。
@奇@此次出征,广平王挂帅,郭子仪为副,叶护远来是客,自然这三人最是出挑,皇帝敬众将后,又分别用金樽给他们赐酒。郭子仪更是重中之重,皇帝亲自斟酒,出席将金樽递给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广平年少,之前一直深居禁中,没有多少带兵的经验。此番东征,还要郭卿多指正他。西京乃我大唐之根本,祖宗陵寝所在,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书@郭子仪拜道:“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收回宫阙!”
@网@皇帝笑道:“郭卿沙场宿将,身经百战用兵如神,叛贼听到卿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此战必能大胜。我只待拟好制书,待卿凯旋归来重登三公之位,到时卿可切莫再辞了呀。”
郭子仪道:“臣一门受上皇、陛下恩泽已不胜数,实不敢再承此盛名。”
皇帝道:“卿若为我收回两京,则社稷由卿再造,三公何足道!”
郭子仪慨然道:“此行若不捷,臣当以死相报。”接过金樽一饮而尽。
一旁叶护忽然问道:“陛下,您的大臣和将军立了功可以升官,那我们回纥的士兵怎么办呢?”
皇帝转过身道:“叶护请放心,一切都如与怀仁可汗的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女子皆归回纥。”
菡玉一听还有此约定,一怒而起,却被李泌死死按住,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环顾四周,人人神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这项约定有何不妥,仿佛回纥掳掠两京百姓还不如郭子仪重加司空重要。她猛灌下一口酒,热辣辣的酒浆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仍觉得胸口闷得难受。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座中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叙起闲话。李泌被广平王拉着求教,菡玉自己闷头只顾喝酒,连灌了好几杯。她酒量本就浅,喝得又急,几杯下肚就上了脸,头晕眼花的有点坐不住了。
广平王面朝着她,不由出口劝道:“吉少卿,这酒劲道大,慢点喝!”
李泌回头一看,她已经灌下去一壶,正伸过手来拿他的酒壶,连忙夺了下来。菡玉还不依,拉拉扯扯的要来抢他的壶。
广平王谑道:“少卿莫不是心中有块垒,借酒消愁?”
李泌低声喝道:“菡玉!”指尖往她虎口一点。菡玉一震,立刻清醒了不少,见广平王正盯着自己,连忙收回手坐正。
李泌回头对广平王笑道:“不怕大王笑话,我这师弟一直有意投笔从戎,无奈时不与人。现在看元帅和众位将军就要出发攻打西京,却没有她的份,是以闷闷不乐。”
广平王道:“这有何难!我也早就听说吉少卿本领神通,曾在大和关仅凭十几名探报尽歼两百余敌军,如此神勇,不入行伍着实可惜。本帅这就授你前军兵马……”
李泌连忙打断:“大王,我师弟在朝中担任文职已逾十年,武艺荒疏,恐怕难以担当前锋之重任。”
广平王有些失望,问:“那以长史之见,吉少卿任何职为好?”
李泌道:“我师弟只求能为国效力,不在乎职位,但凭元帅差遣。”
广平王看了看李泌,说:“那我回头合计一下哪里有空缺的职位,再为少卿安排。”
菡玉确实一直想从军,见广平王答应让她入伍,总算有了件高兴的事。当下谢过广平王,还想说自己不惧死,被李泌拦下。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便告结束。
九月十二日,广平王率朔方各镇兵及回纥、西域各国兵过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大军先到扶风,叛将安守忠原驻武功,距扶风仅四十里,见官军声势浩大,退而与李归仁等人会合。
二十五日,诸军俱发。二十七日,抵达长安城西,在沣水东岸列阵,李嗣业率前军、郭子仪率中军各六万,王思礼率后军三万。叛军号称有十万,实际大约六七万,在北面列阵。
菡玉随在广平王近侧,中军和后军之间。广平王说话算话,宴后第二天就给她安排了职务,让她做他的近卫。除非官军大败,否则元帅的近卫就是摆设。可当日李泌在广平王面前说了不在乎职位任凭差遣,菡玉又想反正自己也不擅长临阵搏杀,只适合做辅助,在广平王身边说不定还能多些机会,便欣然答应。
这日是个阴天,早晨还起了薄雾,前方十二万大军,稍一动就是震天巨响,阵列排出去数里,遥不见首。广平王在高处观战,仍看不到前方战况,只能从探马的回报中了解情势。从头至尾,菡玉都没见到半滴血,一场大战只是从别人的叙述中听来。
以官军的数量,又有郭子仪坐镇、皇子亲自挂帅、回纥精兵助役,面对的也不是叛军主力,攻下西京的确如李泌所说是稳妥之计。叛将李归仁率先出阵挑战,败在李嗣业刀下,前军追击至阵中,叛军突起一齐进发,抢夺辎重,将官军阵脚打乱。李嗣业亲执长刀立于阵前,连杀数十人,重新结成阵形。此后官军便一路顺进,前军各执长刀排成横队,如墙一般齐进齐退,所向披靡,再未被冲散。
中途斥候探得安守忠在阵地东面埋伏了精兵,准备绕到官军之后突袭。郭子仪便命仆固怀恩率回纥兵袭击伏兵,将其尽数歼灭。安守忠的伎俩落了空,阵前又被李嗣业打得节节后退,不由士气大落。李嗣业又学安守忠绕到敌后,与中军前后夹击,将叛军打得大败。两军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天色渐暗,叛军伤亡大半,仓皇逃入长安城中的不足万人。
长安城墙不比潼关,以目前叛军的气势和力量很难守住。广平王收整军队,郭子仪旗下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又屡次请命出战,广平王便准备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