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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镇魂调》》 · 时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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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突然往前一扑,抱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前,声音带上了哭腔:“要是能那样就好了!可是……可是……以后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菡玉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

小玉放开她,抹了抹眼泪:“是爹,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当官,不留在京城了。那地方离这里有两千里路,我不想跟他去,去了就见不着你了。”

最近数月她一直忙于救灾,竟然把这件事忘了,只是,怎么会这么快?按理不应该是这时候……

她拍了拍小玉的肩,安慰道:“你别哭,我想想办法……”

孩子眼中露出希冀的光:“对了,你不是升官了么?京……京兆少尹,对,京兆少尹!这个官大不大?比不比得过宰相?”

“不是很大的官,当然比不过宰相。”菡玉苦笑,笑容忽地一顿,“你说宰相?”

小玉恨恨地咬唇:“我听爹对……对那个女人说的,就是臭宰相大伯搞的鬼,故意要把爹赶出京城,赶得远远的,不让他回来。我就知道,他一心要当我后爹,早就想把亲爹除掉。爹不在京城,我们不在你身边,他就方便了。”

菡玉喝道:“小玉,不要胡说!”内里却已明了。原来是杨昭,早该想到是他。他趁着她忙碌奔波无暇他顾的几个月里,又悄悄动了什么手脚?

小玉不服气地噘着嘴,却不敢顶撞她。忽听得远处传来妇人的喊声:“小姐!可找到你了!我的大小姐哟,你叫我找得好苦哇!”

菡玉和小玉一起回头望去,只见旁边街道上一名高壮的妇人急匆匆地向她们跑来,正是吉府的仆妇吴妈。小玉一见她,嘴巴立刻翘得可以挂油瓶,拉住菡玉道:“娘,我们走,不要理她。”

吴妈一气奔到两人面前,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还不忘向来路喊:“老爷,这边!找到大小姐了,她在这里呢!”

菡玉步子一滞,回头一看,吉温已经赶了上来,看见小玉和她在一起,也是愣住。

小玉攥紧了菡玉的手,看他俩出神的模样,十分不情愿地开口:“吴妈,我爹都来了,我不会再逃,你可以回去了。”

吉温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吩咐吴妈:“有我在,你先回去罢。”

吴妈点点头,狐疑地瞄了菡玉一眼,转身离开。

吉温走近来,斥责小玉:“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来找……吉少尹,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菡玉问道:“七郎,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犯了什么事,突然要贬官出京?这两月我也在京中,怎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如此突然。”

吉温低下头,抓住小玉袖子:“吉少尹,这件事你就别过问了。反正事已至此,陛下也已知晓,贬我为澧阳长史,不日朝廷便要发下委任状,要我离京赴任,都成定局了。”

菡玉急道:“七郎,你和我怎还如此见外?你还当不当我是……当不当咱们是一家人了?既然委任状还未下达,兴许还有希望,你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再想办法……”

“素莲!”他忽地抬高声音,“我为什么瞒着你,不就是怕你要‘想办法’么?你不过是文部郎中、京兆少尹,你能想什么办法?还不是要去求……”他猛地打住,不愿说出那人的名姓来。

菡玉讷讷道:“七郎……那你让我知道由来始末,总可以罢?”

半晌,吉温叹口气:“这里不方便,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三人拐到偏僻的街角,吉温才一一道来:“说来也是我不小心,才被他钻了空子,抓到把柄。上月御史台受理一桩地方官员贪污的案件,道是苦主进京告御状,被文部知晓,查出牵连众多朝中官员,连陛下也被惊动了,命右相彻查此事。”

菡玉想起以前见闻,插话问道:“莫非是河东太守韦陟?”

吉温诧异:“你也知道?”

菡玉道:“进宫见驾时偶然听右相提过,但那是三月里的事了。”

吉温摇头苦笑:“原来他那时候就开始布置了,我还道是近两三个月里他见你忙于赈灾、不顾朝中之事,才想出这条一石二鸟的毒计!”

菡玉心下一片纷乱。三月,那会儿他就准备着要害七郎了么?那时他对她不假辞色冷若冰霜,难道……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好不容易让他死了心念,斩断这不该有的情丝,原来还是白忙一场?她想起那次雨中两人共用一伞,他片刻的情急失状,和郊外田地里他为她驱虫拭足的情态,心头忍不住微微发起颤来。

吉温接着讲述,菡玉大致弄清楚了个中来去。河东太守韦陟文雅而富盛名,其弟韦斌在京中也多方为其周旋,指望有朝一日能入京任职。皇帝也听闻韦陟之名,十分欣赏,曾对韦斌戏言说要征韦陟入朝为相。杨昭忌其盛名,恐他当真入相,便先下杀手,闹出这桩贪污的案事来。韦陟情知为杨昭所忌,朝中唯有吉温敢与之抗衡,又有安禄山的势力支撑,下御史台按问之后便贿赂吉温为他讼冤,向安禄山求援。谁知这件事又被杨昭知道,捅到陛下面前去,吉温不但帮不了韦陟,连自己也赔了进去。

菡玉听完,凝眉思索片刻,问道:“那你有没有收受他的贿赂?”

吉温微露赧色:“他是向我许以重酬,但我并未答应。”

菡玉立刻明了。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尚在考虑之中,便让杨昭揭发了。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要害人,不会凭空陷害,总是瞅准别人犯错的时候添油加醋借题发挥,打在那人软肋上,叫人家吃了亏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以前他陷害王鉷,不就是用的这等伎俩?

吉温又道:“只怪我太大意,韦太守是杨昭交到御史台来的,我早该想到他会在其中动手脚……韦太守都跟我说了,他的确有不是之处,但绝不是那进京告御状的苦主说的那般。那人定是受了杨昭指使栽赃诬陷。我正是不忍韦太守枉受冤屈才意欲替他讼冤,谁知……”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出连环计,最后收起的那个圈,套住的竟是他自己。菡玉皱眉道:“他可有实证?”

“实证倒没见他拿出来,才只把我二人贬官了事。只是,陛下心中的那杆秤是翘是平,又哪需要真凭实据?几句话许就叫他变了对一人的观念。”

一旁一直沉默不言的小玉突然插嘴道:“那就去说呀,让他变回来。”

吉温斥道:“你懂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子别乱插嘴。”

小玉撇嘴:“谁说我不懂?皇帝陛下耳根子软,那个臭宰相大伯在他面前说了几句鬼话,他就相信爹是坏人,要把爹赶到老远的地方去,不就是这回事吗?既然他能在背后说爹的坏话害爹,那就再找一个人,比他还厉害的,去说爹的好话,不就成了?”

吉温怒道:“小孩子家就会胡说,你当朝政和你玩过家家似的简单?”

菡玉拍了拍小玉肩膀:“其实小玉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并无凭据,只凭右相一面之辞令陛下生疑,那只要右相改口,还是有挽回的希望……”

“不许你去求他!”他面色转厉,“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么?他其实有证据的,但是没有拿出来,故意弄得模棱两可,他就是等着你去求他!等着你送上门去,以此要挟,任他予取予求!韦太守是个诱饵,他设了圈套引我入瓠,而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饵?他从来不曾把我这个政敌放在眼里,他这样费尽心思地害我,还不是为了……为了……”他气极怒极,实在说不出自己被人陷害只是因为妻子遭人觊觎,恨恨地别过脸去,咬牙切齿。

菡玉尴尬万分,嗫嚅道:“右相他……何至于此……还不是因为你明里是安禄山那边的人,才千方百计除你。七郎,是你多心了……”

“我也希望只是我多心,”他笑得凄然,眼里却是满满的恨意,“可是,素莲,你心里想必也早就有数。”

菡玉握住他的手:“七郎……”自己心头也是百味陈杂,一片纷乱,更不知如何安慰他好。

吉温静默片刻,怒气稍平,反握住菡玉双手:“素莲,你不能再呆在他身边了,你跟我走吧,你、我、还有小玉,咱们一家人,远离这是非之地,好不好?”

她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有事没有办成……”

“你是指安禄山么?”他双眉微蹙,“素莲,你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为何要掺和到这朝廷中来,还非要取安禄山的性命?你离开我的那几年里究竟碰到了什么奇人异事?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菡玉含糊道:“这……实在是一言难尽。”

他也就不再多问。“说来说去,都只怪我没用。既不能救你脱离杨昭,也不能助你除去安禄山。素莲,”他沉下声来,凑近了她,“安禄山已有异动,只怕安分不了多久了。陛下赐他的郡王府内,平时只有一些仆佣看管打扫。其实那些下人里头,好多都是他的门客,与其子安庆宗一起留京做他的眼线。上月他刚刚授命安庆宗等人查探京城地形和禁军守卫分布,绘制成图,想趁着明春献捷之际带兵袭京。你若是能在安庆宗成图送出之时,把这些地图缴获,就是安禄山意图谋反的明证。”

菡玉肃容道:“此事当真?”

“安庆宗身为质子,范阳有什么消息命令都是先送到我这里,再由我传给他,假不了。”

如果能拿到安禄山谋反的实据,陛下就不会再说她信口雌黄,许能一举铲除这个祸根。明年春天,还来得及,还来得及……“你知道确切的时间么?”

吉温答道:“说是四月底送出,入京大约是五月末、六月初。”

菡玉点了点头,手心里微微出了些汗。吉温又道:“安庆宗在京为质子,王府几乎没有卫兵,你现在又是京兆少尹,可调动京兆府数百衙差,不必依靠杨昭也能办成这件事。这也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菡玉回过心思:“七郎,还是不成,你不能去澧阳。”

吉温自嘲地苦笑:“陛下的旨意,还能挑三拣四不成?澧阳地处荆楚鱼米之乡,也是不错的地方呀。”

菡玉问:“七郎,你可还记得赞善大夫杜有邻?”

吉温面露愧色,点一点头。杜有邻是太子杜良娣之父,其婿柳勣与妻族不协,便散布岳父谋逆的谣言,翁婿两人一同下狱受审,结果都受刑不过,被吉温杖死狱中,不了了之。这已是天宝五载的旧事了。

菡玉道:“澧阳上属澧州太守杜邕正是杜有邻之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到他下属郡县任职,只怕……只怕会有杀身之祸啊!”

吉温道:“这我也打听过了。杜邕为人尚称刚直,其父之死,罪魁当属柳勣,不能完全怪到我头上。他对我固然有怨恨,但应不至于会故意害我,我小心行事便是了。”

菡玉急道:“七郎!我……我曾为你卜过一卦,此次南行会有血光之灾!你千万不可大意呀!”

他微微一笑:“素莲,这你可蒙不了我。别人都道你进京前是衡山中的隐士,号莲静居士,有诸多异能。但我知道得清楚,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会是衡山隐士。你哪里会卜什么卦?”

“七郎!是真的,你且听我一言罢!”

他挑起眉:“那你倒说说看,究竟是什么血光之灾,我也好及早避开。”

菡玉努力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敲自己脑袋:“我……我不记得了!好像不是澧阳,要再往南,那里气候比澧阳热很多,农户都栽种荔枝……”

“那就是岭南了。”他拨开她的手,“你这卦还真奇怪,算不出时候地点,却能算出农户栽种荔枝。”

菡玉见他不信,愈发着急:“七郎!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卦很准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千万不要再往南去!”

他握着她双手,包在自己掌中:“好了素莲,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信你,我会安安分分地留在澧阳,不再往南去了。”他拾起她的手来,放到唇边轻轻一触,“我就在澧阳等你,哪儿也不去。等你办完了事,就来澧阳找我和小玉,咱们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眼眶微湿,哽咽着点头:“好,我一办成立刻就去。你凡事小心为上,若真有什么为难就派人送信给我,我好歹能帮上点忙……”

他却摇头:“素莲,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去求杨昭,千万不要求他,不要让他有任何机会要挟你,知不知道?不然,他一定会……”他说不下去了,只握紧了她的手,幽幽叹了一声,“其实最让人放心不下的,还是你呀……”

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小玉。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她,脸埋进她腰间,只看到她瘦小的身子微微抽搐,隐约可闻隐忍的抽泣声。而七郎,虽是七尺男儿,也不由两眼泛红。

小玉,七郎……为了他们,让她做什么都可以……脑中来来去去转着七郎的那句话,千万不要求他,不然他一定会……她又想起杨昭那肆无忌惮的眼光,仿佛自己是他利爪下的猎物,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随时都有被撕碎的危险。她感到自己仿佛身处漆黑的深夜,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下一步是不是就会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然而远处忽然又燃起了一星光亮,照见安禄山的脸,混着血光和狼烟,让她立刻又生出满腔的勇气来。

一八·玉激

京城这边安庆宗暗渡陈仓悄悄准备,范阳那头安禄山也是蠢蠢欲动,渐露端倪。天宝十四载春二月,新年刚过不久,安禄山便遣副将何千年入朝奏事,以胡人作战勇猛、以胡治胡为由,请求以蕃人将领三十二人取代汉人将领。此前他为笼络人心,破格提拔手下将领,越级嘉奖,于中受益的有百千人之多。这回又把手下汉人将领换成与他同出身的蕃人,更是让他所领的军队全然向着他,巩固内部势力。若有朝一日他举兵反叛,汉人将领或许会出于对唐皇李氏的忠心而不听他号令,蕃人将领却不会有此顾虑。叛唐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以胡治胡是皇帝自己想出的主意,对待胡人向来是此政策,因此皇帝仍然不疑,立即准奏,命中书省立下敕书,皇帝亲自签署,并发给何千年委任状,带回范阳加以任命。左相韦见素知中书省事,朝上皇帝下的命令,当日下午便要韦见素奉上敕书。韦见素情知此举无异于为虎作伥,想要劝阻,无奈自己势单力孤,无力回天。他再三推托,才让皇帝勉强同意延至第二日,争得半日转圜余地,立刻赶往尚书省院来向杨昭求助。

刚进省院,正好撞见菡玉急匆匆地从旁边走廊上出来,看见他过来行了个礼,问声安好,便又侧身疾步离开。

韦见素心里没底,正自忐忑,也是病急乱投医,一把拉住她:“吉少尹,遇见你正好,随我一同去见右相罢。”

菡玉因怕见杨昭,偶尔一次回文部叙职都是故意避着他,悄悄而来匆匆而去。这回她也是刚办完了事着急走,不想碰见韦见素,竟要拉她去见杨昭,连忙摇头:“左相见谅,下官……下官在京兆府那边还有要事须办,得尽快赶过去,下官先行告退……”

韦见素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能帮忙的,哪里肯放,死死攥着不松手:“少尹,我这回有事要求见相爷,只怕相爷不肯。你陪我进去,也好帮我说话。”他虽当上了左相,可一点都没有和杨昭平起平坐的自觉,还是和原来一样软善可欺。

菡玉道:“下官哪能帮左相说上什么话。”只想抽身快走。

韦见素转念一想,道:“我来寻右相,是要向他求教有关安禄山的事。”

“安禄山”三个字果然吸引住菡玉的注意,她停下步子问:“安禄山?左相有何事要求助于右相?”

韦见素放开她道:“安禄山副将何千年奏请以三十二蕃将代汉将,你也知道罢?”

菡玉点头:“不就是今天上午的事,我正想着怎么劝诫陛下收回成命呢。”

韦见素道:“那还不赶紧随我去见相爷,再晚可就来不及了!陛下命中书省立进画,我好不容易才拖到明日交付,趁此机会劝说陛下。我一人人微言轻,陛下未必肯听,才想来请右相助力。”

菡玉道:“如此是刻不容缓,下官也定会为左相尽绵薄之力。只是右相此刻恐怕不在省院内……”她就是打听了杨昭去了兴庆宫视察修缮工事,才悄悄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院门处便有了响动,杨昭只身一人大步流星地往院内走来,看到韦见素和菡玉站在院中,立即顿住,脸上似乎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闪而过,转瞬便换上客套的笑容:“左相怎么突然有空来尚书省走动了呢?”

他刚站定,身后又有一人追来,气喘吁吁地喊:“相爷,你慢点,还来得及……”正是他贴身的仆从杨昌,追到他身边才发现院里还有旁人,立刻噤声退后。菡玉瞅他一眼,见他表情虽不动如山,脸色却微微泛红,几缕汗湿的发丝粘在鬓边,好像刚刚急跑了好大一段路似的。她还想细看,冷不防他视线向自己投来,目光如炬,立刻低下头去。

韦见素还是像以前一样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下官是有一事有求于相爷,才冒昧前来打扰。”

“有求于我?左相实在是太客气了,你我还说什么求不求的呢?”他转而去看菡玉,“那吉少尹呢?你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放着文部的职务不闻不问,今日突然大驾光临,不会是有事需要我效劳才想起我来了罢?”

菡玉被他一刺,因着那句“有求于我”,又想起七郎临走前嘱咐她的话,低头拜了一拜:“下官才能低微,一身难料两职,是以荒疏了文部的事务,一直倚靠右郎中照拂。今日是偶遇左相,听他说起安禄山以蕃将代汉将之事,也想搭个顺风船,一并听听右相的意见,倒不敢因私劳烦相爷。”

杨昭也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指了指尚书都堂的门:“里头说话。”

三人进了都堂内室,韦见素开门见山,将安禄山所求、皇帝急令说了一遍,准备明日觐见时进谏劝诫。“安禄山久有异志,这次又提出此等要求,反意已明。明日我入宫面圣,当极力向陛下陈言,若陛下不听,相爷再继续劝说,以为襄助。不知右相意下如何?”

杨昭却不答话,觑着菡玉:“这事吉少尹也有份?”

菡玉道:“下官当然愿鼎力相助左相,不可让安禄山阴谋得逞。只可惜下官职分低微,说的话没有分量,先前也曾多次进言安禄山有反状,陛下从来不听。但右相就不一样了,陛下尽以朝事相付,可谓信爱有加,放眼朝中,谁人能出其右?便是安禄山本人也及不上右相在陛下眼中的分量。左相若得右相在后协助,便是只言片语,也好过我等说破嘴皮。”

杨昭还是头次听她这么奉承夸奖自己,扯出一抹笑意:“少尹言重了。我还从来不知道在少尹眼中我竟有这般了得。好,既然少尹都这么说了,我哪有再推拒之理。就按左相之计,明日咱们三人一同进宫见驾,跟陛下说说这件事情。”

韦见素喜出望外,心道幸亏把吉少尹叫上,就知道有他出面,右相定会答应。菡玉却是心中一凛,没想到他把自己也拖上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何尝不想阻止陛下再纵容安禄山,原本还没有进言的机会,与左右相一起倒是因利趁便。于是也就答应下来。

第二日韦见素协同杨昭、菡玉三人一起进宫,入见圣驾。皇帝本是等着韦见素带敕书来签署,一见他两手空空,身边还带了两个人,心里头便明白过来了,笑道:“韦卿,昨日下午让你拟好敕书,你却推三阻四拖到今天,让朕干等着。现在仍没看见敕书的影子,你不会是还没办好,怕朕怪罪你,就故意拉杨卿和吉卿来帮你说情罢?”

韦见素背上一凉,皇帝虽是谑笑的模样,却叫他暗生冷汗。皇帝先给他铺个台阶,他若是不识抬举,只怕要触怒圣颜。他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杨昭,他半眯着眼,表情冷淡,不知在看何处;他又回身看了一眼菡玉,她站在他身后,双眉紧蹙,目光却是坚定地盯着自己。他顿时生了勇气,清清嗓子,回奏道:“启禀陛下,这敕书臣并非来不及写,而是实在写不下去呀!”

皇帝敛起笑容:“你堂堂当朝宰相,连区区一纸敕书都写不出来?”

韦见素硬着头皮道:“安禄山领东北三镇,厉兵秣马蓄藏兵锐,其麾下精兵天下无人能及。他胡人出身,少有战神再世之名,诸胡莫不敬畏。现今三镇军中胡汉杂处,相互制衡,尚可相安无事。若以蕃将替代汉将,三军胡人居主,则禄山一声令下,军中莫敢不从。届时还有谁能牵制住他呢?”

皇帝道:“将帅治军,本就该上下一心,方能百战百胜。若是将帅的命令下属都敢不遵从,处处牵制,不就成窝里反了,哪还能一致对外全力杀敌?”

韦见素道:“陛下所言极是,将士的确该同心戮力,方能制胜。这‘同心’,同的就是保家卫国、效忠陛下之心,而不是效忠将领,否则……”

皇帝反问道:“卿的意思莫非是禄儿要造反?”

韦见素拜答:“臣只是劝陛下防患于未然。”

皇帝冷声道:“朕虽要守护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但也懂得体恤臣子,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朕能稳坐这太平江山,靠的是满朝文武辅佐协力,若是因为哪个文臣手里掌了大权、哪个武官手下兵力雄厚就妄加猜疑,削职夺权甚至害其性命,那还有谁肯为朕效忠?天下十五道,哪一处不有士卒护卫镇守,哪一处不是将帅统领管辖,朕要是都去猜忌怀疑,成日也可以不必做其它事了。”

韦见素对道:“普通将领所辖不过数千人,多不过万余,不足为惧。如今安禄山麾下军士足有十万之众。这么多的人,又都是雄绝天下的精兵,同时听命于一人,难道陛下不害怕么?”

皇帝大怒,拍案而起:“大胆!你身为宰相,本该以德度处世,天下人对‘宰相’这二个字是何等景仰?你却在朕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用这等诡谲阴险的话语来恶意中伤忠臣良将,哪有半分宰相的德行可言?”

韦见素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是臣一时情急失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一边叩头一边向杨昭使眼色。

杨昭却不按约定继续劝诫,反而落井下石责怪起韦见素来:“韦相,当初陛下曾有意拜武部侍郎吉温为相,但因吉侍郎德行有亏,而你素有雅名,才转而加你左相之职。谁知你一着急起来竟然大失仪态身份,对陛下说出如此无礼的言语。”

韦见素瞠目结舌,连叩首求饶也忘了。

一旁菡玉上前一步为韦见素辩解:“陛下,韦相在朝任职十余年,为人和雅,众皆德之。若不是安禄山反状日显,令他寝食难安心忧焦急,今日何至于御前失仪,言语冒犯陛下?望陛下念在韦相一片苦心,谨察其意,恕其罪责!”她不顾杨昭如芒刺一般的目光逼视着她,跪下叩求皇帝饶恕韦见素,心中直怪自己居然异想天开与虎谋皮。他从小小的金吾兵曹参军,能坐到今日右相之位,这揣度迎合皇帝心意的招数可起了不小的作用。皇帝大发雷霆,他怎么还会帮着韦见素说话捋虎须?

韦见素也道:“若陛下能洞察安禄山狼子野心,就算治了臣的罪,臣也甘愿!”

皇帝道:“吉镇安,你说禄儿谋反,都说了多少遍、多少年了?他现在不还好好地呆在范阳,为朕镇守边陲?”

菡玉一急,脱口而出:“陛下若再不悔悟,一味听之任之,今年之内,安禄山必反!”

皇帝勃然大怒:“你这是教训朕?江湖术士妖言惑众,朕真该把你……”

话未说完,杨昭突然跨到两人前面,跪下叩首不止,连呼:“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皇帝正在气头上,险些就要治菡玉的罪,被他这么一打断,悻悻地收回手,余怒未消,又不好对他发作:“杨卿,你这是做什么?你何罪之有?”

杨昭伏地不起:“韦相与吉少尹所行本都是臣份内之事。是臣怠乎职守,不但未能出良策为陛下攘除内忧外患,还让韦相和吉少尹忧心劳瘁,更令陛下不悦震怒。韦相与吉少尹若因此获罪,是代臣受过,臣难辞其咎;陛下若是有半点损伤,臣更是万死难偿罪责了!”

他把韦吉二人的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皇帝又不能真拿他治罪,只道:“宰相也并非万能,卿何必把这些过错全算在自己头上呢。”

杨昭仍称有罪,连连叩首。他把韦吉二人说成代他受过,若真要降罪韦吉,也得一并罚他。皇帝只得道:“罢了罢了,朕不跟他二人计较便是,卿平身罢。”

杨昭叩谢皇恩,这才起来。皇帝冷声对韦见素道:“你也好好学学,什么是宰相的德度。”

杨昭忙道:“陛下可折煞微臣了。有道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韦相不计自身荣辱,敢于直言进谏,而臣却畏缩在后,本已满怀愧疚。如今仰承陛下怜悯,侥幸为韦相求得一个人情,却反而因此得到陛下错爱,真是让臣无地自容。”

皇帝回御座坐下,见韦见素和菡玉还跪着,挥挥袖道:“你们两个也起来罢。韦卿,速速回去将敕书准备妥当,勿再拖延。”

韦见素劝诫不成,还是要亲手为安禄山写下任命敕书,心中百般不愿。杨昭又道:“韦相为此事忧心挂怀彻夜未眠,以致心力交瘁,今日才会有失常态。求陛下体恤,让他回府修养,撰写敕书这等小事就由臣来代劳好了。”

韦见素昨夜一直想着今日如何向陛下陈词,辗转反侧未得好眠,两眼红肿布满血丝,这倒是不假。皇帝看他一眼,便准了。韦见素无奈地暗暗叹口气,心想能避开这件事总比明明不愿还得勉为其难的好。

三人告退出宫,韦见素垂头丧气,斗志全无,连中书省也不想去了,一出宫门便向他俩告辞回家。“今日险些大祸临头,多亏右相出手相救,下官在此谢过。”

菡玉心中有气,讥讽道:“是多亏了右相一直默不做声。”

韦见素摇摇头,上轿离开。杨昭瞪她半晌,终究还是发不起脾气来,叹道:“吉少尹,我真后悔带你一同来。”

她冷冷道:“早知昨日的约定算不得准,不来也罢了。”

他冷笑一声:“我还道这些年你学到了不少,原来还是半点长进也无。当年你就只能想到行刺这种最笨的办法,如今也还是只会直来直去不懂转圜。你以为你是对的,别人就一定会听么?他是陛下,是皇帝,跟皇帝对着干你能不吃亏?你自己不知死活也就算了,还连累左相给你垫背,你还有理了?”

菡玉自知理亏,不但帮不上忙,还差点害了韦见素。她垂下头,讷讷道:“那相爷有何良策?”

“我自有计量。”他冷冷地撇开视线,“这回我可不希望你再搅和进来。”

她低头道:“是下官僭越了。”

他不说话,她便一直这样站着,垂首相对。良久,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终究还是一字未说,转身走了。

一九·玉备

韦见素劝说不成,皇帝还是从了安禄山之请,以蕃将三十二人取代原来的汉人将领。过了几日,待这件事平息下去,杨昭才又连同韦见素上奏,道是有良策可瓦解安禄山的势力,便是召他入京为相,将其所辖范阳、平卢、河东分别由节度副使贾循、吕知诲、杨光翙分领,则可分解其势化险为夷。韦见素那番十万精兵集于一人的话也并非毫无作用,皇帝同意了杨昭之策,加安禄山同平章事,擢贾循范阳节度使,吕知诲平卢节度使,杨光翙河东节度使。

但是这四道制书皇帝却留而不发,先派内侍辅璆琳以赏赐珍果为名前往范阳,暗中查探形势变化。辅璆琳回京后,盛赞安禄山忠心不二,满于现状,更感念陛下待他的圣恩。皇帝便对杨、韦二人说,安禄山并无异心,东北奚和契丹还需要他镇抚。征他入朝为相的事,也就作罢了。

菡玉初听说这主意是杨昭出的还觉得有些奇怪。当初皇帝有意加安禄山为相,如不是他为了自己权势一力阻止,早些把安禄山征召入京,也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了。如今他居然主动献策征安禄山入朝,是感觉到时势已经脱出他的掌控了么?

如今能镇住安禄山的,也唯有陛下一人了。她归剑入鞘,拿了夜间搜捕所需的令牌走出府衙偏门。

门外已集结了百来名衙役,司录参军韦谔看她佩了剑出来,迎上来问道:“少尹,你也要亲自前往么?捉贼这种事交给我们这些武人就好。”

菡玉道:“这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等大案,还是亲力亲为、小心谨慎为好。京城以往都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自关中大饥以来,已出了好几起大案,轻则洗劫财物,重则伤人性命。这次的贼人功夫高强,来去无踪,闹得人心惶惶。今夜务必要抓住这伙飞贼,还百姓安宁。”

韦谔应了一声,心里却道,这哪是小心谨慎,根本就是小题大做。听报案的富户说,飞贼总是独来独往,或许就只有一个人,也就偷了几件首饰,不过是普通的梁上君子,少尹竟带了百名衙役专去候着抓那小贼,也未免太把这案子当回事了罢?

京城夜里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一片漆黑。这一百多人走在静悄悄的大街上,脚步声也格外响亮,如同擂鼓一般。一行人到了报案的亲仁坊富户宅第,将豪门大院团团围住,等候飞贼落网。

韦谔抓了抓脑袋。一百名衙役这么围着,哪个贼还敢来光顾啊?吉少尹果然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竟然用这种方法抓贼。韦谔一早就劝过她,无奈她态度坚决得很,非得这么办,做下属的也只能从命。

他抬头望了望这家富户的宅院。亭台楼阁绿树掩映,看得出是富裕的人家,只不过被旁边邻居家的一比,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我要是那飞贼,肯定偷旁边这家,多气派!一看就知道这两家根本天差地别呀。”等得太久,一旁衙役闲着无趣,开始小声闲聊起来。

另一人道:“那家?那是陛下赐给东平郡王的宅邸,也敢去偷?当然是小门小户的容易得手啊。要说气派,京城里就数皇宫最气派,你敢去偷不?”

先前那人道:“原来是东平郡王府,怪不得如此富丽堂皇。照这么看来,这飞贼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敢小偷小摸而已。”

韦谔回过头去,斥道:“别作声,忘了我们是在抓飞贼吗?”

那两人马马虎虎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吉少尹治灾有功,不辞辛劳,平日处事公正无私,为人又和善,衙门里兄弟们都十分敬爱。但是少尹今日之举,大家都不得不承认,是有那么一点……蠢。

韦谔也觉得这么白等实在无稽,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到菡玉身边,小声道:“少尹,咱们这样兴师动众,飞贼还会来么?”

菡玉正抬头看着围墙,忽然一指墙头露出的树梢:“来了!”

韦谔一紧张,按住刀柄,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冠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少尹?什么来了?是飞贼么?”

菡玉手一挥,指向邻近的东平郡王府院墙内:“跳到那边去了,快追!”

韦谔朝她所指之处看了半天,只看到树梢微动,哪里有人影。他还想仔细看,菡玉已经带着人往东平郡王府大门而去了,他只得也立刻跟上。

众人听她这么一喊,纷纷亮出兵器跟着她跑。一会儿百来人便都聚集到郡王府门口。

菡玉指挥道:“飞贼躲入郡王府内了,把郡王府围住,各个出口严加把守,任何人不准出入,以免危及郡王家属!”

韦谔微感疑惑。飞贼都是飞檐走壁,光把守出口有什么用?他悄声问身边的大汉:“张三哥,你眼力好,刚才看到飞贼往哪里去了么?”

张三支吾道:“哥哥刚才打了个盹,没注意看……少尹不是看见了么?跟着他走,听候吩咐就是了。”

韦谔陪同菡玉上前叫门,过了许久,才有人提着灯笼来应。却是个文士打扮的青年,目光凛然,不卑不亢,扫视一圈,才对菡玉缓缓道:“京兆少尹深夜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菡玉认得此人是安禄山的门客李超,平日里身份是郡王府的管事。她抱拳道:“隔壁富户家中遭窃,下官奉命捉拿飞贼,追捕中飞贼翻墙遁入郡王府,因此冒昧打扰。还望先生配合下官将贼人捉拿归案,也保郡王府上下安全。”

李超道:“草民当然会全力支持少尹捉拿飞贼,只是这大半夜的,突然说要抓贼,把大家都惊动起来,实在有所不便。不知少尹可有搜查的许可令?”

菡玉亮出令牌。李超看过确认,也未多说,便让她进去了。菡玉本以为会遇上太仆卿安庆宗,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如此顺利。她安排衙役们分头搜查,自己带了韦谔和少数几人直奔东厢房。

李超一直跟在菡玉身边,见她往东厢房而去,阻拦道:“少尹,飞贼翻墙而入,只怕是藏匿在园中昏暗隐秘之处,东厢房是太仆卿书房,彻夜灯烛通明,必不会藏在此处。”

菡玉见他阻拦,心中愈发笃定,说:“飞贼是从东墙进入,躲入厢房也不无可能。听闻这飞贼武艺高强,若潜入太仆卿书房中,太仆卿岂不危险?还是小心为上,勿放漏网之鱼。”

李超微微一笑:“太仆卿应邀去荣义郡主府上拜访,留宿未归,少尹多虑了。”荣义郡主是皇帝亲自许婚给安庆宗的,二人尚未完婚。

安庆宗不在王府内?菡玉隐约觉得不妙。“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若抓不着飞贼,难以向大尹交代。若是别处寻着了飞贼,下官便不入屋舍打扰,否则还是要一一搜查,以防万一。”

李超道:“少尹如此尽心尽责,实是京城百姓之福。”

不一会儿,园中各处搜查的衙役纷纷来禀报,找不见飞贼踪影。菡玉对李超道:“如此下官不得不冒犯了,希望太仆卿不会怪罪呀。”

李超道:“厢房狭窄,恐怕容不下这么多人。太仆卿在书房内收藏了不少珍贵的古董,平时连我们这些下人都不让碰的,还望少尹体谅。”

菡玉道:“无妨,下官定会当心,不损伤一桌一椅。”命衙役们三三一组,分别进厢房各间搜查,菡玉自己则带了韦谔和另一名武艺出众的衙役,只四个人进入东厢房内。

韦谔进入书房,一一查看桌椅下、书柜后头和屋梁上有无藏身之处,找过一遍,未觉可疑之处,回头一看,菡玉却是在翻箱倒柜,连架子上的古董都不放过,不由讶道:“少尹,你在找什么?那里头可藏不下人啊。”

菡玉连忙把抽屉关上,讪笑道:“唉呀,我真是急糊涂了。你们俩继续往东头搜查,我去西边看看。”心里却是焦急万分。

她推门步入里间。里间只有外间一半大,放了一张简易的睡榻,榻前仅三尺转圜空间。好几次看到安庆宗和数名门客一同进来,这么小的地方,怎能容纳那么多人?难道这书房里还有密室?

她蹲下身去,查看睡榻上有无机关,忽听喀哒一声轻响,回头一看,通往外间的门被关上了。紧接着后颈一凉,一把短剑架到了她脖子上。

“人说吉少尹容貌清秀有如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扮起女飞贼来还真能以假乱真呢。我正担心被女飞贼听去什么要紧的事,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菡玉面不改色,瞥了一眼颈间的利刃:“先生这是何意?”

李超道:“那就要看少尹在找什么了。”

菡玉道:“自然是在找藏匿的飞贼。方才我已看过了,这床底下也没有,想必不在书房内,还得去别处找。”

李超冷笑道:“少尹为了这个飞贼真是劳心劳力鞠躬尽瘁,夜夜奔波辛劳,一面扮贼一面扮官,独角戏唱得好不热闹。只可惜火候还不到家,比真正的飞贼还是差了那么一截。”

菡玉道:“依先生所言,这飞贼是个女子,身形还与下官相若。先生这么用刀指着下官,莫非是误会下官与那飞贼有所牵扯?”

李超道:“草民都跟少尹说得这么明白了,少尹还要装聋作哑。既然少尹不肯承认,也罢,草民错杀的好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再多一个也无妨。”

菡玉道:“我可是朝廷命官,外头那么多官差在场,都是人证。我若是在郡王府出了事,太仆卿只怕也难逃干系!”

李超笑道:“少尹为民除害,不幸被飞贼所伤,以身殉职,想必身后还能得到厚待,追谥加封,流芳百世。”

菡玉道:“既然如此,那能否让我死个明白,免得下到地府还揣着疑问不得解答。那些图,究竟藏哪里去了?”

李超道:“少尹早些如此爽快不就好了,还省得绕来绕去多费唇舌。草民倒是不介意满足少尹这最后一个愿望,不过,那得等我确认你断气了之后才行。”说着手中短剑贴着她喉咙一抹,血花飞溅。

李超惊得瞪大了眼,眼看着面前那喉咙被他割破、本该立刻倒地气绝的人眼睛眨也不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背后一扭,手中短剑也被夺去,反过来架在他后颈。菡玉膝盖顶住李超后背,将他压得半跪在地上,低声喝问:“图在哪里?”声音中夹着粗重的呼吸声,如同风箱一般。她虽不伤性命,喉管毕竟被割断,呼吸也有些困难。

李超瞬即平复心中惊骇,沉声道:“只怕要让少尹白走一趟了。”

外头不知出了什么事,闹哄哄的人声鼎沸,不一会儿还有人高喊着“吉少尹”,四处寻她。声音渐渐地趋近过来。

菡玉厉声道:“先生可不见得有我这般好运气,脖子里挨一刀,恐怕要说也没机会了。”说着手下使力,利刃切进他颈后皮肤,立时冒出鲜血来。

李超忍痛道:“素闻吉少尹刚直不阿公正无私,这回不但使诈凭空造出一伙飞贼来,还要假装飞贼行凶,趁机杀人么?”

菡玉自然不会真取他性命,手下不由一滞。这时已有人涌向书房,只听韦谔道:“少尹方才就在这书房里,说是要往西边去寻,兴许就在附近——唉!相爷你不能进去啊,让卑职先进去探路,飞贼可能就藏在此处……相爷!”

菡玉略一走神,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踢破。杨昭赤手空拳地闯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她喉间拉开三寸长的一道口子,血水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目眦欲裂,喊了一声:“菡玉!”一手揽过她到怀中护着,另一手拔出她腰间佩剑便要往李超身上砍去。

菡玉急忙拦住:“相爷,留活口!”说得太急,一口气接不上来,喘得厉害。

杨昭见她喉口受伤,气息断断续续,以为她重伤难治生命垂危,心头只如刀搅一般,也顾不得李超了,丢开手中长剑,捂住她喉间伤口:“菡玉,你别说话了,你忍一忍,我马上找御医来救你……”

“我没事,我不怕刀伤的……”菡玉眼睛却不离李超,手中短剑仍指着他,“相爷,你能给我条帕子把伤口扎住么?这里开个口子,说话好生费力。一会儿叫其他人看见,别吓着他们了。”

杨昭刚刚一时情急乱了方寸,这时才想起她体质异常,刀兵所伤都能立刻痊愈,又见她说了这么长的话也无伤势恶化的迹象,才放开她来,掏出自己汗巾,草草包扎了她脖子里的伤口。

门口有房门碎骸挡着,内间地方又小,韦谔等人进不来,只看到杨昭背影,焦急地问道:“相爷,吉少尹,你们没事罢?”

杨昭道:“飞贼已经抓住了。”用剑指着李超,把他推出门外,“此人勾结飞贼,里应外合,妄图谋夺郡王府资产,更胆大包天谋刺朝廷命官,其心叵测!来人,将他押到御史台交由御史审问,务必查出同党一网打尽!”立刻有他带的士兵过来,将李超押走。

菡玉一直注意着李超目光会不会瞥向藏秘之处,他却始终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她被杨昭携着,一边往外走,一边查看四周。杨昭道:“别看了,你行踪败露,被他们察觉,你要找的东西早不在王府了。”

菡玉听他如此说,明白自己近来所作所为他全都知道,今日借捉贼搜查,只怕也都在他掌控之中,难怪他会突然到来。也是,东平郡王府是安禄山在京城的据点,他怎么可能不加监视?她低下头,随他出了书房。

韦谔见菡玉脖子里包了白色汗巾,惊道:“少尹,你受伤了?”

菡玉摇摇头:“不碍事,一点皮肉伤而已。”转头看别处,院内除她所带的百来名衙役外,密密麻麻全是铠装的士兵,手举火把,将郡王府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除李超外,现在郡王府内的其他几名门客也都被士兵绑住,押往御史台。

他抓安禄山的门客,是为了护她周全么?她隐约觉得,自己又傻乎乎地做了一次别人的垫脚石。

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最后一个她能把握的机会也错失了。她抬头看着黑暗的夜空,今夜本就不晴朗,地面火光一盛,更是星月尽灭漆黑如墨,就像那些她独自在外漂泊的夜晚,吸尽所有的光线,不知道明朝的晨曦在何方,还有无希望能看见。

二〇·玉策

李超等人被杨昭送至御史台狱中,受了什么礼遇不得而知,只知道再也没见出来。安庆宗不敢声张,暗地里偷偷给安禄山送信告诉他门客被捕之事。安禄山早知杨昭在搜罗他谋反的证据,欲除之而后快,至此愈发惊惧谨慎,盛陈武备,每次朝廷派使者前往都称疾不出迎。三月时皇帝曾派给事中裴士淹宣慰河北安抚军民,至范阳,安禄山一再推托不见,一直拖了二十余日,裴士淹才勉强见到安禄山一面,也是草草敷衍他几句便又将人遣走,实不像臣下对待钦差的礼仪。六月,安庆宗与荣义郡主成婚,皇帝召安禄山来京城观礼,安禄山也称病不来,唯恐自己一离范阳老窝就会被杨昭害死。

菡玉得知安禄山密谋袭击京师,是吉温告诉她的,四月里安庆宗等人将京城勘查透彻绘制成图,安禄山策划安排,五月末、六月初时袭京。菡玉本以为安禄山是想趁入京参加安庆宗婚礼时行动,但李超等人被捕,地图下落不明,安禄山又拒绝入京观礼,五六月平平稳稳地过去了。

她以为安禄山放弃了袭京计划,谁知七月里安禄山突然上表,请求献良马三千匹,每匹马夫二人,着蕃将二十二人护送。他领群牧闲厩之职,掌管军马,向朝廷献马本无可非议。但这个时候一下献三千匹,六千多人护送入京,这哪里是献马,分明是二十二将领带三千骑兵、三千步兵袭京!

菡玉因而上奏说,七月燠热,车马宜冬日进献,由朝廷供给马夫,不必劳烦安禄山的军队护送,这么多人涌入京师着实不便,恐生变数。这几句话倒让皇帝有所触动,折子递上去不久,便得到在兴庆宫召见的机会。

兴庆宫地处长安城东北角,东门春明门内,明皇即位前在此居住,登基后改建为离宫,开元十四年又加以扩建,设置朝堂,号南内,与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并称。因兴庆宫是皇帝旧日藩邸,又新近修葺,比太极宫、大明宫都要富丽奢华,皇帝时常来此居住听政。

兴庆宫不像其他宫城坐北朝南规规整整。正门兴庆门朝西而开,直达皇城景风门。宫内被一道东西墙隔成两半,北建宫室,南修园林,内引活水成渠成池,树木常青,花开不败,比那巍峨肃杀的太极宫是要惬意许多。

皇帝年纪大了,行事但求便利,规矩礼仪也不管那么多,就在园中的花萼相辉楼召见臣下。花萼楼位于兴庆宫西南角,面临街道,居高临下,近可观园林风景,远可见东市内人潮涌动。

菡玉由小黄门指引着登上花萼楼时,正听见皇帝说:“玉环今日是怎么了,又闹起小脾气来?叫她吃饭也不吃,叫她来看街景也不看,我可想不起来哪里又惹她不高兴了。二姨,你帮我去问问她,就算皇帝犯了错,也该有改正的机会嘛!”

一个柔绵的女声笑着回道:“妾谨遵陛下旨,这就去劝劝妹妹。”原来是虢国夫人。

菡玉候在楼梯口,小黄门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宣她入见。菡玉进门时正碰到虢国夫人出来,连忙让到一边。虢国夫人冲她微一颔首,翩然下楼。

菡玉进去,皇帝正扶栏而立,手握冰盏,望着远处人头攒动的东市。杨昭坐在一旁,面前桌案上摆了几样消暑冰品和瓜果,模样十分闲适,想是刚才和虢国夫人两人一起陪着皇帝闲话家常。他侧身坐着,一手撑着桌面,手里拈一颗西域贡来的葡萄,刚到嘴边,菡玉正好进来。他将那葡萄噙入口中,缓缓嚼着,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双眼半眯,斜睨着她。

菡玉被他这样看着,心里不由自主地发慌,低头走上前去拜见皇帝。

皇帝回身看了她一眼,赐她在杨昭下首坐下,自己仍站在围栏边,眺望许久,叹道:“如此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怎么会有人想要破坏呢?”似疑问,也似反问。

菡玉道:“陛下,正是因为盛世昌隆国家富足,才令虎狼垂涎,起了取而代之的贪念。”安禄山胡人出身,受到皇帝礼遇,进京之后眼见长安之繁盛,宫廷之奢靡,眼馋心动,遂起反念,这倒是不假。

皇帝又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上,问道:“吉卿,你身为京兆少尹,东平郡王欲献马进京,少不了要京兆府出力协助。这事你如何安排?”

菡玉想了一想,回答:“这三千军马六千护卫一下子都进京城来,就凭臣和京兆府的千余衙差,只怕应付不来啊。”

皇帝问:“那从京城外调五千军士给你指挥调度,如何?”

菡玉道:“京城一下多出这么多士兵,只怕百姓要猜疑,弄得人心惶惶。若是其中出了什么差池,闹出事情来,臣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皇帝沉默片刻,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菡玉道:“只要不在京城之内,就不会有以上诸多不便。既然陛下愿意指调五千人与臣,不如让这五千人就不要来京师,直接在京城之外交接,也省去麻烦。”

皇帝道:“只不过六千人而已,只要京师盛加防备安排得当,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不过这盛夏时节献马,是不如冬日里便利。”

菡玉听他这么说,也不知是允了自己建议还是不允,静候他下文。皇帝却不说了,命内侍再上冰品瓜果,赐予菡玉,开始问起杨昭一些其他事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菡玉坐在一旁插不上嘴,默默地喝冰镇的酸梅汤。汤里还加了糖水制的冰块,冰凉透心,她素不畏热,这样冰冻似的汤水喝下去反觉得有些凉心,便放下冰盏,静静听他俩说话。

杨昭说了一阵,回过头来对菡玉道:“吉少尹不爱吃瓜果么?这些水果都是从西域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入冰窖镇透,是消暑的佳品。”

皇帝也道:“天气这样炎热,是该消消暑,吃些冰镇的瓜果正好。卿可随意取用,不必拘束。”

菡玉谢过,吃了一颗葡萄。杨昭又道:“都怪我贪嘴,将蜜瓜吃得只剩这半盘了。这蜜瓜甘甜爽脆,最是可口,少尹也尝尝。”他端起面前盛着蜜瓜的盘子转向菡玉。那蜜瓜切成长条船型,一盘两块,如今只剩一块了。菡玉称谢,伸手去接,他背对着皇帝,突然诡魅地一笑,低头在蜜瓜上咬了一口,才递到她手上。

菡玉瞪大了眼,盯着那蜜瓜上的浅浅牙印,不知所措。这样的行为,若是对女子,分明就是调戏了。方才喝下的冰镇酸梅汤,凉气似从胃里翻了上来,丝丝缕缕,透入心肺。她缩回了手,低首道:“下官近日肠胃不适,怕贪凉伤胃。相爷既然喜欢蜜瓜,就请自用罢。”

皇帝笑道:“贵妃平日就最爱吃这些冰凉的东西,把肚子给吃坏了,才便宜了朕。吉卿既然肠胃不适,就别勉强。”命宫女给她换上温茶。

杨昭收回果盘,拈着那片蜜瓜,如同啃肉骨头般,一点一点仔细品尝。皇帝笑道:“蜜瓜冰窖里还有,杨卿喜欢,朕赏你十个八个便是,何必如此吝惜呢?”

杨昭道:“陛下有所不知,臣肖像这片蜜瓜许久,因虢国夫人也喜爱,一直不敢动它。好不容易虢国夫人走了,才敢据为己有。心心念念盼着的东西到了手,自然格外珍惜,非尝个彻底不能慰相思之痛啊!”

皇帝被他惹得哈哈大笑:“一片瓜而已,先前同一个你也吃过了,还不是一个味道。卿这番话叫不知前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你说的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哩,谁知竟只是一片蜜瓜!”

菡玉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胃里那股凉气愈发重了,整个人都想瑟缩起来的,缩成一团、一点,不必被他放肆的眼光侵略。

皇帝突然道:“哎呀,你别尝个彻底了,快点吞下罢,二姨又回来了。”

楼梯上咚咚两声,虢国夫人去而复返,却是蛾眉深蹙,面带愁容,走到御座前拜道:“陛下恕罪!”

皇帝急忙问:“二姨,是玉环她还生我的气么?她还是不肯见我?究竟为什么原因,二姨可问她了么?”

虢国夫人道:“贵妃怎敢如此冒犯陛下。她今日三番两次推托,不来见陛下,是因为……陛下先饶恕贵妃罪责,妾才敢说。”

皇帝连道:“无罪无罪,二姨快说。”

虢国夫人这才说出来:“是因为贵妃不慎将陛下赏赐的黑珍珠链弄丢了,怕陛下责怪,才不敢来见驾。”

这黑珍珠项链由三十六颗南海黑珍珠串成,颗颗浑圆饱满,最大的那颗大如鸽蛋,十分稀有,本身已是价值连城。当初贵妃因妒触怒皇帝,被送归堂兄宅第,贵妃剪下一缕青丝,自陈“金玉珍玩都是陛下所赐,不能献与陛下以为纪念。只有头发是受之父母,可以将它献给陛下,以表诚心。”皇帝见发大恸,立即将贵妃接回宫中,恩宠愈隆。当日赏赐贵妃的珍玩中就有这串黑珍珠项链,贵妃言其色类乌发,格外珍爱,相当于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皇帝一听也皱起眉头:“何时弄丢的?只要是在兴庆宫内,总能找回来的。”

虢国夫人道:“就是今日上午,妾与右相觐见贵妃,贵妃那时就将珠链放在梳妆台上,与我二人在厅中闲话,再回去时就不见了。”

杨昭也道:“臣也看见贵妃手持珠链把玩,后置于桌案,引臣等到厅中。我们前后说话也不过半个时辰,只怕是被哪个贪财的宫人顺手牵羊。”

皇帝大怒:“宫里居然出了窃贼,连朕与妃子的信物也敢偷!”立即摆驾去贵妃宫院,要亲手揪出这个大胆的窃贼来。

贵妃身边的几个宫女内侍自然嫌疑最大,盘问许久也没有结果。贵妃暗暗垂泪,更让皇帝铁了心要查出盗贼追回珠链,好让贵妃展颜。于是令高力士封锁四门,带领禁军护卫一一搜查兴庆宫各处和宫人住所,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珠链找回来。

链子没找到,却捅出另一件大事。侍卫搜至内侍辅璆琳处,竟从他箱柜中搜出大量奇珍异宝,价值千金。辅璆琳一个小小的内侍太监,又不太得宠,怎会有如此多的财宝?皇帝震怒非常,审问盘查,辅璆琳受刑不过,承认这是安禄山所赠。

原来辅璆琳奉旨至范阳探查安禄山时,受安禄山重贿,回来大赞安禄山一片赤心,皇帝才撤了征安禄山入朝为相、贾循等三人分领东北三镇以分安禄山之势的制书。如今揭露出辅璆琳受贿,安禄山用心堪疑,(奇*书*网.整*理*提*供)再加上这回献马之事,皇帝终于对安禄山起了疑心。

于是接纳菡玉之策,命中使冯神威带着手诏前去告谕安禄山,夏季不宜献马,沿至十月天凉之时,由朝廷派给马夫,不劳范阳镇边军士。怕安禄山因而生疑,又在诏书中说,皇帝在骊山为他新建了一座温泉浴池,十月时大约能完工,届时正好赏赐于他,君臣同乐。

菡玉随杨昭一同离开兴庆宫时已是落日时分。两人从兴庆门出,行经小桥流水,他突然停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河里扔去。

“相爷!”菡玉止住他,“这毕竟是贵妃的爱物,有非凡的意义,相爷日后寻个机会放回去就是了,何必要扔了呢?徒惹贵妃伤心。”

他攥紧那串珠链:“原来你也知道这东西对贵妃有非凡的意义,丢了会伤心。当初你把我送你的玉佩扔进水里时,怎么没见你有半点犹豫?”

菡玉道:“相爷,这怎可相提并论,这串珠链是陛下和贵妃的定情信物……”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急忙住口,再不敢抬头正视他。

“定情信物?”他冷哼一声,收紧五指,那串珠链被他扭曲地捏在掌中,丝线受不住力道,啪的一声崩断了。他伸出手去,探到桥外,手一松,断了线的珠子便扑落扑落掉入水中,消失无踪。

菡玉阻止不及,也不知该如何阻止,眼睁睁看着那些珠子一粒粒从他手里滑下去。她愣愣地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开去,越来越浅,终成平滑镜面,了无痕迹。

他拂袖转身,走了两步,见她还呆呆地看着河面,沉声道:“还站着干什么?你再怎么盯着看,它也不会回来了。”

再怎么看,也不会回来了。他说得没错,不会回来了。她按住胸口,犹记得当初那块玉雕的莲花挂在脖颈中时,温润的玉石熨着心口,隐隐的似有所期盼。那期盼是如此短暂而虚妄,犹如日光下的水泡,霎那绚丽,顷刻便破碎了。

“相爷,下官想起还有些事要去府衙办理,从南门走更近些,就此拜别相爷。”她躬身一揖,转向南走。

“等等!”

她停步转身,恭敬地问:“相爷还有何吩咐?”

他追上来,声音放软:“都这么晚了,明日再去办不迟。此处回家也就三四里路程,还是回去罢。来回府衙一趟,天就该黑了。”

她回道:“下官不比相爷,日理万机仍游刃有余。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拖拉只会越堆越多。夏季日长,离天黑还早得很。要是来不及赶回去,府衙内也有地方暂住,不劳相爷挂怀。”

他忍住恼怒:“你都多久没回去住了?”

她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避重就轻:“多谢相爷关怀,下官虽时常夜宿府衙,但从不超过戌时就寝,并非为公废寝忘食,相爷无须为念。”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有一封你的信,在门房存了许久也不见你去取,我便帮你收着,今日才有机会交转。”

菡玉不料他突然说起这事,倒显得她刚才有些欲盖弥彰。她接过信来,一眼便认出信封上那稚嫩的字体是出自小玉之手。她稳住神色,翻过信封来看了一眼背面。

他哼了一声:“我没拆开看过,不必检查了。”

她略感尴尬,将信收起谢过。走出老远,转了弯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才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孩子的字写得歪斜潦草,薄薄一张纸,却如同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娘!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往南边去,到一个离李(澧)阳很远、天气很热、有力(荔)枝的地方来做官了!是个很小的官,总有人来欺负我们。爹还不许我告诉你,我是偷偷给你写信的。他会不会真有事啊?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吧!”

她踉跄地后退一步,背触到冰凉的石柱。七月的天里,暑气蒸腾燠热难当,她却只觉得周身寒凉,如入冰天雪地。夕阳西沉,最后一线红光也没入天边,仿佛地下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拽着它拖着它,不可抗拒。她以为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可以改写命运,可是无论是社稷的前途还是个人的命数,从大到小,一切都像这按轨运行的太阳一般,东升西落,不因人力而改变。

二一·玉缱

夜里突然起了风,乍然寒冷。丫环梅馨被裴柔从床上揪起来,让她给相爷送被子去。梅馨抱了一床薄丝被,一边打哈欠,一边借着亮月穿过花园。走近相爷书房,却看到不远处有人打着灯笼,也往书房那边走。她以为是杨昌,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想着把被子扔给他带过去,又省了不少事。

走近一看,却是两个人,提灯笼的是明珠,身边白衣的青年是吉少尹。梅馨因裴柔的缘故,对府里稍有些姿色的丫环都提防着,和明珠生疏得很,当下有些失望,转身绕过她们。

倒是明珠先叫她:“原来是梅姑娘,这么晚了还到这边来。”

梅馨便随口应了一句:“还不是裴娘子的吩咐,让我给相爷送被子来。”一个哈欠忍不住,当着明珠和菡玉的面便打了出来,她也不以为意。

明珠笑道:“夜里寒凉,也难为梅姑娘了。我家公子正要去找相爷,梅姑娘若是不嫌弃,明珠可为梅姑娘顺道携去,姑娘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若是明珠单独一人,梅馨决计不会答应,但看她是陪着吉少尹,也是少尹要去见相爷,便没有起戒心,口中还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少尹呢……”

“顺道而已,有什么麻烦的。”明珠伸手就去抓那丝被,梅馨半推半就,也就让她拿了过去。

等梅馨走远了,菡玉才问:“明珠,你今日可真热心,为何非要揽这差事?”

明珠吐吐舌头:“就知道瞒不过公子的眼睛。公子,你既然有求于相爷,这时候给他送床被子去,相爷高兴了,不是更好说话么?”眼看已绕到书房院门前,她嘻嘻一笑,把被子塞到菡玉手中。

书房前只有杨宁守着,怀中抱一把长剑,远远地站在院中,像一棵立在风中的树。他看见菡玉,只颔首为礼,身形动也不动。

菡玉站在门前,犹豫再三,仍下不了决心敲门。如果不是明珠还在一旁看着,只怕她真会突然掉转头跑回去。杨宁看她一眼,仍是冷冰冰的不说话。

忽听身后有人问道:“吉少尹,你是来找相爷么?怎么站着不进去?”却是杨昌,手里捧着个托盘。

明珠道:“公子是有事要求见相爷,时候已晚,怕相爷怪罪。杨大哥,你给通融通融呀!”

杨昌心道,吉少尹要见相爷,哪需要他通融呀。他扬了扬手中托盘:“相爷还没睡呢,我正要进去送这莲子羹,少尹随我一同进去好了。”

菡玉点点头,捧着被子跟上。杨昌有些惊讶,笑道:“少尹真是有心,我都没想到。相爷看在少尹这份心意,什么事都会答应的。”

菡玉连忙解释:“是刚才路上碰到……”说了一半,杨昌已推开了门,菡玉只得住口,跟着他一起走入房内。

杨昭坐在最里头的坐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案上的棋盘。听见有人进来,他也不转头,只说:“怎么这么慢?肚子都饿坏了。”

杨昌道:“小的斗胆,路上遇见吉少尹,正有要事想求见相爷,小的便带她一同过来了。”

杨昭一回头,看到菡玉手里捧着薄被,心头一喜,展颜而笑。菡玉只觉得满屋似乎都一下亮堂起来。在他热切的目光下,她无所遁形。

从门口到榻前,不过短短丈余距离,却好像千里万里那样难捱。杨昌把莲子羹放在书桌上,悄悄退出去了,带上房门。屋里静得只听到她走路时衣物摩擦的簌簌声。

还好他先开口,打破沉默:“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起我来了,竟然想到给我送被子。”

她终于走到了他面前,低头道:“是裴娘子派人送过来的,下官从花园里绕过来时正好遇见裴娘子的侍女,便帮她带过来。”

“说句好听的你会少块肉么?”他不悦,“放下罢。”

菡玉把丝被放在坐榻里头,垂手立在他面前,思量着怎么开口好。他却指了指自己对面道:“坐。我一个人下棋下得正无聊,正好你来陪我下。”

菡玉在他面前本是手足无措,听他说下棋,倒解了她的围。“下官棋力弱微,只能陪相爷解解闷,下得不好,相爷勿怪。”一边说着一边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手执黑字,便拿了面前的白子。

待到看清棋势,她才暗暗叫苦。盘中已是残局之势,他分明就是故意刁难。菡玉勉强下了几手便显露败势,无力回天,片刻后便投子认输。

杨昭拈着一枚黑子在手指间拨弄,催促道:“接着下呀。”

菡玉道:“相爷,下官认输,相爷已赢了这局棋,还要怎么下?”

他伸过手来,盖住她面前的一片白子:“最后的这点还没吃到,哪能算赢了呢?”手指探出棋盘外,直伸到她胸前。

菡玉吓得立刻往后一退:“相、相爷若是有兴致,下官舍命陪君子,再和相爷下两盘便是。这局的确是下官必输,再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知道就好。”他轻声道,收回那只手,开始捡盘上棋子。不一会儿重新开局,他下得平平稳稳,不似刚才那般凶猛逼人,菡玉才稍稍放松。

下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突然开口问:“不是找我有事么?直说罢。”

菡玉握住手中棋子,捏在手心里,过了片刻才道:“是有关地方官员调度的事,想麻烦相爷……”

“岭南那地方好山好水四季如春,有什么不好?他在那里呆得不习惯么,还想回京城来?”

菡玉抬头,见他神色泰然自若,略微放心。“七郎他并不是想回京城,只是不服岭南水土,还是觉得在澧阳更适宜,因此想调回澧阳任职……”

“朝廷任命官员是去地方为百姓谋福,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水土不服,过一段时间就适应了,拿这个理由要求换地方,我都不好意思跟陛下开口啊。”他倾身向前,手肘撑住棋盘,“菡玉,你为官向来一丝不苟,刚直得很,这回居然也会走后门,总得给个像样点的理由罢?”

菡玉咬住唇,犹豫着到底该向他透露多少。如果让他知道七郎有性命之忧,非他不能救,自己岂不完全只有跪地求饶的份?脑中来来回回地闪着七郎临走前的警示,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来?

“其实……不瞒相爷,始安太守罗希奭,在京时曾与七郎并称……并称‘罗钳吉网’,其实二人有隙。罗希奭苛酷武断,常擅自稽罚罪人,以往外巡之时,擅杀贬谪官员,李适之、王琚等都因此而死。七郎此次贬为端溪尉,邻近始安,罗希奭多次侵扰。七郎怕被罗希奭所害,因此请求调回澧阳。”

他单手支颐,盯着她面容细瞧:“菡玉,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哪。”

菡玉垂眼道:“下官所言句句都是实话,怎敢欺瞒相爷?”

“是实话,只是有所保留,没全告诉我罢了。你怕什么?怕自己姿态放得太低,没有和我讲价的资本么?”

菡玉低头不语,凝眉思量。他又道:“菡玉,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子。你要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会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她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小玉给她写信时,只道七郎被贬岭南。她也曾暗中多方求助,但是人人都知道吉温是得罪了右相被贬,无人敢擅自调动吉温。没过多久,连吉夫人都放下身段向她求助,来信说七郎被陷入狱,生命堪虞。信件快马送出,到长安也有十余日了,再不想办法,七郎的性命……

菡玉只得以实相告:“相爷果然洞察秋毫。罗希奭已起杀心,将七郎囚禁狱中,恐有性命之忧。相爷若能出手相救,下官定当感铭在心,结草衔环以报。”

他伸伸懒腰:“结草衔环可不是说说就行的。菡玉,我还是那句话,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拿出点求人的诚意来。”

菡玉不假思索,站起身对他撩袍跪下:“求相爷大发慈悲,救七郎一命!下官身无长物,一文不名,唯有头一颗,命一条,愿都付与相爷,效犬马之劳,听凭差遣,上刀……”

“上刀山下油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不是?”他打了个哈欠,“上次你求我放过李林甫家人也是这么几句话,两年多过去了,也没点新花样么?”

菡玉跪在地上,眼前只看到坐榻的一角,雕着繁复的云纹图案。他盘膝坐在榻上,紫色的袍角拖在榻边,衬着棕黄的木质,映在她眼里形成一片暗沉。她心里两种念头来回拉锯,实在拿不定究竟如何是好。如果虚意逢迎,他一定会答应,但是未免有失信义;若拒绝了他,七郎命在旦夕,还有谁能相救?

正在犹移,他突然道:“下了半天棋,肚子都饿得直叫了。”转身欲穿鞋下榻。

菡玉想起杨昌送进来的莲子羹还摆在书桌上,连忙站起来道:“相爷请坐,让下官来就好。”

杨昭便又缩腿坐回榻上。菡玉去取了莲子羹来,摸着还有些温,把棋盘推到一边,放在他面前:“还好没有凉透,相爷请用。”

他却只从眼角觑着她,并不伸手来接汤勺。菡玉被他看得忐忑,问:“相爷是嫌太凉么?要不要拿去让厨子再热一热?”

他缓缓道:“不用,夏日里半温半凉的吃着正好。”顿了一顿,见她还未领悟,只好直说:“一晚上都在批公文,双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还是不吃了,饿就饿罢。”

菡玉暗暗咬牙:“相爷如此辛劳,怎好再饿肚子呢?相爷双手无力,下官愿为相爷效劳。”打开盅盖小心舀了一勺羹汤,送到他嘴边。

他含住汤勺将莲子羹吃下,却还不松口,叼着那汤勺,舌尖细细舔尽勺中每一滴汤汁。菡玉极力隐忍,面色不变,任他玩耍戏弄。

他悻悻地松了口,问道:“你平时都吃些什么消夜?”

她舀了另一勺送上:“下官从来不吃消夜。”

“亥时都快过了,你难道不饿?”他吞了半勺汤羹便放开,“这一盅我也吃不完,要不你也吃点?”

菡玉盯着那半勺他吃过的莲子羹,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想起上次在兴庆宫花萼楼,他也是这么恶意地咬去半块瓜,以此轻薄调戏她。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只觉得周身都被他炽热的目光炙烤着,冒出的汗水却是冰凉。

“你怎么抖成这样?我让你吃莲子羹,又不是吃人,你怕什么?”

吃人,他的眼光,就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连皮带骨吃下肚去。她握住勺柄,将那勺子扔进瓷盅内,放回桌上。“相爷,下官不喜甜食,尤其夜里从不吃甜品。相爷请自便罢。”

他直起身来:“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她平静地重复一遍:“下官不喜甜食,夜里从不吃甜品。相爷请自便。”

他眯起眼:“吉菡玉,你好像又忘了是谁在求谁了。”

“自然是下官有求于相爷。但既然相爷不肯帮忙,下官也不好强人所难,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他哼道:“我不点头,谁能救他?”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决心做一回小人:“尽人事听天命,实在救不了,那也是七郎命数如此,难逃一劫。我夫妻二人一命,七郎若有差池,未亡人绝不苟活于世。届时相伴地下,未尝不如而今同心离居,忧伤终老……”

啪,一声脆响。菡玉一句话噎在喉咙里,瞠目结舌,眼看着瓷盅盖子的碎片被他捏进手心里,滴出来就成鲜红。

“四年了,”他的声音轻缓而阴沉,“吉菡玉,我忍你四年了。我受够了!”

她尚未反应过来四年前出过什么事,他霍然起身,大掌一挥,把那摆着棋盘棋盒汤盅的矮几打飞出去。瓷制的汤盅咣当一声摔成粉碎,粘稠的汤水流了出来。玉石棋子满地乱蹦,黑黑白白撒得到处都是。

几粒飞起的棋子砸中了她的脸,她往后一退,双手撑在身后,眼见他如饿极的虎豹一般扑上来,将她压在爪下。他扣紧她纤细的双腕,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双手上,向来迟钝的手腕也感觉到了疼痛,身子更是丝毫不能动弹。他的脸悬在她上方尺余处,长发垂下来,神情都看不真切,只有眼里升腾的焰气,足以将她焚烧殆尽。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吞了口口水,忘记了呼吸。

“从四年前那夜在群芳阁,知道你是女儿身时起,我就下了决心,这辈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过你了!我管你身负什么重任,我管你有没有嫁过人、生过几个孩子,我只知道我要你,谁也阻止不了!”

她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牙关直打架:“相、相爷,有话可以好、好好说,何、何必这样……”

“好好说?你给过我机会好好说么?你只会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的话你何曾听进去过?我对你好,你无动于衷;我对你坏,你也无动于衷。我差点都要以为你的心是铁石做的,根本没有感情,可是你却独独对他……”他恨得咬紧牙关,“你还要我救他?从我知道你俩关系开始,我日盼夜盼,不就是盼着这一天?我只盼着他早死,你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她努力止住心中恐惧,拼出连贯的话语:“相爷,我、我当时就对你说过,如果你因此害了七郎,我、我是决计不会饶过杀夫仇人的……”

“害死他的是罗希奭,与我何干?”

“你、你见死不救,害我夫婿丧命……”

“他不是我害死,我问心无愧,管你怎么想?他死了,你迟早会是我的人。”他连喘了几口气,怒意稍平,“你最好不要再威胁我,本来我还可以考虑放他一条生路,你以此要挟,他就非死不可!”

她燃起一丝希望:“相爷,凡事都、都好商量。”

“好,那我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现在点头应了我,我立刻去救他性命。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着你。你要安禄山的命,我必取他项上人头;你要这世间无灾百姓安乐,我也会尽力为你创一个太平盛世,只要你点一下头。你应是不应?”

这样的情形,若是应了他,接下来……她连忙摇头:“相爷,你……”

刚刚平息的怒气瞬间爆发。“你没得选择!”他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唇瓣。

从未见他如此失控激狂。他存心要让她记住他,即使心里不能,也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记。他所能够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狠狠地噬咬,从嘴唇到下巴,到颈、到肩、到胸前,他的力道就好像要把她的皮肉一块一块地撕扯下来,吞吃下腹。他每触到一处新的地方,对他来说那是从未涉足的领地,神圣的荒原,但是却曾经被别人抚触过无数遍。她挣扎着拒绝他的探访,却曾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把这具美丽绝伦的身子毫无保留地献上。思及此,他便觉得心痛难当,嫉妒蒙蔽了他的理智,只想用更激烈的手段,叫她忘记那个人触碰她时的感觉,让她只记得他,即使是疼痛,也只能记得他。

菡玉初时还奋力反抗,渐渐地就没了力气。她从不知道被人压在身下竟是如此难以逆转的劣势。以前大哥曾教过她如果遇到登徒子无礼该如何反抗自救,然而对他却毫无作用。他那么重,力气又那么大,身子好像被钉在床板上一样分寸难移。无谓的挣扎使她气喘吁吁,与他凌乱的呼吸交缠,便生就了某种暧昧的气息,于空气中隐隐浮动。

仿佛沉睡一冬的冰壳乍然破裂,其下的山泉汩汩流淌起来,流经之处,万物复苏,遍野新绿。体内似有什么蛰伏的东西被唤醒了,凶猛地窜至四肢百骸,要控制她的全身,吞噬她的理智。这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感觉让她害怕,她想要推拒,却丝毫抵挡不住它的攻势;想要退缩,只让它更快地将她攻陷。

颇!枝头的第一朵花绽开了,鲜红欲滴的颜色,浓郁的香气蒸腾开来。那是助情花,让她这具非人的身子有了感觉、却也催生情欲的助情花。

他也闻到了那香气,呼吸愈深,吐出来都是滚烫灼人的气息。惩罚似的噬咬变成了辗转吸吮,疼痛减轻,肌肤却更加敏感难耐。他每经一处,便在那里埋下火种,离去之后仍燃烧不止。她四肢绵软没有气力,只能扭动身子去抗拒,却更像迎合,让他完全失了最后一点理智。她只隐约觉得他探入了衣内,肌肤在他掌下战栗,然后在裂帛声中触到微凉的空气,又被他滚烫的肌肤熨贴覆盖。

菡玉身子一震,倏然睁开眼,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他也突然停住,抬起头来,眼中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惊喜:“玉儿,你……”

菡玉垂下眼。她的秘密,总是在最不堪的情形下,被她最想隐瞒的人揭穿。

“玉儿,”他绽开笑容,声音带着沙哑和急切,“我真高兴你给我送来这么一份丰厚的大礼。”

她觉出了他的意图,连忙阻止:“别……”

下一刻她就痛得叫了出来。那样痛,那样痛,是谎言被戳穿,是面具被撕裂,是长久以来精心构筑、全力固守的防线,在他面前分崩瓦解。

她是他的了,可他却不是她的,不是她的。

痛呼被他吞进唇间,只逸出隐约模糊的尾音,恰似缱绻情浓的呻吟。泪水盈满了眼眶,她偏过脸去,一侧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纠缠的发中;另一侧蓄在眼窝里,盈盈的一泓。“我……会恨你……”

“宁要你恨。”他低下头,噙去她眼中泪水。暗自懊悔刚才那般粗鲁地对待她,他极尽轻柔,唯恐她青涩的身子承受不住。

菡玉闭上眼,完全放弃了挣扎,只希望自己能突然晕厥过去,好不必面对他,不必记住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分记忆。她咬紧牙关,试图忽略那种蚀心蚀骨的感觉,然而越是紧张,越是想忽视,感觉就越明显越激烈。又是那片山,漫山遍野开得如火如荼的助情花,一簇簇一团团,连成一片艳红的海洋,被他牵引着,花海蠕动仿若柔滑的蛇,扭曲了她的视野。海上起了狂风巨浪,身子犹如一叶孤舟,由不得她自己,时而被推上浪尖,时而又抛入谷底。她伸出手去,抓住头顶上方的围栏,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拼命向上探去,向上探去,只希望能露出水面重获呼吸,摆脱这灭顶之灾。然而那潮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终将她完全吞没下去,随波逐流,任由来去。

二二·玉绻

夜已深。

灯油燃尽,无人添替,灯芯的最后一点红烬退去,化为灯台上一条焦黑的痕迹。一树星星点点的灯盏,此时也灭了大半,只余零星的几点,未剔剪的灯芯垂到灯台之外,顶着一粒豆大的火苗,苟延残喘。

菡玉面朝里侧卧,身子蜷成一团一动不动,连呼吸声也轻不可闻。一粒墨玉棋子黏在她肩后,衬着她皙白雪肤,黑白分明。

他轻笑一声,指尖去拨那棋子,轻轻一触,棋子便掉落下来,留下一点红痕,如一片绯色的花瓣。他心生怜爱,在那花瓣上印下一吻,明显觉出她身子一颤,缩得更紧,又向内侧挪去。

他却不让,伸手环住她腰身纳入怀中,颈项交缠,才看到她双眼一直睁着,并未入睡。

“玉儿,玉儿……”他喃喃唤着,软玉温香在怀,肌肤相亲,如此亲密地贴合,犹觉身处梦境中一般,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你骗得我好苦……”

怀中的身子有些僵硬,他的抚触只让她如临大敌。他停了手,气息吐在她耳边,声音低得似是自言自语:“我早该想到的,你要真是小玉的娘,怎会化名吉菡玉,跟自己女儿排名?你身带异香,体质异于常人,不畏冷热,刀兵不伤喉断不死,显是有非凡来历的,又怎会是吉温的妾室、一名寻常妇人?”

菡玉一言不发,双眼直愣愣地看着面前坐榻靠背上的繁复雕纹。他又道:“你不是韩素莲,你根本就没有嫁过人……那你是谁呢?菡玉,菡玉,我不禁又要怀疑,当初你甫入宫时,人说你是莲花精气所化,许是真的呢。”他埋首到她颈中,吸取她身上浓郁莲香,心神有些摇荡。

菡玉仍是不语。

良久,他叹口气:“给我一个理由,我便去救他。”

她这才有了一点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半晌,她垂下眼睑,摊于颊侧的双手握起:“他是我……父亲。”

环在她腰际的双手一紧。但是他并未多问,立即放开了她,起身穿衣。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扳过她的身子,重重吻下,只一下便又放开。他抚过她面颊,将一缕盖住眼角的发丝理到耳后:“等我回来,很快。”

菡玉重又翻过身,蜷缩着身子面朝墙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房门吱嘎一声关上了。他的话就像那次赴蜀离开时一样,“等我回来,很快。”而心情竟也是一样的,排斥着,犹移着,又牵挂着。他雕了一朵玉莲,随身携带,在掌心摩挲过无数遍,花纹里都嵌满了他的印记,人不在也要让她时时记起他;他蛮横地将她据为己有,强行介入她的生命中,占了她的身,更要占据她的心思,不容她抵触抗拒。她缩回手,不想接那玉佩,却被他拉着,掰开她的手指,硬塞进她手心里;她蜷起身子退却逃避,不想被他左右,脑子里却满满的全是他的影子,他的气息,他的记忆。

她逃不开他了,这辈子都逃不开他了。她悲哀地想。心中曾经盘踞的那个身影,年少时她曾恋慕过的人,暗色的细瘦身形被他完全挡住,想再看一眼,也看不见了。

杨昭走出房门,看到杨宁还在门口守着,坐在门前石阶上,上身挺得笔直。一旁杨昌耐不住了,歪在他肩头打着盹。听见门开,杨昌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暗暗埋怨杨宁,一边问道:“相爷,你怎么出来?”

杨昭想叫他回去睡觉,转念一想,还是吩咐道:“你在这里守着,等她走了才准离开。”

杨昌谨声道:“属下明白。相爷要出去么?”

杨昭道:“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时日,这边的事就全交给你了。”叫起杨宁:“你跟我去。”

杨昌道:“相爷只管放心。”顿了一顿,见杨昭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又问道:“相爷何事需要立即离京?”这会儿就算是剑南被南诏、吐蕃攻陷占领了,相爷也不会愿意离开的罢?

远远的听他抛来一句:“去救我岳丈大人。”

因为隔的远,杨昌没有听清。隔了许久,直到天光亮起,才猛然琢磨出这几个模糊的音节是何含义。他一下变了脸色。他可以理解相爷为了吉少尹失了方寸,救个人也要亲自出马。但他是当朝宰相啊,为了私事说离京就离京,他这一走,这满朝的事务谁来处理?

杨昌急得满头大汗,但相爷吩咐他在门口看守,吉少尹还在房里,又不能走开。正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忽见花园里走来一名绿衣女子,是吉少尹的婢女明珠。他知道明珠和少尹是旧识,两人关系十分密切,足以信任,又以为她必然知道少尹是女子,不必隐瞒,连忙招呼明珠过来。

明珠倒先发问:“杨大哥,今儿一早就不见了我家公子,你知道他昨晚何时跟相爷商议妥了回去的么?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杨昌指了指书房:“少尹在里面睡着呢。我去追相爷,你先帮我在这里守一会儿,少尹起身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去,知道么?要是不怕吵了少尹,你进去把她叫起来也成,早些离开,以免夜长梦多。”

明珠讶道:“我家公子在这书房里过夜了?相爷怎么了,要去追他?”话还没问完,杨昌已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她心生疑惑,心想公子和相爷秉烛夜谈、不回去过夜也就罢了,怎么相爷走了,他还留在这里睡觉?又想公子昨夜必然睡得很晚,书房里哪能睡得舒服,不如进去叫他起来,回屋再好好睡一觉。如此想着,便推门进去。

一进门,明珠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屋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让人觉得不像进了书房,反倒像紧闭门窗闷了一夜的卧室。明珠认得这种暧昧暖热的气息,以前她伺候与小妾同宿的杨慎矜起身,屋里就是这种氛氲。她吸了吸鼻子,却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只闻到那股熟悉的荷花香气。

屋里光线昏暗,乍从外头进来什么也看不见。明珠踩到一颗石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把房门大开,才看清自己踩到的是一粒棋子。满地都是散落的棋子,棋盘也扔在地下,一张榻上用的矮几四脚朝天躺在书桌旁。再往里去是一滩粘稠的汤水,旁边两只布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伴着撕碎的白色布片。

那是公子的鞋和衣服,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都认得。明珠心里突突地跳起来。这屋里的气息,公子身上的香味,还有这零乱破落的衣物……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侧卧在最里头的榻上,背对着明珠,薄丝被盖到胸前,露出纤瘦的玉臂和香肩。头上发髻已看不出形状,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几缕发丝从髻中漏出,贴着肩颈,平添了几分娇媚慵懒之态。单是从这背影来看,也能想见这女子必是个美人儿。

明珠握紧双拳,不敢再往前去,只怕走近了会看到里侧那女子身边睡着的是公子,与美人相拥而眠。

榻上女子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时不适应门口照进来的光线,抬手遮住眼,过了一会儿才看见她站在房中,轻唤了一声:“明珠。”声音沙哑中透着无力。

明珠认出她的声音,吃了一惊,连忙跑过去:“公子,怎么是你?”

菡玉想坐起身,肩背一阵酸痛,又把她拉倒下去。明珠坐在榻边,看清她状况,倒抽了一口凉气:“公子,你……你……”

菡玉尴尬地垂下眼,想把丝被拉高遮住身上的青紫痕迹,却叫明珠拉住。她双手紧紧扯着被面,指甲几乎将丝缎抠出洞来,美目中含着怒火。“是相爷干的?他竟然……竟然……”

菡玉拢起丝被裹住身子,意欲下床,发现自己衣服已经撕得粉碎扔在地下。“明珠,你能回去给我拿件衣服来么?”

明珠气愤填膺,根本不顾她说了什么。“相爷他……太过分了!你是男人哪,他怎么能这样?以后、以后……”自己心仪的对象竟被一个男人染指,明珠又怒又恨,更兼心疼。

菡玉一怔。“明珠,其实我……”她双脚刚踏及地面,两腿酸软,身子更是隐隐作痛,一下没站稳,虚软地往旁边倒去。明珠连忙扶着她,她裹着身子的丝被却滑至腰际。

明珠惊得跳开!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手指着菡玉,双手抖得如风中枯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菡玉本被明珠扶着,她突然退开,失了倚靠,重又跌回榻上,身子酸痛得直不起腰来。这身子向来迟钝,她已经许久不曾体验过如此厉害的痛楚,对疼痛的忍耐力也退化,当即脸色煞白,额上沁出冷汗。她咬牙忍住:“明珠,我并非有意欺瞒……”

明珠呆若木鸡,神色恍惚,仿若未闻。

菡玉又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我会慢慢向你解释。你先帮我取来衣服,让我离开这里好么?”

屋后花园里突然传来人声,是女子的声音,语气不豫,像是在斥骂婢女。明珠猛地回过神,奔向门口,眼见书房与小院之间的院门上了锁,裴柔又带着人从另一边过来,连忙把门关上闩住。她回身扫了一眼书房,跑回榻边,收拾起丝被将菡玉身子裹紧,沉声道:“公……少尹,你先到里间书柜后头躲一躲,裴娘子要来了。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千万不能被她看到你这个样子。”

她面色沉凝却冷淡,连称呼也换了。菡玉心中有愧,低声唤道:“明珠……”却被明珠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进了里间。

明珠手忙脚乱地收起满地破碎衣物,藏入榻下暗处。门口已传来脚步声,裴柔敲了敲门,唤了一声:“相爷?”

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丫环气喘吁吁地道:“娘子,我问了门房大哥,说相爷三更时分就出门去了,不在这里。”

明珠急着藏衣物,蹲下去时探得太里,一起身撞到了头,“咚”的一声闷响。

裴柔道:“里头怎么还有人?”又试着推了推,发现门是闩着的,厉声道:“谁藏在相爷书房里?来人,把门撞开!”

明珠左顾右盼,检查还有没有布片没有收起来,却发现榻上铺的凉席上落了一滩暗红的血迹。她大惊失色,连忙用袖子去擦,无奈那血迹已经干涸,嵌在竹席缝里,|Qī-shū-ωǎng|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擦干净。

哐当一声,房门被裴柔撞开,她带着几名婢女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明珠眼看那血迹擦不掉,转身往榻上一坐,用身子挡住。

裴柔扫了一眼地上散乱的棋子和打破的瓷盅,眯起眼问道:“你在相爷书房里偷偷摸摸的干什么?还把门闩着?”

明珠镇定心神,回道:“我一早碰见杨昌大哥,说有要事出去,命我端早膳来与相爷。都怪我笨手笨脚,不小心把盘子打翻了,怕相爷知道了怪罪,所以……所以……”

裴柔斥道:“那还不赶快打扫干净,坐在那里干啥?”

明珠脑子急转,想着什么样的理由可以瞒过去。裴柔却缓步向她走来,转而问道:“昨晚是你把被子送进来给相爷的么?”

明珠瞥一眼梅馨,后者正用不善的眼光盯着她。她低头道:“是,昨晚少尹有事求见相爷,我为少尹掌灯,陪同前来,路上遇见梅姑娘,便顺手帮她把被子捎给相爷。”

“那你什么时候走的?”

明珠道:“少尹和相爷有政事商议,我便在门外等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等少尹出来了,和他一同回去的。杨昌和杨宁可以作证,昨晚他们也在门口守着听候相爷吩咐。”

裴柔走到她面前,看了看矮几被掀开的坐榻。“不懂规矩的丫头,这是相爷坐的地方,你也敢随便乱坐,还赖着不下来?”

明珠脸色剧变,又不能走开。裴柔知道必有蹊跷,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只见她所坐的地方,坐榻的中段,凝着一抹暗红的血渍。那个位置,明珠闪烁的神色,还有这屋里不寻常的气息,让裴柔立刻明白了那滩血从何而来。

“不要脸的贱婢!”裴柔大怒,反手一掌将明珠掴下地去,又补上一脚,还不解恨。自芸香之事,她一直小心翼翼,不让相爷有接近美婢的机会,明珠若不是和那姓吉的牵扯不清,也早被她赶出府去了。谁知千算万算,还是被钻了空子!她看着明珠艳若桃李的年轻面庞,恨不得在那脸上划上十七八道血痕,让她再也不能用这张脸去狐媚勾引男人。一个巴掌,哪能平她心中怒气?

明珠见她误会自己,急中生智,回身一把抱住裴柔的腿,大喊一声:“娘子救我!”

裴柔还想对明珠拳打脚踢,听她不求自己饶命,反叫救命,举到半空的手停住。

明珠跪着泣道:“娘子见怜,明珠也是身不由己……相爷他、他如此威势,明珠焉敢不从?相爷不但欺我,还说要……要收我做妾,长厢厮守……”

裴柔气得捏紧拳头,浑身发抖。明珠紧紧抱着她的腿,哭诉道:“娘子,明珠一片心意,娘子最是清楚。当初多亏娘子成全,才让我得以陪伴公子,虽只是小小婢女,无名无分,我也心满意足了。娘子再造之恩,明珠感怀在心,莫齿难忘。如今……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更无法匹配公子,但要我做别人的妾侍却是万万不能!此生唯愿长伴公子左右,端茶倒水伺候起居,吾愿足矣!”

裴柔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把眼泪擦擦,别糊在我裙子上。”怒气倒是消减了几分。

明珠举袖拭泪,仍跪在裴柔面前,一边抽泣一边道:“求娘子可怜可怜明珠,放我一条生路。”

裴柔道:“谁要你的命了。”

明珠垂泪道:“若不能陪伴公子左右,反倒要去服侍别的男子,明珠宁可一死。”

裴柔道:“你要死要活,我可管不了。”

明珠扑上前去,揪住裴柔裙角:“娘子!明珠的命全在娘子手上,求娘子把、把卖身契还给我,趁相爷不在,让我离开这里……赎身的钱,我、我去向公子借。赎身之后,我和公子立刻搬出相府,再不见相爷一面。求娘子成全!”磕头哀求不止。

裴柔听她说要和菡玉一起搬走,心下一动,面上仍是冷肃神情,伸手撩起裙子,从明珠手里扯开:“那就快回去收拾东西,滚出相府,越远越好。以后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别怪我不客气。”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把东西收拾停当了,到我院里来拿卖身契。动作快点,知道不?”

明珠连连磕头拜谢。等裴柔一行人走远了,她忙转入里间,见菡玉坐在书柜后头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明珠搀着她的胳膊,费了好大劲才帮她站起来,两条腿还是不听话地轻颤。明珠轻声问:“少尹,我擅做主张说要搬出去,你不怪我罢?”

菡玉道:“明珠,你最是体贴入微善解人意。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我当然没法再在相府里住下去了。”

若是以前被她称赞体贴,明珠定然心花怒放。明珠苦笑一下,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我去拿衣服来,少尹在此稍候片刻。”

裴柔回到住处,虽说把明珠和菡玉都弄出相府去了,心中想起相爷昨夜曾和那美人儿缠绵欢爱,仍气恼郁闷得很。她从压箱匣子里找出明珠的卖身契,扔在桌上,心火难平,猛扇手中团扇,对梅馨吩咐道:“去大夫那里抓副药,一会儿等那贱人过来,给她灌下去,免得留下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梅馨脸色一变,不敢多嘴,只道:“婢子遵命。”垂首下拜,却发现裴柔鞋子低下粘了一片破布,上前去为她取下:“娘子鞋底粘了块布。”

裴柔看出那块布有异样,阻住梅馨:“拿过来我看看。”

那是一片月白色的丝缎,滚边和绣纹十分精致,像是被人撕碎的,边缘拖出长长的线头。布片半段沾了粘汤,还附着一颗踩扁的莲子,才被裴柔鞋子粘住。

梅馨结结巴巴道:“这、这些下人真是越来越、越懒了,园子里也不打扫干净,破布烂纸乱飞,弄脏娘子的鞋。”

“这个是相爷书房里带过来的。”裴柔拧起秀眉,瞥她一眼,“昨晚你碰见明珠和吉少尹,明珠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梅馨道:“就、就是刚刚她穿的那件,绿的……”

“那吉少尹呢?”

梅馨大惊失色:“明珠外头穿的是绿衣,但里头有可能是白衣……一般内里的衣服,不都是白、白色的么?”

裴柔脸色铁青,五官扭曲:“绕来绕去,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她扑到桌前,抓起明珠的卖身契撕成碎片。

梅馨连忙去拉她:“娘子息怒,不会的……吉少尹他、他和相爷一样,是个男人啊!”她抓住裴柔衣角,冷不防裴柔双手一挥把长案上摆饰的大花瓶扫了下来,正砸中梅馨额头,痛得她缩回了手,一摸自己额角,已经流出血来。

裴柔怒火攻心,把架子上能砸得东西统统搬下来,一样一样砸得粉碎。梅馨捂着自己被砸破的额角跪在地上,劝也劝不住,吓得哭了起来。如果是明珠就好了,她抽噎着想,至少她只是个婢女,娘子还管得住她。但那个人……那人是男子,是朝廷命官,是裴娘子动不了的人。男人,相爷居然喜欢上个男人,还和他……娘子争不过他,争不过他了。

二三·玉怏

菡玉扶着廊柱走了几步,便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只得就着围栏坐下来,双手按住膝盖,犹能感觉到两腿不听话地打着颤。自从相府搬出,她便落下这双腿酸软发颤的毛病,起初还只是体虚乏力不能久站,最近愈发地严重起来,连行走都成了困难。照这样下去,真有瘫痪的势头。

从没想过这身子竟还会生病呢。她揉着酸麻的关节,心中也有疑惑。自有肉身以来,十余个年头了,从来没有生过一次病,三九不冷三伏不热,刀兵加身也不伤性命。她记得当初大哥的确有提过,这身子应当是不会有伤病的。眼下这纰漏,是因为她……非人的身躯,却和人有了纠葛?

脑中不由显出那夜的情形来。她心慌地垂下眼,加快手上揉搓的动作。她不是人,更不属于这个世界,终有一日要回她原属的地方去的,却和他有了那样的纠缠……

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明珠挽着竹篮走进来,看到她坐在门口连忙跑过来:“少尹,你怎么不在床上好生躺着,跑出来做甚?快回去快回去!”急急忙忙地来扶她进屋。

菡玉道:“老躺在床上,没病也要闷出病来。我这腿脚不利落,出来走走练练才有力气。”话虽这么说,一站起来,那腿抖得就像风中的落叶。

明珠嗔道:“都这样子了还练!”她挽着菡玉胳膊,感觉要撑起她比前几日花的力气更大了,不由皱起秀眉:“少尹,你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定得看大夫。”

菡玉道:“大夫一切脉必然能诊出我不是男子,到时候捅出去,少不得要办一个欺君之罪。”其实最怕的是被诊出不是人身,那麻烦就大了。

明珠脸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常态,说:“这有何难。你就换上女装,以女子身份前去就医,戴上帷帽遮面,谁又知道你的身份?”

菡玉道:“这……还是小心为上。只不过是体虚乏力而已,我自己也粗通医术,抓几帖补气养身的药吃了就好了。”

明珠道:“补元气的药都吃了一个月了,不见好转反而更重。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病重下去!”

菡玉叹道:“明珠,你在我身边也快两年了,我并不是不爱惜自己身子的人,你也清楚。这事……我自有考量,你不必担忧。”

明珠看她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不肯对自己明说,想起她瞒着自己女儿身之事,心下不由一痛,赌气道:“好,不管就不管,反正腿又不长在我身上。”

菡玉惟有叹气。两人进了屋,到床边坐下,明珠取出竹篮中的药包,菡玉才问:“今日见着张员外了么?”张员外是文部员外郎,菡玉任京兆少尹后,告身假使实际由他掌管。菡玉先前只请了一个月的假,已经到期了,病情却更趋严重,自己都出不了门,便让明珠去找张员外续假。

明珠垂首道:“我没敢进去。”

菡玉道:“张员外和我一向交好,人也亲善,你去找他,他必然会通融的。”

明珠沉默片刻,才道:“相爷回来了。”

菡玉不由愣住。明珠又道:“我走到皇城门口被侍卫拦住,正好撞见相爷从轿子上下来。幸好我闪得快,才没有被他看见。”

菡玉呆呆地看着明珠,脑子霎那停摆,只见明珠红唇翕动,却不知她在说什么。他回来了,他回来了,该见他,还是不见?父亲的性命还在他手上,他是救下了,还是没救成?她知道总是要见他的,无法逃避,却忍不住做起缩头乌龟,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相爷若是想找什么人,不出一天,他就能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明珠看了她一眼,菡玉还在愣怔出神,也不知听进去她的话没有。相爷回去了发现少尹趁他不在悄悄搬走,决不会善罢甘休。明珠想起那日情形,仍觉得心里堵得慌,把刚才从竹篮里拿出来的药包又丢回去,闷闷道:“我去煎药。”便丢下她出门去了。

菡玉听着明珠的脚步声渐远,还未消失,外头就传来人声嘈杂。明珠厉声喝道:“什么人擅闯民宅?啊!”接着便没了声响,只听到许多人涌进来的吵闹。

“明珠,出了什么事?”菡玉扬声问道,不听明珠回答,起身想出去看个究竟。刚一站起,腹间突然一阵绞痛,头晕目眩,两条腿又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她连忙扶住床栏,晕眩感尚未消失,房门就叫人一脚踢开,强闯进来。

她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目光炯炯,蕴着怒意,却在见着她之后被重逢的喜悦覆盖。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有发出声来,第二下才低低地唤出:“玉儿!”上前一步,向她伸出手来。

她不禁往后一缩,腿撞到床沿跌回床上,牵动腹部又是一痛。他脱口道:“玉儿,怎么了?”伸手欲来扶她。

突然一个人影挡到面前,遮住她的身子:“相爷,你、你不要碰她。”

他脸上焦虑之色顿收,双眉蹙起,凌厉的目光似要刺透面前这螳臂当车的不速之客。明珠挺直背脊,双臂微张挡住身后之人,鼓起勇气道:“相爷,少尹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你不该那样对她。”

他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瞪着她,那眼光就像当初他把她从公子身边夺走时那样让她毛骨悚然——不,不是公子,她是个女人,和她一样的女人。她忍耐偷生,一心只想活下去,许能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有时她甚至想,不如死了算了,死了成了游魂,不必受着束缚,就可以去他身边,可是又舍不得那些微的希望。可“他”居然是个女人。

她咬着牙,强忍住心中的恐惧,不让自己在这夺走她满心恋慕憧憬的男人面前退缩:“相爷,如果你真爱少尹,就该好好疼惜她,爱护她,不让她有半分委屈难过,而不是强迫她、伤害她。明珠无福,从没人这么对我好,但我也知道,如果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那就会……就会……”她极力忍耐,仍止不住泪流满面,“就会一切都只为了他,为他可以生、可以死,死了也要陪在他身边不离开……”

一切都只为了她,为她可以生、可以死。是谁,是谁也说过这样的话?死了也要陪在她身边,不离开……是谁?是谁说的?是谁?!

菡玉抬手捧住额头。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两边太阳穴上突突地跳着,血液逆流,似要炸开一般。心口却又紧缩着,像是心脏收缩到极致,忘了松开。眼前是明珠纤细的背影,瘦弱却勇敢地张开双臂保护她。坐着从下看上去,那背影显得格外细长。她眼睛一花,视野霎时失了颜色,绿衣化作晦暗的黑影,与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重叠。那时,每当危急关头,他也总是这样挡在她前面,为她承担阻隔凶险,却从来只留给她背影。她甚至没有看见过他的脸,甚至不知道他的名……

“玉儿,我能苟活到现在,也许就是为了遇见你。我为你而生,如今为你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是这个意思……

那么重要的事,她居然到现在才明白。她偷偷思慕着他,不敢靠近,不敢诉诸于口,只埋藏在心里。年少时懵懂的情感,分不清是感恩、崇敬、仰慕还是爱恋,以为一世就那样跟着他,像兄妹、像师徒,像生死与共的朋友,也就足够。但是面前这个男人蛮横地介入她的生命,像个强盗似的侵略掠夺,占了她的身,也占了她的心。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心中也只会有他一个的人,她竟然将他淡忘。如果不是他,她怎么能站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他为了她,也为了更多的人,牺牲了自己,魂飞魄散,她不但未能替他完成使命,连对他的情意也渐渐忘记。她无能又自以为是,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解救百姓苍生。但其实她谁也救不了,莫说苍生,连身边最重的要人,她一个也救不了。她总以为是她要去保护他们,但最后被保护的总还是自己。

明珠抹一把眼泪,昂首面向杨昭:“相爷,你能为了少尹,什么都不顾么?为她不要你的荣华富贵、高位权势,为她舍却性命么?”

杨昭被她问得一愣。菡玉抓住明珠裙带,虚弱地哀求:“明珠,你不要说了……”

明珠却不依不挠,更向前一步,加重语气:“相爷,这些你做得到么?如果你不能,那就不要……”

明珠往前一走,菡玉无处着力,向前跌了一下,趴到自己腿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杨昭终于忍耐不住,眼睛一瞪,怒道:“谁说我做不到?”一把拨开明珠,将菡玉揽过来圈在怀中。

明珠想要阻拦,菡玉却突然轻声道:“明珠,我没事的,你……先出去好么?”

明珠举在半空的手僵住,错愕地看着菡玉,她却垂下眼去不看她,螓首无力地枕在他肩头,正好被他抱个满怀,也不抗拒。明珠霎时明了,自己这样为她担忧助她逃离,然而实际上……她并不是完全被迫的。养病的这段日子里,她时常凭窗远眺望着南方,眉间愁绪不断,也许她心里挂念着的,并不是她自己的病体。

菡玉见她愣着不动,又道:“明珠,我有些话要和相爷说,你……”

明珠恨恨地瞪杨昭一眼,甩门而去。菡玉低声叹道:“相爷,明珠最近为了照顾我心力交瘁,失礼之处,还望相爷莫要和她计较……”

“她知道你和她一样是女子了?”见她点头,他轻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面颊,“心上人被我抢走了,换我是她,也不会给情敌好脸色看呀。”

她却是满怀心事,双眉轻蹙,没有心思和他玩闹:“明珠她是真的关心我,并非……”

他嗤道:“多少总会有那么一些,就像当初我看到她在你身旁,明知你和她才是佳偶一双,仍忍不住想要介入破坏。”他勾起她的下巴来,细细端详,“玉儿,身陷情爱的人,谁能没有私心呢?荣华富贵、权势高位又如何,就算让我拿这世上的一切去换你,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们果真是截然不同的啊……拿这世上的一切去换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这般我行我素桀骜不驯,不像他,为这世上的一切而牺牲,连同那份隐藏心底的情意,也随他一同消逝埋葬。鼻间蓦地一酸,眼中便盈了泪水,她急忙别过脸去将泪意压下,问道:“相爷,我爹他……”

他神色一黯:“对不起,玉儿,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菡玉听到这个消息也不觉惊讶,只是眉宇间愁色更深。

“罗希奭将他投入狱中,不久便暗下杀手,只是一直封锁消息,连家属都不知晓。你收到求救信时,其实他已遇害近月了……”

又没有赶得及,先是娘,再是爹,明明可以救下他们,总是阴差阳错失了时机。从亲人的生死,到这王朝的命数,看起来都是一念之差可以改变的事,却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操控,不让她有扭转的机会。她负着逆转天机的重任,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一切都仍然依照着她所知的事实发展下去,不可抗拒。

他看着她哀戚的神色渐渐转为呆滞,心中疼惜,愧然道:“玉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猜疑排挤他的,如果你早告诉我……”

她木然地盯着地面,恍若未闻。他又道:“我将他的灵柩停放在东郊别苑,你要不要去瞧瞧?”见她仍无反应,他急了,“还有小玉……”

菡玉这才转过脸来,眼中有了生气,焦声问道:“小玉她怎么了?难道她也……”

“不,她没事,”他连忙握住她的手抚慰,“你继母也被逼自尽,幼弟下落不明,只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在外吃了些苦。现下也在别苑里住着,为亡父守灵。”

小玉……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从此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幼时孤苦无依的记忆尽数涌上心头,泪水夺眶而出。她蓦然生了力气,推开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外走去。

“玉儿,你做什么?”他急忙追上前,将她纳回怀中。她满面是泪,神色迷乱,口中只不停地唤:“小玉,小玉!”他抱着她,柔声安慰道:“玉儿,你别急,我立刻找车马来,咱们这就去见小玉。你病还没好,别乱动,一切都有我,都有我来。”

“小玉……我再没有亲人了,再没有亲人了……”她埋在他肩窝里,像个孩子似的哭泣,细微的抽噎声却似利刃,一刀一刀剜着心口。他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玉儿不怕,你还有个妹妹,还有小玉呢。”她却只是摇头,哭泣不止,泪水沾湿了他的衣领颈项,剧毒一般腐蚀肌肤。他抱紧她虚弱颤抖的身躯,声音痛得沙哑发颤,却是坚定如石:“玉儿不哭,不哭。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还有我。”

杨昭在东郊的宅子是他人贿赠,地处偏僻,闲置已久,平日只三两个仆役看管打扫。青砖灰瓦掩在绿树丛中,并不惹眼。

大门一开,菡玉就看到正中的大厅布置成了灵堂,惨白的布幔称着中间一个漆黑的“奠”字,触目惊心。小玉一身缟素,跪在灵前默默地烧纸,过大的麻布孝服裹着她瘦小的身子,空落落的长出好多,脸面都被遮去。

“原来是你……”她喃喃道,失神地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想抬起脚跨过门槛,脚尖往门槛上一撞,人就要往前仆倒。杨昭急忙拉住她,环住她肩膀就要抱她起来:“小心!玉儿,你刚刚说什么?”

她摇摇头,推开他另一只手:“相爷,你让我走着过去给爹磕头,行么?”

他默然点头,搀着她走进院中。小玉听到响动,抬头见是她,把手里纸钱一扔,大叫一声:“娘!”一边哭一边奔出来,扑进她怀里,哭得肩膀直颤,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娘……爹、爹死了,我就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再离开我……”

菡玉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眼泪也止不住扑落落地滚下来:“小玉不哭……不哭……我会在你身边陪你、护你,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你不要怕……”

小玉泪眼婆娑:“娘,你知不知道,爹死得好惨……他们把他关在地牢里,又潮又闷,雨天进了一屋子的水,他就泡在水里。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泡得不成人形了,就像那年我从河里……”她突然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说不下去了。

菡玉抚着她的头发,连声道:“小玉不怕,不怕。有我陪着你呢,不要想了。”

小玉渐渐止住哭泣,抹了抹脸上泪痕,搀着菡玉手道:“娘,走,我们进去,去见见爹。”

菡玉步子一动,杨昭立刻跟上。小玉回头冲他一瞪眼:“不许你进来!你还嫌害我爹害得不够是不,死了你也不让他安生,还要去气他?”跑在灵堂门前,双手一张,不让他靠近。

菡玉无奈,小声对杨昭道:“相爷,对不起,小玉她太不懂事,我会慢慢地劝她。守灵是我和小玉的事,你……”

他不悦道:“你还当我是外人?”

菡玉撇开眼:“这件事也不好声张,丧事一切从简,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而且我现在腿脚不便利,小玉又只是个孩子,外头的事还有许多要倚仗相爷呢。”

他看看门口气鼓鼓的小玉,哼了一声,送她到门口扶着门框,拂袖而去。

小玉搀她到灵前蒲团上,不一会儿有仆人送来准备好的麻衣孝服,小玉替她换上,两人相对跪着,默默地将纸钱丢入火盆中烧化。菡玉有些心不在焉,一下子放多了,火焰腾起来燎着她的手指,她也未察觉。

小玉沉着脸把火盆一拉,菡玉刚脱手的一沓纸钱便掉在了地上。她回过神,问道:“小玉,怎么了?”

小玉闷声道:“火都烧到你的手了!”

菡玉翻过手来看了看:“没有啊,我都没觉得疼。”

小玉愈气,把手里纸钱往身边一摔:“娘!爹就在里头躺着呢,你能不能不要想别人?”

菡玉一窘:“我没有……我是在想爹的坟地选在哪里好……”

“还说没想!你一说起谎来就会说错话。爹是我的爹,你是我娘,怎么也叫他爹?”

菡玉语塞,小玉又道:“你是怨爹以前那么无情,所以在他的灵堂里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而且那人还是害死爹的仇人,故意来气他么?”

菡玉辩解道:“小玉,我不是……你误会他了。相爷救了你的命,这间房子也是他的,他不是咱们的仇人。”

小玉睁大双眼,不敢相信杨昭竟就是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恩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

“小玉!”

她低下头:“如果不是为了讨好你,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要不是他出坏主意,爹怎么会被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又怎么会被坏人害死?他也是我们的半个仇人。”

菡玉道:“小玉,这应该怪我,是我的不该,相爷他其实……”

小玉忽然抬起头来:“娘,我知道你变了心,不喜欢爹了,夫妻不和好可以换人,但是我只有一个爹,永远也不会变、不会生出第二个来。我说过我不要他做我后爹,就是不要,你再怎么帮着他说话也没有用的。”

菡玉急辩道:“小玉,你不会有后爹的,我只是……不希望你误解他。”

“既然不是要做我后爹,那我误不误解他又怎样?你明明就是喜欢他,想让他做我后爹,你心里没有爹了。”她含泪控诉。

菡玉见她泪盈于睫,表情却是倔强不屈,不由也湿了眼眶:“小玉,我的确是出于私心,但是和什么后爹毫无关系。我只是不希望你对他怀着怨恨,因为……”

因为你现在还无法预料到,以后他对你,将会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

她终还是把这句话吞回肚里,没有说出来。世事难料,小玉根本不知道以后自己会遇到什么。就像当初刚见他时,她也没有意料到后来会发生这许多事,没有料到这个在她印象中只等同于祸国佞臣的男人,竟会在她的生命中变得如此举足轻重。也许除了那个人,他就是她最重要的人了;更或甚者,除去先来后到的优先,他或许比那人更重要。但是她先遇到了别人,先亏欠了别人,负着那人的情意,负着那人的责任,只能再亏欠他了。原本他们该是毫无交汇的陌路,纵使相识也是像小玉对他这般。如今已是额外的缘分,不该再强求更多了,不该了。

眼泪从颊边滑下,滴在手中的黄纸上,迅速渗入粗糙的纸面。她把那沾了泪的纸钱扔进火盆,火焰立刻围拢过来,将那薄薄的纸片吞没,升起一缕细微的青烟,很快便蒸发不见。

二四·玉缘

小玉到底是孩子,守到亥时便撑不住了,昏昏睡去。菡玉帮她把棉被掖紧,小玉动了一下,眉头皱起,身子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呓语:“娘!别丢下我……”

菡玉心中一软,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小玉不怕,娘在这里呢,在你身边,不走。”

小玉在梦中似也感受到她的安抚,渐渐舒展开来,陷入酣睡。她轻轻地把她的手塞回被中,忽听身后传来不悦的低语:“你又不是她娘,为什么不告诉她?”

菡玉回头,见杨昭臂上挂着一袭黑貂皮大氅自门外进来。“相爷,你怎么来了?”

他径自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大氅披到她肩上:“我就知道你肯定睡不着,过来陪你。夜里寒冷,你现在身子不好,还不当心。”

貂皮的大氅极为暖和,是他冬日外出常穿的,扑面而来尽是他的气息,层层将她包围。她推辞道:“相爷穿得也单薄,这大氅下官不敢领受。”

“相爷下官,叫得这样生分,你得改改口了。”他将大氅收回,披到自己肩上。菡玉松了一口气,他却突然伸手一拉,把她揽入怀中,掀开衣摆将两人都裹在其中,“这样两个人都暖和了。”

菡玉欲挣脱他,窘道:“相爷,这里可是我爹的灵堂……”

“我心疼你长夜寂冷,所以过来送衣陪伴,堂堂正正的心思,岳父大人在天有灵,见自己女儿有人疼爱照顾,应该觉得欣慰才是,怎么会怪罪?何况没有儿子送终总是凄凉,女婿也算半子,本就该为岳父守灵,才合情理。”

她嗫嚅道:“相爷,你又说这种话,咱们又不是……”

“咱们不是什么?”他不悦地收紧双臂,似乎抱紧了她就能束住她的心思,“咱们不已经是夫妻了,就差拜天地而已。等丧期过去,你把官职辞了,咱们就成婚……”

“相爷,”她出口打断,“你……你忘了那件事罢。”

“不成,你已经是我的人,肌肤相亲夫妻成实,怎么能无名无份。”

她眉间无奈中略带忧愁:“那明珠呢?裴娘子呢?甚至还有虢国夫人,相爷怎不给她们名分?”

他脸色一黑:“我没碰过明珠。”

她一愣:“当初你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强纳为妾……”

他坚持澄清:“我没碰过她。”

“好罢,就算没有,那虢国夫人和裴娘子呢?”

他气短地别开视线:“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玉儿,你不一样。”

她凄然摇头:“都是一样的,喜新厌旧,始乱终弃,自古以来就都是一样的。相爷,当年你心意还在她们身上时,一定也对她们说过同样的话。”

“我没说过!”他语带恼怒,“你不必说得好像都是我的不对,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不愿意!我既然能迫你一次,就能迫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当我蛮不讲理也罢,巧取豪夺也罢,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你,要我这时候再放手,绝不可能!”

“可是……”她咬住下唇,泪水就溢了出来,盈满眼眶,“相爷,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我不信。玉儿,你冒充自己娘亲的身份,把父亲说成夫君,骗得我团团转。我这两年来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中度过,却原来只是个骗局。这回你又想拉个什么叔叔伯伯来蒙我?说什么我也不会信了。”

“我没有骗你。”她极力地忍泪。

“好,那你说,他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哪里人氏,家中有些什么人?让我见得实实在在的人,我才会考虑你的说辞。”

“他……他姓卓。”说出这个字,她终于隐忍不住,潸然泪下。卓,这个字就是她对他的全部了解,隔了这许多年,她依然能忆起当初自己是怎样努力地藏下心中思慕之情,只用平淡的语气叫他:卓兄。

“还有呢?”

她哽咽道:“我不知道。”

“玉儿,别告诉我你对你所谓的心上人一无所知。”

“他姓卓。”她固执地重复。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姓氏,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维系,她不知道他的名,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身份,所知只这一个字,便已足够。

他想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只当她在说笑,然而他心底却真觉得,她说的是真的。那个只有一个姓氏的男人,已经根植在她心中很久,深入骨血,难以抹除。他收紧了双臂,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仿佛希望借此更靠近她,多占据她一份心意。“玉儿,仅仅知道他姓卓,你为何还要对他念念不忘?难道他对你特别好么?他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甚至更多。”

她摇头,泪水滴在黑色的毛皮上,如草尖的露珠。“我欠他一条命。”

“你也欠我一条命!”他急切而又有些气虚,不惜拿出任何一点能加重自己分量的筹码,环紧了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贴到她腹间,“玉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已经有孩子了。”

怀中的身躯猛地一震,她脱口而出:“不可能!”

“你还年轻,我也不算老,怎么没有可能?”他下巴搁在她肩上,亲昵地磨蹭她的面颊,“而且那天晚上……”

“相爷!”她打断他,“我的确欠你,我欠你一个解释。”

还有这许多许多的情意。如果她注定要亏欠一个人,那她宁愿……欠着他的。

“你知道我冬不畏冷夏不畏热,也曾多次亲眼见我刀兵加身却安然无恙,更能很快痊愈如初;我爹才三十八岁,却有一个三十四岁的女儿;你认识我整整十年了,我的样貌却一直没变。那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自然也不可能有你的骨血。”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黯然的侧脸。

她低下头去:“等爹的丧事办完了,我就一一说与你。”

吉温亲属只有菡玉和小玉二人,丧事也办得简单,过了头七之后便下葬了,一切事宜都是自己操办,只请了附近村庄的八仙出殡。墓地选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背山面阳,离杨昭宅第不过四五里,清晨出殡,中午已尽落定。

“娘,我们走吧。”小玉看墓前的烧化都烧尽了,菡玉仍呆呆地看着爹的墓碑,搀起她的胳膊提醒道。

菡玉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的身影:“小玉,我这两条腿是越来越不成了,你哪里扶得动。还是叫他过来……”

小玉攥住她的手不放:“我力气够大,才不要别人来帮忙呢!”

菡玉叹了口气,只得顺着她。杨昭在远处见她俩走来,急忙迎过去,老远就被小玉喝住:“你别过来!”她一手往前一指,这么一动,菡玉支撑不住跌了一跤。这下杨昭也不管小玉乐意不乐意了,大步跑过来欲搀扶菡玉。

小玉气鼓鼓地拦住他:“不是叫你别过来了吗?不许碰我娘,走开!”

杨昭冷冷道:“我再说一遍,她不是你娘。”

小玉冲道:“你当然巴不得她不是我娘。”

杨昭不想跟这小丫头斗气,转向菡玉道:“也该告诉她了,还是你亲口来说比较好,省得她一直不信。”

菡玉凝眉不语,颇是为难。小玉觉出不对,问道:“告诉我什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菡玉思忖着怎样措辞才能让小玉接受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只得道:“我们先回去,回去了我慢慢告诉你。”

小玉有些心事重重,低着头不说话,杨昭过来扶菡玉也没有反对。两人把父亲一些生前之物在离去路上第一个路口燃火烧化了,才上车离开。

杨昭今日穿了一袭宽大的黑衣,离开时脱去,里头才是平常衣冠。菡玉和小玉都穿着斩衰麻衣,杨昭要菡玉脱下,她只是不肯。小玉道:“娘,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服丧,我代你多穿三年就是,爹不会介意的。”

菡玉摇头道:“你不必代我多服三年,咱们俩是一样的。”

小玉脸色微变,抿着嘴不说话。被刚刚那几句话一钓,她隐约觉出些什么了,怕自己这么一问真问出不想知道的事来,竟就此沉默。

马车行上一处高坡,秋风扬起帘布,菡玉正望见外头山坡那边远远的一条晶亮玉带,日照下反射出明灿灿的光,映着一旁枫红似火。她脸色剧变,正要看个仔细,车帘却垂下来挡住了她视线。她一时情急,竟扑过去掀那帘子,忘了自己腿脚不便利,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几乎要栽下车去。

“玉儿!”杨昭不意她突然有此动作,只来得及拉住她,“你做什么?”

倒是小玉明白菡玉心思,对前头车夫喊道:“停车!快停车!”

马车停下,杨昭也扶菡玉坐起,她掀开帘子看着远处那条晶亮的玉带,情绪稍稍平复,问道:“相爷,那是条河么?”

杨昭看了看:“那是渭水的支流灞水,就从东郊往东南方向流去的。怎么了?”

“灞水……”菡玉喃喃念着,神色有些迷离,“我想到山那边去看看河边的枫树,可以么?”

杨昭疑惑她刚将父亲安葬,怎么忽然又想去看枫叶,但看她行止神情皆怪异,一时也未多问,只叫车夫掉转马头,越过山坡往河边而去。倒是小玉,听到“河边的枫树”,脸色突变,皱着小眉头愣愣地出神。

不多时翻到坡顶,东面山脚下蜿蜒而过的灞水便一览无余了。河边是大片的枫树林,正是如火如荼的季节,一直烧到山上来。灞水枫林,与吉温的墓地只隔了一个山坡,背面而居。

“原来离得这样近……”菡玉低叹道,语中无限凄楚。

马车一直行到河边停下,菡玉下了车,杨昭扶着她,小玉却还坐在车上发呆。菡玉回头唤道:“小玉,你也下来罢。”

小玉一反常态,任他俩亲密依偎:“我、我不喜欢枫树,我不想看。”

菡玉像是下了决心一般,语气坚定:“小玉,你下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小玉猛摇头,菡玉却坚持地站在车旁等着她。小玉磨蹭了半晌,还是下了车,低头跟在他们后面,眼光有些慌乱地四下打量。

野生的枫树比人还高,好在长得疏落,可在林中行走无碍。这些低矮的枫树丛中,却突兀地插了一棵松树,仿如鹤立鸡群,巨大的伞盖状枝叶铺陈开来,遮住阳光雨露。树下松针如毯,竟是个天然的凉亭。

菡玉向着这棵松树而去,到树下时已有些气喘。杨昭道:“玉儿,坐下休息一会儿罢。”

菡玉摇头,倚着他肩膀站着,对身后落下他们一大截的小玉道:“小玉,你可认得这棵树?”

小玉愣住,呆呆地望着那棵树,似是忆起了什么,目露惊惧。

“这里就是爹和娘初次见面的地方,娘以前带你来过的。”菡玉缓缓道,“你还记不记得娘在这里对你说了什么?”

小玉猛然瞪大了眼。娘对她说了什么?“我第一次遇见你爹,就是在这里……”然后呢?然后又说了什么?脑海中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却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菡玉却不再追问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望着不远处的灞水:“就是这条河,沿着河往上游去十几里地,就到咱们家当初住的地方了。小玉,那天下着雨,你一个人沿河岸走了半天才走到这里,你还记得么?”

小玉捧住脑袋,幼小的五官全挤在一处。

“还没有想起来么?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才四岁,记不得是正常的。”菡玉指着树林尽头的河岸,“那边有块大石头,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就躺在上面……”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小玉捂住耳朵大叫起来。她想起来了,想起一些来了。娘带她到这片树林里,指着那棵大松树对她说:我第一次遇见你爹,就是在这里。又说:要是时光能停留在那时候就好了……小玉,将来我死了,你就把我葬在这树下。然后第二天,第二天……

头好痛……眼睛好痛,眼里全是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嗓子好痛,一直不停地喊,好像塞了一团沙子般说不出话来;脚好痛,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拖着四岁的孩子根本负荷不了的重量;手也好痛,没有铁锹,就用树枝挖土,到后来就靠双手,十个指甲全部翘起,指缝里塞满了泥土……她挖了好大一个坑,做什么用的?眼睛被水糊着,看不清,她努力睁大眼,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小玉抱住头大声尖叫!不要想起来,她不要想起来!娘没有死,没有死!

菡玉和杨昭只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叫声,嗓子都喊破了,赶到她面前时,她两眼一翻就往地上倒去。菡玉急得连唤:“小玉!小玉!”

杨昭道:“别急,只是晕过去了。”

菡玉悔得直摇头:“都怪我,她还这么小,好不容易忘掉的事我却硬要她想起来,我不该这么心急的。”

“十四岁,不小了,该知道的事总是要知道,回避不是办法。”杨昭叫车夫过来抱了小玉,自己搀扶菡玉回到车上。

小玉许是受了太大打击,加之身子虚弱,晕厥之后一直昏睡,回到别苑时仍未醒来。杨昭派人去请了附近的大夫,只说体虚所致,修养两日便无碍,开了一些安神补气的药。菡玉哪里放心得下,守着病榻寸步不离。杨昭劝她去歇息,她也不肯。

“玉儿,若不是确信你云英未嫁,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她的亲娘了。她又不是什么大病,有下人守着就行了,你自己身体又这个样子,还不回房去睡?”

菡玉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流浪漂泊孤苦无依。那时候最想要的便是一点关爱、一点温暖,旁人小小恩惠也是雪中送炭。以己度人,小玉现在有我在她身边,自然能对她好就尽量好一些。”

他却听出她话中不对,问道:“岳父不是一直健在,为何你会流落在外?”

菡玉正要回答,小玉突然发起噩梦来,手足乱舞,口中糊里糊涂地说着梦话,甚是惊惧。菡玉连三安慰,抱着她拍了好一阵,她才渐渐安静,却还是睡的不安生;菡玉一放开她,又不时被噩梦所扰。菡玉索性和衣睡在她旁边,像哄小孩似的抱着她安抚。

屋里寂静无声,隐约有一点蚊吟似的低微声响,断断续续。他仔细去听,才听出那是菡玉在哼着小曲。她不擅唱歌,调子哼得歪七扭八,声音又小,他费了好大劲,才听出她哼的是那首镇魂小调。

这首曲子的确有安神定心的作用,不一会儿小玉便安静了不少,只偶尔动一动。菡玉自嘲地想,大概是自己唱歌太不着调,以致未能让小玉熟睡。她偶一回头,发现杨昭不知什么时候已出去了,屋内只剩她和小玉二人。

她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便抱着小玉闭眼假寐。刚眯了一会儿,忽听屋外传来一阵迂回婉转的笛声,略带低沙,奏的正是她刚才哼的镇魂调。她心中一动,睡意顷刻便没了,听那悠扬的小调一遍一遍重复,仿佛又回到当年,那人……也是这样月下吹笛,她静静地在墙内听着,虽不见人,却也满足无比。

正听得入神,笛声却突然停了,接着门吱呀一声推开,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还拿着那管碧玉短笛。他走到床前,看了看床上的人,低声道:“睡熟了,走罢。”把笛子往怀里一揣,伸手便抱她起来。

小玉已然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很是香甜。她还想多陪一会儿,他却不让,硬抱着她出了门,往她房里去。

两人走在廊上,他突然问:“你那管笛子呢?”

她正在想别的心事,抬头道:“什么?”

“你不是也有一管跟我的一模一样的玉笛。”

“是啊。”

“拿出来,我们换。”

菡玉一懵:“换?”

“我送你的莲花玉佩被你扔了,”他低头扫她一眼,“正好咱俩都有一管玉笛,模样又相同,这也是一种缘分,不如就以此为信物互赠。”

她这才明白他是向她索要定情信物,不由一阵尴尬,讷讷道:“我的笛子……是他人所赠,不便转送。而且……”

“谁送你的?”

“是……”她犹豫了一下,“是卓兄。”

他突然脚步一停,脸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只听见声音十分不豫:“拿来!”

“他就留给我这件东西,实在是……”她未听他出声,但是这么靠着,已能感觉到他的怒意,忙温言安抚,“相爷若真想要信物为凭,改日我再寻一个更合适的赠予相爷……”

“我就要这个!”

菡玉见他闹起脾气,只得以实相告:“相爷,其实我的笛子……已经没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解释道:“相爷可还记得那次在相府花园中,你手执此笛,突见白光耀目,笛身发烫,将咱俩手都烫伤。就是那次没了。”

这件怪事他当然记得,一直不解。“什么叫没了?那白光又是怎么回事?”

“没了就是……”她嗫嚅着,“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意思?”他愈发疑惑,提高了声音。

“因为……”她考虑着措辞,“因为我的笛子,就是你的笛子……”

他的眉毛打成两个结,这个答案只使人更摸不着头脑。菡玉正想如何解释好,身后忽然传来蹬蹬的脚步声。小玉披了一条毛毯追过来,一边嘴里喊着:“娘!娘!”

菡玉心思立刻都转了过去,挣开他的怀抱下地,接住小玉,忧心道:“小玉,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但看见小玉醒来,还是松了口气。

小玉低着头,沉默片刻,才低声问:“娘……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菡玉柔声道:“你都想起来了?”

小玉点点头,又连忙摇头,伸手抱住她不放:“娘,你别再离开我。”声音里带了哭腔。

菡玉也不想她伤心,但她既然自己想起来了,也能承受得的住,不如此时一并跟她说了。还有刚才杨昭的疑问,是时候向他坦白了。

“小玉,咱俩见第一面时我不就说了,我不是你娘。你也知道娘早就死了,只是不肯相信,不肯面对,故意要忘记。娘投的灞水,就是白日里咱们看到的那条河。你沿着河找她,走了十几里地,在那片枫树林边发现了她的尸身,也是你自己一个人掘土把她埋了。为此十个手指甲掉了八个,过了半年才长回来。这些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小玉眼里噙了泪水:“你是娘还魂过来的么?”

菡玉笑得凄楚,也几乎落泪:“傻小玉,人死不能复生,哪里来的还魂之说。”

“那你为什么都知道?我是一个人去的,这些只有娘才会知道!还有你、你为什么和娘长得这么像?”

“谁说只有娘才知道?”菡玉忍住泪笑道,“小玉不也知道么?不也和娘长得很像?”

杨昭在一旁听得双眉愈蹙愈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是她姐姐?”

菡玉未答,小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爹娘第一个孩子,哪来的姐姐?”她盯着菡玉的脸,声音有些发抖:“你……你究竟是谁?”

你究竟是谁?菡玉依然在笑,泪水却从眼角滑了下来。“没错,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你姐姐,我不是你的任何亲人……因为,”她哽咽道,“我就是你,小玉,我就是你。”

小玉瞪大了眼睛,茫然失措,竟忍不住去看杨昭。他也和她一般震惊,双眼却是眯起,牢牢锁住面前背对他的人。

吉菡玉,她说这也不是她的本名。原来她早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他未曾察觉。吉菡玉,吉、韩、玉——吉温和韩素莲的女儿,小玉。

二五·玉蕴

菡玉腿脚不好,病情日重,上半身也日渐虚退,便是坐着也觉得费力了。杨昭便命人将马车上坐凳撤去,铺上软褥,如床铺一般,让她得以躺靠歇息。马车晃得人有些昏昏欲睡,她闭目养神,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盯着她,笼着她,让她心绪不宁。

她睁开眼,果见他曲腿坐在侧前方,一脸阴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她叹了一口气:“相爷,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罢。”

他挪到她身边来,伸手揽她入怀,只是紧紧抱着,半晌也不说话。菡玉身子有些僵硬,不适地动了动:“相爷……”

“玉儿,”他开口道,声音有些低哑犹疑,“你真的是……二十岁时的小玉,六年之后的人么?”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不知为何,身子软化下来,任他抱着。

“六年后,不知我是何模样?”

菡玉心里一落,没有说话。

他自嘲地一笑。“我怎么忘了,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就说了,我活不过四十岁,将毙命乱刀之下,死无全尸。六年之后当然是一堆白骨了。”

她心中无由一痛,急道:“相爷,那是我记错了,随口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记错了,看来我还活得过今年。那是明年?还是后年?”

明年,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也不在了……思及此,她心头顿如被利刃绞了一刀似的,不禁想伸手去回抱他,但终还是忍住。“你……不会有事的,既已预知,便可防患于未然。”

“生死于我,本是无所谓的。玉儿,早些我就对你说过,我出身寒门,因椒房之亲而至此高位,全凭运气使然,谁知道哪日老天便将我运气收回去了。人生在世,但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朝如何。但是,”他无奈地一笑,“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在乎的事,有了在乎的人,我舍不得了。”

菡玉不知如何作答,低着头不说话。他拥着她,下巴轻搁在她头顶:“玉儿,以前你总是什么都瞒着我,不肯对我坦诚以待。现在你都告诉我了,也和我……亲密如夫妻,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离我这么远。”

是啊,这么远,隔着二十年的岁月。

“这几年我特别怕老,因为你一直是当初的模样,青春常驻,我却一天一天衰老下去,我真怕别人说我都可以做你爹了。原来……我真的比你爹还老。”他语气故作玩笑,却带着苦涩,“小玉那丫头,我真不敢想象,我居然会为她神魂颠倒。如果你不曾回来,我和她就算面对面,也不见得会说几句话罢。”

如果她不曾回来……原本她也没有想过,居然可以回到过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救回已经死去的人,都是因为……脑海浮出没有面容的黑色身影,心中柔软的角落被刺痛,又变回坚硬。“本是不会有的缘分。”

他心头一凛,低下头来看她。

“倘若不是有人送我回来,我和你根本不会有今日的缘分。相爷,”她抬头迎视他,“你知道是谁送我回来的么?”

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字,他皱起眉。

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要逆转时间,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他舍却自己性命,才将我魂魄送回二十年前,自己却……消失了。”

“消失?”

“对,”她咽下泪意,“就像他给我的那支笛子一样,消失了。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从此以后天上地下,都再没有这个人了。”

他双眉愈发深蹙。他知道她的性子,有人如此对她,就算是萍水相逢也会惦念一辈子,何况那人还是她的……心上人。

“相爷,我欠他的何止是一条命?如果只是性命,来世尚可报答,但是……”泪水终还是忍不住滑落下来,“没有来世,没有以后了。我只有这一生,可以相报。”

“用这一生报答他?”他倾身向前,手指着自己胸膛,“那我呢?一辈子都给了他,你拿什么给我?”

“相爷的情分,菡玉无以为报,但愿来生为……”

“少来什么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来生什么样,谁知道?谁见过?说不定根本没有轮回转世,都是那些神棍巫婆瞎编出来唬人的!世人动辄拿下辈子来承诺别人,若来世真像明天、后天似的,哪能这么轻易拿来许人?我才不要什么虚妄的来世,我就要这辈子!”

她被他逼得向后仰去:“相爷,反正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他明白过来她指的什么,“你以为我想要的就是你的身子,就是一夜风流而已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不能改口许他什么,咬住下唇别开脸。

沉默片刻,他懊恼地放缓语气:“玉儿,我真的是……怕失去你,才会如此患得患失。你知道我有多妒忌那个姓卓的,他只不过比我早遇见你,就占了你全副心思,一点点都不肯分给我了。我到底哪点不如他?”

菡玉轻声道:“相爷,你哪里都好,都比他强,是菡玉无福。”

“你还说这种话,是故意讥讽我么?”他凄然笑道,“活人总是比不过死人,他死了,你便只记得他的好处,成了完人。而活在你面前的人,却处处是缺点。玉儿,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这时死了,你是不是也会记我一辈子。如果会,倒不妨一试。”

菡玉微微摇了摇头。

他微恼,瞪着她:“你料准了我不敢?”

她低声道:“相爷哪有不敢的事。”

他瞪她半晌,无奈地苦笑:“真唬弄不了你。死了就算能让你怀念一生又如何?对我来说还不是什么都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许还能叫你回心转意,一门心思全放到我身上来。”

菡玉道:“承蒙相爷错爱,其实以相爷的……”

“以我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是不是?”他接过她的话,“我也经常想,吉菡玉,你有什么好,论长相、论性情,世上比你强的女人多了去了。尤其以前,你还骗我说你嫁过人,有个十四岁的女儿,被夫家厌弃的下堂妇,你凭什么让我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他的声音低下去,沉沉地震着胸口,“可我就是着了魔了。”

窗外徐徐的风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他举手将那几茎青丝掠到耳后,手掌顺势覆上她面颊。

“刚开始的那几年,你或许很少注意到我,但是只要你一出现,即使从我背后,我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也能立刻觉察出来;不管你藏到哪里,隔了多远,我都能立刻找到你。一定是你用妖法在我身上下了魔蛊,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着了你的道儿。”他的手顺着她面庞轮廓游移,食指点在她额上,“也许就是在这里……”他倾身过来,双唇落在她的额心。

微凉的触感,不同于以往热烈的纠缠,只那么轻轻一触,像滴露滑入花蕊,即刻渗进去,融为一体。记忆中似有什么被唤起,黑暗中远远的一点火星一闪,来不及抓住便又熄灭。就像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刻,比这更冰凉的触觉,一滴,落在她额心里,那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后印记,她却以为那只是冬季里最寻常的一片雪花。

原来她曾那么近地接触过他,虽然只是最后一瞬,却也曾触到过他。

她哽咽着别开脸:“我不会妖法。”

他默默地看着她,思量再三,虽十分不情愿,还是冒险一试:“玉儿,你有这些无谓的坚持,都只因欠他一命。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从六年之后来,那他现在……还没有死。”

他心中紧张,觑着她的反应。菡玉却是苦笑一声:“我何尝没有想过。我回来就是为了消弭灾祸于未生之时,也想过救我爹娘,救所有能救之人。但是,他却是挽救不得的。如果阻止了他,小玉怎么回去?哪里又会有吉菡玉这个人?”

“照你说来,凡事皆有因有果,颠倒不得。你因乱世无救逆时而回,若因果不可改变,你焉有成功之望?若你成功,便无乱世,那不也没有吉菡玉这个人?”

菡玉脑子有些混乱:“我、我已将一切缘由告知小玉,纵无乱世,届时她也可续我当日所行之事。”

“你瞧,原本你是出于救人目的而回,如今小玉却变成应你嘱托而回,原因不就变了?还有,你当初可没遇到一个叫吉菡玉的人,把你从罗希奭手里救出来罢?同样,你原本受助于那姓……那位卓姓兄台,如今小玉也可不假他之手,另想办法。他不必因此丧命,难道你不乐见?”她不欠姓卓的情,不再牵挂,他也乐见。

“可是……卓兄并未告知我返古之法,我也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究竟是何身份。”

“我自然会派人去寻访奇人异士。那位……卓兄,你述其样貌,我也好使人寻找。”其实按他心思,姓卓的永远不出现最好,只要菡玉不知道,管他在哪个角落生灭。

她忍住心中悲戚,叙道:“我也不知他长得是何模样,不过装束异于常人,倒很好认。他身长与你相仿,但要清减许多;因身染恶疾,喜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又双眼肌肤见不得日光,因此昼伏夜出,常年穿一件玄色斗篷遮住全身上下;武艺高强,但无兵器,偶执一管碧玉短笛,以音韵……”她突然一顿,转向他来,“相爷,你或许认得他的。”

他挑眉:“我并无卓姓亲朋。”

“你一定认得的,他送我的那管笛子,和你的是同一支,所以当初两笛相遇才会合二为一。那笛子是你珍藏之物,若非亲密友人,怎会到他手上?”

说不定是宵小盗贼,偷了他的笛子。他心中鄙夷地想道,没敢说出来,只道:“我真不认识姓卓的人。”

菡玉仍是不甘心:“许是以后才认识的。”

“那到时候再说,我先派人按你所说的去查探。”他岔开话题,“原来那两支笛子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出现那等怪事,我的笛子还摔出一道和你的一模一样的裂纹来。你初次见小玉时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担心你也像那笛子一样被小玉吸了过去,就此烟消云散了?”那时她不肯见小玉,还是他硬拽她去,若真的……事后才捏一把冷汗。

她点头:“还好我只是魂魄回还,这身子并非真人,物质不同,才和小玉相安无事。”

他正想索性问个清楚,她的身子究竟怎么回事,马车这时突然停了下来。原来走了这一路,已到东城春明门了。

春明门正有一队士兵经过,稍嫌拥挤,等了一会儿才得以进城。春明门往东直通皇城朱雀门,这条街最是宽阔,杨昭府邸所在宣阳坊,毗邻皇城东南角,从这条街上走较为便利。现下被这队士兵一堵,马车越不过去,只得随着他们后面慢行。菡玉身子不适,这样起起停停摇摇晃晃,心口有些不舒服起来,竟似晕车。杨昭心疼恼怒,下车去查看。

这群士兵护送的是个宦官,骑在马上哀哀戚戚的,磨磨蹭蹭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杨昌坐在车夫旁边,正准备去向杨昭请示,见他下了车,便问道:“相爷,前头一时半会儿疏散不开,要不咱们从东市这边走吧?路虽狭窄,却近一些。”

杨昭想了一想,点了头,转身回车上。前边那骑马的宦官却看见他了,老远就大喊:“右相!”语带哭腔。

杨昭回头,那宦官已下了马来,直奔他面前,揪住他衣袖就抹泪。杨昭认出他乃是数月前皇帝派去范阳宣旨的内侍,名叫冯神威。七月安禄山上表献马欲袭京师,皇帝有所怀疑,便依从菡玉之策拒绝献马,并令冯神威带了手诏前去告谕,至此时方回。

杨昭扶起他来,说:“大官一路辛苦,陛下一直盼着您回来呢。”

冯神威泣道:“咱家差点就见不着陛下了!”

杨昭问:“此话怎讲?”

冯神威忿然道:“安禄山、安禄山要反矣!我奉陛下手诏前去告谕,禄山竟踞床不起不拜,口气傲慢无礼,后一直将我置于馆舍,既不接见也不放行,竟是生生被他软禁了这些时日!回京时也不上奏表,根本就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安禄山要反,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差的只是什么时候反而已。如今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只怕是近在眼前。杨昭安慰了冯神威几句,告知他皇帝本月初四已驾幸华清宫。冯神威便自回宫中居处扫除风尘,再往华清宫见驾不提。

冯神威所带卫兵给杨昭的车马让开路,杨昌就准备从朱雀大街走。杨昭上车时却低声吩咐他:“从东市里头走。”

杨昌讶道:“东市里头?这会儿只怕正挤着呢……”还没问完,杨昭却摆摆手,自行上车去了。杨昌心中虽疑惑,还是照行。

菡玉见他逗留许久才回来,因问道:“相爷,外面何事?”

杨昭不想她多担忧,只道:“是宫里的禁卫,人数众多,一时也让不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就从东市绕一绕,兴许还能早到。”

菡玉本就不喜与人争抢,听他这么说当然最好,点头答应。迟疑片刻,又道:“相爷,我寓所在崇化坊……”

他竟未生气,点头道:“我知道,从东市南面走也不绕远。”

菡玉松了口气。不多时车驶入东市,此刻将近中午,东市人仍不少,熙熙攘攘的颇热闹,车马不由慢下来。

菡玉正想询问为何要从人多拥挤的东市里走,杨昭掀开车帘道:“玉儿,这里人这样多,要走好些时候。你要是觉得无趣,看看外头的各色玩意儿解解闷也好。”

他一手撑着帘子不放,菡玉也不忍拂逆他的好意,便凑到窗口看向外头,果见路边摊贩杂货琳琅满目,十分新奇。

“华佗再世……”他突然眯着眼缓缓念道。菡玉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斜前方一家医馆,三间店面,十分堂皇,朝向他们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匾额,俱是致谢赞美之词。菡玉看向店门上挂的牌匾,隐约想起曾听明珠说过此间的老大夫医术十分高明。

“呵,口气倒不小,真这般厉害,天子脚下,怎不进宫去当太医?”他嗤笑道。

菡玉忍不住出口辩解:“相爷,江湖亦历历有人,未必能人都集于庙堂之上,何况悬壶济世之医者?我曾听明珠说过这家医馆的老大夫医术精深,救人无数。”见他仍有讥诮之色,续道:“听说他有一门绝技,可以悬丝诊脉,清楚明断,与一般把脉效果无异。”

“哦?有这么神乎其技?”杨昭似来了兴致,“我却不信,单凭一根丝线能诊出什么来。玉儿,不如我们去试他一试,若是真的,我也送一块匾额来与他锦上添花;若不然,好好取笑他一番,叫他欺世盗名。”

菡玉有些为难。杨昭又道:“玉儿,你不是连月来身子不爽利,自己也不知是何原因,不如趁此机会让这名神医诊治诊治。我知道你是怕诊出体质有异,因此一直不肯就医。我们就叫他用丝线隔帘切脉,诊出病因自然最好,若他觉出不对,就说并未把线系在手腕上,故意试探他的。”他说得兴起,抚掌道:“就这么办!”便叫杨昌停车。

菡玉阻止不及,他已下车叫过杨昌来,暗暗叮嘱吩咐。杨昌领命而去,不多时引了医馆大夫到门口,小僮摆下桌椅让老大夫坐了,又取了一团丝线来。近旁的路人见一辆垂帘马车停在医馆门前,听说是要悬丝诊脉,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菡玉坐在车里,但闻四周人声鼎沸,出也出不去,暗暗叫苦。杨昭那厢与老大夫说明,手执丝线上得车来,冲她促狭地一笑,把丝线缠上她手腕。菡玉只担心大夫会不会发现她并非人类,哪还有心思去管他反常行止。

老大夫捻须蹙眉,手捏丝线,细细切了片刻,缓缓道:“怕是喜脉。”

菡玉大吃一惊,伸手就要去扯腕上丝线,却被杨昭死死按住,抬头只见他双目炯然喜不自禁,才恍然明白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她一时心乱如麻,面色如纸,双手被他握在掌中,也忍不住簌簌发抖。

杨昭隔着车帘问道:“敢问老先生,为何说‘怕是’?”

老大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二位请里边说话。”

菡玉心思纷乱,沉默不言。杨昭取了帷帽遮住她面容,抱她进医馆内堂去了。围观众人听大夫说是娘子有喜,出来的却是两个男人,还搂搂抱抱不以真面目示人,都好奇地往内窥视。

到了内堂,大夫方道:“不是老朽故意要触郎君娘子的霉头,只是以实相告。娘子脉息弱微,气血两虚,几至人之极致。恕老朽直言,若不是亲眼见到娘子气色尚好,真要以为是病入膏肓。这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无法根治,好生歇息调养许能有几分起色,只是……只是命中注定无儿孙满堂之福了。娘子这月余来是否常觉四肢乏力、腰腿酸软、气短心慌?”

菡玉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因为胎儿日渐成长,母体虚弱无法负荷之故。方才看娘子行走亦不自如,如今胎儿方足月,就有如此症状,再过一两个月……”摇头长叹。

杨昭急道:“难道这孩子就与我俩无缘了?”

大夫只道:“刚有身孕的前三个月最是危险,若能安然度过,则把握要大上许多。我且开两剂补身安胎的药与娘子吃着,以后每旬来复诊一次,如有异常请及时通知老朽。奉劝二位,当断时立断,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杨昭凝眉道:“一切以大人为重。”

大夫便开了几剂药,又细细嘱咐平日须注意的事项,说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方离开。门口看热闹的人早散了,杨昭重抱菡玉回车上,她却一直呆呆的,默不言语。

杨昭心中既喜且忧,揽着她道:“玉儿,你现在有了身子,我可不放心你在外头了。我平素也是自住一个院子,地方宽敞,你就搬来和我一起住,也好照应周全。”

菡玉满面愁容,却未反对。杨昭见她默许与自己同住,也就是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大喜过望,想与她说婚事,又觉得眼下实在不合适,忍住没有出口。菡玉轻道:“相爷,我的身份……可否先不要声张。”

他连声答应:“好好,等养好了身子,我再去向陛下……再作打算不迟。你放心,我就说你身染重疾,在我府里养病。家里的人我自会管束安排。”

菡玉道:“越少人知道越好。”

“都依你的意思。你总要个贴身的人照顾,隐瞒不住,不如把小玉接过来。”

“她自有机缘巧遇,还是留在东郊罢。”她摇头,觉得有些乏了,闭眼枕着他肩头,被他搂进怀里去偎着,“叫明珠来就好。”

二六·玉冷

明珠去厨房取煎好的汤药,远远就看到厨房旁放置药罐的小棚子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挨个检查那些药罐,还拨拉出一点药渣来用纸包了藏在衣兜里。明珠便躲在墙后,等那人都摆弄完了准备离去时才现身出来,迎面过去,笑道:“梅姑娘,你是来拿裴娘子的燕窝粥么?在蒸笼上温着呢,拿过去保准还是热乎乎的。”

梅馨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唯恐自己刚才行径被她发现,期期艾艾道:“明珠啊,你、你也过来拿给少尹炖的补品吗?”

明珠道:“我是来取药的。对不住了梅姑娘,我着急着把药端去,不能给姑娘帮手了,裴娘子的燕窝粥在最里头那个蒸锅的第二层,姑娘请自取罢。”说着急急忙忙地越过梅馨,倒出药罐里煎得浓稠的药汁,用药盅盛了,又急急忙忙地端走。

梅馨舒了口气,恢复坦然的模样,取了燕窝粥而去。

明珠将药端进菡玉房中,果然见床前案几上的药碗一动未动,低声叹气道:“少尹,该吃药了。”把手中托盘放在桌上,过去摸了一摸,碗还热着,便端起来要喂她。

菡玉拥被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浅浅一笑:“明珠,我这碗还没喝呢,你又端一碗过来,真当我是药罐子了。”

明珠道:“那碗不必管它,一会儿倒在窗子外头树丛里就是。”

菡玉诧异道:“为何?”

明珠道:“那碗是在厨房那边托人煎的,不过是个幌子,只是些普通的补药。真要给少尹喝的,我都在屋里偷偷煎好。”

菡玉点头:“明珠,也亏得你这么想得周全。”大夫给她开的安胎药,要是被别人认出来,身份不就暴露了。

明珠不自在地垂下眼,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少尹,药快凉了,趁热喝罢。”

菡玉摇摇头:“我不想喝,你一起倒了罢。”

“少尹,你总是背着相爷不肯喝药,如此下去,身体怎会康复?”明珠劝道,见她坚持不喝,放柔声音,“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腹中孩子想想。天下父母,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

菡玉叹了口气:“明珠,实不相瞒,我这破败身子,本是不能有孩子的,就是因为舍不得才留他至今。”

明珠吃了一惊:“少尹,你要做什么?”

“你别紧张,我没要做什么。顺其自然罢了,反正,”她无奈一笑,“这孩子迟早也是留不住的。”

“谁说留不住?”不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昭大步迈入,直至床前,拉住她双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丧气话了。”

菡玉低头不语。明珠把手里药碗放回案上,起身对他行礼。杨昭道:“她又不肯乖乖吃药了?你出去罢,这里有我来。”明珠便依言退出门外。

菡玉仍是不肯喝药,他端起碗看了看,谑道:“你是非要我喂你才肯喝么?我可没明珠那么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劝。”

菡玉道:“喝了也无济于事……”话没说完,就见他端起药碗自喝了一口。菡玉目瞪口呆,刚想说那是妇人的安胎药,男子不宜饮用,他已放下碗俯身下来,一手撑着床栏,一手圈住她脑后,唇齿相接,把那口药哺入她口中。

她措手不及,险些呛到,药汁糊里糊涂地就吞下去了,他却还不放开,唇舌交缠,和着汤药的苦味。渐渐的就有了些缠绵之意,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吹在她鼻间,连她的气息也被扰动。

半晌,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哑声道:“至少还要两个月啊……”

菡玉脑子晕乎乎的,没有听清他的话,问道:“什么两个月?”

“没什么,”他矢口否认,眼里意思却露骨得很,把药碗端到面前,“还要我喂你么?”

“不、不用了。”菡玉红了脸,连忙抢过药碗来,凑到唇边,眼角不经意瞄到明珠放在桌上的另一碗,“相爷,这碗药放凉了,明珠刚给我端了热的来,就在桌上呢。你帮我拿过来好么?”

他不知有异,把桌上那碗补药拿了过来,让她服下。

“你觉得好些没?”

菡玉放下空碗,笑道:“哪有这么快。”见他面有忧色,又道:“不过这几日倒是觉得比上月活分了许多,神医果然了得。”

“那就好。”他坐在床沿,握住她双手,眉宇间已带了倦色,却是舍不得离开。

她心生怜意,柔声道:“相爷忙了一天,早些回房休息罢。”

“我不累,你要是觉得乏了就躺下睡罢,我在旁边陪着你就好。”

菡玉想起前两日每次他守在床边,最后的结果都是第二日醒来发现枕边有他睡过的痕迹。虽然如此,见他强忍疲倦的模样,还是觉得不忍,便道:“我也不累。天天躺在床上,都快睡成一把懒骨头了。”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菡玉问道:“相爷这些日子早出晚归,是朝中事务繁忙么?”

他却别开脸去:“这些你就不用烦心了,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菡玉道:“我也是看相爷最近总是形容憔悴,想必是有烦心之事。菡玉如今虽然卧病在床,不能与相爷分劳,但陪相爷说说话,听听相爷的……”她本还想说至少可以倾听闲谈解闷,但看他的眼光越来越不对劲,自觉这话说得太像关怀了,怕他又要误解,连忙住口。

他满心欢喜,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确实值得了。“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擅自离京月余,陛下面前少不得要寻列名目,又积下许多事务等着处理,所以多花了些时间在外头。以后我一定早些回来陪你。”

他虽是贸然离京,但刚出城便被杨昌追上,写了封信札让杨昌带给左相韦见素,以朝事托之。韦见素行事向来以稳妥为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杨昭离京这个月朝廷也风平浪静,韦见素处理得也算平顺,不至于弄出个烂摊子等他回来收拾,疲于奔命必另有原因。菡玉也明白他的考量,是不想她忧心挂怀,可以好生休养,但这等大事她怎么可能完全放下不闻不问?“相爷,安禄山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他执起她的手来,握在掌心里,“玉儿,你身子要紧,朝堂之事交给我就好。”

菡玉道:“相爷,但请以实相告,否则菡玉实难安寝。”

他轻蔑地一扬眉:“安禄山之辈,我还不放在眼里。只是他阴谋已久,势力盘根错节,一时之间难以拔除。你放心,再给我些时日,定能……”

菡玉摇头:“相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安禄山如今已成一方霸主,远在范阳鞭长莫及,哪是说拔就能拔得起。相爷切莫大意轻敌……”

他哼道:“再大能大得过当日的李林甫么?”

“故相与安禄山一是在朝文臣,一是在野藩将,不可同日而语。前者如古树巨根,盘踞成网,但附土而生,有其死门所在,断茎则死;后者却是实打实一块巨石,真的硬碰硬,一点巧都讨不到……”胸口有些发闷,她一句话没说完,连喘了几口气。

他轻拍她背,软声道:“好好,这些我都明白,你不必多操心了,只管交给我来处置。”

“相爷,若你也经历过兵败如山倒、无力回天的局面,便不会如此自信满满了……”菡玉按住心口,眉头深锁,“说来也是因缘弄人,若我能早些对你冰释前嫌坦诚相对,何至于如此境地。我早知道这一切,明明回来是要扭转时局,却还想尽量少影响他人,真是自相矛盾……”

“你也尽了力,不必自责。离魂逆时非常人所能想,你就算说出来,也只会被当作不经之谈。换作十年前咱俩初遇之时,你若这样对我说,我必然只当你妖言惑众。”他发觉她神情有异,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晃晃,连忙扶住她肩膀,“玉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胸闷气滞。”眼前昏花模糊,她猛摇一摇头,想将那眩晕感摇去,腹中却突然一阵绞痛,让她措手不及,痛得弯下腰去,头抵住了他胸膛。

他略感疑惑,想扶她起来,她却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低声道:“相爷,我觉得有些冷,你抱着我好么?”

他连声道:“好,好!”伸手拥住她身子。她就这样埋首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两人都歪着身子,姿势十分古怪。他想换个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却不让,揪住他腰间衣衫,不肯抬头。他觉出不对,连唤几声都不见她回应,伸手到两人之间,摸到满手滑腻濡湿——

他猛地推她起来,只见她双目微阖,面如金纸,唇角犹在滴下紫黑的血水,染污了两人胸前衣襟。

“玉儿!”

“我没事……”她气若游丝,说话都得用尽全力,却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我不怕毒的……连断喉都能不死,这点毒哪能奈何得了我……”

他去拭她唇边的污血,却有更多的血水流下,染满她下颚脸庞,一片狼藉。“玉儿,你先躺着别动,我马、马上去叫大夫!”抱她躺下,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别走,我不能看大夫……我死不了,捱过了这阵就好了……”她痛得泪眼迷蒙,揪住他衣袖的五指泛出青白,“相爷,你陪着我好么?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好,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我叫明珠进来,帮你……”

她胡乱摇着头。“不要明珠,我不要别人看到……我只要你,只要你……”

我只要你,倘若片刻之前听到她这样说,他定会欣喜若狂,但是眼下却只有满怀心痛难当。如果不是她体质非常,此刻只怕已命丧黄泉了。他抱住她因疼痛而蜷缩颤栗的身子,心头涌上怒意,语气冰冷:“玉儿,都是我太大意,才让你受这样的苦。她竟敢下毒害你,我绝不会再姑息!”

她挣扎着抬起头。“没有人下毒害我,是我叫明珠……不,是我自己趁明珠不注意,在药里掺了毒物。只因我这身子实在承受不住日渐成长的胎儿,如要保命,只能舍却孩儿,所以才自服毒药……相爷,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千万不要冤枉他人……”

“她害你成这样,你还帮她推托!”

她仍坚持道:“真的是我自己……”

“你不必说了,否则,我立刻去取了她的性命!”

“相爷不可!”她急道,又是一阵甜腥涌上喉口,“她曾救你于危难困境之中,没有她,哪有今天的相爷。你千万不能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来……”

“你也知道是她做的,”他冷笑一声,“玉儿,我真不知该笑你还是敬你。别人都下毒要你的命了,你非但不怨恨,还帮着隐瞒,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

“毕竟是你我负她在先……我也是女子,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女人妒忌起来,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相爷,若不是她对你情深眷眷,不能忍受失去你,又怎会冒险下毒?她焉会不知,变了心的男人最是狠辣无情。就算除去了他的新欢,也挽不回他的心,只会换来更绝情的对待。她这样做,真真是心死成灰,只想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了。”

他被她说得尴尬,辩道:“玉儿,你对他人如此宽容软善,怎不想想人家怎么对你?我是有负于她,对不起她,这我认了。但是这就能做杀人行凶的理由么?”

“我不是以德报怨,我只是……同病相怜。”她忆起往事,凄然道,“相爷,当初我爹另娶新妇、把我们母女俩弃置不顾时,我动过的念头不知比裴娘子恶毒多少倍。每次看见她,我都恨不得自己手里能变出两把刀子来,把她剁成十块八块;我捉了院子里能捉到的所有毒虫扔在她床上,期望她被那些虫子噬咬啃尽;娘刚死的时候,我还偷了厨房的油,企图放火把全家都烧死,给娘陪葬……”

他想起小玉那偏执倔强的模样,幼时就怀着这样阴暗的心思长大,愈发心疼,抱紧了她身子,柔声道:“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而已,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还是小孩子,也许全家都已经被我害死了。我哪里软善?我一点都不善良,从小就心肠恶毒。相爷,今日若换作我是裴娘子,满腔柔情、十余年青春都付与了你,到头来却只换得一个始乱终弃的下场,我不但要杀那个夺走我心爱男子的女人,连你这个负心汉也会一并杀了……”她故作凶狠地说着,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下,和嘴角的血污混在一处,淋漓而下。

“你不会的,我也不会。玉儿,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依你就是,这回不追究了。你别说话,别动气了。”他用袖子擦试她唇边血迹,冷不防她突然一大口乌黑的血水喷出,溅了他一身。他惊慌失措,连忙向外头大喊:“来人!快来人!”

“别让其他人进来,我不想别人看到我这样子……”她极力忍痛,五官都扭在一处,伸手攀住他肩头。他只觉肩膀上受力,突然间力道便没了,连松手下滑都不曾觉得,她的身子就直直跌落下去。他伸手一抄,拉住她手臂,触手处坚硬冰凉。他大骇,低头一看,只见袖口处露出一点白色,却是光秃秃没有五指,尚未看清立刻缩进袖中。他想抓住细看,她将手臂藏进被中,恳求道:“不要看……”

门外只有杨昌杨宁和明珠守着,听见杨昭呼唤,三人都冲了进来。杨昭拉过被子盖住菡玉,背朝门口挡住她,喝道:“都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三人齐齐迟疑了一下,面面相觑。他又厉声道:“还不快出去!”三人才疑惑地退出门外。

菡玉颤声道:“相爷,你、你也出去罢,这毒药太厉害,我克制不住了……免得看到我非人的模样,吓到你……”一阵剧痛袭来,让她浑身一震,面目霎时模糊扭曲,现出一抹绿色。

“你不是人又如何?”他强忍住心头震惊,轻抚她变形发绿的面庞,“莫说莲蓬藕荷,就算你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

她落下泪来,手臂微微一动,他连忙握住——如木棍般硬实滚圆的一段,带着些潮湿之气,原是一段藕。

“我只得魂魄到这二十年前,飘荡无依,幸而遇见师父,效仿太乙真人用莲藕做了这具身子,才重得形体……”她勉力说道,身子一寸一寸现出原形,“这非人身躯本是不能孕育的,却不知为何……相爷,我也舍不得他,但是终究还是留不住……”

血水从她身下流出,染了满床,而她身子已没有知觉。脑子里像要炸开一般,魂魄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分裂出去,却好像被什么牵扯着似的,只剩最后一点相连不断。这种生魂与肉体分离的痛楚,许久之前她也曾经历。那时他在她身边,握住她手里的笛子,肌肤没有半点触碰,却牵绊住她所有的眷恋。她触不到他,只能用全部的力气攥着那支笛子,只怕一松懈就是阴阳永隔。如今他亦在她身边,他的怀抱坚实而热切,紧紧圈住她,没有半点法力却依然将她锁住不放,像磁石吸住铁器,隐藏无形的力量。她张口唤他的名字,破碎喑哑的音节,分不清是“卓”还是“昭”。

“玉儿,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耳畔传来一高一低两个声音,一字不差,混合在一起,竟像是一个人,远在记忆之中,又近在身侧。

“等我回来……很快……”说出这句他曾对她说的话,她心中顿时安定了,任自己沉入黑暗,就像上一次,也是这般。

长夜渐去,东方露白,远处传来清晨第一声鸡鸣,初冬的寒意随薄雾自窗外泻入,沁浸重衣。他动一动僵硬的身躯,收拢双臂试图抱紧她,怀中却只剩一堆藕荷,四下散落。

杨昌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床被凌乱,隐有水迹,相爷斜倚在床栏上,手里抱着一段枯藕,双目无光神情恍惚,吉少尹则不知所踪。

开门照进的亮光让他抬起袖子遮挡,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杨昌按下疑惑,俯首道:“太原连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事出紧急,属下不敢滞留,斗胆冒犯,还望相爷恕罪。”说罢将手中公文呈上。

杨昭接过看了一眼,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挥手道:“备马。”

杨昌连忙扶着他站稳,见他并未喝酒,却足下虚浮头重脚轻,问道:“相爷,你是一夜没睡么?这么早又要去哪里?。”

杨昭不加理会,只道:“备马,我要去骊山见驾。”

杨昌应道:“是,属下这就命人去准备。相爷请先回房梳洗更衣。”扶着杨昭往对面他房中去,见他精神不济,劝道:“相爷,若非十万火急,请稍事休息再往骊山罢,身体要紧。”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懒懒一笑,回首望一眼床上的枯蓬干藕,轻描淡写地带过,“安禄山终于按捺不住,起兵谋反了而已。”

二七·玉乱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甲子日,安禄山率所辖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军队,会同降服的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共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以讨奸相杨昭为名,反于范阳。

安禄山一人兼领三镇,阴谋作乱将逾十年。先前一来羽翼未丰,二来皇帝待他不可谓不厚,还存着一丝感恩良知,加上皇帝春秋已高,准备待皇帝晏驾后再作乱。会杨昭与之不和,屡发其反迹,未能取信于皇帝防患未然,反而激怒安禄山,使之决意反叛。自八月起,安禄山多次犒飨士卒,厉兵秣马,密谋叛乱。十一月初,恰逢奏事官从京师回还,安禄山便假造敕书,对部下声称皇帝授以密诏,令他率兵入京讨伐杨昭。

当日深夜,前锋引兵出范阳。翌日清晨,安禄山亲率主力出蓟城南门,检阅全军,放榜誓师,向南进军。麾下精锐之师,所到之处烟尘千里,鼓声震地。

李唐开国百余年,经贞观、开元盛世,海内承平已久,百姓累世不识兵革战乱,乍闻渔阳颦鼓,远近惊骇莫知所从。河北属安禄山辖境,诸郡县望风披靡,郡守县令或开门迎敌,或弃城逃匿,或被叛军俘获屠戮,无敢抵抗者。

北京副留守、太原尹杨光翙为杨昭党,手中掌握河东实权,安禄山便派将军何千年、高邈先行,声称向朝廷献生射手,行至太原。杨光翙不明就里,出城相迎,被何千年等人劫持而去。太原立即向长安发出急报。至此,皇帝犹深信禄山不疑,斥上奏者忌恨安禄山而诈报捏造。

又过五日,诸方奏报到,皇帝方知道安禄山造反已成事实,召宰相至华清宫商议。韦见素本准备和杨昭一同前去,临行却寻不着杨昭,只使人告诉他先行前往,右相稍后即至。韦见素殊无主见,这下心里越发没底,忐忑不安地前去华清宫见驾。

华清宫内歌舞消歇,比几日前冷清了许多,但依旧是井然有序,不见丝毫战乱带来的惊慌。千里之外的战火对远在京师的人来说,不过是几纸文书而已。

韦见素一路磨磨蹭蹭,一直磨到华清宫前也没见杨昭赶上来。他正犹豫着是继续等杨昭来了一同入见,还是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先顶一会儿,忽听宫使高唱“宣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觐见”。韦见素顿时捞着了救命稻草,连忙拜递求见,紧随封常清之后入内见驾。

兵乱突起,眼下最急需的便是强兵良将。这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出身贫寒,今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安西四镇都知兵马使时,自荐于高仙芝而入军中任职,累迁至安西节度使,虽不及高仙芝盛名在外,但也累积了不少军功。此番入朝正是及时,应了这燃眉之急。

封常清先一步入殿,韦见素入内时,正听到皇帝在问封常清平叛方略,封常清大言道:“如今天下太平已久,故而人人见贼畏惮。但事有逆顺,势有奇变,逆贼初出顺捷所向披靡,往后必殆。臣请即刻诣东京,开府库,募勇士,挥师跃马渡河,不出几日,必取逆胡首级献与陛下!”

皇帝龙颜展悦,见韦见素也到了,转而问道:“韦卿以为如何?”

韦见素听封常清如此大言,一人把担子都挑了,自是心下甚喜,附言道:“封将军言之有理,逆贼蓄谋已久,一朝迸发,势不可挡,也只这一时气盛而已。百姓受陛下恩泽,四海升平安居乐业,人心所向尽属陛下。朝廷既得人心,又有封将军如此良将,平叛指日可待。”

皇帝大喜,连道:“好!好!”当下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去把安禄山手中的范阳、平卢等地夺回来,左相韦见素正在场,当即命他制制书以告天下。

韦见素想起杨昭尚未到场,犹豫道:“陛下,新改两镇节度,如此大事是否该知会文部……”

皇帝敛起笑容道:“战事紧急,顾不得那许多繁琐细节,待朕回京之后再一一补齐。时下封卿正是领军出师的最佳人选,想来右相也不会有异议。朕已派人去催了他两次了,到现在也不见他人影,不知道忙什么分了心思。”

韦见素自己也不知道杨昭行踪,无从护起,只好沉默不语。翰林待诏随侍皇帝身侧,与韦见素一同拟好任命制书,只待带回中书省院盖上大印便可。

一直到韦见素收起草制制书准备还京盖印,才听内侍通传右相抵达华清宫外。杨昭行色匆匆,一进殿看见封常清,脸立刻拉了下来。韦见素回头去看他,正见他瞥向自己,面容不豫,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皇帝也未问他缘何姗姗来迟,只说应敌之策。天子心悦面喜自信满满,杨昭也顺着他道:“陛下泽被海内,百姓安乐,世代康宁。今逆反者唯安禄山一人,其下将士皆不欲也,谁不想过太平日子呢?只因安禄山一人野心,刀兵祸起生灵涂炭,必怀念陛下仁爱和平,对逆胡心生怨尤。也许过不了几天,不用陛下派兵征讨,将士就会自发擒下逆贼,传诣行在。”

虽然言过其实,但顺耳的话皇帝自然不会不爱听,因笑道:“看来右相比封卿更成竹在胸。武有封卿在前,文有右相在后,这下朕是再无可忧了。”

杨昭看封常清架势,又听皇帝这话风,自是明白要派封常清挂帅出征,辞道:“臣远离行伍已十余年,后方调度的重任,恐怕难以胜任。”不等皇帝开口,又道:“以往高将军出征时,封将军常留守后方以为协助,使高将军顺利拿下达奚、小勃律等部。此番若能得封将军坐镇,必可一展将军长才,比起愚臣不是强上百倍。”

皇帝微笑道:“右相来迟,还不知道封卿将往东都募兵抗敌罢。让封卿留后,谁去前线击贼呢?”

杨昭立即接道:“哥舒将军可往。”

韦见素这时明白了,杨昭迟迟不来,定是去会哥舒翰。封常清高仙芝等在安西起家的将领一直与杨昭关系甚疏,说好听点是井水不犯河水,难听点就是不屑与这外戚权臣为伍。而哥舒翰却是一早就与他交结,利益互持,这平定叛乱的大功,杨昭当然不希望被封常清抢去。只可惜哥舒翰年事已高,年初时奉旨入朝,不幸在路上中风,一直留在京师家中养病,闭门不出。

皇帝道:“哥舒翰宝刀未老,威震四方,若不是罹患风疾行动不便,的确是出征首选之将。”

杨昭道:“哥舒将军在京修养半年有余,已近康复。况且他向来不耻禄山行止,不与其同列,由他挂帅讨伐安禄山,最合适不过。”哥舒翰与安禄山不和,积怨颇深,人尽皆知。

皇帝道:“哥舒乃我社稷肱股栋梁,岂可以带病之身再受行军劳碌。区区胡贼何足挂齿,朕已加封卿为范阳平卢节度,收复失地不过顷刻旬日,卿但在京师等着捷报佳讯便罢。”

杨昭回首看一眼封常清,冷冷道:“若封将军真能旬日之内击退逆胡,则万事安矣。”

封常清刚刚受命,意气正昂,方才又对皇帝说下大话,哪能对杨昭示弱。加上他不知安禄山底细,轻敌自负,立即道:“若不是范阳路途遥远、朝廷兵力不足需募新兵,旬日克敌平叛又有何难?”

杨昭道:“那依将军之见,多少时日才够?”

封常清被他噎得一愣。这仗还没打,兵丁未集,敌军尚在百里之外,谁能笃定地说出个几时几日来。他对皇帝夸口,也只敢说“不出几日”,杨昭咄咄逼人,定要他说个实数,说多了怕皇帝不高兴,说少了万一倒时候达不成,可是不小的罪名。他转向皇帝,只道:“陛下请予臣十日前往东都募兵,届时挥师北上,平河东,收范阳,取胡首献阙下!”

皇帝帮忙打个圆场:“新募兵丁哪能即刻上场杀敌,操练训制亦须时日,封卿不可操之过急。洛阳四战之地,难以出战,唯北黄河、东武牢可守。封卿但据守东都操练新兵,待朔方兵援至再反攻退敌。”

封常清自然顺阶而下:“臣谨遵陛下旨,据天险雄关,严守洛阳,以待王师!”

杨昭却道:“黄河天险,严冬冰合如平地,洛阳无险可依,只怕守也不易。”

封常清道:“东西两京乃天子行辕,宫阙寝陵所在,常清纵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东都寸土为贼所染!”

杨昭道:“将军一心为国,死而后已,令人钦佩。下官羸弱文臣,亦有心为陛下平乱安邦,战死沙场亦不足惜,只是没这本事,至多空发一通豪言壮语,口说无凭而已。”

封常清气得脸色发青,甩袖道:“军国大事岂作空言?陛下,臣愿立下军令状,若是让逆胡过了黄河武牢侵染东都,不必胡贼动手,臣也不会回来见陛下了!”向韦见素求得笔墨,就要写军令状。

皇帝见他俩闹上了意气,正要劝阻,杨昭已道:“将军有此背水一战的决心,三军必士气大振,新兵也可抵胡贼精锐了!”

皇帝被他这句话一阻,慢了一步,那厢封常清已经动笔。转念一想,封常清既有此意气,现在拦阻令他颜面气势受损,也无益处。不过是守个东都而已,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即使不立军令状,封常清也是活罪难饶。于是也就作罢了。

第二日制书颁下,封常清便立刻前往洛阳开府库招募士兵,十天即募得六万人。十日能募得如此多的兵卒,令朝野上下信心倍增。仅洛阳一处即有六万人,加上长安募兵、朔方安西的援军、河东杨光翙部下,足以与安禄山号称的二十万大军匹敌了。封常清更是志得意满,屯居洛阳,断洛阳东北黄河上河阳桥,为守御之备。

廿一日,皇帝离开华清宫返回长安。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将在京为质子的太仆卿安庆宗斩首示众。安禄山当宠时,安庆宗也颇受宠遇,不仅官拜从三品太仆卿,更以宗室女荣义郡主妻之。安庆宗在京为父亲耳目,早知安禄山有逆反之心,死得倒不冤枉;最无辜的就数荣义郡主,本是金枝玉叶,无端叫安氏父子连累,被赐自尽。

朝廷所倚仗的军队除临时募兵之外,主要是安西、朔方的镇边士兵和非安禄山治下的河东军。安西路途遥远,短时能集齐的唯后二者而已。

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与安禄山同姓,父辈也是故交,两人因此相约为兄弟,一度交好。后安思顺觉察安禄山有反迹,与之疏远,并多次进言揭举。此番安禄山举兵造反,皇帝虽不曾怪罪安思顺,到底是对他这个“安”姓有所芥蒂,解了他朔方节度使一职,入朝为户部尚书,其子安元贞顶替安庆宗为太仆卿,朔方节度由朔方右厢兵马使郭子仪领任。

河东节度副使、太原尹杨光翙为安禄山劫持,安禄山责其依附奸相,于博陵郡将其斩首以徇。杨光翙部下河东诸路军马群龙无首,如一盘散沙。皇帝因命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加置河南节度使,统领陈留等十三郡,卫尉卿张介然任节度使。河东兵马稍集。

廿二日,以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帅诸军东征。出内府钱帛,不出十日,于京师也募兵近六万人,号天武军。其中四万余人交由高仙芝统领,剩万余人驻守京师。高仙芝部下另有飞骑、彍骑、在京的边镇兵,合计五万人,集练完毕,于腊月初一发长安,屯于东京西面二百里处的陕郡,背靠潼关,作为封常清的后盾。

封常清本意料安禄山会等严冬时从河阳水浅处渡河攻打洛阳,因此毁断河阳桥,严加戒备。腊月刚至,天气乍变,日间和暖,夜里却是滴水成冰。安禄山此时尚在洛阳三百里之外,大约也探知封常清据守洛阳,便于所在灵昌率先越过黄河。入夜之前将破船枯草树木成捆投入河中,一夜冰结有如浮桥,十余万大军悉数过河,横扫灵昌郡。

新置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刚到陈留几日,叛军便兵临城下。陈留守军仅一万多人,面对安禄山大军,惶遽不能作战。围城两日,陈留太守开城投降,张介然刚做节度使,便成阶下囚。安禄山入城后听闻儿子安庆宗已死,大怒,将陈留近万降兵尽数屠戮泄愤,斩张介然于军门。暴虐行止,百姓闻之色变。

叛军既过黄河,一路西进,所向披靡。官军与叛军相接无一胜绩,恶报频传。腊月初七,安禄山至荥阳,去武牢关仅五十里,距洛阳则不足二百里。翌日即陷荥阳,杀太守,声势益张,命部下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先锋,率精锐骑兵进攻东都洛阳,与封常清会于武牢关。

不幸被杨昭言中,封常清长于后勤,冲锋陷阵正是他短处。以往高仙芝出征,封常清常为留守,二人相得益彰,立下赫赫战功。这回二人易位,封常清冲在高仙芝前头,以仓促间招募来的六万市井子弟对抗安禄山铁骑精锐,一触即溃,损兵过半,失武牢关。

封常清收拾残兵且退且战,兵败如山倒。武牢失守,官军退往洛阳,中途被叛军追及,战于葵园,又败;退至洛阳上东门,又战败。叛军攻陷洛阳烧杀抢掠,官军不能挡。封常清被逼至都亭驿,又败,只得退守宫城宣仁门,一路败退。最后几被赶尽杀绝,缩于宫城一角,推倒禁苑西墙才得以逃走,至陕郡与高仙芝会合。

初时官军自大轻敌,以为叛军不堪一击,与叛军交战后,见叛军锐不可当,不免矫枉过正,心生恐惧,觉得叛军不可战胜,士气衰微。封常清率残部至陕郡,告知高仙芝叛军锐势,陕郡地势类洛阳,无险可守,不如退守潼关。潼关为西京门户,战略要地,潼关不保则京城危,封常清主张重兵把守潼关并无不可。只是这些连日与叛军血战的新兵对安禄山军队惧意甚深,闻之胆寒,混入高仙芝军队中,令军心有所动摇。高仙芝听从封常清建议,开陕郡仓库,坚壁清野,以府库所藏尽赐士卒,其余焚毁,不留半分予敌。正当此时叛军追至陕郡,官军正往潼关撤退,被叛军追击,仓皇而逃,不成队伍,士兵战马互相践踏,不战而死伤甚众,可说是狼狈至极。

官军退入潼关整饬修备,凭借潼关铜墙铁壁,总算将追兵阻挡在外。此时若安禄山大军进攻潼关,凭高仙芝手下五万杂兵和封常清的残兵败将,实在难以抵挡。幸而安禄山攻下洛阳后志骄意满,谋划称帝而不进,官军才有喘息休整的时间。

官军惨败、洛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皇帝龙颜大怒。当时四方将领,数安禄山最得皇帝宠爱信任,谁知安禄山竟举兵造反,令皇帝颜面扫地;此番皇帝将希望托于封常清,以东都洛阳付之,不料封常清只支持了四日,就将整个东都输给了安禄山,连高仙芝也不战而退,雪上加霜。皇帝震怒之下,不顾自己已花甲高龄,执意要御驾亲征。

二八·玉谗

“陛下亲征,令太子监国,这对我们杨家意味着什么,想必二位姐姐比小弟更为清楚。”

韩国夫人惴惴地看了虢国夫人一眼:“太子只是监国,陛下仍是一国之君,内廷有贵妃,朝堂有三弟,或许不如以往荣宠,但太子也不能对你二人怎样罢?至于我和二妹,不过是妇道人家,更与太子无干。”

杨昭道:“陛下春秋已高,此番出征,太子监国,近于禅位。假使陛下当真亲征,太子掌管朝廷内外,权柄在握,待陛下凯旋归来时太子羽翼已丰,岂会甘心拱手还政?”

韩国夫人又看一眼虢国,后者却是神色冷淡,毫无表情。杨昭又道:“太子素来不满我杨氏一门隆宠专权,一旦他得了天下,我等命不久矣。”

韩国夫人有些慌张:“三弟,真有那么严重?这、这朝政大事我们妇人家也插不了手,你可是咱们杨家的顶梁柱,我们姐妹几个还都是要倚仗你。”

杨昭道:“大姐此言差矣。贵妃才是咱们杨家的梁柱、大家的倚仗,小弟不过是受陛下、贵妃荫泽罢了。”

韩国夫人问道:“那三弟的意思是……”

杨昭直言道:“此事还要劳烦贵妃出马,劝说陛下打消亲征的念头。小弟来见二位姐姐,就是期望姐姐入宫请动贵妃。”

韩国夫人疑道:“贵妃向来谨守后宫不干朝政,阻挠陛下亲征……恐怕她不会答应。”

杨昭道:“丈夫要上战场,妻子担忧不舍,有何不对?何况陛下春秋已高,实不该再受颠沛之苦,贵妃爱护陛下之意,陛下也必感怀在心。”

韩国夫人道:“话虽这么说,但陛下和贵妃毕竟不是寻常夫妻。贵妃出于爱夫之心,阻的却是国家大事……”

一旁一直冷然不语的虢国夫人忽然道:“三弟,你刚刚说‘假使陛下当真亲征’,是什么意思?我们妇人不懂朝政,全听你的,你有什么话都说清楚了就是。”

杨昭笑道:“二姐平素冷冰冰的不爱理人,却总是能一针见血。都是自家人,小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陛下亲征,令太子监国,这皇位可就是一半让给太子了。陛下若真想禅位,哪置于等到如今太子都两鬓染霜?前方连连失利,士气低迷,放出亲征的话来,只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而已。逆胡锐不可当,连高封这样的名将都接连败退,何况是养尊处优、从未上过战场的陛下?”

韩国夫人道:“既然如此,不必贵妃劝说,陛下也不会亲征。贵妃荣宠已极,何必去趟这浑水……”

杨昭道:“朝上小弟自会力争。只是朝中拥护太子者不在少数,届时若横加阻挠,后果未为可知。有贵妃先行规劝,陛下点了头,就好办多了。”

韩国夫人还想推辞,被虢国夫人冷声打断:“贵妃不直预政事便可,落不下话柄叫人抓。认了个三镇节度使做干儿子,如今还造反了;哥哥是当朝宰相,这朝中多少咱们杨家的人,还真能与政事毫无干系?陛下心里也都有数的。”

韩国夫人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白:“我……我老了,只想过些稳妥日子。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韩国夫人先上了车,虢国夫人慢了两步,低声对杨昭道:“你可掂量准了,贵妃素与太子无干,因此开罪太子,万一太子得了权,可不白白被牵累。她可不比你,当初帮着李林甫那老儿,早把太子里里外外得罪透了。”

杨昭讪笑道:“是小弟的不是,牵连众多姐妹。只是牵连也牵连了,还得靠姐妹们提携帮衬小弟一把。二姐要怪罪,等过了这个难关,随二姐处置就是。”

虢国夫人微微一笑,偎近他些:“你这话当真?任我处置?”

杨昭退开一步,顾左右而言他:“小弟若是有十分把握,也不需劳烦姐姐和贵妃了。陛下如今是六分贪安,四分意气,孰长孰消很难说。有贵妃动之以情,这六分筹码就可加到十分了。”

虢国夫人看他一眼,未再多说,随韩国夫人上车去了。

三人一同进了宫,韩国、虢国夫人先入后宫劝说贵妃,杨昭则托他事前往皇帝处。他带着潼关奏求朝廷增发粮草的表疏,想就此事扯到亲征上,入见时正碰到太子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自请领军出征,父子俩为这亲征的事相持不下,倒省了他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