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炎夕涰涕了几声,才离开了他的怀抱。
他们沉默了许久,炎夕才缓缓地开口,“大伯已经下旨,如今一切都成了定局。”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李宙宇知道,炎夕也知道。除非,李宙宇夺位称帝,便可以废除先旨。
她的目光回复了清澈,白色蜡烛上的黄色的焰光在她朦胧的双眼里颤动着。
她微弱地笑着,对李宙宇说,“宙宇,我想去看看飞雀宫。”
她又成了他记忆中那天真,稚纯的女孩儿,对他说,“你说过的,不能骗我。”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将她扶了起来。依旧是隔着那块柔软的纤纱,但两人手心的热度却再也传不到彼此的心中。
他们像被折断羽翼地泣血鸳鸯鸟,再也奔跑不起来,两道人影如同即将要走向地狱的阴魂,一点一点地在砖红的宫道上无神地游移。
他停住了脚步。高高的宫门之上还缠着喜气的红绸,被风吹得像秋风中凋残的叶子。
炎夕站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匾上有力的几个字,飞雀宫,这就是他们的家。
她吸了吸气,缓缓地推开了那道高高的宫门,眼前是高高的门槛。记忆中,属于他的纯然嗓音在四处飞荡:
你踏过高高的门槛,有一条长长的圆石道,漫向宫阁,你会看见像渭水一样的清池,池里开满雪白的杏莲,即使秋天到了,青荷转黄,你也不必感伤,因为池畔的菊花那时会绚丽地开放。池边还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七夕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亭里看天上的星星。
他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只是默默地踏着她的足迹。她没有去看那座石亭,虽然那是她对未来想到最多的地方。
她穿过宽敞而又华丽的宫阁,所有的装饰摆设都与未召宫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高大的木梁上挂满红红的彩结。
经过的时候,她的手抚过每一样摆设,抚过每置檀木榻椅,像是要在这里极尽全力地留下独属于她的气息,她的印记。
她仿佛又听到,他曾经热切的声音,
你一定要记得先看宫阁的后园,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我亲自为你而设。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后园,依依夏日,一株株柳树在风中轻摆着动人的舞姿,柳树下有一座和未召宫一样的秋千。她着迷地望着它,感到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她脱去了红色的外衣,任由它滑置综综的青草上,身上只着有白色的苏锦衫。
她静默地坐着,黑黑的长发,未染胭脂的脸颊,像浸过清液的芙蓉,期盼着有位爱花的人细细地把她珍藏。
但,没有人靠近她,只有风悄悄鼓动着她身上的白衣,于是,那瑟瑟抖动的宽大衣袖便成了月光下那片死寂中唯一的生动。
他像那夜一样,温柔地碰触她的臂膀。藤蔓动了起来,那长长的白裙像百合般开始在风中开放。
月光柔影,初晓夜夏,正是年少情人私语时。
“宙宇。”
“嗯?”
“……这场战你输了,以后,你再也不能在我面前骄傲地夸口,说,你乃堂堂定国将军。”
“……”
“宙宇,我很喜欢飞雀宫。”
“我知道。”
“可是,明天,你把它拆了吧。”
……
“宙宇。”
“嗯?”
“我最想见的是皇后阙,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想见它。”
“我知道。”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是天下最有情的男子。所以,你一定要有皇后,为她立则皇后阙。”
“……”
“魏宰相的千金很漂亮,有机会的话别忘了见见她。她的父亲是个贤才,想必她也会是个聪慧的女子。”
……
“宙宇。”
“嗯?”
“拆了飞雀宫,能不能不要拆未召宫?”
“我不会。”
“市井,我去不了了。你能不能还买回那缸金鱼,把它们放在未召宫殿的檀木桌上?”
……
“宙宇,我一点也不恨你,那天的话……都是骗你的。”
“我,知道。”
“宙宇,你明日能不能不要来送我?”
“……好。”
……
“宙宇。”
“嗯?”
“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家是怎样的?”
“……”
“再说一次那个家给我听。”
“……我的家,它可以在天下任何一处,但绝不会是冰冷的,因为我最心爱的女人会住在那里,每日我都要站在她的面前,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在她的身后看得太久。”
她的眼里浮起了水光。“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
“她很美丽,总是让我觉得不真实。她很倔强,总是不甘心被我看扁。她有时也会很骄傲,很霸道。她明明是金枝玉叶,但却很体谅别人|Qī-shū-ωǎng|,她有很多奇怪的想法,但每一个我都觉得很有道理。
我知道,她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她很孝顺,却很孤单。她害怕一个人却又从来不说出来。但在我心中,她就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可是,我很没用,因为我是一个胆小的将军,我一直不敢和她说,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极尽全力地爱她,陪伴她,保护她。”
她笑了笑,眼泪掉了下来。“世上哪有那么好的女子,你骗我。”
“有。她就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她拭去了泪水,说,“宙宇,你的家和我想的一样美好,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你更像你的母亲,你们都是痴情的好人。”
他们都不说话了,藤蔓在空中荡漾着,一身白衣的她显得更加出尘,月光洒在她圣洁而又柔软的肌肤上,像碧玉泛开的浅光闪耀着晶莹的光彩。
他的面容有些疲倦但却依然飞扬着风采,他的目光深情而又缱绻,紧紧地追随着那道白影。
她笑了,她感到她的心依旧在有力地跳动,她的眼神仍是绵往时光的远流,但却只是关于西朝所有的繁荣和苍华,她看见了所有的人,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看到,他成了帝王,依旧俊美无俦,如骄阳般照耀着整座皇城。百官恭敬地跪拜着他,他会是西朝最英明的君主,带领着一批忠臣赤将保护着这苍碧的万里河山。
或者,她还看到了正午门外,有两座高高的宫阙并立着,冰冷却缠绵地相依相望,皇后阙上一笔一画,深深刻着他今生对一个女人最热烈的誓言。
日落时分的时候,在皇城中某一座华丽的殿阁里,有一位柔美而又善良的女子,偎在他的怀中幸福地笑着。
只是,那名女子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唯独不会是她。
月,无穷地释放着它的光华,记忆也被照亮了。
原来,有的时候,生离可以残忍过死别,因为你的呼吸会时时刻刻地提醒你,幸福离你很近,而你却永远没有机会得到它。
情已逝,莫再记挂断人肠。君已逝,莫再垂怜昔人妆。
内阁的某处,新帝咳声不止。
“这就是你的决定?”
李宙宇沉默不语,他的心从那日以后已经冻结,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新帝的脸上不知是震怒还是宛惜。“你还有最后一步绝棋,夺我帝位,炎夕就不必出嫁。”
他,还是不说话。他怎能做个逆臣?他身上流着忠臣的血液。
新帝缓缓地说道,“你们大婚的前一日,魏忠已将消息送入朕的寝宫。朕已知此事,就待大婚之日看你作何反应。”
他扬了扬眉,眸里有几分诧异。
新帝又开口,仿佛接下来他所说的事与他无关,“朕的病已无药石可医,这帝位迟早是你的。”
“皇上,臣绝不能弑君夺位。”李宙宇沉声答道。
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结局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在他的预料之外, “宙宇,你作了一个会终身悔恨的决定。她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李宙宇沉声说道,“若天命所归,我只能孤独终老,我也无怨无悔。”
“天命所归?孤独终老……”新帝低声重复着李宙宇的话,他的眼神飘向了远方。他竟有些迷惘,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是考验了一对鲁莽的男女还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又或者是成就了一个朝代的和平?
他不会再和李宙宇说什么,因为时间会告诉李宙宇一个答案。
皇后阙?他挑了挑眉,苦苦地笑了笑,恐怕这一生他也看不见那尊阙位了。
夕阳中,皇城又恢复了原本的孤寂与冷意。空中略行过的大雁真在传颂着一个无力挽回的哀宛故事。
撵车从未召宫一路行出了皇宫,途中,李宙宇带着大批的侍卫与护送她的队伍擦肩而过,他们都没有看彼此,只是冰冷地注视着前方。但她却知道他们行进的方向是朝那座飞雀宫。她的唇边漾起了苦笑。
金撵行过浩浩的皇都,城中万民跪倒一片,他们中有老弱妇孺,城中守卒,有些抹着眼泪,有些只是静默着,在心中冤恨着东岳那位残暴的帝君。
但此刻的炎夕却看到了希望,心中那燃起了的使命感给了她力量。她并不怨恨李宙宇,相反,她理解他的决定,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都没有赢,或者他们注定是输家。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两个人的幸福来交换一个国家的和平。
五十年内,东西北三朝将各不相侵。甜美纯洁的爱情应该能为西朝换来最清澈的甘露。
她的明天从此不在西朝。但她的离去,给了西朝人民新的明天。
她温和地笑了,她不会后悔这个决定,因为她是西朝的公主,她理应把她的一生都奉献给这个国家。心中的一点苦涩源于那尚未成熟的幸福过早夭折。
夏天已经到了,城边的拂柳长得茂密,它们鼓动着飘舞着向她炫耀着那平凡的自由。
她幽幽地望着一路的风景,记忆中有人告诉过她,不要害怕,也不要回头。
茫茫前路,舒云纤卷。
她的眼眶湿了,她,又成了一个人。
她忆起了雪峰上的冰莲,想到了那名雪衣少年,他脸上总是挂着让她安心的清浅微笑。
雪芜,我看不到我的时节,我该怎么办?
东岳的队伍从西朝一路往东朝出发,为了确保炎夕的安全,除了领队的侍从,其余人等都不知具体的路线。
炎夕望了望高高的川峰,她又来到了北疆。雪峰已经不再飘雪,但仍是被冰川覆盖。
“公主,刘特使问您,是不是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马车外有人问道。
“也好。”她回了一句,便缓缓走下了马车。
东岳的侍卫并不尊敬她,相反,她在他们眼中看到了鄙疑,甚至是仇恨。只有刘纯还有一丝使臣对公主该有的恭敬存在。
炎夕笑了笑,远离了他们休息的地方。章缓跟在她的身边。
“章缓,漫漫长路陪我到东朝,你准备何时回去?”炎夕问道。
章缓沉默,并没有立即回答。
“那是什么声音?”炎夕警觉地转身,她听到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公主,你还是待在这儿比较安全,我过去看看。”章缓镇定地嘱咐着,便匆匆地离开。
厮杀声越来越近,炎夕惊觉事有蹊跷便也往声音的源头小心地走去。
马蹄不安地胡乱践踏,不远处一片刀光剑影,东岳朝的人并没有受伤,只是都被制服了。
“公主人呢?”有一人的声音响起,他们蒙着黑面,炎夕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她捂着嘴不敢呼吸,只听到有个人声在问。
“不知。”那是刘纯的声音。
“杀了他。”
她远远地看到章缓已经昏倒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不行。不能杀他。”
“快去找公主。”
……
炎夕的第一意识便是要逃离,她偷偷地拿走了马车后的包袱,里面装着她唯一从西朝拿走的东西。
但这茫茫北疆,她能逃到哪里。她漫无方向地跑着,钻入绿林当中,生怕那群歹人追上来。
绿林之内障气重生,她看不到方向,只能往太阳沉落的地方跑去。
她胡乱地奔跑着,不停地喘着气就是不敢慢下来。摔倒了,又爬起来。
水……
绝境,她的面前有四川相遮,石壁相连,没有一丝出口。渌水清清,景致也是相当怡人,她却无心欣赏。
她的额头冒着冷汗。若是她死了,那西朝岂不是也要随着覆亡,如今还未出北疆,西朝境内,她不能死去,要死也要死在东朝。
“姑娘可要坐船?”远处传来一阵呼唤,清澈如冰。
她缓缓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雪芜?”
降雪芜身着米色绸衣,优雅地划着小桨,脸上仍是划着浅浅的笑意。“夕儿,快上船吧。”
“你,你为何在这儿?”炎夕的心中更多的是激动。
“先上船,否则人追来了。”降雪芜递给她一块汗巾,让她可以擦拭一身的狼狈。
“哦。”她连忙点了点头,跨上了船。
小小的独木舟在河道上穿行,船尖划开道道水痕。天色已经渐晚,夜中行船显得有些阴森。降雪芜放下了船桨坐到炎夕身侧。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他说道,“夜行随风,小舟会自行飘行。”
炎夕笑了,“雪芜聪明。”
一路上,降雪芜并没有问炎夕为什么要逃,好像自雪峰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似的。炎夕在他身边感到了浓浓的心安。
“你为何会在这儿?”
降雪芜悠悠答道,“我正准备回家,路过那里。就见到你慌慌张张地像在避仇家。”
他清淡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慌乱。
炎夕撇开头,又问,“这船要飘去哪里?”
“东朝。”降雪芜浅笑。
“你不问我为何身着嫁衣?”炎夕先开口,这少年有些诡异。但她仅仅只是奇怪,因为她相信他。
“你想说自然会说。”降雪芜侧了侧头,眼里有着高深莫测的光。
“我……”她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降雪芜又笑了,他的笑容竟如盛开的雪莲,炎夕似乎能闻到雪莲独有的芬芳。
“炎夕,你冷吗?”说着,他从包袱中拿出一件衣衫。
“是雪衣。”炎夕的手立即感到一片温暖。白衣披在她的红嫁衣上将她的脸颊称得更加鲜明。
小舟继续往前划行,如降雪芜说的一样,无人划桨,小舟却平稳地向前游行着。小舟上没有烛火,即便是有,也被会夜行的风吹灭。
夏日的夜空缀满了繁星,一颗一颗地像璀璨的宝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星际明淡的光从远远的那端照来。他们被整个夜空包围,一切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她深深凝望着他如落月般俊美的脸庞,他脸上柔柔的浅笑让她的心有些隐隐作痛。也许是风吹得太缓,或者是夜,太过迷人。
“夕儿,你怎么不说话?”降雪芜问她。“你有烦恼吗?”
“雪芜。”炎夕感到心中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到,她所有的脆弱都在一瞬间凝聚到她的双眼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降雪芜沉默了,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雪芜,我要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但又不能逃跑。”
“你现在不是逃了吗?”他回答,伸手抓住雪衣的一角替她擦去眼泪。
“雪芜,你爱过谁吗?”
“不知道。”降雪芜诚实地回答,随后,他坐到她的身旁,恬暖的嗓音在她的耳边荡漾,“炎夕,你抬头看天上。”
她听话地抬起头。
“你看那一片星海,其实人世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它们挂在天上,每天都在动,你知道天有多大吗?它远比你想像得大,当你走得远了,你会明白,一个人就是一个宇宙。你永远无法预知你的未来,所以,心里才会有希望。或者你的前面是一片你从未发现的天地,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对的事,但成长却是一件绝对不会错的事。”他一心一意地仿佛是在告知她的将来。“夕儿,一切都不会停下来。忘记让你痛的过去吧,”
她迷惑在他灿烂的笑容里,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那天叫我不要回头。”
他意有所指地说,“西朝未必会有你想要的未来。”
“雪芜……”她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降雪芜只是静静凝望着天空,“如果因为害怕而失去了整片天,星星也会后悔。”
她抹去了眼泪,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她仰起头,眼神拂过那闪闪烁烁的光体。问道,“雪芜,你说我是哪颗星星?”
下一刻,降雪芜毫不迟疑地指向天际的一颗明亮的光体,“那一颗就是你。”在时空的苍穹中,他发现那颗光体的亮度,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炎夕笑了,她得到了安慰。她也指向另一颗星,甜甜地笑道,“雪芜,那我旁边的那颗就是你。”
他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只是盯着她看。随后,他又抬起了头,他看见了有一颗星正以常人无法察觉的速度微微地移动着。有可能吗?他问自己。
“雪芜,你怎么了?”炎夕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降雪芜这才望向她,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比刚才浓了几分,柔声说,“没有。”
他站了起来,将船靠到岸上。
“我们在这儿下船?”炎夕问他。
“不是。我要带你去我家。”
“你家?”炎夕怔了怔,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但有样东西,你不能带走。”降雪芜的声音轻快了不少。“炎夕,你脱下衣服。”
“衣服……”虽然不知道他的意思,但她还是照做。
“不是雪衣,是你的嫁衣。”
“好。”她将红衣交到他的手上。
“雪芜,你干什么?”她看见他划开自己的手臂,好像只是折一朵花枝一般。深深的一道伤口,触目惊心,血像泉涌了出来,滴到了她的嫁衣上。
但他好像没有感觉,只是微微地笑着,“这样,那些追你的人沿河寻来,就会以为你已经死了。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到了东朝。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你在东朝死去。”
“雪芜,你,你早说。就算要有血,也要我的。”炎夕有些自责,她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怎么可以笑得如此淡定?
降雪芜分析着,“血的颜色都是一样的。旁人看不出来,你放心。”
炎夕有些气结,她的声音大了不少。“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流血?”
降雪芜神色认真,他的眸子依旧清澈,表情却像稚童般有些无辜,他缓缓地回答,“可是,我愿意。”
“真是个傻瓜。”她无奈地笑了笑,默默地拉过他的手,用力撕下白裙的绸布,替他包扎。他手臂有着优美的弧度,唯一不完美的就是那道血痕。
“会留下疤吧。”炎夕皱了皱柳眉。
降雪芜凝视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答道,“我不在乎。”
炎夕轻轻地牵着断绸的一角,一圈又一圈地裹着他的手臂。她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死了,追她的人会以为她已经死了。炎夕笑了笑,延曦公主死了。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降雪芜有些怪,却总是说不出是为什么。
“雪芜,你的家在哪里?”
“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地方。”
人生,总是充满无穷的未知,它不会做一只听话的蝴蝶,一头摘进你准备好的细网,它是善良的,又是淘气的,而唯一能捉住它的人却能成为一个神话。
天明之后,她看清了水流的方向,船顺着风直直地朝无路的水道劈去,漫开的水韵被晨曦的光照得闪亮。
船速越来越快,她感到整艘船都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分不清是船在动,还是周围的绿川在移动。
每次在她认为快撞上青石壁的时候,石川底下总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入口。光裸的石壁上嵌着一株株苍劲的古松,像无数个人影把守着一个秘密。
终于,在无数个盘旋之后,她到了一个地方。
小小的水道变得宽敞,炎夕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桃园,一片粉色的景象印入她的眼帘,春日早就过去,为何桃林里还是落英缤纷,莫非,“那是……”
她的脑中闪过她看过无数遍的文字,它们嵌入了眼前的风景,一切是那样的调合,匹配,
缘溪行,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降雪芜含着笑意,回答,“桃花林。”
她的心越跳越快,船停了下来。降雪芜将她扶下船。洞口很窄,大约只能让一个人通过。他牵着她,在黑暗的洞穴如履薄冰地穿行着,大约数十步后,她的眼眸因为过亮的光线射过来微微瑟缩了一下。
“夕儿,到了。”降雪芜的声音传来。
炎夕望着眼前的景致,喃喃地低语着,“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降雪芜听到了她说的话,神秘地笑道,“不错。这里就是桃花源地。”
她又赶快问道,“那主人是。”
半晌之后,降雪芜一字一字地说着,他的声音混着她的心跳声与她心中的声音重合,“桃源先生。”
她抬起了头,恍然大悟,原来,桃花源地不在西朝武陵,而在东岳朝。怪不得,她寻了三年,也找不到桃源先生。怪不得,降雪芜看起来奇怪,因为他根本不是俗世人。
炎夕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让她寻到桃花源地。她跟随着降雪芜一路往田舍走去。
虽然不久之前,她有看到桃花林,但桃花源地里却不见桃树,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初夏时节,但此地却看似春晓刚过。
她又看了看路过的老儒初孺,一切的确如《桃花源记》所载。
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清凉的风牵起他们的衣衫,暖阳微照着温润的土地。
“你有话便问。”降雪芜笑道。
炎夕于是问道,“这里真是桃花源地。传说,南阳刘子骥也曾经寻过桃源,但却无功而返,如今我竟然身在其中。”
“有缘人才能寻到这里。”降雪芜回答。
“这里的人真如书中所载,都是先秦人氏的后裔吗?”炎夕又问。
降雪芜脸上有不同的神色,“不一定。但桃花源地却是与世隔绝。”他停了下来,明媚地问道,“夕儿,你想永远留在这里吗?”
炎夕笑了笑。
此时,就近的竹舍里,传来了一道柔柔的女音,那声音飘然行至她的跟前,娓娓道: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
随后,曼妙的语调停了下来,有阵声音传了过来。“雪芜哥,你回来啦。”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妙龄少女,脸上满是春一般的笑脸,她的容貌并非绝丽,但却与身后微妙景致很是融洽。
她身着一身淡浅绿衣,三五步便跑到他们面前。她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世事,浑身有着如降雪芜一般的神然。
降雪芜对炎夕说道,“夕儿,这便是那日救你的神医。”
炎夕领会过来,忙说道,“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
那女子的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优婉的眸子转了几下,便说道,“医者救人,你不必客气。请问你的姓名……”
炎夕并未马上答话,她的唇动了动,才回道,“我叫明月。”
“明月……”绿衣女子身形小巧,但行动却如春燕,相当灵活,她绕至炎夕身侧,打量了一番,释然地笑了笑。说道,“此明月非彼明月。”
炎夕转向降雪芜,问道,“雪芜,你能为我引见桃源先生吗?”
她必须抓住机会找到乳娘。
绿衣女子跳至炎夕面前,反先答道,“家师只见有缘人。”
炎夕明眸微闪,望向绿衣女子的眼睛,“我知道,桃源先生乃奇人异士,我于数年之前,就开始寻这桃花源地,只为见他一面。”
绿衣女子此刻沉静了下来,她走了几步,蓦然转身,神情已不若少女,眼里仍含着浅浅的笑意,“家师如今不在桃源之中,但出游前,曾留下一物,说是赠予贵客。桃源地里,已有许久不见有客来访,看来,你就是那位客人。”
炎夕又问,“如何才能成为有缘人?”
绿衣女子甜甜的一笑,嗓音怡人,“只需一物,那便是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炎夕皱起了细眉,这世上哪有千年不化的小冰人?冰为水凝成,就算她找到了小冰人,冬日一过,冰人即化,再说,这桃源地里恐怕气候更是不同。
降雪芜此刻说道,“夕儿,不如先进屋内,再作打算。”
炎夕点了点头,盈步跨入了竹篱围成的清雅楼舍。
按降雪芜和绿衣女子的说法,桃花源地乃一神地,没有四季之分,是由先秦的一位隐士极毕生精力,造就而成。隐士姓袁,本为当朝国师,卜尽天时,占透乾坤。
桃源地有多大?无人得知。炎夕想道,那桃源先生能为主人,想来也不是一般的寻常人。相士易卜,算尽天命?她望着一旁的降雪芜,想从他的身上看出一点端倪。
绿衣女子看了眼炎夕,笑着问道,“你为何一直看着雪芜哥哥?”
炎夕惊觉自己的失态,脸不自觉地有些红了。
降雪芜也不禁面露赧色。半晌之后,他说道,“夕儿,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绿衣女子也跟了上去,“我早就准备好客房,不如我带她去。”
“也好。”降雪芜点了点头。他还有些事需要安排。
炎夕随绿衣女子穿过厅室,沿着竹道,缓缓地行进在竹栏之上。炎夕想着方才降雪芜问她,是否愿意留在桃花源地,她心里已有了决定。
“你在笑什么?”绿衣女子无预警地问道。
炎夕愣了愣,摇了摇头。
她停了下来,又细细地打量眼前的这位白衣少女,柳眉纤腰,楚楚动人,于是,说道,“你果真长得漂亮。”
炎夕的脸微微红了红。“你也很美。”她说的是事实,这名少女气质不一般。
绿衣女子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回答,“我的相貌只是一般。倒是雪芜哥哥,神俊非凡。”
炎夕摇了摇头,“看人不能光看外貌。”
绿衣女子微愣,随即又说,“雪芜哥哥并非凡品,这世上只有他,无论是心,还是长相,都是如雪剔透。”
炎夕点了点头,微微地笑着。脑海中浮现初见降雪芜时的情景。
绿衣女子停了下来。“你的房间到了,进去看看吧。”
炎夕的手碰到了细竹,青竹极嫩,如美人的细肤般光滑。这是一间雅致的房间,泛有竹香。她不禁多吸了几口气,桌上有几排黑骨壳。
炎夕问道,“那是何物?”
绿衣女子笑了笑,带她走了过去,“这是百年龟的壳背,时有可循,是为卜术。”
“卜术?”炎夕好奇地伸出手。只靠这几片黑壳。
绿衣女子小心翼翼地将黑壳放好,认真地回答,“你可别小看了玄术,凡尘俗世都在当中。”
炎夕又笑了笑,这女子与降雪芜倒是相似得很。“姑娘,你说桃源先生有一物相赠于我……”她的心中隐隐有着希翼,或者那桃源人氏有神通,她会是他的有缘人。
“我这就去取。”绿衣少女笑了笑。
炎夕静静地等着,她细细地端详着这座屋宇,布局精妙是依五行,桃花源内只有竹木,竹枝轻盈,竹叶尖上沾着雨露,很是迷人。她路过阡陌相交的石道时,桃源内的人一见到她便十分安静,或者他们已经有许久未见生人了吧。
不过,她的唇边勾起一道浅弧,竹窗外的圆阳要落入山中,桃花源地有白天黑夜之分,她的确生在人间。
随着时间的逝去,她的心也渐渐焦虑起来,那绿衣少女怎么还不回来?
“夕儿。”
“雪芜。”她站起身上。只见降雪芜已换上一身白衣,更显得神俊如采。
他皱了皱眉,“她将你带到这里?”这并不是他为她准备的房间。
炎夕点了点头,笑道,“我很喜欢这间房。”她又走到松木桌侧,“雪芜,你也会卜术吗?”她的眼光落到那几块黑壳骨上。
降雪芜面露柔色,“卜术只能卜个大概,卜不出细节。”
炎夕一脸倾慕,她极相信降雪芜,她又笑道,“真是可惜,我还想让你帮我卜卜卦。”
降雪芜淡淡地笑着,“走,我带你出去。”
“可是,我还要等那位绿衣姑娘。”
“她自会寻来。你不必担心。”
炎夕一脸疑惑。他又伸出了大掌,“竹林幽森,你要抓着我的手,才不会走丢。”
“好。”炎夕握住了他的大掌,他的手掌厚厚的,但却十分光滑,有如玉般着恬静的温暖。
“雪芜,那绿衣姑娘是何人?”
“她啊,是我的妹妹。”
“今日,我说她长得美,她不相信。”
降雪芜停了下来,他回头朝炎夕微微一笑,竹林深处,有鸟鸣蝉吟,此刻繁星满天,汇成道道银光,他的长相如雪一般,优美的影子化作寒光万丈。
“她有一颗玲珑心。”
炎夕甜甜地笑了一下,“我想也是。”
“夕儿,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降雪芜还想问下去,就听到炎夕说,“我真想永远待在这儿。”
“为什么?”降雪芜一向敏捷的思路,此刻钝塞了不少。“因为桃花源美吗?”
炎夕笑靥逐开。“因为雪芜住在这儿。”又顽皮地说道,“我说过,想做雪芜的小跟班。”
他愣了愣。面前的女子笑意黯然,灵动万分,衬得幽幽竹林也活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又问,“夕儿,你不怕我害你吗?”
炎夕反问,“你会吗?”
“不会。”
她的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降雪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上原来也藏有凡人的情愫,因为受到某人全心的信赖,他感到腕上的脉膊动得更快。原来冰冷的手心渐渐暖和起来。他不想放手。也许,他也如炎夕一样孤独得太久。
“雪芜,你握得太紧,我有点疼。”
“对不起。”他腼腆地说道,脸上有着自责。
炎夕笑了笑。“没关系。雪芜,你是东朝人吗?”
降雪芜摇了摇头,“我是桃源人氏,从小跟随着师父游荡。”
炎夕说道,“我生于夏末时分,所以,所以,我还有个名字,叫延曦。”
降雪芜不说话了,空气中只有他们呼吸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他才又说,“我生于冬末,听师父说,他看见我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他才知道我犯有雪疾。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你的名字?”
“是我自己取的。”降雪芜幽幽说道。
炎夕低语。“雪芜,无雪,你那么喜欢雪,怎么能为自己取这样的名字呢?”
降雪芜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他只是说道,“前面有些暗了,你要抓紧我的手,千万不要放开。”
“我不会的。雪芜,你看得清楚吗?”
“我记得很清楚。”降雪芜发现原本拉着他的手,不动了。
他回头,不解地看了看炎夕。
“雪芜,你对我真好。”
“那是应该的。”他所答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那是应该的。
“你就像……”炎夕望了他很久。
降雪芜静静地等待着。
炎夕笑花逐现,“你就像解语花。”
降雪芜无奈地笑了笑。解语花比喻的是女子。“曾有帝王称其贵妃为解语花。”
炎夕忙解释道,“我并非侮辱你是女子,解语花可解我心事。雪芜就是我的解语花。”
他震摄着望着炎夕,她笑得纯真,他清俊的脸庞在月光下,有生香玉般的光泽。
可他的手却逐渐地凉了下来。
“夕儿,我只想当你的影子。”
但他,能不能有个奢求呢?或者他也能在他的命定之中寻到一片桃源地。
“雪芜,我们一块儿走吧。若是你撞到了,那可怎么办?”
“所以,你才不能和我并肩走,如果我撞到了,你就可以平安。”
……
一桃树,一浅池,一月光,一游鹤。
炎夕望了望降雪芜,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致。
“怎么了?”降雪芜皱着眉,问道。
“雪芜,我见过这里。”
降雪芜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星际,脸上沉着黑云数朵。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夕儿,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炎夕从袖里抽出一卷画轴,那天逃亡之后,她便把玉梳以及画卷随身携带。炎夕缓缓地撑开了画卷。
“雪芜,你看。这画上的景色,是不是和这里一模一样?”
降雪芜的双眼因为颤动而蒙上了人间的色彩,他感到身体微微热了起来,那是一种惊慌,明明……他抬头,那分明……
“雪芜哥哥。”绿衣姑娘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打破了两个身边诡异的气氛。她走到降雪芜的身边,以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音量,微微低语着,“你去看看,你的房里少了什么。”
降雪芜望了望炎夕,又看向了降子夜,便毫不迟疑地离开了。
炎夕只是怪异地望着降雪芜离去的身影。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卷画轴上,那是她的母亲亲手所绘。莫非她的母亲来过这桃花源地?或者她是桃源先生的有缘人,所以,桃源先生才寻到西朝。
绿衣姑娘凑了过去,“明月姐姐,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炎夕才回过神来,笑道,“对啊。”
她的神色掺着冷意,但唇边仍笑意未减,“我叫降子夜。”于是,那少女竟做出与降雪芜一样的动作,遥视着整片星际,仿佛那里藏着世间最动人的故事。
“子夜……今日,我听到你吟那首《子夜歌》,为何只有春夏秋?”炎夕问她,变曲的子夜四时歌本来就该,四季同俱。
绿衣姑娘的表情黯然,令人动容,“我这子夜,只有春夏秋三季。”
随后,她又望了望炎夕,低声说道,“也罢,不如,我们谈谈别的。”
炎夕收起画卷,抬头望向天际,“我见你和雪芜都十分喜欢看这星海,不如就谈星星如何,再过些日子,便会有百年难见的流星雨。”
降子夜随后说道,“今年有异象,流星劫恐怕会晚到。”
炎夕无语,只能静静地望着那绿衣女子,她神色镇定,胸中似乎藏了一片浩瀚。她有些神秘地凑近炎夕,“万物相转总有定律,天劫只为一人。”
下一瞬间,那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炎夕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只见那绿衣女子,轻松说道,“你一定很好奇卜术吧。其实,神异之术中最为精妙的是玄术,卜术只能算个大概,玄术却能算尽天时。”
炎夕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与雪芜都习玄术?”
降子夜笑着答道,“我毕生所学都置于药医,玄术,我只不过学了个皮毛,还达不到家师的功力。玄术一共两种,都与这茫茫星际有关。我学的是玄星术,雪芜哥哥选了另一种。”降子夜缓缓地说着一个她本不该说的秘密。
怪不得,他们总喜欢看星星,炎夕的眼中此刻闪着星星般的光芒。她问道,“方才你与雪芜说了什么?”
降子夜笑了笑,她走近炎夕,“我们在说你。”
“我?”炎夕不解地望向降子夜。
降子夜,星眸微转,缓缓说道,“明月姐姐,走吧。”
炎夕感到手被一阵柔软包住。“子夜,你要带我去哪儿?”
“出这桃源地。还有……”见炎夕站着不动,她从袖里取出雪白的锦囊,将它交到炎夕手中,“这是师父留给你的。”
炎夕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快速地接过锦囊。“可是……”
她的手触不到冰凉,同时,降子夜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用看了,你不是师父的有缘人。”
炎夕还是不肯走,“我还没与雪芜道别。”
降子夜严肃地说道,“明月姐姐,你是何人我很清楚,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得要多。如果你再不出这桃源地,就来不及了。你与雪芜哥哥总有一日会再相见。”
炎夕见降子夜神色认真,便只能随着她的步子走了出去。
她苦苦地笑了下,降雪芜应该有事脱不了身吧。这世上,真的没有她炎夕的立足之地吗?
桃花源地,像幻象一场。她的脑中有无数的情节,无数的言语,却仍是拼不出完整的句子。降子夜将船停在水的一侧,对炎夕说道,“这才是你该走的路。下船吧。明月姐姐。”
炎夕望着那细细小舟渐渐地消失在水的另一方。这一切如梦似幻,但她的脑海中,总浮现降雪芜的身影,她感到他的背影总是那样的孤寂,只有跟在他身后的时候,她才能觉察到他身上一点人间的气息。她只不过是个平凡人,留在桃花源地反而扰了那神地。
炎夕转身,打开了白色的锦囊。里面只有一把竹笺,竹笺上清楚地刻着一行诗句: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
那正是四时歌,漏却的冬歌。炎夕笑着,摸到了锦囊的温热,是雪衣的绸子。她小心地收好了锦囊,又大步地往前迈去。
她突然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远处,有个樵夫四十左右,炎夕走了过去,问道,“大叔,这是哪儿?”
那人缓缓地回道,“姑娘,你是哪国人?这是东岳朝。”
炎夕愣了愣,她到了东朝,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如今天下都以为她死了。她皱了皱眉,片刻之后,便又问道,“大叔,我是南朝人,我迷路了。你可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南朝人啊。”樵夫放下了身上的担柴,思考了片刻,又在地上画了几个图案。“姑娘,那你要沿着水道往北走,过了汝肃,再走些时日,便可到南朝。”
“谢谢。”炎夕笑道。
樵夫又好心地提醒一句。“姑娘,你一个女儿家上路,可要小心。”
她感到轻松,也有徬徨。
西朝之内,是谁敢杀她。或者是北歧的人吧。山中容不下二虎,宫中也容不下二后。而她,从不眷恋权势荣华。
此刻,炎夕才想起,当年袁夫人说的话,换一物?她笑了笑,那就是自由。
东西北三朝,她都回不去,桃花源地也容不下她。
如今天下只剩南朝,也许她的明天会在南朝。
现在,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她不是延曦,只是明月,南朝的明天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炎夕皱了皱眉,又想道,但,此刻她还在东岳朝,这身打扮恐怕有些不妥。
不论化成女子或是男子,这容貌恐怕都有些难。她走进附近的农舍,买了农家几件残破的衣裳,又到塘边捞起几把淤土,往脸上抹去。
塘中有莲藕,殷殷相偎,时夏已到,独落的蜻蜓在含苞的粉莲上停息,在偶有涟漪的活水中,她看到了一个看似平凡的小乞儿。她微微一笑,眼里的清澈带有一簇浅浅的明光……
缓峰错落在山川之中,汝肃属南,南朝东临海,西为青山,离开水道之后,便是繁华的路段。炎夕扮作乞儿在汝肃的边缘徘徊。
她不敢抬头,只是默默地在闹市中前行。快了快了。她安慰自己。
“快走开!真是混帐东西,没看到……”
她皱了皱眉,耳里像生了茧一般。东岳的官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慢着。”如流水般的嗓音传了过来。
炎夕下意识地望去,似乎似曾相识。她并不想知道那是谁,因为对于炎夕来说,她的过去已经过去了。
但……
“快看,快看,那位公子生得比女子还美。”
“你看他一生金装,真是非比寻常……”
炎夕无奈地被挤在中间,人群像潮水一般将她涌了过去。她此时就算想反抗也不行了。转过身去。
她捂住唇。那眸子,那唇瓣。竟然是那天在庙里遇见的贵公子。
人潮像流水般不停地推着她。而她却想逆流之上。
此时,好听的嗓音又传了过来,竟神迹般覆过了喧闹声。
“大伯,你没事吧?”他凤眸微抬,眼里闪着冷意,只见方才还血气的蛮汉如今竟像小鼠一般。
那老人有些受宠若惊,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地。“公子,谢谢。”
“这是给你的。不必客气。”他说着便将几绽金子塞到老人手里。
炎夕笑了笑。这人哪,看来并非是一般的纨袴子弟。正想着,人群竟散了去。她感到身后的力量消失,她连忙又垂下脑袋。她必须要赶路才对。
而临立于马车的边的男子,玄目中却闪过几道精光,有诧意,更多的是惊喜。他徐徐地转身,对跪在地上瑟缩的蛮汉,说了一句,“想戴罪立功?把那个乞儿抓过来。”
不一会儿,人潮又涌了过来,他们只看到有个大个子的蛮汉单手拎着一个满脸脏污的小乞儿。那乞儿的声音异常好听,“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人。救命啊,救命啊……”
金屋泛幽香,几抹红烛长,她被安置在软软的床上,眼神却死死地盯在眼前那张俊美的脸庞上。
那男人眸中带笑,只是迷恋地望着她,他将手肘放到丽桌上,懒懒地撑着他优美的右颊。
炎夕瞪着他,她被挷着,动不了。她无奈地闭上眼睛,亏她方才还以为这个人与众不同,哪知道连乞儿也不放过。
“公子。水拿来了。”
男人依旧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冰冷地回答,“放下。”
片刻之后,房里又只有他们两人。
“明月。”
炎夕的心抖了一下,睁开眼时,他的眸里笑意飞舞,炎炎夏日里顿时扑面而来几股清风。
他小心地在她脸上擦拭,她白晳的肌肤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炎夕咬着唇,企图做最后的挣扎。今日落到他的手上,她恐怕……
“明月。”那声呼唤宛转再三,柔媚得很。
炎夕感到自己的头隐隐地开始作痛。她睁开双眸,厉声说道,“你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他笑得有些无辜。妥协地举起双手。“我是不敢,不碰你就是了。”
他又坐回原位,只是打量着她精细的脸颊。难怪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半晌之后,炎夕才开口,“喂,给我松绑。”
他只是坐着不动,眼带笑意。“你不是说,不能碰你吗?”
炎夕感到自己优秀的教养,此刻已经消磨干净,她咬着牙说,“松,绑。”
他望了望她渐红的手腕,也不再逗她,徐徐地走了过去。“我松了绑,你可不准走。”
炎夕睨了他一眼,没答应。
他停了下来,认真地说道,“点头。不然,你也走不了。我们就这样耗着。”
炎夕努力地吸着气。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替她松开了缠住她手的带子。末了,还闻了闻那带上的清香。他潇洒地转身,笑道,“我知道你是守信之人,你若是敢踏走出这里一步。”他回头,对正揉着手腕的炎夕继续说,“你若是敢走,也没关系。因为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我身边。”他邪魅地笑着。
炎夕顿觉得心中升起一阵凉意。完了,她掉入了狼口。
一片死寂之后,炎夕站了起来,与他对视,大声说道,“你又不是我的谁,我告诉你,我不是东朝人,我现在就要走。没人挡得住我。”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拉住炎夕的手,在她耳际,吐着热意,“明月,数月不见,你越来越可爱了。”
炎夕可以清楚地感到,那属于男人阳刚的气息传了过来。她的脸一红,这个登徒子。下一刻,他口中说出的话,便像火焰一般,将她的脸烧得通红。
“明月,我好喜欢你,做我的娘子吧。”他的笑容,三分俊俏,藏着只有他一人才知道的认真。
她的脸一阴。“我说过……”
“不与人共侍一君。”他熟练地回答。“不过……”他的眼眸瞟了向窗外。旋了旋身,下一刻,她便被他结实地压向了床榻。他们的肌肤紧紧相贴。
他的身体如火般炽热,她挣扎着,却敌不过他的力道。“不过,我平生最爱美人,不可能只娶一朵娇花,不如……”
他神色有些异样,“不如你委屈,委屈……”
她正想踢他一脚,只听见“砰”的一生。有人说了一句“小心”,她便感到一阵头疼。晕了过去。
朦胧中,她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是那样纯然至洁,那是属于谁的呢?
她在哪里?她微微地睁开双眼,耳边有一阵吵声。是谁呢?
哦,她想了起来,她正要去南朝,然后……
有一个人的脸孔正在慢慢地放开。
她又听到一阵轻泣声,“姑娘,姑娘你终于醒了。呜……你要是再不醒,老夫的老命可就没了。”
“啪!”
清脆的掌声冷却了一屋子的躁动。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她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红了一片。但他眼中的笑意却未减去。他转身,寒着脸对周围的侍从说道,“都退下!”
仍是没有人敢回答,所有的人都低着头逃命似的离去。
男人揉了揉脸,笑道,“有力气打我,看来没什么大碍。”
炎夕的脸红了几分,心中有些悔意。
“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靠近她。“我的名字,叫昭然。”
“姓什么?”炎夕问道。
“姓?”他勾起唇瓣,明媚地笑道,“告诉你了,我听着就不舒服了。你只能叫我昭然。”
她的脸暗了几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即使笑得淫荡,也可以俊美无比。
他脸上的神色,认真了不少,但眸里分明是赤裸裸的柔情蜜意,他指着身侧的黑影,又说道,“我救了你一命,也算是你的恩人,你答应唤我的名字,就算报恩。”
她这才看见,地上的尸体,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不过,死状相当凄惨。
昭然又贴近炎夕,他极喜欢靠近她,靠得近反倒将她看得更清楚。“明月,你究竟是何人?想杀你的人有不少呢。”
他看似问得轻松,但脸上却逸动着霞光。
炎夕摇了摇头,“好。昭然。”他脸上的得意让她险些失控,想再挥他一个巴掌。
“不过不要紧。”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嗜血,昭然背对着炎夕,说道,“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继续动你。”
再对望,她看到他眼中仍是笑意盎然,但也看到那微显的曙光。
那一刻,她有些迷惘,她不知站在她面前的是怎样的男人。他似乎满脸戏谑的神情,但有时,她却能窥见几缕精光。他是龙,还是东朝显贵中的一只蛀虫?因为发现了她这粒甘甜的未熟稻米而露出锋芒。
黑夜之中,她动了动身子,看清楚,那个男人在她的手边已睡着,他长长的睫毛衬在俊挺的鼻梁之上,沉睡中的昭然,竟纯真得像是一个小孩儿。
炎夕不敢呼吸。她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她必须要逃,这男人一看就是显贵之后,和他在一起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她小心地走下了客栈,往后院走去。不过几步,便有人跟在她的身后。月夜有树影晃过,如狼般冷冽的寒气在夏天漫开。她快速地走了起来,谁知身后的人动得比她更快。
杀意四起,惊走了夜栖的鸟鹊。
她暗惊道,为何到了东朝还有人要杀她?
她跑了起来。但身后的脚步声却消失,只见那几个人已拿出弓箭,远处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亮。冷箭“嗖”的一声,也传来一阵呼喊。
“明月,快上来。”
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下一刻,她落入某人温暖又强健的胸膛。
不知她有没有听错,她听到了一阵闷哼声。
马儿奔跑数里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它叫了几声,便安静地待在一处咬着浅草。
昭然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谁准你逃跑的?”
“我……”她咬了咬下唇,却发现他额上出了汗。
“你怎么了?”她感到手心的微湿。是血……
他笑了笑,“你看到了,我受伤了。”见她呆愣了一阵,他又说道,“是为了你这个笨蛋。”
心里的愧疚让她无法生气,只能默默地低着头。
下一瞬间,他的手臂搭到了她的肩膀。昭然懒懒地说道,“我受伤了,你要一直扶着我。”
她坐了下来,为他拔去了箭。他动也不动,见她一脸自责,他便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最好再用力一点。”
她眼中的颜色退去几分,擦了擦箭,想看看能有什么证据。
“别看了,若是有证据就更不能相信。”他用力地按着伤口,眉头皱了几下,云淡风轻地说道。
月色下有些乌暗,但却遮不去他一身的荣光。他皱着眉头,这肩恐怕要好几日才能痊癒,漂亮的凤眸转到炎夕的身上,像是在算计什么。
炎夕说道,“你怎么追来了?你不是睡得很沉吗?”
他的耳根竟红了起来,她听见他低咒了两声,又正了正嗓子,又恢复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因为你是我的娘子啊,为夫的当然要陪伴在娘子左右。”
炎夕狠狠地瞪了昭然一眼,看来那箭伤他还不算深,他还有力气胡言乱语。
昭然笑脸明亮,即使是在黑风之中,她的脸颊依旧是明丽动人。“明月,我正准备回京一趟以后,便到西朝寻你,你却出现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心有灵犀啊?”
炎夕说不出话,站了起来。
“明月亲亲,你要去哪儿?”那男人音色清爽,再甜腻的话也能说得理所当然。他追了两步便停了下来。狡猾地说道,“我现在受了伤,这里又是荒郊野外,一会儿必定会有野兽出夜巡来,我看啊,我是必死无疑了,可怜我昭然居然……”
果然,那抹纤丽的身影停了下来。她愤愤地转身,走到他的身边,扶起他的手,然后,骂了一句。“无赖!”
昭然伸出了长长的手臂,得意地说道,“你不扶我,我走不了。”
她只能像小鸟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他顺势搂住她泛着幽香的肩臂。
“贴近点。我怎么说也是当朝的美男子。我都这么大方地让你轻薄了,你也不必客气了。”
“闭嘴!”
“明月,你喜欢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家人,还有……”
“……”
“哎哟!好痛,你想谋杀亲夫啊?”
“你再说话,我就杀了你。”她有些失去理智。
“呵……你生气的样子啊,真是很可爱,比上回我见到的那个模样,更讨人喜欢。对了,我是因为你而受伤的,你要负责照顾我痊癒。”
“……”
那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可怜,“明月亲亲,你说话啊……”
“……叫我明月”
两双足在幽密的青草上踏行,树上有蝉鸣声。她的步子踉跄着,她的身子却从不会倒下,因为她腰间的力量。
他们停了下来。男人英俊的脸上仍带有顽皮,但炎夕却面无表情。
片刻之后,炎夕认真地望着他,他也认真地望着炎夕。
“昭然,你都是随便为不相识的人受死的吗?”她想起了李宙宇,似乎每个人离她近的男子,都会染上一身鲜血。
他淡笑,回道,“我的命只有一条,只为心爱的人舍去。”
炎夕愣了愣,皱眉,“你一生有过多少女人,你这条命恐怕是不够给的。”花花公子,甜言蜜语。
昭然脸上笑意更浓,但眸里的光却十分坚定,“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一生有多少女人?你只要记住,我昭然说过,喜欢明月。”
风,吹过挚情,光,遍洒在他青春的脸庞,溢有痴痴情意。
炎夕沉默了片刻,“你是说真的吗?”她感到那人心中挚诚的爱意,像火团一般可摧毁任意一所高塔。
昭然缓缓地回答,“我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你也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儿,你只要跟在我身边,看清楚,我接下来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
“如今天下,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昭然幽幽笑道,“谁说的?只要我昭然活着,这天下处处都是你明月的容身之处。”
炎夕苦笑,“明月也照不过天明。”
昭然昂着胸膛,明亮的脸孔映有光晕千道,“那就让昭然为你遮去日光。给你永生的黑夜。”
炎夕愣住了,她不能言语,也不想说话。她默不作声,随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可我不能待在东岳朝。”
“那我们就不待在东朝。”
“这世上,哪有男子随女子的?”
“别人喜欢夫唱妇随,我偏喜欢夫随妇唱。”他笑语几句,又正色道,“明月,你并不安全,现在只有我才能保护你。在这东朝之内,没人敢动我身边的女人。”
“昭然,你是何人?”
“明月,我不问你是何人,你为何要问我是何人?”
“我不会跟从东岳皇孙。”
“那我就不当皇孙。”
“我只是个流浪小乞儿。”
“我陪你乞讨。”
“我不当人侍妾。”
“我一生只娶你一人。”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炙热地目光发散着光辐,似乎要逼出她心里所有对爱情的温度。
炎夕又说,“我并不爱你。”
“你会爱上我。”他自信地说道,眼里有着宠溺。
“可每个跟在我身侧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下地狱,你会陪我一起吗?”他恳切地问着,仿佛在等待着甘霖,只要她的一个点头,那他这一生,也就无憾。
炎夕沉默。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呢?如今,他眉宇之中分明有几簇英光,为何要刻意隐藏。
昭然脱去了他的面具,她看到了,他确定,他面前的女子,除了有倾城的容貌,还有无穷的智慧,他不会再说什么,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在接下来的日子都会化作柔情万丈。
红花绿萼,不知是野花还是珍奇?
迷蒙的黑雾中,有一团两依的影子,在月光底下缓缓地移动。
寸心盈盈,微波潋滟。
前路茫茫,他们有了方向。
她的身边,有热烈的心跳,她的心中也有几分懊恼,但唇畔却浮出笑意,她越来越不像公主。莫非这就是平民的生活?
他的爱如盛夏的烈日,火一般朝她卷来。
他的爱义无反顾,在他的心中,那才是真正的男人。
昭然淡淡地笑着,他高大的身躯落在她绵软的身上。他努力不让自己压到她,马儿乖顺地跟在他的身后。守了那个女人整整一夜未合眼,他还真有点困。
昭然脸上泛着光华,也有沉沉的神色,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炎夕一人。他的确爱美人,但,一生却只爱一个美人。而他面前的女子,身份必定不简单,但他又怕谁?就算她真是月宫下逃的仙子,他也要将她留在人间。做他一个人的明月。她既然用了他给的名字,那这一生就注定摆脱不了他。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圆月,月光如漱,清盈皎洁,他的眼中飘着温柔的光,她会成为他一个人的明月,他会是她的夜空。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上终会出现一个女人,可以和他分享他全部的秘密。
恒古的星河也不会流转,只是绵绵地伸向远方。
身边只要有一人与你全意相伴,那故事便会有无穷的精彩。
炎夕抬起了头,雪芜,我看到了,原来我还有新的希望。
暮晚古道繁华生,野地不识琉璃锦。
看惯西朝都城辉煌景,炎夕才知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在哪个朝代,这都城总是最繁华。
马车在蕴朴的石道上前行着,入夜之后,闹市的人声更加沸腾。
对面的男人笑着,凤眸里映了道上几盏灯火,明亮了几分。
炎夕心忖道,说来也怪,她跟随昭然到都城,一路上都不见有追杀她的人来。她更是怀疑眼前人的身份。
“明月,你不看这繁荣的街景,直盯着我瞧干什么?”他虽是这样问,但笑意更如春风般怡人不少。随即,他说道,“我的哥哥快要娶亲,我已答应随你而去,当然要先回来告知他一声。”
炎夕诧异,微微一笑,“你真的要跟着我?”
昭然点了点头。玩心又起。“你的心中是不是有点感动?这古人也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炎夕叹了一声,“应该是难得痴情郎。”而你,怎么看也配不了那两个字?
昭然只是笑,忽略了她没说完的下文。马车的围布由金锦织成,可往外看,可外人却看不到马车里的情况。
昭然的眼眸变得锐利,他扫了扫马车外路过的人,灵敏得不肯放过一土一瓦。“明月,只需三日,我们就可以离开。你耐心地等着吧。我既然已经答应娶你为妻,也不会恋仗这锦城,权势。”他一脸明媚的春色。
炎夕正想说话,只感到马儿置了一会儿。她的身子颠跛了一下。
昭然先跳下马车。他伸出手,笑道,“快下来啊。”他温柔地靠近炎夕,小声地说道,“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不要说话。”
碧池几转,有冶容花草之香。玄木几株,承日月无极之华。
昭然走姿优雅,婉转几百步后,他已斜倚在玉榻之上,浑然一身贵气,眼眸懒洋洋地打量着府里的下人,又回复原先的风流模样。
“公子。”有两名侍从跟了上来。
昭然眸里只有流冰,但唇边却勾划着微妙的笑弧。“嗯。”
不消片刻,炎夕便再也说不出话。
竟有十余名的绮丽女子,莺莺燕燕,像破蛹的彩蝶般朝他贴了过来。
昭然如同高贵的牡丹一般,游刃有余地跟着那些女子。
“公子,你想不想我啊?”
“外出数日,你长得更美了。”
“公子,公子,还有我呢?”
“嗯。也是漂亮,亲一个。”
……
炎夕瞪了他一眼。果真是风流的皇孙贵胄。她头也不回地就往雕着兰花的侧门边走了出去。她可是个识相的人,若是再待下去,难保会看见不堪入目的春媚画。
楼兰花几枝,蔓藤勾青瓦。炎夕发现这宅子竟有些诡异。且不说宅门之上无匾额,这府里更是装点得华丽中带有几分典雅。
已经过了一日,昭然只沉浸在温柔乡里,人影也不见一个。她走来走去都走不出去。这府里的侍从,嘴像铁打得似的,就是不说话。
夜静静地来临,夏空中,飘有淡淡的女儿香。
“明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昭然一脸着急地走了过去。
“我怕扰了你的好兴致。”她学着昭然的样子,睨了他一眼。
昭然身材修长,笑时如画中童子,鸿眉星目,在这夜风之中,更是俊美。他走近炎夕,笑道,“你是不是在吃醋?”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炎夕顿时无语,这人还不是一般的自负。
昭然没有继续调笑下去,今日显得特别认真,炎夕可以清楚地发现,他眼里的精光变得更加深刻,“明月,你忍耐一下。到了这都城,我也身不由己。”
炎夕怀疑地望着他,他好像马上变成了另一个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昭然苦笑。“明月,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他拉起炎夕的手,就往那泛着朦胧光的艳阁走去。
“昭然,你干什么?”炎夕想起那些身着薄纱的女子,就直觉地不想靠近。但她仍是敌不过昭然的力量。
这夜府里的侍从,全都离去。昭然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定,不容抗拒地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去。
“昭然,你放手!我不要进去!”炎夕喊道。
昭然只是笑着,他的力道不算重,但却让她无法挣扎开。
果然,一开门,她便感到两眼一花,数十只粉蝶迎面扑了过来,她似乎还能闻到甜腻的花粉味儿。
她的耳里像被人正在搔着痒痒。那一声声媚音,“公子,公子”的,一下一下地钻进她的脑门。让她不禁发抖。
昭然只是含笑,退到一边。炎夕诧异地发现,那些女子竟只是将她团团围住。
她们个个都长得艳美无双,水灵灵大眼睛直盯着她,让她忍不住脸颊泛红。
“你就是明月,长得真是漂亮。怪不得公子钟情于你。”
“何止是漂亮,你看她,乌发如锦,雪肌如霜,盈盈身段……”
“明月姐姐,我们公子啊,可是个好人。”又一女子说道。她的眼竟清澈无比。
炎夕有些犯傻。昭然满意地笑了笑。才挥了一下手臂。美姬们便都含笑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
昭然摇了摇头,他并不想隐瞒。“明月,我有很多的秘密,但,只能先告诉你这一个。”他高深莫测,侧脸苍绚。“我不想你有所误会,以为我是一个风流种。”
炎夕伫在原地,绮楼里的芳香催眠着她的大脑。他似立于云雾之中,俊逸的颀长,丽影几道。
“那些女子只是假象?”
昭然笑道,“你可还记得我的三哥。”
炎夕的脑中窜过一张阴寒的脸孔,即使是隔了些日子,那股冷意还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点了点头。
昭然又说,“连我最要好的三哥,我都没说。这个秘密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普天之下,我也只告诉你一个。”他停了停,继续说道,“我不瞒你,我的确是贵族出身,至于是哪支贵胄,如今已不重要了。再过一日,我便只是一个平凡人。”
炎夕怅然,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舍去了富贵荣宠。
昭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曾游于万千姬女中,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此刻,他离她极近,他低头耳语,“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昭然,你又何必?”炎夕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华衣美服与他是如此的相配。
昭然了然地笑着,平淡地说道,“明月,你绝对是我的唯一,无论是我的肉体,还是我的灵魂。这天下,只有两个女人,我绝不会碰。这天下,只有一轮明月,值得我一片昭然之心。”
炎夕笑了,她的心如汹涌的海潮,没有人敌过得这样的感情。她曾经以为自己对爱情有的丰富想像力在他的面前竟变得乏味而苍白。他的每一言,每一语都像在教导她,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昭然,这么说,这府坻不是你的?”
昭然柔声答道,“这府坻是我三哥的。兄弟之中,我和他感情最好。他的喜酒我恐怕是喝不上了,这次来向他辞行,顺道也陪他小叙一番。”
炎夕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舍,“为了我,这样值得吗?”
昭然点了点头,温润的嗓音,细述着炽热的情话,“我说一绝不二,我只对你一人说过喜欢,人生短短数十载,能觅到一个心里喜欢的人,怎能轻易松手?况且,我也不喜欢这种贵族生活,你不喜欢权势,我就不要权势,你不喜欢富贵,我也可以放手。我们远离这片繁华地,平平淡淡在一起,我这一生只跟着明月走。”
炎夕愣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仿佛是要刨开心脏,用胸膛的热血来表明他的真心。他笑得稚真,答得至诚。若是跟着这样的男人,她也会是幸福的吧。
昭然的眸闪动着,因为她清浅的笑容,带有柔意馥香,泌入他的心脾。
“昭然,你要想清楚?”
下一瞬间,他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她答应了。他确定。
她并没有挣扎,任由那股火焰将她燃烧,熨暖她冰冷的身体。
“明月,这句话该我来问你。”昭然认真地望着她的眼。“你确定你要让我跟吗?”
他的骄傲顿时无影无踪,他的脸上有浓浓的不安。
到了这个时候,他倒忸怩起来。炎夕动容地笑道,“我不介意,有人替我打水劈柴。只是怕你不习惯。”
“习惯,习惯。”昭然像孩童般,连连点头,他喜不胜收,将她抱得更紧,生怕松手,怀里的人儿就会不见。
他的笑容黯了不少,“明月,我不是一个好男子,名声不好,你怕不怕?”
炎夕摇了摇头,望着他,笑道,“你是一个好人。”
昭然低声,缓缓说道,“三哥曾说,我有女子三千,那不过是幻象,我,不得不那样做。明月,我觉得很累。我身边的侍从,其实都是他人的眼线。他们与我形影不离,就是要察看我的一举一动。我无意争权,只不过想讨个清静。过去不过是陪他们玩玩儿,现在有了你,这个游戏也该停止了。”他说得有些轻描淡写,想等待日后再详尽地把那事,当个故事一样告诉她。只怕她会吓一跳吧。
她沉默地听他说着,心底倒有几分惺惺相吸。“昭然,你要是做官,必定是一名贤臣。”
昭然笑语,“你怎么知道?”
炎夕认真地回答,“你的心思不一般。肚量也广。”
他的唇动了动,脸色有些狡猾。“你是不是有些爱上我了?”
冷肃的谈话突然被打破,炎夕总算知道,什么叫死性不改。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你认真一点的话,那是有可能的。”言下之意,就是没可能。
昭然爽朗地笑了几声,清风几束随他的笑意飞升起来。他随后正色道,“这宅子你不要乱走,免得迷路。”
炎夕点了点头。
他们默契地一同往窗外望去,这红楼之上,月影更显得清晰,往下却是云雾深迷。但炎夕发现,她的星星在空中光华更甚了几分。
桃花源地已是昨日的梦幻,眼前的少年郎才更真实。
他如今笑得盎然,炎夕也回以他同样温暖的笑意。
她有些明白了,在复杂的宫廷中,他们不巧是两朵细致而又洁白的幽兰,遇上了,便从此相携前往一条道路,那条道路是孤寂的,因为少了绚丽的皇城背景给予他们飞行的翅膀。
她之所以动容了,是因为他给了她最珍贵的一样东西,那远比富贵来得珍奇。
斑斓的浮华当中,无论是谁先找到谁,谁比谁的情更深,永恒下来的只有信。
人性中那唯一善存的一点,在时空缺口的一端补偿了人心中那无尽的渴望。
人因为信才能相携共行,这世上也因为有了信,才有更美好的光景。
月宫里有桂树几株,前路已然在她的眼前,有一男子,青眉幽立,露唇浅然。他青春年少,表面确实放荡,却有金子一般的痴心。
她的唇畔闪现笑意,有人愿为她而死,却弃不了江山,有人愿为她而死,竟弃得了天下荣华。
第三天的中午,炎夕倚在红楼阑干上,正值夏日,楼前有绿荫几片,斑斑点点地相互交错着。昭然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昭然,怎么了?”炎夕回过头,不解地望着他。
他的额上有几滴晶滢的汗珠,深深凝视了炎夕几眼,好似第一眼才望见她。他充满力量的长臂往她的腰上一放,结实地把她抱住。
炎夕笑了笑,像安慰小孩儿一般,柔声问道,“昭然?”
“那天庙里的白衣男子唤你……夕儿?”他的目光飘得很远,大掌小心地捧着她身后的长发,他又深深地望着她,刚毅的脸上洒满纯净的金黄。
炎夕愣了愣,说道,“昭然,其实,我是……”
“你不要说话。”昭然狠狠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用尽力量。他低沉的嗓音,有动人的迷醉。“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明月,你明明就是我一个人的明月。”
“昭然,你,是不是后悔了?”炎夕小声地问道,心中那股熟悉的凉意涌了上来。
四周静寂一片,只有蝉声扰乱着两颗躁动的心。
昭然这才将她放开,“我不会后悔,明月,我们明天就离开。但你千万要记住,不要离开这座红阁,哪里也不要去?你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炎夕点了点头。她笑了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或者明天,她该告诉昭然,她是谁。
这天的气氛很不寻常,她坐在红阁边上,望着这陌生而又繁华的府地,清凉的风吹到颊上,感觉很是舒爽。
古时幽会的少女总会倚栏遥遥相望,而她望着远方,却心情复杂。最后,她还是选择逃亡。在这牢笼的一角,她的心不免得有些慌张。
“何人?”她听到门开的声音。
只见一名少女,她身着红衣,看来不过十五六岁。“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夫人?”她纳闷地想,昭然曾说,这是他三哥的府地,但却没有提起,他有母亲。想来,这贵族家里,也未必是同胞兄弟,或者那是他三哥的母亲。既然主人家有请,她怎么好推托。
“好。我这就随你去。”她点了点头。
红衣少女只是笑着,她带着炎夕走下了红宫楼,水和青色,雕栏凭倚。经过了宽大的院闱,她被带进一间房里。
迎面是一座金色佛像,面容庄丽而慈蔼,有一名老妇人,背对着她跪在佛像前。
“夫人,姑娘请来了。”
“好。”妇人的声音庄严而又舒缓。
门背关上了。炎夕看清楚那人的脸,她眼角处的皱纹无碍她仍存有美丽的韵容。她的唇边漾着一缕笑意竟与昭然有些相像。
“想来,你是昭然的客人。”
“是的。”炎夕恭敬地说道。
妇人笑了笑。“不必拘谨,请上座。”她的手不停地滚着玉念珠,从未停下。
“我请你到这儿,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要求?”妇人又问。
炎夕回以浅笑,“不必了。这府里的东西都好。”
妇人也笑了。“我问的是,在随昭然离去之前,你有没有什么要求?我们家族也是贵族,昭然对你一片痴心,明天就走,也算匆忙,我总要送你些什么东西。”
炎夕沉默了,什么东西?她不想要什么东西,她只想要找到她的乳娘。
妇人继续说道,“姑娘有难处不防说出来。我虽是妇道人家,手里倒有几分权柄,东朝境内,你要奇珍,我便给你奇珍,你要异宝,也并非难事。除了……除了仙家物,我都能试试给你找到。”她的眼眸紧紧盯着炎夕。
炎夕深深吸了口气,或者,她可以趁此机会打听打听。“不瞒你说,我与我的乳娘失散了,我想找她。”
“哦?”妇人站走身上,她走到偏阁里,立于桌案之前,“此人若是在东朝之内,倒不是难事。”
“真的?”炎夕欣喜地说道。
“你把她的画像画下来,我依图去找。半日之内,必定给你一个答复。”妇人缓缓地回答。
炎夕感到心中有根弦断了。她走到妇人跟前,“多谢夫人。”她便赶快拿起笔,画了起来。
红衣少女接过她手里的画。说道,“姑娘,你可否在这儿等我片刻?”
炎夕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回去。你只管送这画出去。”目前找到乳娘才是最重要的事。
“姑娘,你认得路回去吗?”红衣少女有些担心。
炎夕的心情很好,点了点头。“你回来时,要是在红阁看不到我,再来找我也不迟。我不会出这府地的。”
红衣少女点了点头。先离开了。
炎夕凭着记忆往回走,假山明丽的峰尖在午后的光下令她有些恍神。山上流下清澈的泉液,叮叮咚咚地打着拍子。
她的心雀跃着,或者是因为那突来的希望。她心忖道,若是真能找到乳娘,她离开时便有了方向。在这世上,她只剩下乳娘。
走着走着,她竟发现,自己迷路了。府院亭阁竟变幻莫测,道影迷途无一处是出口。
她的心惊跳着,莫不是困死在这迷丛中。
远处传来一阵鸟鸣。她停了片刻,仔细听了起来。往那声音走去,不知能不能寻到红阁。
野花综综,清流淌在墨石岩上。她走了大约半刻钟,柳暗花明的一角是一幅新的景观。
有森物奇景,好似眼前是一片高山,炎夕惊愕,这是何处?她明明身在府宅里,怎会看到山中景?
林中有松木繁种几千,枝蔓相交,烈日之下,印下阴影几片。
有一人身着黑衣,背对着她。那人高大挺拔,稳如泰山。
“你迷路了。”他缓缓地转身。
那冰冷的眸子,坚毅的唇瓣,以及好听却又冰凉的语调。是她做梦也不想遇见的人。
他像初遇她时的模样,只是斜睨了她一眼,走到她身前,“这是青障,你怎么寻到这里?”
她高高仰起头,与他对望,“我听到有鸟声,便想也许走得出去。”她左右打量,这繁森宇里的,只有鸟鸣虫叫,青木盘旋。
“不用看了。你还在府里。”他淡淡地回答,眼神只落在枝间。
炎夕才看到,枝间里有一团草色,想来是鸟窝吧。“你竟然在华府之内,建这样的一处地方?”这大地自然景观,怎么能随意由人来摆弄?
他的唇畔隐隐微动,分不清是不是在笑,“只有自然才是生存的根本。树荣草枯,死去归尘。你看,”他指了指飞进枝间的细影,“这林间的雏鸟越来越多,他们进来了,便只有两条路,一是在这儿活下去,二是成为林里走兽的食物。”
“你不过把那些鸟儿当作玩物,建这青障迷惑他们。”炎夕了解他的意思。这人的心肠还真是残忍。
他冷笑两声,“我从不抓他们,是他们主动飞进这林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们若死去,与人无忧。”
“你……”炎夕走上前,还想说什么。
他已转身离开林子,神色淡然地说道,“森罗万象许峥嵘,地如棋盘,你如果找到一个出口,就赶紧逃吧。”
她瞅着他的影子,“我明天就会离开。一刻也不会久留。”
他抬起头,望向松枝间的一角,“昭然要随你而去,我便成全你俩。天涯海角,都不要再回来。”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人一举一动都有着压人的气势,他此刻正好转过眼眸,俊美的容颜上缀着如星辰般的双眼,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竹目,带她离开。”
她跟着名唤竹目的青衣少年一路走着。少年笑脸盈盈,比那人好接近许多。
“姑娘,你往这条路直走啊,就到了红阁了。”他的嗓音单纯,笑意未减。
炎夕望着他,想道,这少年啊,倒是让她感到有些熟悉。真不知道,那样阴森的男人怎么会有如此灵巧的家奴。
“姑娘,你快走吧。我得回去了。”
炎夕点了点头。
晓月才露尖尖细角,红衣少女带炎夕又到了那佛屋里见妇人。
烛光已经燃着,妇人递给炎夕一张纸条。“你要寻的人,已经找到。”
她的手微微发着颤,最终打开了白条。
上面只有二字,“皇宫”
“皇宫?”炎夕望着妇人,她紧紧抓着白纸。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姑娘,昭然正在同他三哥叙旧。你可以先去找你的乳娘。”妇人说得云淡风轻,好似皇宫不过是市井。
“可是……”炎夕犹豫着,她是很想找她的乳娘,但皇宫内院怎么能说进就进呢?
妇人温和地笑着,又递给她一张纸,“姑娘,想必你也知道,我家并非一般贵族,昭然娶妻也要根据利益来选择。他偏要随你而去,难得家里出了这个痴心种,我尽心帮你达成你的心愿,就当送给你们这对有情人的贺礼。”
炎夕的脸有些微红。
妇人握起她的手,又说,“我让红绸送你到皇宫后门,你照着地图上所指,寻找你的乳娘。至于出不出得来,就得看你俩的造化。只要你寻得到她,红绸会与你接应,护送你们出宫,你不必担心。这宫里啊,不过是银子。我华府之内,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况且今晚宫中有贵宴,戒备也会松下不少,你跟着昭然的队伍出府,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机会,乳娘怎么会身在东朝的皇宫里?想来,那东岳帝主还不肯死心,想利用乳娘逼她就范。过些时日,他恐怕是要发皇榜杀乳娘引她出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命丧宫廷,她也要把乳娘带出来。
炎夕突然跪了下来,妇人有些失措。“姑娘,你何以行此大礼?”
炎夕认真地说道,“夫人大恩,我无以回报,若是我出不来了,你可否告知昭然,就说我,说我明月今生负他。”
妇人摇了摇头,停下了拨转佛珠的动作。将她扶了起来。“姑娘,你是昭然的命啊,我怎么会让你受伤?你只管放心地进去吧。”
炎夕望着妇人的眼眸,那里有着沉沉的笑意。她已经忘了昭然对她说过的话,她的步子离那座红阁越来越远,她的身影离夜幕中的华阁越来越近。
她与红绸跟着出府的家奴一起出了这悬疑的府地,扮作婢女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离昭然很近,可以透过浅浅的纱,看见那若隐若现的华贵背影。
沿路街旁,有许多人,他们被拦成两道人流,以倾羡的目光望着这长长的队伍。
皇宫,对普通的平民,是多么遥远而又美丽的词,那里意味着荣华富贵,那里孕育着光耀显赫。
高高的城楼由浅砖堆砌而成,分隔了这个世界。城外是平凡人,城内是应天命而生。但在她的眼中,那里只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炎夕苦笑,想不到事隔不过几月,她飞了出来,又要再钻进去。
她知道,东朝的牢笼是冰冷的,里面有一位残暴的帝王。翻遍天下书籍,也无一字记载此人。
市井流言便成了唯一的根据。东岳先帝有九子三女,传说他软禁亲母,杀死前两位太子,才坐上了龙位。
与西朝之战,他根本从未现身,硬生生地让几万大军全部阵亡。
如此冰冷无情的帝王,怪不得贵族们胆战地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是昭然,在除去身份之前,也要参加这所谓的宫廷喜宴。
鼓钟玉鸣,金楼池响,她侧身长望,浩浩长队不知从何起,也不知要何时尽。迷路上有几盏灯火,在朦胧的月色下,忽闪忽暗。
抉择总是无法尽随人意,即使有的时候,你站在原地,但暝暝之中,早就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一切。你无所选择,只能往前。
这不是命,而是路。一条你必须去走的路。
东岳朝皇宫,周迴二十八里,宫中贵宴,灯烛如豆,碧花雕成的圆盘盛着精致的点心由秀丽的宫娥捧着,一一呈上精美的宴台之上。
炎夕入了宫门之后,便装成宫女的模样往膳房走去。夜空压抑,似乎将有云雨袭来,不时的还有闷雷几声。但玉鸣籁音声奏着,热闹非凡。
她低着头,快速走插在暗石道上。黑暗中的东朝皇宫像任何一朝的宫廷汹涌着神秘而又威严的气息。她的手心微微出了细汗,并且带有凉意,恍惚中,她似乎听见幼雏的叫声,一阵阵地隔着道道高耸的墙石传了过来。
“站住。”
炎夕心头一震,连忙停了下来。
身穿盔衣的侍卫走过来,细细打量着她,“你是哪个宫殿的婢女?宫中贵宴,你不去侍候……”
“我……”她的心跳个不停。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是我喊来的婢女。”圆润的嗓音滑如玉珠,竹目一脸笑意,缓缓走了过来。
侍卫看见竹目,恭敬地说道,“是竹目公子。”他又望了一眼炎夕,“还不快随竹目公子去。”
“是。”炎夕躬了躬身,便转身随青衫少年离开。
错过几队巡逻的侍卫,竹目才在宫内的一角停了下来。
炎夕不解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竹目一笑,细雅的五官顿时明亮起来。“姑娘忘了,宫中贵宴,三爷自然也要进宫。”
炎夕这才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发现她跟来的不是昭然。
“倒是姑娘你,为何会在这宫里?”
“我……”她随即答道,“我只是好奇皇宫的贵宴会是个什么模样。”
竹目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寸,“三爷有吩咐,姑娘若是好奇,不妨和他一同入宴。”
“这怎么好。”炎夕连忙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介草名。”
竹目却转身往前走去,“姑娘,这宫里啊若是没个相识的人,走动起来也不太方便。你还是随我去吧。”
炎夕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此刻要是拒绝,不是招人怀疑,她便跟着竹目一路往前。
一路上,不时有人见到竹目便躬身向他行礼,炎夕纳闷,倒也有几分明白,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主人有势,家奴自然也跟着身价抬升。
但竹目为人倒很是谦恭,说起话来,一点架子也没有。此刻,他停在一座宫殿前,转身对炎夕说道,“姑娘,这座宫殿是专为先到的亲贵们准备的,特别是同行的夫人们。宫里的女婢们为她们整理最后的妆容,以免宫宴之上惹怒圣颜,你先进去,我也吩咐女婢们为你梳妆打扮。”
炎夕皱了皱眉,她走进去,就要在里面一直待到入宴,怎么脱身去找乳娘?
竹目走近她一步,笑道,“姑娘,快进去吧。离宫宴还有些时辰,你这身衣服,不太合适。”
炎夕看着他清明的双目,说,“公子,我身份卑微,宫宴上都是达官贵人,恐怕不好。”
竹目回答,“竹目也是卑微之人,但三爷的身份非同一般,六爷一家如今是由三爷掌权,他说你是贵客,你自然就是荣贵之人。受邀入宴也是自然,你尽管放心。”
炎夕无法拒绝,只能跟着竹目走进了宫门,她心忖道,看来她还得另想办法脱身才行。
宫娥的手巧,为她搭配一身艳丽的红衣,她如雪般的肌肤更加剔透,竹目顿足看了一会儿,说道,“姑娘,我要先行离开。宫娥们一会儿要去侍候别的夫人,你一人在此,不要害怕。”
炎夕的唇瓣闪现笑意,“我会照顾自己,谢谢公子。”
竹目笑着点头,“喊我竹目就好。”他便转身离去。
宫娥笑着,理弄炎夕的长发,为她配上金饰,玉坠,不过半刻,铜镜之内便映出她绝美的身姿,富贵但不妖娆,庄重又不失娇美。
宫娥躬身,说道,“姑娘,奴婢先行告退。”
炎夕点了点头。
待宫门一关,她立刻从袖内抽出那张图纸,拿起案上的朱笔,开始作起了记号。她仔细地回忆走过的宫殿,如果图纸没错的话,从这座华殿的偏门出去,再绕过一潭池水,东面的宫殿就是乳娘的藏身之所。
她一刻也不敢延误,借着夜的掩护,拎着裙衣小心地行走着。绣着凤纹的高贵华衣即使在黑暗之中,仍不减去光华,但正是这一身荣衣,竟让她在护守森严的皇宫里,可以毫无障碍地往前。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皇廷之内,衣饰就向征着一个人的身份。
她昂着胸,走起路来也像清风一般,逐月的仙子也不过如此。躁闷的空气也变得通畅起来,玉淋池的水如山泉般清澈,灵动地翻滚着,池中生长着一茎四叶的荷花,高洁而又淡雅,映着四方栏道上的灯火,如美人出浴一般。
细足缓缓地停下,她本该继续往前绕行,却被细微的雏叫吸引了。只要绕过玉淋池,便到了东殿。她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皇宫内院,是你可以乱闯的吗?”冰凉的声音如鬼魅般在黑暗中响起。
她的呼吸变得窒息。“你……”
在落影相间的石道上,有抹高大的人影缓缓地朝她移来。
炎夕转了转明澈的眸子,“是,是三爷。”她有礼地说道,“刚才真是谢谢你。”
他凝神地注视着炎夕,说道,“我府中的贵客,若是在皇宫里被逮到,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她细致的眉鬓,移了移。“我并不是故意要给你惹麻烦的。我说过,我明天就会随昭然离开。”
他沉默了片刻,玉淋池边的风因他的存在不敢再恣意游移,池中的荷花若是能动的话,也会隐入涓流之中。
炎夕心中虽然有几分退却,但还是与他相望。
出乎意料的,他淡淡地笑了,那一刻春意盎生,暖去了玉淋池边十里寒意。“你不是好奇吗?我带你逛逛这座皇宫。”
见她不动。他又说道,“怎么?这时候才害怕,太迟了。”
“谁说的,走就走。”炎夕快步往前,甚至超过了他清缓的步子。
他风云不惊地走在她的身后,“玉淋池边就是清凉殿,往前伸去前后有八阁,八阁之前是朝宴之所。”
炎夕停下步子,转身问道,“你是何人?”
他只是回答,“皇廷贵胄,进多了宫廷自然就清楚。亲近的贵族在宫廷里都有私宅,也不是稀奇事。”
“这么说,你也有私宅?”炎夕才问完,眼前宫阁楼宇都消失了,只见琼玉高木托着暗天里的星海,不停地在鸟叫惊声中旋转。“这是,青障。”她重新看向那身后的男子,他身着黑色罩衣,她摇了摇头,不是,他是穿黑衣的。但他竟然把青障也建到了宫廷。
“这就是我的私宅。”他云淡风轻地说道,走到她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的双眸只有望着眼前的青木,才显出些颜色。那色彩如同黑钻般可令所有珠宝失辉。
炎夕说道,“又有不少鸟兽困于青障之内。”
他眸光锐利,“我从不困住它们,它们有本事,能从这青障逃开,从此,长空万里任它们翱翔。但,它们进来了,想中途退场,我也绝不允许!”
宫宴的闹声越来越大,暗色的穹宇中,散射万道彩光。
时间已经不多了。炎夕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她或者可以搏一搏。
“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他既然肯帮她到这步,也许她可以有所奢望。
“什么?”他不急不缓地问道,语调没有一丝浮动,似乎她所有的要求,他都能达到。
炎夕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地说,“我不瞒你,这次我入宫是来寻人。她就在玉淋池后,东面的那所宫殿。你能不能帮我?”
“好。”他干脆地回答。倒让炎夕吓了一跳。
“你肯帮忙?”
他回答,“如果我不帮,你会放弃吗?”
“不会。”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已经走到这一步,她怎么样也要找到乳娘。
“在此之前,你要随我先入宴。你的名字已经在宫宴之中。”他沉稳地说着,不容她有一丝拒绝。
这算是讲条件吗?炎夕见他一身正气,也不像会食言之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点了点头。“好。”
他唇边的笑弧高深莫测,勾动着凉风几道,明亮的眸子,在暗夜之中,无一人可与他弊美。
静谧的宫殿一角,不断回荡着远处的炮响,她跟在他的身后,绕出了玉淋池,辗转不知多久,他们进入了一条暗黑的通道。他的手准确地附上她的手心,渗着暖意。她的长发因为偶遇了几缕逃逸的细风,共鸣地挑动她的心。
最后,光,有些刺目,她发现,他,松开了她的手。
所有的声音停止了。
从琉璃台的高处,往下望去,苍茫一片浮华,隔着数千阶梯,数不尽的人身着高贵的华衣沉默地站立着。在最近的一处,她望见一张熟悉而又俊美的脸,那是昭然,他柔然的凤眸里,她看到的,竟是,无边无际的挣扎,痛苦……
她又望向眼前的男人,他依旧冰冷,她的眸子从不解,惊讶到了了然,平定。
暗夜的星辰隐去了光角,大风从雷惊云涌的天际直卷冲向琉璃高台上的一角,众人哗然,高空中央有一团亮光爆出,耀眼的明光飞溅四溢,形成道道水晶碎片,白日一般的华彩无止境地在黑夜叫嚣。
他在与她对视的同时,缓缓退去了黑色的罩衣,不动声色而又高傲地忽略那百年的星雨。空旷的长廷上,炎夕只听见众人响亮的跪地声回荡着。映着他绣龙的黄衣侵入她眼眸的,还有震天动地的齐音,它们无情地打破了她又一次已然成形的美妙幻想: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冷漠地望着她,她也骄傲地冷视他,此刻,她如凤凰般耀眼地站立在高台之上,是唯一敢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她红色的长袖在风中鼓动如同火焰一般,穿透满天星辰的光芒,灼人刺目。
他低下头,貌似亲昵地在数万人的注视下,贴近她的耳侧,只有她知道,拂过她玉颈的那道气息,足以冻结山川大地,
“你可知道,为何今日宫中大宴?延曦,你忘了,今天是你的十九生辰。”
(本章完)
我和降雪芜从小被桃源先生养大。桃花源地在天下的某个角落,师父曾说,这是一块神地,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处,它可以在东朝,可以在西朝甚至游移到天的一角。我们从小在这儿长大,四季如春,桃花遍开,人间仙境一样的地方自然也与别处不太相同。我们从不知道师父的样子,隔着那块黑纱,我和雪芜很明白,我们与他永远只是陌生人。
我记得那年我才六岁,正值冬日,雪芜俊秀的脸上洋溢着欣喜的表情,他提着宣纸迎面走来,见到我,笑意更浓。他的大掌素雅净美,轻揉着我的秀发。
“子夜,你又到哪儿去皮了?”
我抓着雪芜的手不放,做了个鬼脸,“才不告诉你。”
雪芜的表情从未那样灵动,他的眸子转了转。“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去找竹笙姨。”
“你怎么知道?”我睁大双眼。
雪芜笑了,“我闻到你身上的竹香。”
我嘟起嘴,抱怨地说,“真不公平。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回来?”
雪芜才说,“我啊,刚绘好一幅图,师父出谷好些年了,难得回来。”
我鼓励着雪芜,因为他是那样地尊敬师父。我听雪芜说起过,师父救了他的命。雪芜总是希望能为师父做些什么。他知恩图报,心思纯敏,但我想,雪芜更期盼的应该是亲情吧。师父对他来说,该是最亲的人。
那次之后,我有三天没有见到雪芜,我到他的房里找他玩耍,却看见地上残破的碎纸片。雪芜性格温和,我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但我发现从那天以后,雪芜变得不同了。他的双眼不再充满灵韵之光,他的桌案上,那专用于画的细笔染上了尘埃。
竹笙姨告诉我,雪芜天生就喜欢画画,他画功了得,画花即有花香来,画云即有雨来袭,但那日之后,他再也不画了,他房里的白纸如同雪片一般飘零在竹缝中。我经常看到雪芜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桃树下静默着望着星际。
桃花源地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有秘密,竹笙姨也一样,她生得美丽,但年过三十还不嫁人。她总是用一种目光望着我和雪芜,我一直看不透那里孕着怎样的情感?
十二那年,师父回来后便说要教我们玄术。我心里十分高兴,因为竹笙姨告诉我,那是先祖留下来最高妙的易卜术。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师父说要临时出谷,雪芜也要跟去,我有些失望,也只能一个人待在谷里。
竹笙姨从小看着我和雪芜长大,她有讲不完的故事,最常和我说起的是她的两个好姐妹,竹笙姨总会叹着气,我当时还小缠着她不放,她没办法,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桃花源地最早的主人是先秦的国师,当时爱上了公主,秦王残暴要拆散他们,嫁公主到西域番国,国师一气之下,请辞归山,本想与公主私奔,但被公主拒绝。公主说道,她以死相逼,秦王答应留她在宫中,但天下之大,他们无论逃到哪里,总是逃不过秦兵的耳目。她要求国师找到一个连神仙也找不到的地方,并且答应会等他回来。
那位国师俊美文雅与公主是一对璧人。国师带着他的徒弟从此隐山,与世隔绝,一心一意地在天地之间找到缺口,他利用五行八卦,积聚天干地支,日月之光,在人间寻到这片桃源地,并加以修补,才成了如今的神地,因公主喜欢桃花,因此桃谷之内四季如春,以保桃花不谢。国师欣喜,他潜入秦宫,不料公主的侍婢告诉他,秦王根本没有同意她留在宫内。公主爱他至深,在出嫁的前晚,悬梁自尽。
我拉着竹笙姨的衣角,心急地问道,“后来呢?后来国师怎么了?”
竹笙姨的目光飘得很远,她静静地回答,“其实国师有位结发妻,他爱上公主已经是愧对他的夫人。国师一生精通卦易,他算出他的发妻才是最适合他的女人,所以,才娶了他原本的妻子。但他后来偏偏爱上公主。”
我点了点头,说道,“他又怎会算不出,他会爱上公主呢?”
竹笙姨对我说,“情到深处已不可自拔,可能你说的对,国师早就算出来了。否则,又怎么会收了一个聪明的徒儿?可怜那公主的陵墓被秦王随意安在乱石坡,那也是国师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算尽天时的人,总会忘记自己其实也身在别人的命运之中。知天命,又无奈,才是最可怜的人。”
我不再说话,依在竹笙姨的怀里,望着桃树下的清池,片片花瓣,樱动飞舞,洒在斜阳的余晖里。
几天之后,竹笙姨出了桃花源地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和雪芜一向不被允许与桃源里的其他人接触,我们只能专心地待在竹林深处,学习师父传授的技艺。
雪芜终于回来了。那天,我见到他漂亮的手心里沾满血液。他的目光从未如此凌乱。我抓着他的手,问道,“雪芜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他只是笑了笑,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以后,我发现雪芜又开始画画了,他修长的指尖沾着粉色,碰触着柔亮的宣纸。
我立于桌案之前,面带笑意,“雪芜,你画得真好。”我不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情过去了,就没有再提起的必要。我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向他的右掌。
雪芜抬起眼眸,明亮的脸孔在竹林幽绿的光线里,不染纤尘。“我前些日子,与师父出谷,才知道我仍身患雪疾。”他离开桌案,我望见纸上的画,那是一片桃花林,粉色的花瓣竟飘在雪花之中。
“雪芜,我将来一定会医好你。”我坚定地说道。
雪芜的嗓音柔和纤亮,“人皆有命,原本,我还有些排斥,这次出谷,我想,我找到了我的命。子夜,不久之后,就该你了。”
我明白雪芜的意思。师父曾说,我和雪芜都有使命,十二行签,万千竹牌里,只取一张。雪芜已经取了竹牌,我的时候也要到了。
两个月以后,师父让我和雪芜自行选择,要学玄术的哪种。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玄星术,即便是那样,我仍决意不放弃石药之术。雪芜笑了笑,我们一同望着那暗色的竹柜,里面装着我和雪芜的一生,我一字一刻地将“玄星术”写在竹牌上交给了师父,让他放入我的竹柜之中。
转过头,我望见雪芜离开的背影,我没有倾国之色,但却希望,雪芜能记住我的笑容。那一刻我们的一生都已经被局定了吧。
此后,每年冬将至,雪芜总是习惯拿着大伞出谷,春天才回来。我则留在谷内,抓紧时刻专研医药,学习玄术,心急地想要了解桃源地每晚可见的星空到底有何神秘之处。
当我的玄星术越学越深的时候,满天的星海都是答案,有的时候,我即使看不到雪芜,但仍能知道他在干什么。
对我来说,玄星术不再是我学习的重心,我把我所有的心力都投到药学之上。既然先秦国师能在天地之间找到桃花源地,不受时节限制,我也能在天地之中找到一枚药石,横恒于生死之间。
我的心比我的人更早知道,我的一生是在选择姓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我的一生永远没有冬天。
我也找到我的命了吧。我释然地抬头,桃花源地的辰光绚烂夺目,我抓着手中的竹牌,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
那闪着青璃的扁木上,深深地刻着三个字:降雪芜。
我笑了笑,闭上了双眼,在天地间的某个角落,我可以清楚地听见,那个同样名叫子夜的女子,浑身散发着迷迭香,娓娓吟道: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
西朝宫廷,长歌奏乐,隔着翩舞的歌姬,炎夕与李宙宇遥遥相望。内殿内没什么闲杂人等,路坚笑着顶了顶邵简的手肘。
章缓清莲般的颊上,勾起示意的浅弧,鼓乐音降,十余名罗纱舞姬,陆续退出大殿。
“皇上这几日身体不适,将军与公主的喜事没准还能冲冲喜。”邵简缓缓地说道。炎夕的脸一红,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大殿之上沉静一片。
章缓说道,“我与各位副将还有约,我们先行离开。”
路坚纳闷地说,“何时有约?”才说完,便感到足下锥心的疼痛。
邵简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现在不是在约你吗?今夜啊,月色好,我看着都饱了。”他意有所指地朝宴台上的人望去。
路坚这才朗声笑道,“哈……我也饱了。”
炎夕望着相行离去的几抹人影,脸上的嫣红已经漫到耳根。
“不枉我当他们是兄弟。”不知何时,李宙宇已走到她的面前。
炎夕有些生气,“今夜是宫宴,你这是做什么?”
他有些不满,俊眉微挑,“公主殿下,我想与你独处。”他笑如炎阳,微露白齿。
炎夕无奈,嘟着唇,“你总是这样。”
李宙宇马上收起了笑意,柔声说道,“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她俏皮地站了起来,轻快地走了出去,“你不是说要独处吗?还愣着干什么。”
他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跟了出去。
炎夕一向喜欢白色,今晚宫殿却挑了黄色的宫装,袖口处有微褶几道,伴着夜风,飞扬起来。
李宙宇带她走进排挂着莲花笼灯的雅致小亭,初夏的晚上,宫廷里少有的温馨包围着这小小的角落。
他们相依而坐,望着静夜的星空,炎夕如含苞的池花,娴雅高洁。
李宙宇满足地望着炎夕,他脱下外衫,温柔地为她披上,“晚上夜凉,你要小心。”
炎夕脸上笑意更浓,她顺势靠在了李宙宇宽阔的肩上。“宙宇,天上的星星有多少?”
李宙宇皱了皱眉头,她的古怪想法还真不少。“不知道。炎夕喜欢?”他如实地回答。
炎夕又问,“喜欢你也摘不到。”
他沉默了很久,两眼望向倒映着星海的水面。
炎夕见他的表情认真,赶忙说,“你不是要跳进水里吧?”
李宙宇愣了愣,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自在地说,“我有那样的想法。”
炎夕笑了几声,“真是个傻瓜。”
李宙宇为她整了整有些滑下的长衫,“只为你一个人傻。”
他们相靠在一起,手拉着手,时间在那一刻停了下来,月夜底下的两抹动人身影交缠到了一起。
炎夕揽着他的手臂,小手抚过他的胸膛,“这里不痛吗?你要是死了,我就成了西朝的罪人。你怎么能不爱惜你的命?”
他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过去,替你挡那一剑。”他停了停,又说,“炎夕,我小的时候娘的眼里只有爹一个人,而爹的眼里只有这个国家。有一次,我被逼着练功,没好全的伤口裂开,鲜血直流,哭出来,娘也不理我。后来,我慢慢不哭了,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一哭,娘会更生气。”
炎夕不自觉地靠向他,“以后,我的眼里一定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如果我哭的话,你能不能不生气?”
他温柔地笑着,刚毅的脸庞变得柔软,他的大掌抚着她颊边的青丝,“你不会哭的。我怎么舍得我的小妻子哭?”
“谁是你的小妻子?”炎夕娇嗔。
他认真地对炎夕说,“我的小妻子就是你啊。炎夕,相信我。我会代替你的父母继续疼爱你,不让你再孤独,寂寞。”
炎夕沉默了片刻,“宙宇,我最感谢你的母亲,她是一个痴情的女人才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恨她?有一天,你的父母在某个地方一定会再相遇。”
李宙宇静静地听那泉水一般的嗓音,他的目光落在清澈的水流池中,串串涟漪活泼的飞转,其中一朵含苞的娟莲徐徐地打开,他仿佛看见他母亲的笑容在嫩黄的花蕾中,徐徐地对他绽放。
他温柔地抱紧怀里的女子,轻声说道,“嗯。我不恨了。因为他们,我成为西朝的太子,才能遇到你。”
炎夕笑着,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真的不恨了?”
他点了点头,“不恨了。”
炎夕抬头,幽幽星空,璀璨星辰,“听说七夕的时候,银河横桓,两星相聚,可惜还要些日子才能看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李宙宇只是拉起炎夕有些冰凉的手,他长年征战的手心早已生了不知几层的厚茧,恐怕永远也不会退去,他不敢磨梭,只是抓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抓紧,但试了很多次,她的手还是一样的冷,他明澈的眼眨动着,苦恼起来。
炎夕看在眼里,她移开手,覆上透着温暖体温的手臂,“宙宇,这样我就不冷了。”
他愣了愣,有些受宠若惊,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宝贝。
“宙宇?”她的手被他扣住,她疑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李宙宇笑道,“这样,我就不怕你会放手了。”
她的眸,渐渐有些湿了,风吹过的地方透着幽香,阴暗的皇宫竟在这个黑夜明亮起来,她倚着那个男人,感到额上一阵温润,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有些害羞,但还是望着他笑了。
“炎夕,明天我们还独处。”
“明天开始,我们不能再见面。”
“为什么?”
“因为大伯说,即将成婚的新人不能相见,那是规矩。”
他不再说话,但沉沉的俊脸却透着一道幽光,他想见面,还会没有办法?
“宙宇,你在想什么?”她漾着天真的小脸微微抬起。
他有一刻恍惚,直觉想亲吻那柔美的唇瓣。他早就想把她娶回家。李宙宇笑了笑,“我在想坏事。”
炎夕察觉到他眼中的灼热,她羞得抬不起头,但又不想离开那片温暖。黄色的裙摆如蝶一般,袅袅地追随着时光,纤盈浮动。
“宙宇,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她孤单地问。
“嗯,永远在一起。”他肯定地回答。
那年他们都没长大,但,稚情深深,永留心田。
流星陨落,高城望断,游子一行竟如虚梦一场。
白玉雕彻的长宫前,浩荡走来一个队伍,有一女子,襟服翩翩,被粉服宫婢恭拥着,缓缓走上千层高台。
她恭敬地跪在他的跟前,说道,“北朝姿华跪见陛下。”
他看了她一眼,“平身。”
“谢陛下。”她抬起头,炎夕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秋波水漾,樱红唇瓣,她的面容祥和秀丽,有典型公主的风范。
那女子是北歧国君文帝的小女儿,闺名云淑,号姿华公主。她们左右而立。
竹目领炎夕先入座,亲族席间,在韦云淑的身侧有六位北朝人,他们楚楚衣冠,年龄大约都在四十左右,均是北歧的出使大臣。东岳的主臣们依次往偏席上走去。
她的身侧,只有竹目站立着。
半晌之后,排坐之中,有一人站了起来。眉眼流转,清俊熏然,昭然走到炎夕的身侧,恭敬地说道,“延曦公主,我乃东岳朝……宇昭然。”
她心侧隐动,原来,昭然姓宇,贵胄支繁,他偏偏姓宇。他是皇宗正室。
她点了点头,“殿下,请坐。”
他盘腿而坐,宫宴之中,没再看炎夕一眼,也不再说些什么,烈酒入喉,也浇不熄他心中的痛楚,昭然仰头,暮霭之中,明月不在。
竹目离开后,左排的席位,独有两人,寂静冷清,与对面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各怀心事,入口的香醇美酒如苦茶般融入心扉。昨天还形影相依,今天却是陌生人。比邻的两人看起来离得是那么近,但相距却是千里远。
她心里清楚,她已无退路。
高台之上的那个男人,沉冷幽静,即便是坐着,也如镇山之石。他面无表情,仔细地享用精美的菜肴,他的冷静无关乎山崩石裂,地动山摇。
前尘往事,一涌而上,炎夕顿悟,原来流星劫是她的劫数。
宴请之后,竹目领炎夕重回到后宫之中,相同的石道,但心境已完全不同。
幽黑的宫径狭长而又阴森,昭然比她早一步离席,炎夕叹了一声,这样也好。灯笼像暝火一般,忽闪忽暗。
郁闷的空气中,有道沙哑的嗓音隐约传了过来,凄宛又苍凉喊着,
“明月……明月……”
她不自觉停下步子,远处的竹目转身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黑暗的夜衣包裹着她,她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竹目,请带路。”
终于,她绕过了玉淋池,来到了东面的宫殿
。
竹目说道,“这是清凉殿。皇上吩咐,公主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好。”她走了进去。
那个男人如山一般,冰冷地说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他遵守约定,是守信之人,但她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是缓缓地推开了门。
里面的女人在乍见进来人的面孔时,就跪了下来。“公主……”
“乳娘。”炎夕的眼里,泪影浮动。她连忙走了过去,“乳娘,你为何会在东岳朝?”
崔氏抽涕,只是流泪,“公主,我能亲眼看见你,死也无憾了。”
炎夕拉着她的手,“乳娘,你为何要逃?父皇留的密旨在哪儿?”
崔氏渐渐安静下来,她抹了抹泪,看了眼炎夕身后的男人。她下定决心,后齿用力一压,唇畔流下红色的液体。
“乳娘,乳娘……”炎夕着急地支撑崔氏的身体。她看着怀里的人,脸越来越苍白,但唇却在动着。
崔氏用尽最后的力量,拉住炎夕,小声地说道,“公主,你快去找桃源人……”
“乳娘,乳娘……”炎夕手上,只觉得沉甸甸的,她的心停了半刻,她不能相信,崔氏居然服毒自尽。她不停地喊着崔氏,但没有人回答她。悲凉的气息像恶夜的怨灵席卷到她身侧,所有华丽的背景瞬间变得萧索,幽暗。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她而去。
“不用喊了,她早已断气。竹目。”男人的声音如同冷刃一般,不过一阵,竹目带人进来。
“住手!你们都不准碰她。”炎夕哭着,不肯松手,她死命抱紧怀里僵硬的人。“她是我的乳娘,你们都走开。”
竹目跪了下来,他悲怮地说道,“公主,逝者已矣,我会将她厚葬,请你松手吧。”
“没有,她没死。刚刚她还在和我说话。”炎夕不肯相信,她抹去眼泪,娇弱的身躯抖个不停。但一旁的几个侍卫已经走了过去,试图分开她们。
“放手,我命你们放手!”炎夕愤怒地挣扎。但下一刻,她的手腕被结实地扣住,那股力量不容反抗,无论她如何挣扎,她都逃脱不开。她细致的肌肤磨得通红,抓着她的大掌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终于,门关了。
她的手,也被松开。
炎夕失控地朝身后的男人吼道,“你逼死我乳娘。你想怎样?密旨你已经到手,如今,我也身在宫中,你难道不能放了她吗?你阴毒残忍,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他平静地望着她,“朕并不知道什么密旨,崔氏口中含毒,可见她早有死去的打算。而你,是你自己选择成为朕的女人,你要怨就怨你是延曦公主。”
他缓缓地拿起桌上的轴纸,画上的女人,身着白衣,笑意盎然,微弯唇梢,顾盼生姿。“朕一心想与西朝战结议和,谁知李宙宇不肯,朕怎会不知他想与朕一决胜负,于是,朕便如他所愿,出兵征战西朝。早在破庙初次见你,朕就知道你是何人,朕让昭然邀你到家中作客,本想以你作为要胁,逼李宙宇就范,签下和书,哪知你不肯?那是生路,你不走。朕又命陆元到西军主营刺杀你,谁知李宙宇替你挡了一剑,那是死路,你逃过一命。朕给你的机会,何止几次,李宙宇视朕为一生的敌人,朕命刘纯送上贺礼,他选了我,没有选你,你就该看清你的命。
后来,刘纯回朝,说你被劫,你以为,光凭一件血衣,朕就会相信,你死了吗?朕从不强求,朕想要的,不过是和书,你要走也就罢了。谁知你竟和昭然回到朝都?府中相遇,朕给过你最后的机会。只要你缺席寿宴,朕就宣布,从此世上再无延曦公主。如今,皇宫青障,朕说过,稚雏飞了进来,就休想离开。”
炎夕的眼泪无声流淌,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命所归。
他走到她跟前,宽敞的宫殿,明灯一片,“西征几万大军覆没,朕手中的亡魂何止那几万?朕从不怕下地狱,帝王子孙心中没有怕字。而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让朕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现在,还由得了我吗?”炎夕说。
他牵着阴冷的唇角,“东岳朝为宇族所统,宫廷争斗,机关算尽,朕也从稚雏而来,飞出青障,朕若认命,早就身首异处。”
她不甘示弱地直视他,“你以为我会怕吗?我既然敢进来,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他的嗓音,亮烈清缓,嗤笑道,“你长在西朝,养尊处优,呵护受宠,对皇廷生活一无所知。擦干你的眼泪,好好地看清楚,你是西朝的公主,朕不会让你死,你也不能死。但这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境地。忘了你所有的过往,好好想想,哪里才是你该有的位置。”
红艳艳的烛泪无声地挂满金雕台上,她木然地立在清凉殿中,高耸的宫墙封闭了出口,她出不去,再也出不去。
白卷上的她,好像是另一个人,她不认识那个自己。她不得不承认,那男人是一个高明的角色,他竟然能拿到她的画像,神不知鬼不觉地设下陷阱,最终,她还是没能逃过。
她的生辰成了她的死期,埋葬了她所有的过往,一个属于寻常女子的单纯期望,它们死了,魂魄飘至九重天外,永远不再回来。
第二天,竹目扣响殿门,他仍是文雅如初,青衫一身,“公主。”
炎夕没有对他加以颜色,毕竟他也不过是那人的手下。“竹目,有何事?”
竹目笑道,“公主,不必满脸愁色,东朝也有东朝的好。皇上已经下旨,下月便同娶你与姿华公主,出嫁在即,我来此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炎夕叹了叹气,经过一夜,她早就认清现实。“竹目,宫里有哪些事,我可以知道的?”她想知道,她还有多少自由。
竹目回答,“公主,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陛下,我小小一个侍从,怎能回答?”他转过身,幽白的脸上,如青竹般折有几束明光,“公主,请随我去见皇上。”
炎夕苦笑,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吧。她迈开步子,深深吸了口气,和那男人见面,如同打战,她要是不提高警惕,绝对会被他眼中的寒意,冻结彻底。
草木青色,宫楼幽转,青障当中有樱林一片,少了人工的装束,美妙的自然展现勃勃的生气,令人神往。
净土气新,她顿觉得,脑中一阵清明。
他披着金黄的斗篷,微抿着唇,正在亭中披阅奏章,他眸色清然,淡若璃木,唯有融在这山林之中,身上的戾气才隐去几分。
“炎夕,叩见陛下。”她有礼地说道,跪了下来。
他注视了她片刻,说道,“平身。”
“谢陛下。”
他走了过去,引她出那石亭。晌午的阳光,透过枝枝相蔓的叶片,投下道道绿影。“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炎夕面无表情,“我是西朝的公主,这是我的使命。”
“你离公主还差得远。”他淡淡地说道。
她眸眼相向,盯着他优美的侧脸。“陛下以为,怎样才是公主?”
他浅笑两声,松枝间的雏鸟,飞出高林,在青障里盘旋,“那是你的功课。后宫本就无主,朕立二后,从此也不建后宫。你从今以后就是朕的女人。”
他不说妻子,而是女人,炎夕不作声。
他继续说,“朕唤你炎夕,你也可以喊朕的姓名。朕出生时,祥云飘至东宫之上,先帝赐名轩辕。”
“炎夕不敢。”她生疏地躬身。
宇轩辕说,“青障之中,总有几只稚雏先天不好,朕也命人为它医治。百万鸟兽,朕最喜欢云鹰,羽翼未丰时,心智已诚坚。炎夕,你敢来这里,为何不敢做一只云鹰?”
她蓦然抬头,玄青的林障中,果真有两只雪白的小雏,它们无知的啼叫,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宇轩辕无俦地站在她的面前,“朕不在乎,你爱不爱朕,恨不恨朕,但朕不要一个没用的女人当朕的皇后。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也可以是朕的敌人,要不要带着仇恨生存下去是你的选择。”
绕过疏淡高古的枝端,她静静地站在宇轩辕的身边,当四周的屏层一道一道地散尽,她终于看到了一盏明灯,错落而幽浅的光亮像极了降雪芜缥缈的笑。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宇轩辕的存在,他苍松一般的姿态,面容却透着不属于男人的美丽光彩,当光线拂过他俊挺的鼻翼,所有的风景显得更加生动,他如釉般的黑眸,深邃,没有尽头,却隐藏不了独属帝王的睿智和残酷。
她白色的衣裙沾着红色的泥土,思绪在萦转无数圈之后,终于,炎夕细致的唇角一边,现出小小的梨窝,“宇轩辕,我的心中从来没有仇恨的位置。我是西朝的公主,嫁入东朝之后,我仍可以以一颗公主之心去爱东朝的子民。”
片刻之后,他走开了,在清晰的午后,宇轩辕坐在石亭里,批阅奏章,炎夕坐在他桌案边的另一个角落。靠在冷硬的石柱上,望着如层云叠嶂般的高木,它们究竟在这压抑的皇宫里成长了多久?是十年,还是二十年?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清风吹过的那刻,她心里的彷徨消失了。澄碧的天上,她的焦点落在云鹰雪一般的翅膀。她好像也喜欢上了云鹰。
在某个未知的刹那,他们的命运纠缠到了一起,无穷无尽地围绕着两句话宛转,回音。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传奇有多深,记忆就有多厚。思深情淡,生命的轮回,怎样才算真正的完整?那才是最终的答案。
(本卷结束,谢谢观赏!)
诗吟春,柳吟夏,秋将至,晨云散,清凉殿离玉淋池很近,池里种着低光荷,《拾贵记》曾有载:实如玄珠。可以饰佩。花叶难萎,芬馥之气,彻十余里。
炎夕推开窗,隐隐就听见,宫女们的笑声。她寻声而去,果真看见数十名宫娥挽着竹篮,弯身采果。
清凉殿冷清得很,名义上,她是公主,但宫里谁也没把她当成公主。她叹了口气,但也笑着欣赏眼前的好光景。人啊,能喜就喜。
宫娥们一边聊天一边采果,动作十分熟练,沾着水光的荷果亮盈盈的,甚是好看。炎夕正看着,耳边的嘻笑声缓了下来。
婢女站起身,恭敬地跪在玉淋池旁,“叩见姿华公主。”
炎夕认出,那名女子是寿宴上出现的北歧公主。她模样柔弱,楚楚动人,宫书有记,韦云淑是北歧帝王最小的女儿,母亲本是美人,生了她之后,被封为贵妃。
“起来吧。”韦云淑细声说道,举止得宜,没有一点小家子气。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炎夕身上,眸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你就是炎夕妹妹吧。”
炎夕点了点头。
韦云淑走到她身侧,也不绕弯子,说道,“西朝的延曦公主,我早有耳闻,果真是个大美人。我长你两岁,你如果不嫌弃,从此我们姐妹相称。”她一脸和善,站姿优雅。
炎夕也笑了,“云淑姐姐,你过奖了。”
韦云淑长在宫廷,母亲极有心计,对于宫廷里的交际手段,她也明白不少,这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她转过脸去,望着继续采莲子的宫女,“你我有幸,同在君侧,和睦相处也能成千古佳话。”
炎夕苦笑,这韦云淑倒是看得很开。
韦云淑又说,“呵……你瞧我,话都说远了。妹妹还不知道吧,再过几日就是你我的大日子。”
炎夕不解地问,“什么日子?”大婚之日,应该是在下月才对。
韦云淑斜睨了一眼近侧的宫娥,音量大了几分,“妹妹怎么说也是西朝的公主,宫里的婢女都不长眼睛的吗?”
周围刚有些上扬的闹声,又弱了下来。采莲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心虚地低下头。
炎夕温和地说,“姐姐刚才说的是什么日子?”
韦云淑牵起炎夕的手,轻移几步,眼眸带笑,“玉盘策封。”
“两位公主都在啊。”声音才到,那翠衫翩雅的少年走近她们,躬了躬身。“竹目,见过延曦公主,姿华公主。”
“不必多礼。”韦云淑柔音带硬。
竹目对炎夕说道,“延曦公主,皇上有请。”
炎夕望了眼韦云淑,她只是微笑点了点头,“皇上请你过去,你就快去吧。哦,对了,等等。”她转身对身侧的女婢说道,“朝若,去宫婢手上拿些新鲜的莲果送到清凉殿去。”
炎夕跟着竹目,兜兜转转也不知有多久,竹目只是浅笑,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竹目公子。”有位老妇大约五十,她恭敬地迎了过来。低头,小心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跪了下来。“参见公主。”
这倒让炎夕有些受惊,这还是第一次宫里有人朝她下跪。“不必多礼。”
竹目和气地说道,“宋嬷嬷,你带公主进去吧。”
“是。”
竹目又对延曦说,“公主,这后宫一直是宋嬷嬷打理,皇上说,你身边没有亲近的人,所以,命我领你来这儿。”
老妇人模样干净,脸上没有轻浮的颜色,也没有欢喜的表情,只是恭敬地带路,“公主,宫里的女婢多,奴婢挑了大约三十个宫婢,年纪都不过十五六,您挑一个喜欢的,以后侍候在清凉殿里。”
“好,劳烦你了。宋嬷嬷。”炎夕点了点头,她浅笑几分,温婉身姿,不沾浮华。
“您这么说就折煞奴婢了。”
红朱华柱边,跪着三排宫婢,她们双手整齐地交叠在左膝之上,低头齐声说道,“叩见延曦公主。”
宋嬷嬷上前一步,大声说,“都抬起头来,让公主看清你们的样子。”
如花少女,模样稚真,但在宫廷之中,都染了不该有的颜色,选谁对炎夕来说,都不是太重要的事,宋嬷嬷直接安排一个给她,还算是好。
她看来看去,每个宫婢看似都经过严格的调教。宫婢们不敢与她直视,一触到炎夕的目光就敛下眼眸。炎夕苦恼,刚选哪个?
最后排有名宫女,她恭恭敬敬,貌如幽兰,她也敛目,但并没有怯懦的模样。炎夕一共走了五圈,玉石雕成的凉宫里,并不很热,但宫女们的额上却渗出细汗,她们也不敢动,宋嬷嬷也不动,只是立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炎夕最终指了指后排的一名少女,说道,“宋嬷嬷,我选她。”
宋嬷嬷的唇微微上弯,走了过去,“公主,您真是好眼光,子雁在这些宫婢中,最聪明,伶俐。”
炎夕含笑,点了点头,“宋嬷嬷,让她们都起来吧。”
老妇才严声说道,“听到了没有,公主让你们起来。”
“谢公主。”
炎夕微微弯腰,想扶起那名少女,“你也起来吧。”
少女不着痕迹地闪开,稚嫩的声音格外明亮,“谢公主。”
“子雁,你现在就随公主去清凉殿,衣物会有人替你送过去。”宋嬷嬷说。
子雁有些困难地站起来,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她刚要迈出步子,裙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姐姐。你不要丢下我。”
旁边还有一名少女,圆圆的小脸,脸上挂着泪珠,模样可怜。
“放手。”子雁冰冷地说,她瞪了眼妹妹。
宋嬷嬷一把拉住那名少女的手,惹来少女的痛叫声。“放肆的丫头,公主面前,你不想活了?”
子雁连忙跪了下来,嗓音这才有些波动,“公主,奴婢的妹妹不懂事,请您不要降罪。”
炎夕走过去,宋嬷嬷退到一边。她走近那个哭泣的宫女,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
“回公主,奴……奴婢叫子愚。”她有些害怕,但炎夕的笑容,和煦如阳光,令她着迷。
炎夕笑道,“宋嬷嬷,能不能让她跟着我?”
老妇有些犹豫,她看了眼子愚,“这……”
子雁连忙跪着,行进到炎夕跟前,“公主,奴婢愿意侍候您,奴婢的妹妹生性迟钝,还需多加调教。”
“姐姐,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子愚哭着跪了下来。
炎夕看了眼这对姐妹,又问,“宋嬷嬷,我能有两个侍婢吗?”
从此,清凉殿里多了两位小女婢,子雁十六,她的妹妹十五。
日偏中空时,清凉殿热闹起来。
子雁做事严谨,倒茶不多倒一分,也不少倒一刻,水温不高,也不低。子愚迷糊。来到清凉殿不过半天,已经打碎了六块碗碟。
膳食丰盛,炎夕一人也吃不完,清凉殿只有她们,炎夕便想让她们坐下与她一同用膳,子雁坚持不肯,带着子愚在一旁侍候。
午后的清凉殿多了生气,景色看多了,炎夕也就不出殿门。
“公,公主,奴婢……”她慌慌张张不知该找什么借口,该用的,都用光了。
炎夕只是轻笑着,“没关系,你起来吧。不过是几块碟子。”
子愚感动,正想起身。一旁的子雁厉声说道,“子愚,还不谢恩。”
“谢公主。”子愚又跪了下来。
炎夕倒觉得子愚可爱,白晳的小脸笑起来,眼眸弯弯如新月般。子愚活泼,不到几日,满心里都是炎夕。
“你们的名字很有趣,子愚子雁取自沉鱼落雁吧。”炎夕啜了口茶,闲来没事,有人在这儿聊聊天也不错。
子雁只是收拾着床褥。倒是子愚,嘟着小嘴,有些不满,“只有姐姐,奴婢的愚是愚笨的愚。奴婢大了,也有些埋怨,宫婢之中,就属奴婢最笨。”
“呵……”炎夕笑道,“子愚,你一点也不笨。”
“公主是个好主子,只要公主不嫌弃,奴婢从此就是公主的人。”子愚坚定地说。
炎夕摸了摸她的小脸,柔柔地笑着。
子愚像是想起什么大事,问道,“公主,你过来,子愚为你好好打扮。”
炎夕迷惑地任由子愚将她推坐在铜镜前。子愚虽然笨,但梳起头来,倒不含糊。她略胖的小手熟练又轻巧地整理着炎夕的头发。
“公主,你真美。”子愚由衷地说,经过她一番打扮,炎夕即便是身着白衣,也清丽脱俗。子愚又说,“晚上,皇上看见了,一定也会夸公主漂亮。只不过,这身衣裳可要换换,公主皮肤白,瑰红,琼紫都是好颜色。”说着,子愚就幻想起来。
炎夕有些无奈,笑道,“你怎么知道皇上晚上会来?”
子愚瞪大了双眼,“公主,你不知道吗?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
炎夕这才记起,韦云淑曾提到的事。炎夕拉起子愚的手,问道,“子愚,何谓玉盘策封?”
“那是本朝的后宫大礼,大婚之日,皇后手执玉盘,今天便是玉盘策封之日。”子愚严肃地又说,“公主,您可要好好护着玉盘,碎了可就糟了。”
“碎了会怎样?”炎夕问。
子愚连忙说,“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玉盘碎了,就是祖宗生气。”
炎夕沉默了,玉盘碎了,意为,所托非人,她的思绪有些停顿。
“公主,子愚准备了一桌子的美肴,接了玉盘,宫中就要摆宴,不知有哪位大人会来道贺?”
这时,子雁大声说道,“子愚,过来帮忙!”
夜晚的清凉宫,挂着红红的彩灯,在子愚的布置下,冰冷的宫阁透着暖暖的喜气。炎夕不以为意,她守在殿里,静静地等着玉盘。
桌上的菜肴,精美绝伦,道道都是色香味俱全。子愚的表情从兴奋,期待到失望。满廷竟无一人来恭贺。她溜出宫门,见到许多身着华服的仕官,都是往另一座宫殿而去。就连皇上,也先去了另一边。她望了望炎夕,只能笑着。子雁守在门外,动也不动,像雕像一般,尽忠职守地站着。
终于,殿门开了。隐隐约约来了几个人。
除了清风一般的竹目,还有两人,其中一人生得魁武,眉宇间英气极盛,他瞪了眼炎夕。另一人,面如冠玉,似笑非笑。
竹目说道,“公主,陛下一会儿就到,我们先来此恭贺。”他又走到那两名男子前,一一向炎夕介绍,“这两位都是我朝的功臣,也是皇上的好朋友,这位是孙翼,孙将军。”
男子只是瞥了眼炎夕,根本不管她公主的身份,好像与她有深仇大恨。
竹目愣了愣,但仍不改笑意,“公主见量,另一位是宋玉,宋侍郎。”
宋玉知礼,生疏地说道,“见过公主。”
炎夕笑了笑,“不必多礼。”
子愚不满地望了眼孙翼,但有客来贺,她忙说,“伙房还有佳肴,我这就去拿,请大人们稍等。”
宴上的气氛有些紧绷,孙翼只是饮酒,竹目的样子轻松,似乎很满意眼前的美食。宋玉时不时看了看炎夕,不知在想什么。
炎夕当然注意到孙翼看她的眼神,她忍不住开口,“孙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砰”的一声,厚重的黑木桌似要塌陷。孙翼双眼喷火,怒声道,“今日要不是宋玉拖我,我根本不来!”
炎夕问道,“我哪里得罪了你?”
宋玉出声,“孙翼,不得无礼。”
孙翼长得高健,他站起身来,如虎一般。他冷笑道,“哼!公主又怎样?你不但得罪了我,你还得罪了整个东朝!你不食战苦,偏要出征!若不是你,西朝士气怎会高涨?”
炎夕沉着脸,答道,“两军交战,我护西朝,有何错?”
宋玉此时答腔,“公主,孙翼不是那个意思。两国交战,东朝损兵几万,无辜百姓不知死伤多少。”
孙翼一把推开宋玉,怒声说,“当日朝宴,你模样不屑,西朝的人是人,东朝的人就不是了吗?几万的尸体,整座清凉殿也不够放。为了那纸和书,陆元刺杀不成,连尸首也不知曝在何处。陛下封你为后,你倒觉得受辱。”
“不许你在此放肆!”子愚冲了进来,她的小脸涨红着,硬是踮起脚挡在炎夕面前。
孙翼眯起虎目,冷冽说道,“不过是个小婢,哪有你说话的份!”
“你……”子愚挺起胸膛,正想说什么,子雁冲过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子愚,不许胡说!”
子愚右脸,立即红去一片,火辣辣钻心的疼痛爬满全身。“姐姐。”
子雁跪了下来。“公主……”
炎夕心中也不是滋味,说道,“子雁,你先带子愚下去。”
她见孙翼不说话了,才开口对他说,“孙将军,两国交战,死伤难免。我来东朝,确实是心甘情愿。我从未轻视东朝的子民。”
孙翼喷了口气,“哼,这话说得倒矫情。”
明灯之下,冷凝的空气冻结了油彩,妖冶的烛花也不敢轻动一下。
竹目温暖的嗓音传来,“陛下来了。”
宋玉最后看了眼炎夕,拉着孙翼,说道,“公主,孙翼酒喝多了,您别见怪。”
宇轩辕冷冷地看了眼满室的狼籍,他踏过面前的碎片,没说什么。直到宫门关闭,炎夕才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一盏玉盘,圆润的色泽,摄人心魄,那是上等的璧玉所雕成。这就是所谓的玉盘策封,不过,廷中无人,炎夕也没觉得有何不妥,繁文褥结,她从不放在心上。
炎夕怎会不明白?两位皇后总有一位权力大,满朝仕族全倾向韦云淑。看来,这后位也不是那么容易坐得稳。
他紧抿的唇终于打开,“玉盘在此,小心收着。”
翠绿衬在黑案之中,冰冷得有些凄索,沉静得有些幽冤。
炎夕静静地说,“你的好兄弟还没从两朝的战役中苏醒。”
“你该关心的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好心提醒。
炎夕为自己甄了杯酒,也为他甄了一杯。“我哪里有棋,你说过,我死不了。我怕什么。冷宫既然空着,不如你赐我一道圣旨。”
他的眸里映出她娇艳的容颜,沉声说道,“冷宫?你想走未必脱得了身。”
他们四目横望,不再说什么,火烛细微的声音动了动。宫门却在此时,又开了。
会是谁?炎夕实在想不出来。
那名少年,罗带轻衣,襟袖上了无虚华,他颀长的影子深深地倒映在空荡荡的冷殿之上。
“昭然?”炎夕怔了怔。
宇昭然温雅地笑道,“宫宴怎么能少了我呢?三哥。”
意外的,炎夕在宇轩辕脸上看到了柔软,那一刻,铁石也能化去。“前几天,我已下旨封你为汝王。”
宇昭然摇了摇头,不知何时起,他所有的戏谑表情都消失殆尽。此刻,他正色说道,“只有虚名,并无实权。皇上,监国公病重,堤坝一事,臣弟愿意接管,另外,沪洲一带,似有暴动,臣弟也愿领兵前去压制。”
宇轩辕缓缓啜了一口酒,待酒香淡去,才说道,“你何时关心起国事?”
“帝王子孙,当为国家效力。”宇昭然说得凛然,瞄了眼炎夕。
“朕准了。”他的大掌包住了炎夕的手。他的手触起来如磐石一般,又带有如恬静的美玉被悟热的温暖。炎夕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不解地望向那个男人。
宇轩辕又说,“听说,你在朝都建府,要在朝歌长住。”
宇昭然沉着脸,猛地灌了一杯烈酒。说道,“臣弟入朝之前,陛下就曾许臣弟一个心愿。”
“不错。朝宴当日,你说要朕给你封号。”宇轩辕看了眼炎夕。
一字一句,炎夕都没有错过。她垂着头,心里叹着,宇昭然啊宇昭然,你这又是何必。
“臣弟少时,贪玩好事,心想亡羊补牢,也为时未晚。”宇昭然缓缓地答道。
宇轩辕此时像个大哥哥般,纵容着宇昭然的任性,他没有回答,慵懒地深深望向炎夕。
轻浮,暖昧,惊诧,酸涩,混合的味道在清凉殿里乱窜,杂揉。
不过一刻,先开口的人是宇昭然,他一进宫门,就看见被忽略的玉盘。“臣弟告退。”
他的背影,踉跄地穿插在华丽的宫道上,更是萧索,冷然。他狼狈不堪,但他没有离开这座朝都,而是深深地卷了进来。
直到宇昭然离开,她的手还是紧紧地被宇轩辕握着。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装成什么也不懂。
宇轩辕平静地说,“古人常说,红颜祸水,朕原本不信。现在颇有感触。”
炎夕略用力,仍抽不出手来,只回答,“明明是英雄无用,倒把罪过推到美人身上。”
“朝代循环,多少美人先后周旋于不同的男人之间。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春秋时,息侯之妻息妫,绝世倾城,最终,招致蔡国为楚国所灭,文王夺她为妻,她又有何奈何?在战争和国家面前,忠贞是不可能的。”
炎夕明眸直视他,悠声说道,“我既已决心嫁给你,就绝不会做出背德之事。我是公主,但也是女人,结发是义,天地为证,我一生,只嫁一人。我只忠于我的丈夫,那也是一个女人的骄傲。我可为君生,也可为君死!”
他又喝了一杯酒。“炎夕,帝王家的儿女做不了逍遥人,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天下苍生,朕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朕娶韦云淑有原因,娶你也有原因。朕不是神,百密也会有一疏,但朕看得明白,朕没有的,你有。如果,杀一个人能救十个人。你说杀不杀他?”
杀不杀?她犹豫了,她没有答案。生灵平等,谁能为谁而死呢?
宇轩辕朝她一笑,明目清澈,“朕有的。你没有。朕告诉你,朕的心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如果你得到,朕和你就是至亲的人。朕有话,不能说,你心中有疑惑,自己想办法解答,女人,天生就是弱者。但你不是普通的女人。”
炎夕浅笑,她轻声问,“宇轩辕,你把我当作云鹰了吗?”
他弯起唇角,如玉般的凤眸紧紧地锁着她,低下他秀雅的下巴,在她手背上印下冰凉的一吻。“来到东朝,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有朕。你踏入青障,朕就是你的天。既然天命所归,你我也不该辜负上苍。”
他神情认真,松开了手,难得温柔地说话,“你想做真正的公主吗?”
炎夕点了点头,她所有的呼吸都被那潭一样深的眸子深深盅惑。
“那就坐到我的身边。”
她坐了过去,宇轩辕动起碗筷。他们像朋友,又生疏得很。满桌的佳肴太过繁乱,但举手之间,他们宽大的衣袖却时不时地交错在一起,荷莲的香气萦绕不断,他的唇边有意无意地隐现笑意,在某个她没有留意到的时刻,停留在她的身上。
炎夕问,“监国公是何人?”
“监国公乃一代忠臣,他在我的父亲,文昭帝的时候,就担任军机要职,他一生为国,十五出仕,家中三子,在朝中都有官职。”宇轩辕说。
“他病得不轻吗?”炎夕又问。
宇轩辕回答,“太医出宫诊治过,明日,你随我去他府上,探望他。”
临秋的夜幕在拂动,纷然飘至的桂香从月宫而来。
他们有时说话,有时沉默,坐在同一案上,平静地用膳。他举止从容,她姿态优雅。
或者行云流畅的缝隙里,还有一丝情感,无声无息地滋生蔓延,在一个他看不见,她也看不见的地方。
分离不开的感情才最理所当然,没有理由的懈逅也许更能长久。
(本章完)
正值夏末的某天,午后躁热的温度还未散去。摇动的柳枝推不动藤蔓缠绕的秋千,它寂寞地往前,不时地渲染从宫内传来非同寻常的压抑。
未召宫内灯火通明。夕阳的余晕垂落在月影之间,宦官李福站在未召宫外,想进去却又不敢。
他黄衣一身,俊美的脸上有遮不住的焦急与徬徨。未召宫里死一般的沉静。
“怎么样了?”西帝拉住走出房门的宫婢。“袁夫人怎么样了?”
“这……”宫婢发着颤,她抖着声音回答,“太医说,第一胎恐怕不好。”
“不好!”他吼道,“我要进去看看!”
“皇上,您不能进去啊,那不吉利。”宫婢用力地喊着,西帝根本不理,他一把推开宫娥。往里走去。
她的嗓音已经嘶哑,她想死去。太医隔着竹屏悬脉诊治。
袁夫人虚弱地说道,“太医,这个孩子,我不要。”
太医放开手中的细线,跪了下来,“夫人,只差一点,孩子就出来了。你就想办法用力一点,否则你的性命……”
袁夫人闭上清澈的眼眸,“我怎么舍得他一个人走?让我陪着他离开吧。”
太医朝她连磕了几个头。“夫人啊,就算老夫求你,你不为了自己和孩子,也要为了皇上。”
她不再说话,仿佛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迷离,唇边弯起笑弧。
崔氏叹了口气,“小姐,你这又是何必?孩子是无辜的。”
她的双腿间,血液不断地流淌,浸湿床单,如同那逝去的呼吸,她感到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太医,你下去!”西帝冰冷地说道。
“可是……”太医望了眼竹屏。“是,陛下。”
她的每字每句,他都听到了,她想死,带着他的孩子一起死。他已经一天没有合夜,漂亮的眼眸里充满着血丝。崔氏看了也有些不忍。她想走,却被袁夫人紧紧拉住。
“端目。”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坐在她的身边。修长的指尖沾上床上的血渍。
她闭上双眼,不回答。
他悲怮地又说,“阿圆。”
终于,她动了动。他苦笑地触摸她的脸。“我是皇帝,无论在哪里,我都要你跟着我,如果死去,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他的眼中仍是宠溺,仍是充满浓浓的爱情。磁一般的声音在幽室里回荡,萦绕着动人的热情,“你说过会陪在我身边,你难道忘了那片青翠的竹林。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像灵鹊一般跳到我的跟前,对我说,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她的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身上,转过脸去,不着痕迹地离开他的碰触。“你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西帝打断她,他不要听她接下来说的话。“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和你分开,就算是死,我也要带着你和孩子。”
她一动不动,只有清明的眼里,有水一样的液体流了下来。
崔氏的声音传来,“孩子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哇……”那一声响亮的哭声,震碎了西帝心中的绝望。他不顾婴儿满身的粘液,将她小心地拥进怀里。
他一向坚硬的表情坍塌沦陷,晶玉般的眼里涌着淡淡的泪水。“是女孩儿,端目,是和你一样的女孩。”
她最后吐了口气,她不要和她一样的女孩儿。
西朝的公主还没有名字,西帝每天都把她捧在手心,不准旁人动她一根手指。
“这么漂亮的女娃,要叫什么呢?”他想为她取个天下间最动人的名字。
“夕颜。”坐在床上的绝丽女人缓缓地开口。
西帝沉默了,他将女儿交到崔氏手中,走到袁夫人面前,神情严肃。“天下的花有多少,你偏要用夕颜。”
“这是她的命。”袁夫人不带感情地说道。“她不幸生在这里……”
“什么命?”西帝第一次对她发火。“我不信。我要是信那个鬼东西,你早就不是我的。”
袁夫人苦笑地摇了摇头,“我从来就不是你的。”
他心伤地望向他深爱的女人,他想过千百遍孩子出世后,她会和他说的话,唯一想不到的只有这句。
“这就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笑?我也和你说过,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除了皇后的位子。”
她回答,“你对我很好。我也不要后宫里的任何位子。跟着你南征北讨,我心甘情愿。你从来不让我涉险,你给我的总是最美好的。跟你出战,我要的只是一点自由,你又要什么呢?”
“我要你,我要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他极及温柔地解释,“你怎么能那么残忍?她是我们的孩子,还不足月,你就取这样的名字咒她。”
“我残忍?”她扬高声音。“你竟然在这里指责我残忍?我难道连一点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不忍心,不管她挣扎,硬是将她抱在怀里,“阿圆,我……对不起。”
她哭了,崔氏将婴儿放在她的身边,离开了屋子。
她无力再抗拒什么。夏末一过,秋色缤纷,这是她的孩子啊!从她出生起,她还没有抱过她,亲过她。
西帝见她冷静下来,才放开她。他望着婴儿的眼眸是那样的情真意切,“阿圆,我一眼就看出,这孩子长得像你。我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他终于能拥有一样属于她的东西了吗?
“她生于夏末,夕阳坠落时分,我替她取名延曦,你也要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将会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此时,李福的声音传来,“陛下,大事不好了,李毅将军和魏忠侍郎都在偏殿等着你呢。”
西帝将女婴小心地放下,吻了吻她细嫩的脸颊,女婴清澈的眼眸弯起,咯咯地笑着。他又看了眼身旁的女人。才离开了屋子。
西帝刚走,女婴便哭了起来。她一动不动,直盯着那个哭得快断气的婴儿,她的孩子,取名延曦……
她的双手伸了出去,终于触到她的眉,她的鼻,她的眼。
她将女儿柔柔地放在手臂上,叹道,“以后,你就叫炎夕。日夜交替不可改,再延也延不住曦晨,但愿在你心中有炙热的炎夏,即便夕阳坠落,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心。”
(本章完)
宇轩辕走后,炎夕往后厢走去,她心忖,子愚被打,还不知怎样?
隔着黄光的扇门,传来阵阵哭声。炎夕苦笑,这丫头,还在哭。
只听子雁说,“子愚,姐姐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姐姐只是不想你招来杀身之祸啊。”
“姐姐,公主对我们那么好,我怎么能让那个不知是谁的家伙欺负公主?”子愚回答。
炎夕推开门,说,“子雁说得对,子愚,我是一个没权力的主子,有心要保你,也力不从心。”
子雁眼里窜过惊诧,但很快恢复成原来的清亮冰冷,她跪了下来,说道,“公主,子雁求你,请你让子愚回到宋嬷嬷身边。”
炎夕沉默了,她思量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子愚不停地摇头,微肿的脸上湿成一片,眼里又浮出水渍。她匍匐在炎夕面前,“公主,子愚不走。”
炎夕沉声说道,“子愚,你听我说,你是个好宫女,离开清凉殿,没准还能碰到个好主子。”
子愚跪下,不住地磕头,“公主,子愚下次不会了,请您不要赶子愚走。”
“子愚,快起来。”炎夕说。
子愚望着炎夕,泣声说,“公主,子愚姐妹,从小就被父母遗弃,宋嬷嬷带我们入宫。子愚和姐姐先后侍候过不少亲贵们献给皇上的美人。她们不是打我,就是骂我。公主,您让子愚留下来吧。子愚只想跟着公主。”
子雁叹了口气,抱着子愚,她的冷静消失了,她们像两只孤独的哀燕,偎在一起,子愚哭得厉害,子雁倔强地不肯出声,只是咬着下唇,眼里的泪如血滴般,断了,落了。
炎夕微微笑道,“清凉殿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你们想留下来,可要有心理准备。”
子愚呆愣了半刻,立即拉着子雁,磕起响头。“谢谢公主。”
混泥之中,可长清莲,摇摇纯纯,枝枝相栖。炎夕笑了,冰冷的皇宫里,她发现一处温暖的风景,她有了被需要的理由。
晓窗开,鸟初啼,金灿灿的光线铺满碎石道,清凉殿反射着暖阳,踊跃当中有几分生动。
子愚为炎夕梳头,精致的梳角一根根仔细地滑过炎夕细嫩的额鬓。
子愚俏皮的眸梢时不时地瞥向铜镜里的芙蓉颜,她苹果般的脸上,洋溢着全然的尊敬。
“子愚,子雁在哪儿?”炎夕望了望空阁,通常早上,子雁总是最早起来。
“子雁去见宋嬷嬷了。”子愚乖巧地回答。“公主,竹目公子说,一会儿就来接您出宫。”
“好。”炎夕看向子愚。“子愚,你从小在宫里长大,我问你,这宫里有什么禁忌?”
子愚手中的梳子“啪”地落地,她小心地确定四周并没有其他人,才回答,“公主,子雁不在,奴婢才敢和您说。宫中哪里您都能去,安慈宫,您可不能去啊。”
“皇上下旨,封了安慈宫?”炎夕问。
“没有。这是宫女们的惯例,安慈宫是禁地。”子愚严肃地说。
炎夕想起,世人皆传,宇轩辕软禁太后。“安慈宫是谁的住所?”
子愚沉默了很久,她纠着衣角,横了横心,“安慈宫最早是太后的住所,宫女们都说那里冤气极重。您不知道,安慈宫里曾住着一位我朝最优秀的宫婢。”
“最优秀的宫婢?”炎夕越来越不明白。
子愚点了点头。“这宫女之间,也是有竞争的,讨巧的主子喜欢,不讨巧的,就只能干些低下的活。那位宫婢生得美丽,随太后一起入宫,先皇也曾夸她是东朝后宫里,最好的女婢。后来,也不怎么的,死在安慈宫里。您不知道,先皇因此好几日都不上朝。太后也难过得不得了。”
“竟有这等事?”炎夕蹙起眉,思考着。东朝由始已来最好的宫婢……
“桃花美,莲花美,采只蝶儿,我再往北,呵……你们来追我啊。”甜美的啜音如黄莺般绕进清凉殿。“谁追到本宫,就赏她半座皇城。”
炎夕好奇地问,“那是何人?”
子愚说道,“唉……公主,那是小公主殿下,皇上三个妹妹,只剩她在宫里。其他两位都嫁出朝都。”
“她起得也真早。”炎夕坐下,温柔地说。
子愚脸上漾起苦笑,“公主,小公主她……精神不太好,您就当没听见。快坐好,奴婢为你打扮。竹目公子快到了。”
在相间花蔓的瑰丽中,炎夕窥见了那少女的容貌,她的额间有枚朱红的美人痣,雪般的莹肤映照华光,她唱着小歌,灵动地在玉淋池边飞舞,盛夏已过,哪有蝴蝶?但她笑如桃春,清澈的眼眸里不染一尘。
当她触到炎夕的眼光时,发现自己正被注意着,没由来的兴奋连带着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醉人。
“夏尾竹,冬尾雪,漱风往南,我偏往北。呵……”
她嫩黄衣摆飘过的水露间,仿若升起白雾一片。
她快乐,潇洒,是落入人间的仙子,她没有烦恼,春夏秋冬都在她委婉的曲调里。她便是宇轩辕最小的妹妹,灵潮。她的母亲贤美人,原名刘贤,乃是监国公刘樟的次女。文昭帝驾崩后,贤美人上吊,在文昭帝灵前殉情。
监国府的大宅,覆地偏城。府里既没有碧丽的亭榭,也没有金银玉雕修饰。雅致是最符合这座宅子的形容。
监国公刘樟,公忠体国,敢于直谏,昭文帝时,在吏部,礼部都曾任职,宇轩辕十二即位,先帝遗诏,满朝官吏当以刘樟为首,此人至忠至贤,留辅监国,兴盛东朝。
宇轩辕和炎夕踏进刘樟的内院时,正好遇上孙翼与宋玉。旁边没有闲杂的人,孙翼,宋玉见到宇轩辕没有特别行礼。
宋玉冷淡地朝炎夕低了低颈。
孙翼则把她当成透明人。只是沉声对宇轩辕说道,“那老狐狸病得不轻。”
宋玉叹了口气,温文的唇直成一条线,“国公今天的精神还算好,他等陛下有些时日了。”
绸帐外,太医切诊,他神色凝重,摇了摇头。
宇轩辕沉声说道,“都下去吧。”
太医躬身。“是。陛下。”
略暗的房里,亮着灯火,刘樟病重,不能吹风。
紧闭的窗门遮掩不了一室的沉静,苦涩的药味因为门瞬间的开合迫切地从光亮的细缝里钻出去。
榻上的刘樟,枯槁的脸孔如干柴一般,双目却炯炯有神,一脸的病容阻挡不了他眼中的睿智,那是经由时光的千锤百炼而来,埋刻在他深深浅浅的皱纹当中。
此刻,他的额上系着黄带。干裂的唇困难地动着,“咳……恕臣未能接驾。”
“国公不必多礼。”宇轩辕走过去,坐在床前的黑木椅上。他的神色波澜不惊,眼光停在刘樟的脸上。
刘樟看见一旁的炎夕,片刻之后,有礼地说道,“这位就是延曦公主?”
“是。见过国公。”炎夕躬身,她理应对刘樟行礼。
“呵……该是老臣向公主行礼才是。”刘樟以惯有的谦恭姿态回答,但双眼却聚光打量着眼前明丽的少女。
他略微颔首,望向宇轩辕,叹道,“陛下,臣十五出仕,先帝宽厚,不弃臣粗鄙,排遣众议,臣不过而立,已被任命巡抚应天,臣感恩在心,此生效忠东朝,绝无怨言。后来,先帝早崩,朝歌动荡,陛下年幼即位,披荆斩棘,如今,东朝还不太平,臣却无力相持,臣残留一口气,就是不放心哪。”
“国公,朕有愧于你,阿灵她……”宇轩辕眸里的冰冷散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刘樟摆了摆手,“陛下,阿灵那样,倒是好事。宫廷繁杂,开开心心,不解世事,反能长命,臣心中有数,陛下是贤君。”他望了眼炎夕,“臣也看到了新光景,如今,臣可安然离去了。”
炎夕见宇轩辕双拳紧握,秀挺的眉梢蹙得死紧,似乎有话要说。
刘樟了然一笑,他困难地从被褥中抽出手肘,从素枕底下抽出一张纸帛。
“国公……”宇轩辕坚毅的唇微微开启,他知道那是什么。他闭了闭眼,双手接过那犹有千斤重的纸帛。
刘樟缓缓说道,“臣已写下罪书,陛下可依此书拟旨。臣的三个儿子虽不算栋梁,倒也心忠,为国捐躯,义不容辞。臣只有一个孙子,刘纯天资聪颖,他日必成大器,陛下慧眼,臣也不多说什么。”
罪书?炎夕不解,眼前的老人,行将至死也一片忠心,为何有罪书?
刘樟喘着气,停了半刻,又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极,唉……兄弟相残也是帝王家的悲哀。陛下,殇王阴狠,早就觊觎这皇位。当年他尚年幼,先帝病重,他就意欲逼宫,后来,失手被擒,先帝顾念他为长子,又是已故皇后所出,才将他逐出朝都,之后,臣将孙女嫁于殇王,想缓他几年,臣也料到会有今日。西征一役,你已损他几万兵马,他现在元气大伤。陛下此时不除他,更待何日?臣已寄书于孙女,陛下抄臣一家,她定会心伤,殇王必会出兵。此计天衣无缝,如今臣行将就木,只能牺牲臣的儿子。陛下已为刘家留下一目火苗,臣也满足了,所以,陛下,不必再多有顾虑,以免错失了良机。”
炎夕倒抽一口气,心里有些沉重。
宇轩辕凝眸,半晌之后,才沉声说,“国公,朕会下旨,府中老弱残幼,不相关人等,朕不会斩。朕也向你保证,朕有生之年,绝不亏待东朝的子民。”
“臣又怎会信不过陛下?陛下连自己的后宫也献了出来,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再能舍去?”刘樟又咳了几声,说道。“陛下,臣能否与延曦公主单独谈谈?”
宇轩辕看了眼炎夕,点头,走了出去。
炎夕伫在原地,她踌躇了一阵,才坐到刘樟跟前。“原来国公是刘纯的爷爷,我曾见过刘纯,他虽然年少,但为人沉稳,也有国公的风范。”
刘樟笑了笑,“公主,刘纯还需多加磨练。老夫下面与你说的话,你可要记牢。”
“国公请说。”炎夕回答。
“你是西朝的公主,西朝的情况你比老夫更清楚,南显向来以和为首,不涉战事,这已是成例。东岳与北歧未有逢战,北歧只在静观,老夫不担心。我朝泱泱大国,也有雄心,但绝不是现在,衔敌于外,保根才是基本。东岳看似坚彻,其实不然,那也是为何陛下千方百计也要拿到和书?公主,这可是我朝的秘密……”
“国公。”炎夕严肃地打断刘樟,她站起身来,眸心动荡,“我是西朝人,再说,我还没嫁给宇轩辕,你对我说这些,恐怕不好。”
刘樟笑了几声,徐徐答道,“公主,请坐。听你说的这番话,老夫更确定要和你说这些话。老夫并非相信你,而是相信自己,也相信陛下,这些话,陛下现在未必敢和你说,老夫却敢。”
炎夕无奈,眼前的老人,说话虽是谦逊,穆恭,但却有一股不容人反抗的气势。她只能又坐了下来,静默着。
刘樟如将熄之烛,将尽之丝,缓着声音继续说,“东岳朝权主要在陛下手中,但行散之势若是和集,那也是一大威胁。六部尚书虽然以吏部尚书赵如良为首,但实际却是户部的卢照执掌大权。这朝里的权利分布不是眼睛看到得那么简单,老夫只是举个例子,详细的,日后你要自行查看。现在,朝中官仕倒向姿华公主,你不必太过在意。举国为大,人心至重。在老夫来看,再过些日子,朝仕之力便会倾向公主。”
炎夕叹了口气,这老人说话倒是违悖常理。
刘樟没停下,继续说,“公主,你的人心在宋玉,孙翼两位头上。他们忠心耿耿,既是良师,也是益友。宋玉是兵部侍郎,还身兼数职。陛下对相信的人,总是委以重托。宋玉为人淡定,勤思,也懂得查辨。倒是孙翼,他是一名虎将,难免有些热血。”
炎夕没有说话,但极能理解。那天孙翼大闹清凉殿,至今她还心有余悸。
“当日刺杀你的陆元,唉……可惜了大好的英雄少年。三人之中,陆元势力最弱,他自请刺杀,也早有心理准备。他们三人情如兄弟,陆元与孙翼同是走卒出身,感情更是深厚。现在他们心中有根刺,公主,你要想办法拔掉它。咳……”
炎夕回答,“国公不如好好休息,我无意争权,只想以诚相待。”
刘樟摇了摇头,“公主,老夫还有最重要的事没有说。老夫一生看人无数,唯一看不透的就是王肃,此人是忠是奸,还有待堪察。他是先皇为陛下找的老师,博学广闻。身职散官,虽是无足轻重,但老夫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或者是老夫多虑,但公主有机会,务必尽量与此人接触,也好看得清楚。”
炎夕叹了口气,“国公果真是朝中的大梁。只可惜……”
“公主,你不必为老夫感叹。老夫岂会贪图一个死后忠名。老夫为国,忠心可照,死后手中权力归于陛下,又于国有功,也无憾了。倒是陛下,下旨抄老夫一家,罪书词寡,堵不住悠悠众口。他日史册之上,陛下又多了一个诛杀忠臣的污点。老夫在九泉之下,也愧对陛下。”刘樟眼眶有点湿润,撇去国公的身份,他深深地注视炎夕,“北歧来的六位也不是一般人,三朝相和,有一朝毁约,都难免兵戎相见,但无论是哪朝毁约,东朝都必受重创。公主,老夫有个请求,不知公主能否答应?”
“国公有何重托?你待我至诚,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炎夕说。
“老夫的这个要求说是为了东朝,也是我的私心作崇。公主,你与陛下的关系,虽然源于一纸和书,但,你能不能向老夫保证,无论将来你是不是皇后,都要对陛下不离不弃?”
炎夕浅笑,美丽的脸庞纯至如初,“国公尽管放心,炎夕绝不会做对不起东朝的事。”
刘樟的目光有些游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王都是寂寞人,陛下也是凡人。老夫也不是石人,陛下的污点不知有多少,愁苦可以与谁说?所以,过去,老夫曾有个想法,那也是老夫唯一一次不以臣子的身份思量行事,老夫想给陛下找个简单的女子,不必有才,只要陛下钟情于她,即便是一般平民,老夫也会倾力维护陛下立她为皇后。谁知陛下却用他的一生换那一纸和书,两位皇后,杀不得,废不得,不立后宫,同尊同重,就算将来遇到喜欢的女子,宠幸了她,也要将她逐出宫廷。”
“可若是那女子有了子嗣,怎么办?”炎夕心头一阵酸涩,问道。
“那就杀了那个女人。以免有朝一日,母凭子贵。”刘樟冷硬地说,他又叹了口气,“陛下是下了这样的承诺,才能同娶你与北歧的公主啊。唉……想来陛下也是累了吧。人生有太多的虚妄,无谓,还有孤单。你与陛下如果能成就良缘,那是你们的福气,如果成就不了,你在东朝,也是东朝之福啊。公主,除了王肃之外,对六皇子老夫心中也存有疑惑……老夫也倦了,精察实事,也猜不透个情。后宫里有些秘密,老夫即便是知道,也不能说,只能把它们带到棺材里。但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小心身边人。”
人,不在其位,反能更尽其职。虚名本是空,丹心可照日月。刘樟教会了她,一个朝代更深的道理。
炎夕走了出去,宇轩辕站在门外,微仰着头,望着碧蓝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炎夕发现,他饱满的眉心有淡淡的褶痕,如同时间刻下的年线,挥不去的阴霾笼罩着这个独一无二的男人。他的肩可撑下一片天,也可顶上星辰日月,却因为太过宽阔而有些寂寥。
精致的院里,有凉风几片,吹动成排的玉林小草,它们碧滑油亮,应着自然而生,勃勃地蔓延伸向徒光的灰石,一点一点固执地侵占,也不管秋时一到,逃不过枯萎的命运。
松风劲苍,灯火黄昏。
平凡的大宅住着不平凡的人家。所谓忠臣,只有刘樟担得起。
炎夕离他一步之遥的那刻,宇轩辕迈开了步子,他沉稳地往前,但脸上却浮有黯淡的光。
他走得似快,似慢,她能见到的,只是他的背影,迷离在无尽的沉默中,在归转的景物里不断地切换。
那一刻,她明白了。
原来,他的俊美源于无止境的压抑,他的残忍也有挣扎。
炎夕全部的思绪都围绕着那个男人,他的心难道从来不会迷惑吗?
百转千回之后,最可怜的人或者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
这条路走下去,谁会死,谁会伤?已不可预见。
(本章完)
几日之后,东岳朝监国公刘樟辞世。国公入土后,宇轩辕下旨,以刘樟揽权谋私为由,列下十条罪状,念其曾有功东朝,只斩其亲子家室,相关人等,一共二十三条人命。朝中唏嘘声不止,却无一人敢上奏,东岳朝内民心动荡。
十日之后,王肃集结地方官吏使节于国公府设置灵堂,以慰一门忠烈在天之灵。
炎夕在清凉殿后挂起两束白绫,秋来的风如水一般,翻滚的白浪哀戚,索然。青障的云鹰盘旋至清凉殿上方,不断野鸣。她抬起头,四景怡然,但愿国公辟佑,东朝将来能有一片和平。
晨光中,有抹艳丽的红影飘进来,格外刺眼。她笑得妩媚,眉心的红痣灵动非常。炎夕走出殿外,只看见那美丽的少女在无忧清笑。灵潮玩着纤葱的手指,肘里挂着半枯荷叶。她回头,将半枯荷叶递了出去,甜甜地朝身后的男子笑道,“皇帝哥哥,给你。”
宇轩辕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灵潮问道,“皇帝哥哥,你不高兴吗?花花很漂亮呢。”
他盯着那灿烂的笑靥,半刻后,才弯起一抹清爽的微笑,“阿灵摘的花最美。”
灵潮像抢到糖的小孩儿,偎到宇轩辕的怀里,咯咯地笑出声,“皇帝哥哥笑起来,花儿也比不过。”
炎夕伫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说话。灵潮如果知道自己的舅舅们是怎么死的,恐怕会痛不欲生。如此慧瑕的少女竟是这样的命运。
宇轩辕与炎夕的眼神交汇在一起,相缠相融,他牵着灵潮走近炎夕。
“你带阿灵去国公府,上柱清香吧。”
炎夕看了眼灵潮,答道,“我先去拿件白衣给她换上。”
“不要!”灵潮俏丽的脸颊带有浓浓的恐惧,她颤抖着躲到宇轩辕身后,“呜……皇帝哥哥,我不要穿白衣,不要……姐姐坏。”
宇轩辕轻轻拍着灵潮的背,安抚她的不安,对炎夕说,“不必了,她从不穿白衣。”
炎夕伸出手,对还在流泪的灵潮,柔声说道,“你叫阿灵?我是炎夕,是姐姐不好,我们现在就出宫。”
灵潮止住哭声,睁着水灵灵的大眼,小心地问,“出宫?是好玩儿的宫外吗?”
炎夕笑着点了点头。
“不穿白衣?”灵潮又问。
“不穿。”炎夕坚定地回答。
灵潮泛湿的眼眸瞬间舒展开来,她握住炎夕的手,飞一般地拉她走出清凉殿,她明朗的笑声还在回荡,“我们快走吧!姐姐,你怎么不笑呢,你笑一个啊,你笑起来肯定最美,谁也比不过……”
宇轩辕紧握着已经枯黄的荷颈,注视着她们的身影一寸寸远离。
炎夕进入国公府后,因为灵潮艳丽的装扮惹来不少注目,哀悼的人络绎不绝,有普通平民也有不少官吏。韦云淑自然不会做出忤逆圣意的事,安宁地待在她的处所,她一向懂得分辨权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早已跟随她的成长化作一种本能。
不久之后,人们发现了炎夕的身份,他们对她展示敬意,在平常人的眼里,公正是高洁的品质,它并没有朝代之分。
宋玉与孙翼依旧对她疏淡冷漠。临走时,孙翼冷冷嘲讽,“延曦公主还真懂得笼络人心。”
想到孙翼阴沉的脸孔,她不免苦笑。
灵潮待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闹着要走。炎夕没办法只能把她先领出灵堂。灵潮一看见精致的小院,又开心起来,对于一个神经失去灵敏的人来说,快乐总是那样简单,并且容易得到。这或者也体现了命运在某种程度上的平等。
她一路拉着炎夕往后园走去,跑跑跳跳,欢喜兴奋。
小桥流水,风景依旧,只有段段白绫黑幕在飘舞。黄草遍地,也不再峥嵘。灰鸽在假山上,青墙垣头,瓦檐上,静静坚立,仿佛在聆听人类听不到的絮语。
少年一身白衣,纵使他面容憔悴,仍是俊雅不凡,他悄然的出现如同一道景致,满室清韵在他身后黯然失色。
灵潮笑眼微转,鸟儿一样奔过去,“昭然哥哥,你去哪儿了?我好久没见到你。”
宇昭然深深看了眼炎夕,对灵潮轻声说道,“昭然哥哥现在不是来了吗?”
灵潮这才笑得灿烂,“昭然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欢昭然哥哥。”
“阿灵,一会儿昭然哥哥陪你玩儿,你看那边的圃园里有许多漂亮花儿,你摘几束最美的过来,送给昭然哥哥好不好?”宇昭然明亮的笑容,漾满独有的魅力。灵潮愣了愣。下一刻,她像是受到极大的鼓舞,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蝶儿一般地飞离他们。
炎夕失笑,男人的美也会让人着迷。
清朗的嗓音窜到她的耳边。“明月。”
炎夕的身体瞬间紧绷。她沉默了片刻,沉稳说道,“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宇昭然淡然回答,“暴民已平定,堤坝一事也安排妥当。”
“国公辞逝,你回来得正好。”炎夕说。
“三哥那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宇昭然阔步向前,逼进炎夕,动人的面孔变得极其夺目,“那些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他的眼里充满浓浓的爱意,芬芳地融去秋的寂凉。
炎夕不闪不躲,却说道,“既然有你陪阿灵,我就先行一步。”
“不许走!”他看出她有闪躲的趋势,情急之下,大掌扣住炎夕的手腕,不让她逃开。“你以为我不眠不休地处理那些事,马不停蹄地赶回朝都是为了什么?我不是来哀悼监国公,我是为了来见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单独见到你。”
“昭然!”炎夕打断他的话,“我现在的身份……”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明月。”宇昭然坚定地说。
炎夕叹道,“红颜易老,何况比我貌美的女子,不知有多少,昭然,这次你立了大功,你又青春年少,世上好女子何其多,你又何必执着我一个?”
他悲伤地苦笑,“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只爱你的美貌。你难道不懂吗?那天,你乔装成乞儿,我一眼就能把你认出,不要说我看见了你的双眼,就算你身在万千人海,一个背影,我一样也能辨出哪个是你。即便是对你一无所知,我也愿意为你抛下一切,远离皇土,只因为你是我喜欢的明月啊。”
他将炎夕拉近自己,握着她的双肩,深情又温柔地说,“你又忘了吗?我说过,要做你永生的黑夜。我不要权力,不要青春,更不要别的女人,我只要你。”
炎夕无法反驳,她的眸里映着那如璧少年,他是那样情意深切,一个男人的魅力不在于他的俊美,而是他对爱情全心全意的忠诚,她怎么忍心摧毁眼前这美好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丧乐哀婉又冷硬地响彻整座府园,也冲破一切暖昧。
她如梦初醒,想要离开,却敌不过他施在她肩上的力道坚决。
炎夕咬了咬牙,厉声说道,“宇昭然,你放手,你疯了吗?我是你三哥的妻子!”
“你还不是!”他旁若无人地大声宣示,“我是疯了,但你也要知道……”
“住口!我不要听,不要知道!”炎夕摇头挣扎着,她快崩溃了。
“我只为你一个人而疯,只为你,只为你一个人,明月……”
“啪!”---
空气冻结,只有远处的灵潮在移动,继续穿梭在绚彩的花丛之中,她不时朝他们的方向绽放纯真的笑容。
炎夕的手通红,颤抖,她不敢相信,她真的打了宇昭然,那一巴掌很用力,但她低估了一个男人全然执着的热情。
宇昭然的目光还是紧紧锁在她身上,没有一丝逃逸,他固执地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炎夕的视线渐渐模糊,她扭过头,倔强地不愿让他看见。
他虚弱而又艰难地勾起唇角,像是想笑,轻声对炎夕说,“不要哭。”
他的脸苍白,却依旧明亮,他满身狼狈,心伤不止,他迟疑一下,还是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那悬而未落的泪珠。
她撇开脸,“我是炎夕,我……对不起。”她捂着唇,跑出了院子。
他,宇昭然,是东朝有名的翩翩公子,俊美风流,飘逸潇洒,如夜游的牡丹在红尘中恣意自由。
朝中人士指责他玩物丧志,难成大器,一个转身,臭名昭彰的皇族公子轻易解决了无人敢接手的两个难题。可谁又知道,在他淡泊的眼里,永远只有情字,才是他心之所寄。
直到离开,炎夕没有再见到宇昭然。
灵潮被婢女带回炎夕身边,坐在马车上,凉风徐徐拂来,一阵净爽。
灵潮没有闹,出奇的安静,她轻轻扯了扯炎夕的袖角。
“嗯?”炎夕回过神,不解地看向灵潮。
她从身后拿出几束金色的雏菊,塞到炎夕手里,“昭然哥哥说,对不起。”
灿烂的色彩如晨曦的朝阳,弥漫一片秋的明朗,炎夕转过头,外围的碧光湖色不断倒退,在她眨动眼眸的瞬间,风,吹走那滴无声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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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看见清凉殿里的金色雏菊,宇轩辕并没有多说什么。
监国公离世后,汝王宇昭然如同初升的火焰震动整座朝都,汝王府建成之日,宇昭然宴请百官,流水贵席,连摆三天三夜。像是要召告天下,他在朝中今后不可撼动的地位。
他要让每个人都看清楚,他不是游戏人间的那个花花公子。他将成为东朝新的顶梁柱,集结所有的荣耀和功勋,无论新旧权势都只能望其项背。
这日,秋深似海,青障的石亭后,樱树凋零。
红枫飞满天,云际无华然。
他坐在亭里,静静批阅奏章,时不时挑眉,但下笔有神,笔下苍劲,略有摧亡之势。
炎夕坐在他身边,查看他批阅完的奏章。
“你……你将监国公的权力全都给了昭然?”炎夕问道。
宇轩辕没有看她,继续手中的事,“只是暂时的。”
炎夕继续说,“昭然其实也是个人才,如果能长留朝中……”
宇轩辕停了笔,他侧目与她对望,说道,“谁都可以长留朝中,只有昭然不行。他走得越远越好。”
炎夕静默着,在朝中的官表里,没有一个人是宇氏皇族的兄弟。昭然到如今算是第一人。
他又说道,“满朝之内,如今只有昭然能接下国公留下的权力。朕不想用他,也不得不用。昭然固执,过些日子,朕希望他能想明白,远离朝都对他才最好。”
炎夕听着,她看着满案的黄卷,那里装载天下,却令人疲累。
“陛下。”孙翼人未到,声先到。
“何事?”宇轩辕正声问道。
孙翼望了眼炎夕。“宋玉正在障外等着。时机到了。”
宇轩辕站起来,傲立于松木之间,“清凉殿商议。”
炎夕愣了愣。
清凉殿里,子愚与子雁回避。孙翼死死地盯着炎夕不肯开口说话。
宋玉向前一步,“殇王已中计。他在路疆一带的势力蠢蠢欲动,这是他发来朝中的战书。”说完,宋玉呈上一卷帛书。
“他手中有多少兵马?”宇轩辕精目扫过帛书上的内容,问道。
“不可预知,路疆有一偏族,已尽归殇王掌控,我军大约不过十万,留守朝中的人马也包含其中。这战打起来恐怕要费些力气。”宋玉皱起玉眉。
“朕决定御驾亲征。”
宋玉忙说,“朝野上下,一直流传你弑杀兄弟,现在,你要与殇王正面为敌,恐怕不好。”
宇轩辕冷笑两声,“与殇王之战,在所难免。孙翼一人,如何能应付?”
“这……”宋玉说道,“汝王也要出征。”
“朕不准。他从未上过战场,前线危险,有个万一怎么办?”宇轩辕皱起眉,同时,他眸里的颜色变暗。
“我也要去。”炎夕突然说。
清凉殿静默了一阵。
孙翼斜睨了她一眼,“自古君王出征,不带后宫,公主,你玉体金贵,还是守在朝里吧。”
宋玉也说,“公主,你已玉盘策封,大婚之后,你就是皇后,还是留在宫里等陛下凯旋归来。”
宇轩辕望了炎夕一眼,说道,“朕不带皇后出征。”
她无言以对,再听下去,也不知他们在谈些什么。
清凉殿里,她又感到那冤魂一般的孤寂死死缠住她的心。她的脑中,不断地回放一些片断,那是宇轩辕的声音,他说的话在回荡无数遍后,竟交错在了一起。
它们像是想告诉她什么,刘樟也在说话,他游丝一样的语调越来越清晰。
炎夕恍然大悟,她想,她明白了,她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等一下。”
惊讶间,宇轩辕停了下来,他的眸里涌动异样的光芒,孙翼,宋玉被眼前女子的语调所震摄。她要干什么?
他的唇畔,笑涡隐现,融合着那深刻的眼光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在等待,他亲自选择的云鹰是否如他想像一般值得他全心以待?
片刻之后,炎夕走了出来。
长长的裙尾缓慢地在汉玉砖上滑动。她仪态万千,行止炯娜,脸上有着从未显现的坚定光芒,素衣裹身,也遮不住眉间踊跃的神彩,那不是一朵丁香花在软弱地吟唱,而是寒风中的劲梅在挥洒它全部的高傲和完美。炎夕淡淡地笑着,在无数个压抑而又深沉的挣扎和迷茫之后,她终于又昂起头,与宇轩辕,与孙翼,与宋玉,骄傲的平视。
她的心中一直有片热情的炎夏,翻滚连带脆弱的夕阳,那股灼动源于她母亲遗传给她的渴望。它们在沉寂多日之后,以从未涌现过的彭勃姿态再次炫耀在她的脸上。
她也有一个决定,此刻,谁也无法阻挡她眼里的嚣张与期盼。
她,找到了一个缺口,命运,辗转万千之后,终究也在她的手中。
(本章完)
玉盘冰凉着她的肌肤,她优雅地放手。它落寞地摔到地上。
那是青之王才能有的颜色,清脆的响声刺耳,激荡。
子愚冲进殿来,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子雁。
子愚哭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地的碎盘,抱着炎夕的腿,哭道,“公主,你这是干什么啊,玉盘碎了,就回不来了。”
宇轩辕冷冷地说道,“都退下!”
子愚默默地将碎玉片收到裙兜里,一向活泼的脸色死僵着,她如游木般走了出去。
微火之中,只有两道人影不断地晃动。
炎夕只是微笑,宇轩辕走近她几步,“玉盘已碎,你永远当不了朕的皇后。”
炎夕跪了下来,她的姿态是卑微的,但她直视他的眼神却是勇敢的,无畏的,“奴婢愿随陛下出征。”
他流眸里浮动淡淡浅光,俊美的面孔动人而又优美,“不要自称奴婢,你在朕的面前,从来就不是奴婢。”
“女人不能为臣子,我不作奴婢,怎么效忠你呢?”炎夕柔声回答。
“金戈铁马,寒风露宿,你能吃苦吗?”宇轩辕问。
炎夕说,“就算丢了性命,我也不会回头。”
宇轩辕轻笑,他的目光落到殿中那醒目的金黄,“你的眼里,从今以后,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吗?”
“我的世界从此会有最丰富的色彩,它不是自私的,也不是丑恶的欲望,更不会因为我渺小的身份失去它原本的意义。这不就是你要我学的吗?”炎夕的眼眸,明晰起来。
宇轩辕一把将她拉起。他的脸上不知带有何种情绪,“那这场战,朕非赢不可。”
出征之前,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衔接不断地沿着檐角迅速滑落。
韦云淑带着朝若等候在议殿外,她打扮得精致,娇艳,满脸笑意地注视着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卢照先出来,跟随在其身后的人,都恭敬地朝韦云淑躬身。宇昭然脸上布满阴霾,他高傲地越过韦云淑,走向她身后的女人。
他缓缓躬下笔直的身躯,低下秀雅的头颅,他的嗓音透彻,响遍皇院的每一个角落,“见过延曦公主。”
“汝王,不必多礼。”炎夕只能这样回答。
灵潮奔了过来,看见昭然,她总是一脸明媚。“昭然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儿,走,我们去玩儿。”
同时,灵潮的手也扣住了炎夕,“姐姐,你也来。”
“我……”炎夕回头,看见韦云淑已走进了殿内。她又有什么身份可以再站在那富丽的宫殿之前。
乌云布满天边,闷雷惊醒不知多少还在做梦的人。
“你非要随军出征吗?”短短的日子里,宇昭然放弃了他全力打造的不羁形象。他劝不了宇轩辕,他只能守在朝里。
炎夕叹了口气,她冷静下来以后,仔细想过,“那天,是我不对。”
宇昭然的气焰化为泡沫,他又变成那怀情少年,他瞥见了那金色的邹菊,明丽的色彩竟让他有些晃眼。“炎夕,算我求你,不要离开这里。”
“不行。”她想也不想得拒绝。“我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你不能理智点吗?出征对你的地位没有一点好处。”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调和她说话。
炎夕笑了两声,她冰冷地说,“好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好处。”
他沉默了片刻,“对不起,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他只是不能容忍,她不在他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昭然。”炎夕吸了口气,说道,“我已经没有地位了。”
“你说什么?”宇昭然问。
半晌之后,她决定告诉他,“我摔碎了玉盘,我永远只能当公主。”
宇昭然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短短的几天,你就爱上了三哥?”
“爱?”炎夕苦涩地弯起唇角,“我恐怕一辈子也碰不到它,宇轩辕说得对,帝王子孙做不了逍遥人。除了留在宫里,我想我还有别的价值。”
“哈……你不惜以身犯险,就是为了去找那可笑的价值。炎夕,你的命才是最大的价值。”宇昭然紧紧盯着她。
炎夕飘然远离他几步,她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我的命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如果不是我,你早就离开朝都。昭然,你走吧,宇轩辕有心让你离开,你本来就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做一个逍遥的人是那样的简单。”
“走?”宇昭然大声地说道,“我是想走!但那是过去,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朝里,受人欺凌。”
“放心,我死不了。宇轩辕不会杀我。如果我死了,和书也完了。”炎夕说。
“三哥能做的,很有限。”
宇昭然沉默了,他闭了闭漂亮的眼眸,走向殿边那金色的邹菊,“菊花已经枯了,炎夕,你把它丢了吧。”
他寂寞地转身,清风般潇洒,落月般唯美。
炎夕望着他的背影,说道,“你的秘密我一直守着,昭然,好好考虑刚才我和你说的话。”
他停伫孤单的脚步,优美的侧脸折射初露的光线,“你能不能一直守着我的秘密?我不怕有人知道,我只不过想单独拥有一样只属于你我的东西。”
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宇昭然小心地又问她,“以后,我再也不会喊你明月,你平安回来之后,能不能不要躲着我?”
云际的那道霓虹勾引着所有诗人的情调,它炫耀着它的色彩,他的眼神在释去热情的瞬间,再也火热不起来。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选择离开,那说明,他终于可以放心把她留在没有他的地方。
炎夕思忖,不作笼中鸟,不作池中鱼。她真的可以做得到吗?
“昭然哥哥呢?昭然哥哥走了吗?”看不见宇昭然,灵潮有些不开心。
下一刻,她又甜甜地笑了,她绕着那片金黄不停地打转,唱着歌:
“菊花美,蝶儿飞,不再往北,我往南追,昨夜风,今日雨,春风不来,我去追……”
“咦?”灵潮打量着面前的阻碍。她第一次对陌生人充满好奇。
孙翼有礼地说道,“见过公主。”
灵潮绕着他转了好几圈,眉心的红痣隐隐浮动着少女的初情。“你好高哦。”她伸出手搭在孙翼的肩上。
孙翼不禁往后几步。哪知灵潮贴得离他更近。“你叫什么名字?”
“臣乃孙翼。”孙翼皱着眉,他长年在外,虽然有听说过灵潮的状况,但想不到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完全没有男女的概念。
“孙翼,孙翼……”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要记住什么,灵潮干脆地说,“我叫阿灵,我以后,就叫你阿翼。”
“公主,这恐怕不妥,臣……”
灵潮紧紧拖着孙翼的手,和他缠斗起来,“我不管,你敢叫我公主,我就让皇帝哥哥灭你九族。”
孙翼跪了下来,死板地说,“就算陛下灭臣九族,臣还是只能尊称你为公主。”
“你……”灵潮的眼泪不停地流着,她嘤嘤地哭起来。孙翼跪在地上,不知要怎么办。
……
炎夕望着眼前尴尬的局面,灵潮缠人的功夫触动她的记忆,曾经某个人也总是那样对她耍赖。他的表情顽皮而又生动,用轻浮的语调,明媚地笑道,“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如此晶莹可人。”
她徐徐转身,离开了清凉殿。
奔驰的马匹如急电一般,炎夕坐在马车里,她离那繁华的朝都越来越远。当她的目光往回时,在高高的城墙上有一道人影,他固执地想望穿整条队伍,将目光落在她一人的身上。
那是谁?她苦笑,或者,她知道,那是谁。
“公主,公主……”一阵阵熟悉的呼唤。
炎夕往后沿探去。“停下。”
子愚喘着,红扑扑地脸庞显得更加可爱。“总……总算赶上了。”
炎夕皱着眉,“你怎么在这儿?”
“公主身边总该有人侍候着。”子愚眨了眨眼睛,撒娇地说,“公主,你就让奴婢留下来嘛。公主……”
孙翼驾着一匹高马奔了过来,马蹄践踏,回旋两下,说道,“你们在干什么?延误了后面的士兵。”
“喂。你怎么这么和公主说话?”子愚不甘示弱地大吼。
孙翼撇开头,根本不甩她。
“子愚,你要是再这样说话,我就赶你回去。”炎夕拉着她,低声说道。
子愚怔了怔,笑眼逐开,“那我,是不是可以留下来?呵……谢谢公主。”
子愚坐在马车里,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时不时地打量着满目的江碧山穹。孙翼过来之后,就没离开,跟着炎夕的马车,挑衅地与子愚对望。
子愚踱了踱脚,“公主。你看那个大个子,他什么态度?”她在炎夕面前,总像个小妹妹,炎夕也安然地纵容这个忠心的少女。
“他叫孙翼,子愚,他可是将军。”炎夕提醒她。
“什么是翼?”子愚学得东西并不多。
炎夕笑着拉过她的手,“翼,是鸟的羽翼,充满力量,子愚想学更多,回宫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子愚圆圆的眸子里充满惊喜。
“当然是真的。”炎夕点了点头。
子愚又撩起窗帐,看了孙翼一眼,回头对炎夕说,“公主,他根本不是什么翼,倒像是只大鸟。没翅膀的笨鸟。”
炎夕正色说道,“子愚,不许这样说孙将军,他也算大度之人,如果他有意追究,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子愚这才收起顽皮的神色,她小心地按了按自己的细颈,笑着眨了眨眼,“公,公主,你不会告诉他吧?”
行军之路,因为有了子愚,炎夕身边热闹了不少。孙翼直接,他总是对炎夕充满敌意,而子愚总是第一时间挡在炎夕面前。
与殇王的战火尚未点燃,炎夕却要首先面对她身边的战场。
孙翼和宋玉密密地粘住她的羽翼,她飞不起来,宇轩辕紧紧地被一重迷障包裹着,
他更像一位旁观的高人,他一手掌握了一切,置身事外地静观,就是这样的帝王,才足以抵挡万末霄尘,支撑起一片光耀繁荣的朝代。
她不做皇后,如果皇后之位会阻挡她前进的步伐。
她不要爱情,如果爱情会麻醉她身为公主的自觉。
在一次次错过之后,她找到了她的心。
(本章完)
宇轩辕的大军势如破竹,浩浩荡荡直冲向殇王宇苍武的住扎地。锦阳门虽耸于巍峨的山峰之间,却是通往对决的最后一关。八万精兵已损两万,任你是天兵神将,战出也要溅血。
龙马长啸,强大的风吹鼓着军旗,瑟瑟股动,帐篷点缀着黄土,迷茫了所有的风景。暗影浮动的云块边烙着火苗的颜色。战火蔓延的土藻飘扬难闻的气味。
炎夕和子愚静静地待在一旁。只听见孙翼皱眉说道,“殇王领兵大约六万,势军力敌,关键在于地势。锦阳门外有成片的山峦,我军若是先到,可先占地利。”
“不行。”宋玉打断,“我军只有一条线,殇王切军两番,要是被困在锦阳门,那就糟了。”
宇轩辕的指尖轻敲桌案,他俊眉微挑,“胜负在此一计。他已领兵直冲锦阳门,看来他有意与我一决胜负。”
宋玉笑道,“殇王狂妄,陛下决意如何?”
他凤眸微眯,“将计就计。”
玲珑的模具上立着缩小的地形。宇轩辕挑起一支细竹,在插着红旗的几处来回弯动。
孙翼盯了盯炎夕,他抿着唇不肯说话。
炎夕了然。看来她不受欢迎,军机要事,若是出了万一,她可担不起。
“子愚,我们出去一会儿。”
望着脉脉流淌的营边水,垂临的夜幕略有狰狞,暴风雨前的平静总是压抑。子愚时不时地过来,看看她。然后,像出笼的小鸟又飞出去。
战争,是什么呢?
她想起几日之前,被战俘的士兵,三千男儿由副将王卫带领掩护宇轩辕的正队冲击匣口。他们义无反顾地牺牲,在相隔不知多远的城地,全体下跪。
敌军是嚣张的,他们意图通过屠杀打退对方的士气。
那天,景物格外的清晰,在没有阻挡的视线里,昂首的武士们直直地盯向他们的方向。在那一柄柄闪亮的兵器前,他们毫不胆怯,相反,他们勇敢并且骄傲,蔚蓝之下,掀起一片血雨,如箭般密集的身躯一个连一个地倒下,他们悲壮地自行将血染在土地上,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显示他们心底保卫家园的渴望和决心。
战马激烈地咆哮,恐惧与不安笼罩着对面的军队,他们或者震慑于那太过迅捷的死亡方式,那是最虚弱的抗议,却恰恰是最凶猛的武器直剖敌军的心脏。
宇轩辕头也不回的,带领所有的军队离开,他的面容冷硬又苍凉,炎夕将他与自己的父亲联想在一起。
或许,在她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曾经历这样的画面。她羞愧而又尴尬,当她的子民为保卫疆土战斗的时候,她却怯懦地躲在她父亲的羽翼之下,沉浸在和平的美梦里。
“公主。”宋玉的声音传来,他对她展现和善。
炎夕有礼地说,“你们谈完了吗?”
宋玉点了点头,在火堆对面,坐了下来,焰火照亮他的儒雅,荒索的背景更能衬托他所有的内涵。
“宋侍郎有事吗?”他们一向看不惯她,出兵一个月,他们从没说过话。
宋玉有些尴尬,他坦然道,“公主,你很勇敢。”
炎夕一愣,或许她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影响远远超乎一个人的想像。宋玉机敏,从他看到那盏残破的玉盘,他已经被这位敌朝公主深深折服。
有了开始,接下来的话也好说多了。宋玉继续说道,“上一场战是和西朝的战役,我们也是坐在火堆旁,陛下一向知人善用,那几万的兵马全是借来的。”
“借来的?”炎夕不解,她的思绪飘往遥远的过去。
宋玉笑了笑,“人,往往都有看不透的事,这世上也只有陛下能看透殇王。李宙宇拒和之时,陛下立刻下旨出兵。殇王主动献出几万兵马,才糅成那场战役。李宙宇在整个战事之中,果然如陛下所料,他精于用兵,擅于打战,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灭去殇王几万兵马。”
炎夕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是你们的计谋,怪不得那场战里,没有一人见过宇轩辕。”
宋玉一怔,笑意更浓,“陛下亲自去找六皇子,如果要问,为何陛下会出现在西朝北疆,六皇子是唯一的理由。”
“他担心昭然?”炎夕问。
“殇王的心思难以猜测。”宋玉眸眼流转,“或者我们也在寻找一个机会,可以得到和书。”
“我知道,东朝的状况不好。”炎夕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