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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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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思考了片刻,问道,“是老狐狸告诉你的?”

炎夕笑道,“你果然如国公所说,擅于辨查。”

“想不到,他敢告诉你这些。”宋玉叹了叹气。

炎夕真诚地说,“可惜了陆元。”

“陆元心中有伤,他待我们一向亲如手足,李宙宇几年前败给陛下,卷土重来,岂会轻易收手?你重回帐中,成为我们最后的机会。陆元临行前曾说,他的心早就死去,一腔热血遍洒黄土才是最好的归处。哪知后来……唉……西朝士气大振,陛下回营后,立即下令撤兵归朝。北歧早有心要与东岳联姻,陛下也在出征之前,就开始置聘,后来,他竟重下婚书,要同娶你与姿华公主,连我也想不到还有这个计谋。”宋玉清明的眼色变得黯淡,此时,有宛转的清笛声不知从哪儿传来。他若有所思,对炎夕说道,“那场战,我们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把酒言欢。你别看孙翼是名虎将,吹笛可是好手。陆元虽然出自寒门,却弹得一手好琴。”

宋玉深吸一口气,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他站起来,表情高深莫测,“公主,听闻你琴艺了得,在置放兵器的营帐里藏着一把百年木琴,是由巧匠精心制成,备战之时,闲来无事,抚琴也能舒舒心。”

锦阳门的计谋成为最高的机密,军队停滞不前,像是要磨光万物所有的耐心。再听到那阵笛声是在相隔很多天以后,她果真在营帐里发现了一把古琴。

弦弹于指,轻而悠,声线浮而不浊。追着那古韵的曲调,她下意识地为它伴奏。子愚走了进来,她轻声说道,“公主,继续弹,继续弹。我从没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笛声越来越近,骤地停止。

孙翼怒目迈了进来。他一把夺过炎夕手里的古琴,“你又在耍什么诡计?”

“喂!”子愚挺身而出,却被炎夕拉住。

炎夕淡声答道,“有琴,弹弹又何妨?”

孙翼冷笑,“你不怕琴的主人回来找你寻仇吗?”

炎夕也笑,“琴的主人如果地下有知,也想与笛相奏,我帮他一个忙,也算尽了心意。”

孙翼阴沉着整张脸。

冰冻的气氛被宋玉的急唤打破。“大事不好了。”

这是炎夕第一次在宇轩辕的脸上看到一丝慌张,他握着细竹的手掌绷得死紧。

“你再说一次!”

跪在地上的探子,颤着声音说道,“汝……汝王出兵往我军的驻扎地行进。”

烛光也在发颤,宇轩辕恢复了冷静,他说道,“宋玉,孙翼,你们回头接应汝王。”

“不行。”宋玉拒绝。“出兵在即,我们是主将怎能离开?”

“我是主帅,听我的命令。”宇轩辕严肃地说。

宋玉努力压抑着什么,才恭敬地说道,“是!”

孙翼抱着琴跪了下来,“我不走!”他看了眼炎夕,“哼,多一人多一双眼。我要留下来。”

宇轩辕眯着眼,说道,“你说什么?”

孙翼坚定地答道,“陛下想让我离开,除非杀了我。”

宇昭然到底要干什么,没人知道。炎夕只知道,孙翼已经视她为仇敌,一分一秒都不让她靠近宇轩辕。只差没对她说,最毒妇人心。

子愚每天叽叽喳喳地和孙翼吵个不停。战事的闷躁更是浓了不少。

这夜,炎夕走了出来,她拿了一床褥子给孙翼。她见孙翼闭着眼,估计他也是在假寐。

炎夕心忖,这样也好,她倒有机会开口说句话,“孙将军,夜凉风冻,你是良将,眼看一场战事,迫在眉捷,你有心思守在我帐外,不如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要看清楚谁才是离你最近的敌人。”

那夜之后,炎夕清静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孙翼不再出现,子愚的话也少了许多。虽然他还是与她形同陌路,倒也不再横加敌对。

鼓声镗响由远及近,他们整装,在暖阳铺开的午后,终于,到了尾声!

罗列的精兵个个精神抖擞,他们一动不动,肃穆地等待宇轩辕发号示令。

“今日出战,朕与你们同生死。”他磅礴的气势直奔云霄,宽而利的剑脱鞘而出,冷冽的正气如同嘶啼的鹰鸣悬响于四周围。

下一刻,剑刃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划破一道血口。盟誓的血滴混入干草,与乌泥相融。

宇轩辕朗声说道,“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只胜,不败!”

“只胜,不败!”

空前的盛况震憾人心。无数只利矛在决裂的言语里上下挥动,红色的长须映着血光恣意而又霸道。那一片青暗因为一张张脸孔变得意外引人注目。

在她感叹的那刻,宇轩辕仿若战神伫在暖阳之前……他缓缓对炎夕说,“你敢和我一起上战场吗?”

灼热的气氛感染了她,炎夕着了魔一般,点了点头。

他俐落地跨上骏马,伸出宽大的手心,她毫不犹豫地把手递给他。惨白的素衣也无法遮去她一脸激动的神彩。

赤骥良驹,棕毛微竖,它有力的双蹄在感知到主人的心意后,便奔跑起来,风,迅速在她脸颊上流过。

不是旖旎的温柔情调,更不是粗俗的狂野泛发光彩,真正的战争没有颜色。它是那样的真实,真实到令她几乎想要落泪。只有她的心知道,她有多么期待勇敢,这一刻,她终于能够坦然脱离那与生俱来的华衣,不再虚伪地只是站在高高的凤凰台上,享受安然。

她不禁转过头,与那个男人对视,他聪明的眸里依旧是波澜不惊。

没有一个帝王,敢带女人上战场。女人,在战争面前,往往会被定义成累赘。

炎夕暗下决心,她,不做他的累赘。

他们的身影连同马匹融合在一起,在天与地之间,在山与水之前,骄横地刺出一条裂缝。宇轩辕脸上的笑意,若有似无。

他问,“怕吗?”

她说,“不怕。”

情疏又似深,两看生死茫茫,白骨累累,愿相缠。

(本章完)

我的祖父乃东岳朝赫赫有名的忠臣,刘樟。他少年得志,心思细敏,绝对担得起忠臣二字。我的父亲为长子,他从小对我谆谆善导,莫不是以忠为题。对于这个荣耀的忠烈名誉,我总是意兴阑珊。我幼小的心灵深处不知何时被深深的扣上枷锁。

我六岁那年,祖父带着全家搬至朝都城郊,新宅落户,不少朝内的官吏前来道贺,他们虚伪的躬身,说道,“此地依山傍水,清幽雅致。刘大人,真是会挑风水宝地。”

我的祖父淡定而又缓慢的答道,“承蒙各位朝友不弃,敝宅才蓬荜生辉。”

我藏在父亲的腿边,努了努嘴,所谓“贵脚踏入贱地,蓬荜生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母亲教导我说,这叫做处事之道。

生在刘家最幸运的事,莫过于男女平等。祖父常说,遑论男女,但凡是刘家的子孙都必要接受最纯良,严格的教育。按我的理解,这不过是变相的保持忠臣的血统。

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我最贴近的亲人就是我的姑妈,刘贤。她温文端庄,待人随和,最吸引我的是她的智慧。一个女人的美丽,不在于她的皮相,而在于她完美而又成熟的内涵(奇*书*网.整*理*提*供)。举手投足,裁眉低首之间,都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我一直以为,她会成为一个不俗的女子,至少,在爱情方面,她会是个成功的女人。她的才智足以牵引一个男人一生的目光。

直到第二年,她被待召入宫,封为贤美人,我才了解到,在这个年代,女人在婚姻方面完全没有自主权,她们软弱,被动,而我的姑妈,刘贤,再次成为刘家忠烈光环下的可怜牺牲品,别人给它一个好听的形容叫“锦上添花”。

我不得不将姑妈的出嫁定义为祖父为了巩固这个家族权势的另一项举措。

我的母亲后来悄悄告诉我,当年,她是因为妇德出众,而被祖父选中。

何谓妇德,《周礼》将妇德列为四行之首,郑玄曾注,“妇德谓贞顺。”《女诫》说,“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刘家成不了章节,但妇德仍占有不可憾动的地位。

所谓的淫娃荡妇,指的是那些不守礼教的女子,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在她们之中,也有一部分只是单纯的勇敢追逐爱情的自由。我敬佩那些勇气,比起忠诚,它值得更高尚的被吟颂赞美。

教我女德的师父听后,很不高兴,他八股的黑胡须排成一字,说道,“罚你抄《烈女传》七十四节一百遍。”

我拒绝道,“我不要。”

“为何不抄?”师父问。

我答道,“周郁骄奢,阿拜引樊姬为典,揽罪于自己身上。”

师父点了点头,说道,“樊姬贤惠,不食鲜禽以谏王,不听五音以谏公。”

我摇头,说,“她那是自残。也叫愚忠。”

“胡说!”师父气得拿出戒尺,“伸手。”

我乖乖的伸出手,灼烧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开。那通红的痕迹没有冲淡我心中的理念,反而,加深了我对所有禁锢女性自由教条的厌恶。

我隐忍着钻心的疼痛,扭头笔直的看向窗外的灰鸽,它们老实的栖在青垣里,舔舐温暖的羽翼,无声的与我对望。

我的手心麻痹充血,这时,我看见有人经过后院,祖父的身边跟着两位少年,其中有名身着浅缎锦袍,他晶亮的黑眸闪耀着与文士完全不同的英气,戒尺的声响格外清晰,祖父仍是若无其事的与另一名少年说话,而他,紧紧的望着我,像是企图要看透我的灵魂。

我浅笑,目光在他身上不到三下,便转开了去,在那个光辉明媚的午后,我眯了眯眼,阻挡阳光冲入我的视睑,心想道,我,刘薇,绝不做第二个刘贤!

琳琅的古乐器中,我最好丝桐,德音之谓乐,琴音清虚淡静,风格因人而迥异不同。七弦所指七星,雁足托座,宙宙环宇尽在弦中,泛,按,散更是天,地,人的集合。

明屠隆也论琴曰:“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

我九岁拜于东朝第一乐师瑶琴先生的门下,他琴德出众,有人曾引赵耶利所述,称其琴音:“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延,有国士之风。蜀声躁急,若激浪奔雷,亦一时之俊。”

有一日,琴房的案上多了一把木琴,材质普通,音池太松,弦看来也略有生硬。古琴无数,我最喜欢的是春雷琴,春雷有双,连珠,伏羲,既可双弹也可分奏。它不过百年,但,好琴不问年岁。

先生到了,我朝他躬身。

先生笑说,“这位是陆元,今后他与你就是同窗。”

我答道,“是。”

早前有听过,有位男子求琴若渴,他跪在先生屋前,矢志拜先生为师。那名男子与我曾有一面之缘。

他便是那日跟从在我祖父身边的浅袍男子。

陆元好学,我俩常一起切磋琴艺。先生只有我们两名弟子,更是倾力教授我们。

青烟袅袅,微泛粉香。我十岁那年,陆元已是十七,他入门虽比我晚,但我仍唤他师兄。他出自寒门,却傲骨争雪,他长得清俊,不少名门之女都对他青睐有佳。

豆蔻十二,我虽然还不到,但小小年纪,倒也相当识趣。陆元生性定静,他白晳的脸上总是有淡淡的红痕。笑时,更显明朗。

我问他说,“师兄可有喜事?”

他愣了愣,皱起浓眉。

我拨动琴弦,说道,“每月会演,卢照大人的千金从不缺席,那赵大人的小妹也长得不错,陆师兄不妨考虑考虑。”

他面前的白雾混浊了他清晰的侧脸。他忿然起身,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

我对着他的背影,忙喊道,“哎,师兄,先生就要到了。”

不久之后,先生来了。他见不到陆元,就问我,“薇儿,你师兄到哪儿去了?”

我耸了耸肩,说道,“师父,他走了。”

先生凝神,道风的长袖滑过琴身,“是不是你把他气跑?”

我笑道,“先生,师兄又不是和我一般大的小娃。”

先生捋着他的胡须,低沉的笑了两声,“这世上,只有你能把他气跑。”

我细细咀嚼先生的这句话,尝出不平常的味道。耳边,先生继续说道,“他明日就要从军去,还没与我辞行。这倔强的孩子。”

镂窗月台边,有几丝风动,先生拨动长弦,雅音沉尊,那是宫弦,左绰右擘,我微微浅笑,紫烟缭绕,不见有人为我合音舒弦。我奏一首《别辞》,词出于《诗经?采薇》,火战纷争,尘霄已逝,带有丝丝细悔,沧桑之中,有人依依惜别,宛音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先生说,“此乐伤中带哀,刚中带柔,为何人而著?”

我答道,“弟子鄙陋,只是心有所感,并非为何人而著。”

先生又问,“取何名?”

我说,“《别辞》。”

先生极为满意这首《别辞》,他含笑的眸里落有明星几簇,我缓缓说道,“今天,家仆来传祖父的吩咐。弟子要进宫一些时日。”

先生问我,“何时启程?”

我答道,“明日。”

浮霞如蒲,垂钓双殿,我的姑妈贤美人住在潇湘殿,灵潮还小,牙牙儿语,红扑扑的脸上一枚红痣,灵动可人。

我休琴小憩,晃了晃身边的摇篮,灵潮咯咯的笑了。姑妈披着外衫,走到我身侧,笑道,“一日不碰琴都不行,你还真是琴痴。”

我浅笑答道,“姑妈,为何从不见皇上来这儿看你?”

姑妈的双眼只是望着灵潮,她缓缓说道,“他政事繁忙,我有灵潮已经足够。”

我从小倾慕的榜样如今竟成了又一名深闺妇,不同的是,她毫无埋怨,这的确彰显了她的特别。但也再次提醒了我女人的悲哀,尤其是嫁给一位英明的帝王。

入宫几日,我早有耳闻,皇上几乎每日都夜宿安慈宫,自从灵潮出世后,潇湘殿就成了冷宫。我替姑妈忿忿不平,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不知怀抱着何种心态,我靠近了安慈宫。宫城宏伟,有桃樱树环绕,我躲在树边,只见有一名俊伟的男子,身着黄龙绣袍,他凤眸微启,伸手牵起一名表情冰冷的男童,温声说,“轩辕,我们走。”

“父皇,父皇!”从萧索的宫门里奔出另一位长得碧玉般温和的小男童,他稚嫩的嗓音飘零又凄茫。

但那名男子却没有停下来,他大步迈前,仿若未闻。

小瓷娃般漂亮的男童摔了一跤,他可怜兮兮的盯着那早已消失的背影,悬在眼里的晶滢泪珠,无声的落下。

我心生不忍,走了过去,将他抱起,拍了拍他华贵锦锻上的黄尘。“不要哭了。”

他害怕得瑟缩了一下,还在哽咽,片刻之后,依到我的身边。

我将他拉紧,说道,“你叫什么?”

他痴痴的望了我片刻,才怯懦的说,“昭然。”

我叹了口气,对他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明白吗?”

他似懂非懂,仍是盯着我看,半晌才说道,“我要父皇。”泪水又流了下来。

我抱着琴,走了出来,见他还在哭,就弹了几首欢快的曲子。小孩儿就是小孩儿,没一会儿,昭然就开心起来。我淡笑着停下琴音,这幽深的宫宅也不知藏了多少无奈。

托着琴弦,我弹起那首《别辞》,清音晖晖,低晕晚光。桃瓣飞舞的竹亭里,我坐着弹琴,身边跟着昭然。

“啪!”

石子划过我的长甲,割破我的爱琴。我怒目横视。

有一男子,他容貌金贵,麦色的肌肤如油彩般完美,如釉般的眸里只有冷然。

昭然一点也不怕他,奔了过去,说道,“哥哥。”

他抱起昭然,缓声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昭然看了看我,笑说,“姐姐琴弹得很好呢。”

他放下昭然,说道,“你快回去,宋嬷嬷正在到处找你。”

昭然点了点头,跑开了。

我见昭然离开,才站起来,对他说道,“你损了我的琴。”

他勾起邪侫的唇角,狂妄的说,“你要几把,都没问题。”

“呵……”我冷笑,“我只要这把。”

他走了过来,拉起幽弦,“不过是把普通的木琴。”

我甩袖离去,“你这种人,不懂琴是何物。”

满庭朝宴,皇上立安慈宫贞妃的长子,三皇子宇轩辕为太子。大屋里,只有我与灵潮两人。月光拂拂,我的指尖下意识的动了动。明天,我就离开,可惜了那把陪了我几年的木琴,它由先生的老仆亲手所作,游音恬静,是把好琴。

我卷起苇帘,他的眼灿过亮烈的辰星。他单手执琴,往上斜递,说道,“给你。”

我接过那把琴,看了看它的断纹,那是我的琴。

他又说道,“琴弦已接好,你弹弹,是不是一样?”

我刻意拨动那根弦,讶异它的完美如初,他自信的笑容少去那份狂妄。

我说,“还行。”

他一跃便跳至我的身旁,低眸说,“我听你那天弹的曲子,你再弹一次。”

他的语气像是命令,我抬头与他对视,“不要。”

他挑了挑眉,俊脸上有丝怅然,但恢复得很快,他又说,“那是《采薇》。”

“不是,那是我的《别辞》。”我看他竟径自往灵潮的方向走去。

灵潮见了他,也不知怎么的,笑得异常灿烂。

这男人……我说,“琴我已拿到,你不欠我什么,你走吧!”

他哼笑一声,优美的走到我的身侧,“弹一首《别辞》,我就离开。”

我倒不是计较之人,他若是不走,被人发现,损失的可是我的名誉。我默不作声,背对着他,幽幽弹唱。

他不说话,立于我的身旁,微视那偏远的月宫。

一曲终毕,他静默很久,仿佛要听尽绕梁之上,最后的微薄浮音。

月光之下,他的脸孔忽明忽暗,他深沉的嗓音成为那夜最动人的明亮,“刘薇,我们还会再见。”

(本章完)

我出宫的第二年,柳暗花明的朝景荡然无存,先是皇上出世的两位皇子前后夭折,然后,又传朝中的权势左右浮动,隐隐有大事要发生。

陆元从军归来之后,算是衣锦还乡,再见他时,他脸上多了自信的神彩。我们相继坐在先生的跟前。

先先笑着,看了我们一眼,我徐徐开始弹奏,陆元入门比我晚,但勤加苦练,我俩的琴技已不相伯仲。

本该由我先独奏,但弹至一半,陆元竟为我舒起边曲。

曲毕之后,先生笑说,“这曲《潇湘水云》出自虞派,作柔仿古,不适合双奏,但阿元取七弦少商,武星应柔,倒别有一番意境。”

我心中所想也是如此,看了眼陆元,他手中仍是那把木琴,生涩的长弦在他手下,似是飞舞。

先生又饮了口香馥的淡茶,说道,“好,琴瑟合音,你们青出于蓝啊!”

我与陆元相视一笑,先生提前结束了这堂课,带着诡异的笑意离去。

我仍是拨弄长弦,试想找出不足的地方。陆元笑了笑,他白晳的肤色已转暗,但清明的眸眼仍是动人。

“我出军在外,也没偷懒。”

我赞赏的说,“取反道,得新曲,你知琴已深。”

他秀雅的额头微微侧过,“先生说,你作了一首《别辞》,什么时候弹给我听?”

“不过是拙品。不提也罢。”我又笑了笑,“你也算有了官职,从此,朝中为官,前程似锦。”

陆元浅笑,辞不达意,“我现在是真的喜欢这琴。”他的姿态优雅,艰涩的弦音经由他的指潦,有如天籁。

“这么说,你刚开始并不是为了琴而来?”我下意识的答道。

他的手中,一指破音,割去这稻光黄影。“我是为了你。”

我见他眼中脉脉含情,瞬间,我怒声说道,“琴为高洁,你竟为了这可笑的理由,玷污了它!”

陆元并未闪躲,仿佛我的生气在他的意料之内,“你爱琴,总是比爱人深。”

我忆起去年,他因为我的调笑,负气离去,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陆元又说,“我出于寒门,配不上你的身份,现在有了官职,有些话,也不必躲闪。薇儿,那天你不抄烈女传,明目清澈,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忠诚。”

我冷冷的答道,“忠诚?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忠诚。”

陆元愣住,他拉住我的手,柔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爱琴,这世上,谁的琴音还能与你相配?”

我用力甩开他,答道,“琴?你不知道,独奏才有《别辞》吗?”

他一脸失望,哀伤的望着我,我叹了一声,“师兄,你是好人,但,我现在对你,真的……”

他拉近我的身躯,温柔而又渴望的说,“薇儿,你难道不能试着看看我吗?”

我不知道,至少我在那刻给不了他答案。情动的火苗如焰般的狂然,我与他是有感情的,只不过,我从来没往男女之情上,多加想像。

他俊秀,优雅的身姿渐渐模糊在风里,那个人,茫然而又坚定的说,“薇儿,我会等你。”

之后,我又进宫陪伴姑妈,这天,蝉鸣无数,躁热得很,我进宫有些时日,昭然每日与我为伴,那漂亮的男孩儿越长越是迷人,浓浓的笑意醇然非常。

姑妈牵着已能走路的灵潮,走了过来,我的手下仍是一根长弦。

姑妈说道,“朝中近日不安稳哪。”

我轻笑两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抱起灵潮,“姑妈,也许时日就在今朝。”

姑妈严肃的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过是个刚及豆蔻的少女,但她的模样却相当认真。我缓缓的说,“昭然说,他的哥哥嘱咐他,今晚不准出殿,安慈宫的侍卫全都换了,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是什么?”姑妈说。

“昭然的哥哥们全都聚在宫中,明天就要离开,回到各处担起王位。这小的嘛,不足挂齿,宇轩辕的两个哥哥倒成了迷团,你说,会是哪个呢?”我一脸看好戏的心态。

姑妈却神色紧张,“你曾说,有男子弄断你的琴弦,你有再见过他吗?”

我摇了摇头,那已经是极遥远的事了,姑妈拉着我,往清凉殿的方向走去,我们躲在朱漆的大柱旁,细心观察。

姑妈并不是一无所知,我隐隐的知道这一点。我跟随着她,那些侍卫排布有序,穿插着有几人身着宦臣的服饰。在一阵静默后,我们听到一道嗓音,“今夜杀入安慈宫。”

他背对着我,我向后退缩,我不需要看到他的模样。那嗓音却如琴音般触动我灵敏的神经,我知道他是谁。

这就是我们的再见,这晚安慈宫格外的混乱,我的姑妈将我护在身后,皇上是个极其精明的男人,逼宫在他眼皮底下发生,是看似根本成不了的事。但,只有我知道,是我的话证实了姑妈的猜测,她在临夜前,往安慈宫将此事告诉了皇上。

不可置否,起事的那人极其聪明,他没有嚣张的带头杀入安慈宫,他的布局没有一点破绽,本该是两个男人相斗的精彩谋战,因为我和姑妈的介入早早的收场。

火把灼烧着焦味,围站一室的人里,有那张存于我记忆深处的面孔,我们对视,他盯着我不放。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怆惶进入内殿的侍卫,跪下说道,“皇上,各皇子的处所都搜过,没有龙袍!”

皇帝横扫过每个人的脸孔。此时我的姑妈往前一步,说道,“臣妾知道,带头的是何人。”

他思考了片刻,答道,“说!”

姑妈看了我一眼,说道,“薇儿,指出那个人。”

那一刻,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窒息,他紧紧的瞅着我不放,不止是他,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锁在我的身上。

他们不会怀疑我的指证,因为我是刘樟的孙女。他们期盼着再次见证刘家忠诚的决心。

我故作轻松,了然一笑,缓缓伸出手,指向那位绝代风华的俊美少年,“陛下,就是他!”

我的声音还在回荡,身着盔甲的侍卫就冲过去,将他押着跪下,他没有挣扎,伏在的上的身躯直不起来,但头颅却仍是高高仰起。他是那样的骄傲,与生俱来的霸气,不容许任何人揶揄。他此刻的狼狈仍具有强大的威胁。

皇帝镇静的说道,“殇王不过少年,又是皇后所出,念他年少,贬至路疆,终生不得踏入朝都半步!”

他的话语庄严威重,火把映亮那被压制少年的脸孔。他的执傲没有损去一分,仿佛那些话语和他无关,他抿着唇,直盯着我,我感到双眼有些刺痛,想撇开头,但我的自尊不准我那么做。

我冷漠的望着他被一步一步的押着离开,他的目光像热烈的火山,愤张燃烧着的不知是何种的情绪,才能有那样拆天破地的气势,爆发得朝我一路席卷而来。

他,就是已故皇后的独子,文昭帝的长子,殇王宇苍武。那年,他不过十八,就有雄雄野心,意欲逼宫。但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些蹊跷,我的智慧显然还不够用。

次年,文昭帝驾崩,我又进了这座宫廷,灵潮已经能解事,我的姑妈穿着白衣,固执的夜夜守在空荡的灵堂前。

已经三天三夜了,我叹了口气,所有的人都被姑妈遣走,荒凉的白帐在风中凄凄鼓动,大大的灵殿里,只有我们三人。

姑妈没有流泪,她悠声说道,“薇儿,你还记得去年逼宫的事吗?”

我怎么能忘记那双如火般的眼眸?我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何姑妈要在此时再提那件事?

姑妈继续说,“苍武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当年皇后生他,难产而死。你一直对皇上心存不满,是不是?”

太子的位置最终落在昭然的同胞哥哥宇轩辕的身上,嫡长子倒沾不到一点,我无言以对,继续听下去。

姑妈浅笑,她的眼眸仍是如水一样的动人,多少年过去,只有她的双眼才是我梦中的期想。“你永远不会明白,宇族的后人对爱情有着不输给刘家祖传的信仰,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自己的爱情,肤浅的一见钟情对宇族的男人来说,从来不成定义,那只能更彰显他们对女人天生的敏感。”姑妈望着我,她眼中带有深深的敬佩,徐徐说,“一眼,一眼就足以让他们看透一个女人的内心。一旦他们发现了那独有的美丽,他们就会毫无保留的献上自己的爱情。就算是皇上,他有后宫嫔妃,但仍是专情刻骨。”

姑妈缓缓的绕着潇湘殿轻转,我明白,她不是那个得到皇帝爱情的女人,但她仍是满足的,因为她有灵潮。姑妈细细的诉说,“他是怜惜我的忠诚,给了我一个孩子,我和你,所有刘家的人都流着忠臣的血液,对我来说,我也不需要占有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

当我听到她的话语,我终于消化得出一个答案,她爱那个男人,仅仅是因为爱,这无关乎权利,荣宠。

姑妈叹了口气,“潇湘之中,永远只有等待。”

我说道,“如今幼主即位,朝中也不太平。”

姑妈笑了两声,“不久的将来,你会理解皇上的英明,这个朝代容不下两位帝王,苍武与轩辕注定是天敌。”她又深深看着我,“苍武看上的女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或者她会立于中宫,荣耀一身,或者她身死他乡,遗臭万年。”

这句类似预言的话或许体现了她一生的智慧,但她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我读不懂,只能当成故事一样来听。

我对姑妈说,“要不要吃点什么?”

姑妈点了点头,“你去多拿点点心给我。”

我这才松了口气,笑了。

那一眼成了永别,灵潮受了刺激抓着姑妈的白衣尖叫,我松手,瓷碗碎了一地。我将灵潮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可怜的孩子,我的姑妈怎么忍心在她面前上吊自尽?

我想去喊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想把姑妈从白绫上抱下来,可我怀里还有灵潮。她还是个孩子。我从未那样无助。

这时,有人轻轻将姑妈放了下来,她依旧还是那样的优雅,我模糊的视线里有双我永远忘不了双眼,宇苍武面无表情,他深深注视着姑妈。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扯不开嗓子喊人前来。或者,我心里对他存有愧意,他平静的走向灵台,抽出三根清香,点燃它们,又镇定的将它们有力的插入炉鼎里。

他的动作一气呵声,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他又走到我的身侧,轻柔的抱起灵潮,灵潮已会说话,她哽咽的说,“哥哥,哥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完全可以肯定。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放下灵潮,就离开了。灵潮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她的哭声回荡着整座灵殿,那天以后,灵潮不穿白衣,她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留在潇湘殿里。

我陪着灵潮,在日落的那刻,又弹起了《别辞》。

我的姑妈,为情而生,她的心中还有秘密,我有线索,但时空局限了我探寻答案的步伐,我有些累,我只想静静的弹奏古琴,在收弦的刹那,跟随我多年的琴弦断了,接好的那根弦终究经不起拨弄。

《别辞》采薇,那人何时可以归家?

我的祖父被先帝任命为监国公,辅助幼祖宇轩辕,朝野里不断流传,前两任太子为宇轩辕所杀,帝王间的战争无碍于年龄,幼童也能杀人。

我哑然失笑,陆元仍是一如既往的等待着我,他恬雅的眸眼里永远都绽放温柔的光,宇苍武的势力成为我祖父最担心的一项威胁。

我已有三年不见宇苍武,但逼宫那日的火光却从未逝去。他是恨我的吧,我天真的以为,我们从此不再相交,却不知道,我的婚姻早已被人摆布。

先帝驾崩后,宇苍武三年来不近女色,也不立妃。他心意难测,我的祖父一直想稳住他,有一天,祖父喊我到他房中。

我走了进去。他精明的双眸微微开启,说道,“薇儿十六了吧?”

我点了点头。

“也该是时候嫁人了。”

谁敢迕逆祖父的话,我的母亲更是开心,她的妇德需要有人来继承。我愣在原地,寒意染至我的全身。

“嫁于何人?”我问道。

祖父缓缓的回答,“殇王如何?”

我默不作声。

他似乎看透我的心思,“我尚未答应,若是有人上门提亲,你可选其一。”

我受到极大的鼓舞,可选其一,多好的话,我决定敞开我的内心,为我的婚姻开启一扇幸福的门。

祖父只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人选,他会答应将我许给殇王。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久久没有出现?他休书一封,向刘家提亲。他一直在想办法抱复我。他恨我,一直恨我。

媒婆从我十四岁起就不断上门,都被祖父一一推去,哪知最近竟无一人敢上门来提亲?我追问再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终于,有人上门来了。他玉宇清风,貌若冠玉。他的眼中一片笑意,对我说道,“薇儿。”

我不知为何陆元会来。我摇了摇头,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你……”

两月将至,陆元眼中笑意更浓,“国公说,只要你点头,我们即刻择日成婚。”

我愣了愣。陆元领我出了府宅。他带我穿过幽幽青林,在泛着香味的琴台前,他拉起我的手,对我说,“薇儿,除了我之外,你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解的望着他。

他漂亮的唇微微舒展开,“殇王向你求婚,朝里畏惧他的势力,没有一人敢向你提亲。”

我苦笑,问道,“你不怕吗?”

他摇了摇头。“你在我心里超过任何一样东西。”

他是真诚的男人,我傻住,如果嫁给陆元,他会一生待我好。陆元宠溺的揉了揉我的长发,他拉我走向我们常练琴的屋内,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春雷琴……”我爱不释手的掬起长琴。旧琴坏去后,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琴,从樟木到千年大松,说是名琴,换了又换。想来陆元是看在眼里。

陆元清亮的嗓音飘至我的耳后,“琴长三尺六寸五,厚两寸,你手中的那把是连珠,我手中的这把是伏羲。”

我心动的抚着长琴,郁郁浅风吹不走我的惊喜。两把琴一模一样,唯有琴音有异。

先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好,好,好!好琴成双,璧人成对。”

陆元含笑,他清雅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的颜色,那是幸福。

我会答应嫁给陆元吗?走至竹林深处,我将古琴交还给他。

陆元的悲伤成为那夜星空下的断痕,他颤抖的问我,“为什么?”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我诚实的说道。

“那这又是为什么?你嫌我的聘礼不够好。”他急声问。

我摇了摇头,望着春雷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聘礼。”

“薇儿,我会一生对你好。”他说。

我点了点头,“我相信。但我不能嫁给你。”

“今日是最后的期限。”陆元拉着我的手,急忙又说。

我叹了口气,“师兄,你还不明白吗?我对你一直是兄妹之情。”

片刻以后,他终于放开,“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不嫁给我。”

“这样对你我都好。”我静静的回答。我宁愿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也不能嫁给他。

他苦笑,“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

“我在乎。”我答道。“师兄,我不能害你。”

如果不是与他多年的感情,或者我会因为一时的自私而同意出嫁。但,陆元待我情意深重,我怎么能那么做呢?

陆元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极力压抑满目的疮痍,领我走向竹亭,艰涩的笑道,“师妹,春雷是好琴,你弹一首《别辞》好吗?”

我点了点头,接过连珠。我们还是同窗琴友,他的琴音出神入化,我一点也不讶异,一遍之后,他也会弹奏《别辞》。

竹风也在为他哭泣,我陪他最后合奏一首《别辞》。

他离开时,对我说,“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曲子。《别辞》的玄妙,我总算体会到了。”

终于,我踏上了前往路疆的不归路。我不得不佩服我的祖父,我骨子里成形的叛逆终究敌不过现实,我不能选择陆元,如何选择,我也只能嫁给殇王宇苍武,老实的接受他为我安排的婚姻。临行前,祖父什么也没说,他送给我一个字,又交给我一把古琴,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春雷琴,

陆元留书,说道,“琴音从此成单,汝心欲离去,再追,徒增烦忧。然,我心不悔,天涯劲草,从此独望,春雷音起,《别辞》一双。”

凄凄迷路,我回望朝都,这一去,何时才能归来?

(本章完)

新婚喜烛,血一般滴着泪,我掀开红头巾,望着眼前的男人。时间深化了他明晰的脸孔,慑人的气息从他每寸毛孔里四散。

他也不说什么,倒着酒说,“洞房花烛,你太心急了。”

我怒声说道,“你想怎么折磨我?”

一杯美酒下口,他衔着慵懒的语调,说,“要不要喝杯酒?”

我清晰的看见他漂亮的眸子染上灼热的温度,那是独属于男人情动的证明,他又说,“喝酒对你有帮助。”

“你……”我的脸不争气的红了。我拒绝的说道,“不要。”

他暗哑的笑了两声,明丽的红衣竟魅惑了我的双眼。

他的走姿如行云一般,墨色的眉淡淡触动,他贴近我的身躯,我可以闻到那浓烈的男人气息。他的味道是清新的,我闻到优雅的琴音。我迷朦了双眼,坠入那深深的黑鸿。

他取下我的凤冠,流泻我一头的长发,他抚摸我的脸颊,轻柔的覆上我的双唇,辗转了几下,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我闭上双眼,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紧紧的抓着红锦,他却沙哑的笑了两声。

我这才如梦初醒,咬住他的嘴唇,咸咸的血腥味充斥在我的鼻尖,他没有躲开,趁机攫住我的唇瓣,深深的品尝起来。

我不争气的吐出低吟,他满意的轻笑,离开我的唇,他站在床侧,一件又一件退去他的衣裳,优美而又镇定。我心想道,他真是经验丰富。

“咳……”我呛到,脸红的撇开脸颊。他闷笑两声,坚硬的胸膛紧紧灼热我的肌肤。他的吻狂野而又霸道,我快不能呼吸。他的双眼不再模糊,它们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他轻吻着我的耳垂,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

我无措的躲闪,心想,怎么办,怎么办。他安抚着我,他的手心灼人又温暖,从我的额头一直往下,我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的说,“我,我自己来。”

我不敢,我的衣服退了一半,我就退缩了。他沉沉的笑了,刚毅的面孔因为徐徐绽放的明媚,显现从未有过的生动。他将我温柔的圈在怀里,我抬不起眼,也无力拒绝,任由他一点一点的除去那仅有障碍。

我尴尬不已,他的目光赤裸裸的,又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终于,他压倒我,我们的肌肤毫无阻碍的碰触,磨梭。

他的吻狂风暴雨般的落在我的身上,红帐内,旖旎一片,我情不自禁的抱着他。他也不怕被抓伤,只是绵绵的,用好听的嗓音说着,我想也想不到的话。

他的手随着那些话语一寸一寸的在我身上点起火苗。

“眉如峨画,眼含秋波,肌肤胜雪,唇带桃色,玲珑细足,身段婀娜……”

“不要说了。”我想捂住他的唇,他灵敏的躲开,闷闷的笑了几声,有力的大掌握住我的双手,压制在鸳鸯红枕的一边。

“真是倔强。”湿热的触感一点一点的向下蔓延。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我却看到他略为低下他秀美的头颅,缓着呼吸问我,“你准备好了吗?”

我羞涩的点了点头。疼痛预期而至,我还是哭了。在撕裂的那一刹那,他吻去我眼边的泪水,我竟然听到那个男人,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甘心的回吻上他的唇,他怔了怔,更狂野的带领着我一起失控。我们水乳交融,这不该有的结合却透着令人疯狂的快感,我的心被他不该展现的温柔深深刺痛。我所有的意识都在挣扎。连同我的身体一起倾倒。

他用力的拥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体内。

我有些体力不支,沦陷了,也无力了。

他因为情欲而狂乱的脸庞是黑暗前我唯一的印象。

我怅然睁开眼,发现我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他望着我的眼眸里,带有淡淡的笑意。他深沉的嗓音近近听来是那样的迷人,“你是我的了。”

我猛的推开他,自己真是疯了。我全身的血液都直冲向我的面庞。我低着声音说,“你很得意?那……那不代表什么。”

他也不在意,只是轻笑的说,“你累不累?”

若不是我真的疲惫,我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喜床。算了,夫妻合欢,天经的义。在失去童贞的这夜,我不能否认,我对爱情所有的理念也全部破灭了。

明明是喜烛,但燃尽了以后,龙凤图案也不复存在。

他凝视着我,略有不悦,“你后悔了?”

我气呼呼的说道,“是!我后悔了。”

他强悍的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厉声说,“不许你后悔!”

“宇苍武,你太自以为是了吧。”我挣扎着,却离不开。我们不着寸缕,贴得这么近,气氛有点暧昧。

他抚着我汗湿的额头,说,“你以为我恨你?”

我的心里有个的方酸了一下,我忘记了挣扎。

他微微松手,所有的激情因为那远去的温暖,在片刻冷却。“国公临行前,想必交待你一些事了。”

我默不作声,这或者是宿命,我说,“你为什么要娶我?”

我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见那泛着血丝唇瓣微微开启,“如果我说,我娶你不是因为恨你,你相信吗?”

“如果你以为娶了我,就能拉拢刘家,那你就错了。”我冷冷的说。

他狂妄的说,“娶你拉拢不了刘家,倒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我的身体变得冰冷。我们都不再说什么,这个婚姻,我看不到希望,我想起了灵潮,我不是刘贤,我不做另一个她。

新婚第一天,有人拿了一碗汤药给我,我不知那是什么。宇苍武走了进来,他冷漠的说,“里面含有麝香。”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口气喝了下去,不留一滴,咬牙说道,“真谢谢你。”

他将我拉到他身边,不顾我刚咽下那苦药,恣意吻入我的唇,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你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但要我不碰你,我做不到。”

这是我们两人的纠隔,多一个人的位置也没有。他知道,他真的知道吗?

我们的关系从此不冷不淡,我感到自己的生命渐渐失去了气息,我离他越近,我就越来越没有思想,他是叛臣哪!当年,我一手揭发他逼宫的事实,要我怎么相信他不恨我?何况我背负的是整个刘家的名誉,我这才明白,姑妈曾对我说的话,我们都流着忠臣的血液,我之所以会挣扎就是因为我是忠臣的后代。

宇苍武并不隐瞒我什么,他为人果断,精明不输给文昭帝。我对他的事置若罔闻,只是轻轻抚弄我的琴弦。

我再也弹不出《别辞》,我的热情没有了,它们死在殇王府里,我要去哪里找它?

这天晚上,闷雷惊动,我待在房里,辗转难眠,每夜他都准时来到我的身畔,今天格外反常,我披起外衫,徐徐走到窗边,想合上帘子,却看见他如游木般,身着白衣走过横廊。

我跟着他,也不管他有没有发现,在墨色的屋子里,我看到了两座牌位,那是先帝与皇后的灵位。

我震惊,我不敢相信。我忆起去年他偷偷回到皇宫,我怎么能相信呢?刘贤,龙袍,逼宫,我该怎么办?

我退后好几步,一向清晰的脑子团成乱麻。

他回过头,急切的拉住我,说,“不要走。不要走。”

我发着抖,下意识的想躲开,但他俊美的脸上,那明亮的双目与记忆深处的昭然叠合,我心痛,他也曾经像昭然一样哭着摔倒吗?

他紧紧抱住我的双腿,他所有的坚强都坍塌了,我任由他抱着自己,我听到了他不规律的呼吸,感到我大腿边的衣料,湿了。

他泛红的眼眸扯住我的感观,他将我旋身抱起,快速的离开灵堂。我们都茫然了,如野兽般紧紧的交缠在一起,烛火燃尽,我们仍是如饥若渴,我们心中都有伤,可却一石药可医。

他失控的说,“叫我的名字,薇薇,我的薇薇。”

我喘息着,喊道,“苍武,苍武,我好怕。”熟悉的快感迎面扑来,他抵着我抗拒的双手,充满我的身体。

他还是那样的霸道,我的眼泪断落了,浸湿柔软的轻纱。

直到我们没有一丝力气,他仍不愿放开我。我闭上眼假寐,他温柔的吻着我的眉心,说,“我只想要你。”

我侧了侧身,背对着他,眼角边,有泪渐渐滑落。

我嫁给宇苍武的第七年,他的势力倾占整片路疆,他爱权力,我深深知道,他迷恋着那高高的皇位,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仍是坚持服药,但再也不弹琴,我的行德已配不上那把琴。

他侍机待动,我似乎能闻到战火的霄尘。那个冰冷的男童也在逐渐的成长当中,他没有辜负文昭帝的期望,牢牢的掌握着整个朝代的权力。

姑妈最后说的话,正在一点点的实现,我又有什么呢?其实我的祖父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他只在我的手心写下一个“忠”字。忠臣的孙女嫁给了叛臣,多讽刺的夫妻。

这天朝内送来一份书卷,宇苍武盖上章印。我瞪着他,不知他在想什么。数万的兵马说好听的是借,其实就是送。

宇苍武朗朗笑道,“你不明白。”

我看了他一眼,坐在他身侧。他和宇轩辕是那样相像的两个男人,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残酷。

我对他说,“我总会知道。”

他淡淡的笑了,时间对这个男人是恩顾的,他是如此的迷人,又是如此的危险。

我们之间,有时是那样的近,但有时却又是那样的遥远。他总会望着放在我房里的春雷琴出神,那一刻他的表情,我总是那样贪恋。

东岳与西朝的战役收尾后,兵部侍郎宋玉寄书于我,陆元,刺杀西朝延曦公主失败,身首异处。我哭了,记忆深处,他是那样一位如清风般的优雅少年,我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战争的影子,他爱琴,这世上,只有他配得上春雷琴,只有他再能弹出《别辞》。

陆元的死彻底打击了我从小在心中横桓的想望。

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是守着那个时刻都会唤起我忠臣警觉的丈夫,还是醉在情欲当中,继续安乐的当那尊贵的殇王妃,等待母仪天下的一日?

我默不作声,那夜的风很大,有细细的雨丝,我执意在府后的池上,放上几盏清莲灯,但愿他的灵魂能随着灯火找到归来的方向。

宇苍武深沉的站在离我很远的的方,他没有说话。很久以后,他走到我的身边,“夜风雨凉,小心感染风寒。”

我不理他,只是看着莲灯飘去的方向,我辜负了陆元,虽然我并不后悔,但他身首异处,叫我怎么能心安?

我的双眼有些茫然,池水很深,摇摇荡荡。我又何去何从?

他突然抱紧我,将脸埋在我的颈侧,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毁了东朝。”

我转过脸,还想说什么,他固执的将我拦腰抱起。他慌乱的前进,雨越下越大,他用他全部的身躯,紧紧护着我,水珠沿着他俊挺的鼻缓缓滴落,我有些受伤的伸出手,为他一点一点的拭去模糊他明亮面孔的露水。

他为我换下湿了的衣裳,我已经没有生气了。

他缓缓的走开,拿起那把春雷琴。他说,“我还不能死去,但我不会丢下你。如果你执意要走,能不能再等等我?”

我移开视线,他的身侧沾有水渍,他抚着那把春雷琴,继续说道,“陆元对你情深一片,你心中总对他存有亏欠,但你能不能为了我,留在这里?”

他一下一下的拨动琴弦,不成音调,却深深触动我的心,他的目光惨淡,我看不到里面有任何权力的影子,那里分明只有我一人。

他笑得悲伤,“我很喜欢那首《别辞》,但我永远回不了我的家。这把琴让你痛苦,你不动它,也好。早知你嫁给我,会渐失颜色,不如当初,我不娶你,至少,你仍是那个不肯屈于平常的刘薇。你仍会抚着丝桐,倔强的说,我不懂琴。你也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忠臣的角色,指证我的罪行。”

(本章完)

他的宝剑长约三尺,镶着蓝色琉璃和绿色宝石,他的战马名为乌骓,然而,我却不是虞姬。我泣不成声,那一刻,我无法再抵抗下去,我是那么的爱他,我怎么能让他后悔娶了我呢?

我奔过去,紧紧的抱住他湿凉的身体,我唤着他的名字,不管他呆在原的,我踮起脚尖,将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上,双手紧紧的勾缠着他优美的颈。

他动容的环起我的腰身,不论他有多么狼狈,他仍是我爱的苍武。

我心里的每一寸都在宣示,我爱他,我爱他。

他像稚童般单纯而又满足的笑着,“薇薇,我的薇薇。”

我欣喜的吻上他的唇,也不知要怎么做,最后,只能小心的舔了舔他的唇瓣,那是苍武的味道,我的心里甜甜的。

我低声说,“你的衣服已经湿了,我,我帮你脱。”

大概是我的主动吓到他,他愣得有些发傻。我笑意更深,颤抖着手,脱去他的衣裳。他的肌肤是麦色的,在火光中散发迷人的色彩,优美的胸膛上面有无数的伤疤,他是那么用力的想要证明他的强大,我的苍武,我的眼渐渐模糊,心疼的吻上他左边的胸膛,我听到他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他一直是我一个人的苍武啊。

他喘了口气,我妖娆的笑着,他低声斥道,“你这个妖女。”

我任由他把我抱起,他的身体不再冰凉,散发着浓浓的热气。他像火焰一样充满彭勃的生命力。这个夜晚,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我配合他的律动,我们的身体像连理枝般密密的交错,芙蓉帐暖,金玉生香。他对待我,从来不敢轻视,他抚摸我的身体时,我已不再感到羞赧。偶尔,我也驾驭着他,他只是宠溺的顺着我,然后,在黑暗中,他焦急的唤着,“薇薇,薇薇。”

我点燃新的烛光,重新被他拉到怀里,安稳的继续沉沦在人类最古老的韵律里。

我们交融在一起情水还散发着暧昧的气味。

他歉意的说,“对不起,我有没有弄痛你?”

我害羞的捶了他的胸膛一记,“我恨你!”

他抓着我的手,再也不愿意放开,“我爱你。”他恋恋不舍的望着我,生怕我会马上消失不见,他说,“我的母亲为了生我而死,我不能让你再受一样的苦。也不能冒任何一个会失去你的风险。”

我感动的贴近他,安然的与他亲密的交叠,我缓缓的说,“苍武,你会爱我的孩子吗?”

他愣了愣,认真的回答,“是你的,我都爱。”

我娇羞的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些萦乱的心跳,他在紧张什么呢?过了很久,我抬眸对他笑道,“苍武,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情难自禁,激动的抱着我,急切的问道,“你说什么,你要生我的孩子?”

“你不肯吗?”我皱着眉问他。

他吻了吻我的鼻尖,“我只要你给我生孩子。可是……”

我拉下他的头颅,霸气的亲吻他,小声的说,“我的身体很好。”

他热情的把我抱在他的身上,他明明像个帝王,但此刻却甘心在我身下。

我迷醉了,我的生命因为爱情所给的滋养又开始跳动。我们默契的再次交缠在一起,再也没有灵肉结合更适合回应这一刻的光景,他冲动,他毫不掩饰他对我的着迷。

我的泪流了又流,我紧紧的缠住他的腰身,激烈的投入这动人的缠绵。

我们贪心的偷取这暂时的快乐,想要留下最美的永恒。他的真心,我的真意,我知道,他一直是我的。

后来,我对苍武说,我仍是那个刘薇,我为宇苍武而生。

苍武答道,他也仍是那个宇苍武,他为我刘薇而活。

我们都不谈天长地久,因为他是意欲篡位的乱臣,我是背叛忠门的贼子。我们的爱情注定不被祝福,我们的未来注定蒙受他人恶毒的诅咒。

但,我们彼此舔舐伤口,我们都不会受伤。我将爱情种植在绝崖之上,找到生路以后,我毫不放弃的想跟宇苍武走下去。

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他要皇位,我就帮他得到。聪明的女人不会固执的把自己拿来比较,我不为难苍武,因为我爱他。

我决定活下去的那刻成为我不能回头的开始。我彻底背叛了刘家,我帮助宇苍武分析朝中的势力分布,在他决定对抗路疆最大的偏族芜回之后,我倾力查阅所有的典籍,芜回的记载并不多。连续几日,我与苍武不眠不休,掌灯谋划。

“芜回,芜回,哪儿有呢?”我呢喃着,皱着眉头,我试着往古书中寻迹,撇开眼,案上堆着成卷的竹简,就算一目十行也翻不完。

我抬眸,只见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直盯着我瞧。我笑了笑,说道,“苍武,怎么了?”

他摇了摇,含笑不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竹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脏?”

他温柔的拉过我的手,轻声说,“没有。你是最美的。”

“胡说。”我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倾城之姿,但,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还是莫名的泛甜。

他吻了吻我的手,走过来,将我拉到怀里。夜晚的烛光不如白昼,但我的视线却格外的明亮。

他靠在我的颈边,轻吻着我的耳畔。

“苍,苍武,呵……”他微露的胡渣搔弄着我的敏感,我双手抵开他的身体,说道,“别闹了。我还没看完呢。”

我推了推他,坐正,继续眼下的事。

他难得像个孩子,抱怨的说,“我还没有那些竹简好看吗?薇薇,薇薇……”

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这么拼命是谁啊?我嘟着嘴,合上竹简,对他说,“好,不看了!让你一辈子也攻不下芜回。”

他满意的笑了,无论我看了几遍,那抹灿烂仍能轻易打动我的心。他说,“好几天没休息了,你也累了吧。”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是不眠不休,其实累了,还是有在案边打打盹的。“宇轩辕和婚成功,下一步,就该对付你了。那几万兵马全军覆没,芜回是你最后的胜算。”

他没说什么,沉稳的呼吸,我见他站了起来,瞪大了眼,他说休息是认真的。但,我拉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走开。

他的动作轻柔,但却坚定。我紧紧抓着竹简,不肯放手,对他笑道,“苍武,再等一会儿。”

“不行。”他浅笑说道。

“再等一会儿嘛,求你。”我柔着声音耍赖不肯离开。“就一卷,就这卷看完好不好?”

他坚决的摇了摇头。

这男人不是普通的固执,我聚光把竹册一摊,想尽量能看多少看多少。

他长臂一勾,紧紧的把我锁在身侧,在视线切换的那一刹那,我忙说道,“苍武,我看到了。真的。芜回,是芜回。”

我忙奔了过去,捧起青色的竹简,细细看着,兴奋的说,“苍武,记载有很多,会有办法的。”

很久以后,我没有听到他说话,我纳闷的转过身,他愣在原地,我看见他如星般的眼眸颤动着,是那么的吸引人。

他温柔的从我手中拿过竹简,放到案桌上,从身后拥住我,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小心的问,“苍武,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好,我们休息。”

我这才笑着转过身,但,不知怎么的,我的头突然重了起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开,竟抽走我全部的力气,我这是怎么了呢?

“苍武,我……”

他慌张的神色,伴着一声声呼喊是我最后的记忆。“薇薇,薇薇……”

迷朦中,他的脸越来越清晰。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头还是有点昏。

他忙问我,“薇薇,你没事吧?”

我笑了笑,想缓和他的紧张,“大概是太累了。”

“大夫马上就到了。”他抱着我,将我置于他的怀里。

我闻着独属他的清新味道,答道,“这么晚了,你还差人找大夫。”

他不作声,半晌之后,才说,“刚才把我吓坏了。”

我甜蜜的望了望他,说,“还是让大夫替我看看吧。”

我们静静享受片刻的温存。

我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心底那小小的希望,麝药早就停了,今天昏倒,是不是……我低下眸,右手轻轻触着我的腹部。

大夫把完脉之后,我紧紧注视他的表情,他望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有些失望。

他是路疆的名医,应该不会把错脉。

苍武送大夫出去后,我发现他回来时的表情有点奇怪,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我们成婚多年,他一个蹙眉,我也能察觉。

我忙问道,“大夫说了什么?”

他才浅笑说,“大夫说你劳累过度,才会昏倒,芜回的事,你以后不要插手了。”

“那怎么行?”我焦急的说,“多个人多个办法。”

他很认真,但声音依旧柔软,“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点了点头,他态度坚决,我也相信他的能力。

现在,我实在也有些累了。

在阖眼的那刻,他反常的将我搂进怀里,也不担心我会气闷,我虽然疲惫,但我的思维却没有迟钝。

他有事瞒着我。

第二天,苍武接到一封书信,离开了王府,我命人传来昨日替我把脉的那位名医。

他也不慌张,背着药箱,微躬着腰,说道,“王妃,草名昨日已为你诊过脉了。”

我问他,“我有何疾?何故昏倒?”

他静静的答道,“劳累所致。”

我缓缓伸出右手,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细软上,“大夫,你没有看仔细,我想请你再把一次。”

他叹了口气,聪明的眼眨了几下。

我收回手,抿唇半晌,说,“王爷那边,你不用担心,只需告诉我,我有何疾?”

他问道,“王妃是否喝过含带麝香的药?”

我点了点头,“不错。”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麝香改变了王妃的体质。”他说。

我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的眸里有些不忍,但仍是继续,“你很难有孕。”

我恍神半刻,又说,“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再多,再苦的药,我都服。大夫,你说话啊。”

下一刻,眼前老人的话,无情了打碎我所有的幻想,“老夫尽量开些滋阴的药给你服用,但,能不能受孕只能由天来定了。”

由天来定?我木然的转身。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难道就是我的报应吗?但苍武并没有错,我很清楚,这是我一个人的报应。

他怎么能没有孩子呢?他是那么的优秀,他又是那么的爱我,我怎么能不给他一个像他的孩子?

但我没办法,我望了望自己,我怎么面对他的爱?

明阳渐黯,漏刻里的水滴总也流不完。

我坐在屋里一整天,夜幕垂临时,苍武回来了,他急匆匆的推开房门。

我平静的看着他,浅笑道,“你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一动不动的像是要确定,我就在他的眼前,“你怎么了?婢女说,你下午请大夫到府上。哪里不舒服?”他皱了皱眉,细细的打量着我。

我们面对面,我凝视他半刻,接着,我踮起脚,双手环上他高高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很好,我没事。我只是想确定大夫有没有把错脉。我以为……我怀孕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怔,他搂着我,柔声说,“孩子的事,急不来。”

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掌上有厚厚的茧,但摸在我的手里却像玉一般恬适。我问他,“苍武,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的黑眸舒展开,缓声答道,“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我比较喜欢男孩儿,男孩儿像你。”

“像我有什么好?”他温柔的抚着我的细发,支撑我的重量。

我说,“天下间,只有你最好。”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笑道,“好。那我们就生个男孩儿,我教他骑马射箭,你教他弹琴作诗。好不好?”

我咬着唇,眼眶不知何时湿了。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苍武说,“薇薇,你怎么不说话了?薇薇……”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模样,猛的把他推开,背对着他抹去我的泪水,转身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办法,我给不了你小孩儿!为什么你还说得那么快乐,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他的眉眼仍是明媚,他的笑容依旧夺目。他轻轻的拭去我的泪,好像在对待一个负气的小孩,他说,“大夫只是说你不易受孕,并非一点希望也没有。”

“你何必自欺欺人?年华似水,我们终会老去,如果我一直怀不上孩子……”我的眼又湿了下来。

苍武没办法,只好把我拥在怀里,用他的身体接住我所有的泪水。“你肯让我去找别的女人吗?”

“你敢?”我想也不想得回道。

他的胸膛因为他发出的笑声上下鼓动,苍武说,“那就是了。你要是点头,你就不是那个刘薇,我若是放手,我也不是那个宇苍武。如果能和你一起老去,我一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我伸出手,圈起他的腰身,紧紧拥住他,哭道,“苍武,为什么?你明明不是叛臣,为什么你要那么做?我才是真的贼子啊。如果是上天的惩罚,我才是罪有应得的那个人。”

他扶开我的肩,看进我的眼,“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我们都没有选择,但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我们总在一起,那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这天,我们恣意交欢,以毁灭的力量彼此拥有。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一处极乐才真正属于我们。

我没有放弃,最后,我告诉苍武,我会努力调养自己的身子,我一定要为他生个孩子。苍武不在意的亲了亲我的唇,他俊朗的容颜成为飘摇的巫山云雨里最明丽的风景。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但他的温暖却总似阳光,从来不曾退却。

(本章完)

芜回最终尽归宇苍武的掌握,他没有损去一兵一将。我有些不解,苍武只笑道,有高人相助。暝暝当中,我似乎又有了希望。

我对自己也不敢怠慢,总是挑些滋补身体的药草或是食材作为膳食,也不管味道好不好。苍武开始还不大高兴,说我委屈了自己,但后来,他见我意志坚决,转头硬是要和我一起分羹相同的食物,我喝什么,他喝什么,我吃什么,他也吃什么。

我纵容着他,就像他宠溺着我,他曾经缺失的,我为他弥补,他曾经得不到的,我加倍给他。我们不管殇王府外的闲言碎语,说他是全然的逆贼,我是半贞的叛党。我们用爱情相互慰藉彼此孤独的寂寞。

但,我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怎样的男人,先帝明白,姑妈也明白,殇王的秘密源于人间最简单的道理。所有的人都说他是叛臣,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他比任何人都爱这个国家,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忠诚是什么。而我,我总不敢面对一个事实,我才是那个真正背叛家族的人。

前面的石道并没有因为黄昏而变得崎岖,萧索,我如春燕般,小心的寻找他的身影。我记起府后的那片桃樱林。那里的景色和我们初见时是那么的相像。我甜甜的笑了,他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很明白,我与他的初见,他一直细细珍藏在心里。

那男人有端雅的侧脸,微抬俊颜,弄眉几转,苍武身穿象牙白的绸衫立在飘着粉瓣的树下,那件长衫是我亲手为他所缝制的,我总是挑剔他喜欢穿苍色的衣裳,暗淡的颜色不适合他明亮的脸孔。

我轻轻的停下脚步,不敢破坏这唯美的一幕,眼前的画面有如仙境,那漂亮的男人侧目与我对望,他清浅的划起优美的笑弧,身后的竹亭有暖炉,燃有袅袅青烟,却不及他传给我的热度。

当笑容在他坚毅的脸上徐徐绽放,我听到,他泉水般清澈的嗓音,温柔的喊道,“薇薇。”

我看见,他缓缓的为我张开双臂。

我蓦然一笑,奔了过去,那是我的苍武,天下女子无数,他只对我一人笑。只有我能看到这动人的美好。

他拥着我后退了几步,护住我的身躯,说道,“今天你出去了?有空出门走走,也好。”

我的心因为欣喜而剧烈的跳动,我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喜悦,我凑近他的耳畔,想对他说……

“咦?”我抬起头,看着眼前尚未开启的信笺。

他温和的说,“是你祖父写给你的亲笔信。”

我接了过来。他走开了。我望着他单独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有些疼痛。

片刻之后,我心头有缠绪万千。

忠臣,所谓忠臣,我的祖父在信中告诉我,他行将就木,宇轩辕恐其手中大权旁落,将会对刘家不利。

言辞不过几句,我眯起了眼,写势倒很流利,盖章也是明艳鲜红,“薇儿亲启”,这四个字也显现非同寻常的独有苍劲。

这是一个阴谋,但我能理解我将过世祖父的心,虽然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猜透他对我的心态,他这是在给我最后的一个机会,只要宇苍武出兵,我就为这一门忠烈出了最后一份力。他想叫我替宇苍武分晰局势,或者他早就料到我和苍武会有今天,只要我心碎断肠,再加上朝野上下对宇轩辕的不满,他要亲手设下一个看似有破口的精美陷阱。

但,我不会上当。

我放缓了锐利的神色,凝视这悠悠的美景,无比温柔的抚着我的腹部,对我来说,只有苍武

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大掌覆上我的手,他偏爱站在我的身后,将我揽在怀里,但我不喜欢,我转身,面对他,才能看清他的样子。

他说,“看完了吗?”

我点了点头。他将信折好,不看一眼的放进我的衣袖里。

他又说,“什么时候你才能完全属于我呢?”

我抬首,吻着他的下巴,说道,“我当然是你的。我的全部都是你的。”

他没有说什么,走离我几步,万物也不及他对我的回眸一笑,他伸出手,说,“这次换你跟着我。”

“是。”我鹊跃的握住他的掌心,磨梭着他不光滑的厚茧,脑中闪过一些画面,记忆深处,有人教我:

妇德谓贞顺,《周礼》有记,妇德乃四行之首,

《女诫》曰: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

《烈女传》七十四节说道,樊姬不食鲜禽以谏王,不听五音以谏公……

我不能对他显现我任何的悲伤以及彷徨,尽管我对刘家那座幽致的雅宅仍是存有爱恋,那毕竟是我生长的地方。宇轩辕的手段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仍令我惊讶,我不敢相信,他竟能狠心抄了刘家。他的冰冷绝决犹胜当年的苍武。

我的思绪回到了宫廷那夜,那夜的苍武是我永远的心痛

这天,我默默穿起白衣,但我不敢流泪,我不能让他发现我有一丝心伤,但我又怎能不心伤呢?我的骨血来自我的双亲,他们走了,我不能相送,已是不孝,如今,我连流一滴眼泪也不能,像我这样的人早该被天打雷霹。

在他熟睡以后,我悄悄起床,走到先帝与皇后的灵堂,我跪了下来,往朝都的方向缓缓的跪首。

不到三下,门就开了。

我笑道,“我,我只是突然想来这儿看看你的爹娘。”

苍武的脸一瞬间变柔,我差点哭了出来。但我忍住了,他扶起了我,说,“想哭就哭吧。”

我摇摇头,答道,“为什么要哭?我不哭。”

苍武心疼的望着我,沉默很久,才缓缓的开口,“我已经下了战书,你可以哭了。”

我愣住了,我真想甩他一巴掌,但我舍不得。我推开了他,严声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设了圈套等着你跳!”

苍武有些受伤,我又何尝不难过。他看了眼灵位,牵着我离开了灵堂。

我们回到了议事的屋里,他点亮了烛火。

我已是满脸泪痕。苍武细心的为我拭去,笑道,“都说我固执,你比我还固执。薇儿,你一向聪明,又怎会不知道这一战是在所难免的?”

我并不是想要更久的偷欢,我认真的对他说,“可是,时机尚未成熟啊。”

苍武拥着我,他的双臂像羽翼一样紧紧暖着我,护着我。“世上的事总不能尽归人意,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他不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为了我。我又对他说,“其实,我嫁给你之前,我的祖父什么也没说,他只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忠”字。”

苍武轻笑两声,“大忠不言,监国公也算用心良苦,薇薇,我的战书也算是对你家人的回敬,当初我娶了你,从未登门拜见你的长辈。”

我叹了口气,他想做什么,谁也没办法阻挡。“此战实为皇位之夺,你如果赢了,就是帝王。”我没有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曾阅过朝典,西朝不知从何时起,立起双阙,皇上只与皇后共立午门,生时同屹,死时相栖。我朝没有阙位,倒也有同葬的俗礼,可惜被先帝废去。”

他没有回答,沉默后说道,“此战,我绝不手软。成王之后,中宫之位只有你配得上。”

#奇#“宇轩辕有两位皇后,不知哪位也有这样的荣幸。”我笑了几声,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根本配不上那个位置。我叹了口气,传书雁纸,小儿浪漫的情事,他是枭雄,我不敢奢望他能喜欢。月语情私,但,我却明白,我喜欢的,他不会反对。

#书#白璧的颜色映照他的儒雅,我放下自己的长发,叫苍武坐在镜前。

#网#我梳着他浓密的头发,说,“此战,我不会与你相随。”我心中自然不怕有损刘家忠烈的名誉,我选择不随他出战,只是不想拖累他。营地深重,他必定会带我上战场,他不会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他看不见的的方。我怎么能成为他的弱点,我要他打一场胜战。

苍武了然,回首看着我,他也想赢这场战。他说,“这战结束后,你就真正属于我了。”

我拿起利剪,剪下他的一段长发,也剪下自己的。差不多的两搓头发,苍武不解的凝视着我,我笑道,“想不到,我还蛮儿女情长的吧,成亲那晚,你没有掀我的头盖,我们也没有同饮合卺酒。”

我将两束青丝分成四束,各自双双打上几个结,继续说,“但结发还是不变的,我永远是你的原配。”

我递给苍武一束发结,坚定的说,“不许你日后忘了我。”

他痴痴的接过发结,醉人的笑声在我耳边回荡,当他的眸色变暗,那说明,他对我有了渴望。我的身体因为他灼热的目光,燥热起来。

他横抱起我,我们抓着发结的手心紧紧交握。他的吻如同他眼里的火焰,慢慢将我的肌肤点燃。我难耐的扭着身体,望着他渐渐变得狂野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温柔,他怕压到我,但又执意想让我感受他的重量。我笑着搂住他,轻咬着他如玉般温润的耳垂,企图打击他最后的自制。

果然,他的手急切的在我身上游移,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禁喊着,“苍武,苍武。”

他抱着我,笑说,“不怕,不怕。我就在这里。”我点了点头,不敢闭上双眼,我们在灯火通明的房里,看清彼此的全部。

他抚摸着我的腿,一寸寸的折磨我的感观,试图给我最大的快乐。我心急而又尴尬,咬了咬他美丽的胸膛。微红的齿印泛散开去,淡淡的韵光存在麦色之上。

我着迷的伸出手,碰触他光滑的肌肤,他默不作声,但他的呼吸泄露了他的激狂,我如女王般,轻易的将他压在身下,我想主导这动人的情事,做他最完美的妻子。

我勾引般的小声问他,“你想要我吗?”这是男人常说的话。

他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异常鼓人心魂,他的手碰到我最柔软的的方,引起我的轻喘,语气却又相当的柔顺,“要,只要你。”

我满意的继续,带领他来占有我。我被侵占了,却又完整了。我敌不过他的力量,他的汗水有属于他的清新味道。我匐在他的身上,剧烈的喘息,呢喃,我想告诉他,我也是快乐的。

他不忘拂去我散落的秀发,魔魅的喊着我的名字,“薇薇,薇薇……”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那样的动人,我流泪了,因为过份的刺激,我的泪水和他的汗水辗转绵延,融进了枕边的发结。它们见证着我和苍武的爱情,它们照应了我们坚贞的心。

终于,我想起了什么,我柔柔而又不安的动着,苍武的动作有些狂暴,我有点担心,我碰触他的热情,细声说道,“苍武,你这样,我会害怕。”

他点了点头,回复了初始的温柔,我鼓励的说道,“就是这样。苍武。”

当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压抑他的热情,只因为那个女人在他心中胜过一切。我总算悟出姑妈没说完的话,被宇族的男人爱上是幸福的,我是幸运的,姑妈没有拥有的,我拥有了。

苍武像是太阳,而我,不要做向日葵,我是那轮圆月,我要把苍武给我的幸福加倍的归还给他。

我也没有遗憾,不管未来在哪里,我都甘之如饴。

软褥还是湿的,甜美的味道还没有散去。我贪婪的深吸几口气,疲累的与苍武亲密的依偎,我抚着他的头发,心里有几分伤感,当我认清我们的不同,我不知该怎么办。

月色有些凄凉,苍武搂着我,我们一起享受温存后这美妙的一刻。

他轻声问我,“薇薇,你在想什么?”

我如实的回答,“死后,我往哪里去?”

他立刻说,“我与你一起。”

我又问,“死后,你我葬于何处?”

苍武坚定有力的嗓音划破我的刚强,“死后,我与你同葬。”

我阖上眼,泪水并没有如期滑至我的耳畔,它被苍武仔细的吻去,从此,我明白,我们都不再孤单。

苍武出战的前一天,我们一夜未眠,我们没有缠绵,应着初明的晨光,苍武掬起那把春雷琴,牵我走到竹亭里。

他优雅的点燃炉香,珍视的平放那把琴。他没有英武的气息,在纯白的衣料下,他仿若约会的少年荀美而又温雅。

我痴痴的望着他,见到他的脸庞飘起柔柔的红晕。

苍武有些不自在,他说,“弹首曲吧,但不要《别辞》。”

我笑道,“为什么?”

苍武有意,咳了咳,“我不会。”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娇笑了几声,半似认真的说道,“可我偏喜欢《别辞》。”

他有些无奈,沉默的盯着我看了半晌,走到一旁的案上,烛光在笼里飘荡,映在他比朝阳更明媚的脸庞。

其实,我心中知道,《别辞》是我的痛,也是他的痛。他怀念朝都的皇城,而我,则为那个如清风般的少年深深的感叹。

苍武霸气的说,“早在见你的那年,我就想娶你,谁知出了后来的那些事,陆元对你痴心一片,我心里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他更能给你幸福。我决心为父皇,守孝三年,那时,我告诉自己,我也给刘薇三年,她若是我的,跑也跑不了。她如果真是我的,天崩的裂,不择手段,我也要得到她。”

我又问他,“那你后来又为何后悔了?”

他摇了摇头,失笑说道,“我怎么能毁了你呢?你是我的至爱,毁了你,不如我毁了自己。”

我静静的任由他醇然的嗓音包围在我身边,此刻,是甜蜜的。我覆上他的大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你愿意为了我收回那天的话吗?”

他反手阖起我的掌心,“娶你,我从不后悔。薇薇,辗转几折,你终究还是我的。但,这琴。”他皱了皱眉,“我看了,真是不舒服。”

我笑道,“我才不舒服,你不知有过多少女人,陆元和我的关系哪敌得过你。”

他才释然一笑,说,“我的薇薇果然也是平凡的女子,会吃醋。”

我瞟了他一眼,心想,不知谁先吃醋的。

我的心里一直有道疤,这一刻,我鼓起勇气,认真的问道,“苍武,你恨过我吗?”连我都恨自己,是我害他,终生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到朝都。

他柔软的面容涨满熟悉的笑意,“真是傻姑娘,那是我的宿命,你至今还耿耿于怀。薇薇,你比任何人都更忠于自己,我很明白。”

我为他心痛,我因他寒伤,皇帝的儿子那么多,为何偏偏是苍武?

苍武笑弧更甚,他柔声,平缓的说,“你看,天快亮了,时间总是不等人。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

我不说话,含着泪,终于执手,按动了情弦,许久不碰这琴,但它藏于我的内心,我怎么能忘记?

我专注的望向苍武,他的表情灵逸。那一刻,我明白,我们不过是逃逸的两个孤独灵魂,因为时间的疏忽,暂停一切,然后,我遇见了苍武,他固执的抓住空角,毫无保留的为我献上了自己,带我行走在时光的边沿。

我不弹《别辞》,因为过去永远回不去,我弹一首《浅欢》。但我婉声,吟起《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在我心中,《采薇》就是《别辞》,它天生就是为苍武而作。

苍武应着我的琴声,优雅的执笔在书案上舞起墨来,我不知他在写什么,却移不开视线。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平凡,我们像是初动情怀的恋人,时不时交汇着眼光,竹亭里温馨一片。

不知过了有多久,黎明的星星已经淡去。苍武走到我的身侧,我不解的看他把纸折好放进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信笺里。

他双手递给我,明亮的眸子翊动着,“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直盯着他看。

他意外的腼腆起来,“情信。”

我的脸上灼热一片,我们明明已经是那样的亲密,但我的心却被从未有过的情指深刻拨动,他那样一位英雄,此刻却愿为了我,缠情小儿,诉尽柔肠。

我也知道,这是我们因为身份而错失的回忆。最平凡的儿女情痴,是我和苍武最大的奢侈,但,苍武仍固执的要把它找回来,他总要给我最完美的爱情。

我笑着打开那张纸,心里有些紧张,苍武的笔迹有龙飞腾的姿态,行云当中,浮在我的跟前:

美人玉琦薇,红罗素香手,

抬眉落飞雁,低眸抚丝桐。

月月不得见,朝朝频相守,

如然余别辞,共情有白头。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我微微点了点头,他满足的笑了,低首,轻柔的吻了吻我的眉心,吻了吻我的鼻翼,最后,他温柔的吻上我的唇,“相信我,自从遇见你以后,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我笑中有泪,偎进他的怀里,我轻声答道,“我懂。我一直都懂。”

苍武的声音比过任何一道初露的金光,“你不是刘薇,我不是宇苍武,我们牢牢绑在一起,时光如何飞转,也分不开我们。”

泛白的天际酝酿了浓烈的挚情,此时,无声胜有声,纵是天堂也不及他的那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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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武临去前说,大雁南飞,总有归时。不管是胜是败,这一战之后,他都不会再离开我。

我仔细的看清他的模样,指尖勾画着他的眉,他清明的轮廊。

我放手,让他能够安然完成他最后的使命。

我不去送他,那样我们就没有别离。

那个我放弃告诉他的秘密成为我等待他归来的唯一理由。

我握紧那束青丝,笑容中带有和祥,宇苍武,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他不属于东朝,他的心从来只属于我刘薇一人。

尽管,我们仍没有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但那已经不重要。

因为我深深的知道,并且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论他在哪里,我在哪里,我们的灵魂都不会因为身体的处所而胆怯,退后。

爱情是模糊的,忠诚又抵得上什么呢?

唯有苍武,才是清晰的。

我终于学会了放下,他用尽一切像是一并要弥补我犯下的罪过,他护着我,爱着我。这个世上,最懂他的,是我。最懂我的,也是他。

我们品尝的或许是苦果,但却苦中带甘。苍武说得没错,我们没有办法选择,但在迷茫当中,我们还有彼此,因此,我们都不会回头,我们不悔当初。

我安然的留在这里,不需要天涯海角与他相伴,因为他已把心留在了我的身旁。

时间苏醒,万物已经更新,那个离家的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弦音:《别辞》终!谢谢观赏)

林障深深,烟云拨开,只见烈烈的炎阳。但勾人的战争却如火焰般照亮平和的午后。

宇轩辕的精兵个个不畏生死,宇苍武的战士也不是懦夫。

野地里的长矛沾着血滴,爬满尖锐的刀锋。

金戈铁骑,它们咆哮着,不知是哪边的战旗,倒了又倒。

炎夕跟着宇轩辕,四周包围来的敌兵如同黑蚁一般。只见那男人视若无物,一把长剑,刻有菱形暗纹,锋利无比,带有耀眼的光泽。

他劲风一扫,几声惨叫,鲜血长溅。赤骥灵敏的转身,重重踏过那倒下的尸体。血,没有染上她纯白的飘衣,剑旁的利刃残冽而又刺目。

她的双眼满是腥风血雨,旌旗流泣,骷髅惨骨。

她的感觉,由恐惧渐渐到麻目,到了最后,她的脸上,血色尽失。

宇轩辕轻喘一口气,勾起了漂亮的唇角。

他低声问炎夕,“你能驾驭赤骥了吗?”

炎夕回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却不明白,为何宇轩辕要这么问?赤骥轻吼,代替了她的回答。

此处为丘陵,他们倾兵全出。宇轩辕命孙翼带军往另一边攻去。他则是在最前线,他已做好全部的准备,或者说,他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他凝视着炎夕,动人的黑眸在日光底下竟能遮蔽万物。

赤骥不安的踱了几步,清脆的马蹄变得沉重。地形的优势确实帮了很大的忙,现在,她满目里只有宇轩辕的人马。

明阳之下,林枝抖动,冬日的斜阳渐渐照暖她的身躯。

但远处,风雷云响,似有万兵。炎夕愕然抬头。

精武的卫士整齐的逼进,数不清有多少!

他们如黑风般往宇轩辕的方向卷来,一寸一寸的侵占她的视野,他们势不可挡,漫天的野风吹动青林,叶片沙沙作响!

她转过头去,凝望宇轩辕,他仍是面不改色,他坚毅的下巴有着漂亮的弧度,仍然存有帝王最自豪的骄傲。

宇轩辕的声音比风势更大胆,“退兵!”

赤骥像龙卷风般迅速往僵绳提示的方向的奔跑。他明明是最强的帝王,为什么要选择逃跑?炎夕回过头,穿过宇轩辕起伏的肩,有一人的面孔格外夺目。

他的手中有柄长剑,蓝色的琉璃,绿色的碧玉,他的战马名为乌骓,那个人,就是宇苍武。他遗传了宇族男人的俊美,延承了帝王之风,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

他的骄傲,他的优势,不是附加,而是与生俱来。没有人比他适合那苍色的战衣,他镇静的目光直射过来,优美的笑弧映入了炎夕的眼帘。

他的乌骓不输给赤骥,它像是恼怒,狂暴的吼叫。它栗色的眼眸眨动几下,不羁的催促着主人。

宇苍武有力的手臂执起长剑,指向高空,洪声说道,“追!”

战鼓齐鸣,四面楚歌,那个该是霸王的人竟成了宇轩辕。炎夕抓紧他的手臂,杯水车薪,她一眼扫过,两军的人数差得太多。

宇轩辕不是神,现在面前,即便是有黄豆,他也无力撒豆成兵。

即使他们能够飞天遁地,但他的骄傲容许他成为逃兵吗?

炎夕又望向那个男人。他分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宇轩辕哪。

只有他清浅的笑容才能如天雷地火般,狂扫万丈阴霾。

她沉了沉眉,全神贯注的看着宇轩辕,她抬首,坚定不移,爱情算什么,生死又怎样?

即便今日,战死无骨,她也要跟着他,做那个追月的虞姬。

那一瞬间,他高傲的眸子与她对望,飞跃的四景仿佛消失,磅礴的尘埃也失去了踪影,时间也停顿下来。

他没有一丝慌张,明丽的双眼缀满黑钻的璀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仍对他笑了。

前方有多少的路,她并不清楚,她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木兰,她只是那个不愿意做笼中鸟的飞雀,是东岳朝主宇轩辕的无缘皇后。

他曾说过,天命所归。他是她的天,既然天要亡去,她又有何所惧?

赤骥不服输的吼叫,它的双眼映满碧穹的苍翠,但在那栗眼的深处却燃着明亮的火焰。它是文昭帝最后的坐骑,主人死后,它仍存于世上,因为它是举世无双的好马。

它的主人必是帝王,它是良驹,更是马中之王。

策马狂奔,身后追兵一片。出兵时,宇轩辕位于第一,退兵时,宇轩辕跟在最后。青障散去,有平野落川,不绝于眼。

所谓锦阳,如缎绸铺踏苏黄。山河青翠,不堪血雨啊。

炎夕眼前的风景竟在此时逐渐宽敞起来,原先奔走几里的兵卒有序的排散开去,隐入旁侧的灌木丛中,像是之前演练过无数次。

群齐相立,弩弓无数,直指平追而来的宇苍武。

炎夕顿悟,她又看向宇轩辕,原来他早有安排。

赤骥停了下来,它挑衅的转身,对迎面而来的乌骓仰音长啸。

敌在明处,暗箭难防,我在暗处,力有可挡。

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布局。

炎夕却看见,对面那苍衣男人,他眉宇间的神采与宇轩辕是那样的相像。

他面无表情,眼中的冰冷能寒却青森数里。他松动着唇线,致命的笑弧,在他举起右臂的刹那,告诉炎夕一个答案。

他身后竟有无数的盾,彭排齐列。这微乎其微可能出现的画面竟摆在眼前。彭盾乃皮木漆所制,即便是有战兵携上战场,也不会有如此之多。

莫非……炎夕看见,宇轩辕的眉略有翊动,他也觉察到了吗?

原来,军有内贼。

但,如今已无力回天,眼前,箭虽利,却不敌盾强。

宇苍武紧紧盯着他们的方向,也许他在看炎夕,或者,他跃过炎夕,注视着宇轩辕。他麾下有成万战兵,但他仍挡在他们之前。

他的面前只有明光一片,盾墙在他身后,只为作他的陪衬。

宇轩辕率先抬手,梆得一声,两边弓弩齐发,势如骤雨,密集的箭纷乱飞流而去。盾墙往前逼进,乌骓也不害怕,宇苍武更能做到毫发无伤,他挥动长剑,拨开箭雨,灼人的气势直逼向赤骥上的人。

他们无路可退。宇轩辕额上冒着细汗,他朗声喊道,“撤弓杀敌!”

没有一人胆怯,退场。威武的士兵视死如归,跟着赤骥,践踏那绵绵的青岗!

两军交战,以性命相拼。宇轩辕的战伍人虽少,但阵法清晰,左右成翼,但宇苍武不是一般的敌人。

他又岂会输给宇轩辕?

他们迎面相奔,眼中只有彼此,各自手上的长剑,如推草一般,挥去血肉的障碍。

红艳艳的色彩染去了半边天,赤骥,乌骓并相齐驱,两把宝剑激出寒光,烈芒数万丈,炎夕被宇轩辕紧紧护着。

她的存在并没有干扰到宇轩辕的动作,宇苍武视炎夕于无物,他的目标只有宇轩辕一人。

炎夕的余光扫至他们的战兵,远处,宇轩辕的旌旗一面接着一面倒去,熟悉的战衣颜色一点一点的在减少。

两个男人还在激战,他们的剑一样坚硬,刺耳的响声回荡在谷里,他们的速度一样快,他们的身手相同的敏捷。

但,不知是谁开的头,炎夕发现,他们渐渐与厮杀的战火隔离开去,这战场,一瞬间只剩下两个男人。他们都姓宇,但却不是兄弟,此刻,他们响应了命运的号召,表演着各自的角色,他们是天敌,举世无双的天敌。

终于,宇苍武策马,乌骓往前几步,与宇轩辕的赤骥对立,宇苍武背对着依入峰边的残日,从容不迫的静默着。

他的眼瞟向远方,似乎听到了什么。

半晌之后,他说道,“宇轩辕,速战速决吧!”他的迫切是那样的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对胜利的贪婪,他只是单纯的想结束这场战,但他的决心无疑是坚定的。他不会草草认输。因为他是殇王宇苍武。

炎夕看着两人默契的翻下马背,她往下望去,成了唯一见证这场战斗的人。

宇苍武从乌骓腹边的布袋里,取出相同的两并铁弓,弓身强健,却没有浮夸的宝石和翠璧嵌在上面。

他使力,往前一推,其中一把准确的被宇轩辕接住。

宇苍武沉声说道,“听说你射箭,百步穿扬,我们今日就一次定输赢!”

他弯起笑弧,他不说一箭定输赢,因为他准备了四支一样的利箭,完美的箭锋没有一丝刮痕。

他丢了两支过去,宇轩辕如泰山般沉稳的用另一只手接住。

宇苍武没有马上拉弓,他看了眼炎夕,对宇轩辕说,“你果然是宇族的男人,你很聪明,懂得把自己的女人带在身边。”

宇轩辕没有回答,他年青的面孔映照在夕阳之下,有说不出的豪迈和英武,他缓缓背对宇苍武,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偷袭。

他走到炎夕跟前。炎夕还在咀嚼宇苍武说的话,那个男人丢了一枚火山,她该怎么去理解面前那个冰冷而又残酷的帝王?

宇轩辕摸了摸赤骥,眼里的光彩不知从何而来,他对炎夕说道,“你走吧。”

“我不走!”炎夕认真的说。

“炎夕,听我说。”宇轩辕划起浅笑,一丝一悸都刻入炎夕的心中,他轻易勾住她的细颈,隔着头发,她仍能感到他手心的粗糙,但那里却散发着温暖。

他压低她明丽的脸庞,坚毅的唇离她红润的菱瓣,仅有一寸,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温柔,美好的嗓音冻结了时光,“云鹰要试着飞离青障了。”

他又贴近赤骥柔软的耳边,张口不知说了什么,下一刻,他的大掌拍了拍马肚子。

赤骥像疯了一样,转身就奔,风雷电掣般带着她离去,她无助的回过头,风影摇拽也挡不住那一处明媚的春光。

她还听到了什么?那是宇苍武亮澈的声音,不成句子的在变淡,

“……原本,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最安全,但现在……”

宇轩辕最后停了半刻,他不意外的听到炎夕的呼喊,但声音已越走越远。

接着,他毫不犹豫的转过身,面对宇苍武。他该尊敬这个敌人,因为那是他的大哥。但……他握紧了弓弩,他也是帝王。

宇苍武说,“你命宋玉带走大半的人马,不怕会输吗?”

宇轩辕倨傲的答道,“就算我还你上次献出的几万兵马。”他涌动的眸线射出热光。

宇苍武了然一笑,他心中明白,他们都有一定要获胜的理由和决心。他打量着眼前的宇轩辕,现在,他们都正处于人生最美好,最有力量的时期,谁胜谁负都是公平的。

他的薄汗已被凉风吹去,宇轩辕冷笑,他嗜血的表情足以吓却云鹰,但看在宇苍武的眼里,起不了任何作用。

宇苍武望了望乌骓,像是想起什么,他侧目仿佛望穿了青林素脉,他对宇轩辕说,“如果我的女人在这里,我也会那么做。”

宇轩辕挽起铁弓,蹙起眉,果敢的望向宇苍武,说道,“开弓吧!”

宇苍武却只是凝望着他,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赤骥低吼,像是不满耳边动人又恬躁的嗓音。

炎夕拍着它,还在呼喊,“停下,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赤骥根本不理她,它只听宇轩辕一个人的话。

炎夕蹬开腿,赤骥却似明白她要做什么一般,放缓了速度,左右运力,紧紧托着她。

她只能学着宇轩辕,急忙匐身凑近赤骥的耳边,仿佛它能听懂她的话,“赤骥,快停下啊,我们回去带他一起走,好不好?赤骥……”

细微的马蹄声传来。那是他的马,宇轩辕对赤骥再熟悉不过,他失策了,赤骥居然违背了他。但他很快回复了神色,因为他是帝王,宇轩辕。

宇苍武高深莫测的一笑,他配合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缓缓抬起了手上的铁弓,他的力量愤张的全都聚集到他的手臂之上,他鹰眸锐利,聚光于那一处。

此刻,赤骥带着炎夕从宇轩辕身后疾速奔来。

他们每人都有两支箭,宇苍武的箭端瞬间反射出两道光线,被宇轩辕收入眼底。

千钧一发之际,宇轩辕举箭向前,拉动弓弩,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两声,四箭齐发,如流星般划过,炎夕看见,一簇夺目的光朝她直逼而来,却在半路被另两道光挡了过去,她的眼前,他的身影如山一般,可撑起那威仪的苍穹,挡去狂风骤雨无数。

离弦的箭一样有力,快如闪电

宇苍武射向炎夕的那支箭被横斜断去,碎成四下残骸。

另一支箭,尖锐如风,准确无误的射中宇轩辕的心脏。

炎夕只见他身体一震,她一声惊喘,只见青草上躺着断箭,那三抹利光灼痛了她的眼。

此时,赤骥如疾风一般扫了过去,她伸出手,如鹃一般啼血的泪落在她的手背上,他微眯着眼,眸里只有她的容颜,赤骥配合得侧身,接住宇轩辕的身体,乌骓也不能动弹。

他们奔向茫茫天边,相融在风里,顷刻间,只留下云影片片,那是与战争相背的方向,也是和平的遥远归属。

骤然平静,宇苍武怅然放下铁弓,望着那已如灰烬的断箭,唯有双箭才能彻底的灭去那支单箭的余势,宇轩辕不容许任何反噬的可能,但,他也应该明白,他们同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他也绝不会放过他那唯一的弱点。

宇苍武又走向乌骓,神情已有些落寞,乌骓明白得蹭了蹭宇苍武的肩窝,他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束黑色的发结,轻声不知是在对谁说,“真的……结束了吗?”

焦烟四起,焚去的是谁的营帐?

这时,远处有人往宇苍武的方向策马而来,他翻下马背,迅速跪下,说道,“殇王,汝王宇昭然的兵马及时到达,我军应接不暇。”

宇苍武收起发结,蹬上马背,乌骓不再柔顺,它长长嘶吼了一声,直立而起。

宇苍武没有讶异却神情威严,只说道,“撤兵!”

赤骥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来。

月光照亮晃着墨影的溪流,他在她的身后,但她却不敢动,因为她的颈边有支长长的木羽,她的背部湿去一片,浓重的腥味告诉了她那是什么。

她的泪无声的流淌,“宇轩辕……”

她想稳住他,他已从赤骥身上滑落,任凭赤骥如何轻吼,他再也骑不上那匹只配帝王的战马……

浩浩长队截住了青林,巍巍险峰,成全了什么?

你不是霸王,我却偏要做追月的虞姬,我成不了虞姬,你竟反成了为我而去的霸王?

(本章完)

赤骥还在吼叫,炎夕跪在宇轩辕身旁,她的泪水如溪流一般,绵延不断。

“宇轩辕,怎么办?我……”她颤抖,想拔去那把长箭,但却不敢。她使不上力,眼前的男人阖着眼,光彩的脸庞失去了生气。

凉风阵阵,冷雾渐起。

炎夕哭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天吗?”

蓦的,她的手腕被扣住,她停止了哭声。

他的掌心冰冷,眼里的颜色瞬间淡去,泛着冷漠。宇轩辕咬牙,一把拔去长箭。

鲜血涌出来,染红她的眼,他只闷哼了一声,紧紧的盯住她。

炎夕忘了哭,她不敢相信,他竟没死。

宇轩辕放开她的手,迅速的从衣襟里拿出锦瓶,旁若无人的撕裂衬衣。他卸下了盔甲,原本威武的模样多了几分清俊。

月光底下,有阵光芒,无比耀眼。破碎的红色琉璃,残裂的绿色翡翠。

“那是什么?”炎夕问。

宇轩辕沉声答道,“护心玉。”他眯着眼,想不到宇苍武的箭如此厉害,竟能破去玉片,入肉三分。

“你,那你没事?”炎夕细细打量宇轩辕。

他扶着赤骥站起身来,说,“危不及性命。”

炎夕这才松了口气,沉默片刻,她说,“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只答道,“朕的伤,还需要些时日,才能痊癒。”下一刻,他锐利的目光逼向她,“朕给你机会逃,你为何不走?”

炎夕说,“我不做逃兵。”

宇轩辕冷笑几声,冰冷的掌触向她柔美的脸颊,毫不怜香惜玉的抹去她的泪痕,“真是只没长大的云鹰。”

他松开手,又说,“朕不会为任何人丢去性命。你坏了我的大事。”

炎夕皱了皱眉,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口闷气不知从何而来。她皓齿里,挤出几个字,“那我在此向陛下认罪。”

他瞥了炎夕一眼,脸上的情绪似有似无。转过身,他拍了拍赤骥,俯声几句。赤骥转身,往未知的方向奔离。

他的身体有些不稳,但仍支撑着,不愿倒下,尽管带伤,他依旧是高高在上,无人可及的宇轩辕。

炎夕问道,“赤骥走了,我们怎么办?”

宇轩辕淡声回答,“我身上有伤,奔不了几里。”

“那……我们要往何处去?”她走到他跟前,静静的问。

他骤然静默,脸上的神色缓了几分,“你真当我是你的天?”

炎夕划起浅弧,“因为你是陛下,我也逃不出东朝。”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怕我死了,和书一毁,外族来犯。你的确是个英明的帝王。”

她见他的身体颤得厉害,主动过去,支起他的手,动作连贯,两人的身体亲密无间,却毫无温情可言。

宇轩辕漂亮的黑眸直视前方。炎夕不说话,她为自己曾有的想法觉得可笑,她怎么敢奢望这个冰冷,残酷的男人会为她牺牲珍贵的性命?

他没有推开她,但却把握着前进的方向。

夜间有灯光盏盏,草舍一桩,此处乃偏远的木棉村,村民以种植棉絮为生。

炎夕见有人家,便走了过去。她扣门几下。

有位妇人,长得端丽,大约三十余岁,她笑脸相迎。

炎夕柔声,说,“大姐,我们是否可以借宿一晚?”

那女人看了眼面前的男女,她点了点头,将他们迎了进来。

屋舍虽小,五脏俱全。普通的乡民,不识几个大字,倒也心地纯善。

妇人望了望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炎夕,脸上绽开笑容。

炎夕忙说,“这位是我大哥,他受了伤,我们又迷路了……”

“姑娘,你不用瞒我,你们是私奔的小情人吧?”妇人开门见山的说。

炎夕的脸猛的涨红,她刚想解释。宇轩辕的手便亲昵的搂紧她的肩,他无害的说,“大姐真是好眼力,但我们不是情人,已是夫妻。”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才说,“也是一对璧人,这里偏远,你们可以躲上一阵。”

宇轩辕拿出一绽银子放在桌上。妇人忙摇头,“我正要去隔壁村找我的夫婿,之后,我们要出趟远门。你们若是夫妻,我这陋舍倒可以暂借你们一阵子。”

炎夕连忙道谢,不知他们能住上多久。

妇人又说,“今夜风大,我要赶路出门,你们今夜就在此住下吧。”

“大姐现在就要走?”炎夕望了望天。

妇人笑得甜蜜,回答,“村路修揖,绕路要多几日,我已和丈夫约好,怎么能失约呢?”

炎夕了然的笑了笑。

想不到这荒村也有蜜侣,所谓恩爱,风雨无阻。

不到片刻,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夜晚来临,他们感到疲累,炎夕推门一看,整个农舍只有一间睡房,一张床。她才想起方才那少妇说的话。

夫妻?她苦笑,真不知他们哪里像夫妻。

她挣扎着不知该怎么办?看了眼宇轩辕,他面不改色,不知在想什么。

炎夕说,“我,我看我到厅里靠着睡吧。”说完,她便急匆匆的想要离开。

他长臂一勾,禁锢了她的步子,“床正好可以容下两个人。”

她瞪了眼宇轩辕,那男人不管说什么话,都一脸沉稳,“我怎么能和你同床?”

宇轩辕浅笑,他离她很近,近到与她同呼同吸一样的空气。泛去眼中的冰冷,这男人的俊美无人可敌。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炎夕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脑门,一股热气蔓至颈部,“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成为夫妻。”

宇轩辕笑意散去,走向前去,挽着炎夕的腰际,说,“你不是认罪了吗?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什么?”她讶异的看向他,竟忘了自己已被他抱在怀里。

宇轩辕缓缓的说,“听过侍陪吗?朕受伤了,你睡在朕的身边,以免晚上伤口有变。”

“可是……”炎夕还有犹豫。

宇轩辕往里一靠,她被推到里侧,他径自躺了下来,阖上眼,说,“朕累了。睡吧。”

她眨了眨水灵的大眼睛,思考了片刻,小心的靠近那个男人,他的睫毛如彩翼一般,他的眉线清晰非常,闭上眼,少去了冷意,他似是暖阳,酝酿着金光万丈。

“还是……你想侍寝?”他好看的唇突然吐出一句话,呛得炎夕忘了呼吸。

她不满的看了眼宇轩辕,他根本就在装睡。但,她真的也累了。她好困,炎夕悠悠的闭上了眼,冬天的夜风窜进窗缝,她蜷着身子,躲在床角,不碰被子,想和他保持距离。

不过一刻,他猛然往里一翻身,她颤了一下,发生自己落在他的怀里,她的背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已有微热的褥子严实的覆着她的身子。

宇轩辕的声音不知是冷是暖,“朕有点冷。”

“可是……”她叹了口气,堂堂公主难道要沦落到要为他暖床?

他又说,“你别动,小心碰到我的伤口。”

她只能默不作声的抗议,委屈的闭上眼去。

那是谁的温暖,有如三月初阳,她下意识的往他靠去,惬意的坠入梦乡。

他缓缓的睁开眼,清明的眼眸辰星一般,此刻,他应该推开她才对的,但他没有,他叹了口气,收紧了臂弯,伤口刺疼,但他仍是紧紧的将她的重量置于强健的胸膛之上。

她也是金枝玉叶啊。青障再大,也要给云鹰一个暖窝,风雷再响,也有雨后霓虹来醉。

他复杂的凝视了她片刻,微微低首,唇,终于碰到了那诱人的菱瓣。

那是哪儿的暖风呢?炎夕在梦中看到了光亮,她的唇边有枚梨涡渐渐闪现。

他笑了笑,阖上了眼,就让她躲在他的怀里,暂时忘记一切吧。

清晨醒来,阳光懒散,野啼初叫。

她睁开眼来,讶异的不敢呼吸,她不知何时竟然攀上了宇轩辕的身子。她心头窜上凉意,头疼欲裂,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

他冰冷严辞,说道,“你竟敢压在朕的身上!”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她最头痛的是,她乃是公主,怎么可以和男人婚前暧昧,何况那个男人已经不可能是她的夫君。

“醒了?”他的声音如鬼魅般传来,她甚至闻到了独属他的气味。

她闭上眼,希望还来得及。

宇轩辕不自觉的发出笑声,他的嗓音纯粹迷人,带有慵懒的沙哑。

炎夕怒火中烧,脸上红晕一片,她的眸里清晰的映着他的笑靥,夺目得赛过日光,“是你叫我侍陪的!”

他不在意的说道,“我又没说你有罪。”

她有些惊讶,不解的望着他,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明明自傲自己的身份,此刻,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咳嗽一声,扭开脸,说,“你想压到什么时候?”

她才尴尬的起来,自言自语道,“晚上,我绝不侍陪。”

“叩叩!”几声,有人敲门。

宇轩辕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看清敲门的人,才又对炎夕点了点头。

炎夕开门,只见一位有些发福的老妇,拿着热腾腾的汤锅。

“姑娘,昨日大嫂有交待,家里没有米粮,托我为你们送来早点。”老妇热心的说。

木棉村的村民一向好客,农舍虽然孤单,但人心不寂寞。

炎夕感激的说,“真是不好意思。”

老妇又说,“一会儿我给你们送米粮。”

“有劳了。”宇轩辕此时说道,他披着外衫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的表情看似平和,但眸眼深处仍有冰冷。

老妇凝视了宇轩辕半刻,对炎夕笑说,“这位是你的夫君吧?姑娘真是好福气。”

炎夕赧然,看来想推也推不了了。

宇轩辕理所当然的拥着她,对老妇说,“是我好福气。我受伤了,要劳烦你再跑几趟。”

老妇点了点头,笑意更深。

炎夕茫然的望着白亮亮的大米,怎么办?她不会做饭。

宇轩辕轻笑两声,明亮的笑容,震人心弦。“按我说的做。”

“你会?”她怀疑的睨了他一眼。

他耸了耸肩,优雅的坐在灶前,分明是个男子,厨伙房里,也一派盎然。他点燃了灶火,沉声说,“如果我不会,早就饿死了。”

她听到那一丝怅然,他的事,炎夕一无所知,只感到心里有些酸。“那,那你教我好了。”

水在黑锅里翻滚着。

袅袅的白烟勾起他的回忆,宇轩辕淡淡说道,“在哪儿升火都是一样,御厨房里也是。”

“你怎么学会的?”炎夕不敢想像。

“我八岁就会,是和她学的。”他的目光飘得很远。他的记忆深处一直有张美丽的脸。

“她?”炎夕问。

宇轩辕的表情凝住,他阴森的说,“水开了。”

村民相继前来,想要认识新来的小夫妻。炎夕有些应接不暇,一个下午,家里堆满食材,真是热心的乡亲。

左邻右舍的情谊很是深厚。她想起,宇轩辕的模样,他绽放灿烂的笑容,温柔的看着她,对他们说,“我叫阿轩,她是阿炎,以后,请大家多多照顾。”

她是在做梦吗?他不是那个冰冷的皇帝,或者她低估了他,他无所不能。

夜又降临,他走了出来,优美的步子,光亮的脸颊,骄人的气势,她确定,他还是那个宇轩辕。

她坚决不走,说,“今夜我不侍陪。”

他沉默片刻,“进屋睡吧。”

“不行。你还有伤在身。”炎夕说。

宇轩辕笑道,“是我们一起睡,还是你进屋去?我不会照顾女人,你若是得了伤寒,我可不会理你。”

“你……”炎夕心想道,她要是病了,还真是麻烦。只能点了点头。

宇轩辕的笑意有些恍惚。

他们共枕一束苇竹,他们同用一床被褥。

炎夕问,“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还要有些日子。”他已放出赤骥,不久之后,便会有人寻来。

炎夕不说话,她察觉到有一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担忧的问,“你的伤口疼吗?”

他摇了摇头,抱起了她,“但是我冷。”

她没有退开,也许,她也冷。

他们静静相偎,她的梦里,仍然有那处暖风,祥和的光普照下来。

宇轩辕轻啄她沉睡的脸颊,细语说,“今后,在这里,你就是我的娘子。”

宇轩辕的伤在半月后痊癒,但仍不见赤骥回来。他带她出门,走上小镇,一路有热心的村民和他们打起了招呼。

“这不是阿轩吗?”

只有这时,他才像是个平凡的男子,谦逊有礼。

那汉子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她流连的盯了宇轩辕片刻,捏了汉子粗壮的手臂一把,“你看人家阿轩,对阿炎多么体贴,你就知道种木棉!”

炎夕低下头,脸一红。宇轩辕倒是若无其事,他静笑着牵着她的手离开。

镇上有人说书,讲的都是很远的事。只见那人眉飞色舞的说道,“刹那间,光有异动,殇王宇苍武一个转身……”

众人都屏着呼吸。炎夕和宇轩辕也停在路边。

那人得意一笑,“你们猜怎么了?”他徐徐说道,“几个头颅血溅三尺!”

众人惊喘。那人又说,“殇王宇苍武也是一代枭雄,汝王宇昭然也是深藏不露,他测得动雷电风雨,有如神助!这开战半月也不分伯仲,难呀,难呀!”

他们离镇之后,宇轩辕皱眉说道,“消息传到木棉村已是旧话。”

“不知现在情势如何?”炎夕想不到,到了最后,竟是宇昭然与殇王对垒。

宇轩辕顿足。

木棉树尽枯,冬阳不再,他凤眸里,没有安然,“你我不是逃出升天,恐怕是走上了不归路。”

“为何这么说?”炎夕不解。

宇轩辕叹道,“因为朕没死,昭然卷了进来。从此,局势更难控制。”他又望了眼炎夕,利眸泛着雪,“该来的,总也逃不了。”

但……他眯起鹰眸,若是有隙,他仍要一搏。

时需当下,他们却只能隐于村末,现在,他们成了最平凡的人,居住在这偏远的木棉村。

更不知有没有重返的那日。

远处有村民经过,他扬声喊道,“阿轩,阿炎,天色已晚,你们怎么还不回家?”

他们同时回头,与那人对望。

村民笑了几下,便离开了。

炎夕问,“如果我们回不去皇城,要怎么办?”

宇轩辕的目光缓和下来,他依旧容貌俊美,他仍然玉宇清风,他牵起了炎夕的手,这一刻,他的手心发着浓烈的温度。

他动人的嗓音沉醉了落霞道道,他说,“娘子,我们回家吧。”

那一瞬间,她跟着他,好像找到了路,她想起了某人,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但宇轩辕的背影却霸道的涨满她全部的视野,她想不起那人是谁,她没有了记忆。

此刻,他不是帝王,她不是公主,更不提未来的身份,

他们只是木棉村里平凡的年青夫妇,他是阿轩,她是阿炎,他们是追求爱情而私奔的小情人,他还为了保护她而受了伤,他们会一直留在木棉村,直到被双方的家人认可为止。

他们幸福的一起,安于这难得的平乐。不管世外风大雨大,木棉村的土地在冬天也不会凋零。

莫不是天开起了玩笑,否则,是她醉在了梦里。

他的脸庞不再冰冷,他的语调舒缓如风,他搂着她,在光线错杂的傍晚,他摘了一朵梅花,寒香易散,粉瓣不落,他笑着缓缓将它置于她无饰的云髻上,她含眉浅笑。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叹道,“好恩爱的夫妻。”

原来,他不是龙,她也不是凤,时物易转,命有可寻,道宇苍苍,下一刻,他们的角色又是什么?

(本章完)

露水深重,低霜不凉。

木棉村里,说书人还在继续那精彩的段子,锋火战场仿佛被光线延迟,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宇苍武的大军遇上了宇昭然。

宇昭然领兵在前,仍不敌芜回的部队。他策马往西朝北疆的方向而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炎夕和宇轩辕还是木棉村的恩爱小夫妻。炎夕聪明,不过一些日子,她已学会做些小菜了。她习惯了和宇轩辕以你我相称,也习惯了他们新的称谓。

痛苦不会长久,快乐永远是生活的重点。

今日桌上摆着几道新菜式,宇轩辕皱起了浓眉。那乌黑的颜色惨不忍睹。

炎夕灿烂的笑容瞬间凝住,“宇轩辕,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笑了笑,放下了筷子,“不能吃。”

“你怕我会下毒害你吗?”她气呼呼的执起竹筷。宇轩辕笑弧隐动,盯着她瞧。两片菜叶下肚,她吐了出来。

炎夕苦恼,声音小了几分,“真难吃。”

宇轩辕挑了挑俊眉,一副很明白的表情,他静静的笑着,注视她脸上生动的情绪。他心里有警觉,战火已经停止,逸豫终不能长远。

炎夕拉了拉他的衣襟,“你在想什么?”

他悠悠站了起来,“在想昭然。”

炎夕沉默了,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夜落时分,有圆月一盏,她柔美的容颜出自宫廷。他的敏锐足以洞悉一切。

炎夕说,“你在想两军如今的形势吗?”

宇轩辕缓缓开口,他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生在西朝,从小备受呵护,宫廷的残酷你根本不明白。你知不知道,宇苍武的芜回族是什么人?”

“听说那是东朝的一大偏族。”炎夕回答。

宇轩辕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错。芜回族更是皇后的亲族,我出生时,父皇不在宫内,他就是去对抗芜回,皇后死后,芜回几次要侵犯皇土,都被父皇挡去。”

他从衣襟里取出破玉,放在桌上,残碎的琉璃上有模糊的字样,像是一个姓氏。炎夕看不清,不明白为何宇轩辕仍珍藏着它。

宇轩辕立于窗侧,他抬眸,仰视零星点缀的夜空,说,“几个兄弟中,父皇对我疼爱有加,他坚持不肯立宇苍武为太子,也是芜回不满的原因之一。我出生后,他常到安慈宫里,终日带着我,教我识经射箭。昭然出世以后,他对昭然的态度也只是一般,我的母亲贞妃心中不满,她疼爱昭然,我可以理解。那年也是冬天,我过生辰的那日,母亲带着昭然出宫,父皇不在,没人理我。我饿得慌了,只能寻到御厨房。御厨房里空荡荡的,我一个小孩儿,也不知该怎么办,有一位新来的宫女,她长得清丽,教我生灶起火,为我做了一盘红色的甜饼。她告诉我,那叫桃花酥。”

他的神色暖和起来,四景翊动,他的思绪里,那名女子的笑容是那样的美丽,温柔。

炎夕接着说,“后来呢?”

宇轩辕脸上的颜色转暗,似有狂风暴雨,他的声音深沉不堪,“后来,我的父皇带我离开了安慈宫,母亲一直在殿内哭泣,他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从此,我跟在父皇身边,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我,他的战马,他的皇位,还有……”宇轩辕拿起碎玉,“这片护心玉。当年父皇和芜回一战,如果他不是把护心玉给了我,他不会战死!”

炎夕沉默了,她问道,“那位宫女是谁?”

宇轩辕转过头,阴沉的眼眸黯淡了不少,“我永远不会再提起她!”

炎夕被他此刻的神情吓住,他像是被揭开伤疤的人,却任性得不肯让人医治。他远远的站在一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宇轩辕继续说,“我十二即位,监国公一路跟在我的身旁,朝纲不稳,又有殇王占在路疆。有一年,其中一名摄政的大臣来到宫里,他既不跪拜,也不问安,将我从龙椅上踢了下来。我不能说话,只能忍着。国公说,皇位未稳,绝不能沉不住气。但我是帝王,我又怕谁。于是,我将护心玉放在袖中,玉口锐利,每次有人羞辱于我,我就握紧它,锥心之疼,可以铭骨,也可以消怒。”

炎夕不禁手心发麻,她看向他的大掌,不能想像玉石割破他细致的手纹,鲜血从他美好的指尖滴落。

宇轩辕冷笑,“十六那年,我废去五名摄政大臣,不论他们曾对前朝有何功勋,我诛灭他们的九族,抄光他们的家产。朝野纷争,我视若无睹,国公也震诧,但我已有主意。竹心不空,怎有余力?”

他逼进炎夕,他的面容因为回忆而变得嗜血,他像是一只惊兽随时可能咬人。

“我又软禁了我的亲生母亲,因为她有罪。”宇轩辕的声音逐渐缓去,他的思绪回到离开安慈宫的那天,昭然追在文昭帝的身后不停的哭喊……

他无情的扭过头,眸里只有炎夕的面容,四周静得可怕,他如猛兽般走近炎夕,桌上的冷菜,凌乱的烛火。

他徐徐问眼前的女子,“你怕吗?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炎夕沉默着,她动容的望着他,她的眼眸清澈一片,如水一般却洗不去他一脸的晦暗。“你恨昭然吗?”因为他夺走了贞妃所有的母爱。

宇轩辕没有回答,他反问她,“你喜欢昭然吗?”

她也不能回答,“我没资格。”

宇轩辕又说,“我给你资格,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她沉默不语。

宇轩辕眼里的颜色有些迷乱,他轻声又问,“还是,你心里还惦记着李宙宇?”

“我没有。”她答道,“从我入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一生一世跟在你的身边。”

宇轩辕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他还能再要求些什么?

他的身影俊秀挺拔,照在烛光底下,此刻却是那样孤单。

炎夕缓声又说,“现在,如果回到皇城,我从此无缘任何人,但你能不能让我跟在你的身边?我只想要一点自由,一点景光。”

他抚上她的脸,问她,“你为什么不要得更多?难道,当我的皇后不好吗?”

炎夕摇了摇头,她笑得凄美,“你虽然许下承诺要立我为后,但玉盘之制总不能废去,玉盘由我亲手打破,我不后悔。我今生也不与人同侍一夫,你可以做得到吗?你和李宙宇一样,你们天生就是帝王,你们都爱国家,可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命。”

宇轩辕的手离开了她的脸颊,许下承诺,“只要你不离开,我不会放你走,赤骥的背上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炎夕满足的笑了,他们现在不在皇城,他们不应该再有烦恼和痛心的回忆。

她伸出手,牵起宇轩辕的一只大掌,她碰到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她的眼不由得湿了,但她没有落泪,她的手心紧紧贴上那处粗糙,试图给他所有的温暖。

她含笑,说道,“相公,菜都凉了,我们吃饭吧。”

他平静下来,依旧是如玉般的俊俏郎君。

他夹了刚才她咽不下的那盘菜,竟觉得美味无比。

她没有阻止,也动起了那盘菜,或者心比甘甜,入味也怡然。

“娘子,夜风凉了,今夜要加床被褥。”

“我已准备好了。村口的张大妈说你字写得好看,问你能不能明天早上去一趟她家,为她写幅联子?”

“好。”

“相公,你何时生辰?”

“还早。”

归家往返,木棉桩桩。

宇轩辕推开家门,屋子整整齐齐。

他问,“今天在家可有什么事?”

炎夕笑了笑,摇摇头。“大姐捎信说,他们春天才回来。”

宇轩辕想了片刻,说,“春天到了,我们就另置一屋。”

炎夕愣了愣,随即甜蜜的点了点头。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厅里,桌上摆着长面,她红着脸说,“有些糊了。但是,但是,应该还能吃。”

宇轩辕有些不解,他凝视了长面半晌,问道,“你的生辰不是过了吗?”

炎夕愣了愣,将他推坐下来,“这是为你做的。”

他的生辰一直没有好好庆祝。宫廷杂乱,他这样的皇帝有几人愿意为他真心祝寿?

他又问,“我的生辰?”

炎夕认真的说,“虽然今天不是你的生辰,但,总是可以提前过。”或者他们再回到宫廷的时候,一切将不复存在。

宇轩辕愣住,他直盯着寿面,那白面糊得过份,既不精致也不雅观。

炎夕歉意的说,“我也不会做,还是你不喜欢?”

宇轩辕动起了筷子,尝了一口,他的明眸舒展开去,轻声说道,“这是最好的寿面。谢谢娘子。”

炎夕腼腆的笑了,她柔声答道,“只要相公不嫌弃,多做几次也无妨。”

宇轩辕朗笑几声,又说,“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凝望了她片刻,表情突然散去,他对上炎夕疑惑的眼,认真的说,“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炎夕怔了怔。

宇轩辕明白的说,“做真正的夫妻。”

炎夕凝视着他,她笑中有泪,“我们现在就是夫妻。”

宇轩辕拉起她的手,他的吻是炽热的,因为他是木棉村的阿轩,他说,“春天一到,我们拜堂成亲,哪对夫妻没有儿女?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儿女。”

“你真的要娶我吗?”炎夕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宇轩辕了然一笑,他清俊的脸上是全然的温柔,“你是阿炎啊。”

炎夕动容一笑,“是。我要嫁给阿轩。”

然后,他们谈天说地,或者聊起木棉村的杂事。他们都忘了自己是谁,他们仍是宇轩辕和炎夕,但此刻,他们没有了自己。

炎夕心里一直有个心愿,她想,宇轩辕最怀念的仍是那盘桃花酥。

冬日还没过,但红色的甜饼,她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木棉的晚景,穿插着绵丽的安详,那个女子素衣打扮,也遮不住她的优雅美丽,炎夕的唇畔,仍是那醉人的梨涡,她的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两块红甜饼沾有梅的芬芳。

有人喊了她一下,“阿炎,说书人说到最后一章了,你看谁会赢?”

宇苍武和宇昭然的大战在木棉村民的耳里,只不过是个故事。

炎夕愣了愣,她踌躇着站在原地。说书人继续着他的故事。

“那日军地里刮起大雪,殇王的士兵纷纷逃逸,火锋断落,吹起光星无数!宇昭然的大军浩浩荡荡,横扫不知几公里的尸体,他长得神俊,骑的是赤骥,手执的是宇轩辕的长剑,宇轩辕是何人?他是东岳朝的帝王,无一人比他更强。此计胜妙,何人能算尽天时,北风一刮,火势蔓延,殇王的帐营被全部焚毁。此战,歼灭了乱臣,宇苍武!汝王宇昭然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殇王不见踪影,他乃一代枭雄,怕是落了个乌江自刎的下场,或是被那狂烈的大火焚尽了身躯,可堪刘薇是位忠臣,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怜她曾嫁过殇王,毁去了她的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沉冤待雪,刘家千古忠烈,必照汗青!”

这看似美妙的结局引起周围人的热烈掌声,如雷般的响彻听在炎夕的耳里是那样的刺耳。宇昭然赢了吗?

他骑的战马是什么,那人刚才说,它是赤骥。

天下只有一匹赤骥,那是宇轩辕的赤骥。

但她仍珍视这个心愿,她现在还在木棉村,她还是阿炎,是阿轩的娘子。她小心的护着红饼。离农舍的路,此刻,却格外的远。

她心急得往前,素白的长裙纷飞乱舞,她浅动的笑涡迷漩了冬阳露水。

苍茫的雾重重围住了屋舍,她看到有一人的背影,她雀跃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人有俊俏的容颜,那人有牡丹之姿,万物也会回春,他的神俊更显光毅,他的唇线动人心弦。

她恍了神,下一刻,有马长啸。

那是赤骥,它一路奔了过来,它往她的身侧奔去,她回眸长看,那人如太阳般耀眼,那人有雷霆之势,他凤眸微启,千山也阻挡不了他清丽的光线,他的衣裳已经换去,他的眸色有熟悉的冰冷。

她的手颤抖了,手里的红酥饼碎了一地。

她的眸里,雾水重重,她缓缓勾起了笑弧。

宇轩辕也笑了,他的神情无人可分辨,是喜还是愁,他跨上赤骥,又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赤骥在炎夕身边停了下来,她留恋的抚摸赤骥柔软的鬃毛。

宇轩辕的嗓音寒彻她的心骨,他的大掌带有长疤,他说,“炎夕,我们该走了。”

她的手里还沾着红色,她的眼里仍是那俊美的容颜,她回头看了眼屋舍,宇昭然心碎的眼神射透了迷茫的重雾。

终于,她又坐上了赤骥,像他们来时的那样,同乘一匹骏马。

原来,暖阳易散,春日不达。

但宇轩辕的笑意却仿佛还在,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从此,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们同站在一处,木棉虽逝,还有清凉玉殿。你想要的,总不会消失。”

江山总在,他终不是霸王,她也永远成不了虞姬,因为他们是自己。

她再也不会往回看,他帮她稳住了最后的坚强。

你要的是万里山河,我要的不过是一室的安然,你可位于龙椅之上,我却再不能与你凤鸾相伴……

(本章完)

宫外冬寒冻川,宫内仍是繁华地。

子愚见炎夕平安回来,泣不成声。宋玉与孙翼立于一旁,说不出话。宇昭然一路不语,他征战赢过殇王,回朝之后,赤骥,宝剑一并归还给宇轩辕。

遥远的木棉村从此成为不可能实现的向往。

也是月夜,但却冻凉了不少。

他们也是对坐,桌上的佳肴,她看了有些心酸。

宇轩辕见她不动筷,问,“菜不对口?”

“不是。都比我做得好。”炎夕笑说。

宇轩辕仿若未闻,他美妙的脸颊变得幽深而又黯淡,在她看来,熟悉又陌生,“殇王的事还没结束。”

“你担心他没死?”她问,毕竟殇王是乱臣,东山再起不是难事。

宇轩辕淡笑,他聪明的眼眸微微上扬,表情生动了不少,“你要学的,还很多。朕不担心他没死,反而担心他死了。”

炎夕细细咀嚼他的话,“莫非,殇王没死?”

宇轩辕沉默了片刻,才说,“这也是个好机会,朕要看看昭然会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接着,他脸上的神色收了收,平淡又疏远,沉声说道,“木棉村已经过去了。今后别再提起。”

那一刻,她的脸上不知浮出的是怎样的情绪,但她却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就是他们的不同。

他们静默了良久。

子雁,子愚都回避了去。

最后,他站了起来,回到宫廷,他们都有各自的处所,再也不是夫妻。

宇轩辕在离开前,对炎夕说,“玉盘之事,我已经交待下去,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玉盘已经碎了。”

炎夕疑惑,他做每件事都有道理。但她总是看不透。

宇轩辕的背影成为这夜皎美月光下,唯一的残缺。

这天,清凉殿里暖着冬阳。有一人,他面如冠玉,比胜潘安。

子愚心想,那是何人,长得如此美貌,阳光铺在他的身上,竟成了点缀。

她问,“你是何人?”

他手里挽着竹篮,里面装满水果,略微一笑,反射了明媚的浅光,“我乃章缓。”

炎夕走了出来,她的眉头舒展开去,她笑道,“章缓,你真是章缓?”

章缓点了点头。他说,“我已见过皇上,他答应留我在东朝。”

炎夕愣了愣,这是何用意?

他们走进殿内,子雁递上热茶。

章缓说,“我怎么也算是西朝的皇族?如今东西二朝结姻亲之好,他敢怠慢我吗?”

炎夕沉默不语。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章缓淡笑,说道,“这二女同侍一夫,说是同尊同宠,总有分大小。我当然拥护你。”

“谁说二女同侍一夫?”炎夕走开去,悠声答道。

章缓不解的望向她,明眸里闪着光,“你能不嫁他?”

炎夕阖上门,她不打算隐瞒章缓,“章缓,这是个秘密,我已经打碎了玉盘,不可能成为皇后,你不要为了我卷进东朝。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一切以和为首。”

章缓怔了怔,他笑得灿烂,说,“我明白了。我也是西朝的子民。”

炎夕这才舒心一笑,她纳闷的看着章缓手里的竹篮,“这是什么?”

章缓才想起了什么,把竹篮往案上一放,“这啊。都是免费取的。”

“不用银子?”炎夕见他,俐落的把一粒粒的水果拿了半篮子出来。

章缓笑道,“听过‘掷果盈车’吗?”

炎夕一愣,了然了,她调侃的说,“章缓的美貌不久后,也是东朝第一了。”

他白晳俊秀的脸颊微微一红。

炎夕又问,“你要去哪儿?”

章缓神秘的说,“剩下的半篮子,我要送给别人。”

“别人?”炎夕注视着章缓,这宫里哪有别人,莫非……她说,“章缓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章缓的笑意有些疏散,但他答道,“的确是女子。”

这个夜晚格外平静,有清雅的琴音从九天外悬在星空下,余耳不绝。清凉殿排起了宴席,子雁只说,是宇轩辕吩咐的。

宇轩辕下旨还刘家忠烈之称,刘薇应旨入朝,她不接受任何册封,只想归隐。朝野曾传,刘薇拜于东朝第一乐师瑶琴先生门下,知琴甚深。

她琴德高洁,又是忠门之后,当年更亲手指证殇王逼宫之实,如今更为东朝立了大功。

炎夕心想,那会是个怎样的女子?

殿里安静得诡异,宇轩辕命竹目带来口信,今夜有位尊贵的客人。宴排清凉殿,只因清凉夜静,回皇帝的寝宫也方便。

他徐徐抬头,那人的容貌她怎能忘记?她一眼认出,那位俊雅的客人,便是殇王,宇苍武。

当日对战,今日相宴,他们坐在同一案上,仍没有高低之分。

他的手边有酒杯,盛满美丽的香液。

宇苍武并没有死去,而是跟随昭然回到久违的皇宫。他的眉眼仍是明朗,当年逼宫,他立于清凉殿发号施令,今天重返,人事全非。

宇轩辕脸上的淡漠已经疏去,他们此刻是知己,那场战,已经过去了。

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是毫无理由的。

宇苍武淡淡的说,“你的宝剑并非父皇之物。”

宇轩辕一愣,他一直以为,那是……

宇苍武笑线微扬,替他解惑,“我的宝剑从父皇当上太子起,就一直跟在他的身旁。你的那把是后来父皇使用的剑。”

宇苍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握紧了身边的宝剑,扬高了音量,声音回荡在清凉殿上,“我把我的乌骓送给了昭然。”他睿智的黑眸此时转向炎夕。

他的声音缓和了不少,“我的妻子在潇湘殿里,你能不能替我带给她一样东西?”

炎夕点了点头,她发现了这兄弟间微妙的关系,虽然还不明晰,但她极为尊重这所谓的乱臣。

宇苍武很熟悉清凉殿,他起身,往书案走去,墨色泛香,他写了几个字,便将白条交给了炎夕。

“你去吧。”

炎夕看了眼宇轩辕,他点点头。

炎夕又问,“你还有其他话,要我带给她吗?”

“你把这个交给她,她就懂了。”宇苍武的笑意润洒了繁华,他看向宇轩辕,“我和三弟有太多话要说,你也多陪陪她吧。”

潇湘是什么?

《山海经?中山径》曾言湘水“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

取中位,不上不下,取贤德,不嫉不骄。

潇湘殿本是刘樟的女儿,刘贤的住所。刘贤在万座碧宫中,选择了潇湘。

刘家的女人从来不以她们的美貌而著称,因为她们有永恒的智慧,有动人的才情,更有无上的品德。她们的魅力来自她们的内涵,那与生俱来的优雅随着时光渗透她们每一个毛孔,发散出美妙的光芒。

月台之上,刘薇抚着春雷琴,她的身边坐着一个漂亮的男人。他如同牡丹般,绽放在月夜之下。

刘薇脸上的笑容是安和的,她说,“昭然,多年不见,你变得不同了,倒也越来越像宇家的男人。”

宇昭然淡笑,回答,“我听音无数,还是姐姐的琴乐最为动人美妙,小时候,我就十分爱听你弹琴。”

刘薇拨了一下宫弦,她看向宇昭然,明澈眼里的光彩不输给当年的刘贤,“昭然,想不到最后殇王输给了你。”

宇昭然饮了一杯美酒,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竟走到了这一步。”

刘薇淡笑,她知道的,或者比那两个人都多,“我的姑妈刘贤曾对我说过,殇王的女人只有两个下场,但我却不这么认为。”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宇昭然静静听她说。

“这个世间总不完美,但我们却是完美的,我和他找到了出口,你呢?放手或者比执着更好。”刘薇试图想说明什么。

宇昭然轻笑了一声,他的眼神有点变化,“我以为你够了解宇家的男人,我不会放手。”

刘薇叹了口气,她在宇昭然身上,似乎看到了他的未来,虽然早料到他的答案,但她仍想说些什么,“昭然,你的性命重要,还是她重要?你是想要独占她,还是毁去自己?”

宇昭然没有回答,只是不停的喝酒,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桃般诱人,却仍是俊秀无比。

此时,有人进来。她仍是素衣,却剔透玲珑。

刘薇收起了要说的话,她走上前说道,“见过公主。”姿态是尊敬的,但语调却是上扬的。

炎夕的眼神被她吸引,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块美丽的光石。炎夕将纸条交给刘薇,“这是殇王给你的。”

刘薇沉静的眸泛起波澜,世上只有一个人才能做到,她缓缓打开那张纸,风吹过,干了冷意。是她熟悉的笔迹,她并不在乎他们有没有看到,整张宣纸上,只有两个大字:采薇。

炎夕看到,她笑说,“是《采薇》啊,诗经的《采薇》,我也很喜欢。”

刘薇的眸里亮着水光,但她的唇边却闪现笑意。宇昭然直直盯着炎夕,他移不开他的眼,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尽管他知道,那是不对的。

半晌之后,宇昭然说,“我该走了。”

刘薇喊住他,“听我弹首《别辞》再走吧。”

幽幽的琴音,动人的弹唱,她纤白的玉指划过春雷琴,那曲因她而生,这琴因她而吟。她还是刘薇,不服女德,只服爱情,她不是刘薇,她的生命与一个男人重合在一起。

诗缓缓吟起,那不是《采薇》,那是她的《别辞》啊。

炎夕看着刘薇,欣赏着情曲,宇昭然看着炎夕,想着什么?

他的离开带走了潇湘的春色。

寝殿里有烛光盏盏,在寒风里摇曳,苇帘上卷,固定了风景。

刘薇优雅的静坐,她看着眼前的少女。

炎夕笑道,“殇王让我陪陪你。”

这个女子就是延曦公主,刘薇很清楚,她或者比炎夕更明白,她未来的角色,当然,刘薇并不是神,她只是看透了在她视野里发生的事。这个世上有很多未知的事情,它们发生在你身后,但有些事实总不能改变。

刘薇说,“你虽然是公主,但我叫你炎夕,我们一样是女人,没有尊宠荣辱,高贵低贱之分。”

“好。”炎夕答道。

刘薇的笑意似深又浅,她的表情,似合似散,“你嫁来东朝,是为了什么?”

炎夕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是为了和婚。”

刘薇缓缓站了起来,她走近炎夕,她的目光清明而又深远,像是要试图看穿什么,她看到了一片清澈,又看到了一阵迷茫。

“既然说到成婚,我们就谈谈宇家的男人。炎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宇家的男人,他们的成就不在于他们的身份,他们聪明,残忍,才守得住东朝的皇土。”

炎夕很明白,“你说得没错,他们聪明,他们残忍,权利的争夺不可避免。”

刘薇笑着摇了摇头,“权利,欲望,那些丑陋都不在他们的眼里。他们是君子,不做小人。宇轩辕刚即位时,朝野动荡,宇苍武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但他没有。他甚至帮助宇轩辕,真正聪明的男人不会被权利和欲望控制,忘记他们的责任。”

炎夕静静听她诉说,眼前的女人是怎样的角色?

刘薇继续说,“被宇家的男人爱上的女人是幸福的,但幸福总不能相对,我爱宇苍武,所以,他即使输了,也是赢了,因为他有我。但宇轩辕又有什么呢?”

炎夕记起了木棉村的那个晚上,宇轩辕又有什么呢?

刘薇叹了口气,她拉起炎夕的手,“他们是天之骄子,又是世上最可怜的男人,因为他们太固执,你很幸福,也许你会同时拥有两个宇家男人的爱,但,轩辕与昭然,你喜欢哪个?”

炎夕摇了摇头,“我的未来,没有爱情。我早就不要了。”

“呵……傻瓜,以后你会明白。我希望,你能爱上他们中的一个,这样,至少两人当中也有一人会得到幸福。”刘薇衷心的说。

炎夕想说玉盘的事,但她开不了口,她说,“我们不谈他们,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刘薇愣了愣,“我的故事。”她释然一笑,悠悠开口,“我的故事源于刘家那偏僻的府宅……”

她说了,却没有全说。她懂得把握分寸,但对于炎夕,刘薇是真诚的。炎夕感动于这样的爱情,他们热烈又不失色彩,她是敬佩刘薇的。

最后,刘薇对她说,“聪明的女人不会把自己用来比较,她们会主动抓住幸福。炎夕,你处在这个复杂的阶段,你应该庆幸,今天在你身边的不是昭然而是轩辕,他能给你更多你不知道却需要的,一个公主比起忠门之后,要承担更多的无奈。而昭然,他有轩辕没有的,他们是兄弟,身上都流着一样顽强的血液,今后如何抉择,你要想清楚。”

炎夕叹了口气,她不需要抉择,她怎么抉择,难道她要扮演一个火引,让他们兄弟相残吗?而且宇轩辕,她根本猜不透他。她的智慧与刘薇相比,还差得太远。

刘薇放好了春雷琴,她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将它们摆在炎夕的面前。“这是给你的。你也会弹琴,不知那首《别辞》你记住了没有。”

炎夕不解的看向她,“这不是你最宝贝的琴吗?”

刘薇摇了摇头,“我最宝贝的是宇苍武。有了他,我不需要琴。彩蝶双飞翼,情有共时,遑论生死。”

她优美的步子靠近月台,她们聊了整整一夜,启明星升起,她的记忆回到了那飘着樱瓣的黎明。路疆在南方,那里的春天早就过了。朝都的冬天总是那么的长,春天总也到不了。

她柔声吟道:

美人玉琦薇,红罗素香手,

抬眉落飞雁,低眸抚丝桐。

月月不得见,朝朝频相守,

如然余别辞,共情有白头。

一滴泪,在她眨动眼眸的瞬间落至她腹上的手背,但她雅丽的笑弧却像暖风,在炎夕的眼里飘散不去……

宇苍武与刘薇的爱情是悲壮的,当他们一同选择死亡的时候,这段爱情最终在人间成为一个秘密,但炎夕见证了最后的结果。

他英俊,颈上有道红痕,她素丽,颈上泛着晕光。

在同一天的早上,他当了霸王,她成了虞姬,命运又绕回了原点。

宋玉后来告诉炎夕,刘薇的腹中已有胎儿。世人或者会以为这段爱情有些疯狂,刘薇很无情竟带着孩子上吊自杀,但炎夕明白,宇苍武和刘薇还有他们的孩子总会在一起。

他们宽大的袖口如蝶一般,相交着,在风中飞舞,他们的手中都抓着发结,他们是那样的相配,又是结发的夫妻,炎夕的捂着唇,她的泪水缓缓落下,她将他们的双手叠在一起。

回宫之后,炎夕将竹简交给了宇轩辕,上面记载着芜回的事迹。原来那块护心玉是皇后之物。此刻,宇轩辕站在炎夕的身后,他默不作声,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画面,他俊美的脸庞,镇静从容,他的手上多了把宝剑。

天边已泛起乌白,朝外的人以为宇苍武早就战死,灵潮也只知道,她的姐姐走了。宇昭然的眼有些泛红,记忆里,那男人仍是抱起他的大哥,那女人仍是弹着一手好琴的善良姐姐。

他说,“将他们同葬吧。”

宇轩辕的眸里,荡着的不知是怎样的情绪,他说,“来人。”

潇湘殿后园的中心架满了干柴,他们被平放在干柴之上,宇轩辕走了过去,将碎了的琉璃玉片放在宇苍武的旁边。

炎夕看到有人点燃了火把,她挡他们的面前,喊道,“住手。”

她不能再见到有人像她的父亲一样被火焚去。

难道他们死后,身躯都不能放在一起吗?

宇昭然皱着眉,他走到宇轩辕身边,说,“三哥,你不需要这么做。”

宇轩辕睨了他一眼,说道,“退下!”

宇昭然深深凝望了干柴,炎夕用乞求的目光求助着他,他痛苦的闭上了眼,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风里。

炎夕绝望了,她愤怒的看着宇轩辕,“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们?”

宇轩辕没有看她,只沉声命令道,“点火!”

炎夕冲了过去,想阻止那些侍卫。但她没有权力,因为他们只听皇帝的话。

终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熊熊的烈光有如他们的爱情,它吞噬的只是他们的躯体,寒风也冻不去他们的传奇,时光是他们的证人,五彩的过去早映在他们的心里。

热气只让炎夕更觉得寒冷,有人在身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不能动弹,她的记忆,她的泪水烧光了她心里的柔软。

她又想奔过去,但那个人紧紧的抱着她,她要怎么动?她哽咽着,咬着下唇,谁能狠得下心烧去他们?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宇轩辕。

那夜,漂亮的白烟随风而逝,他是乱臣,她是贼子,他们从此在世间消失。路疆有人说,殇王没死,刘薇找到殇王,他们会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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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殿后,立起了高高的阙位,上面空无一字,看起来,只像是个摆设。

灵潮奔舞着,把摘来的花都放在阙前。

炎夕冷静了下来,宇苍武和刘薇不能留尸,宇轩辕命人将他们的骨灰放在一起。她记起刘薇曾对她说的话,

“苍武说,我不是刘薇,他不是宇苍武,我们牢牢绑在一起,时光如何飞转,也分不开我们。但他不知道,我们还有个孩子,他是男孩儿,一个像苍武的男孩儿,我要亲口告诉他……”

冬天还没有过去,彩蝶还没有飞来。

再也没有诗一般的琴音,炎夕的眸浮起水光,她问,“他们去了哪里?”

宇轩辕说,“他们永远在一起。”

最后,她释然笑了,她走到宇轩辕身边,对他说,“能不能听我弹一首《别辞》?我刚刚学会的。”

宇轩辕点了点头,他拥住她脆弱的肩,一起转身离开,他们仿佛又成了木棉村的夫妻。霞光印透了高高的空阙,照射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温暖给她力量,她没有推开,她的心灵需要用什么来慰藉,原来,过去那温室一样美好的生活是她一生经历过的最大谎言。

她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因为她是延曦公主!

他们再往前走时,宇昭然迎面而来,他毫不隐讳他的目光,深深与炎夕对视,他曾是那样的一位无忧少年,如今痛伤不止,但他不躲不闪,他步伐是夕阳下最明目的那道光,或者他还想微笑,但他做不到。

当他看见他们相偎的身影,当他与他们错身而过,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他的明月再也回不来了。

牡丹依旧开放,那俊美的少年哀伤的立在阙位的一旁,他的身影孤独而又寂寞,割断了唯美的风景。他的凤眸里有幽幽的浅光,那是水痕冷在了冬天的傍晚。

谁,还能为他弹一首《别辞》呢?

江山却后,又起纷争,幽幽碧水,成长起始于痛苦,你不识我的心,我也有心中的苦。两人靠得再近,走到最后,你我各自的选择会成全谁的幸福,又让谁饮恨独歌?

(本章完)

晓风伴月,日起日落又是一年。

苍武是从不过生辰的,因为那天是他母亲的死忌。几年来,我从没见过府里有人为他贺寿,也不知哪日是苍武的生辰,芜回归顺后,我便问起这件事,苍武告诉了我,他的生辰。

我嫁给苍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帮他过生辰。他生于初冬,这秋风一过,我就有数了。

今年春光无限好,我心里也早早有了打算。

这几天,府里不断有人送来不同的补品,都是滋阴用的。我本想,把他的汤换去,奈何那男人太聪明,硬是要和我同饮一盅。所以,我只能减弱了补药的份量。毕竟,那是适合女体的汤药,过去我是不屑学女红的,近来,我却格外好学,有时间就在家练练,被苍武撞见过几次,他抓着我的手说,不准再碰那些针线。但我还是悄悄练习,他不知有没有发现,一有闲隙,他总是喜欢摸着我的指尖,吻了又吻。

我们不常外出,应该说,我和他从没有一同出外过,苍武总是说他忙,芜回一归顺,他就勤练士兵,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其实我每个月都有出外,至于去哪儿,我没有告诉苍武。

这天,我经过白茫茫的雾海,看见苍武立于迷蒙当中,他的表情神圣而又严肃,他戎装英武,正在操练士兵。

这是我的丈夫,他威武不凡,又内识有礼。我总在远处偷偷的望着他,也不管他会发现。

才一恍神,他就不见了。我转身,碰上一股肉墙,但我却贴着它不动了。因为我闻到了苍武的味道。

他柔和的笑容是还未显现的初阳,“薇薇,你要出门?”

我点了点头,看了眼他的衣裳。

苍武旁若无人的拥着我,温柔的说,“下次要看我,走近点才好。”

我轻轻的推开他,脸有些热,说道,“别人都在看呢。”

苍武不在意的笑了几声,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下月是苍武的生日,我想陪他一起庆祝,苍武说,他的生日不收礼品,可我刘薇要做的事怎会没有办法?他至孝,我心里清楚,但这世上总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我抚着白缎,清亮的颜色正是我要的。

草庐里,飘着药草味。

路疆的名医叫张乾,他已过了花甲,人说,医者讳疾,他倒没有。

此刻,张乾沉静了很久,他白花的胡须动了动,说,“王妃,你的身子已有阴象。”

“真的?”我欣喜的说,“那,我有没有?”

他收起细软,笑了笑,“老夫还把不出喜脉,但这现象是好的。”

“大夫。”我异想天开的问,“你能把出是男是女吗?”

他又沉笑了几声,“老夫拜了神医做老师,你要是有了身孕,老夫可把得出是龙是凤。”

我开心不已,虽然,还未有孕,但,我想,这也是一个好的现象。我的脑海中,想像着一个画面,它是幸福的,并且,有可能实现。

苍武的生辰,天气格外的好。碧色的空际里飘着冬的暖气,我们一同醒来,暖帐里,温情无限。今日,他不必操兵。

苍武一直是个很守时的人,但我偏爱赖床,他陪着我,或者……我转了转眼眸,淘气的咬了咬他赤裸的胸膛。

苍武喘了口气,他沉声说,“你还要?”

我的脸蓦的红了,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是隐藏,却总也不喜欢解释。我咳了几声,说,“我要起来。”

苍武勾着我的腰,怎么也不放手,我只能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汲取他身上动人的气息。他说,“我们再睡一会儿,我怕你累了。”

我弯起笑弧,答道,“我不累。”我抬首,望着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出门走走,好吗?”

他怔了怔,望了我片刻,才宠溺的亲了亲我的唇瓣说,“好。我陪你。”

路疆其实很美,半是草原,半是青山,苍武穿着暗色的长衫,却遮不住他脸上的明阳,我勾起他的手,他望了我一眼,我们像普通的夫妇走在石道上。

头上有雁,怕是晚飞的南雁吧。我抬起眼,打量着万丈碧空,阳光懒懒的,我靠在苍武的肩上。

苍武问我,“累不累?前面有个石亭,我们休息一下。”

我甜甜的冲他一笑,点了点头。

以前在王府里,总是人烟稀零,今天难得好天气,游江的人也不少。我们先是遇到一对花甲夫妇,他们相依往前,步子有些蹒跚,但模样仍是恩爱非常。

苍武靠近我的耳侧,问,“不知你老了以后,是不是那副模样?”

我仰起下巴,轻声答道,“那你岂不是比我更老。”

苍武朗笑几声,说,“那样正好,换你来保护我,照顾我。”

我搂紧他优美的手臂,他含笑望着我。我问他,“你会嫌我不漂亮吗?”

他摇了摇头,“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我心里甜滋滋的,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刘薇。

我们又遇见一对少年夫妇,女的看起来像只母老虎,她望了眼我们,捏了那男人一把,“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难道不会对我好一点吗?”

她看似生气了,男人连忙柔声说,“娘子,你不要不理我。”

我叹道,“其实他们也是恩爱的吧。”

苍武轻笑了几声,我见他不附和,捏了他一把。

苍武没有退开,只将搂得更紧,说,“娘子,你也要学那女人吗?”

我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我可不想做泼妇。

苍武竟旁若无人的亲了亲我的脸颊,柔声说,“就是那样,我也喜欢。”

我羞得抬不起头,大庭广众之下,总是不好。

此刻,只听有人怯怯私语,“好恩爱的璧人。”

苍武将我搂得更紧,他的目光炽热,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我的幸福。我们在亭里小憩了一会儿,越过青松的屏障,有几个小孩儿正在玩耍。

黄沙堆上,立着箭靶,我看着他们活泼的样子,心里十分喜欢,如果我和苍武有了小孩儿,不知也会不会是那个淘气样。

苍武站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过去看看。”

其实那个风景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几个稚童玩着沙仗。但苍武却陪着我,我注视着那些孩童,其中有个男孩儿,他红扑扑脸蛋儿,不在玩耍的队伍里,他拿着弓箭,箭是木做的,倒也伤不到人。

阳光照在的沙上,他认真的在练习。我和苍武相视一笑,那个小孩儿真有意思。

不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在喊,那位妇人说道,“快回家吧,明天我们就要走了。行李还没收拾呢。”

不时有人过来,他们说着相同的话,我有些讶异,问那妇人,“为何要搬家?”

方才那对年轻的夫妇不知何时在我们身后,女人告诉我,“姑娘,看你们如此恩爱,路疆可不是好地方,你们也走吧。”

我往前一步,却被苍武拉住,他站在我身后,说,“我们回家吧。”

我摇了摇头,急忙又问那女人,“为何要走?”

女人笑了几声,“姑娘,你是新来的吗?你不知道路疆是归殇王管的。”

我看了苍武一眼,挑眉问道,“殇王不好吗?”

妇人叹了口气,“唉,他可是个乱臣,你不知道,他强娶了监国公的孙女,殇王府里传话说,他把刘薇都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如今芜回又归顺,恐怕他是要造反了。”

我回头,瞪着苍武,他漂亮的黑眸闪着琉璃的光,他的模样依旧镇静,仿佛别人在骂的不是他。

这时,小孩儿哭了起来,“呜……我要学射箭,我要去打战。”

“啪!”妇人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你这不争气的兔崽子,在这儿从军,不是要当叛党吗?”

小孩眼里的泪滴到我的心尖上。我走了过去,捡起他脚边的箭,对他说,“来,我教你射箭!”

他呆住了,脸上还挂着珠水,我笑了笑,这小孩儿的东西,我应该还能应付。

但我错了,几下之后,我一靶也没射中,我有些尴尬。那小孩儿可怜的望着我,好像在控诉我的鲁莽。

这时,有人拿走了我手里的弓,苍武扶着小孩儿,他的脸上没有动人的表情,但说话的声音极缓,他手把手的,教那个孩子拉开了弓,“像这样,然后……”

他的眸眼是如此的锐利,那是鹰的光彩。

“嗖”的一声,木箭扎实的插在红心之上。

四周的人都静了下来。

小孩愣了愣,崇拜的看着他,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到他如山般的身姿竟颤了一下。苍武没有回答,他走到我的身边,他伸出手,正想牵起我的手时,有人说,

“是他,他是殇王宇苍武!”

“宇苍武!”不知是谁的尖叫,大家好像看到了野兽。

他明明是那样一个好看的男子,有无人可比的俊秀英姿,为何他们像见了鬼一般?苍武望着我的眼神依旧温柔,他的默认证实了他的身份,但他却没有牵起我的手,他遥远得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我有些受伤。

有人指着我说,“那个女的是谁?”

“难怪刘薇被折磨,原来殇王在外边养了个小妾。”

……

我的鼻子一酸,我走到苍武身边,他讶异得望着我,我勾起从未有过的笑弧,我希望,此刻它的灿烂能比过身旁的一切,穿透那些人的视线。

我对他们大声说,“我是宇苍武的妻子,刘薇!”

没有人敢说话,我仰着头,紧紧抓着苍武的臂弯,我贴得离他很近,我拉着他走到那位妇人跟前,又摸了摸那小孩儿的头,放柔了声音,“你长大以后,一定不能忘记他的名字,他叫宇苍武,我是他的娘子,刘薇。”

小孩儿纯稚的笑了,他点了点头。他不明白国事,我听见他转头对妇人说,“我长大了也要像哥哥一样。”

我偎着苍武,我们以最亲密的姿态离开了人群。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本是夕阳无限好的风景看在我的眼里却是惨白一片。进了府门,我远远的甩开他的手。

他怅然的立在原地。

我怒声说道,“我以为你懂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怎么能把我们的关系说成那样?”

苍武的眼里,我看到了血,一滴又一滴像那小孩儿的眼泪。

他的声音依旧柔软,但为什么,我却觉得心很痛。“薇薇……”

我转过身,咬牙厉声说道,“我不想听你说!”我快速的往前跑,苍武不追我,他没有跟上来,我原本飞一般的步子缓了下来。

这就是他不肯带我出门的原因。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但人人都怕他,他不过生辰,更没有人愿意为他庆贺,因为他是一个叛党,他没有人心,他什么也没有,他只剩我,但他又偏偏为了保住我的名声,把我推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其实很恩爱。

他不是不怕受伤,因为能伤到他的,从来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刚刚做了什么?我残忍的伤害了他。今天还是他的生辰……

我不能原谅他,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怎么能那样凶他呢?这一刻,我痛恨我的聪明,如果我的脑子傻一点,如果我是一个笨蛋,我就可以坦然的恨他,不用这样挣扎!

我关上了门,阻止寒风往里吹,原来,路疆的冬天这么冷。

夜半时分,案上摆着我早就准备好的寿点。还有一件我缝的衣裳。象牙的白色相映着月光,今夜星辰点点,明月有些孤单。

我等了又等,但,就是不见宇苍武回来。我低咒一声,真是个笨蛋!

窗子不知是谁关的,闷得慌,我愣了半刻,才想起,一定是苍武,他说夜半风凉,每天我出门后,他就关好窗子,怕我晚上会受寒。我的气焰淡得没有了踪影,我感到眼眶不知为何,有湿湿的感觉。

我走了几步,打开了门,竟看到那个男人正沉默着立在一旁,他的双眼比过零碎在夜空的星辰。苍武这时的模样竟像极了那个挨了打的小孩儿,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害怕,他不敢靠近我。我咕哝一声,拉起他冰凉的大掌,替他暖了两下。

苍武动也不动,他问,“我可以抱你吗?”

我愣了很久,他只是紧紧盯着我瞧,那样的专注,那样的小心。

我叹了口气,缓缓的环上他的肩膀,他冰冷的身体冻伤了我的心,我问他,“为什么你刚才不追上来?”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是那样的清澈,“我怕你跑得太快,会摔着。”

我靠得离他更近,在他耳边细声说,“说你聪明,你比谁都笨!”

他紧绷的身体这才舒展开,他的手贴上我的背。我笑了笑,对苍武说,“对不起。”

苍武没有说话,他习惯了沉默,我又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我抓着他融着茧的半掌,我们一起走进屋内。

烛光在荡漾,我推开了窗,月光照进房里,我努力笑得甜一些,对苍武说,“你看,桌上有寿点,我给你祝寿。它们是白色的,不喜气,皇后不会生气的。”

苍武的手有些发颤,他执起一块甜饼,我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我又拿起案上的衣裳,想比一比,也不知好不好,合身不合身。

苍武脱下衣衫,配合着张开了手臂。我为他穿衣,他在说着话,“我小的时候,母亲不在,转了好几个偏殿,只有后来的贤美人对我最好,虽然我还只是少年,但我看到了她的美丽。那一天也是我的生辰,我跪在母亲的灵位前,整整一个晚上。我愤怒,我恨我的父亲,他同时辜负了两个女人。父亲走了进来,他没有表情,我瞪着他,他正视着我,将手里的宝剑丢到我面前,对我说,苍武,捡起它。以后,它属于你,做个真正的宇家男人。”

我继续帮他穿衣,衣裳的长短很合适,就是……

“袖口太小了,衣襟也不够长。”

苍武的声音打断了我,“薇薇……”

但我还是继续说,“我应该再多练练的才对,你看,这里应该绣些图案才好看。苍武,脱下来吧,我要再改改……”我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染白了衣裳。

他紧紧的抱着我,我静静的在哭。

“不要再说了,衣裳不重要,你的手都破了。”

我泣声说,“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好。我该怎么帮你呢?你还有我,我会加倍的补偿你。”

苍武的笑容暖去了寒意,他温柔的拭去我的眼泪,他还是那个疼我的宇苍武,他搂着我,对我说,“我从来没有失去什么,你不用补偿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天下,他分明唾手可得,可是,他又是那样的卑微。我心疼这样的苍武,他一无所有。

我的眼泪还在流。苍武笑着说,“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我原本还不信,你这个大智的女人,怎么现在像个小女娃?”

我嘟着嘴,不甘心的抹去泪珠,“才没有。”我像凌霄花样紧紧的攀着他大树一样的身躯,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苍武沉默了很久,他抱着我,他说,“如果没有我,你会是个流芳百世的女人。”

“我不要流芳百世,如果你遗臭万年,我和你一起。”我坚定的望着他。我不要当刘薇,我只想做他的女人。

苍武的笑,没有光芒,他静静的回答,“你可以吗?整个刘家的名誉都在你的身上。”

我无可奈何,因为我们学不会自私,所以,我们只能心痛。

苍武亲了亲我的眼,我闻到寿点甜甜的气味,他说,“其实别人怎么看有那么重要吗?薇薇,一个人只要有另一个相伴,就应该知足了。”

我含泪点了点头。

他温柔的眼神催眠了我,我的心渐渐柔软了。苍武关上了窗门,抱我走向床榻。

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今天是你的生辰,寿点还没吃呢?”

他有些不满,像孩子一样,顽皮的眨了眨眼,“你比较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舔了舔他唇边的甜饼末,心里暖暖的。

他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衫,苍武认真的看了看,“薇薇,你的女红不怎么样?”

我听了,有些不高兴,毕竟我也是用心做的衣裳,还是为了他,虽然我心里有点小心虚,但我还是股着腮帮子瞅着他,“要不是你不让我光明正大的练,我会做这样吗?”

“是为夫不对。”他顺着我说道。

我们默契着维持暧昧的姿势,他压在我的身上,很沉但很温暖。我的眼里涨满他明星般的璀璨,我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问,“苍武,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的唇动了动,之后,激烈的吻像狂风朝我卷了过来。

我还是太紧张,用力的一扯。

“嘶……”

我一辈子都没这么羞愧过,我做的衣裳居然被我拆了。

苍武倒是笑得很开心,我脸红的不知所措,他的模样有些滑稽,裸露的臂膀闪耀着麦子的光泽。

我冲动起来,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我学他曾对我做的那样,吻过他漂亮的眉心,亲着他秀挺的鼻翼,最后到了他坚毅的唇。

他灼热的呼吸快速而又频繁,我邪恶的笑了一下,在快碰到他唇的刹那,故意退开。苍武闷哼一声,像猛兽般攫住我的唇。

他抱着我,将我压在身下,他不甘示弱,魔魅的在我耳边说,“你不是想要孩子吗?这个位置比较容易……”

我骤的捂住他的唇瓣,他轻咬着我的手指,我低语说道,“我明白,你不要说出来。”

他闷笑了两声,他的手温柔的抚过我的颈,一路往下,他的声音醉去了我的呼吸,“都已经这么久了,你还是那么害羞。”

我不满的嗔了一声,“我就是这样,不行吗?”

“行,既然贺礼没有了,那就由你来抵偿吧。”他宠溺的吻上我的唇,我陷入了那温柔的风暴。

我们再也不能说话,我的指尖陷入他漂亮的脊背,他失控得抱着我,第一次失去了温柔。强烈的快感连同结合的感动冲向我全身的神经。

我没有了思想,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只看到苍武狂野的面容,他的身体在烛光底下如神祗一般。

我激动得抱紧了他,不知不觉又淌出眼泪,他的汗水带着他独有的味道冲击我的感观。我伸出手,抗拒得推着他,“苍武,苍武……”

他毫不犹豫的将我拉得更紧,把我的手压到枕侧,我们都迷失在月光底下,完美的身体亲密的交缠,恣意的释放心底的欲望。

爱情是最好的催化剂,它把我们推到浪尖之上,我已经脆弱到不行,但苍武却意犹未尽,他吻着我,一遍一遍的说,“薇薇,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仍是霸道的占有着我,我不由自主的哭喊,他封缄了我的唇,我其实是快乐的,我的呢喃,我的喘息都只因为和我在一起的是宇苍武。

他的汗珠如雨一般,浇在我的身上,我摩动着身体,像浮在云端里,总也坠落不下。美丽的柔帐飘淡着,一室的香味环绕着我们。

他笑着吻上了我,我柔媚的回应他,我们在最后那刻,拥紧了彼此,湮没在三月的暖风里。

多美的夜晚,因为深刻的爱情,我们结合在一起,毁天灭地的欢愉里,只有他和我两个人。

苍武温柔的将我抱在他的身上,我环着他的腰,他替我整理头发,将它们拨到我的耳际,低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朝他笑了笑,最后竟然我成了贺礼。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咬着我的耳垂,我有些发痒,瑟缩了一下,他低语说道,“这份贺礼我很满意。”

我瞅了他一眼,指尖卷着他的头发,这漂亮的发丝白去,会是什么模样。我忍不住对苍武说,“我真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苍武叹了口气,他把我拥得更紧。

我又问他,“你说,将来是我先离开,还是你先离开?”

苍武默不作声。

我想了片刻,吻了吻他坚毅的唇瓣,他看了过来,我说,“不管谁先死,都要提前告诉对方。”责任撇不开,但性命是自己的。我知道苍武想说什么,他这个人其实很八股。我抱着他,挪得离他更近,“如果我先死了,你会独活吗?”

他笑了笑,明朗的声线穿透了一切,“说不定,是我先死,你不是说,我比你老吗?”

我一笑,回答,“如果你先死了,我一把火烧去你我,我们的骨灰混在一起。苍武,命是自己的,我不要一个人,你一定要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去。”

他注视了我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甜甜的笑道,“我们拉勾。”

他笑了一声, “都这么大了,还信这个。”但他也伸出手,我们的手指紧紧缠在一起,大拇指的指纹用力的印了印,然后,我们交握的手再没有放开。

他是一个重承诺的男人,在他的凝望下,我满足的阖上了眼,在我坠入梦乡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他温柔的在我耳边说,“薇薇,我爱你。”

我在梦里弯起唇角,那是苍武的声音,它甜去了我心里的苦。

这天,我依例进去草庐,张乾还在诊治病人,我在一旁静静的等。今天我的心情特别好,也不知为什么,对于孩子,我已经放开了心。只要和苍武在一起,也够了。

想到他,我的唇角不禁上扬,他今天穿起了那件改好的衣裳,象牙白衬着他一脸的俊雅,他的笑容没有一丝阴暗。

“王妃。”张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

他沉默了很久,我已经不在意了。

草庐里的人已经空去。张乾严肃的看了一眼,他老迈的身体松动着,他站了起来,朝我跪下,他的眼里竟有泪光,他恭敬的说,“恭喜王妃,你有了身孕。”

我好像被雷劈中,我担心,自己是在梦中,我急切的问,“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他站起身来,捋着胡须,“老夫不会撒谎,王妃,你的喜脉虽然弱,但我仍把得到,而且……”他的笑意更深,那是我听过最美妙的声音,张乾对我说,“王妃,你怀的是个男孩儿。”

男孩,我和苍武的孩子。

路疆的冬天比任何地方都短,当朝都还在冰冷中时,这里的春天已早早来临。

我抬头,几排大雁已经回归,这个春天,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我想奔回府去,又不敢太大动作,我匆忙的找寻苍武,我该怎么告诉他呢?

眼前粉瓣片片,他就在我的面前,白衣在身,优雅如画。

他拥着我,轻柔的让我想落泪,我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的柔软,他还不知道,他此刻抱着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他的孩子。

我靠在他的肩窝上,心里涨满幸福。他会是怎样的一个父亲呢?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从此以后,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儿子。

我缓缓的贴近他的耳际,虽然我没有开口,但我的心已经说了几万遍。

如果有神明,我感谢他的安排,我感谢他接受了我们的爱情,赐给我一个像苍武的小孩儿,我能不能再贪心一次?让他平安的降世吧,哪怕是用我的生命来交换,至少我的苍武永远不会再孤单。

我终于如愿以偿,我满足了,释然了。

这一天,我们相守的严冬终于过去。白头到老又能怎样?我只想永远和苍武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

月起月落,岁月无痕,嫁给苍武已快十年,能不能再让我们守在一起?

我的眼里闪着泪光,我想起当初自己为何要学琴,那是因为古琴包含了天地万物,但我现在已经不重视它了,因为苍武才是我的一切,琴,还在我心中,苍武却是我的全部,他是我的《别辞》,我是他的《采薇》。

原来,我也是个离家的人,我找到了苍武,回到了我的家,从此,我再也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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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辞》番外完!!谢谢欣赏)

青松障障,是云鹰从障里略过。冬日的雾气朦胧了暖阳,宇轩辕与炎夕依旧坐在石亭里,亭后的桃樱空有枯枝。炎夕曾问过宇轩辕,为何不在金殿里批奏章,宇轩辕告诉她,青障平目,才可以看清身侧的景光。章缓这几天,时不时有来看炎夕,炎夕想起今早的事,她心里略有了答案。

这天早上,子愚依例为炎夕梳妆,她笑叹,“那章缓公子长得真是美。”

炎夕回首看了眼子愚,笑着答道,“他是西朝第一美男,长得当然不差。”

子愚倾身,瞧了瞧四周,苹果的脸上有着淡淡红晕,确定子雁不在,她才轻声说,“公主,你不知道,宫里好多宫婢都盯着章公子猛瞧。”

“有这等事?”炎夕倒不意外,她想起章缓的竹篮,心里有了数,不过,章缓是个重情的人,身份地位,想来他也是不在乎的。

子愚点了点头。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专注的站在一旁。

炎夕又问,“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平安回宫的?”

子愚怔了怔,她手上的梳子掉到了地上,好像在慌张,她匆忙的捡起梳子,抬不起头。

炎夕蹙眉,她细细的打量着子愚。子愚有些结巴的说,“我,我是跟着孙将军回来的。”

“孙将军?”炎夕纳闷,子愚一向与孙翼不和,这会儿的模样挺招人怀疑。

子愚不由得心慌,“公主,他怎么样也救了我一命,我……”越解释,她的脸便越红。

炎夕笑了笑,她发现子愚的手直纠着衣角,人家都说怨家对头,大概子愚和孙翼也有那样的缘分。冬寒将过,这突来几道的春色,倒让皇宫不再冷清。

“奏章都看完了?”宇轩辕冷冷的声音传来,她猛一回神,才从思绪当中清醒。

炎夕点了点头,说,“这名册里怎么不见孙翼和宋玉?”宋玉乃兵部侍郎,孙翼是将军,为何这几日的朝单里都不见他俩?

“他们这几天都不会上朝。”宇轩辕应了一声,云鹰此刻鸣叫了一下,云散了去,照亮一亭子,黄色的奏章反射着的光芒有些耀眼。

炎夕秀丽的眉动了动,她明亮的眼眸此刻落在另一褶文书上,“这吏部尚书赵如良竟如此上奏,简直是荒唐!”

褶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汝王宇昭然意图篡位,大权揽于手中是一大威胁。

宇轩辕没有说话,他将四至五份的奏章,缓缓往炎夕跟前一推,清明的眸子里折射着透澈的阳光,但嗓音却能寒透碧玉水璃,“你再看看这几份。”

炎夕一份份的打开,喃喃的读道,“淮安户守之女姚璐,长吏之女孙意如……这是什么?”书折上还有精丽的肖像,栩栩如生的描画着几人明媚的容颜。

“这是户部尚书卢照的荐书,这几位都是贵胄皇孙的女儿,出生名门,也是各地有名的美人。这几日,不断有朝臣要与昭然缔结姻亲。”宇轩辕说。

炎夕连忙问,“你也要为昭然选妃子?”

他站起身,立在石柱旁,幽深的眸里只有淡色。

此时,子愚端着两碗汤水走了过来。她跪下说道,“叩见皇上,公主。”

炎夕问她,“这是什么?”

子愚答道,“公主,天气虽然冻,但奴婢端来您最爱喝的冰雁凉水。”她笑得很甜。冬日喝凉水是有点怪。

但炎夕十分喜爱冰雁凉水,那是西朝独有的甜汤。她欣喜的接了过来,尝了口,果真味道甘美。子愚一脸期盼,见到炎夕的笑容,她也跟着笑了。

宇轩辕坐下来,他注视着炎夕脸上如花般的微笑,一言不发的也喝了一口。汤水才入喉,他皱起了眉头,浓重的吸了口气。

炎夕问他,“好喝吗?”

他愣了愣,深沉的点了点头,犹豫的不知该怎么处置这甜死人不要命的糖水。

“好喝你为什么不喝?”炎夕不解,她催促了宇轩辕几声。

宇轩辕深深叹了口气,漂亮的眉痛苦的纠在一起,却一口气将糖水都喝完。

案上的奏章有些孤单,因为斑驳的树影下,那个女人的笑容吸引走了所有的光彩和注意。她的表情是那样的满足,仅仅是因为一碗来自西朝的甜汤。

宇轩辕撇开眼,他的身侧那把镶着蓝琉璃和绿玉的宝剑在提醒着他什么,他终于开口,对炎夕说,“今夜在清凉殿设宴,我约了昭然。”

烛火悠悠燃亮,空荡荡的玉淋池上冒起了浅浅的白烟。

清凉玉殿,暖着温湿的气,冻不了人。

宇昭然身穿轻罗便衣,他迈进了清凉殿。殿上只有他们三人,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酒甄下有火苗,暖着香醇的酒,诱惑着旁人的目光。他俊秀的侧脸勾勒着火的焰光,宇昭然望了眼炎夕,才对宇轩辕说,“三哥,今天不单是找我叙旧的吧?”

宇轩辕抬起头,好看的眉心褶了褶,说道,“不错。”他从案下拿出几本书折,“这上面的女子,你选一个。”

“哈……”宇昭然一向温和的表情瞬间瓦解,他冷笑一声,不羁的为自己倒了一杯美酒,淡淡回应,“我有美女三千,何须劳烦皇上为我指婚?”

“哼,三千?”宇轩辕如同一只优美的野豹,他锋利的视线割去了烛焰,直逼向宇昭然,他猛的拍了一下桌案。

“砰!”接连着菜肴随着碧盘碎在地上,温暖的空气破裂,但宇昭然却依旧沉静,他的从容是炎夕从未见过的。

“你还想骗朕到什么时候?”宇轩辕坐姿依旧沉稳,他的声调不急不徐,却带着雪暴前的死寂,“这些年来,你假装是个风流公子,骗尽了天下人,你隐藏你的才智,你的能力,连朕也替你感到累!”

炎夕的手一颤,她望向宇轩辕。

只听他还在继续说,“你装疯卖傻,朕可以原谅你,如今,你遣光府里的小妾,朝臣不断上奏,表面上要和你联姻,私下里想耍什么把戏逃不了朕的眼。”

宇昭然“噔”用力放下酒杯,澄液不安的动荡,他认真而又疏离的答道,“陛下,臣弟说过,少时贪耍,现在,我改过自新,先是为朝内平定了两桩大事,又带兵擒拿了殇王,臣弟有何错?难道……你怕臣弟意欲谋反?”

宇轩辕勾起弧角,嗜血的笑意冷煞了彩绣金碟,“怕?朕若是要杀你,你早就死去几百次,还等到今日,你在此放肆?”

炎夕插不上话,她咬着牙,额上冒起细汗,他们分明是最要好的兄弟,不是吗?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宇昭然此时看向她,他似乎在怀疑她,可她从没有把他的秘密告诉宇轩辕啊!

宇轩辕冷声又斥道,“你知不知道藏光不露,你一跃而起也就罢了,还四处邀功,如此锋芒毕露。何谓韬光养晦?以你精明的脑子,会不懂?殇王?你还敢和朕提起殇王?你以为朕真不知道?你胜了之后,就自作主张的设下骗局,一把火焚去他的营帐,想瞒过天下人的眼,放他去找刘薇。”

“所以,你早早的就命竹目将刘薇从北疆带回朝都,把她困在宫中?”宇昭然反问。

宇轩辕不答。半晌之后,他才开口,“是又如何?”

宇昭然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来,笑哼一声,“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以免日后,我危及你的皇位。”

炎夕抬头,她看向眼前这模样认真的男子,昭然,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等于是在告诉宇轩辕,你要篡位啊。

宇轩辕眯起精目,“唰”的一声,他如疾风般一立而起,身边那把宝剑脱鞘而出,他的眼里燃烧着怒火,宇昭然不躲不闪,炎夕急忙起身,跟在宇轩辕的身侧。

他们相立在亮殿之中,那把曾跟随宇苍武的宝剑此刻直指向宇昭然的颈部。

宇昭然的表情蓦的哀戚,他凝视着剑刃,轻声问道,“大哥就是用这把剑自尽的吗?为了成全你的霸业,你就忍心看他死在你的眼前?也好,这帝王的宝剑就该沾上皇子的血。”

炎夕听见,宇轩辕深吸了口气,他极力压抑着什么,眼眸因为愤怒而泛起了冽犀的红光,“你到现在还是那个宇昭然。你怎么在朝中生存?你还要自以为是到什么时候?”

他强韧的手臂松开了去,半晌之后,他那山一般的姿态,有些动摇,他说,“朕不杀你,朕要你马上离开朝都,永远不要回来。做一个逍遥的皇孙公子。”

宇昭然挺立的身躯微微翊动,他明亮的眸子映着眼前那男人俊美而又淡漠的面容。

“咚”的一声,那秀丽的少年竟然跪了下来,他的身影印在光碧的白玉砖上,完美无暇。宇昭然悲怆的说,“三哥,我知道,我不该对大哥心软,但我求你,不要逼我离开。”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这一刻,宇轩辕又回复了他的柔软,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他执剑的手放下,修长的指尖覆上蓝色的琉璃,“从你懂事起,你就一直希望离开皇城,为何现在又不走?昭然,三哥不想逼你,但你一定要走。”

宇昭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缓缓站了起来,然后,他倨傲的与宇轩辕平视,此刻,他们的眸眼是那样的相像,他们的神采都来自一脉的帝王。

他坚定的说,“我不走,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离开!”

静,死一般笼罩整座大殿,四周的光黯淡下来,炎夕看见,宇轩辕的手腕越来越有力量。他的面容因为冷凝而变得野然,他幽灵般的语调飞在空荡的清凉殿里,“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下一刻,剑,被注入了生命,一道寒芒略过带有透明的碧光。

炎夕冲了过去,几缕发丝断在风里,“宇轩辕,不要!”她不能看着他们兄弟相残,她屹立在宇昭然的身前。

宇昭然侧目,他晶亮的眸有了生命,他竟微笑起来,那清朗的笑容带着月的光华,他看见,他们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就算此刻死去,有她这样护着他,他也满足了。

她的喉头离锐利的剑尖只有一寸。

宇轩辕的目光如利刀般割破她的视线,他冷声说,“走开!”

“不!”炎夕眼里,有顽强的坚定,她张开手臂,挡在宇昭然跟前,宽大的衣袖优雅的低垂,“你要杀昭然,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朕不接受任何要胁。”宇轩辕眯起鹰眸,他高高的俯视眼前的这团白色的火焰。

炎夕仍是没有走开,她坚定的说,“昭然不会谋逆,你给他时间,我拿命交换。”

宇轩辕冷笑一声,剑柄一转,碧光晃过她的眼敛,冰意穿透她的心线,他眸眼一转,阴沉而又无情的说,“也许,你才该死!”

炎夕凄美一笑,他要杀她,这样也好,她闭上了眼,像百合一样明净而又纯洁的等待死亡。

杀意逼近,剑轴往前,入喉三分,她细致的雪肌脆弱的破去,冰凉的血丝泌了出来,但痛楚并未预期而至。

她睁开了眼,血,涨满了她的视线,那是谁的手,完美得令风也感叹,那又是谁的血,鲜红的有如初长的嫣叶破碎在秋里,伤人心魂,如流般艳过喜色。

牡丹流血,剑锋也变得柔软,宇昭然的掌心酿着热烈的温度,他一步一步往前,轻轻推开了炎夕,他的手臂全力的抓住那把宝剑,任由它断去他的掌纹,血肉哪敌钢锋?剑刃入骨,他的脸,因为剧烈的痛楚而惨白。如同他们曾经决定一起逃跑的那夜,他却将她紧紧的护在怀里,炽热的暖气一道道的慰烫着炎夕的知觉。

炎夕握着他的手腕,泪,滴至剑上与血相融,她泣声说道,“昭然,快放手啊。”

如果他再使劲,血肉会开去,剑刃会直触他的手骨。

他深深看向炎夕,他不放手,让她为他流泪,让她为他而哭。

“嘡!”的一声,剑柄滑落。

宇轩辕转过身去,大殿之上,他的耳边,只有炎夕的哭泣不断的旋转。

宇昭然的手颓然放下,又举起,他抚上炎夕的眼,想用手背替她拭去珍贵的泪花,只有这样他才敢碰她。

炎夕躲开了去,他的眼眸灰暗下来,她痛苦的闭了闭眸,拉着衣袖,轻触他完美手纹上的那道裂痕,“昭然,你的手……”

“嘘……”宇昭然的指尖靠上了他发白的唇瓣,他怎么还能笑得那样好看?仿佛受伤的不是他。但只有宇昭然知道,此刻,他的伤,不是因为那见骨的手,而是锥心的疼。

宇轩辕骄傲的嗓音如裂石一般,震透了殿柱,“滚!”

宇昭然挺直了背脊,他仍是那朵傲人而又金贵的牡丹,国色天香的夜游在月光底下,唯有明月才能令他低首吟唱。

他最后,对宇轩辕说,“我不会娶陛下指定的任何一个女子,我早有了适合的人选,她现在就在汝王府里。”

他没有再看炎夕,滴着血的手无力的垂下,他碰也不碰那伤口,相反,他沉默而又仔细的注视着它,好像在缅怀着什么。

当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红烛泣泪,记住了他寂寞的侧影,轻解罗衣的美妙少年杂沓的消失在玉淋池飘来的雾里,只有烟愿意陪他。

你终究只是朵孤独的牡丹,为何还偏要做百花之王?

炎夕无力的站在殿中,宇轩辕此时转身。

她并不害怕,她不意外的看见了他无动于衷的表情,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所以,只有他才能君临天下。

“我现在明白了,原来在你心中只有你自己!你软禁了宋玉和孙翼,对不对?你怀疑他们,因为与殇王一战,军中有内贼。”炎夕面无表情的抹去颈上的血,她的喉头有钻心之疼。

宇轩辕淡弧浅勾,却没有丝毫笑意,“你还是有长进的。”

炎夕迎面对上他冷傲的面孔,说,“天下只有你最尊贵?没有一个人入得了你的眼,连昭然,你也容不下他。”

“不错!”宇轩辕如猛兽般,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咬牙说道,“朕就是不相信任何人。而你,永远都要跟在朕这种人身边。”

她默不作声,用力甩开他的箝制,冷笑道,“我不是你的禁腐,我庆幸我当不了皇后。我是会在你的身边,但你永远入不了我的眼。”

宇轩辕紧盯着她,狂风般绝然,“朕不需要任何人在朕身边,就算下了地狱,朕也是地狱之王。”

“你太狂妄了!”炎夕大声斥道,“你以为你了不起,你不过是个可怜的人。你什么也没有。宇苍武死了,但他有刘薇,你有什么?这冰冷的江山?还是一堆拥着你,不知是奸是忠的虚伪臣子?他们还不及宇苍武和刘薇的一粒灰烬。你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你成功守了一辈子的皇位,最终也是一个人。”

她的眸里喷着烈焰,她在诅咒他。她又走到躺在地上的剑边,对他说,“你根本配不上这把宝剑,它是属于殇王的,他是英雄,你是什么?”

“朕是什么?”那一瞬间,宇轩辕晃了晃高大的身躯,他年青的光彩变得苍桑,但他,仍是划起笑弧,他的脸上印着光线,柔和的一角明亮无痕,因为他的笑意,万物复苏,他如日般的眉角,画一般的素净,他的眸里没有一丝生动,他优雅的拾起那把宝剑,精确的将它放回鞘中。

他又执傲的抬起漂亮的下巴,维持着无上的自尊,他沉声答道,“你说得对,朕是可怜的人,是万恶的君主。因为朕选择了皇位。你很高贵,你不屑与朕这种人齐名。朕曾说过,朕从不强留云鹰。你想逃的话,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强!飞出青障之后,你可任意翱翔,无论四朝中的哪一朝,随便宇昭然还是李宙宇,你要干什么,都和朕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的离开,抽走了清凉殿最后一丝生动。她感到全身冰凉,心却被火炙烧着,宇昭然的血,宇轩辕的话。

但她已经无法回头,她伤害了宇昭然,也敌对了宇轩辕。

她走到窗边,清凉殿是全皇城最冷的宫殿,月光永远没有温暖。

她从不知道,原来东岳朝都的冬天是这么的长。抬头有明月,明月不吟唱,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已弄不了清影,却偏又身在人间。她闭上了眼,明目里闪现那人的画面,如果是刘薇,她会怎么做?

她雅丽无比,她轻盈的转身,静美的走了过来,似乎又在问,“昭然与轩辕,你选哪一个?”

--------我不选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我选那只云鹰,静静的等待成长。

冬天还很长,阳光只要不散去,明天就还是未知。

你做你的皇帝,他做他的汝王,而我,走出了温帐,不知要去哪里,但却有勇敢。

冬晨蒙光,玉淋不涨,雁不回,春也不至。

子雁执了一碗热汤,吹了几口,兰眸微敛,说,“公主,请用。”

炎夕接了过来,她面无表情,只是注视着窗外。宇轩辕到底有何用意?在她说出那些大不敬的话之后,他仍是我行我素的与她长谈朝纲大法。网罗密布的官臣一条条清晰的连接起来。昭然这几天都没上朝,也不知到底在府里干什么。

她抓紧玉匙,秀眉纠结,他所指的逃离,难道青障之内,真有空缺?

子雁立在一旁,恭敬的又说,“公主,汤凉了。”

炎夕才素雅一笑,饮了几口。

子雁凝视了她片刻,说道,“最近,宫里都在传,太医院的御医窦清从汝王府回来后,长叹短吁,说是汝王的手要废去了。”

“为什么?”炎夕停了下来,她端美的嗓音有些发凉。

子雁躬了躬身,缓缓答道,“窦清的医术是太医院第一,不是他不医治,而是汝王不肯,窦医仕说,汝王的伤口已有溃烂的迹象。”

炎夕的脑海里浮现宇昭然的神伤,他是为她而伤,她怎么能不管呢?那个固执的昭然。但她又要以什么身份插手此事,她现在还是待嫁宇轩辕的公主。

青衣少年徐徐而至,竹目朝炎夕行了行礼,子雁收起汤碗,退开了清凉殿。

竹目的笑意如花几片,他将一个绣着青花的瓷瓶往案上一放,说,“这是陛下命我带给公主的。陛下政务繁忙,汝王又意外受伤,陛下说,请公主替他送这玉伤良药到汝王府上。”

汝王府里,光碧辉煌,他一身金衣,坐在大殿中央,身后是虎纹图案,雕于檀木之上,镂空绝伦,栩栩如生。

即便仍是素衣在身,那女子也荣贵逼人。炎夕将药瓶推到了宇昭然面前,她不愿直视他如火般炽热的目光。

她说,“昭然,你为何不肯医伤?”

“我的手是我的,与你何干?”他明朗的线条被光强调,勾勒冬尘片片,一室雅丽。

炎夕叹了口气,她白纱的衣袖格外的单调,她复杂的看向昭然,伸手过去,想为他上药。宇昭然愣了愣,猛的躲开,“不用你同情,走开!”

她有些受伤,但她知道,比起宇昭然,那不算什么,她没有再勉强他,小心的退离他很远,她咬着唇,注视着他手上的红痕,血肉模糊开去,化了脓,偏偏那是他的手,牡丹怎么能有残叶?

宇昭然眯了眯眸,他恼怒的冷声说道,“你以为我没人要吗?”他凤眸微往旁一睨,有位女子,窕窈而立,她盈盈走了出来。

她的长摆如同一尾灿烂的金光,绸绵长缎,婀娜迥迤,她专注的看向宇昭然。

他的目光却仍在炎夕身上,嗓音渐起,“还不向延曦公主问安。”

她的声音如蜜一般,所谓伊人,就是她,她低首,跪了下来,“丹姬见过延曦公主。”

“丹姬的美貌,才情在朝都是出了名的,她的眼里只有我宇昭然,她和你不同,她明白她的心,不会像苇草一样左摇右摆。”他冷漠的啜了口酒,紧紧盯着炎夕,又继续说,“我为了她散尽三千女侍,我为了她留在朝里,我要给她最好的,因为她是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