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皇后阙》
作者: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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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褐褐宫闱,无华相缀,天边的黑云被烙上阴霾,我立于轩窗边,无饰的青丝,飘然玄发,却已是神情怡然。
青灯下,另一女子手执念珠,轻喃着金刚经。
佛堂有些躁闷,我推开殿窗,入秋之风来之猛烈,吹灭几盏莲灯,偶有闷雷几声,惊破天际,怕是要下雨了吧。
韦云淑一动不动的跪在团座上,虔诚的诵经。
入夜已有多时,今日也同往常一样,不至深夜,我们不会离开。
重新点上灭了的莲灯,烛光透过油纸变得朦胧。
我走到案前,执起笔,耳边的读经声,停了下来。
她已来到我身边,即使脸上毫无妆点,仍是美貌绝伦。
“炎夕,你要抄到何时?你到我这儿已有一段日子。”
我又执笑,墨渍淡开,“姐姐,有我和你相伴,不好吗?”
眼前青葱纸尖,碰触一卷书薄,诗经又称女儿经,她有意放在这案上,我从没翻开过。韦云淑带发修行,回想她走的那日,我还心有余悸。
手中的笔被她拿走,放在远处。
她端来两杯馥香的清茶,与我一同立在桌案。
“妹妹,你余毒未清,这几日,珍药不断被送进宫中,恐怕是为了你。”
“哦?”我不在意的捧起茶端,“身子是我的,当如何,便如何。”
她表情一顿,转而说,“西朝的国储也送来珍药。”
西朝……再饮一口,已是满口苦涩。
韦云淑道,“当日你比我迟入后宫,我比你早出后宫,凤座到了最后,竟谁也轮不上。北歧已经发战,他要御驾亲征,和约毁去,西朝的军队也蠢蠢欲动。”
“你如何得知?”
“妹妹忘了吗?我的母亲是秦门之人,秦门密探查尽天下。”她的语气淡得像水,却一滴一滴敲破我的心。“后宫一案,水落石出后,卢照还乡,刘纯,骆尉,宋玉等,三省六部一片清明,国库充盈,但二朝攻一朝,你说,谁会赢?
我早该明白,佛堂根本困不住她韦云淑,通晓朝事,她知道的,也许更甚于我。“西朝绝不可能参战。”
韦云淑淡淡一笑,“你不嫁东岳国主,他的中宫也一直悬际,或者,李宙宇早就想来夺你。妹妹……你是不是想死?”
“早前的确想过。”我对握冰凉的双手,“我若是想死,早在北歧发战书之时,就自尽了。你以为那些侍卫挡得住我吗?”
她放宽气,才啜起浅茶。“现在,你作何打算?”
“在这佛堂,多抄几遍佛经。金刚经属大智,你为了朔容,我为的……”我无法喊出他的名字,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移开,“前几日,我去了皇陵。”
“降先生和你一起去的?”
“是。”我不作隐瞒。
“丹姬的请求,你答应了?”
她也知道?也罢,此事外界不知,韦云淑聪明,怎么会不晓得?况且,她在这儿清修,并无碍于她的身份,早先,我也将事情的始末大约也和她说了一遍。
“许了。让她陪着他。”我走向案边,忽听她说,“我以为,降先生会带你逃走。”
逃走?的确是个好机会,随行没有侍卫,我们一路将丹姬送至皇陵,“他是臣子,姐姐想太多了。”
“是吗?”她挑眉轻语道,“炎夕,你太过相信降雪芜,朝中有些诡异。”
“秦门的人又查到什么?”
她摇头道,“没有,只是女人的直觉。”
我不再言语,世上,我最相信的,就是降雪芜,不论任何人说任何话,我都相信他。他是我的解语花,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而且,我说过,永不相变,世上再无信可言,我不愿再失去雪芜。
眼神飘向春雷琴,我的思绪回到皇陵的那个昏晨,我与丹姬一同在他的墓前种下一株牡丹,他是牡丹公子,丹姬说,他最爱白牡丹,光如……明月。
若是真的恨我,为何心痛至死?红楼殿宇,那美妙的青青少年,他残忍的骗了我,我生生辜负了他,能为他做的,便是好好的活下去,为了他,一直活下去。
“我弹了《别辞》给他听。他一直……很想听。你说,他听得见吗?”
“你应当希望他听不见,毕竟丹姬所为不是他临终的嘱托。”
“男人……真是狠心。他竟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心中一片苦涩,非要埋怨几句,我才能骗自己。
我抚手而过,翻开诗经,“你说,那些狠心离开的人会幸福吗?刘薇,宇苍武,子愚,还有他。”
“昭然一定会。”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我蓦然抬首,与她对望,“朔容也会吗?”
韦云淑摇摇头,“昭然会,他的一生如牡丹一般,尊贵,骄傲,花开花谢,只对一个人。”
“灵潮也说过。”
韦云淑只是一笑,“灵潮呢?”
“灵潮去吴郡找孙翼了。那个丫头,总算想通了。”
“宋玉跪在龙玦宫外已有三日,他……我指宇轩辕,他视而不见。炎夕,不如你出面,替他……”
“出面?”若是早几日,我一定会立刻拒绝。我不见他,绝不见他。
“怎么犹豫起来?回想当初,你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如今,怎么变了……”
是啊,怎么变了?回想当初,我的心愿看似渺小,却又简单。“姐姐可曾听过,西朝的皇后阙。”
“朝典有载,也曾看过。”她灿烂一笑,杯碗已见底。
“最初的当初,我只想要它。”
“现在呢?”
我苦苦回道,“现在?现在只求,身死之后,能葬在西朝。那也不失公主的身份。”
“皇室子孙享尽富贵荣宠,也是朝代的牺牲品。”
“这话听得有些耳熟。”很久以前,似乎那个人也这样说过。
她犹豫很久,终于开口,问道,“姐姐问你,那几个男人,你真心爱的,是哪个?”
飘摇的树影,翳翳而动。
倾盆大雨,如此降临。
我也曾想过,那几个男人,我爱的是哪个。
西朝的那个爱国储君,与我青梅竹马的男子,
他曾为我饮血北疆,置起飞雀,
我们一同站在西朝最高的位置,
稚情深深,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个已经离去的男子,永远留在我心底一抹遗憾,
他转手轻盈,笑如灿花,
我害了他一世,
他给了我,他的一生。
他最后说,他恨我。
那个明日,就要远征,我说过,永不与他相见的男子。
苛苛坎坎,我早已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
他曾带我割破血障,木棉温情,龙玦之义,
如今,两两相负,再不得相见。
曾经,我以为,皇后阙不再是童梦,
曾经,我感激,有那样一个男子,肯为我抛弃一切,归隐山林,
后来的后来,我的成长归功于另一个人,但恰恰是他,毁了我想要的一切。
呵,承诺,承下的是什么?
韦云淑拉起我的手,突然叹道,“你是真正的公主,我不是。炎夕,公主也是女人,他要走了,你难道真的舍得?此战,若是加了西朝,多了李宙宇,胜算微乎其微,你说,他那样骄傲的男人,会低头认输吗?”
她顿了顿,似要粉碎什么,“他不会。他会与东岳共存亡。你的将来也还没有结束,素衣锁不住凤凰身。”
我悠悠看向窗外,猛烈的大雨疾疾从殿檐滑下,“姐姐,我是谁?”
她笑道,“妹妹,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是延曦公主啊。”
“是啊,我是延曦公主,我的将来还没结束,那我的过去呢?你想不想听,我的过去……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炎夕,这个名字,突然很陌生。她是另一个人,不是我。那一切,最早始于西朝三尺高的朱墙……”
大雨还在肆虐,轰隆的雷鸣,恐怕彻夜未平,
我专注的回忆,讲的好像是别人的事,
让另一个人来讲我的故事,并且一直往后说下去,
到达,我觉得应该停止的一天,
直到我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
直到,我真正明白,什么是心狠……
炎夕出生的年代正值四朝盘割天下之时。除了西朝外,另有东岳,北歧,南显。三朝各有皇族复姓,唯有西朝不设皇姓。
西帝号祀宗,少年时的他,风流不羁,后宫三千,红粉知己遍布天下。他容貌俊美,又好游历,才华出众。
那一年,西朝的后宫建起新殿宇,覆土广倾,起名未召。未召宫的女主人既不是名门,也查不出归属何地,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后宫妃嫔的命运,宫人唤其袁夫人,祀宗称她端目。他们的女儿生于夏末时分,祀宗赐名延曦,袁夫人为她取了个闺名,同音炎夕。
西朝皇室不知从何时开始凋敝,皇子公主数位,逐个猝死,唯有炎夕,如夏竹般,长至六岁。
炎炎烈日照皇城,金炉几楼玉檀香。
夏末初时,柔软的春吹动着绿荫,掀起排排青浪。
婢女们跪在地上,频频磕头。
“跪有什么用?快去找公主。”李福擦了把汗。他是祀宗的近侍,早朝还没结束,就听有人来报,延曦公主不见了。见婢女们都吓得不敢动。
李福又斥道,“还不快去。都想掉脑袋吗?”
“是。奴婢们马上去找公主。”
对一个六岁孩童来说,宫闱的美丽在于它的神秘无穷,炎夕双眸灵动,白衣在身,她抬头一看,宫墙太高,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像窜出洞的小白鼠,她可爱地缩了缩脑袋,正想往前时,却被一双长臂拉起。
她也不害怕,红润的唇边露出浅浅的涡陷。
男人剑眉星目,颀长的身段隐于黄衣华服之下,他佯怒道,“夕儿,谁准你乱跑的?”
“父皇……”炎夕咯咯的笑了几声,偎进父亲温暖的怀里。她好奇的指向前方,“那是哪儿呀?”
祀宗轻声道,“那是午门。”
“父皇,哪个是皇后阙?”
祀宗挑起俊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炎夕稚音道,“讲故事的师傅说,我朝有双阙,父皇告诉儿臣,双阙是什么?”炎夕口中讲故事的师傅是西朝孙氏的后人。孙氏乃是名门望族,代代都是老师,最有名的那位被请到宫里,传授礼仪,教皇孙们诗书。
“孙师傅怎么和你说这些?”
“比女儿经有意思多了。”炎夕欢喜道,“孙师傅说,三岁可识字,六岁可识礼。礼比字大。”
祀宗淡笑两声,他的女儿不过才六岁,哪知什么双阙。他的目光变得幽远,只是盯着远远的一抹阙影,孤单的立在炎阳下。
炎夕等了半晌,见父亲不说话。气鼓鼓的挣开。
李福忙跟着追上去,“公主,公主跑慢点儿,小心磕着地,奴才,奴才可担当不起啊。”
祀宗龙眸流转,唇畔又露出笑意,大步跟了上去,六年,太短的时间。但他精致的宝贝已能追跑蝶儿,与他斗气了。
未召宫在皇城北边,内宫占地三百,亭台楼阁,芳轩雨榭,炎夕绕转几条长廊,当时,桃花已然凋去,她奔得飞快,一下跳进一位女子的怀里。
“娘,娘。”
袁夫人身形十分纤细,她的面容与炎夕几近相似,一身轻逸的白衣,她丹唇微启,藏笑却不露,只是从袖里取出香巾,为炎夕拭去额上的薄汗。
崔娘是炎夕的乳娘,她跟着袁夫人一起入宫,此刻,她走了过去,抱起炎夕,问道,“公主,是不是又淘气了?”
“我才没有。”炎夕有些心虚。
没一会儿,有人来报,皇上到了。
左右的人摒退后,炎夕却不想走,她不安的问,“崔娘,为什么我也要走?我不是父皇和娘最亲近的人么?”
抱着她的崔娘,解释道,“皇上和夫人相处,小孩子不要打扰,知道吗?”
炎夕俏皮一笑,“哦……此为恩爱。”
崔娘突的笑出声,点了点炎夕的鼻,“公主可别在皇上面前说,否则,孙师傅要受罚了。”
“是吗?”炎夕竟笑得更甜,“师傅总罚我,下回,我一定也要让他受罚。”
未召宫后,柳絮纷飞,秋千单调的前后摆头。崔娘将炎夕放在秋千上,轻轻推着她。
“夕儿,孙师傅怎么罚你了?是不是你不好好识字?”
“哪有?我可听话了。只是偷着问他,他不高兴了。”
“你问了什么?”
炎夕回眸道,“问了皇后阙……父皇也不说,崔娘,你告诉夕儿吧。”
崔娘的眸里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炎夕看到了自己清澈的影子,但却始终听不到答案。
后来,祀宗出征,南显向来避世于外。国家战事,一是内战,二是外敌。内战不外乎是平乱,外敌主要是东,北二朝。
祀宗时代的武将,李毅,长年跟随在他身边。本来,出征不被允许携带后宫,但祀宗除了带上袁夫人,连炎夕也一并随征。
炎夕的童年没有困在死寂空华的宫廷,野营帐外,还有苍茫的塞漠孤烟。爱情的定义,最早源于她的父母。
那一对在她眼里深情相爱的璧人。
星灼点点,袁夫人正在缝补衣裳,她向来节简,破了的衣裳补了又补。炎夕咦了一声,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母亲缝衣裳。
“是父皇的吗?”
“不是。”袁夫人淡淡答道,她的身体不太好,出征时,祀宗总要带上御医,每年送至未召宫的珍奇药材也是为了她的奇疾。
女红炎夕不会,也不想学,她眼角又瞄了眼袁夫人。
“那是谁的?”
袁夫人道,“军里的士卒,我们随军,就只是普通人。”
袁夫人很少说话,大多时间都只是静静专注在一旁。
扯断线后,她对炎夕招招手,把她拉紧怀里,问,“夕儿,你可知道女人为什么而生?”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年少懵懂的幼女,难免有些深奥,但这是母亲问她的第一个问题,炎夕很认真的思考。
似乎料到,她得不到答案,袁夫人说,“夕儿要记牢,不作笼中鸟,不作池中鱼。”
炎夕甜甜一笑,回了一句话,“夕儿长大要像母亲一样。”
“哈……夕儿长大了吗?”祀宗入内,俊颜融着暖意,他看了袁夫人一眼,专注的望向炎夕,他弯下腰,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慈祥的问,“夕儿,长大要嫁给谁?”
“嫁给像父皇一样的男子。”
祀宗道,“你这样说,倒是难倒父皇了。”
“皇上,炎夕还小。”袁夫人道。
“不。”祀宗牵起炎夕的手,说道,“夕儿,你是公主,以后嫁给皇帝,好不好?东朝如何?”
炎夕知道,祀宗此次是御征东朝,她怎么能嫁给敌国人?
她坚定的摇头,“不要。儿臣怎么能嫁给敌人呢?”
祀宗朗朗笑道,“夕儿,文昭帝的儿子非同一般,朕也见过。长得俊俏,也很有胆量,夕儿将来不妨考虑考虑。”
这话听起来是个玩笑,祀宗的语气却夹带些许认真。
御征东朝,文昭帝先行撤兵,东岳内朝报以急事。祀宗也不加追。战事就此了之。
亭亭春叶,炎夕渐渐长大。越是懂事,便越奇怪。
她从未见过父母长谈,记忆中,唯有那晚,
“朕此次出征,你不必跟随。”西帝面露倦容。
袁夫人低首甄满空杯。
西帝握住她的手,此时,那男人不是君王,只是一般的寻常男子,双眼间只有对情爱的渴望,“端目,你后悔吗?”
袁夫人走近炎夕。为她盖好薄褥,沉默了片刻,转首送他一记笑,淡淡回道,“皇上也是多情之人,端目无憾。”
祀宗笑了。那容光似弱冠少年,他是帝王,江山近在咫尺,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富足。随即,他走向床侧,烛光底下,那女童面容竟让他有几分恍惚,她有与袁夫人极为相似的容貌,让他不禁伸手,掌心的余热在炎夕脸上翻动。
他眸里,有水光点点,他静静吟着一首诗,好像是读吟给他自己听,又或是身边的袁夫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顾人城,再顾顾人国……”
他的延曦是属于他的。那笑脸,那娇声,都只对他一个人。他喜欢她为女子,更甚男子,女子才更像她的母亲。
他吻了吻她的秀发,说道,“夕儿,将来,你一定要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有一粒种子无声地落入她的心田,它静静的发芽,陪着她长大。
祀宗回朝以后,三月未出龙宫,炎夕哭着要见他,李福挡在宫门,跪地说,祀宗恐怕恶疾传染,除了御医外,谁也不得入内。
炎夕耐心的在未召宫等候,冬隆来临的那天,祀宗驾崩,临终前,他下旨火化他的遗体。
正午门外,炎夕偷偷的站在远处,她远远见到自己的父亲躺在冰棺里,她追着那队伍不停的跑,最后,亲眼看着火光将那男人英挺的面容一点点化去。
地宫已经建好,千年棺椁却永远等不到帝王身,皇城内,只见漠漠烟火。
回到未召宫,炎夕压抑着哭声,她抹去眼泪,想要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哭累了,她沉沉的睡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是一个真实的过去。
炎夕小时候,很顽皮,追不到彩蝶,哭着跑进皇阁内殿,祀宗立即宣布,停朝一日,他对她柔声细语,堂堂国君,为逗五岁小儿开心,无所不用。
她望着蝴蝶说,“父皇……你看蝴蝶还会飞。”
当时,祀宗只是沉默着,静静把她拥进怀里,唇畔挂着浅浅的笑。
炎夕醒来后,抱膝而坐,眼前,袁夫人独自一人望向窗外。
孙师傅说,逝者并未逝去,王者终身是王。
见未召宫,层层柳絮,随风飘舞。
炎夕一动不动,那天的霞光有血的鲜艳,
无霜冻天,将来,她一定要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祀宗的大哥在不久后继位,新帝的容貌与祀宗极为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帝王独有的英气。面容也较西帝柔一些。
第一次见到新帝的时候,炎夕怯懦地偎在袁夫人的身后。
新帝的声音有些颤抖,直直地将视线锁在她的脸上,半晌之后,才说道,“你就是夕儿,过来大伯这里。”
炎夕摇了摇头。望向母亲。
袁夫人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伸手推了推她小小的肩膀。
炎夕咬着红色的唇瓣,转身跑到了床榻上。用被褥密密地蒙住她的脑袋。
四周一片静寂,她悄悄掀起软褥的一角,看到了那与她的父亲长得极像的俊挺男人,眼中有着浓浓的失望。
新帝立长白侯之子为定国将军,又晋侍郎魏忠为宰相,朝臣似动非动。
正是春桃发迹,朵朵樱红缀亮皇城,这天,宫里来了位尊贵的客人。炎夕也在席中,她打量着对面的神秘男子,他戴着高帽,垂下的黑纱挡住他的面容。
新帝开门见山的说道,“先生是桃源人,一定也懂医术吧?”
“陛下的皇榜写的是招贤辅国,实际是为了医治一位故人。”那声音有些浮,实在很难捉得住,桃源人氏说,“陛下,草名有枚灵药,可保那人三年,但也有一计,可助皇上稳固千秋朝纲。”
“只有三年?”
桃源人氏笑道,“看来陛下心意已决。”
话音才落,他身旁的白衣小童立刻往前一步,送上一只竹锦盒。
桃源人氏转身离去,白衣少年随即跟上,几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望向新帝边的华衣少女,透过浅浅的白纱,她的脸庞如初雪微阳。他冰色的瞳心荡出薄薄的涟漪,她就是延曦公主。
袁夫人病情好转后,仍住在未召宫,炎夕十三,受封长公主。长大后,炎夕才知道,皇宫内院有许多事,超乎她原本的想像,有次路过九环廊,她竟然听到有婢女说,西朝皇族内有人患龙阳。
她捂着嘴,不敢作声,男人喜欢男人,她第一次听说。
桃樱树底下的花瓣,随风而摆,嗅住一道清甜,晨晓中,有一尊阙位,空荡荡的。
原来,那是皇后阙。
她漾起浅笑,只有西朝才有的皇后阙。
大约在先太祖立国的时候,就颁下旨意,帝后同葬,另外还有双阙,它们伫在正午宫外,一龙一凤,相德相仿,凤阙又叫皇后阙,龙阙上刻的是皇帝的政绩,凤阙上的词,由帝王亲题。可惜,新帝不好女色,没有后宫,凤阙就这样空了两个朝代。
如果,她的父亲还在世,会写怎么样的话给她的母亲呢?
听见一阵声响,她转过身,“谁?”
不远处,那男子一脸孤傲,冰冷的直视她,似乎把她当成了猎物。
炎夕走到他跟前,那人长得很高,她要抬头,才能看到他如墨的双眼,“你迷路了吗?”
男子不悦的蹙了蹙英挺的眉,随即退开一步。
“这位……是延曦公主吗?”有人笑问,他如山之黛,水之澈,一笑倾城于他也不过如此。
炎夕看了看刚刚那个高傲的少年,正色道,“不错。我乃长公主,延曦。”
“侍读章缓拜见长公主。”
炎夕双眼放光,她绕了少年两圈,说道,“你就是西朝第一美男,章缓。”
章缓柔和的点头,他的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姿态优雅的起身,说道,“这位是我表哥。”
那男子似笑非笑,转身潇洒离去。
章缓有些尴尬,顿足道,“公主,今后我们是同窗,表哥……表哥一向如此,您见谅。”话是这样说,一说完,章缓就忙着跟了上去。
那一年,东宫有了主人,他是祀宗舅父的旁室皇孙,李宙宇,他的父亲是李毅。他五岁习武,七岁从军,十三归家。十五为状元,又跟随军队东征,曾立过大功,被先帝封为定国将军。新帝膝下无子,依照西朝的祖训,立皇室一员,选能者为储君。
未召宫的崔娘,在她的脸上永远只有笑容,她乐呵呵的说道,“公主长大了,听说太子生得俊,学堂里又多了位美男子。”
炎夕跺了跺脚,对袁夫人说道,“母亲,那李宙宇嚣张得很,我怎么说也是长公主,他竟然对孙师傅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太可恶了。”
袁夫人红润的面颊上,飘起笑意,“后来呢?”
“后来……”
休书小憩的时候,太傅赋了一首李后主的亡命之词,“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炎夕说,“李后主是条好汉,殉国而亡,不愧帝王。”
李宙宇淡淡道,“懦弱的君主,他早该先死,交国于他人,或许还能保住国家。”
通常这个时候,孙师傅的处境会是中立,他毕竟是当朝贤士,但身为太傅,自然以太子的国教为准,李宙宇的表现,他相当之满意。
孙师傅走后,炎夕便和章缓咬起耳朵说话。章缓为人随和,他腼腆的说,“千词万句也不如一首‘关关之睢,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炎夕接了下句,于是调笑问,“章缓,你人小鬼大,也不怕羞。”
章缓和炎夕同岁,被她一取笑,脸变得更红。
李宙宇冷冰冰的撇开眼,他的世界在炎夕的眼里,永远是隔绝,他来书斋大多时间,都是表情严肃,仿佛上朝的模样。
侃侃而道,十分之有道理,唯一一次话多,是谈起东岳皇朝。
其实东岳和西朝长久以来,一直是水火不容,祀宗征过几次战,北朝就狡猾许多,大概是想坐收渔利。说是水火不容,其实不然,炎夕的记忆中,祀宗对文昭帝的评价极高,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也许就是如此。
其实,未召宫极冷清,袁夫人每年夏天才出宫,其余的三个季节都待在宫内,炎夕上完书斋,一定准时回宫,夏天来临时,她和母亲一起到春锦池边赏荷花。
绿色的枝蔓像美人的细腰,亭亭袅袅。
炎夕雀悦的说话,袁夫人只是静静的聆听。
对她来说,祀宗的离开代表一种责任,她要代替父亲,好好的,爱她的母亲。
母亲不喜欢说话,她来说。
母亲不喜欢笑,她来笑。
她的少女年华,除了那尊皇后阙,她将全部的心力都用在这三年,她找过桃源人氏,不过始终无处寻他。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再不想失去另一位至亲。
远远的那一头,有人恰恰经过,他深邃的眼眸好像会说话,他冰冷的心,因为那少女灿烂的笑容,竟有了一丝奇异的温度。
略微蹙起眉,身边有道声音传来,“表哥,怎么不走了?”
李宙宇清明的双眼回复初始的平静,他记忆的痛楚已经被扯起,隐隐有丝预感,他的将来,国家将不再是唯一。
这一幕,袁夫人收在了眼底,她问,“夕儿,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母亲的眼神太多促狭,炎夕一愣,“娘,太子怎么了?我才不管呢。”
“我觉得太子不错,夕儿,你的婚事由娘作主。好么?”
炎夕静静的依在母亲的膝上,阳光暖暖的照下来,她还不太明白,母亲说的话,俏皮的回道,“不要,我的丈夫,要由自己亲自来选。”
袁夫人叹道,“你生性直烈,心却太软。炎夕啊炎夕,你一定要心狠,只有那样,你才能得到幸福。”
“幸福和心狠有关系吗?”
炎夕感到母亲温柔的指尖抚过她的额畔。
“有……但它远比说起来要难许多。”
“那我怎么做到?”
“你一定要做到。否则,你将会失去更多。”
夕阳底下,袁夫人的眼眸是唯一的缺撼,她与身后的万朵荷花融合在一起,美丽的悲伤化作银色的彩虹架起夜幕的星辰。
那日电闪雷鸣,未召宫从未如此深沉。
“奴才叩见公主。”尖细的声音传至殿内。那是李福,他是西帝心腹。炎夕惊觉怪异,自先帝驾崩,李福便自请为先皇守陵,今日为何出现。
李福起身,他穿的是昔日宦服。
“袁夫人接旨。”
宫殿四处,众人频频跪下。
炎夕不解,也只能与母亲一同下跪,今日伯父才来过,为何现下有圣旨?她微微抬眼,忍不住低喘,那旨书,是祀宗的旨。
只见李福恭敬倾身下跪,对袁夫人道,“袁夫人请接旨,此为密旨,切记骈退左右。”
袁夫人颤抖地双手接过李福手中的旨书,转身入内。炎夕十分想知道,父亲留了什么给她的母亲。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那一别竟然成了永别。
袁夫人如同杜鹃般残凋在锦榻上,御医查看之后,未召宫传:袁夫人病逝,乳娘崔氏连同旨书也无踪而去,一时之间,恐惧笼罩在整座宫殿。
炎夕见那白娟血帕上,她的母亲亲手写下的那三个字,皇后阙。
殷红血迹,在日光下更是噬人魂魄。
炎夕抚触袁夫人冰冷的身躯,眼泪,再也盛载不住,无声的流了下来,
皇城内鸣响哀钟,震至未召宫。
有一宦官说道,“袁夫人独葬于皇陵……”
炎夕怎会不知,她的母亲并非皇后,更非后宫之人,能葬于皇陵是新帝的恩赐。
催泪之烛,消失殆尽,未召宫内一片戚然。
她为自己找寻了千百个理由,那些能够帮助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这天夜晚,天上有千颗明星,它们转动着各自拥有归宿,她托着头,四周是黑白的幕帷,她的归宿又在哪里?
袁夫人是信佛之人,往生之日,妙音师太来到未召宫,她是袁夫人的旧识,她说话时,仿佛身边升起祥云朵朵。
新帝请师太留下,陪炎夕几日。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炎夕十五,父母皆逝,乳娘更不知去向。女子成年乃大事,新帝前来未召宫。秉退婢女,新帝站至炎夕身侧。
铜镜内有一女子,容貌如拂晓之风,淡若夕尘。
“夕儿父母皆逝,朕为你挽绾。”新帝沉声说道,满身雅气浑然天成。
炎夕只见那双长指穿过她的黑发,如丝缎般的黑绸,她长长的头发被执于新帝宽大的掌心。新帝脸上漾满笑意,
炎夕心悸,不禁泪眼,镜内,她只见,有人站至身后,那容貌与父皇同出一辙,若是她父皇在世,也必会如此。
“朕若有幸,也该有一女像你一般大。”新帝叹道。
炎夕笑说,“大伯说笑,我朝明明偏爱男子。若是有幸,大伯又怎知你会有一女?”
新帝胸膛鼓动几分。又说,“夕儿,若是有来世,朕想要你当朕的女儿,可好?”
炎夕笑意不再清然,若有来世,她仍要做她父皇的女儿。
新帝微叹,却目光放柔,为炎夕插上发簪。“你的容貌与你母极为相似。”
炎夕笑道,“炎夕愿做第二位袁夫人。”
新帝摇头,“你的母亲如果再世,必定不愿意你成为第二个她。”
新帝离去,告知炎夕。他若有闲时,会来未召宫看望她。
几日之后,炎夕身体不适,留于未召宫静养,她心带愁绪,并非恋慕昔日未召宫繁华,只因如今形单影只。喏大未召宫竟只有她一人。她独留二婢,愁容更深。
“叩见太子殿下。”女声传来。只见门外立于一男子,眉若神剑,眼似黑鸿。
炎夕淡然说道,“我已派人告知太傅,我今日身体不适。”随即咳了两声。
“我并非前来探望。”李宙宇声如利刀,“何时西朝长公主变得如此娇弱?”
炎夕不答。他们三人虽相处多时,李宙宇与她向来不合。鲜少对谈,章缓与她倒为投机。今日她顿觉孤寂,眼光涣散。望向李宙宇许久,方才反应过来。他原是想让她反驳一番。便会精神一些。
炎夕说道,“宙宇,谢谢。”
男子扭头,此女子太过聪敏,他原不该来。但见往日出水芙蓉,今日却如将零昙花。他终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步。
炎夕起身,望向墙侧一幅归山图。“此图为我母亲所绘,至今才知何谓,笼中玄鸟不如山中野鹤。”
李宙宇将起身的她,旋而抱起。
炎夕惊呼,面露赧色,那温暖勾起她的回忆,曾经也有一男子,如李宙宇般高大,她也曾每日撒娇,那便是她的父皇。
他将她置于床榻。
“你心中有事,可以说出来。”
炎夕见他,声调冷硬,但仍强作镇定。偏偏天生没有章缓的柔和,却非学章缓说这种话。淡淡笑意舒至她眉心。她细细端详,那男子也算生得好,若非与章缓站在一起,李宙宇也算是宫墙内的一道闲适风景。但,只有炎夕知晓,有样东西是李宙宇有,而章缓没有的。
那便是帝王之风。
见她不说话,李宙宇说道,“我自幼习武,不好女色,是因为知道女子多情,不想为情所困。”
“那倒不一定。”炎夕笑语,“我出生至今,知情重,也知国重。为情未必务国。”他若有心上人,何必如此看不开。
李宙宇初笑,那笑容竟与日光无异。“章缓自小,生于女族,族内无一男子。他重情比你我都深。”
“原来是这样。”炎夕睁大了双眼,有些嫉妒地说道,“怪不得他长得漂亮。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大概是玩伴太少,所以沾不到别人的光华。”
李宙宇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柔声说,“你是延曦公主,既然是延了初曦之光,又怎么需要别人的光华?”
炎夕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可以叫你宙宇吗?”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涣了一些。点了点头。
炎夕甜甜地笑了,说道,“你也可以叫我炎夕,你是太子,我也是公主,大家平起平坐,互唤姓名也没什么。”
她的笑容黎明的朝阳徐徐地放出柔和的光芒,他本该提醒她,太子与公主完全不能平起平坐,但这一刻,他听从了自己的心。
炎夕有些倦怠。抓着他青衫一角,望向床边人许久,才开口,“能不能等我睡了,你再走?”
他并未回答,倒是坐了下来。
炎夕见他没有拒绝,于是闭上双目。“今日,我不是一个人。”
月光照入了冰冷的宫殿,他高大的身影映在她柔美的脸庞上洒出几道阴影。
李宙宇感到他整个人被一股光亮包围着,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炎夕的脸庞。对自己说,只不过是因为她病了,他来探望罢了。
章缓见炎夕脸色红润,笑道,“不见公主多时,今日病体微恙?”
“我已好了。”炎夕笑说,随即转了几圈。
李宙宇不说话,只望着,那身着白衣的女子在旋转时,飘舞的下摆如晨中灿莲,印透他的眼眸。
“太傅今日已传完课,我们正要离宫。”章缓不敢直说炎夕来得太迟。
炎夕点了点头,“我明日会随你们上课,这几日,我并未偷懒,今日是来请教太傅几个问题。”
章缓了然,他笑眉弯转,几近飘莹。“那我便先告退了。”
见炎夕走进书房。章缓欲喊李宙宇离去。只听李宙宇说,“你先行回府,我尚有要事。”
章缓有些惊奇,每日与李宙宇出进宫廷,又怎会不知今日他并无要事。李宙宇眼中,心中只有朝中事,所谓要事自是国家大事。章缓笑道,“是。那我便先行离开。”
炎夕走出房间,正想离开。玉池水畔,却有一人。
“宙宇,为何不走?”她笑意横生,自那日之后,她便觉得此人并没想象中,如此难亲近。宙宇乃庶出,平凡人家都有嫡庶之分,更遑论皇室。
他表情与平日无异,只走近炎夕,“你说,今日身体已无恙,不如出宫走走。”
“出宫走走?”炎夕欣喜。她从未出过宫。宫中禁令,公主是万万不能出走宫廷的。
“我是太子,自然有办法。”李宙宇面容缓和,唇角微微勾起。“你走是不走?”
“好。当然走。”炎夕难掩兴奋。
山明黄山道,夕阳近几分,出宫始知宫廷小,炎夕叹道,莫怪母亲向往自由。她随李宙宇莲步轻移。贩市走卒,哪个脸上不是笑意盎然。宫廷之中,即使是皇室子女也不敢如此随性而笑。
“飞雀楼。”炎夕念道,这个名字实在起得好,凤凰只觅梧桐而栖,小小麻雀才能高飞。
“你喜欢?”李宙宇不由分说,便携炎夕入内。
平日宫殿,朱桌玉榻皆为皇族人独享,玲珑帘内更为禁地,若不是宫主召见,何人胆敢入内,可眼前,那小小珠帘却隔着一室热意融融。
“宙宇,我们就坐在他们中间。”炎夕笑道。四周莫不为其绝艳容貌而停室半刻。
李宙宇有些不悦,却不知心中怒气从何而来。
点了几样小菜,见炎夕满面笑容,仿如出山之雏,李宙宇也微微露出笑容。
茶楼人杂,一层竹阁可容十张桌椅。
正在享用人间美食,炎夕孤寂之心正慢慢退却。却听见隔壁有人在说。
“我国可怜,前后二国君都无立后,两代竟只有一名公主。”有一大汉,粗声嚷道,倒一壶苍酒于大碗中,一饮而尽。
“嘘,这里人多口杂。”另一名打扮似是个秀才。模样极为小心。
大汉一口北腔。“皇宫之事,已不是秘密。西朝多位王亲,唯有主皇族无子嗣,不知那几位皇子,公主是天命夭折,还是被人毒杀,为何只有延曦公主独活。只可怜西朝两百年,如今东岳朝日渐强大,我国恐怕……”
“何人胆敢在此造谣!”但听有人怒吼,炎夕起身,只见李宙宇已冲向那名大汉。
清莲荷畔,亭台微叠,山中偶有哀鸣声。
炎夕轻笑。拿起绢帕,走进身旁男子。
李宙宇轻抚唇角。沉声问道,“你笑什么?”
炎夕眨了眨明眸,娇笑更浓。“我笑你,不愧为堂堂定国将军。”只见李宙宇,脸色青了几分。她伸出绢帕,沾了些方才取来的清水,拭上他脸上的擦痕。
“那人可恶。”李宙宇粗喘,伤口被纤指压到,实在疼痛。
“你是故意的。”他肯定地说道。却也没有甩开头,任由炎夕的手由他渗血的伤口拭过。
炎夕收回绢帕。“当朝太子何必理那市井之徒?”
李宙宇沉默,他并非沉不住气,只因他深知炎夕对她母亲之情,若是多有几条舌根,必有人说,袁夫人乃妖邪之女。他又开口,“那人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炎夕原本以为,李宙宇是气那人辱国,谁知是为了她。心里涌出淡淡暖意,她笑道,“想我炎夕,虽非男儿,但也不会是非不明。那人会那样说,也属情有可原。”说到最后,她竟有些累。
李宙宇拉起她的手,大步离开荷畔。“今日,你我只是平凡人。不谈国事皇族,只做一次自己。”
炎夕圆睁双目,掌中还有那条锦帕尚沾有血渍,听到他的话,炎夕隔着白绢反手握住他的大掌,那掌心极热,虽然隔着白绢,炎夕却顿觉心暖,他走得飞快,她小跑跟随。偶尔他会放缓步子,等到那隔纱葇荑握得更紧,便又会加快步子。
炎夕新奇地望着满市井琳琅物。她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左看看,右看看。
李宙宇跟在她的身后,不自觉地露出浅浅的笑意。
“宙宇,你快来看,这里有鱼。”
“你喜欢?”说着,他便要买下。
炎夕蹲了下来,望了望那游在缸里的金鱼,它此刻正与她对望。
“算了。我们到别处看看。”她站了起来,不舍地看了看金鱼,才离开。
“怎么了?”李宙宇又跟了上去,皱了皱眉。
走远了,炎夕才说,“你看,它们一群活得好好的,我要是买走了几只,那不是害他们亲族分离。”
李宙宇失声笑了,他一向紧绷的脸庞因为瞬间的松驰遍洒繁华。“那就全买下。”
“全买下?”炎夕沉默了片刻,有些生气地对他说道,“太子也要懂节俭。”她的视线又落到路边卖起手饰的摊子。
姑娘毕竟是姑娘,看到粉粉末末的东西,总是喜欢光顾,光顾。
李宙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大步地跟了上去。
“你不是说要节俭的吗?”
“我是公主,又不是太子。”
“不知是谁说的,公主与太子平起平座。”
沉默的人儿有些心虚,脸微微地红着,任性地说道,“也有人说,不谈国事皇族。”
“好好好。你喜欢就买吧。”
他回头,却看见炎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直直地望向小市的一角。
他几步便到了她的身边,轻声地问道,“怎么了?”
炎夕转过头,看向他,摇了摇头,唇畔露出明亮的笑容,像朴美的碧玉闪着恬静的光。“没有。”
她拉起李宙宇的手臂,跑了起来。
“我还喜欢,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那日烟台春色,有一男女,男子面若潘安,女子明眸皓齿,虽立于市井,却如凤羽龙鳞般夺目。
李宙宇回府,见章缓坐于厅中,见他回来。章缓命人奉上一杯清茶。他瞥见李宙宇脸上的伤痕,遂问道,“是何人所为?”伸手欲查看伤情。
李宙宇不曾回话。扭开头,避过章缓的碰触。“不过是市井之徒。”想那大汉如今要有半月才能下床。
章缓见李宙宇手中那枚绣帕。“那是公主之物,为何在你手中?”
李宙宇没有回答。“天色已晚,你还是回房休息罢。”
他握起白绢往衣襟内一塞,便消失在厅内。
章缓微愣,随后笑道,“原来,那便是你的要事。”
纂握手中锦帕,李宙宇心惊。这几日,书房之中,他的目光总是停滞在炎夕身上,长年征战,敏锐如他,怎会不知那是为何?
李宙宇恍然明白那日怨气原是因为,他人觊觎炎夕之姿的目光。他本为庶出,又怎会不知这世间情随境迁。诗经所吟,男女之情,两两相依,他只嗤笑,若是有情足矣,为何他母亲会在垂死之时,要他仅记,天下男儿皆薄幸,天下女子皆无情。
他不擅言辞,倒是对那延曦公主有几分不满。
那女人天姿国色,偏偏有男儿的胸襟,又嫡传正系帝王血统,她母亲竟连庶都不算。偏偏炎夕可立于正午门,傲然之姿,不逊于男子。
他折服她的美貌,才智,却又惊恐,那朝他扑来的情潮。
“表哥在想什么?”章缓走入房内,巧目流滢。
李宙宇顿觉惊诧,他竟察不出,何时房中多了一人。
章缓调侃,“若是行军,你必死无疑。”
他藏起锦帕,却为时已晚。
章缓聪颖,也不拐弯末角。“你既然心系公主,为何不向皇上提亲?后朝太子配前朝公主……才子佳人,天作之和。”
李宙宇浓眉皱痕更甚。近年,皇上已将政事交于他手中,权力地位,唾手可得,他着实喜爱炎夕,但实在觉得恐慌。那血污的尸体是她母亲自尽之时,他唯一的记忆。他微微启唇,欲离开房间,只对章缓说了一句,“章缓不知,天下女子皆无情。”
章缓追上前,却始终快不过习过武的李宙宇。他停下脚步,大声说道,“表哥既钟情于她,就必要怜她。”
未召宫依旧冷寂,炎夕归来,至那日出宫,到今日已有数日,李宙宇见她就避之不及,她原以为,那日之后,他俩有望成知己,深宫之内,能有知己,实属难得。
今日,李宙宇并未前往学堂,太傅说道,太子政务太忙,从此,她便又是一人。章缓随李宙宇夜读,而她白日。
炎夕哑然失笑,这世间事果真玄妙,明明她惊觉事情不对,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至于,她抽出那张血帕,她已命人宫外查探,定要找出她的乳娘,乳娘总是与随寝在母亲身边,她相信,乳娘不会害她母亲,但为何旨书会遗失。就算乳娘不知,炎夕也要找到乳娘,确定她能平安,毕竟,她是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
时光荏茬,花落花开,炎夕十八,女子十五可出阁,公主十八却云英未嫁。那日随宴上朝,皇帝笑道,“炎夕已长大,可想过要招谁为驸马。”
众庭愕然,炎夕也从未想过。“皇上厚恩,炎夕只愿相伴父皇,母亲灵前尽孝。”
“守灵之期莫过三年,三年已过,女子出嫁,天经地义,你为当朝公主,朕又岂会委屈了你?”皇帝说道。
炎夕笑而不答。她明白,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人会逼她。大伯宠她至深,待她如亲女,更不会逼她。
此事并未在满城的欢宴中结束,那日皇城灯火嘹亮,鼓钟音籁不绝于耳,炎夕随李城前去见她大伯。
见到那人仍会让她想起她的父皇。
皇殿内室,除了炎夕还有李宙宇。
“今日朕在殿上所言,并非戏言。”皇帝开口。他面露笑意,有如慈父。
“炎夕明白,女子出嫁的确天经地义,只是炎夕有一要求。”她巧笑倩兮,声音有如绝谷初啼。
皇帝大笑,“夕儿,不妨直说。”他改了称谓,这是只有亲人才会喊的方式。
炎夕正色,说道,“炎夕的驸马要自己选。炎夕并非有违女德,自古出嫁从夫,炎夕虽为公主,不求富贵,但愿夫君独宠我一人。”
皇帝不笑,神色凛厉。“炎夕可知,你为公主,生在帝王家,半点不由人。若有人看上驸马的身份,欺骗了你,你又该如何?”
炎夕笑道,“若是被骗,炎夕不悔。”
最终,皇帝将此事搁至,他心知,炎夕没有出嫁的打算。便说,如果她改变主意,或是有了人选,他可考虑,为她作主。
李宙宇与炎夕一同离开。两人已经许久不曾见面。李宙宇多了一股书卷气味,几年来不曾征战,但眉宇间的英气却丝毫未减,只见他清眸微转,挺鼻之下,那唇竟有几分帝王的味道。
炎夕开口,“你我多日不见,为何不说话?”
李宙宇仍未开口,只是注视身边那一清灵女子。方才她的一字一句,还在他脑中回荡。
炎夕想他也许不能理解,便幽幽开口,“尤记得那日你我游于市井,我见有一夫妇,已有七旬,面貌平凡,普通人家。那夫妇恩爱至深,原来,山野村夫,大多一夫只娶一妻。皇孙贵胄,却多有妻妾。”
李宙宇动容她的凄然,双眸漾着别样情绪。
他们停在亭内,月光皎白,照映宫墙几盏烛灯。炎夕笑靥摇曳,眼中闪烁光芒,有如星辰。
“我虽为公主,若嫁于皇族,也绝不与人同侍一夫。倘若那样,不如不嫁。”
李宙宇心中释然,那股情潮再也无法阻挡。这女人像是烈酒,却醇香非常。嗓音依旧洪亮,他终于开口,“炎夕。”
炎夕转身,月光之下,那人有如初江之蛟,胸膛之下,积蓄力量。他从不曾如此喊过她的名。
“你若愿意,我愿独宠你一人。”李宙宇笑道。
他笑眼如月之弯弦,震憾人心。炎夕犹豫。他要独宠她一人?
但李宙宇迟早是君王。她又要变为笼中鸟?
他见她不回答,也不逼她。他是定国将军,到如今也算是半生沙场,除一人外,从未遇过敌手。若非炎夕让他初识情爱,他也不知,情之为物可让人倾之所有。
如斯美人,如此美眷,他不该荒废那三年。又或者一如章缓所言,“表哥,你终日勤于政务,莫不是怕了炎夕,她并未前来纠缠,炎夕是水中的月,也是冬之梅,若错过了,便从此错过。”
李宙宇顿觉自己戎马半生,却会害怕,被章缓一语道破,让他再也无法等下去。今日上殿,炎夕谈笑风生,更显柔美,缥缈,他竟有感,她会消失。
李宙宇一步一步地走向炎夕,像是狩猎人,发现了最美的猎物。
她无处可逃,只觉得浑身轻颤,他的气息有些刺人,环环包裹着她。他笑意融融,拥她入怀,声音沐暖如夏,冬日听来,更催人魂魄。
“初见那天,你凤眼微启,直至皇后阙,西朝如今并非强国,内忧外患,我若一生戎马也会带你一起,你不是笼中凤,你会是我的掌中雀,随我一起高飞。他日我登基,也绝不食言,那则皇后阙,我会永远为你空着。”
(本章完)
她猛然推开李宙宇,初长到十八,还没人敢碰她。
李宙宇笑望着炎夕,“公主如何?太子一言九鼎。”
炎夕咬咬唇,转身就跑开,玄白的长裙拖曳在汉白玉砖上。那男子并未追上去,负手,傲然失笑,星一般的眼眸点点燃光。
未召宫里,炎夕望着,那幅归山图前,图为黑白两色,寥寥数笔构出一片桃花林,那林间有一人,坐于树下,形影模糊,只是微坐,从其衣饰,可知那是一名男子。林边有一浅暗色的墨迹,有一野鹤,垂目低吟。
她儿时所愿,竟被李宙宇一语道破,炎夕惊觉,李宙宇给了她如此大的诱惑,她能不动心吗?可她,真的能做他的掌上雀吗?
有人敲动宫扉,几声脆响,炎夕看清来者,笑脸迎上。章缓身着侍读服,虽只有黑白两色,却为他柔美面庞增了几分男儿的硬朗。
章缓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公主别慌,表哥并未随我来这儿。”
炎夕也笑,“我怕他什么。”这是实话。她从小随军,修女经也看男儿书,皇宫藏经无数,她才得知,这世间,人最渺小。莫怪古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男女之情也只不过是镜中一角。
章缓见她不像说笑,眉宇之内,毫无女人娇态,便说,“公主果然不凡。”他停了停又道,“表哥本要随我一同前来,只是李城突然来报,皇上急召他前往内殿。”
炎夕有感,朝中必有事要发生。“李城可有说是何事?”
章缓掩面而笑,遂正色道,“公主莫不是忘了,我乃侍读,并无官位,怎能插手宫廷事?”
炎夕点了点头,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忘了此事。“那你来这儿,不会是来找我把酒吟诗吧?”
章缓也没直接回答,见炎夕语气柔色,便在殿中环视了一番,徐徐说道,“这未召宫倒像是座宫外宫。”
炎夕跟随章缓的步子,七分淡定,三分微忧,“我母亲不喜居于牢笼内。”
章缓停下步子,往日,他从不敢直视炎夕,可此刻倒表现得颇有胆识。那白晳的脸颊,晶莹似要透出几滴水,任谁都想让那唇微微上扬,章缓之美,不疑有他。独在炎夕前,他有几分退却和紧张。
“公主也似袁夫人,可想为人掌中雀?”
炎夕微愣,片刻之后,笑道,“我说你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换件衣裳就直奔未召宫,原来是为你表哥的事。”
章缓眸色闪烁,“此话何解?”炎夕谈及此事,仿若是在说他人。她是何等女子?
炎夕走近他一步,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柔柔地说道,“你看你靴上土迹未干,衣角更是沾有尘露。章缓,有时,你与宙宇之间的兄弟情,让我好羡慕。”
章缓笑意有些朦胧。
婢女来报,“公主,太子殿下到了。”
那男人果然又来了。炎夕晓得,这几日,李宙宇有空便来未召宫。那男人倒有几分决心和霸气,不愧为当朝太子。
章缓遂对炎夕眨了眨眼,小声说道,“微臣尚未行正端衣便来见公主,实为不敬,那微臣就先告退了。”他笑得俏皮,不若平时的章缓,回首离去时,与李宙宇正好撞了一面。
李宙宇一见炎夕,便笑眼逐开,相处几年来,他的话以及笑容都不及近日多。
“听说皇上召你,你既然政务繁忙,也不必来这儿看我。”炎夕镇定地说道,并不觉得有何尴尬。
李宙宇接着说道,“这喏大未召宫竟容不下我一个李宙宇吗?莫不是你这长公主仗着身份尊贵要逐我出宫。”话一出口,他有些诧异,原来男人为了女人也会如此厚颜。当朝太子也不例外。
炎夕不禁笑开了眉,原本眉心的那股惆怅一旦散开,竟如空谷幽莲,绽放光芒。
“我怎敢逐当朝太子出这小小宫殿?你若能来,我未召宫也算蓬荜生辉。”
李宙宇怔为她的笑靥,听完她说的话,走近了炎夕,他们距离很近,炎夕不自觉地想退开。见她退步,李宙宇并未向前。只是柔声说道,“炎夕可是认真的,若是你愿意,就算未召宫只是山间破屋,我也愿长住。”
炎夕回答倒是镇定,“那你如何处理政务?”
李宙宇朗声笑道,“你曾说过,为情未必务国。宙宇只知,炎夕给了宙宇另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我不愿离开,若是要走,也要把你带在身边,不离不弃。”
他眸光似她幼小时见过,军帐外的那片苍穹,前尘往事,竟被李宙宇一句话,轻易勾起。不知何时,她的手已被李宙宇拉住。
他拉她走向内殿,从衣襟内拿出一本书。
那男人怎会是李宙宇?炎夕一动不动,只是惊异过去怎会认为他是不懂情爱之人。如今,他灿笑如夏初之风,可摇动渌水青荷,偏偏那是帝王之颜,又多几分震慑之气。
李宙宇知道她在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是浓了几分。“你看此为何物?”
“陶渊明作的《桃花源记》。”炎夕过去也曾读过。
“你可记得那人名叫,桃源人氏。”李宙宇认真说道,“他有可能出自桃花源。”
炎夕神色黯了几分。“如今,我母亲已经过世。即便找到那人,又有何用?”
李宙宇拉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分明她就近在眼前,为何白日之下,窗外微风拂柳,他便觉得她就远去几分。
“我知道你有三个心愿,其中一个心愿是要找回你的乳娘以及那道先帝密旨,我遍寻西朝,也找不到崔氏,想她如今已不在西朝。桃源人肯解答有缘人一个问题,若能找到他,便可解你这个心愿。”
沉稳之气穿流于言语之间,李宙宇停顿,炎夕看出他面有愧色。便反手相握他的手,那掌心令她眷恋至极,阵阵温热,竟让她有不想放手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还有一个心愿,就算我寻遍天下,找到桃源人,求他再帮一次,也无法做到。那便是为你母亲立一皇后阙在先帝皇陵。”
炎夕落泪,他终究还是说出口,但她,仍旧不曾低头,那双眼像是在控诉,宙宇,你为何要如此?
不忍见她落泪,李宙宇拥她入怀,炎夕并未阻止,她甚至怀疑,那人分明是故意提及她的往事,她本已忘却,忘却那则皇后阙。
他的衣裳是上等锦锻,遇水并不会向里透去。
他伸出双掌,握住她纤细的双肩,她仰起头,泪光还未退却,与他相视。
李宙宇抿唇,便又开口,字字清晰,句句连贯。“你最后一个心愿,我希望为你做到,那日月下,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并非是我诱你。我本无意太子身份,若有一人功过于我,又能造福西朝,我自当退位相让。毕竟朝歌四处,危机暗伏,高处不胜寒。但如今,我决心成为君王,唯有君王才能成为你的依靠。炎夕,只要你点头,我就是你的依靠,莫说一则皇后阙,我愿为你空它,也愿为你立它。只需你的一句话,从此西朝后宫,只有炎夕一人。”
炎夕心中愕然,李宙宇的意思是,只要她心中所想,他便会为她做到。她若要那一则皇后阙,他也会为她破先例。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他的父亲,只要是她喜欢的,他必定会帮她得到。当年她父亲只缺她一个心愿,而李宙宇许给她的,却又何止是个专宠。此刻她心中汹潮涌动,却又有说不尽的哀寂。
她的眼中,才要干却的泪痕又被水冲去,她抹去颊下一滴泪,没有点头,只说了一句,“李宙宇,你果然是个将才。”
李宙宇微怔,接着,放开手,让她飘然远去,他颀长的身影印动几浮玄然,眸色清浅,却明亮非常,炎夕回头,见李宙宇微微侧目,俊逸的脸廓,如同初曦之曙,他的声音本如洪钟,此刻却若飘零南雁,“炎夕,我们就来打场战,看看最后谁会赢。”
今日炎夕又至皇殿内阁,众臣表情严肃,新帝近日来面色贫乏,即便有病,也不缺早朝。丞相魏忠才四十又二,他长相平庸,唯有双目,清明可灼人视线。只见他向前一步,说道,“此次役战又在北疆,想那东岳朝野心勃勃。”
新帝咳了两声,容色疲怠,“朝纲不过才稳二三年,他又进犯。东岳国主不止是气血方刚,竟选此时来攻。”
路坚乃昔日李宙宇心腹,去年才平复异族动乱,封为将军,如今待命朝内。他方脸大口,始过而立,脸上留有虬须。路坚上前一步,说道,“那东岳朝竟派兵十万,倾尽国力,朝我西朝而来。东帝目中无人,臣请陛下,准俺出兵,灭他气势。”
炎夕心忖,东帝真是胡来,派兵十万,竟不顾东岳国民。仁君当以国为根本,让四海升平。他却一心只想拓充疆土。
魏忠又开口,声音缓慢,恭敬,“如今我朝,只有二路,一是与他东岳议和,东岳帝主三月前曾派使者来我国,欲与西朝议和,五十年内,互不相侵。”
李宙宇神色未变,他立于殿前,直望向魏忠,“三月前,我已说过,西朝绝不与东岳朝议和。”
群臣无人敢言,如今李宙宇虽是太子,但大权在握。新帝又对他十分信任。
倾刻间,浩浩皇殿竟有几分惨茫之气。众臣俯首,唯有李宙宇,面无表情,一眼望尽群下百臣。
炎夕皱起细眉,不解为何不与东岳朝议和,西朝如今之势的确不及东岳王朝,若是不和,那岂不是要……
丞相魏忠仍无惧意,那双清目中带有几分果敢。他说道,“二便是我国与东岳朝兵戎相见,我朝如今并非殖荣之时,四海均需时月,充其根本。国库之内,只有十仓满,望陛下三思。”
下朝之后,新帝与李宙宇旋至侧殿。炎夕正要离去,新帝却唤住她。
新帝脸上泛着慈意,“夕儿也随我来。”
皇宫内阁乃军机要处,装饰冷硬,空气之中留有浅墨余香,柜橱之内满是卷轴。有龙吟图绣于黄帐之上,凝眸察看,那金龙似在游移。
新帝问道,“炎夕有何高见?”
炎夕回答,“炎夕认为,西朝当与东朝议和。”
“臣不同意。”李宙宇立刻回答,他望向炎夕,本对她一眼春色宜然,如今却是寒意数丈。炎夕也回望向李宙宇,那男子一脸神色,不容人抗拒。
炎夕继续说道,“方才丞相所言极是,我朝如今正值生养之季,若是加赋增税,必会遭致民怨。陛下为人君,当以仁治国。”
她徐徐道来,言辞犀利,直指李宙宇。国若无根,战必遭祸。
新帝面无表情,他望了望殿前二人,对李宙宇说道,“宙宇乃当朝太子,此事便交托于你。”
炎夕顿觉得心口升起一股烦闷,她不解,新帝为人向来怀仁,明知李宙宇不肯议和,为何不反对?莫不是如今,朝中大权已被李宙宇一人所占。她叹了口气,说道,“炎夕拙见,请容我先行回宫。”
宫门徐徐开启,踏出门槛时,她心里有一种念头,若她炎夕生为男儿身,如今位于凌霄殿,龙椅之上的人,必是她。炎夕被心中的想法吓到,转而菱唇上扬,笑得有些轻逸,她竟会有如此想法,自古岂有女子独占天下?
殿门合上,内殿里死寂一片。新帝见炎夕离去,又说道,“朕无子嗣,知你忠心一片,待你如亲子。你心中所想,我已猜到八九分。宙宇,此事你要想清楚。”
她若月十八,心中满怀莫非情事。西帝长情,袁夫人更不染纤尘,炎夕从小虽在宫内生,却在宫外长。看惯金戈铁马,也知道战士从军,与家眷似是生离,确是死别。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位于未召宫之上,俯瞰皇城后殿,才知夕阳之下,这繁花地竟略带残血。忽地,有人将她抱住,她不转身也猜到那人是谁。
方才殿上,冷漠的眼神已不复存在,如今她身边的那人,只不过是怀情少年一名。
“你生气了?”李宙宇将她转身,可让他看清炎夕眉目。
“你是太子,我是公主,女子怎可插手朝中事?”炎夕冷静地说。声调也是平淡。
李宙宇点了点头,“你果真冰雪聪明。”
随后走到她身侧,他开口又说道,“军中将士都是路坚亲自操练,虽无十万,也有五万,兵不在多,而在精。北疆地势险要,又是我西朝疆土,我西朝未必会输。若东岳朝撤军,我也不会追去。只保西朝平安。”
听到李宙宇的话,炎夕才明白,他知她甚深。
李宙宇见她双眉已稍有舒缓,也笑涡隐现,继续说,“国库已有十仓,我绝不向民增税,粮晌自有办法,可抵一月之战。”
“粮晌从何而来?”炎夕倒觉得有些新鲜,莫非钱财会从天降。
“我府内钱财也有数万。”李宙于一脸柔色,谈起国家大事,双目偶有微光。
“那怎么够?”炎夕连忙说道。
“当然不够。”一句轻语,由内殿传出。那人一身黑衣,重纱之下,走姿轻盈如春燕尾歧。章缓见二人相距甚亲,笑意更浓。“我章家为扬州第一家,除了皇室身份,章家还与南商有来往。”章缓伸手,语调灵动,娓娓说道,“良田无数,楼宇万座,虽不是富可敌国,也算有几座金山银山。”
炎夕调笑,也踱起步子,“章缓何时学会算帐。不如也帮我算算,未召宫里也有珍宝无数,另有金银,我母亲不喜装扮,我平日也没有特别贵重的手饰,想来那仓中只有黄金白银倒是好算了。”
“公主……”章缓见那女子,神色淡然,却十分认真,他欣喜道,“公主愿意支持表哥?”
炎夕半似玩笑地说道,“他李宙宇何须我来支持?倒是你章缓,为何今日又来未召宫?”
章缓笑得暧昧,“我每次都同表哥一道前来,只不过,未曾露面。”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来见我?”炎夕怎会不知他有意取笑。便想逗逗章缓,故作生气,“章缓大胆,竟敢轻视本宫。”
章缓脸上的怪笑更是重了几分,躬身向炎夕。“我可是在门外为你俩把风。你宫中那两名小女婢甚是烦人。”说到这里,章缓脸上才面露难色,人美果真是罪过。
李宙宇只是望着炎夕,见她时而蹙眉,时而灿笑,才感到她就在跟前。那危危高楼,与夕阳晖映更深。李宙宇此时开口,沉声道,“章缓,宫外女婢必定等你很久,你若再在这儿多留片刻,下次就别再跟来。”
“你为何赶章缓离开?”炎夕见章缓离去时,背影有些黯然。李宙宇微挑俊眉,表情竟与孩童相似。
“你喜欢他?”他的语调中有几分颤动。
炎夕不语,遂笑说,“章缓为西朝第一美男,又出生皇族,即使不是女子,他日他往你后宫粉墙内一站,也无一人能及……”炎夕边说,边转身去,未召宫楼,由千年檀木所造,楼廊狭狭长长,偶有余香,往内殿传来。
她一步一移,素足裹白,走拍踏奏。突然,炎夕停下。
李宙宇抓着她的纤手,炎夕不解,望向面前的男子,她背靠余阳,只见李宙宇半侧脸颊被她的身影遮住,他的目光热切,却似是恳求。他笑得有些淡,眼神却越加清晰。
“炎夕喜欢什么,宙宇都愿为你拿到。章缓之美,西朝之内是无一人可及。”他走近她一步,大掌柔柔地包裹住她白晳的手心。
炎夕心中泛着淡淡甜味,她故作认真,笑问,“若是我喜欢章缓,你会如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有淡淡忧伤。那面容本是刚逸俊挺,染上情色,又显几分深沉压抑。“看你喜欢他什么。”
炎夕思忖片刻,朱唇才启,“若我爱他美貌。”
李宙宇脸上多了几分暖意,“那我便将你困于未召宫内,待章缓老去,不再美貌。”
炎夕心中,又是那股暖意,她并非贪爱美色之人。但见李宙宇如此认真,她心里便有几分愧意。“若我喜欢章缓,只因他是章缓。你又会如何?”
他脸上才浮出的暖意,刹那间,支离破碎。他松开抓着她的掌,竟觉得掌心有几分湿意微微沁出,“炎夕方才有两句话说得不对,天下人护不护我,我并不放在心上,唯有炎夕,我只要你一人站在我身后。你说他日,我有后宫粉墙,你也错了。我曾向你许诺,只要你点头,后宫只有你炎夕一人,若你,若你独钟章缓,他日我若登基为帝,后宫从此无粉墙。”
他言辞坚定,有几分洒脱,也有几分不舍。
炎夕的心已被他几句言语牵动不少,她明眸浮动,望向李宙宇,朝他走近一步,“我只不过与你开个玩笑。”
他勾唇,脸露一盏笑靥,如夏日暖阳,可直触人心内那最软的一角。炎夕见他笑了,也微微露出笑意。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果真是将才,行军打战,诱敌入瓮,他却开出一片天来诱她,他句句都在说明,并非李宙宇诱炎夕,而是炎夕心中那片净土,吸去她的一缕相思。
李宙宇伸出掌心,这次并没有直接抓住炎夕。他对上她迷惑的眼,缓缓说道,“我将亲自带兵迎战东岳朝,你可愿意陪我一同征战沙场?”
不足半刻,她黛眉微微松开,菱唇颤动,天际飞过几只南雁,想是冬日已过,炎夕仰头,模样有些不驯,却说道,“宙宇,恭喜你,你我之战,你初战告捷,我愿随你一同前往北疆。”
她巧然有度,金枝玉叶,少女初长,春心荡漾,眼中还有一丝天真,却不损倾城之颜。他玉树高临,龙额眸清,眼中映有皇宫万城,城中唯有身旁那女子一人。
那纤纤玉手被麦色的掌柔柔包住,一同靠在黑檀木雕成的楼杆,楼杆有图,一笔一刀都由巧匠倾一生所学雕筑而成,未召宫内,奇花遍地,异草丛生,栏上不雕飞禽,不雕走兽,唯有龙凤,轻浅相依,游戏云层之中。
浩浩长空,任君游,
奏长歌,迷途茫,
天下江山,终会置于何人掌中?
(本章完)
新帝并未阻挡炎夕离宫,反而送了不少物品,派了不少侍卫跟在炎夕身边。章缓也随军出征,出征那日,百官齐聚,正午门前有一大鼎,历代君王出征,必定要焚香鼎中。见那烟尘飘向万里澄碧空,炎夕心中更是明白,李宙宇虽为太子,已是天子。
西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渭水往北下位,由统将李宙宇带领,一路往盛乐方向往北上位,由副统将孙蛮带领。
炎夕随李宙宇同向北下,先行一步。
途经渭水,那水道清清浅浅,碧潭之下,荷莲才刚露出细枝,北方也已入春,一江春水甚是撩人,有一渔翁在水上行舟,他头戴蓑苙,唱着:
行河道,道上行,
打鱼数里不过夕阳照,
明日再出行,碧空下长歌,
最是情。
炎夕见那精致春光,也不禁笑莲盛开。她望了望身边的李宙宇,三人同乘一马车,章缓若是站在这湖光山色中,才是一幅完整的山青画。
“公主有话要说?”章缓笑道。他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便忍不住开口。望了望李宙宇,章缓坐到炎夕身侧,之后,才说,“恕臣无理。”
炎夕摇了摇头,“你我三人,也算同窗,如今在宫外,你可唤我炎夕。”
章缓秀眉微噙,有些苦恼的模样。“就不知是哪个炎夕,是延曦,还是炎夕。”他明眸,微微从李宙宇身上扫过。
李宙宇虽面有不悦,但并未开口,听到章缓的那句话,他忍不住说道,“还是唤公主好。”
“哈……”章缓灿笑,神色烂漫,那明目微漾秋波,竟让炎夕有些恍神。章缓又问,“公主莫非也拜倒在我的衣下?”
炎夕无奈,“这世间上,美与不美不是光靠皮相。”她指向帘外那一卷湖水,又对章缓说,“我问你,湖水美不美?”
章缓不知该如何回答。
炎夕继续说,“你我第一次路经这条道,下次未必会来这里,就算再来这里,每时每刻,风,水,山,虫,鸟,兽都在变化,又怎么能相比?更遑论是人,人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况且,人生来并不是为了与人相较,美不是比较出来的。”
李宙宇听炎夕说这番话,笑得有些森奇,“炎夕除了国家大事,也喜欢堪察世事。”
章缓脸上的光彩倒有几分黯去,“被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我身上这副皮相是天大的累赘。”
炎夕见他声音有些凄切,笑着对他说,“章缓之美,西朝之最。天生丽质,也算是福气啊。”
章缓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点了点头接了一句,“那便还叫你公主。”便又退回原座。
马车内,没有人说话,炎夕却心潮澎湃,耳边,那渔人的歌声并非音籁,但回荡在湖光面上,融合于山水之中,倒显得纯然。炎夕望向宙宇,说道,“那人唱得真好。”
章缓立刻回答,“表哥心中必是在问你,是否喜欢?”
炎夕也笑了。“你何时成了宙宇肚里的虫?”
此时,李宙宇也微露笑意。“堂堂公主,竟会说出如此不雅的话,真是有辱国体。”
本是一番教训,此刻听来,却像情人抱怨,耳边细语。
炎夕不禁面红几分。
章缓的眼神更为清澈,笑意有如茶花中的那点浓蜜,甜得令人垂涎。
片刻之后,停军扎营。李宙宇邀炎夕出帐。
炎夕望尽那长空有几处山峦,青光藏色,立于云霞当中。他们来到一处水畔,那水是渭水残支,由三面青峰团团转抱,阳光无法照进水面,半壁残峰上映有几分黑影。林间有几只小雀,飞翔出谷,叫声虽细,但仍嘶哑长啼。
畔边没有青草,倒是有不少小小的黄石,搭搭叠叠。四周沉寂,隔几道弯处外的营地,传来军队的战歌,行军令,随战行,偶尔,传来几声大笑,一听便知是路坚那川汉子的声音。
炎夕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睁开时,只觉得天地浑然相拥,一道溪淙从圆廓湖畔,伸下断崖细隙。
她身边那男子,傲立于群风之中,一身戎装好不英武。
炎夕笑道,“我小时候常随父皇行军,但每次见到的景色都是野踏平川,从未见过如此秀美的景致。”
李宙宇也笑了,言语中有着心疼,“当时边关多战,关外天寒,你小小年纪受了不少苦吧。”
炎夕摇了摇头,倔强地说,“我偏喜欢战营生活,可以遍踏江山。”
李宙宇皱眉,说,“只有君王,才可遍踏江山。”
炎夕愣了愣,随即又笑,“我倒不想为人,想做山间小小野雀,顷刻就可以俯瞰万里。”说着,便跳着离开他的身边。
她笑意荡漾,看在李宙宇眼里却有些刺目,她不愿,不愿为人掌中雀。
他跟上去,急声说道,“炎夕小心。”接着,急忙想把她抓回身边。
炎夕跑向溪侧,对李宙宇喊道,“宙宇快来,我们抓几只鱼回去如何?你看。”
“你要抓鱼?堂堂……”话还未说完,便被炎夕一把抓住。
不到片刻,只见溪中站有两人,膝下已湿。李宙宇无奈,却也笑了。他跟在炎夕身后,模样有些笨拙,但一杆落池,便捕得双鱼。他自然觉得有些得意。
他抬起头,只见那女子,仍是素衣裹身,却一身贵气,她站离他四五步,卷起盈盈袖摆,手中有一青竹,竹尖上却空无一物。他望见她,纤指一推,那青竹若柳絮般,飘至水中,沉下三寸,又被水波推向池心,她笑得有些淘气,唇侧有一枚浅浅梨涡,那笑,如初春之风,可融去冰川千里。
她貌似端庄,语气又蛮横无理,“定国将军,本宫命你将你手中的鱼,全都呈上,不得有误。”
他微微用劲,只见那青竹杆仿佛有生命般,往畔边扎去,眨眼间,方才他捕到的鱼全都工整地排到一起。
他宠溺地朝她笑着,那目光柔和,直贴她的心扉。“给你。”
她接过有些沉的竹竿,掌心处还有绵绵余温,她想起五岁那年,西帝将盛有彩蝶的网笼交到她手上的情景。
她仰起头,朝李宙宇满足地绽开笑花,“宙宇,谢谢你。”
李宙宇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将她脸上,那汗湿的乌丝拨到耳后,笑容也更甚刚才。
他见她要往岸上走去,走起路来有些摇晃。才想起,池底软石大多都长有青苔,便将她旋空抱起,她只是咯咯地笑着,手中将那细杆抓得更紧。
白衣翩翩,将服威严。美人英雄,相得益彰。
此时却有人闯入这幅美卷图中。章缓神色有些慌张,也有一丝退却。
“表哥,东朝的军马行进加速,你恐怕要先行离开。”
那男子方才还是一脸柔情,如今满面冰霜,只有放下他怀中女子的动作依旧轻缓。
炎夕不解,“宙宇不带我一起行军吗?”
他望向炎夕,冷硬的面庞缓了几分。“战场相拼,剑不见血是不可能的。我出战前线,更是危险。”
炎夕手中的青竹无声落地,她紧紧拉住他的手,说道,“我不怕。”她心中有着不安,难道她又要被丢下?
李宙宇戴上将盔,冰冷的盔帽将他脸上的柔色隐去。他见炎夕一直不肯松手,从怀中抽出一本薄书,送到炎夕跟前。“炎夕,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书上,印着几个字,楷书写成,字字清晰,她幽幽喃着,“桃花源记。”
李宙宇又说,“你随章缓沿渭水往南下行,往武陵寻,去找那桃源人氏。”
炎夕犹豫了。李宙宇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手松开,他又细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你的乳娘还有那则密旨吗?我本想先带你往武陵去寻桃源人氏,再到北疆与孙蛮汇合。如今,我只能先行一步。”
炎夕心中还在挣扎,但她的手已渐渐离开了李宙宇的手臂。
李宙宇突然笑了,“你找到桃源人氏,若是到了下月初十还是找不到桃源人,就北行到北疆来找我。我必定会骑白马,来接你入营。”
炎夕才释然地说道,“必定?”
李宙宇点了点头,离开她的身边,朝她一笑,说道,“必定。”
他停了停,转而又如初见那时,仰起下鄂,模样孤傲,但眼中却带有温缓柔和,最后对炎夕说,“不死。”
渭水河畔,传来阵阵马啼,那是李宙宇的白马,长白侯留给他的千里驹,名为啸西风。啸西风仰天长啸,炎夕望见,军帐外,一路人马远远地踏着黄土,疾驰而去,她望着远处,双眼不知何时模糊了。
满天斜阳,有浅月在山际悄悄探目,她又感到那股孤寂将她团团围住,她低头,那青竹竿已被挂在烈火上炙烤,发出幽幽清香,诱人前去享用。捕渔人也收网归去,仿若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本章完)
四朝的皇宫里都建有寺庙,妙音师太是高人,炎夕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佛籍。南显有望若寺,西朝有玉田寺,最早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玉田寺后有片清泉。
枫霜红叶,炎夕蹲在泉水畔,水上飘了片叶子。
方才师太说,佛曰,众生平等,大慈大悲。她捡起竹竿,叶上的篓蚁爬了又爬。
炎夕笑道,“再不使劲爬快点儿,我也救不了你。”
太阳红通通的。玉田寺的日子里,她格外安适,妙音师太给她讲了许多故事。
就是像佛一样的人,曾经也那般天真。
师太告诉她,早几年,她也是这样开导母亲。一人一花海,一树一菩堤。
满天有星星的时候,听风玉潮涨,她的心境也豁然开朗起来。佛的世界是和平,安祥的。人的世界也会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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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蓝天澄碧浩瀚,远远的,有位男子,他走进玉田寺。
他要去见妙音师太。
妙音缓缓睁开眼,李宙宇有礼的坐到她跟前。今日是他母亲的忌日,记忆是这样一种东西,不受岁月控制,他无力再想过去的种种,只是他还年轻,即便再老成,还是无法自持。
他们静默很久。
妙音道,“太子的事,章公子已经告诉贫尼。”
李宙宇扯开一抹笑,道,“我不是虔诚的信徒,只当师太是智者。”
他的母亲邵氏乃是李毅的小妾,李宙宇的童年极其惨淡,
秋一到,菊开无数,章缓在花海中招了招手,“炎夕。”
“章缓,你怎么在这儿?”
章缓笑得腼腆,“跟表哥一块儿来的。师太难得来西朝,朝里的臣子们哪,又想为亡故的人求福。皇上加了人,把玉田寺围起来。”
怪不得,玉田寺冷清得紧。炎夕道,“我以为你表哥不信这些。”
章缓迟疑几下,明亮的眸子俏生生的,比菊花的叶瓣还多彩。“也信也不信,其实,是我推表哥来的。师太是高人,希望她解得了表哥的心结。”
章缓年幼时,就跟随在李宙宇身边,几次征战,他也在前沿。但他生性随和,又长得清俊,文仕的衣裳令他雅然非常。
玉田寺的桃树已经落了大半的青叶。
章缓虽然和炎夕同年,但个头比炎夕高许多。他桃花一般的眸子盈满清风,“我啊,就当在玉田寺放个小假,准备了一大堆有趣的玩意儿。”
“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炎夕回身一看,章缓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包袱。
“挑了几样东西。”宫廷里,有外人在的时候,章缓从不敢与炎夕并肩,说话也恭敬得很,这时笑容却格外的和熙,“你看,这是木制面具,皮影小人,还有纸茑。”
炎夕两眼放光,她在宫里从没见过。
章缓拉了拉牵着皮影的竹子,玉润的声音,像泉水一样,“红枫吹吹,满目不见芳草,我从军归来,不知家在何处?对面是哪家的姑娘,她的眉眼好像月亮一般……”
炎夕盈盈而笑,爱不释手的拿起了纸茑。
远处来了一位小尼,章缓咳了一声,说,“炎夕,我该走了。师太有请。”
“咦?你不玩儿了吗?”
章缓半开玩笑道,“我生平最缺的就是智慧,有机会和大智的人说说话,虽然听不懂,也能偷点存进脑子里。”
章缓走后,炎夕拎着纸鸢,她没放过,也不知要怎么办。
花海掀起波浪,他的身姿却更胜风花云月。
手上的纸鸢不见了,炎夕回眸,正是午后微阳,照在那人的脸上,直直射进她眼里。
李宙宇严肃的表情添上几许柔和,“想学吗?”
炎夕点点头。“你也玩纸鸢?”
她睁大眼,好像不相信。
李宙宇一笑,秋的繁华都在其中,他优美的侧脸划出一道无法亘越的景色,他说,“我是定国将军,什么难得住我。”
炎夕皱了皱鼻子,“可别说大话。”
“一会儿你就知道。”他轻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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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接过线团的时候,纸鸢已经飞在天际。
自由自在的却偏偏有这道细线勾着。李宙宇告诉炎夕,如果不忍心,就把线绑在树上。
“你怎么不教我扯断线?”
他含笑道,“你一定舍不得。”
同窗也有三载,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一片红枫往她的青丝上落去,她抬眸,却见他修长的指尖,夹住了它。他笑了笑,釉彩般的瞳里,藏了一束幽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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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的滑过,妙音临去的前一天,她领炎夕来到良泉。
玉田寺的良泉盈盈满满的,清澈见底。
炎夕问妙音师太,“师傅,泉也有神吗?”
妙音道,“公主,良泉的水是有音的,会说话。但,不是神。”
妙音白条的道袖沾满檀的浅香,她和目道,“公主,泉水有苦有甜,是逝去人的眼泪。这个比喻你能明白吗?泉水大多数尝起来是甜的,但如果人的心是苦的,就不能完全领略它的甘味儿。”
波光清清的良泉在树荫下无声的流淌,炎夕用手,舀了些许,舌尖一点。她想,她尝到的是她父母的眼泪,含泪而笑,她望向妙音。
妙音已经年过半百,她慈目道,“公主,你尝到了什么?”
炎夕说,“是甜的。”
“佛祖说,人生来都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人带着残缺度过一生,我还是俗世人的时候,也曾经像太子一样,为前尘往事耿耿于怀,公主的慧根要比老尼扎得深,胸襟应当比海更广。那也是你母亲一生的心愿。”
碧影相互倒立,夕阳的黄光不断折射,开出一朵朵的金花。
炎夕仰起脸,她不是母亲,但,也想发下宏愿。
妙音点燃她心里的一盏灯,但归去宫廷,难免混浊。
玉田寺仍有僧人鸣钟,早课。
她最后回头,
景物不变,江山不改。
浓浓的黄昏韵色和晨曦之光如出一辙。
冬将至,她延曦公主该归未召宫了。
炎夕绵绵地靠在渌水畔,不过一刻钟,又只剩下她一人。章缓在她身边,火烧着柴干,发出噼噼吧吧的声音,春日晚上的寒意传了过来。章缓不说话,只是沉沉地喝着酒,若月般的脸庞泛着淡淡的红色,他不知何时也喜欢穿起了白衣,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好似天宫来的人儿一般。风牵起他们衣角的时候,更显得神逸。
炎夕说话,想驱走几分心中的孤寂。
“章缓,你为什么不和宙宇一同去北疆?”
章缓笑了几声,“公主健忘,表哥要我随你一起去找桃源人氏。”他的眉头皱了皱,又喝了一口酒。
炎夕沉默了片刻,回答,“也不知那桃源人氏在不在。”她又问章缓,“不如我们谈谈心?”
章缓久久地不说话,重重地吸了几口气。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分,他的动作依旧优雅,抿起唇来,像晚春的海棠,那海棠像是忽地被风扬过,露出几分凄凉,“炎夕喜欢表哥?”
炎夕想那章缓与李宙宇还真是手足情深,便幽幽说道,“我答应陪他打场战。至于谁赢……”她停下来,没往下说。
他笑了几下,“你必会是赢家”他说得笃定。
炎夕笑问,“你又从何而知?”
章缓没有回答,倒是说起李宙宇的童年,她想起他走时,脸上的那种倨傲,原来并不是浑然天成。怪不得,他如此专注国家大事。他就像是个迷途的小孩,找到了方向,便紧紧抓住不放。
那浅畔上,有几簇火光跳跃着,映到二人的白衣上。忽左忽右的光托着景像有些迷离。
炎夕笑得纯真,她神色庄重,“我看未必天下女子皆无情。”
章缓不解地望着他。他曾想过千万种答案都无法劝得了李宙宇。
炎夕只是柔声说道,“他若对我说这句话,我会回答他,你眼前就站着一个有情人。”
章缓望向炎夕,她眼中光芒如黑夜星辰,只消半刻就能照散千重的愁雾,他有些困惑了,还是不明白。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走到炎夕身侧,低声地喃道“炎夕,章缓幼时所学甚少,每日只见别人,梳妆打扮,入了宫,即使是勤学,也不及你一半。我这脸蛋只不过是樽无魂花。”
炎夕竟然说不出话,她的心微微地颤动着,想着是否是她今日在马车中说的话,伤了这翩翩雅公子。
只见章缓幽幽开口,如春枝般的身躯泛着淡淡的酒香,他将头轻轻地靠在炎夕的身上,似是醉了,又像是醒着。
炎夕没有推离章缓,也许是因为寒风中多了一人,如此地靠近她,又或者是她心里的内疚在啃蚀她的羞涩。
她的眼中有着少女的光芒,回想着那日市井之上,落霞满天,“他说会骑着啸西风来接我,他说,他不会死……”她也知道,李宙宇不止留了章缓,还留了这路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来保护她。明明是天下女子皆无情,却又对她如此情深。她不过是个平常女子,并不是铁石心肠啊。
章缓身体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炎夕,声音有几分沉,“臣,臣无理了。”便站起身来离去。
黑风刮至水面上,却飞不出三夹的山谷,只能一直回荡着,她觉得有些困了,便幽幽地睡去。
“公主,公主。”有人喊她。
她听见了。睁开了眼,感到身体有些凉意,“您不能在这儿睡啊。”那小卒皮肤黝黑,看起来倒是很忠心。
“先喝点酒吧,这是章公子给的,交待您一定要喝几口。好暖暖身子。”
炎夕接了过来,好醇的酒香,味一入鼻就觉得暖洋洋的,章缓真是细心。“你代我谢谢他。”
正想尝一口那醇醇的酒水,便失去了意识。她陷入了黑暗,记忆有闻到一股桂花香,还有一道白影,是白影先闪过,还是她先合上眼,她已经不知道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觉得混身像被拆了一般疼痛。耳边有阵阵箫声传来,她想起身,但却觉得混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门,“吱吱”地发出声响,伴着一人的脚步,她回头,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也是一身白衣,但布料却几近飘盈,想她在皇宫也从未见过如此轻衣。她的目光移至他的脸颊,明明是男子,却为何有杏眸两盏,明明是男子,又为何容貌秀丽非常,他不似章缓,也不似宙宇,他有灵气是从天山而来。
此男子必定不凡。
音色有如晌月之光,他回答道,“我乃降雪芜。”
炎夕皱眉,问他,“你想杀我?”莫非是东岳朝的人。但这人看起来倒不像狂戾之徒。
那人也不慌张,只是摇了摇头,眸色晶莹,她从里面望见了她的影子,浮影着流光四闪。“非也,非也,我来救你。”
“救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笑着,明明是陌生人,但炎夕却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这屋是竹制的,窗外不时有雀鸟的叫声传来,想来是在山间,青竹制成的方桌上,摆着一碗汤药,黑呼呼的。莫不是要给她的。炎夕下意识地产生排拒。
降雪芜依旧是浅笑,他走到桌边,将药拿了过来。“喝下吧。”
炎夕犹豫了几下,倒不是怕有毒,他若要她死,她早就醒不过来了。
降雪芜望着她说,“你若不喝下,就会全身无力。几日之后,回天乏术。”
好吧。她见他也不像是开玩笑,她果真是中了毒。炎夕在心里叹到,只能捏着鼻子往下咽,模样甚是可怜。他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有若八月的桂花,星星闪闪,飘着月宫的清香。
汤药才入喉中,她便感到全身轻飘飘,有一双譬膀甚是有力,像从遥远的星空伸来,离她是那样的近,好像抱住的,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的心。
她微微地挪了挪身躯,竟想着,如果这样死去,那也没有关系。不要放手,炎夕的心中重复了好几遍,但她无法开口,她只能在心里说着,不要放手。
山中环雾几重重,不是神人也若仙。
青带之中悬有一阁,阁内有一女子,艳若桃李,她的眼睫缓缓地动了几下。
暖暖的,炎夕深深吸了一下,那熟悉的香味,睁开眼,只见一男子的睡容。他的模样缥纱,像是在下一秒就会化为彩蝶,飞离这间屋里,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他几分。
她的脸蓦地红了。毕竟也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她不知该不该动。这时,男子也醒了。
若是这山中有鹏的话,她倒很想,有鹏此时横空扫来将她扫走。
降雪芜动了动身子,炎夕连忙起身。气力像是恢复了不少。降雪芜说道,“看来那药倒是对的。”
“什么?”听他的语气,药对不对他都不知道,就拿来给她服用。
他的脸上这才露出不同的神色,明明是歉意,倒有几分醉人。“神医开的药,你只管放心。”
炎夕不知该说什么,他都不放心,倒反过来叫她放心。
“我该走了。”炎夕连忙往门外走去,章缓想必要担心。那男子像是不肯说出昨日的事,她也不勉强。她停了下来说,“昨日,谢谢你。”
“可是,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降雪芜站在原地,神色盎然。
“我……”她该叫什么呢。“我叫夕炎。”
男子笑了几声,并未追问下去,此刻只微露难色,说道,“夕炎?这名字不好,我可以喊你夕儿吗?”
炎夕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降雪芜才释然一笑,点头说道:“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这……”她朝他的目光望去,竟是悬崖万丈,转头再看,山路弯弯曲曲,竟不知是哪里。
“今日是何时?”她到底昏了多久。
“今日已是初七。”降雪芜不急不缓,走向炎夕,似是有意,若是无意地说道,“你若有要事,也来不及了。”
“我……”
降雪芜无害地说道,“我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我往北疆。”他并未回头,伸手推开了另一侧的门。
“你要去北疆?”炎夕心想,此时要去武陵已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有人可以作伴一同去找李宙宇汇合。
降雪芜此时转身,那半目朝阳随着他的动作迎面照来,她有几分恍神,又有几番亲近的感觉。
“你可要与我随行?”他问得自然,丝毫看不出破绽。
炎夕点头,既来之,则安之。“有何不可。”
降雪芜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仿佛她要随行的人并不是他一般。只是说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北疆。你要去哪儿?”
炎夕说道,“你只管将我送到离战营三里地外就可以了。”
降雪芜笑了,那眸子悄悄地弯起,不再圆亮,却光华照人。“那你我便一同前往。”
他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平滑顺畅,有浓浓的诗意,也像修竹,柔韧又有几分硬朗。
炎夕不解地望着他。
降雪芜才缓缓地说,“你看前路雾重,山路又崎岖,你拉着我的手,就不会摔着了。”
她这才扬起唇角,笑花一放,万物回春。降雪芜的眸光很是清灵, 他既没有沉醉在她的笑容之中,又没有移开视线,这一切,看在他的眼里都很了然。就好像这个世界一样,他拉起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安安份份地当一个称职的领路人。
前方有水时,他会扶她经过,虽然他比她高,但从不抱她,或是有任何轻浮的动作,前方若是路滑,他便告诉她要怎么走,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带她往前。
他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挺鼻之下的唇瓣如初雪般,却闪着琉璃的玉华。
山间的夜晚有些湿气,这山中只有竹林,少见别的树木,炎夕也觉得有些怪异。
炎夕喊他久了,也便改了称呼,说道,“雪芜,你家在这儿吗?”
降雪芜从包袱中拿出几个馒头,还有一束管竹,行动之间,管竹里的水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递给炎夕一个馒头,说道,“我家不在这儿,我也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炎夕问他。
降雪芜的眼中露出愁色,朝火堆里加了几根竹管,回答道,“你看这山有何不同?”
炎夕回答,“山中只有青竹。少有别的树木”
降雪芜对炎夕说,“山中长树只有青竹。”他又指向天际,今夜星光甚少,只有一轮缺了小半的白月悬在空际,看似有几分孤寂。“你看这天,若是只有圆月,便少了几分光彩。”
“是啊。不见银河水,但见圆月缺,是有几分凄凉。”炎夕说道,深宫生活,也好像这样,西帝死后,她就孤单一人。炎夕苦笑,又问他,“你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在山中搭那竹屋呢?”
“因为每年我都要在这小住一段。这里清静,也离我想去的地方近。”
“你想去哪儿?”炎夕咬了一口馒头,嫩嫩的也有桂花香味,想必是出自雪芜之手。便又咬了几口下去。
“去雪峰看雪。”他的脸上闪着几道银光,她分不清是月的光华还是从他的眸中流的华彩。只见他面露柔色,对她说道,“我喜欢雪。”
炎夕对雪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顺着他说道,“怪不得你总是一身白衣。”
“这叫雪衣。”降雪芜对她说,走近她一步,捻起衣衫的半角放到炎夕的手上,那质料,柔若肌肤,又透着淡淡的暖意。他见炎夕舍不得放手。也不离开,就坐到她的身侧。
青石冰凉,但降雪芜的靠近却让她觉得温暖。炎夕的心像有块石头在抵着她,她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降雪芜。
他温柔地对她说话,像是亲人一般,“夕儿,你喜欢你的家吗?”
炎夕不知点头,还是摇头,她不知道,她没有答案。
降雪芜又问,“夕儿,我们生长的地方,有很多无奈,就像一座名山,不能只有青竹,你看,这青竹长得十分繁密,美是很美,但树种少了,鸟兽也少了,未免太过单调,夕儿,你还只是个孩子,需要长大。”
他说得很慢,好像要让她听得明明白白。她只是个孩子?炎夕微愣,那是只有父母才会对她说的话,又少了父母间的那份宠溺。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的脑中,只是不停回荡着那天籁般的嗓音,那会是一首歌,一首让她想要起舞的歌。
那夜月朗星稀,一男一女并肩坐于山野之中,画面不像存于世事,那男子一身纯然,似是天成,夜过之后,白日之下,他们相依相形,他拉着那名女子,行进之间,又不似恋人,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让她可以大胆地迈步。他眼中闪着对她的鼓舞。
鼓舞,只是鼓舞而已。
初九那日,他们到了山下,这是炎夕第二次立于市井。繁闹的街市也若皇城那日一般,炎夕突然觉得,这世间也有看似变了却未变的事物。
降雪芜带着炎夕往喧闹处走去,说是要买些干粮。他们路过一家糕点摊。方才他们路过一家糕点店,但降雪芜却没有走进去,现在倒是对这小摊子颇感兴趣。
炎夕抬眼,见那卖糕点的人是个面貌极丑的女妇,她若不笑倒还好,笑了露出黑牙,反倒更是丑上几分。炎夕倒不是重貌之人,只是不解罢了。
降雪芜客气地对那人说道,“大娘,我要两打桂花糕。”
“公子,谢谢,你每回都到我这儿来买桂花糕。”她的眼中有些感动。市人都爱光顾西施豆腐摊,丑妇的生意真是不好做啊。
降雪芜微微一笑,拿出钱来。炎夕见他多给了那妇人几两,拿了糕点,便要走。
妇人忙说,“公子,你多给了银子。”
降雪芜说道,“还是照旧给的。你就收下吧。”
离开糕点摊,他才对炎夕说,“这市井之上,只有她的桂花糕最好吃。”
炎夕又问,“你为何多给她几两银子?”
降雪芜答道,“她的桂花糕值得。况且这世间总要有人做几桩公平事。”
炎夕一笑,此人还真是奇怪。
降雪芜一身白衣,立于市井,身边又带着一名貌美女子,自是引人注目。过街小贩,见了有生意的空子,当然要下钻。
不久又见一女子,她倒是长得像样几分,手里挽着花篮,里面的花已经卖了不少。剩下不过几枝,但那篮中的花朵却依然盛开着,一朵一朵像是清丽女妆含笑等着情郎。她见到降雪芜,忍不住面露羞色,说道,“公子,买束花送给你身边的姑娘吧。”
降雪芜脸上虽还是淡着柔柔的笑意,但是摇头的动作却很坚决。
炎夕不说话,只能朝那位女子歉意地笑了笑。
他们夜宿在一间客栈中,降雪芜对路很是熟悉,客栈的老板对他也很热络,看来是位常客。
他一到夜店中,便有几名女子,像是出自花街柳巷,也有几名女子隔着窗,瞅着降雪芜。
炎夕开起了玩笑。“雪芜人缘,非同一般。”
降雪芜优雅地啜了一口茶,对她笑道,“这世间,幻象多。”
夜来几分晚,有箫声绕梁几转,飘至梧桐树的狭缝里,引来春风阵阵。
炎夕寻着声音走去,见到那吹箫人,便露出清丽的笑脸,“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啊。”那日在山中,她就曾听过。那箫音有如阳春三月,流入洞廷的清溪,打着清脆的声拍。
降雪芜见她来了,便退开一个位置,收起绿箫。
炎夕问,“你在练曲?”
降雪芜有些神秘地说道,“我在练心。”
炎夕脸上笑意更浓。这人还会打哑迹。
梧桐旁有株花树,人说春风一吹绿芽出,那树上却挂着一束束的粉色花,小巧可爱,像是才思春的小女子。
降雪芜走上前去,微微抬手,便折下了一束未开的花。他说道,“这是靠北的城郭才会长的野香花。初夏一到,便会迫不及待地开放。”
炎夕见那花枝一折便断了,有些可惜,“花还未开,你就折断,未免有些强‘花’所难。”
降雪芜翩至炎夕身边,将花递到她的面前。“花开是为赏花人,北城的花开得很晚,所以,野香花才最为特别,而且,未开的花醇香不同,你细细地闻,会发现,未开的花才是最美的。”
炎夕闻到那花中的淡淡芬芳。说道,“所以,你今日不买那卖花女篮中的娇花。”
降雪芜摇了摇头,轻逸地走动到原处,他悠声道,“那女子是卖花人,却偏偏不注重打扮,你看她青丝凌乱,衣饰上还有污痕。卖花之人也要惜花,重花。”
恐怕是你太过挑剔,炎夕笑笑,拿起那束野香花,“就像你喜欢雪,所以,才身着雪衣。”
他没有回答,只是拨弄着手里的翠箫,含着半抹笑意,片刻后,嗓音柔然,道,“我每年春天才出来一趟,要是想看雪,只能去雪峰。”
“春天已经过了有些日子了,你怎么还会在这儿呢?”炎夕又问。
降雪芜也不想隐瞒,说道,“我回去时,才绕路往雪峰。”
“你家不在西朝?”炎夕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降雪芜扬起唇角,杏眸像是流云,飘飘浮浮,说道,“西朝有我喜欢的东西。”
那是随性之人吧,可以一人遍游天下,炎夕不由得有些羡慕起降雪芜。
“夕儿喜欢什么?”他温柔地问她,眼中却燃着微微的火光,带着半分热切。
喜欢什么?她,还是没有答案。炎夕诚实地摇了摇头。便又天真地说道,“我倒很想做你的跟班,同你一起游天下。”
降雪芜的脸上闪过日的繁华,他的嗓音随后融入风中,萧萧地吹入了她的耳中,也融进了她的血液,那秀丽的额角浮动着浅光,也不知是人间品,还是月宫物。他没有答应,只是问道,
“你可愿陪我同去雪峰看雪?”
“好。”她没有拒绝,只是放任自己流连在他的柔光当中。
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着她,随他而去吧,随他而去。
她随他而去,总算知道,什么叫做野雀的生活。随性的日子即使在寒冬也会像春夜般,令人眷恋再三。她的心中有着长叹,如果能永远跟着降雪芜,那该有多好。她从小就喜欢隔世外的生活,那像长莲之外的几盏迷灯,常常会将她的孤寂吹散,融化,再随着淡淡的野花香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束野花香已经干了,但炎夕仍是没有将它丢弃,她揣在怀里,小心地留着,等着他来告诉她,为何未开的花才是最美的。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对她笑着,模样平静而淡然。炎夕回给降雪芜一个笑容,放心往前走,夜路在月光的照射下,仍是有些凄迷。已经到了北疆境内,风中的寒意更浓了几分。
“我们到不了城内,只能在庙里住一晚了。”降无芜对她说道。眼里闪过一道玄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炎夕点了点头,笑着回答,“我还从未在野庙里住过。”她不是担心,倒有几分新奇。
那间庙看来空了很久,降雪芜一到庙内,便燃起了一盏烛光。庙外有白樟几株,四季常青,倒也峥嵘。他静静地擦拭着,有些灰的佛像,那释加牟尼的脸庞,被他的轻衣扫过,瞬间涨满了容光。
“雪芜信佛?”炎夕也走了过去,拿起手上的绢帕擦拭佛的一脚。
降雪芜说道,“我信命。”
“信命?”炎夕皱了皱眉,随即笑得灿烂。“我也信命。”
降雪芜从未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他走下那高高的佛台,模样像那日山间相影的青竹,有着令人迷醉的香气。他说道,“夕儿,你不可信命。”
她有些不解,为何他能信,她就不能。“我想,这世间的事就像棋奕,每步都在动,但早在那对奕的两人坐下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全盘胜负。”
降雪芜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我倒觉得象棋盘上才能见真招,士为将死,若是有一人牺牲,便能扭转乾坤,倒也算胜了天命。”
炎夕笑着说,“我看你象只野鹤,倒不知你还如此大度。”
降雪芜的发丝垂落肩隙中,晃动着,不知他是不是在摇头。“我并非大度之人,我很自私。”他隐隐地说着,眉头微微皱了几分。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再说。
庙里只有他们两人,火光微微地耸动着,降雪芜望了望窗,神情淡了几分,说道,“我去再捡些干柴,很快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他走到门边,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又回到她的身旁。“你一个人在这儿,怕吗?”
炎夕摇了摇头,虽是荒郊,但他就是近在咫尺,她回答道,“有你在,我不怕。”
他愣了愣,随即也鼓励地说了句,“莫怕。”
其实她说不怕,倒有几分虚假,降雪芜一走,满室的光亮似乎也随着他离去。她从怀中拿出那束被白绢包着的野香花,淡淡的花香舒缓了她颤抖的心。只听见一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真是可恨!可恶。我让你早些启程,你偏要拖沓。”那人的声音在寒夜听来,如三月豆歧,入耳带有几声脆响。让她想贪婪地多吸几口气。
“小的,小的该死。”回话的人,声音中有几丝畏惧,也带有令人察觉不到的委屈。
她寻声望去,有二人正往破庙中来,炎夕连忙坐好,浑身带着浓浓的警惕,想着要不要喊降雪芜的名字。又想道,他俩还未入内,若是这时就大喊,未免有些可笑。
那人身着华衣,头上并无帽,但脸上仍是透着熟悉的贵气,他凤眸丹唇,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少年,行走着在火光之中,仿若夜游的牡丹。
“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如此晶莹可人。”方才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明明是一口轻桃言语,到了他的嘴里,却只如夏日要开放的荷莲,一切都是地样的自然。他热烈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想要钻入她的心中捕捉她生涩的内涵。
炎夕看到他脸上的戏谑,那赤裸裸的目光团团地她围住。“你有何事?”
“并无何事。”他坐到她的身前,大咧咧地吸了一口气。对她说道,“你身上有淡淡花香,很是怡人。”
炎夕退开,回答道,“我身上怀有一束野香花。”
少年笑了,如眉的唇角扯动着情意几根。他说,“我闻到的明明是少女的香味。”
炎夕正色,厉色说道,“公子,请你自重。”
少年的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微微勾起那精致的唇角,音调柔柔宛宛,“姑娘可有婚配?”
炎夕皱眉,他这叫作礼貌吗?莫不是以为他长得俊俏,便可随意对少女加以调戏。她开口回道,“你我素未谋面,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竟开口问这种问题。”
少年点头,炎夕以为,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身侧的家仆有些不平,想要开口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山野女子,却少年冷眼吓退。
他望向她的目光,依旧是一室的绮色,悠悠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炎夕想起那日降雪芜曾说,夕炎这名字不好,她此刻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她该如何回答?
少年笑了笑,对她说,“你叫什么无碍我对你的欣赏,我看你长得倒像那抹圆月,高洁非常,不如我叫你明月。”明月只有一轮,而在他心中,她也只有一个。
她想道,反正她也不能告诉他真名,便没有回答。
少年目光热切,又问道,“明月,你可有婚配?”
那少年还真是不死心,炎夕无惧地望着他,如实地说,“并无婚配。”
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抓起炎夕的手,那柔柔的大掌像成熟的白棉,席天卷地地绵软帖近她的肌肤。“我喜欢你,你可愿意随我回府。”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言语,那人神情认真,凤眸稍抬,一脸的春意似是秋波荡漾,他的眼中并无尴尬。她有几分羞赧,更多的是气愤。她抽回手,站起身来,神情认真地对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为何我要随你回府?”
少年见她一脸倨傲,想她必是出身名门。 “哈……我笑世人说话总是不够潇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坦白与你说,我就是喜欢你,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就是钟情于你。”
他的脸中流光更是浓了几分,脸上倒露出了疑难,“你若随我回府,我家缠万贯,你从此锦衣玉食,你就是要天下的星星,我也会架一层云楼替你摘到。但,我不能骗你,我不能娶你为妻。我为人不说假话,你容貌秀丽,有七分高贵,三分典雅。我喜欢你,并没有任何羞辱你的意思。”
他徐徐地说着,神情庄重,脸上的调笑化作灿漫的春情,逗弄着她原本坚毅的心。
此刻,只见他的家仆微微颤颤地打断。“少爷……”
少年脸上刹那间浮满杀气,他高贵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斜了那人一眼,“何事?”
“三爷快到了。”说完话后,那家仆才松了口气。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出来。
少年咕哝了两句,似乎不太放在心上,转头对炎夕说道,“你可愿意?”
见她不说话,他的神情有些急切。“考虑也行。我愿意等你。”
炎夕的眉头又锁了几分,回答道,“我不愿意。”
她走离他三尺远,那少年的明眸里竟有着受伤。炎夕认真地回答他,“莫说,我喜不喜欢你,但我绝不与人同侍一君,你一身贵气,想来家里也是妻妾成群,我只不过是朵野香花,你也不过是恋我的青春美貌,今辰之后,你就忘记吧。”
他那灵巧的唇竟再也无法开启,二人只是对望着。他眼露不甘,只是驻足在原地。他想要的东西,必定势在必得,
只听庙外,有马蹄的声音像欢庆的鼓声越打越快,也越来越响。不久后,那家仆便迎了出去。炎夕想道,这小小破庙,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那人走了进来,身形高大,却俊美不凡,他不似任何她所见过的男子,李宙宇为人是冷傲,但也没有他的气势,他眸中的冰像是被积雪堆了千年,眉峰之间股着瑟瑟苍风,是的,他是那地上深至千丈的磐石,他只需微微耸动,这世间便无一物可存。
这时,只见他大手一挥,身上的黑色斗篷便落到了家仆的手中。
少年此时又如初见时,有几分赖皮的淘气。他看向那人说道,“三哥,几年不见,你还是俊美不凡。”
那人嗓音却像山涧清泉敲击着烙动的壁岩,带着浑然的磁性,吸引着她的心神,“如此形势,你居然还敢流连温柔乡。此处为破庙,你未免太过张狂了。”
他又瞅向她,眼神里含着利剑,不留情地朝她割了过来。炎夕与他对望,心中像是被剑割开,曝在冷风中,但她强忍着,走到那人的面前,不愿卸下心中那高贵的华衣,“你意欲为何?我虽是草名,但也生得清白,我并非他的宠妾。”
那人微眯了双眼,身上若有雷霆千万,窗外寒风拂拂,但月下有清光几道,如今,她只感到,这平静少了点泰然,仿佛下一刻便会雨打雷鸣。他低声说道,“你果真是寻常姑娘?”
炎夕不自觉地有些慌张。但那人随即便又冷冷地对那少年说,“你喜欢她?”
少年的脸色有些巴结,笑时,有若牡丹花开,满庭失艳。“是啊。三哥,不如由你作主,将她配给我做发妻。”
那人没有回答,坐姿有如泰山,他浅浅地瞄了她一眼,冷声道,“不过是只稚雏。”
“你……”炎夕感到心中火苗乱窜,此人太过目中无人。
少年板起了脸,方才还是春暖人间,如今却变得阴雨绵绵,“你看她怎会是凡品?我阅人无数,不会看错。”
那人望向少年的眼光倒是十分柔和,他微微一笑,炎夕顿觉得,他生得反差太大,笑时竟有如那冰川边的寒梅,清雅又平易,清香一扫那阴冷之气,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你确实是阅‘人’无数,身侧女子有如过江之鲫,早可比拟后宫三千。”
少年看了炎夕一眼,脸上有着不悦,随后,半似认真地问道,“不如,我用那三千与你换她一个?”
那人嗤笑几声,有些不屑,但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她身上,如鹰般有些锐利的光芒,让她感到有些害怕。她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不行,她要去找降雪芜。
“两位何必欺凌一位弱女子。”降雪芜的声音像是从天上飘来,他将手上的一堆细柴往火边一堆。
炎夕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的笑意,走到他的身边。
少年见她笑得灿然,有些恍惚,下一瞬间便神色犀利,厉声问炎夕,“他是何人?你不是说你并无婚配。”
炎夕有些无辜,她睁着迷蒙的大眼,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少年这才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只是个朋友。”
而坐在残木上的那人,此刻却说,“六弟,我们要启程了。”
少年像是没有听到,只是瞅着炎夕。
那人站了起来,气势无一人可比,他徐徐地往庙门走去,降雪芜的脸上本没有表情,但不知为何,见他越来越近,竟又笑得盎然,杏眼亮晶晶的,奇Qīsūu.сom书仿若今夜空中缺失的繁星。
那人停在炎夕身侧,说道,“六弟,你若喜欢那姑娘,不如邀她到家中作客。”
少年的脸上绽出一阵欣喜,他走身炎夕,忙问道,“你可愿意到我家中作客,你放心,你若不点头,我便只会待你像朋友一般,绝不为难你。”
炎夕摇了摇头。
降雪芜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人沉声答道,“我们要到北疆军营附近。”
降雪芜对炎夕柔声说道,“他们与你正是同路。”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的光彩,平平淡淡地交缠着几道映影的火光。
“你要去北疆军营?”少年有些诧异,随后又说,“我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会再游西朝。你随我到家中作客,我命人捎书给你家里,如果你不喜欢我家,到时我定会亲自送你回家,绝不食言,这样总行了吧?”
炎夕望了一眼降无芜,怀中那藏着的野香花早已干涸,香气也不如当初。她弯起了唇角,如落月般纯洁的笑意,在寒夜里像极了暖泉,琤琮地流淌着,她看到了那少年眼中情意深重,他并非是风流轻佻之人,片刻之后,她回答道,“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答应了朋友,随他去一个地方,怎能背信?”
那人回头,意味深长地望着炎夕,他冷鹜地对她说道,“你可要想好。”
少年见她一脸坚决,原本像是个风流公子,如今倒似痴情的郎君被心上人拒绝的模样,他走到那人身侧,眸中的光像逝去的流星,他拍了拍那人高耸的肩,说道,“算了,三哥,我们走吧。”
那人没有说话,像是决定了什么,深深地望了炎夕一眼。炎夕看到他看了她一眼,只是那目光不带一丝的感情,冽然还带有嗜血的残忍,她下意识地贴近降雪芜,依着他身上的雪衣,想让那股暖意给她力量,好让她可以继续与那男人骄傲的平视。
最终他们走了,只见一阵马啸声,抛着她看不见的尘土,离开了,就绝不会再回头。
“雪芜,雪芜。”她笑着将手到他面前晃了几下。他不是应该高兴的吗?她答应陪他上雪峰看雪。
降雪芜微微地摇着头,低声以他认为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在说些什么?”炎夕不解,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馒头,白面上舒心的桂花香一扫她心底的不安和阴霾。那少年只怕很是失望,至于另一个人,她的心底窜过几道凉意,但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降雪芜望着炎夕,神色更显得飘灵,他了然地说了句,“也罢也罢。你还是早些休息,明日随我上那雪峰。”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的神色有些哀戚,清明的轮廓被那火光强调着柔美的线条,他有朝阳般的明眸,唇边总是洒着淡淡的笑意,他会倾神聆听她的语言,像游倦的仙鹤因为看厌了她遥想的景色,才偶然停在她的身侧。她闭上了眼,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竹香,梦见自己被团团的金光包围着,不再感到寒冷和孤寂。
大地冻川,尘烟起,美人来,白雪皑皑封存青色的丽影。
如果她没有来到这雪峰之上,想必才会终身遗憾吧。他们越过浅青色的屏障,她松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跑向那从顶峰流泻而下的白色迷光。
她微笑着,朝他笑得满足,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厚厚的积雪眷恋着亲吻她柔色的面庞。炎夕咯咯地笑着,不愿起来。
降雪芜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替她拍去一身的雪末。他替她披上乌色的大貉,柔软的毛因为她的移动,轻蹭着她的耳际。
她拉着他的大掌,没有放开,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一路往上攀爬。
他们没有说话,像是要融入这唯美的雪色当中。
那冰峰之上,隔天绝世,只有澄碧的天空,不见过华的日光。他们相依在被冰霜覆盖的松枝下,降雪芜在大石上披了厚厚的软褥,让她坐下。
“今日会下雪吗?”炎夕问道。
降雪芜静静地回答。“约莫半个时辰,就会下雪。”
炎夕有些不相信,那天空分明是蔚蓝一片。“你从何而知?”
降雪芜像博学的先生,缓缓地解释,“你看这风往北行,风起云涌,山下湿气已有数日。雪峰之下,寒气凝聚多时,今日北风一刮,必定会下雪。”
炎夕叹服,“你竟可以算尽天时?”
降雪芜摇了摇头,“不过是学以致用。”他定神望着炎夕,像是在等待缤纷而至的大雪,又像是有绵绵的心意要对她诉说。
炎夕甜甜地笑着,站起身来,她从怀里拿出那束野香花。降雪芜有些惊愕,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那么的小心翼翼,目光炯炯。“这是那日,我送给你的野香花。”
这花枝在她怀中数日,早就已经不复当时的形状,他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炎夕说道,“为何未盛开的花是最美的?”
降雪芜拿过那束野香花,眼神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什么,“因为开了的花命数已定,而未开的花却可以纷芳无限。”随后,他笑了,他的笑容让炎夕想起,五岁那年,她追逐的那只彩蝶,她是多么想要抓住它。
他柔声对她说,“夕儿就像未开的花。”
“你是赞我貌美吗?”炎夕睁着大眼睛,想要再次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降雪芜只是淡淡地对她笑着,眼里有千丝情缕却抽不出一束。
此时风起云涌,漫天的阴暗。炎夕兴奋地奔向天池那朵含苞待放的冰莲,她大声地对降雪芜说,“雪要来了。雪要来了。雪芜快来啊,我们沐雪高歌。”
冰,积在云层中,被一片一片地雕刻着,有形状百千,随后,被风吹散,弧出优美的曲线。他们像是被大地丢弃的孩童,盈盈地落入母亲的怀中,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旋转着,笑着,像是雪中的精灵,蓦地,她停下了舞步,眼里有着失望,她等待着的那抹人影,只是隔立在远处。降雪芜凝望着她,站在大大的油伞底下。
炎夕有些不满,她任性地走了过去,想拉他一同在雪中奔跑。他想拒绝,但是却没有,放任着自己的心,让他失去温度的手被她牵出触摸他梦中奢望的飞絮。
炎夕望着雪花飘落到他的洁白的雪衣上,想望着他清浅的肌肤如果沾上雪光会变得更加剔透。“为什么会这样?”
只见那雪片竟成了狠毒的刀,将他的手背融了几分,那红色的血液从细致的肌肤中渗了出来,仿佛是在指责她的残忍。
她连忙松开手,躲进伞内,眼眶已经湿了。“为何会如此?”她不敢碰那淡淡的血光。
降雪芜只是顺了顺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沉浸在她慌乱的神色当中,利落地从怀中取出带有香药的绵布,拭走了令她心惊的血色。
她动了动唇,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他是那样的喜欢雪,那样的期盼可以见到漫天飞舞的景色。
降雪芜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好似已经习惯了,眸中却跳跃着幸福的光芒。他拭着她颊面的泪珠,说着她似懂非懂的话,“我喜欢雪,并不是因为雪美,而是因为我喜欢它,它就必定是世间最美的东西。我从小犯有雪疾,遇雪必伤,但我并没有终日躲在见不到雪的地方,哀伤不能碰触它的美好。我每年必定上这雪峰,看这满天大雪弥漫,虽然,不能碰它,但这里只有我一人,倒也可以当作,它是为我而舞,为我而来。”
炎夕的脸上有着动容,她的眸中还有泪光,但却笑了,说道,“我陪你站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降雪芜的神色突然有些复杂,他像是在挣扎,却又有点不舍。他的视线落到了清浅的天池荷畔,那朵冰莲竟在寒光之中,微微地露出珍贵的花蕾。
他又看向炎夕,轻轻地将她推出了大大的蓬伞,“夕儿,人都是有时的,并不能恣意选择。你看。”他指向天池的一角,长长的衣袖在风中轻摆,“天池的冰莲已经开放了,你难道不想过去闻闻它的香气吗?”
炎夕着迷地看着她从未见过的冰莲,那微放的初光带着美丽的诱惑。她说道,“雪芜,我闻了闻花香,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便又从伞里钻了出去。
他贪恋地望着她出尘的容颜,清秀的鼻翼偎在冰莲旁是那样的相得益彰。
炎夕真是不想离开那股香味,只见那花好似有灵性,也不知是不是风的关系,她到冰莲身边时,它那翠玉般的直径竟摇曳得轻摆起来。她想起一个人站在远处的降雪芜,只能不舍地再望它一眼,便旋身回去,她不想留他一个人被隔在这雪花之外。
更不愿意,自己的笑容引起他的悲伤。
她跑得很快,他如诗般的身姿正一寸一寸地放大。
他脸色有些苍白,抿着唇,降雪芜沉重地收起了伞。炎夕才发现,雪,已经停了。
炎夕说道,“这里也算清静,你不如在这儿搭间木屋,不是更能看雪吗?”
降雪芜默默地答道,“我怎能破坏这里的清明?夕儿,喜欢一样东西,要让它存有最美的姿态。”他揉了揉炎夕冰冷的手,像是要把全身的温暖都给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清澈的双眼有着浓浓的坚定遮着无限的哀痛,他本是离世的纤尘,此刻眸里却洒着人间的繁华。
他的身上,微淡的桂花香迎面扑来,那一刻,她忘记了冰莲的芬芳,忘记了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忘记了记忆中带给她至上的荣宠的那座皇城。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白光,映有一人俊美的面庞。
炎夕拉着降雪芜的手,想和他并肩行走,他却执意走到她的前面。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山脚,她不问他要带她去哪里,只想一路跟着他。
此时,他停了下来,神色严肃地对她说道,“已经到了军营之外的三里地,想必你也不会有危险了。”
炎夕怔了怔,感到她手边的力量已经消失,两人的手却还是在一起,她没有放手。
降雪芜只是站在原地,说道,“花开只需片刻,但却偏要时至,才能开得最美。夕儿,冰山上的雪莲已经开了,你的时节也要到了。”
她有些不明白降雪芜的话,但想到与李宙宇的约定,她只能松开手。
降雪芜的手缓缓地离开了她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有她最熟悉的色彩,他对炎夕说,“你若是决定要怎么做,就只管往前走,不要害怕,也不要回头。”
炎夕一笑,但并没有马上离开。
降雪芜才微微地松了眉头,他貌似轻松,但语音柔缓,“你快走吧,我在这儿看着你离开,我才走。”
她缓缓地转身,走至几步,咬了咬下唇,回头对降雪芜说,“明年,明年我还陪你去雪峰看雪,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欣喜地跑动着,像从月宫逃离到人间的白兔。他只是幽幽地望着她,再次吹响了翠箫,他要她听见。
炎夕奔跑着,箫音一起,她便跑得更快,她怕自己会后悔,她一定要跑,一定要跑得很快才行。
不远处,有炊烟袅袅,只不过是半个时辰,便听到有马蹄声传来,她的神色有些慌张,躲在人群里,想要藏起来。很快,很快就可以到营地了。
她走至偏僻的石道,仿佛那日见到的竹山不过是空影,眼前一遍森宇,藏种万千,倒才很熟悉。
她听见一阵马啸,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却被人截住了腰身。
“你要去哪里?”那人的声音很是熟悉,却沉哑地让她不断地翻阅着记忆。
他坚毅的下巴有青色的胡渣。炎夕笑了。“宙宇。”
啸西风的速度缓了下来,他的胸膛坚硬充满着力量,他的气味让她想起未召宫内淡淡的炉香。
此刻,他不像是统领千万军马的将军,却像是个迷路的孩童模样脆弱让人心疼。
炎夕置于那片温暖当中,不解地问,“宙宇,你怎么了?”
他将头颅靠在她泛着馨香的颈边,啸西风行进在偶有浅草的黄道上,时不时停了几下。它的模样平静而疲惫,好像走了万千里的旅人,想停下来小小的休憩一番。
“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她转身,竟看见那站在万千人之上的人眼里有淡淡的水光。
他毫不修饰他对她的爱慕,那眼光正在织着一张绵密的大网。“炎夕,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他恳切地问着,等待着她的回答。
炎夕禁不住想要落泪,她坠入了那张网中,那里有回忆的温暖故乡。她抿了抿唇,学起他的模样,倨傲地抬起精致的下巴,说道,“打赢我最后一战再说吧。”
他的眸里涨满了春的生机,朗声英气地笑道,“好。”
白马带着两人回到了军营,浓浓的硝烟味充斥着她的鼻尖,绵丽的风景衬托着青色的营帐,一庄一庄地打在这漫漫的大地上。她看见了军营高高的木桩上飘扬着一片片红色的军旗。
这似是多年前梦中的记忆。
那男人的脸上有着勃勃的生气,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他又戴上了孤傲的面具。
炎夕的足尚未落地,就见万千士卒,匍匐地跪到地上,朗声说道,“延曦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响声足以震天动地,在映着雪色的残峰中,不断地传递着一个讯息,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寒署春秋,似水流年,此刻,她又站到了高处,那里除了她,只有李宙宇一人,陪着她一同往下望去。那雪峰景色此刻想来离她是那么的遥远,她又回来了。她既不是夕炎,也不是明月,她又成了唯一可以立于梧桐枝上俯首向下的凤凰,耀眼的光芒抵得过日宫的金线。
夕儿,冰山上的雪莲已经开了,你的时节也要到了。
她感到,她的翅膀竟在微微地颤动,她的时节,究竟会是如何的景象?
(本章完)
苍青帐,渌水营,烟火嚣张,茫茫重雾生。
她回到军营的时候,细细地打量了这整个绿帐,弓箭挂在鼓动的布上,青帐里的色彩也很单调,李宙宇和孙蛮已经汇合,和东岳朝的战火早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北疆。她看到了立于桌案上的墨砚,不自觉地走到那记忆中西帝曾经盘坐的位置。她的脸上有与她父亲相同的神色,只是眉间微露着的男儿英气还稍显青涩。
李宙宇一到营地便往另一个营帐里商讨着该如何防御已经侵入西朝的东岳军队。他显然不想让她加入到这战火之中。
炎夕突然有些了然,他把她带在身边只是为了心安。正如当年,她与母亲跟随西帝出征,总是只能静静地待在营帐内,西帝不愿让她见到战场上的残忍,甚至是一个伤兵的影子。她见到的永远只是战胜后,营里将卒欢庆的豪迈场面。只有她知道,她的血液中有着帝王之家不减的火苗,她也想挂上那泛着金光的盔甲到战场上为西朝的芸芸生灵拼搏。
“你在想什么?”她听到了李宙宇的声音,他已经刮去了胡渣,脸颊光洁了许多。
“怎么不见章缓?”炎夕说道。
李宙宇默不作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此时传来一阵急促地喊声,“将军,将军,章公子服毒自尽了。”
她赶紧和李宙宇奔向章缓的营帐,那青黛般的少年,此刻像秋天凋零的花一般喘着不稳的气息。
“为何会这样?”炎夕瞪着李宙宇,她想,这件事他绝脱不了关系。
李宙宇看着章缓的眼色,有些冷漠。
炎夕问御医,“章缓现在如何?”
御医还在为章缓把脉,片刻之后,他躬身跪在炎夕面前说道,“幸好士卒发现得早,章公子服下微臣的药后,休养数日,便会痊愈。”
炎夕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章缓一眼,他合着眼眸,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一般,但依旧无损于他清然的俊逸,发紫的唇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多了几分妖野。
确定章缓无碍后,炎夕和李宙宇独留在青帐之内。她已经猜到,此事绝对与李宙宇有关,一入帐内便开口问道,“章缓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逼他去死?”
李宙宇没有回答,他眼神有些哀痛,但仍是没有开口。
炎夕望了他很久,笑得有些冷酷,嘲讽道,“朱元璋当上了皇帝,便开始弑杀兄弟,你还未登上帝位,就如此对待你的兄弟。李宙宇,这就是你的为人吗?”
她一句一句地逼问着他,他却仍是没有开口。
炎夕又说,“你我虽不算一同长大,但同窗三年,章缓为人多情重义,你入仕,他随你入仕,你出军,他陪你出战,你入宫学习,他也算堂堂皇族后裔,也甘心为你的侍读,你怎能如此心狠?”
她一字一字地像是千根针扎到他的心上,李宙宇的胸膛上下浮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随后说道,“你刚回军营,想必也是累了,你先休息,我去照顾章缓。”
见他转身往青帐出口走去,她扬高了音量,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并非天下人无情,是你无情。”
他明白她的意思,他是那样的了解她,她只需要动一动眉,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怀疑他的忠心,她怀疑他坚持出兵对战东岳朝,是为了趁战乱,取下皇城中最高的位置。
而最后那句话像是锋芒的利剑刺入了他的心脏,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这天下,他只有一个敌手,这天下,也只有一个人可以伤到他。
她没有看见他满脸的绝望,更不会知道他的心此刻已经像碎了的琉璃,但即便是碎了,他也不会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摆在她的面前。因为那样她会受伤,流血。那倒不如,就这样吧。
李宙宇扬起唇角,笑得有些绝然,大步地跨出了帐营。
夜半时分,炎夕还不想睡,她回想着今日对李宙宇说的话,似乎有些重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是公主怎么能收回。
此时,有一宦官在帐外说道,“公主。”
“何人在帐外,进来。”她严辞说道。
只见那宦官微微地探入头颅。
“小四?”炎夕认出,那是书斋内侍侯墨砚的宦官。“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四端着泛着香味的精致点心,还有一碗她最爱的冰雁糖水。“这帐营内是不能有女子的,太子命我随军伺候您。”小四敬重炎夕,有机会追随她,自是赴汤倒火,在所不辞。
是他?炎夕感到额头有微微的疼痛。她不得不承认,李宙宇不止会打战,更会打情战。她现在倒觉得,自己说他无情竟有点自打嘴巴。
“这是您喜欢吃的冰雁糖水,将军说,北疆天寒,加点入药的小点心,您可以解馋也不会受冻。”小四笑着解释。
她望了望糖水,正色说道,“放下,你就出去吧。”
“是。”小四回头望了炎夕一眼,笑着离开。
半晌之后,她才拿起玉瓷做的汤匙,舀起糖水里的红枣,那甜甜的味道引诱着她。她叹了一声,吃了几口点心,饱了以后,便觉得有些困了。
心中的怒气也被那甜润的味道化去,她还是太冲动了一些。明日,她好好地问问他,可别错怪了李宙宇。
黑暗之中,不断地传来马蹄声,她像是做了一个梦,啸西风不断地仰天啸着,它托着他的主人李宙宇,他穿着将服,好不威武,他朝她回头一笑,那笑意托着雪峰边的朝阳,没有一丝高傲,也没有一丝愁苦,是满足的,是,快乐的。
第二日,炎夕起身,梳妆之后,迈出营帐,只见帐外只有稀疏的一队精兵,炎夕敏锐地察出少了很多人,原本立着的军旗也少了数只。
“人呢?”她走向小四。
小四跪了下来,“公主,您问谁?”
“我问人呢!”炎夕大声问道,又说,“将军呢?”
“将军,将军出战了。”小四笑着说,“听士卒们说,今日是最后的战役,若是赢了,就可搬师回朝了。公主……”
炎夕有些失落,她本想今日好好地与李宙宇谈谈。她没有听清小四后来说了什么,只是开口说道,“我去营帐里,看看章缓。”
章缓已能坐起身来,他黑鸿的眼眸闪烁着,此刻,他正抓着一名士卒激动得说,“你说公主回来了。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炎夕入内,看到他的脸上挂满了水痕,像沾着露珠的青荷叶,脆弱地摇晃着。她走了过去,柔和地说,“章缓,我在这儿。”
章缓的手放开了,声音里有些哽咽,“公主,章缓该死,章缓无能,都是章缓的错。”他激动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炎夕有些不忍心,说道,“我那日怎么会晕过去?”
章缓抹着眼泪回答,“我赶到水畔的时候,你已经被那白影掳走了。我本想去找你,但北疆事急,便带着路坚先回了北疆,留在,留在渭水边的士卒怎么也找不到你。”
炎夕很明白章缓的用心,笑道,“你如此做是对的,我知道,宙宇把最精锐的兵马留了下来。北疆军况紧急,我朝的军队本就少他东岳王朝,能多一兵,一卒,都有益处。”
章缓心想,他不懂,他终究怎样都看不透这个女子,又说道,“你别错怪了表哥。昨日,他守在我帐内一夜。”
炎夕沉默了片刻,“他不该逼你。”
“你怎会知道是他逼我?”章缓不解地问。
炎夕笑了几声,“你对他一片忠心,若不是他说了什么混帐话,你又怎会去寻死?”后来她又正色说道,“人命珍贵,蝼蚁尚且偷生,况且,你上有父母,怎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开口又说,“那日我回到营帐,表哥见不到你,便大发雷霆,若不是战事在即,路坚等人早就被罚以仗刑。我,他怪我护你不周,便说。”他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便说,若你回不来,让我,让我替他收尸。”
炎夕怔住,她有些不敢相信,李宙宇竟会说那样的话。让亲兄弟为他收尸,这的确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炎夕。”章缓沉声说道,“请你莫怪表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不必把事都往身上揽。”她安慰他。
“但,但表哥说,回宫之后要处罚路坚等人。”章缓又说。
“此事包在我身上,你不必挂心。”炎夕叹道,李宙宇该是个明君,不是吗?
章缓仍是面露愁色,半晌后,他又说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你竟然开口了,便说吧。”炎夕笑了几声,他啊,比她大,但总是让她觉得,他像是她的弟弟。
章缓神色急切,他努力支撑着自己羸弱的身躯,借着下滑的力量跪倒在炎夕的面前,他的眼里虔诚的光芒能灼亮无光的黑夜,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着开合着,是他努力地喘息。
“章缓,你这是干什么。”炎夕扶着他,感到他精瘦的身躯。
“公主,表哥昨日已然决意与东岳朝正面决战,你可知东岳国主御驾亲征,并非泛泛之辈。而我朝军队只有他朝的一半,时至今日,粮晌也已快要耗尽。军营中尚有几束精兵啊,比起东朝十万军马,虽是杯水车薪,但公主,公主……”
炎夕的眉头越皱越紧,不等章缓说完便对他说道,“我们即刻启程,可你的身体。”
“我,我可随行,或者,你将我一人留在这里,也没有关系。”章缓立刻回答道。
“那怎么行,我将马车让给你,由小四伺侯着。这样就行了。”炎夕笑了,她心中的不安慢慢地扩大,昨夜的梦是那样的真实。他会离开吗?会吗?
章缓点了点头,他放心了,此刻他望着炎夕的目光里有无限的坚定,他懂了。终于懂了。
李宙宇并非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留下了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啸西风,炎夕搂着那匹白马,马前的毛发雪白透着光泽,想来主人每日都有为它清洗。它如栗子般棕乌的瞳微微地颤动着,见炎夕走到它的身侧,便凑了过去,低头往她的手边蹭了蹭。
炎夕低声地对它说道,“你也在担心你的主人吗?”
她悬身跨上了那匹白马,小四在马边护着她,啸西风不动,乖巧着任由她将重量架到它的身上。她感到有一丝兴奋,随着马蹄在她身下的踏动越来越清晰,有种她从来不曾发现的怀想正在清楚地向她强调什么才是真正的英姿。
她远离了雪峰,往蓟川的方向奔去。那是西朝与东岳朝的最后之战,她是那样的急切,仿佛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见到了甘泉。
但她不是,她此刻庆幸,她是西朝唯一的凤凰,而凤凰已经厌倦了在梧桐之上,她要高飞,也必定会高飞。
(本章完)
什么才是烽火绵延的战场?蓟川傍于渭水的隐端,有山凹沟壑,千回百转,这天然的屏障让战火的气息变得有些神秘和黯然。
炎夕沿着地图,在前卫邵简的引路下,来到了西朝的驻营地。这才是战营,威武的士兵脸上没有一丝胆却,有人驻着杖,有人躺在雪白的棉单中,他们失去了她曾见过的漂亮光彩,不再挂满荣誉的辉芒。零零落落的与华丽的皇城产生激烈的反差。
她顾不得那满地跪着的士兵,用几近颤抖地声音,用请求的口气,让他们起来。
她知道,她高贵的身份比不上他们对这个国家做出的牺牲。她不需要公主的威严,她怎能再对那些人颐指气使?
炎夕问道,“将军呢?”
邵简从营里出来,他已于一个时辰前到了营帐。“将军已经出战了。”
这盆地之内,营帐之中竟然只留了残兵,看来李宙宇已将士兵全都带上了战场,他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来面对这场战争?或者他已经视死如归了。
炎夕命邵简带上精兵去支援。她在此刻,也算是视死如归了吧。
营中没有婢女,御医也不在。章缓可以说话,他告诉炎夕,他懂医术。炎夕带着小四,又召了几个心细的伙头兵,照顾着这满营的残将。
他们的眼里泛着淡淡的泪光,以沉默的凝视敬重着这位皇宫而来的凤凰。
战场上,浓烈的烟尘烙着天边的乌云,马蹄随着痛苦的嚎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骑着棕色马匹的李宙宇在乱窜的硝烟中厮杀着,那马匹像是他的足,带着尖利的刀锋,嗜血地刮过东岳朝军的咽喉。一道道寒光闪过,七零八落的火光散在焚着黑烟的土地上。
他在寻找一个人。他等了整整几年的战事终于来临。终于又可以见到他了。
然而,这庞大的军队却太不堪一击,他回到营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探子此刻来报,“将军,前卫邵简率精兵前来支援。”
他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随即问道,“公主呢?”
探子有所迟疑,又说,“延曦公主到了主营地。”
“糟了。”李宙宇猛地起身。他中计了。“全军撤离,回营。”
炎夕还是按往例来照顾营中的伤兵。老伤兵看来已经有六十了。章缓已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御医已过七旬,留着白色的胡须,此刻面色凝重。“公主,回天乏术。只剩一口气。”
老人残喘的气息像午夜不肯散去的鸟鹊在啼吟着,他用他所有的力量支撑着,就是不肯合上已经涣散的双目。
“你要说什么?”炎夕走了过去,靠近他的脸庞。那干皱的脸庞因为几日未曾进食而变得有些狰狞。
他一字一句地震动着喉结,“将军,胜了没?”
炎夕愣了愣,随后,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笑道,“胜了。”
终于,她听见了,那火烛燃断的声音,老人安祥地靠在床架上,面露浅笑。
四周的伤兵都没有打破她的谎言,只是静静地抹着眼泪。
炎夕正色说道,“小四,传令下去,厚葬此人。”
她不敢让泪水落下来,她知道她是那些伤员的希望。在这最后的一刻,她能给他们的就是这一份奢侈。
尸体,残肢断臂,冽寒的血液冲垮了她对战争怀抱的所有遐想,战争总是残酷的,生存下来的人并不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永远都会记得脚下肥沃的土壤是由血液灌溉而成,而死去的人,只要一个小小的谎言,却可以给他们一盏星星的火光,引他们走向另一个世界。
此时,只听见帐外的啸西风发出不寻常的吼叫。章缓忙对炎夕说,“我出去看看。你千万要待在这里。”
章缓一离去,便有一名黑衣人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充满着冽烈的杀气,如同寒冰般冷却了帐内的苍凉。她无步闪躲,只在心里叹道,莫非大限将至?
这是她一生见过最悲烈的场面,所有的残兵像吐丝的春蚕用尽力气往她面前涌了过去。她看到了几道寒光,那是东岳朝独有的军剑一剑又一剑劈开了一条条血光。
他们扑了上去,一个又一个,忍着刹那的痛苦就是不肯嘶叫而出,仿佛是要保有一个爱国将士最后的威严,他们用生命来保卫着这最后的星火,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延曦的存在,士气才不会落下。这就是西朝的军队,李宙宇一手调教而出的部队,用和他一样的忠诚保卫着西朝浩瀚的土地。
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后退着,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她蹲在那唯一的粗桌下,颤抖地环抱着双膝,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没有看到那残忍的一幕。
突然,深重的喘气停止了。她看到了太阳一样的脸庞。
李宙宇虚弱地喘着气。“还好,你没事。”
他身上的绢布甲已经被血色浸透,额上冒着汗水,像雨露般落到她的手心,他柔亮的笑容灼伤了她溢着红丝的双瞳。
他的手中满是血液,但还是充满力量地抓着她的手腕,他可以感到她的颤抖,恐惧和不安。
她的手印满了湿液,她没有害怕,或者说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句,她想喊人来救他,但他不知哪来的力量紧紧地将她拥到胸前,小声地对她说道,“别怕,别怕。”
她的鼻尖那股血腥味更是浓了,脸颊正对他像火苗一样热烈的胸膛,因为他的用力,她感到她的肌肤迅速地被染湿,他抱着她,红色的液体沾满了炎夕全身。他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表哥,表哥。”章缓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炎夕不敢动,她愣在原地。身边不停地传来骤雨般,气愤又哀痛的声音。是路坚,是邵简,又或者是章缓。
“东岳朝竟派人前来行刺公主。俺带兵和他们拼了。”
“东军明明是驻在蓟川险境之内,却不见东岳帝主,是何原故?御医快来,将军受伤了。”
“若不是将军早到一步,公主恐怕……”
她只看见,章缓带着路坚以及邵简,将他定如山般的身躯放倒,但他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炎夕无声地流着泪,御医说道,“公主,将军抓着您不放,是不是?”
“不要。”炎夕哽咽着,“我要进去。”
她就这样陪在他的身边,睁着双眼,看着他那优美的胸膛已被深深的划开,模糊的血肉刺激着她的视线。
御医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拿出西朝皇宫的秘药,所谓秘药也是烈药,又叫博丸,博的就是那生死一线。服下后,全身的气力便会积于心脉处,历代只给快要驾崩的君王,让他们可在最后一刻凝神静气,交待未交待的朝中事。
性命悬殊,就在这个夜晚。
李宙宇渐渐变得精神起来,他睁着清澈的双眸,对跪在地上的几名主将,严色说道,“路坚。”
“末将在。”路坚洪声向前。
他冷静地大声说着,“我命你暂为西军主帅,驻守在此地。邵简,传消息出去,西朝太子只是受了轻伤,务必要让全西军的战士知道。你们也记住,我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锁住我的帐营,若有人靠近,格杀勿论。”
路坚几人面面相觑, 随后齐声说道, “是。将军。”
李宙宇又说道,“全都退下。各自归位待命。御医,你也退下。”
“御医不能走。”炎夕坚定地说道,所有的人都能走,只有御医不能走。
“退下。”李宙宇皱眉,大声地命令道。
御医摇了摇头,对章缓说道,“章公子,你也受伤了。出来让老夫给你包扎吧。”
半晌之后,帐内只有李宙宇,炎夕以及不肯离去的章缓。血,一点一点地漫涎着,渗入黄色的泥土里,分不清血是谁的。
李宙宇拉住炎夕,“炎夕,让御医走吧。你别离开。”
章缓也流着眼泪,不停地说道,“表哥,别再说话了,你受伤了,要凝神静气啊。”
李宙宇挑起俊眉,冷酷又锐利地回答,“我没有受伤。”
他望向炎夕,“这世间除一人外,无人可伤我。”
章缓愣住了,炎夕的眼泪像断破的残线无声地流淌着,她哽咽着,对他说道,“你好好躺着,有话明日再说。”
李宙宇仿似没有听见,那声音缓慢却好像在心里已经练习了几千遍,“章缓,你明日就送公主回朝,切记莫抄近路,往渭水绕回京都,途中将公主扮成男子,就是乔装成乞儿也要保她平安……”
炎夕摇着头,说道,“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李宙宇扯出一抹笑容,惨淡得没有一丝生气,却依旧照人。“我李宙宇,就算身亡,但威性仍在,诸葛当年,也唱了空城计。如今,东岳朝刺杀公主失败,但损良兵数万,我军只要士气不落,此战倒有几分胜算。但你不可再继续待在军中,我不放心。”
“你会保护我的。”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李宙宇拉过炎夕的手,此时,声音才变得有些虚弱。“我若不在了,你……”
“谁说你会死的,我还没有替路坚等人向你求情。”
他眯起了双目,缓缓说道,“皇上仁厚,又宠你至深,你向他求情,他必会答应。”他停了停又说道,“炎夕,你可记住,众目睽睽,御医如今已不在帐内。入朝之后,你放他一马。他并无失诊之过。”
炎夕有些激动,她抓紧他的手臂,说道,“李宙宇,你答应过我不死的。你敢背信?你是西朝的储君,是定国将军……”
李宙宇摩梭着她的手安抚着她,打断了她的话,“我又是炎夕的何人呢?”
帐内的烛火不停地晃着,忽闪忽灭,章缓默不作声地跪在床侧,他想说话,却又没有说出口。
炎夕只是哭着,她的喉中像堆满了积石,火辣辣的。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卑微,仿佛流浪的人儿不停地向四周发出求救的目光,坚定地想要一个答案。
“将军,将军。”小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没有进帐。柔细中带着泣声。“我军胜了,东岳朝退军了。”
火光飞快地晃过重重的帐篷,被青色的帐布隔离着,帐内的烛火更显得黯淡无光。
帐外的鼓声震天动地,帐外的士卒仰天高歌,那热烈的呼声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遥远。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见那如秋风中白菊一样的唇,又动了动,他咬着牙,扯出一抹笑,瘖哑的嗓音却很清晰,即使是满身的疮痍,他的眸中仍存有帝王威严的骄傲,“看,我赢了。现在只差与你的最后一战,炎夕,你要不要陪在我的身边?”
他觉得很疲惫,他很困,他很想闭上眼睡一觉。
说个谎吧,他如饥似渴地望着她,无言地请求着,炎夕,对我说个谎吧。
炎夕沉默了片刻,她站了起来,迈着有力的步子往帐口走去。她用力地抹去满脸的泪光,咬着牙回头残酷地答道,“李宙宇,你想知道答案?我不会说的,一个字也不会。明日,明日朝阳出谷时,你再来我的帐营问我。”
李宙宇握着拳,脸上却闪过一道笑痕,低声说道,“延曦公主,你真是残忍。”
她踏至营外,残兵精将们都跪下,朝她祝贺。
她笑着,不过几步的帐营,此刻却举步为艰。路坚,邵简,御医,所有知情的人都不见了踪影,他们是聪明的。
那高歌的士卒们正在传述着他们的首领英勇的传奇,他们望见了那与将军万般匹配的公主,她是那样的高贵却又善良,他们又看到她眼中的泪光,若不是唇角的笑意告诉他们,她是喜极而泣,他们会震摄于她眸中的悲凉。他们邀她共享最后的胜利,将她当作男儿一样,当作与他们一般爱国的战士,共享欢愉。
她姿态优雅,但却摇了摇头,默默地走向她的帐营。
他们盲目地以为,这就是所谓的胜利。
他们并不不知道,这欢愉的根本源于一人悲壮的成全。
那静谧的青帐内,寒风透了进来,吞噬着不甘的火苗。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那道丽影还驻于帐口边上。
他又移开视线,笑了笑。这样也好。
“章缓……”
“表哥,我在这儿。”章缓跪行着,到李宙宇的跟前。
“快出去包扎吧。”他看到了章缓的手还是流血。又说了句,“快去!”
章缓站起身来,从身上慌忙地拿出瓷瓶,硬生生地往伤口洒去。“表哥,现在好了。不流血了。真的。你有话便说。”
李宙宇沉默了许久,才费力地说道,“我身故后,空城计若是唱不成了。你可否回头北疆替我收尸?把我焚尽,藏葬于未召宫后的柳树旁。让我可以陪着她,看着她。”
“表哥……”章缓痛苦地闭上双眼,任由男儿珍贵的眼泪洗涮着他英俊却又苍白的脸庞。终于,他回答了,“好。”
“记住,不要让她知道。”交待完最后一件事,他笑了,平和的祥气从他的黑眸中蔓延开来,他真的很困了,要睡一觉。
风火烛光,不过摧残。
有泪痕,
无泪痕,
有伤感,
无伤感。
落花不敌流水殇,春影迷丽照夕阳,蓟川绵绵的丽山在黑幕中若隐若现。青帐内的她却一夜无眠。
月光浅浅地落在冒着火星子的黑炭上,帐外除了驻守的士卒外,还有数名主将,他们是随李宙宇征战多年的心腹。
路坚手握着短刀不断用力地插着黑火,发出激烈的声响。随后又站了起来,气冲冲地来回踱步。
邵简的皮肤倒不像一般的军卒黝黑,有几股文人的雅致,他的眼里充满了担忧。
“东岳果然退兵了吗?”路坚回头问道。
邵简点了点头。“你不觉得此事有点怪?”他想破了头,还是猜不出个所以然。
路坚又坐了下来,唇上的胡渣已长得茂密。“但探子来报,东岳军确实已搬师回朝。”
邵简精目闪着微光,问道,“你可见过东岳帝主或是王亲?”
路坚干笑了两声,“邵简,你随将军已有数载,当年与东岳朝的战事,你为副前卫,会不知他的作风?他从不带亲胄贵王上战场。”路坚想到,心中便有火心乱窜。咬着牙又说道道,“当年他一箭射中我的右腿,俺重伤三个月,他就是化成灰俺也认得。”
邵简皱着眉,思考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此刻,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明日,而非那已经逝去的战役。
当时间披上残酷的外衣时,会像利刀一样扎着等待的人。
眼泪从她的眼里流了出来,又被她抹去。她闭了眼,又睁开,复杂又不安地等待着,或者是她无力阻止天明的到来,只能望穿地停在原地等待,孕育着那膘脆的向往。
她的思绪因为昨日的刺激,定格在他倒下的那刻。
时光是残忍的善人,它永远不会因为你的软弱而纵容你,也不会因为你的坚强给予你珍贵的赏赐。它的轨迹很简单,只不过是在交待一个结局,一个答案。
而炎夕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从晨光温柔地铺至她的青帐,她就死死地凝望着那道出口,她只希望,那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入口。
小四先到了她的帐外,他鹊跃地想入帐内,却又退到了一边。
有抹高大的身影踉跄地晃动着。他朝身边的人摇了摇手,披着绵黄的篷衣,一步一步地靠近盘旋在他脑中一夜的神地。
他咬着牙,忍着疼痛,但目光却又坚定无比,他的唇角柔柔地蓄满和熙的笑意。
她抖动着,还是不敢迈出一步。
只见那厚实的大掌颤抖地拨开轻轻的纱帐。
他们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炎夕眼中的泪水如珍珠般断了,又落在她的白衣上。
“怎么?炎夕想不认帐?”他勾起唇角,俊眸微挑。
炎夕笑着冲到他的身旁。“李宙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霸道地将她拥至怀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有股从未有过的满足热热地盖住了那刺人的痛楚。
炎夕皱着眉,挣扎着,“喂,你还未痊癒。”
他就是不肯放手,像个无礼的小孩儿,坏坏地说道,“你若是想痛死我,就继续动下去。”
炎夕停止了挣扎,只是默默地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
他凝视着她,一动不动,声音还有几声沙哑,却清晰非常,“延曦公主,昨日你欠我李宙宇一个答案。”
那亲切的温暖如潮般涌向她的心房。她望着他自信的笑靥,唇旁逐渐地显现出醉人的涡漩。她如小鸟般温顺地偎进他强壮的胸膛,沉默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李宙宇借着她的力旋身立于日光之下。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却无碍一身磅礴的势气。
模糊中,她望见了小四暧昧的笑意,听见路坚爽朗的笑声,看到邵简唇边浅浅的笑弧。一身白带的伤兵今日的精神也特别地好,他们相互依偎着来到帐外。
渐渐的,潮来的士卒围成了宽阔的半弧,青帐像圆月一般被拱在弧圈之中。数千只眼睛如天下的繁星照射着他们,空气中浮着安和的躁动,她微烫的脸颊如秋天的柿子诱人而又甜美,朵朵的水光像清晨的露珠印着晶莹的彩光。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战场,他蓄着嗓音,怀着朝阳般的笑意,大声说道,“西朝长公主乃国之尊荣,一言一颦关乎西朝大体。自古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青帐之外,你等均为我的媒人。归朝之后,金銮殿上,我李宙宇愿以此生所得,向国主行君聘之礼。他日莫论荣贵草芥,此生也只娶一妻,绝不负她。”
沉亮的嗓音在空谷中回旋直飘向雪峰之巅。
美丽的誓言,传奇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说书人绝不能漏去的精美段子,市井之途,贩市走卒,无不侧耳倾听。
李宙宇和炎夕一夕之间成了古朴而又压抑的皇城中最动人的神话。
冷硬的皇阁宫殿永远都是隔世的一角,它不管皇城外市井小民夸张的言辞,更不会理会朝臣之内阿谀奉承的丑陋。因为那一切都无损于它的威严。
新帝身体不适,朝中大事全由李宙宇一人掌管。
章缓送来了汤药,李宙宇皱了皱眉,一饮而尽。他利眼扫了扫座下的几名大将。因为炎夕的求情,他生平第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提惩治路坚等人之事,把所有的“前仇”都化为一句“功过相抵”。
宰相魏忠不久之前,送来了一份奏褶。与东岳朝之战,虽过了有些时日,但他仍不敢轻视,此事确有古怪。
李宙宇紧锁着浓眉,缓缓地开口,“军中竟无一人见过东岳帝主上阵杀敌?”
路坚愤愤地回道,“俺已问过,确无一人见过他。”
邵简抽回思绪,随即说道,“莫非是我们想得太多,传言东岳帝主残暴,但也不可能损几万人命摆这道乌龙阵。我思虑再三,这其中必有原因。”
李宙宇眯了眯双目,答道,“这其中是有原因。魏忠上奏,探子来报,东岳帝主回朝之后,东朝大肆致礼,贵重奢华至极,疑似东岳帝要立后。”
“有这等事?”邵简扬了扬眉。“东岳帝主要立后?想那东岳帝也算一代枭雄,莫非这就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红颜是祸水,鲁莽撤军竟是为了立后。沉冷的气氛因为邵简的一席话舒缓了几分。
路坚也静了不少,拿起了身侧的一杯茶。心想道,果真近日赶上了百年吉时,西朝有喜事,东朝也来一桩。
李宙宇又说道,“怪就怪在,他准备的行聘之礼,数量庞大。”
“有多少?”邵简的面容又缓了几分,他望了望李宙宇,沉思再三,露出颇有舍身就义的表情,说道,“比起西朝太子的行聘之礼呢?”
路坚直爽,但此刻也停了停唇上的动作,屏息等着李宙宇开口。见他启唇要答,才快速啜了一口冷茶,不想错听了一字。
只见李宙宇面色青了几分,阴寒地说道,“两倍。”
“扑。”路坚将入口的清茶喷了出来。再也抑制不住笑意,大声地说道,“哈……想不到东岳帝主还有这等闲情,连行聘之礼也要多将军一倍。”若不是知道李宙宇喜事将近,他怎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一直沉默的章缓此时开口,“那女方可曾答应?”
路坚的面容有些扭曲,他胡乱地答道,“那情情爱爱的东西,俺才不关心。”
李宙宇的眉头松了几分,悠声说道,“今日魏忠并未送奏褶入宫。”
邵简睁了睁眼,有些不解,“方才,我还见李城提灯送魏忠出宫。莫非并无消息?”
随后,殿中沉寂了一阵,路坚站了起来,带领数位主将说道,“明日便是将军大婚之期,我等先在此恭喜将军。”
李宙宇的神思不知飘向何处。他站起身,听清出生入死的兄弟说的话,不苟言笑的表情才略为柔和起来,“东岳朝之事暂且搁下,改日再议,明日朝宴,再与各位把酒言欢。”
说完,他便一刻也不留,匆匆离去。
章缓并未跟向前去。路坚调笑,“章兄弟怎么不随将军离开?”
章缓笑了笑,俊容更显得魅惑人心,“表哥的身体已经复原。”说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邵简大声地问道,“章兄弟要去何处?”
章缓并未转身回答,只是说道,“喝酒。”
未召宫张灯结彩,小四带着另一群内侍不停地进出,似是要踏平那高高的门槛。
飘着浅香的炉子越燃越旺。她站在殿中任由宫人将她摆弄着,公主出嫁是大事,国师夜卜星相,提及夏末时将会出现百年的流星雨,流星为天劫,公主大婚当避天劫之日。便选在天劫前在朝中完婚。
群朝的百官,除边守之军,都已于一月前从各郡守,城县出发,直抵皇城。
贺礼如惊蛰的雨芒翩纷落至宫中偏远的一角,带着天下百姓最诚挚的祝福,照亮了冷硬又沉寂的皇宫。
她望着那幅归山图,心中浮出幽远的情绪。图中的那人还是背对着她,但她的记忆却似是变得有些清明。
“公主,请转身。”一名宫婢小心地拉着华服,生怕损坏那贵重的金线。
另一名宫婢年纪稍小,圆圆的脸颊白腻腻的,浮出半抹红光。“公主是在想驸马吗?”
“放肆。”后侧的宫婢皱着眉低斥。“公主,她是新来的奴婢,您可别当真。”
炎夕只是笑了笑。
天籁般的玄音似是从九重天外而来,飘扬再三,最终传遍未召宫的每一角。
她捻着衣袖,问道,“那箫声是从何而来?”
稍长的那名宫婢恭敬地回答道,“回公主,该是宫中的乐师为您大婚之日,正在排练新作的喜乐。若是公主嫌吵,奴婢这就让他们停下。”
炎夕笑道,“不必了。他们也是好意。”
箫声之中,余音缥缈与华贵的皇城格格不入,单音总是不能显出旋律的吧。
“这腰带,张裁臣说,明日就是大婚之期,若是公主不喜欢,还有几条明艳的,公主可要再看看?”宫婢又问道。
“不必了。”她注视着铜镜中映出的人影,艳丽的红光照耀着稍显黯丽的未召宫。大婚之后,她便要搬离这里,心里总感到有些酸涩。
“你们都退下吧。”炎夕吩咐道。
“是。”宫婢们便躬着身,像错落的玉珠退回了低侧的宫门。
不到几步,她们便又跪下,齐声说道,“皇上……”
炎夕也跪了下来。
新帝作出手势,让宫娥内侍全都退下。他一身黑色的龙藏便服,衬着浑然的儒雅。他是与西帝不同的男人,在他的身上,炎夕永远也看不见涌动的激烈和急切的理想。
“夕儿,不必多礼。”新帝扶起炎夕,出神地望着她明丽的姿容,眼里漾满慈祥而别样的光芒。
“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可以马上吩咐下去。”
“大伯不必了,炎夕很满意。”她笑了笑,灯光映在她的梨窝内浮出几道影色。
新帝笑了笑,叹道,“明日,你就要出嫁,皇城内便只剩朕一人。”
他泛白的耳鬓并未遮去眉间俊逸的英挺,黑眸中的沧桑仿佛永远都不会退却。
“大伯为何不在寝宫休息,虽说此时春寒已过,但也要保重龙体。”炎夕皱了皱眉,说道。她从御医处得知,新帝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忧疾每况愈下。
“我今日倒是很精神。西朝的宝贝要出嫁了,我怎能不来呢?”他柔柔地说道,将她拉到铜镜前,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双肩。
炎夕顺从地坐下,“大伯,你这是……”
“夕儿,不要说话,会不吉利的。”新帝严肃地吩咐道。
炎夕便只能沉默地望向浅黄的铜镜。
她望着那高高坐在皇座上的男人,如今他已全面放下了帝王的身份,像慈爱的母亲般,从怀里拿出薄薄的玉梳。澄碧的颜色晃到了铜镜之内,落入她明亮的双眸。
新帝摘去了她头上的金饰,卸去了她明丽的妆容,放下了她一头篷松的乌发。
此刻,她的眼变得迷离,像所有即将要出嫁的寻常女子有着对婚姻无奈的恐慌。
她对昨日的想念还在心中燃烧着,这未召宫的每一寸在她的眼里都充满着她父母缠绵的身影,随着她的成长刻在她的内心,永远也无法磨灭。
新帝的指尖此时穿过她柔软的黑发。那优美的嗓音随着玉梳细角轻触她额鬓的同时,缓缓地在幽香中流行,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标齐。
她的眼泪缓缓地落下。等到耳后的动作停止,才徐徐地转身,“大伯……”
她偎入他的怀中,像孩子般默默地轻泣。
他怔了怔,随后将她抱紧。
“怎么了?夕儿。”
炎夕摇了摇头,只有她知道,她对他的感激无法用世间任何一种言语来描述,她的心中永远都愧对这个男人,她不能答应做他下一辈子的女儿,因为她的父亲从来就只有一个。
新帝半晌之后,才将她推开,替她拭去眼旁的泪,笑道,“这是寻常姑娘出嫁时的习俗,你是皇城的公主,理应拥有天下所有的幸福,又怎能少了这最普通的一样?”
炎夕点了点头,眼中有泪,笑得灿烂。
新帝又笑了笑,修雅的长指缓缓地玉梳上摩梭了几下,才把玉梳交到她的手上。“大伯没有什么可送你的,这是我一生最宝贵的东西,现在我将它送给你,就当作多添你一样嫁妆。”
炎夕点了点头,将玉梳小心地收藏好。
随后,新帝浓眉微挑,收了收脸色,若有若无地咳了两声,说道,“朕该走了。夕儿,窗外风大,别忘了把窗子关牢。”
他出了殿阁还不忘让宫女紧闭殿门。
屋内只有她一人,烛火的灯光将她原本清明的影子排分成五六双,围绕在垂放在地上的红锦旁。
突然一阵细响,“谁?”炎夕站了起来。
她优雅地转过身,长长的发梢扫过光滑的铜镜多了几道迷柔。
如白晳的芙蓉沾到了湖面,她微微皱着细眉,说道,“宙宇?”
李宙宇修长的食指抵在他坚毅的唇上,示意炎夕不要大声说话。
“你为何会在这儿?”她配合着下降了音量。
按照规矩,新人在大婚期前的一个月是不能见面的。
李宙宇的眼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她出尘的容颜被华丽的嫁衣托得更加绝美而又真实。直到看到她皱起的细致眸角,他才恍过神来,不悦地说道,“想不到回到朝中,还要打战。”
炎夕走了过去,大声地斥道,“你居然敢爬窗进来。”
李宙宇刚毅的脸上徐徐绽放柔和的笑容,“未召宫被内宫侍卫围得密不透风,皇上以为那样便可以难得倒我,我乃是堂堂的定国将军,怎会没有办法?”同时,他的眼中也有几丝无奈,堂堂储君竟要像偷儿一样爬窗子。
炎夕心中的火苗高涨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宫楼有多高,况且你伤势还未痊癒……”
他敛去脸上的笑容,沉默着凝望着她的丽颜。随即又说道,“章缓已跟在我身后半个多月,该吃的药一样也没少,御医也说我恢复得很快。”停了停,他的脸上闪着幸福的光,“恐怕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逢喜事精神爽。”
炎夕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小声地嘟着唇,“那也不能爬窗进来。”
她才想起,新帝离去时说的话,那不就是……
“你在想什么?”李宙宇有些不悦她的失神。
炎夕顽皮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李宙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位一向端庄自持的柔弱公主,但又十分喜欢她难得露出的小女子娇态。
炎夕转色,认真地说道,“宙宇,按俗例我俩是不能见面的。”
李宙宇挑着俊眉,语气不佳,愤恨地抗议着,“是谁订的鬼规矩?”
炎夕笑道,“是祖宗订的。”
李宙宇无奈地瞪了瞪她,小声地不知在说给谁听,“总有一天,我会废了它。”
她忍着笑意,劝道,“只差一日而已。”
“一日也不行。”他立刻答道,不待她反应过来,便拉起她的手,往楼外走去。“炎夕,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炎夕跟着他跑着,见他停在廊道的尽头,望向黑漆漆的下方。
她不安地望着高高的城楼,领会到他的意思,“从这儿,跳下去?”
李宙宇自信地笑着,将她搂得更紧。“别怕,有我在。”
炎夕沉默了片刻,便也点了点头。她就算是摇头,那人也不见得会妥协。
他们像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恋人,两小无猜地乘着夜的风因为短暂脱离的束缚,恣意地交换心中炙热的情意。
穿过弯回的圆木拱桥,游踏过碧美的澄璃道。她长长的裙尾如红云般刺眼地在黑雾中舞动。
“宙宇,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随着他一路地奔跑。黑暗有宫闱的笼光忽隐忽现。耳边的箫声越显得清晰。
李宙宇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让她明白他对她激烈的情感。
黑暗之中,有一处灯火光,小四拎着灯笼在门边等待。
“太子,公主,快进去吧。”
白绫在风中惨淡的飘舞,那是她一生最不愿意来到的地方。她一身的红装印着灯火,落在白绫之上,宽阔的房间里,一座座黑色而又肃穆的灵位,四周的诡异似乎在指责她身着艳装的无礼。
李宙宇却视而不见她脸上的迟疑,像是知心的情人了解她内心最深处的那种渴求。他拉她走进了内室。
他温柔的嗓音是甜美的甘泉,浇灌着她心中那片因为渴望而干裂的土地。
“炎夕,我不能带你出皇宫到皇陵去,只能带你来这里。你看堂上供奉有历代先皇的牌位。他们正在上面看着我们。”
炎夕的目光落在了她父母的名字上。她仿佛看见西帝宠溺的目光,袁夫人在清澈地微笑。
李宙宇认真地望着她,拉她一同跪下,他明亮的脸孔照亮一室的清晖,“炎夕,虽然明日才是我们的大婚之期,但在大殿之上,百官眼前,你是公主,我是太子。不如今日,我们先在此拜堂,堂上只有你我的双亲,皇室族人,你是新娘,我是新郎。”
她所有的笑容都被心底涌出前所未有的感动所取代。他安然的浅笑彻底冲去她心中所有的怆惶,她再一次陷入他一手编织的炽烈情网,化身为一个最普通的女孩儿想要回应摆在她眼前纯朴可及的爱情。
小四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有两支红艳艳的普通龙凤蜡烛。他的脸上闪着笑意,将蜡烛点着,放在墨色的长桌上。
昏暗的房间瞬间变得不再冷清。小四恭敬地站在一边,眼里泛着泪花,说道,“太子公主若是不嫌弃,小四就是你们的媒人。”
李宙宇望了望小四,对炎夕说道,“如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都有了。”
他们是一对精致的璧人,灵堂之前的景象是如此的华丽而又浪漫,白色的布饰衬着的不过三人的稀零。
远处传来的箫声顿时飞舞,像是喜乐一般想要成全他们纯稚的情感,小四细细的嗓音庄重地在亮光中回荡,
他们缓慢地行动着,默契地想要延长这最缱绻的一刻。
他们的额头随着那洪亮的言语磕碰着冰冷的石板。她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打到地上,化成浅浅的湿迹。
新娘新郎交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小四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有些烦恼地问道,“太子,是否要说送入洞房?”
李宙宇与炎夕相视一笑,徐徐地站了起来。只留小四一人在原地苦恼。这送入洞房若是不说完,是不能成礼的,但若是说了,那岂不是接下来……
“宙宇。”
“嗯?”
“我想起那日我们一起逛的小市井,你还会陪我去吗?”
“你如果喜欢,我们可以常去逛逛。”
“能不能明天去?”
“……炎夕,明日是大婚。”
“那后天。”
“好。”
“我突然想起那缸金鱼,这次你可不可以全部买下送给我?”
他柔柔地笑着,“太子不用节俭了吗?”
她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驸马可以不用。”
“不对。驸马只有为公主买东西,才可以不用节俭。”
……
“宙宇,我们以后住哪?”
“住在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在哪儿?”
“在飞雀宫。”
“我怎么没有听过?”
“我悄悄为你盖的。”
“那里是怎样的?”
“那里像未召宫一样,但比未召宫更美。”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的家。”
“你可不可以说给我听?”
“你踏过高高的门槛,有一条长长的圆石道,漫向宫阁,你会看见像渭水一样的清池,池里开满雪白的杏莲,即使秋天到了,青荷转黄,你也不必感伤,因为池畔的菊花那时会绚丽地开放。池边还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七夕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亭里看天上的星星。”
“我现在就想去看。”
“不行。”
“那明日我能看见吗?”
“嗯,但你一定要记得先看宫阁的后园,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我亲自为你而设的,你一定要亲自先去看看。”
……
“宙宇。”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只有我们两人。”
“如果你很忙,你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他沉默了片刻,“不会。”
“咦?”她回望向李宙宇。
那张曾经死寂的脸庞变得逸动,他的唇边勾起一道诡异的弧度,在她的耳畔低语着,“我会让我们的孩子在家陪你。”
……
“炎夕,除了市井,你还想去哪里?”
“我只想跟着你。”
“宙宇,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我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
……
柳絮纷飞,斑驳的树影印在皎白的月色柔光中……她穿着艳丽的嫁衣坐在柳树下的秋千上,他轻轻地推着她,像所有传说中新婚的丈夫体贴地为妻子极尽他的温柔和宠爱。
她的唇边划着幸福的勾弧,眼神因为他灼热气息的存在开始绵往时间恒古的长流。
他用那纯然,唯美的嗓音幽幽地重复着甜蜜而又隽永的美丽誓言,她感到,她那因为长久的孤独而失去感觉的心跳渐渐苏醒,又开始继续无尽的美妙遐想。
“从此炎夕不是孤单一人,宙宇会每日陪着炎夕,日出于宫廷,日落又归家……”
他的思绪回到了某年,有人在朦胧的记忆中,深沉而又缠绵地读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那日圆月不缺,此情唯有他知,她知,天地知。
(本章完)
宫廷的乐曲正式响起,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未召宫排行至金銮殿上。朝中百臣齐聚迎接着一对新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却是乌云密布。但这一切看在新郎的眼中,并无碍他满心的阳光。
李宙宇的唇缓着淡淡笑意,他高大的身影,鲜明的轮廓,一身华丽的新郎装,更显得气宇轩昂,此刻,他正等待着徐徐踏上宫廷的红影。
这样的等待是一种甜蜜的酷刑,但他却是如此的甘之如贻,他的明目里沾满了爱意,他蓦然发现,原来他的心中有一种感情从来没有消失,那是他自尽的母亲留给他最珍贵的礼物。
她来了。即使是隔着红色的锦巾,他仍可以感到那明媚的脸孔。
终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他心中的公主。
她细巧的足踏上了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地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思绪不断地闪过,原来他只能默默遥望的俏丽红颜,在一个时辰之后,便只属于他一人,他的心中开始描绘未来他们朝夕相对动人的画卷。同时也心中暗暗起誓,他绝不会让她再掉一滴眼泪。
家,一个遥远又幸福的字,他从来都不敢奢望,自己能有一个家。
一个,有炎夕的家。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准备向心爱的女子告白。他很紧张,他可以感到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颤,那是幸福的征兆。
他并不羞耻这突来的怯场,只是有些失笑,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毁去他所有冷傲的面具。那便是炎夕。
李城在大声地读旨。他的声音在广阔的皇城回荡:
西朝长公主延曦,端贤至德……
他们不动着等待着。炎夕手中拉着柔软的红锦,她的唇边闪着笑意,那是出嫁的新娘都会有的甜蜜表情。
他们还不是夫妻,昨日的成亲并不算正式,他们还差一句才算礼成。
她也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男人用未来所有的时间实现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欢腾的喜乐嘎然而止。李城躬着身子,对新帝说道,“东岳朝使者晋见。皇上,是见还是不见?”
新帝严肃地回道,“宣。”
半晌之后,有名身着异装的少年行至殿内。他低着头,跪了下来,双手高高捧着一卷金黄的轴子。
“东岳使臣刘纯,叩见西朝国主。”
“那是何物?”新帝问道。但他的眼眸却一动不动。
刘纯缓缓地说道,“这是我国国主为贵国公主,太子大婚所备的贺礼。请太子务必收下。”
朝中百臣面面相觑。李宙宇愣了愣,微微眯起了黑眸,他不解地望向那轴黄卷。
新帝此刻却说道,“宙宇,东岳朝主指名送给你,何时收下由你决定。”
邵简往前一步,对李宙宇颔首,说道,“不如成礼之后,再看。将军,只差拜天地了。”
他目光锐利,所有的注意力都积中在那卷卷轴。那是他一生的敌人,身着红衣的李宙宇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里的红锦。
炎夕感到手上的力量重了几分,但她仍是等待着。她不能掀开红头巾。
李宙宇对刘纯说道,“你起来。”
刘纯仍是恭敬,缓缓地起身,“谢太子。”
李宙宇单手接过金丝卷轴,丢给一旁的邵简,吩咐道,“读。”他要弄清楚那个人在耍什么花样。
邵简徐徐地打开黄卷,朗朗念道,“自数月前东岳与贵国兵戎相见,东岳损良兵几万,朕回朝后寝食难安。天下四朝,本应以和为贵,遂朕决意……”
邵简瞪大了双眼,停了下来。
李宙宇皱了皱眉,“读下去。”
邵简抿了抿唇,神色凝重,声音小了几分,“遂朕决意与西北两朝结秦晋之好。朕闻西朝延曦公主,姿容华贵,贤德端庄,特命使节致聘礼十万……”
此时宫廷之内,百臣之间,窃窃私语,声涌如潮。李宙宇一把扯过那卷黄轴。他的双眼渐渐变得充血,原来,那场战根本没有结束,这才是那个人真正的计谋。
炎夕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听懂了那份贺礼的意思,她感到所有的喜悦一瞬间变成了嘲笑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嗡嗡地作响。
朝中混成一团,路坚拔出了身上的长剑,冲向刘纯,“你朝国主是何用意,今日乃公主出嫁之日,竟送如此贺礼,分明是存心侮辱我西朝……”说着便举剑要往刘纯身上砍去。
刘纯年纪轻轻也不躲不闪,他立于殿中,缓缓说道,“两国邦交,不斩来使。我奉我皇之命到西朝来,既是为国出使,我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路坚失去了理智,瞪眼吹胡地就要扑上去。邵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拉回来。
邵简问道,“将军,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李城慌乱地回到新帝身边,低声地问道,“皇上,这大婚,大婚还要继续吗?”
李宙宇愣在了原地,如僵石一般,炎夕再也按捺不住,她掀去了头上的红巾,那绵绵的红锦落到了红色的地毯之上,有几分凌乱。
她一把从李宙宇手上抢过了卷轴。默默地在心中读了下去,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一行字,“朕欲立西北二朝公主为后,二人同尊同荣,同伺君侧……”
新帝的声音此刻响至整个宫廷,“太子,炎夕,随朕入内。”
鼓乐停了,锣鼓也停了,他们的梦也要醒了。
炎夕迈着沉重的步子,李宙宇并没有看她,她凄凉地笑着,有一种不安在心里荡开,她的美梦正在残喘着虚弱的气息叙述着一个不幸的结局。
她踌蹰着,最终还是跨入了内殿。阴沉的殿阁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她从未如此害怕踏入这座宫殿,这金碧辉煌的殿阁将会成为恶梦的入口。
李宙宇放下了手中的一纸奏褶。
新帝问道,“你作何决定?”
李宙宇望向炎夕,他开不了口,他的喉中有千斤重,他感到方才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停了下来,不停地彷徨徘徊。
炎夕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像块红木无力勉强地站立着,她缓缓地回答,“公主无权过问国事。”
新帝挑了挑眉,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取消大婚?”
一阵寂静,没有人回答,他们心知,此刻的决定关系到的是整个西朝国民的命运。而炎夕也没有开口,她的确无权过问。
新帝缓了片刻,又说,“继续大婚?”
“不行。”李宙宇的声音在封闭的殿阁内格外的响亮。
这,就是他的决定。炎夕望了望那俊美的男人,他此刻看来是那样的陌生。她不认识他,她不相信,他是昨日带她狂奔的少年,他当时是那样炽热地望着她。
她的身子晃了晃,用尽所有的力量,她的唇才微微的开启,她的声音从喉内到唇外,依旧好听,但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生气,“皇上,请容我先行回宫。”
她低着头,转过身,朦胧中,她看不见任何的身影,在回过头的刹那,有一滴泪因为她闭上了双眸滑至她白晳的脸颊。
终究,她还是得不到幸福。
小四焦急地在她的面前走来走去。他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只是暂停,暂停大婚而已。昨日你与将军已是夫妻了。”
炎夕像个木偶似的,静静地坐在床上。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那片柳絮。
“你看,太子来了。”小四欣喜地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未召宫里只有他与炎夕二人。
他们都沉默着。炎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何时出发?”
李宙宇的心像被千万虫蚁啃食一般,他痛苦地宣布着一个答案,“北歧已收下了东岳帝主的聘礼。”
最终,他帮她决定了她的命运。
炎夕望了望李宙宇,唇边泛起一抹笑意,缓缓地说道,“当年朝宴,我曾对伯父说,此生绝不与人同侍一君,想不到,还未出阁,就有人毁了我的美梦,连一个希望也不给我。好个东岳国君,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要同立二后。”
李宙宇明朗的双目如今变得阴沉,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刮刺着他的心,因为他在伤害着他最心爱的女人。“若是西朝不答应,东北二朝便会联力向我朝宣战。如今再也凑不出粮晌,西朝……”
“够了。”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又被她用力地抹去,暗红的锦布沾上一道湿迹。她仰起头,与他对视,“你不必多作解释,与整个西朝相比,我一个小小的公主算什么。”
她的话如同火焰一般灼伤了他的心,他沉重地抬起手,抚上她的柔美脸颊,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任由他抱着,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地问道,“宙宇,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想不到还未开口,竟已经成真。”
她泪眼望着他,似乎是在把他的模样永远记住。她知道,一个公主没有资格那样问,但此刻,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儿。
他们相望着,炎夕轻声问道,“西朝与我之间,你会选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殿内死一般的沉静。
炎夕笑了两声,缓缓退离他的怀抱,睁着空洞木然地眼睛,“是我傻,你早就已经回答我了。你可以为我牺牲你的性命,但我在你的心中终究不是唯一。而你,竟连骗我,也不愿意。”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在为难他,也是在为难她自己,但她终究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给她可以狠心的力量。
她徐徐地转过身去,身影孤独而又悲伤,映在他的眼里。他知道,这幅画面会永远刻在他的心里,成为他永远的痛。
“炎夕,你在怨我吗?”他锁住她的手,阻止她离开。他想用尽所有的力气抓住她,却又害怕伤到她。
他多么地希望她能恨他,最好恨他一辈子,至少那样她不会忘了他。他的影子也会追随着她深刻的恨意日日夜夜地相伴在她左右。
她明丽的眸子变得清冷,伸出颤抖的手,她拿起镜前的一把黑色利剪。其实她的心中早就已经有了决定。
他仍是不打算松开。他笑得苍凉,如果她要杀他,那就杀吧。
但她没有,她朝他挑衅地一笑,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白晳的肌肤因为剧烈的磨擦变得通红。她拔出了头上的玉凤簪,一刀剪了过去。
“不要。”他惨烈地喊道,伸出手抓住的却只有几绺青丝。他的眼蒙上了水光,她的头发。
她昂着胸膛,冷艳的面容因为烛光变得更加黯淡,她咬着牙绝决地说道,“皇后有阙,不伺二君。李宙宇,今日,青丝已落,从今你我恩断情绝。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在原地静默了很久,她是恨他的吧。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最终,她听到了一声巨响。
殿门关上了,他走了。
她瘫坐到了冰冷的地砖上,沉寂的宫殿里回荡着她嘤嘤的哭泣。
原来这就是痛,她从来也没有这么痛过,它们像是冷宫中远逝的亡灵哀嚎着向她抱负,清晰,残酷地告诉她,这才是公主真正的命运,永远都不会有完美的结局。
她有些明白了,她的身份早就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烛光在风中轻颤,瑟瑟地抖动着,她哭累了,睡了过去,恍惚中,她又听到了一阵箫声,如同那未知的明天带着无尽的迷茫和苍凉。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本章完)
新帝下旨与东岳朝联姻,嫁西朝长公主延曦于东岳帝主为后。
炎夕毅然决定,三日之后便前往东岳朝。她不愿意见李宙宇,嘱咐侍卫严守未召宫,不准他踏入未召宫方圆三里,也没有人告诉她,关于李宙宇的任何消息。
她命小四带去她的话,她延曦出嫁东岳朝,不带西朝一金一银,不带西朝一兵一卒,也不带西朝一婢一马。
她唯一想带走的是新帝的一把玉梳,还有袁夫人亲手绘制的归山图。
夜凉风冻,月已不全。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那眼中微带的愁绪竟与母亲有几分相似。
初尝情识初窦开,转泪才知情已逝。事已成局,无力回天。
“公主。”
“章缓?”炎夕望见章缓推开了殿门,他的身上挂着包袱,笑脸盈盈,更显得清逸。“你来干什么?”
章缓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回答道,“我来给你陪嫁。堂堂西朝长公主,怎能没人陪嫁?”章缓拍着包袱说道。
“你要跟我去东朝?”她皱了皱眉,“我说过,不带西朝一兵一卒。”
章缓认真地回答,“我不是兵也不是卒,不是婢,也不是马。”
“但你是男子,哪有男子陪嫁?”炎夕有些无奈。
章缓严肃地说,“炎夕,你我也算是朋友,一同出生入死过,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去东朝面对那个暴君?你的身边还是要有个亲近的西朝人。”
炎夕沉默了片刻,叹道,“你还是留在他身边吧。”
章缓眼中闪过一丝沉色,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要陪嫁你到东朝。”停了停,他露出苦恼的表情,半认真地又说,“我倒不怕扮成女子,只是,我若是男扮女装,这一路上怕扰了你的安宁。”
炎夕听到他说话的话,忍不住笑了。她感动地望了望章缓,只能点了点头。
章缓见她绽放出的明丽笑靥,心里才微微地松了口气。
他走到炎夕身后,如玉般的手指停了停,挑起了她耳后残破的一缕青丝,熟练地将它藏到她的云髻里。
她闭上了双眼,细梳的尖角开始碰触她的发梢,一下接一下,也在揉着她发酸的心。
她的耳边,章缓还在说着话 “皇上又病倒了,这几日,御医都聚在皇阁内……昨日我出宫走了一趟,遇到一位明艳的少女,她明眸皓齿,端庄得很,事后才知她是魏宰相的千金。”
她的纤指因为心中涌起的痛处,微微动着,越握越紧,尖尖的指甲扎进她的手心……
“公主,公主。”不过一眨眼,章缓面前已经空了。炎夕奔出了未召宫。
夏天的夜晚躁热而又潮湿,野虫在树上哀鸣着,黑云不断地涌动,风发出呼呼的声音。
黑夜中,一座孤寂的宫殿前,有一道明亮的光。
小四提着灯笼,不停地抹着眼泪,“公主,公主,您别再磕了。”
李城也不禁老泪纵横,“老奴去通报皇上。”
“不要。”炎夕抬起头来,她如云般的乌发披在身后,她还在磕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碰到冷硬的石板上。“大伯,夕儿出嫁以后,您要保重龙体。您的大恩,夕儿来世再报。”
“公主,公主。唉哟。”李城焦急地踱着步子,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太子在哪儿?快去找太子。”
小四的眼泪落得更凶,“太子这几日都不见人影。这可怎么办呀?公主,公主,你又要去哪儿?”
小四心惊地朝炎夕奔跑的身影追了过去,却快不过炎夕的步子。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死寂的乌色大殿,殿上宽大的匾额由金字题成,皇亲宗室灵位。
庄重的大殿仍是肃穆,她轻轻地撩开了白陵制的帐子。望见一个人的背影。她想,她知道那会是谁。
他已经跪在堂前三天了。终于,她来了。
李宙宇没有说话,他回头紧紧地注视着她。他看见了她额前的红印,心里绞了一下。
炎夕没有看他,抹去脸上的泪痕,盯着她父母的灵位,跪了下来。缓缓地磕着响头。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静谧的房间里不停地回荡细微的撞击声。
终于,他喊了出来,“够了,炎夕,不要再磕了,够了。”
但她充耳不闻。
他想阻止,却又迟疑了,心里的重石在瞬间落了下来。他也不停地重复着她的动作,磕碰着冰冷的石板。
比她更用力,比她磕得更响,比她流更多的血。
片刻之后,她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他们静静地相望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条绢帕,那是她的手绢。
她拿了过来,曾经,她也这样隔着薄薄的纱碰触着他温热的脸颊。
她用记忆中同样的力道用力地擦着他额上的血,他也像当时那样,动也不动,任由疼痛从额角蔓延到他的全身。
她破涕,笑得有些凄凉,重复着一样的话,“不愧为堂堂定国将军。”
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圈进怀里,手在触到她的额头时停了停,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所有的温柔化作一个冰冷的吻,却灼热不了她心中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