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哎哟哟,大白天的,瞧他说的是什么话,我心怜他对面的小姑娘,脸都白了。
“大……大叔,我没犯事,他们怎会取我的命呢?”
老头似是醉了,有些不耐,“这可不好说,我邻居的亲戚在琅琊也是普通人家,莫名奇妙的丢了命,也是秦门人所为。”
我思量再三,想不出所以然,决定听下去。
老头越说越上瘾,小二也来凑数,打趣道,“姑娘,凭你这相貌,若是不走运,碰上那些大爷,软言几句,指不定能脱险。”
那姑娘并不生气,脸却红了,“你又胡说什么哪。”
荒谬啊,我们是杀手,不是采花大盗。
我裁片叶,决定教训教训他。
风吹,手风。
“哎哟。”
“小伙子,你怎么流血了?”
“有刀,有刀。”
茶僚乱成一团,我只管纳凉,好不悠哉。
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腿边一疼,我作势便要反击,“咕碌”,发出声音的是圆石,好烂的暗器。收住内劲,我皱眉往下看去。咦?不正是那个长得干净的小姑娘么?打了个哈欠,我坐起身,榕枝盘峨,百年大树之上,还是头一遭有人发现我。
肘支下鄂,我问,“姑娘,有何贵干?”
“你伤了小二,得赔药钱。”
哟,口气不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还是位姑娘。我“嗖”的一声落地,她似被吓到,身子明显僵了僵。
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我慵懒的俯视她,“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伤的人?”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睁着眼说瞎话,以我的修为怎么可能被窥破,别说一只眼睛,半只眼睛也不可能。
她仰头,气势比俯视着的我还大,我恍过神,入目是张雪白的掌心,莹若蝉翼,“一共是十两。”
反了吗!十两?那小小一道伤口,随便一捂就没痕了,她竟敢向我要十两,如此明目张胆的勒索,我不过才离开朝都数月而已,她是从哪儿冒出的恶霸?还是个女恶霸。
“天子脚下,姑娘此举不妥吧!”话从牙缝里挤出,我努力维持自己温文的形象。
她晃晃手,不耐道,“那小二是我大哥,公子,你若不信,就跟着我们去药庐呀。”
谁有空啊?日落时分,我与师兄有约。一时错愕,我纳闷了,嘿!我干嘛和她废话这么多。
她笑得狡猾,不带媚意,却与方才温婉的模样,叛若两人,“你不是想赖帐吧?报歉,我不接受赊帐。”
“小姑娘,你活着不耐烦了吗?”我挨近她。
她眨了眨大眼睛,无辜得很,“公子,原来你没钱啊?我看你长得一表人才,绫罗在身,以为你是富家公子呢?”稍一转,她用盯乞丐的眼神往我身上扫,扫得我火冒三丈。
日落仅一线,不能再拖了。
她佯佯的还在笑,越笑越甜,我也啧啧寒笑,她大约不知道,我动一动手指,便能令她死无葬身之地。我一向是静忍的人,但不代表我没有脾气,哪个师兄不知道,我汶日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
银光一闪,也不知源从何来。那姑娘笑如曦朝,“还是你的朋友为人干脆。”
我愤恨想,什么曦朝,根本是笑里藏针,
没功夫理她,我忙随来人隐入旁丛,恭敬道,“师兄……”
朔容挑了眉,柳样的墨梢顿生幽波。
我心一寒,大觉不妙,这人……恍惚间,绿丛前传来细响,我寻声而望。
“十两?”小二低头犹豫,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嘛,就那么点伤,好意思收我十两?
姑娘道,“不用担心,我早知他有急事。”
“你如何得知?”
“察颜哪!他时不时的瞄向圆日,脚下步伐凌乱,定是与人有约。就算他跟着我们,我也有办法对付他。”
我好奇,她说话时,表情笃定,胜券在握似的。
这一听,险些吐血。
“我身上有迷药。”
“迷药?”小二难以置信,“姑娘,如此不好吧?”
那女子脸上先是一阵严肃,“小二哥,平日你对娘十分照顾,我对你好是应该的。银子不多,就当作是还你的吧。”
说得好听,用我的银子做人情,居然还嫌不够多。
我一时矛盾,事实上,也的确不多,不过区区十两。
刹那,她的眼眸生动起来,“况且,我最讨厌那种躲在暗处的人,阴险毒辣。算他走运,有人替他给了银子,要是真被我用药迷倒,我一定要剥光他的衣服,再把他扔到大街上陪乞丐。”
阴险毒辣?她居然用这四个字形容我,秦门里,我是最光明正大的那个。就连当初对朔容,我也是磊落的下战书,回想我宣战时,朔容一脸冷然,啜茶道,“可怜你的头发。”没错,我的宝贝头发便是毁在他的长刀之下,整整三年。
三年的怨恨,终究敌不过现实,我最后放弃了,那把狼刀原来割起头发来,也是锋利无比。结果是此事成为秦门众师兄的笑柄。而我,乖乖的“从”了朔容,不是我没骨气,只是,只是……我怎么能再当秃头呢?
难怪圣人有言,最毒妇人心,她最后的那句话比狼刀还狠,她当秦门的杀手是小猫小狗吗?迷药?填牙缝还不够。
朔容道,“你迟了。”
“师兄,不是。我……”
朔容补充,“那十两,你不用还了。”
我不解。
他微勾唇角,“她最后的那个主意不错。十两买个新办法。”
我背脊凉了,朔容……在开玩笑吗?不可能,他那么认真的人。
“师兄……我回去一定还你,十两,不不不,一百?一千?一万也没关系。”
“下次还敢失约?”
“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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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这一行,没什么好的,就是杀人方便,秦门也没什么好的,就是你想杀谁的时候,谅他躲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他揪到你面前。
论情报,朔容为天字第一,我是第二。不晓得她的名字没关系,有画像,还愁找不着人么?放下笔,我对这画甚是满意,没有十分也有九分。
我卷了画纸塞进千筒,丢向金漏,微响余震,三千机关同时相启,闪雷飞迅,秦门的耳目广布天下,她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懒懒斜靠在榻上,一边摇扇,一面想着抓住那个死丫头后要怎么治她。
忽的,耳后一紧,我捋过黑发,有人娇声道,“呵,汶日,你总算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便又扯了我的头发在手里把玩,一脸倾羡,“你的发,真美。”
我的嘴角抽搐着,却不敢发火,只因那人与朔容有关。
我抓过自己的头发,离她远远的。姿华公主抱怨道,“真小气,摸摸也不行。”
我笑道,“我哪敢啊?”
她挑了眉,瞧我几眼,脸色忽明忽暗,而后,阴晴不定,她问,“明日比武,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比武关我什么事,我这个人最忌打打杀杀,我正好排辈最小,输了也不丢面子,杀人的事由别人来干就好了,我做做小跟班,打打杂什么的,米虫的日子乐悠悠的,犯不着那么累。
我答,“反正我也赢不了。你的朔容真强哪,连大师兄都甘败下风。”
她一笑,眸里有丝骄傲,我看不见女儿家的羞赧。
我又摇起纸扇,微风扑面。
这秦门里的人谁不知道,姿华公主是主母的女儿,
当年我还未入门,听说,那会儿的阵仗像极了皇女选婿,天作媒。大伙儿都戴着面具,就看公主选中谁。
在秦门,无人不知,朔容是姿华的,第一次比武,公主背着朔容暗里对我们说,“谁敢伤着我的朔容?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再看姿华,也不知她有什么能耐,朔容短短几年拼了命的练武,刀山剑岭的,还曾踏过千道利刃,想想就寒心。换作我,杀了我,我也不干。
汶日我啊,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不介意当个祸害,人家都说,祸害留千年嘛。
我眯着眼睛笑,人生静好如春,日日尽逍遥,岂不快哉?
再隔几日,我师兄朔容在竹风里吟诗,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发梦。他顿足,一道竹叶如流星般驶来,幸亏我躲得快,不然真是死得冤枉。
朔容耳后微红,我探头一瞧,扇击了几下绿竹,调笑,“朔容,你一个大男人读什么女儿经呀?”
他窘了,半晌后,还是问,“此句何解啊?”
“算你问对人了,我功夫不行,脑子好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我都不敢往下念,头皮麻得慌。憋不住了,我笑得前俯后仰,说道,“师兄,原来你对公主有那个意思。”
他微愣,转瞬抽出一纸画,“你又如何?这姑娘挺面熟的。”
我的脸僵住,莫名有些烦躁。
朔容将竹册塞进我手里,我“啪啪”的翻了几章,嘀咕道,“最易打动美人心的《关雎》,窕窈淑女,君子好逑,听过吧。比那《子衿》强多了。”
见他的脸越来越沉,我忙改口,“好吧好吧,《子衿》比较好,是最好的。”真是没志气哪……算了,志气也不值几个钱,保住我的小命比较要紧。
流澄归位,已是夜来。
他对我说,“那女子就在你身边。”
身边?
朔容严肃中竟有迟疑,他似在叹气,“或许今夜,你能见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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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如狐狸般的少女指着我,“我就要他。”
我差点要厥过去,不要啊……前几日,还在想要如何整治她,形势竟在一刻间急转直下。我白了脸,朔容表示无能为力。
主母道,“汶日。”
我认命往前一步,
“她是朝若。记住,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主人。”
短短一生,就此命定。
人一退散,我和她穿过竹林,朝若停住,转身,眼睛里是星星的光芒,银色的,异常柔和,她很和气的问,“你有话说?刚刚娘娘说,你叫什么……”
“汶日。”我答,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心情极好,呵呵笑了两下,“你想知道什么?我来猜猜,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刚才我装作不认识你?”
她负手来回的走,“我是在担心啊。要是选不了你怎么办?”
我的心怎么突然冻凉凉的?
她慢慢的靠近我,笑得灿烂,“我最讨厌你这种人,躲在暗处,阴险毒辣。”她从袖里取了画卷出来,交还给我,眉眼翘起,“你不是想找我么?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流年不利啊,想起那妖女最后的话,心中便有熊熊烈火,算她恨!如此一来,我只有输的份,
我虽是不甘,却不得不保她周全。
百无聊赖,我撑着额头,准备小憩片刻,忽然肘上一疼,我睁开眼,日光璀璨,她执着墨,说,“谁准你睡的?”
“哎,你自己笨,还怪我?”我真想掐死那女人,接着我笑,“想不到,你这么大一个人,居然不识字?”
她的窘态被阴寒取代,出乎意料的安静,她继续写字,其实,字体尚算工整,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若是平时,免不了要与她吵一架。今日,她格外安静,阳光就那样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那双眼睛,是婴儿般的清澈明净。
午去无声,我们第一次这样相处,她温婉如同初见那时,我将扇尖抵在某处。她有礼问,“何为《关雎》?”
我告诉她,“此为男子表白所用。”
朝若紧紧盯着几行字,神情专注的抬头看我,她肌肤白皙,既不妩媚,也不出尘,她笑,“我很喜欢。”
我尴尬的移开视线,撩了简竹,咳道,“小黄毛丫头才看得上。”随继吊儿啷当的侧身倒在榻上。
她没说什么。我感到背上沉重一下,估计又是她拿简子砸我了。
不由自主,我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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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幂压压,我坐在延庆宫的殿顶上,闭眼凝神。
瓦动,我翻身下跃,黑暗中,那人影如电闪驰跃,错开我的身体,无数光线从刀尖迫进我的眼,我衣袖上是断落的青丝,出招间皆是静谧,杀气四处弥开。
我终是不敌,眨眼间,他已直逼床边人。
我身子一抖,“不要!”
那人定住,刀锋“欶”落,穿透檀床,她一口鲜血是为余力所伤。水纱上点点红渍,我仿佛从高处坠落,被人接住,却惊魂未定。
他动作极快,抽刀离去,我已知道他是谁,他也从未想过隐瞒。
那人,便是朔容。略带隐忧,我望向朝若,她处处与姿华作对,姿华的忍耐恐怕已到了极限,可我什么也没告诉朝若。
我想扶她,却被她愤恨推开,她狠声道,“汶日,我要你变得和朔容一样强。”
我惊异朝若的聪敏,她如何得知那人是朔容?同时,心生无奈,要如朔容一样强,谈何容易?
主母鞭打朔容,因他伤了朝若,姿华以为朔容只是受了皮肉伤,她并不知道,朔容事前饮了毒水,加之外伤,任你是一等一的高手,也需半年复原。
那夜秦门大雨倾盆,姿华走后,我去见朔容。
朔容虚弱无比,气若游丝,我心虚不敢看他。
他说,“汶日,我那么做并非是为了你。”
我诧异。
朔容浅笑,眉宇间如是忧絮,“你的为人,我是最了解的。凡事都想两全,对么?”
不错。是我将此事告知主母,朔容要杀朝若,从此,姿华再不能危及她的性命,也是我告诉姿华,朔容正在受刑,她赶至秦门,朔容才及时获救。
我笑,“你又是为什么?你懂易容之术,隐式藏招,要瞒过我,何其容易?”
朔容咳了一声,眼光明亮,我们四目相投,他眼底的神秘是我能力无法企及的一处,“今日我手下留情,答应你,放她一命,他日,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好。”我不假思索的答应。
他神情平静,似乎已经料到我的应允,他低喃什么,我并未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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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门里是永世的平静,我和朝若仍是不时吵闹,她对公主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姿华自从和朔容去过一次南显便欲罢不能。
春暖花开,此时的烟江水该是澄碧薰清吧。座下的金龙忽吐棉卷,此书寄于朔容,红敕上印是为急件。他不在,我决意拆启。
大内皇宫死士欲杀朝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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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救她?我思量再三,决意易容前去。
野乡之外,有桃林一片,黄草庐里,她正忙碌着,宫女省亲都要归家,朝若也不例外。妇人慈蔼,却面如死灰。
朝若并不知是我,她谢过我以后,便快快隐开。我低头笑,这张脸十分普通,往日,我也常易容,特别是去烟柳巷时,那些女子如狼似虎,看见俊俏的公子忙不迭就扑上来。
我骗朝若,我是新来的教书先生,第二次见朝若,她娘死了。
朝若将她葬在桃林,并未落泪,几日后,我见她在桃林后的竹亭里,便走了过去。
她才不过十六,樱粉飞舞中,身如飘燕。
朝若正练字,模样是我记忆当中的认真。我有许久未见,只因我是汶日时,总不敢这样盯着她看。
她认出我来,我装作不知,从她手里接过那则女儿经。朝若道,“先生喜欢哪首?”
“自然是关雎。”
朝若欣喜,“我也是。先生喜欢哪句?”
我浅笑,举笔蘸墨。以往我教她习字,用的均是楷体,笔锋稍转,字迹如风,行云流水。
几片桃瓣飘过她的云髻,又被吹至我的发尾,最后落舞至墨上。
她幽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又读了一遍,不知想起什么,脸上有些许微红。
美人醉颜酡,墨渍已干,我将纸笺折好,双手逞至她面前。
那道红晕,艳色更深,她有些许犹豫,终是接过,她问我,“我们会再见面吗?”
“会。”我嗓音柔软,夹有难以自持的温柔。
回秦门时,柳落如絮,姿华挽着朔容的手臂,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走在一起,我撩开翠条,站在孤树之下,静静凝望。
不论对我,还是对朔容,这一天的风都是新鲜的,并且无可替代。如罂栗般令人食之上瘾,河江水涨,圆阳无痕坠落,似朝似晚,我闭上眼,仿佛见她还在桃林中羞涩的微笑。
她还站在那里,而我不能相陪。
有人说,我的眼睛像极了女子,杏眸皓颜,乌丝亮锦,是那种阴柔之美。我再望水中倒映,缓缓撕去人皮,为何再见自己如此陌生?
很久以后,我到了西朝,那是低光渐残时,我躺在树上。
池畔的男子面如冠玉,他行姿温润,似水一般,他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令我想起一个人。”
“谁?”男子含笑问。
她说了什么,他并未听见。
接着,他们继续说笑,言谈之间,她脸上偶露的红晕是那样的迷人。
轻云蔽月,拂过我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当初是甜的,如今是苦的。
我抬眸,月色甚好,不由得想笑,朝若她说,“他是个教书先生,和你一样温柔。”
春到,桃花依旧笑春风,你可还记得,我曾送你的那句《关雎》?
玄门异事
那妇人慈貌安祥,盈盈立在黑雾前,唇边有笑,却不入眼底,“子夜,你移植夕颜花到此处,精心布阵,是为了骗住他。对么?”
降子夜笑了起来,眼睛还是肿的,“降雪芜何须我骗?他早早就已堪破。”话里带着怨气,心上却是疼痛。
那说话的妇人便是竹笙,降子夜是她看着长大,原本情同母女……降子夜的神情甚是冰冷,是原本,她捡起绿帕,还给竹笙,动作疏离幽淡。
五行八卦,奇阵布环,她降子夜也是步步设计,不过是想和那人朝夕相对。
竹笙动容道,“子夜,他并非早早堪破,你怎么忘了,雪芜从未修过玄星术。”广袖一拂,竹笙抬首,“这星辰于降雪芜只代表一个人,他又怎么知道你在做什么?”
降子夜尚显稚青的面孔陡然苍白,掐断竹笙的话,怒声道,“他心里想什么,不用你来提醒我。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他的人,不要他的心。”
留住他就够了,无心又何妨?
竹笙长叹一声,只能幽幽看住子夜,降子夜茫然一阵,“豁”的撕破竹障。
竹笙道,“皇城有灾,他定是要走的。”
降子夜诧异。
竹笙并未错过她恍然的迷失,她眯了眸,沉沉想了片刻,“你……子夜,你为什么?”
降子夜慢慢的说,“竹笙姨。”她蹲下,捏碎未化的白瓣,“我早就不修玄星术了。”所以,她才骗降雪芜到木棉村,费尽心机,想不到,还是……
竹笙亲近子夜,她不过是双十不到的女子,竹笙眼里满怀同情。降子夜不再排斥她的碰触,“我十二及签,万千当中选中他,他对炎夕怎样,我就对他怎样。”
“你也是聪明人,如此又何苦?”竹笙明白的说,“若不是你回芜回挑唆,助他们起事,宇昭然又怎会自请出兵?”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就是要师父逐他出桃花源。”子夜死盯着土焦,笑如寒殚,“我不像你们,要求情爱,我只要降雪芜活着。”
“竹笙姨,我不想骗雪芜。可你知道吗?”降子夜阴凉的凑近竹笙,声音冻凉,“玄星说,雪芜会死。明年春时前,他必死。”
竹笙双目圆睁,降子夜的笑越发冷了,“他将在桃花源重伤,死于雪峰之巅……”
竹笙躲开,将降子夜拉起,她缓声道,“这道奇阵,困锁星辰,书载用桃色,你改由夕颜,配以木棉的地势掩缺,也算毫无破绽。”
“你想知道,为何雪芜能识破你的阵吗?”
降子夜身体颤抖,只听竹笙语音凄凉,化风而袭,“只因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啊。”
数百年前,桃花源地是世人未知的神土,由先秦国师据五行所察,它与世隔绝,又与世人息息相关。先人玄命测世的本领,旷古流传,由易象至玄星,由前生至宿命,那一款娓船琉台,玉竹桃纷,比过皇家天廷殿宇。
竹笙道,“我们之所以存在着,是为引世进入它既定的轨迹。”
“多么道貌岸然的理由。”降子夜愤然,她握拳,神色转为冷冽。
“子夜,别忘了,你一身本领是何人所授。”
停在院中央,降子夜没回头,“子夜我只忠于自己,忠于雪芜。天赐我修玄星术,难道不是叫我逆命而行么?雪芜不会死,因为炎夕注定薄命,而我,便是引她归途的那个人。”
即便没有亲眼看见降子夜的表情,竹笙亦能感到那愈发坚毅的决心,彼时,她也是如此,如此倾尽全意的对那人。
竹笙再遇子夜时,已是许多年以后,曾经,那稚真少女偎在她怀里,和她共赏一轮澈月。她万想不到,短短数年,那少女竟有这般凌厉的姿势。她灵透的眸底,妖异之色越显清明,竹笙第一次觉察,是降子夜从芜回归来的那天,她的表情除了一丝冰冷之外,更有一丝放松,竹笙了然,那冰冷是她对族人的决绝,揭启宇苍武之死,再施以往日皇后之恨,芜回全族奋起,誓死伐战。
方才一番长谈,竹笙才明白,那丝放松,原是为了降雪芜。
先秦人相传的玄法精粹皆归星相二术:一为玄星,玄星出,世间命,尽在掌握。二为测意,测意深,解语知人,融芳永世。
但凡听闻的人,大约都会舍测意而选玄星,毕竟玄星是大法,通彻天下,无所不知,而测意只为一人而已,偏偏这二法,只能选其一,有了玄星,再不能习测意,如同不归路,走上后,再不能回头。
桃花源伊始,只有桃源主人方能二术选一,习之,先祖竹篼留箱,千百年过后,终是迎来三人同习的局面,
竹笙想不到结果竟是如此。
降雪芜为了炎夕舍弃玄星,已是坚然,而后降子夜也弃了玄星术,辗转波折,世上终是只有桃源主人懂它。
子夜啊子夜,你弃了它,不怕有日后悔吗?
竹笙不禁想笑,弯唇时,舌尖尝到咸湿,她是见过雪芜的,就在几天以前,那飘逸的俊美少年,清晰的双眸如秋色般朦胧,他的笑淡无痕。
竹笙出谷的前一晚,桃绯芬芳,月色如水,雪衣少年笑涡如漩,是不属于桃花源的美丽,那种不完美的美丽。他指着月弦勾勒的那颗明星,“竹笙姨,原来,那是她。”
竹笙惊诧,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笑容,降雪芜幽然道,“一开始,我便选了测意。”
这便是降雪芜的宿命吗?竹笙恍然又看那少年,秋色底下是珍珠的光泽,她从不将高人当高人看,在她眼里,降雪芜仍是桃花源的那个少年,每夜仰首,只要那颗星明亮如常,他即露出笑痕。
竹笙问,“雪芜,你这一走,子夜怎么办?”
“今日我欠她的,来日,定是要还的。”降雪芜说。
竹笙答,“炎夕如何?”
事隔多年,她又见那笑,秋波顿起,罗英风华,“若要她还,我宁愿此生从未识得她。”
朝都落雪,降雪芜打着伞,一个人行走,他的背影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古道的另一端,黄昏暮影,竹笙想起当初的自己,也是独自离开桃花源地,走上宿命的道路。
竹笙蹲下,残亘焦土还有淡淡的花香,清浅宛转,阖目,她心中一片酸涩。
很久很久以前,那如灵鹊般的女子,唇畔带一枚涡漩,“这花真香,以后,我生的女儿取名夕颜,好不好?”
指尖稍合,香如末蒂飞,竹笙自语道,“傻阿圆,夕颜长香,阒然凋谢。是不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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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雪掩半东朝朝都,一倾万里碧山,渲下无数银练,大江淘沙,隔岸驻军,戎装待发。鲜艳的大旗上,盘龙绕转“韦”字,磅礴入风。
随行的宦臣躬身退下,掀起营帐后,尖着喉道,“陛下口喻,尔等守在此处,不得入内。”
端盘上是碎了的宫杯,本需入内报告战情的胄甲兵立即垂首跪地,大声道,“是!”
华光映鬓,似是月仙,萧璃横卧雪裘长榻上,阖目假寐。一帘之隔,韦挚负手回踱。地上半汤醇酒,夹闪碎琉片。
韦挚怒极,扯开珠帘,刹时间,圆珠如急雨般,哗哗下坠,“璃儿,三月之期将至,此战既然未果,不如……”
“陛下不必心忧,我自有办法。”萧璃淡淡而道。
昔日柔姬妩媚,二十年来,红颜不改,然意气却尽散。韦挚一腔狂火在瞬间苍息,星星的焦灼着。
美眸微启,萧璃的眼神终于与他交汇。
关于东岳大军的实数一直是个迷团,回报的探子缄口不一,有人说与北歧敌我相当,有人说尚不及北歧军马的一半。
韦挚叹道,“宇轩辕不会贸然出兵,秦门的密探尚遭混淆,所谓空穴来风,也有根本。”
“他定是在故弄玄虚。”她太了解那个男人,斩杀忠臣,手段冷辣。至于战报,秦门的密探
从未出过差错,这又是为什么?萧璃细眉折下,仅是一寸,又迅速舒开。
“璃儿。”韦挚临近她身侧,“不如,我们撤军。与西朝联盟已是无望,李宙宇妄想坐收渔利,岂能如他所愿?”
萧璃嗤笑两声,“陛下,天助北歧,才有这百年难遇的良机。”
“良机?”韦挚苦笑,“天下苍生当如何?”
“那老尼姑究竟和你说了什么?”萧璃气极,韦挚往昔曾往南显一行,那年她孕已足月,不便随行,他参拜南朝皇寺后,玩性有所收敛,她也不再过问什么,哪知往后她的夫君心肠越来越软。
也罢,也罢!他禀性郭纯,萧璃单臂撑起,抵额道, “陛下,仁君何用?霸业方是功勋哪。”说着,顾盼间,眸里掀起薄雾,萧璃坐起身,从枕下抽出厚厚一沓折子,“这些均是近年来群臣所谏。说什么牝鸡司晨,颠覆朝纲。那长孙甫明是个人才,臣妾如何能让陛下诛杀这样的人?因此才斗胆藏了这些折子。”泪下锦湿,萧璃哽咽,“臣妾之心,可昭日月。”
涌出的岩流生生下咽,韦挚心生不忍,拥着萧璃,宽慰道,“璃儿……”韦挚还有犹疑,正欲说些什么,萧璃却先一步开口,“陛下,草原之上,外族势力愈大,犹以胡驽居胜。北歧大半疆土系于荒原,东岳的芜碧恢宏才是我们的归属。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昌州吴氏,他们都在看着,此次出兵也是保我韦氏江山。倘若宇族由此覆灭,西朝又有何惧?况且……”玉手握住韦挚的大掌,萧璃柔声宛转,“你难道不想救出我们的女儿?”
韦挚反扣萧璃的手,颤然道,“是……还有白云,我们的女儿,她还在皇宫内。”
“宇轩辕不敢对她怎样?姿华是他最后的王牌。”
韦挚道,“璃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她分明……”
“分明什么?”萧璃突然扬音,“情情爱爱那是小儿女的痴话,如果你此时退军,姿华永不得回北歧,待宇轩辕回朝,她的下场是如何?宇轩辕和你不同,他的野心比起他的父亲文昭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西朝那个公主,轩辕王独宠清凉,众所周之,一个女人独居佛堂,姿华即便不死,也等于死了。”
转榻而起,萧璃先将玺印放至韦挚掌里,帛书于手,她跪至韦挚跟前,“陛下,盖印吧!越过天堑江,直击东军!”
红黄相映,韦挚颤手用劲,印迹入目,他仿佛窥得血染千穷山水,
延庆宫的那朵白云,曾经那般纯洁,世上如今再无净土,他孤注一掷,希望来得及保有它的最初,将那朵白云带回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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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飘,盈水一脉之中,那男子生得极美,阴柔至极。韦云淑由腰中抽出方纱,正正盖上金佛的慈目,她合手,恭敬参拜,走出佛堂。
“父皇出兵了?”
他点头,“再过数日,便能越江直面东军。”
“还是瞒不过我娘。”韦云淑长叹,人哪,就是如此,明知结果,却非要一试,才肯死心。她抬眸,看那男子,他入秦门最晚,为人也最逍遥,断断想不到有一日,他会来东朝。
他的发如黑缎般,在日下发着明亮的光,分明是极美的,韦云淑一阵怔忡,见到他,好像看见自己的昨天,那么远,又那么近,还有另一人笑如朔月。
汶日忽然唤道,“姿华。”
两个字却无端令她潮了眼,汶日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此地。当时,陪你来东朝的不止六人。”
韦云淑的母亲萧璃掌控秦门,当初随她出嫁的官吏皆出自秦门。秦门密探个个身怀绝技,那六人名为护亲,其实不过是母亲安在东岳的棋子,包括她也是。萧璃一心一意要帮韦挚成就霸业,消灭别朝,出兵东岳还有另一个原因,北歧的三大士族日益壮大,草原上又有胡弩,所谓唇亡齿寒,韦挚若是出兵,也能避免北歧国内的一场宫廷争斗,趁势若灭去东朝,联西朝之势,亦或是再与西朝对敌,对韦挚来说,都是极有利的。
可真正的原因,又有谁知晓?
汶日道,“主母派我保护朝若与你。”
韦云淑有一丝惊异,她与萧璃向来母女情淡。
“刺杀失败后,我才离开西朝。”
“原来是你。”韦云淑恍然大悟,朔容与她的事轻易瞒过萧璃的眼,当时她便觉得奇怪,原来是汶日在秦门将此事压住。
汶日忽然跪地,他的神情肃穆中带有憔悴,昔日繁华少年,而今就低头跪在她脚边,似被重锁困住,“姿华,我求你一件事。”
他抬头,是乞求的,“秦门令牌可否给我?”
许久之后,韦云淑道,“你要的不是秦门的掌门令牌。”
汶日抿着唇,秀挺的背脊上下伏动,他在发抖,撑在地上的手重重握拳,头顶上,韦云淑慢慢的说,“你想要它,只因它是朝若随身之物。即便是如此,我也不能给你,没有令牌,我怎么调动秦门的人?”
似是剖心,痛楚从胸膛漫至全身,汶日闭上眼,头,越来越低,好像被打进地狱。阳光曝在他身上,那美妙的少年卑微,寥索,苍凉了秋月春风。
他的手指格外修长,是麦色的,肌肤上满是伤痕。只因那人曾说,“我要你变得和朔容一样强。”
她可知道,他为她饮血挥剑,舍弃自由?
她可知道,他为她柔肠挂骨,不再逍遥?
她可知道,他为她所付出的一切,都甘之如怡?
如今,纵是寻到她,再无人能给他答案。
再启眼时,他不由得滞住身子。
韦云淑面露苦涩,手中有一信笺,“这也是她的随身之物。”
汶日用指扣着,将它护在手里。
“当日,朔容为我而死,如今朝若身故,你又当如何?”
汶日起身,他居然轻笑,他笑起来,眉入额鬓,若鸿惊歌。两眼至始至终都盯着那薄薄的信笺。
“你不拆开看看吗?”韦云淑问。她又道,“我是看过的。汶日,我认得你的字。”
“她知道吗?”她知道吗?他一直想问,她究竟知不知道。他正正看向韦云淑,“你有没有告诉她?”
韦云淑摇头,“她一直将信笺藏在装有自己生辰的锦囊里。那夜她将锦囊交给我,令牌也在其中。”
汶日异常平静,“也好。这样也好。”
那个夜晚,朝若哭了,她取出锦囊,跪在韦云淑跟前,她告诉韦云淑,她本来是想逃的,可是那人失约了,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教书先生。
“我朝若一生精明,看破多少秘密,却为人所欺。”她瘫坐在地上,“我早知你喜欢宇轩辕,云淑,你信不信,我当初只是单纯的想帮你。”
朝若笑得璨然,眼里还有泪,“你娘尚没想到的事,我都为你设想周全,我号令秦门密探,将此事在一夜之间闹得满城皆知。宇轩辕因此才选了你,一个私奔不成却甚得韦王宠爱的公主。”
“这令牌本该是你的。”朝若将锦囊交到韦云淑手里,绳子松开,信掉了出来,“我真喜欢章缓,不是因为他长得美。云淑,他和那人真是像极了。他们的眼睛都长得都像女子。”她捡起信笺,一直拽在掌心,“我也不知为什么,一直将它留到现在。也许,忽然心有不甘,也许……”她对韦云淑笑,“幸而,我到最后,不曾负过任何人。”
她抹了眼泪,倔强的对韦云淑,“你别以为我们从此是一路人,我告诉你,我恨你!我讨厌你。韦云淑,你还是欠了我的。你和你娘都欠了我。”
幸而,她到最后,不曾负过任何人。
汶日几乎快站不住,心上有把刀不停的一下又一下的剜他的肉,鲜血淋淋,那伤,此生也无法痊癒。
韦云淑走后,汶日茫然离去,
此时是冬日,因此安慈宫外排排的桃树还未盛开,汶日跃身而上,待月升起,他才打开信笺,那是他的字迹,尾端的圆痕是那日桃瓣所沾。赫然如目,另一行字尚算工整,是她写的,就在那底下,写上一模一样的诗句。
写字的人很认真,因为两行字的大小几乎相同,间隙也一样,排对下来,一分不差,有一处墨渍略有不同,沉沉叠叠连着半透明的痕迹,是后来染上去的,唯是泪,才能化墨如此。
长指微拧,纸笺猝然冒起白烟。最后一道火光燃却,他却紧紧捏着黑色的粉末,不肯放手。风来,吹散尘埃。他的指节处空留断痕。
由高处向下望,雾蒙的冰湖上,开起朵朵绫花。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愿与你陌路不相逢……
清凉大火
这是她被囚禁的第四天,夜至时,子雁刚走。透过窗缝往外看,守夜的侍从来回踱步,时不时偶有交谈。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炎夕走到外殿,发现四周光亮非常,火光舞动着,她的影子扭曲投在窗上,红光愈强,意味着殿外的人越来越多,她按捺不住,想开门看个究竟,却感到脚下飘空,一个踉跄,她紧抓住椅柱才勉强站稳。
忽而脚步声如雷般彻想,殿里的烛火突然被熄灭,有人在身后扼住她的颈,她浑身无力根本无法抵抗,只能任由那人将她拖至屏风后。
殿门开了,是宋玉的声音,“进去搜!”
她眯着眼,借光而望,正好看见孙翼,他皱眉踱步,话毕,他问宋玉,“药量是否过重?”
宋玉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以防万一。”
身后的人捂着她的嘴,她不能说话,他手上有疤,粗糙不堪,从他的身形来看,那人是男子。他虽然箝制住自己,但力道却控制得刚刚好,可见他并不想杀她。
侍从一个接着一个从里殿里快步走出,他们发着抖,跪在地上。
“公主呢?”宋玉问。他又扬声,语带急躁,“公主怎会不在殿里?”
有人粗声道,“属下一直守在殿外。”
“统统退下。”孙翼道。
殿门关闭,孙翼挥手,与宋玉交换一个眼神。他步步迈近屏风,翠色摇晃,似是玉碎,那薄薄的竹叶风清画生生被割开。
她还未看清,甚至来不及反应,人已悬空而起,只觉得刀光剑影,那人出招无声,却快如闪电。
“唰”,扉窗四裂,她像稻草一样被他携住,破风而去,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侍从甚至来不及阻拦,亦或是他们根本没有看见。
“不……我要回去。”她咬牙说话,她要回去,她母亲的归山图还在清凉殿。
偏头正正看见那男子的脸孔,他有如女子一般的杏眸,掀月而起时,神态似曾相识。
男子制住她的身体,落在殿瓦上。
“你是谁?”
他说话极慢,一字一句的清晰无比,“我是秦门人。朔容的师弟。”他顿了顿,“是来带你走的。”
“不行,我要回去。我有重要的东西还在那里。”
“你回不去了。”汶日淡淡说,却见她还没放弃,攀着殿檐,摇摇欲坠。此处是高楼,她莫非不要命了吗?
他抓起炎夕,她还在挣扎,汶日神情复杂,终于妥协,他问了画卷存放的位置,便独自离去。风很大,炎夕不敢动,她就是高喊也无人能够听到,那人说他是秦门人,莫非是萧璃派来的。宋玉又为什么要对她下药?不论如何,先离开清凉殿再说,半路再找机会逃脱。
她等了许久,夜幕更深,汶日还没有回来。
静,只有静而已,忽然一道光亮,乌烟四起,远处原本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接着迅速迸散,蔓延,一处,两处,三处,最终映透整片天空,金灿灿的光芒格外刺眼,她猛的震住,那是清凉殿,是她住的殿。
有人放火,是要烧死她吗?她禁不住往前,殿檐倾斜,她脚下一滑,身体顺势下落,整颗心都仿佛被吊在绳索上。
腰间一紧,那人正巧回来,他恼怒道,“你疯了吗?”
“清凉殿着火了。”
“我看见了。”汶日面无表情,见炎夕瞪着自己,他道,“你以为是我放的吗?我根本不需要放火。”
她心一凉,“糟了,我的画……”
汶日说,“我到清凉殿时,暗格已是空的。缝阶上皆是尘埃,可见你的画,早就失窃了。”
不可置信,她放好归山图,从未再开启过,怎么可能失窃?
汶日若有所思,弥天的大火连凉风也被灼热,他的话沉重不堪,像大石般就那样迎面压来,“火是宋玉亲手放的,明天,全东朝乃至天下的人都将得知一件事。”
雾色中,有焦土的气味,炎夕退缩一步,汶日定睛看她,“清凉大殿不慎起火,延曦公主葬身火海。”
有人还在进出,侍卫跪在底下,“宋大人,找不到公主,公主会不会……”
宋玉声线平稳,“你们可曾见过公主离开玉殿?”
“没有。属下只见一道黑影。”
“那是刺客。”孙翼道。
“所幸公主无恙。”宋玉说,“我与孙将军离殿时,公主尚在殿中。找!给我通通进去找。”
救不了大火,满皇城的人都怆惶的不敢靠近,年轻的侍从灰头土脸,火是从里殿出来的,莫非……他对统领低声禀告,“会不会是公主引火自焚?”
火光如妖蛇般在她璀黑的眸心鼓荡,映照她芙蓉般的容颜,汶日站在炎夕身边,似是在等待,他又带她跃上另一座殿檐,那里离清凉极近,近到令她产生错觉,似乎伸手,指尖便能碰到那一道道凶猛的火焰。
不断有横梁塌坍,“轰轰”声直震得人心底发慌,一下又一下,玉帛金丝,绫罗香缠,荃木燃起时,菊味飘散,支离破碎的橘色妖冶萃艳,苍深的殿宇越来越乏空,越来越虚无,最后,终于一声巨响,那是顶梁大柱,由高处摔落,迸裂,已不可形的空壳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汶日挥眸望向炎夕,说道,“世上从此再无延曦公主。”
拨开重重焦土,竟是一门暗道,炎夕诧异,汶日笑道,“真是辛苦宋大人了。”炎夕猝然挣开,“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你得去问宇轩辕,如果你还见得到他。那个男人真爱你啊,如此妙计。先挖好一条暗道,再一把火烧了清凉殿,从此,你便是自由身。”汶日好心解释,也在心中惊叹。
无数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计谋,命人下药,好将她带走!炎夕忽然恨极了宇轩辕。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也不知,他算漏这一步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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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站住!何事喧哗!”灵潮厉声阻止,士卒下马,八百里急讯,他一共跑死了四匹千里马。他还在喘气,只身跪着。
红敕印,红敕印!
主参军走过来,横目对那士卒道,“皇上才入睡,任何人不得打扰!”
“可是……孙将军的急函……”
“交给我。”灵潮叹口气。“你下去休息吧。”
主参军犹豫了,“公主要入内吗?可是皇上……”
“我自有分寸!”灵潮忽然大怒,渐觉自己语气过重,敛了眉目,她只说,“你也退下。”
她匆匆看完信,摒退了旁人。
前方是沙丘上排布阵法,中心插着红旗。
他只披了件单衣,俊朗的眉微微露出,已经四天未合眼,他的手虽握在剑上,却因为睡得太沉,有人进帐,他都不知道。
灵潮轻唤,“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他睁启眼,房间忽然明亮起来。拉好黑青外衫,宇轩辕看向灵潮。百种颜色穿过眼底,灵潮藏着信,还维持着跪姿。
“你不打战了吗?”灵潮问。
宇轩辕笑,这个妹妹他一向宠爱,“过几日,便叫人送你回朝。”
“我不要。”灵潮说,“我刚来时,你就答应过我,不赶我走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哥哥。”灵潮攸的推开宇轩辕,水灵的五官绷得很紧,“你不打战了吗?哥哥。”她的几个兄弟,论计谋,没人比得上宇轩辕,就是死,他也能生,他是天生的将才,可如今,她却这样问他。
“孙翼,宋玉,子雁,骆尉……哥哥啊,你真厉害,身在千里之外,也能在朝都重重设网,好像从没一个人能逃得出你的局。”
他的肩微微颤抖,若有似无的叹息,那么轻,灵潮听见了,莫名的心痛。
他负手而立,“她不见得不懂。”
“你这样设计她,于心何忍?”灵潮快哭了,他的表情越是平静,她越是着急。宇轩辕缓缓的笑,如阳般炽烈,“我生来就是如此残忍。”
他放了炎夕,是不是也放弃了自己?
灵潮心一横,拿出信笺。
“这是急函。”
宇轩辕徐徐开启,他的表情变幻莫测,一点一点,冰山融塌,他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甚至怆惶。
宇轩辕狠拽住灵潮,“你敢瞒我!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
“哥哥……”灵潮摇着头,她不敢说话。
“来人!来人!”他骤然松手,狂风暴雨般的吼着。
“别喊了,别喊了!哥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谁借你们的胆子?”宇轩辕捏住灵潮的手臂,力道大得仿佛是要杀死她。
“孙翼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他们怕你无心应战。原以为只是一般的人。哪知查遍朝都也寻不回炎夕?”
“只是寻不到吗?”
灵潮不敢抬头,她怕看见宇轩辕的眼睛,她哭着不敢说话。
“我在问你,只是寻不到吗?”他又重复。
灵潮咬牙,匐在地上,“是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他步步设计,居然只落得这四个字。
臂上一松,她泪眼望着宇轩辕,他的外衫早就落到地上,半裸的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他退后几步,拔出宝剑,寒光四散,剑风冷冽,灵潮哭得厉害,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睛,不能自抑的浑身发颤,直到地上出现一滩血,从剑尖一直往上望,只见宇轩辕单手握住剑身,注视了它片刻后,他仰天狂笑,野兽一样的悲鸣,“我还要它做什么?”
灵潮跪行至宇轩辕身侧,抱住他的膝,“哥哥,说不定……说不定炎夕姐姐还活着。”
“活?离了窦清的药,她怎么活?”宇轩辕逼近灵潮,“她的芒毒至始至终从未消除。药还在孙翼那里,她要怎么活?若是芒毒反噬……”
灵潮再使不出力气,如同被打进万丈深渊,他不敢说,他竟然不敢开口说下去。她是真害怕了,硬抱着宇轩辕不肯放手。
炎夕如果死了,他要怎么办?
灵潮的眼泪湿了他的衣襟,他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
血还在流,灵潮环住宇轩辕的肩,一直哭到没有声音。
天明了,他摊开掌心,“我要怎么去找你?炎夕,你在哪里?”
她将头抵在宇轩辕肩上,静静落泪。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很轻很轻,“你可知道,我从不曾负过你。”
北歧数十万兵马已越过天堑,十一月十三,宇轩辕率十万大军利用江堑地势,围堵北歧十五万兵马,强弱悬殊,重伤而返。
十一月十五,朝都有人密报,延曦公主已死。宇轩辕一掌拍裂桌案,明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一月二十六,东岳大军踏尸突击,骸骨成山,血流成河,北歧人大骇,韦挚撤军三百里后,决意重整士气,再伐东军。萧璃忽由主帐而来,北朝扎营暂休。
戎装在身,他俊美如阳,照耀汤汤江水,野风还在刮,吹淡山丘的棱角。他单手抚过赤骥的鬃毛,万浪归平,灵潮望着宇轩辕,这才是她见惯的神态,永远波澜不惊,他不会死,那不是一个君王该有作为,即便炎夕死了,他还是会活下去。
“李宙宇恐怕要出兵了。”
宇轩辕冷笑,“宿敌终究来了。”
灵潮打了个冷颤,宇轩辕尤是镇定,可如今,他们的兵马不足五万,又被北歧夹击,怎么对抗西朝?
炎夕的死讯已传至军中,一开始众人缄口不言,有人挂起白绫,不料被宇轩辕重罚,他严令酷刑,不准任何人置丧,似是忘了,那些白绫是他早就准备在军中,只等有日清凉大火,高高悬起。
表面上,他的确一如既往,金玉还在,只是那其中早就分崩离析。
参军报告完毕后,山坡上只剩他们两人,天地辽阔,莫名的苍凉洗卷而来,乌金的云朵是橙色,由明转暗,最后淡得没有一丝痕迹。
明日又要出军,他不是好急之人,灵潮猜不透。她瞅着宇轩辕,他悠然说,“早去,才能早归。”
如此简单,却令她无端潮了眼,早早的去,才能早早的回来,原来,他从不曾放弃过,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灵潮微微的笑,清灵的眼好像蝴蝶,五彩斑斓。
“哥哥,你后悔吗?当了皇帝,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他笑,“我若不是皇帝,如何能遇见她?”
宇轩辕,你啊,和宇昭然一样傻。灵潮在心里叹,他的笑不到眼底,那是绝境的花朵,盛开不带幽芳,只靠那么一点点的雨露来维持生机,只剩那一丝的希望。
灵潮离开,宇轩辕仰起头,星光照出他眼底隐约的湿意,我还活着,你怎么可以不在?
灵潮一个人走回军帐,她审视军营,询问了士卒之后,恍然大悟,西军已压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没有明日,胜负也已早定。
夜里灵潮做了个梦,那是许久以前的事,她装疯跑进龙玦宫,宇轩辕并未生气,当时他不过二十,明朗的阳光中,翩翩冷少年,笔锋锐利,铮铮勾出,“帝王霸业。”
她笑,他说,“这是父亲一生的心愿。”
灵潮由梦醒来,还是黎明时分,她没再入睡,抱膝坐至天亮。
大军出征那日,她坐在宇轩辕帐里,单衾落,他枕下有把玉梳,那是炎夕之物,她曾经在清凉殿见过。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涯海角,天涯海角,他都一定会亲自去寻她,原来,他已放弃了……帝王霸业。
一开始,用江山换了自己,后来,选你,用自己换江山,辗转千折,枉费一世英明,失了你,即便生,也等于死了。
早知如此,不如带着你,万水千山,不再分离。
归向何处
迷药退去已是三日后,分明是普通的迷药,炎夕却一再失去意识,汶日在她醒来后,逼迫她吞下几颗药丸。
舌尖先尝到苦味,之后化为浓馥的香,直渗进她的心脏,炎夕发现自己不能动弹,除了简单的自理以外,她连跑动的力气也没有,再加上她被易了容,绝美的脸蛋变作普通,鬼斧神功,出神入化。若不是那个人是自己,她几乎不敢相信。
朝都外郊,因为天清气朗的原故,茶铺的生意今天格外好。
马车咕咕的停下,四处的野民都望过去,赶马的青年极为俊美,他小心翼翼的扶着一位长得普通的少女。
小二忙过来招呼,青年是个和气的人,谈吐风仪都不似乡野村民,相比之下,少女的表情就略显单调乏味了点。
“公子,只吃素吗?”
“是啊,我这妹妹大病初愈,油腻的怕她吃不惯。”
众人叹了一声,还以为那少女是他的情人呢。
汶日浅浅的对炎夕笑,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他脸色突然变了变,随即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是故意的。圆面上有光亮漫开,炎夕隐约觉得不对劲,话未出口,金光已似流星划过。
老树上跳过一只野猫,“啪”的一声嘶叫,树下有人“呀”的唤出声,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唏嘘声。小二道,“死了一只猫。唉……奇怪了,好好的就死了。”
汶日继续不动声色的饮茶,炎夕心惊,远远的看见有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枚沾血的铜钱。
半晌后,有队便衣人走来,他们手执一幅半开的画像,逐个询问,旁座人的眼光流连不已,画像上的女子美极了,眉眼上挑,仪态万千。
那是她,炎夕心跳如鼓,汶日逆光而坐,定定看住她,“妹妹,你怎么了?”
小二就站在汶日身后,笑眯眯的说,“客官,你若见过那女子,可就发大财了。”
“哦?怎么说?”汶日问。
“听说,她的未婚夫婿富可敌国,本想春天就和她成亲,哪知她却失踪了。”
汶日放下茶碗,又问,“他怎么不自己来找?”
“找啊!定是要亲自找的。不过,他有要事一时间回不来。”
汶日发笑,看着炎夕说,“小二哥,我看她的未婚夫婿,不止富可敌国。”
小二眼巴巴的等着汶日说下去,却听又有客人叫唤,他忙躬了腰,走开去。
汶日为炎夕斟了茶,挑眉说下去,“他不止富可敌国,更是权倾天下,妹妹,你说是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炎夕紧握的手心沁出冷汗,眼见那簇人慢慢移过来,越来越近,画像上的脸孔渐渐清晰。汶日坐至她身边,那声音低低的,无情的扫过,“这里一共八十条人命,全都在你的手上。”
为首的那人问,“二位可曾见过此人?”
“见过。”炎夕道。
汶日微眯双眼,刻意忽略他眼底的杀气,她旋而笑,脸孔平凡,却蕴着淡恬的月光,她对那人说,“告诉你们主人,她死了。”
浑散的杀气霎时冻结。为首那人也是一怔,其他几人闻讯连忙上前,又问了一遍,“姑娘,你说……她死了?”
“不错,她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几个男子身强力壮,都是铁峥峥的汗子,却在此刻同时苍白了脸,尾随的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可怎么办?我们如何向主人交待……”
为首之人很快回复镇定,大声斥道,“闭嘴!”
他有礼向前,作揖问道,“姑娘,你可有凭证?”
众人屏住呼吸,这小小的里室气氛压抑,如同暴雨之前的静寂。
炎夕从袖里取出一把玉梳,镂竹的图案,精致夺目,“你将它转给你们的主人,那女子临终有话,她是守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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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日将马放生,离都之后,他改为步行,荒村陋舍,他也不停。
一路上,他不太搭理炎夕,大多数时间,他们就像陌路人,路,越走越偏僻,他好像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有时他们露宿野地,今夜还好,有座破庙,还有片瓦遮檐。
抱膝而坐,炎夕拧干衣角的霜花,拣了柴枝在地上划。汶日由着她去,像石头一样,盘腿坐在庙的另一角。
干柴噼噼吧吧的燃烧,佛像上的尘埃不知积了多久,模糊了光亮,炎夕抬头,一步步的走过去,静静擦拭。
手骤然一疼,她只感到脸上微凉,睁眼时,正好看见腊黄的面皮被火烧尽。汶日松手,负手对着月光,今夜,他的面容比往日和祥。
他蓦的回首,“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微微一笑,“实话告诉你,那日,你若是敢不顾死活,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一定会杀了你。”
“为什么?如果你要杀我,又何必带我出宫?”那几颗药丸不是毒药。
见汶日不答,炎夕继续说,“你是秦门人,就是萧璃的人,可是,这条路既不是去北朝,也不是向着战场,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明日,你自然会知道。”他淡音说,斜目看炎夕很久,似乎要把她看穿。
汶日道,“宇轩辕真是无情,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打战。不过,你也不相伯仲,居然说自己死了。你们也算是天生一对了。呵……有的人,要江山不要美人,有的人,要美人不要江山。”
“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汶日也不隐瞒,“李宙宇得知你身亡,一怒之下,出兵讨伐,延曦公主,东西二朝,其中必有一朝会因你而覆亡。”
炎夕不能动弹,困惑的看向汶日。
“北歧早就退出了这个战场。”
“为什么?”
汶日竟在此刻告诉了她,一个,她万想不到的消息,“姿华在宫内自谥,你应当知道她是为了谁。韦王万念俱灰,主母亦是。”他顿了顿,语音很轻,“朝若要掀战,姿华却要止战。她最后……还是输了。”
清冷的男子在提及“她”时,嗓音透着无尽的悲伤。他好看的眸子里只有心痛而已,“你问我为什么?我是为了朝若。”
“你……可是,朝若和章缓……”
话音未落,汶日怒道,“章缓根本不爱朝若,从头到尾,他都在利用朝若。”
“不,我不相信。”炎夕说,“我和章缓从小一起长大,他一向情深意重,况且,他为什么要利用朝若呢?”
汶日冷笑,“由不得你不信,我查得一清二楚。你出嫁东朝时,是否受人埋伏?”她后退几步,汶日不折不挠的逼上前,“那个幕后指使就是章缓。章缓在西朝的势力大多隐在暗处,士大夫表面上趋得是有官权的人,实际上,他们孝忠的是章缓。他利用家族的财力笼络朝臣,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恐怕是早有预谋。”
炎夕往回想,一切都被串连起来,事实太过骇人,章缓,他竟然……这样做,那个少年,和她一起长大,温润如玉的美少年,她绝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汶日还没有停下,他还在继续说,“他骗了朝若,逼死了朝若。”汶日的手在发颤,他应该杀死章缓,可他没有,他不能。
炎夕愣在原处,她正在努力整理思绪,这其中有太多的秘密,牵连太多的过往,记忆中的零碎片段全都在大脑里重演,章缓……从他说要陪她出嫁开始,就已经变了吗?韦云淑,还有韦云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子身上。他不知想起什么,眼眶里有潮红,这样一个高手,竟过了许久才意识到有人正在注视自己,可是,太晚了。
她还是看到了,他流泪了,垂着的眼敛有浅浅的湿意,一滴水渍打在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汶日与朝若,又有怎样的过往呢?是不是像朔容和韦云淑一样?
汶日不避讳的盯着炎夕,火光映在她无瑕的脸上,从她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同情,同情?他忽然想笑,却无力辩驳。可悲,天下间,他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来倾诉,只能对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一切事源的祸头。
汶日坦白道,“那日,我见了姿华,她对我说了许多,他们都要你活着,我第一次犹豫了,我想,不如就这样吧,见机行事。”
“所以,当日在茶铺,你动了杀机。”
汶日笑,清莲一样的光华,他语音凄凉,“我有时想想,真是恨朝若,恨到不想再看见她。若是杀了你,也算一了百了了。”
“我生平,万事都想做到两全其美,有人却钻了我的空子,一早将我设计了。我本该带你向主母复命,现在,却堂而皇之的背叛了秦门。本来,我可以和朝若在一起,但她偏是萧君的女儿,当年萧君为了成全主母和韦王嫁给了睿王爷,虽然生了朝若,却连看一眼都不愿意。朝若那么聪明,一直装傻待在秦门,她的不甘,我是知道的。那时,朔容还在,他为了姿华,什么都做得出。秦门的掌门不能是姿华。所以,我们根本逃不了。”
“那朔容死后呢?”炎夕问,“你既然爱她,为什么不带她走?”
汶日阴蕴着脸,他没有资格,他连爱她都不敢说,许久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爱上了章缓。”
所以,他不会杀章缓,汶日的笑很苦,就那么化雨侵来,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只是心里还是过不去,痛楚不堪,朔容如此,姿华如此,他也是。
“炎夕,朝若死后,我不相信了。呵,这世上,若是无缘不如不爱,陌路不相逢好过摧肠断骨。”
“可我是相信的。”
汶日抬眼,炎夕穿着粗衣,眼里有泪花,但她的确在笑,她的语气很坚定,她说,“我是相信的,就算此劫过不了,我也不后悔。”
“……你早知道……”汶日叹气。
炎夕问,“我自己的身体又怎会不知道?”良久,她还是说,“谢谢你。”
汶日说,“你不该谢我,那些药丸对你有弊无利。药属阴,你体内的毒被暂压之后,反而愈深。”他眼底闪过一丝内疚,“我必须在约定的时间内带你到这里。”
静寂中,炎夕说,“我已作好打算。”
火光好似冲天,青丝缭绕,他眼见,那女子风华卓群,璨然而笑,“即便最后无缘,我也想和他在一起,能多一刻是一刻,能多一天是一天。”
透过她的眼,她的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玉梳……”
“那是我随身之物。这一生,我都会陪着他。”
生不在,魂相随。
宇轩辕,你不要来找我。
我是守约的,你若是平安,我也一定会证明,证明我有多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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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拂拂,佛目慈颜,一睡之后,便是天明。绕过山青水秀,晨霭转转,走了许久,汶日停下,将自己的衣衫铺在凉石上,方便炎夕休息。
汶日问炎夕,“你不逃了吗?”
炎夕道,“你会让我逃吗?”
“不会!”
炎夕笑,“那就是了,再说,我也无力逃脱。”
汶日说,“你……你放心,对方盯瞩再三,一定要保你安全。他不会伤害你。”
正在此时,一只灰鸽凌空而落,汶日捉住鸽子鲜红的爪,抽箴而出,炎夕什么也没问,只说,上路。
汶日扶炎夕到了高坡之上,夕阳渐沉,有抹人影越来越近,他的长相只是一般,眼里的光却异常柔和,温暖。
“我已按约定带她来此处,一,她并未有损伤,二,满朝人士皆以为延曦公主已死。”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里取出张纸,嗓音低沉,“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汶日的手颤抖着,眼眶倾刻间浮起雾气,和女子一般好看的眸子,栩栩闪着晶亮。
那人温和的笑,“公子,那里万里冰封,她的模样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汶日看炎夕一眼,还有些许犹豫,可手却紧紧抓着图纸不放。
那人承诺,“放心,我不会伤害公主。”接着笑笑,只道在远处等候。
他的黑发在风里飘舞,玉绸如带,翩若惊鸿,相处的日子里,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笑过,似是霞蒲玄日,温润的光重重写在他的脸上。
炎夕说,“我知道,茶铺当日,你即便是动了杀机,最后,你也不会杀我。”
汶日只是笑,舒展的唇线看在炎夕眼里那么的熟悉,是谁呢?她好像见过。
炎夕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哭,只觉得心酸得厉害。他是为了朝若,那副已经没有生命的躯壳。
韦云淑曾向她提及往事,背叛秦门的人将不得善终,一生受尽追杀,那就是汶日的未来,浪迹天涯,漂泊一生。汶日告诉炎夕,他不在乎,他本就没有家,甚至连个朋友也没有。炎夕以袖拂泪,她早就猜到,在茶铺那时,他称她为妹妹,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么?他明知道,乔装夫妻要比兄妹隐蔽得多,可他没有选择那么做。因为他的妻子不论真的假的,都只有一个。
“我是一定要去找她的,不能再失约。”汶日定睛看炎夕。
炎夕露出一丝笑,“那天,你说错了一样。他曾告诉我,江山和我,他选我。”
汶日意会,从衣襟内取出薄箴,指尖施力,纸随风化,“我是秦门天字密探,此生最后一次任务是为了你。”
炎夕不解,汶日真心的笑,“他还真固执,严令军卒不得置丧。东朝密使还在寻你,只因他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炎夕眼里又涌出泪花,心里酸楚的颤抖。那个人啊……就是她的丈夫,宇轩辕。
汶日收起笑,终于缓缓说,“宇轩辕没有临幸朝若。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炎夕一怔,汶日笑意更深,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他是这样瞒天过海的。所以,你千万不要辜负他。”他的眼神无比清澈,凝望中,变得柔软。
炎夕,你是何其幸福,那个人,至始至终,从未舍弃你。
不待她再问,汶日已经离去,越行越远。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炎夕冲着他的背影问,“你叫什么?”
“汶日。水文的汶,朝日的日。”汶日回头,“炎夕,自此一别,我们或许再不能相见。若是有日,你和他终成眷属,别忘了,一定要张榜天下,让身在天涯的我知道。到时,即便相隔万里,我也会快马加鞭,将厚礼送至东岳朝的皇宫。”
她点头,会的。只要她不死,她一定会嫁给他。
汶日微笑,终是相信了,终是无悔了……
云歌起时,那背影单薄,轻逸,转折处,圆阳衬出他优美的侧脸,那笑,那模样,似曾相识……记忆中的脸孔越加清晰,那是章缓温柔的吟着关雎,他们的眼眸如此神似。
炎夕喃喃着“汶日……”
她不会忘记的,有个男子名叫汶日……
忽而,方才低沉的嗓音变得温暖圆润,袭向她的背,“似曾相识的何止他一个?”
她慢慢转身,只见那人低头,单手一拂,蜡黄的面皮除却后是张清俊的面孔,她惊叫一声,“竹目?!”
“竹目?怎么会是你?”对方还在笑,炎夕僵在原处。青衣少年温暖的脸庞散发一种干净的气息,与迎面而来的冷火形成强烈的反差。
“公主,请随我走。”
燃起一丝希翼,炎夕问,“你是受命于皇上吗?”
竹目呵呵笑了两声,摇头。随即说,“我带公主去见一位故人。”
山上林木丛丛,虽是冬隆,因为树种多为松柏,所以,依旧翠意横生。竹目走在炎夕前面,遇到险碍时,会伸手扶她。炎夕不问那位故人是谁,竹目也不说。她静,他比她更静。相距咫尺,她略有恍惚,竹目回头,笑问,“公主想起了谁?”
“你……你……”
竹目不是退避之人,他停下脚步,眼角弯起,说,“我叫竹目,师父说,竹有三目,天,地,人。竹心乃为空。”
叶片沙沙,炎夕顺风看去,松林间,竟夹起道道竹障,竹目用力折下一管细竹,交到炎夕手里,“前方道路崎岖,公主要自己走。”
炎夕紧握竹杖。
竹目见她不动,眸光流转,“公主,走过这段路,见着了故人,你自当明白。”
他虽然语调柔和,却态度坚定,前方的路的确崎岖,左右相转重重九弯,她望着竹目,只想起那白衣飘飘的少年,曾经,他也是如此走在她的前方,牵着她的手,偶尔,回眸朝她一笑。泥泞之后,是条平坦的大道,由黄苇铺成,一脚踏上去,直软进人心底,她猛一吸气,竹香四溢,沁人心脾。
星星点缀在夜盘里,颗颗璀璨,竹目终于停下来,眼前是座竹舍。
风云突色,大风来袭,竹林幻化万千,她身边,那温暖的少年笑道,“这是桃花源地,唯是有缘人,才能到此神地。”
“你的师父是谁?”
竹目答,“师父名为桃源人士。”
略显福态的妇人走出来,她已是泪流满面,“是你吗?公主……”
炎夕呆在原地,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裙摆底下被人拽住的力量,那眼,那额,就连声调都如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崔……崔娘。”
被崔娘紧紧攥着的指节,酸得发疼,她伏下身子,与那妇人对视,“崔娘,你真是崔娘?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崔娘摇头,“我不过是诈死!公主,我一直在桃花源地等你。你总算来了。”
见她拉住自己作势要走,炎夕反手用力,心急问,“崔娘,我想知道……”
“公主,先跟我见一个人。”崔娘领炎夕至竹舍后,眼前是粼粼的波水,月光投印在小湖心,平缓的蕴开。
桃树下那人吹奏叶声,她的唇是樱色的,含着一片薄薄的竹叶。乐声甚是好听,仿佛从天外而来,轻轻流淌,一路泻进人灵魂的最深处。
“笙小姐,她来了。她来了。”崔娘的声音发颤。
竹笙回头,借着月光,炎夕只觉得眼前一亮,那女子忽而笑,光亮瞬间破成万道,桃粉纷飞,漫天舞动,落入她的衣襟。她的声音带着暖意,七分确定,三分询问,“你就是阿圆的女儿?”
炎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她却慢慢靠近自己,竹笙仰视星空,说,“崔娘的局是我所布,这也是阿圆所托。”
“我娘所托?”
竹笙点头,她说话的速度极慢,沉稳而镇静,始终含笑,“竹目和我一样,只是半个桃源人。”万千的疑问,只吐出一个句子,“我的母亲究竟是谁……”
崔娘在树边拂泪,见炎夕察觉,她连忙扭过头。竹笙让崔娘暂且回避。
竹笙长吸一口气,只仰头对着满天星宇,大略告诉炎夕,桃花源的大致情况以及两门玄术。
“我早怀疑她的身份,这里的景致和她绘的归山图一模一样。”
“你的母亲是真正的桃源人,玄星术,她也是懂的。”她眸里略有忧色,毕竟还是说了,“炎夕,我希望你留下来。”
腕上一紧,炎夕只觉得一股暖意渗入毛孔,竹笙的指尖正不紧不松的搭在她的脉上,随即释开。
炎夕道,“我要离开。”
问过崔娘,弄清真相之后,她定是要离开的。竹笙似乎并不意外,她静待炎夕说下去。
“我并不是桃源人,外世还有许多事等着我。”
“你不必回绝得如此快,考虑几天也不迟。”竹笙劝阻。炎夕蹙眉,她不能等了,虽然她一直期盼得知真相,但事有轻重缓急,战事一触即发,她不能再耽误下去。
“你能否先让我离开?得知崔娘安好,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炎夕,你出了桃花源地,就再没有机会回来。”竹笙不留余地的说,“你要考虑清楚,你只有一个机会,得知所有的真相。”
炎夕犹豫了,心里好像有团火苗,似燃似灭,痛苦的揉着她的心脏。
抬首正看见竹笙在笑,笑容诡异而又迷离,她握紧的手忽然松开,震着声音问,“你根本不打算送我出去,对不对?”
“没错。”竹笙直视炎夕,语气强硬,“再过十日,天下定,桃花源地的入口即会关闭。”
“所以……”
穿过飞舞的桃瓣,竹笙无比温柔的抚过她的脸,“傻孩子,你终于回家了。好不容易你才走到今天,我怎么忍心再看着你踏入乱世之中呢?忘记那个人,留下来,永远留在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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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夕呢?”降子夜推门问竹笙。
“睡了。”竹笙笑答。她心知炎夕没那么容易同意,但桃花源地,她到底是出不去的。
降子夜哼了一声,模样不屑,“竹笙姨,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们既然说好了合作,我自然不会毁约。”
“当年你弃了玄星术,转置药石丹药,就决定了今天的一切。算至今日,灵药也炼好了七八分,只可惜,尚缺一味药引。”
降子夜怪异的打量竹笙,竹笙也不闪躲,相貌安和,调如流水,“唯缺一个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我本来已经得到它了。”身子一震,降子夜咬了咬唇。
就在炎夕来谷之前,桃源人氏留给她一个千年不化的小冰人,托她转给贵客,她暗自窃喜,将它藏了起来,甚至用雪衣缝剩的布料,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将它们调包。可是,当她送炎夕出谷之后,冰人却不见了,她的房间只有降雪芜进过,但也只有一次而已,短短的时间,他如何能做到?最后竟是竹笙告诉了她答案,原来,原来雪芜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他只需看一眼,一眼便能记得住所有,想不到,他们分歧的初始竟是在那晚。
现在,她寻不到降雪芜,也不知他身在哪里,或许,他就在这里,就在桃花源地,大限将至,雪芜要怎么办?
“炎夕究竟是谁的女儿?”
“子夜,你可还记得我曾告诉你的那个秘密,关于桃源地的由来。”
“那个先秦国师?”
竹笙目光幽远,“不错……阿圆姓袁,她是祖先的后人。她若是男子,理所应当成为桃花源地的主人。”
“若是女子呢?”降子夜慌乱的问。
竹笙说,“依例当嫁给桃源主人。”
“桃源主人……师父!可是,可是,师父不是娶了你吗?”降子夜懵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奇怪,为什么炎夕那样不同?众人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人。
竹笙撩起衣袖,一只绿色的蝶飘进降子夜的眼,“你……”
她竟然还笑得出,柔和已然退却,竹笙平缓的说,“我们根本没有夫妻之实。子夜,或许,以后,你会明白的。阿圆与我情同姐妹,况且……”她犹疑一阵,“总之,我一定要保住炎夕,我答应过阿圆。”
“炎夕,炎夕,她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了么?”
“凡事皆有因,为何是炎夕呢?”竹笙恍惚道,“也有人问我,为何是宇昭然?”
降子夜的脸刷的白去,竹笙的笑越是暖,她心里越是寒,她的思绪辗转再三,只有一瞬的光阴,却好似过了百年,陡然间,降子夜低下头,忽然跪倒在竹笙面前,“竹笙姨,我求你。把冰人给我。我不管你们想怎样,但我不能不理雪芜?”
“子夜,他不爱你,你看不到吗?”竹笙有所动容,眼神充满浓浓的同情。“雪芜从小在桃花源长大,却从未得到过一丝一毫的信任。你师父是不谈感情的人,你们得以进桃源地,是因为先祖传至千年的批言。”
“批言上写的是什么?”
“批言写的是他的职责,桃源主人的职责。”竹笙神情严肃,“进乱世,平天下。”
降子夜无声的流泪,她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根本不想起来,膝下是暖暖温竹,她却仿佛跪在地狱底端。
“雪芜一开始选的便是测意,那时的他还未遇见炎夕,他不是不懂玄星术,他就是太明白了,才选了测意。一人,胜过天下。我们是人,妄想太多,终会付出代价。”
子夜呆望着前方,目光涣散,“天意,真是天意,不该选玄星的选了玄星,不该选测意的人选了测意。竹笙姨,如果当初他不选测意,是不是就不会爱上她?万千人,万千的人哪,偏偏那个人就是炎夕。”
“雪芜也是不服的。他对外世也有好奇,却不想卷入其中。”竹笙笑了笑,“他是一个心善的孩子,虽然心里那么想,到底没有说出来。你们师父召他一同进宫时,他还不太愿意。”
子夜抬头,眼里是未化的水雾,只见竹笙收起了笑,“是我劝雪芜前往,替我探望阿圆。”竹笙长叹一声,“你或许不知道,雪芜的记性不好,大约是你师父救他的那日,他失血过甚,头部又遭撞击,他常说记不住人的眼睛,眼,是五官之神,所以,雪芜从不画人像。子夜,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懂了?”
懂了……她早就懂了,何必要知道这件事,不过增添新痛?她只想知道为什么?
竹笙道,“雪芜素来性情淡适,凡事不强求。他对炎夕亦是如此。但凡是人,都有贪婪的一面,也许,雪芜也不例外,他十六那年开始种夕颜,花凋一株,他多种一株,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却干出这样的傻事。后来,你设计了他,他亦瞒了你,子夜,你为他做的,他只当是欠了你,他为炎夕做的,却甘之如怡。”
“我再也不问为什么,再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是能不能?雪芜能不能不死?”降子夜流着眼睛,伏在竹笙的脚边,不断的啜泣。
竹笙喃喃着说,“本来,阿圆也能不死的。可她最终却死了。”手,抚上她的发髻,又离开,竹笙道,“降雪芜的确在桃花源地,只要你替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我便告诉你,如何去找他。还有那个千年不化的小冰人,也将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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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夕醒来,已是月出时分,她一定是被下药了,否则怎么会昏睡那么久?翠衣飘,少女转过身,她认出了那人的样貌,“子夜?降子夜。”脚踏了个空,差点跌了下去,子夜忙过去扶住了她。炎夕借力坐好,子夜便走开了去。桌上燃着烛光,长长的银针工整的被排放在一起,她一根根的收起。炎夕考虑片刻,没有直接说,先是问,“现在什么时候?”
“已过了四日。”降子夜一句话也顺带暗示炎夕,竹笙的事,她是知道的。炎夕不加隐瞒,随即道,“子夜,你带我出去!我要走。”
“为什么?”降子夜淡淡问,折好红色的针包,放进药柜里。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却是炎夕唯一的希望,因为她找不到崔娘,竹林像迷宫一样,无论怎么走,始终都在原处打转,事后想想,竹笙定是早就设计好的。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去找他。”降子夜像木头一样,不说话,只是背对着她,勉强站起来,炎夕顾不了头上的晕眩,绕至她面前,咬牙问,“怎样你才肯答应送我离开?”
降子夜的眼神有些迷惘,“你要去找谁?是宇轩辕吗?难道你不想知道更多?你不是一直好奇你的母亲……”
炎夕坚定的说,“我只要出去!”十天,她只有十天而已,如果她不走,她将永远见不到他。她忽然问,“雪芜呢?为什么不见雪芜?”
降子夜终于阴郁抬头盯向墙的一角,表情变幻莫测,然后,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行至门侧,子夜道,“月上中天时,风景甚好,你若睡不着,不妨看看。”
月光孤涩的照进屋里,烛影在风里飘摇,她无措的站在那里,已然是浑身乏力,焦灼令她难以入睡。回想降子夜走时的表情,以及她最后说的话,炎夕绕着竹桌慢慢的走,她的位置……她的神色……当时,她的目光是在……月上中天,黑暗中,有簇亮影反射过来,只见光滑的墙面上有古怪的黑痕,点点相连,逐渐清晰。
炎夕顿时觉得眼前一亮,这是竹舍的地图,红点所标的那处,不正是她的位置,虽然出不了竹林,但房间的格局倒是一目了然,或者,她可以一间一间的找,她只剩崔娘,那最后的一点希望。
竹廊繁复,她走了许久,实在累了,才停下休息片刻。百步远的那端,木制的窗轩动了动,随即又被合上,她心上一动,耳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轻轻踏着步子走过去,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崔娘的眼睛是红的,涨满血丝,伏在椅子上,不停的呜咽,“笙小姐,这可怎么办?你做了这些事,先生若是知道,放不过你的。”
“由他去!”竹笙柔和的面容浮起淡淡的颜色,声音不带炎夕曾听过的柔软,竹笙抚上崔娘佝偻的背,“子夜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体内的毒虽然已被子夜强力打出,但残毒却融入了她的心脉,幸而她是阿圆的女儿,阿圆怀炎夕时,曾服了花药,她的体质已与桃源人无异。”
“我又怎会不晓得?小姐就是因为服了花药,才终年不得曝阳,夏日燥,还能出未召宫看看,其余的日子都只能待在宫里。我最怕她随皇上出征,万里沙尘,冰川草原,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竹笙眼里闪着泪光,眸底一黯,愤恨道,“好个祀宗!早在他入桃花源的那日,我便该杀死他。”
炎夕捂着嘴不敢呼吸,双肩剧烈的颤抖,迟疑当中,里面的人还在继续说。
“祀宗对小姐也是很好的。只是……”
“怪只怪我当初看错了人!嘉谆竟是懦夫,连累了阿圆。”竹笙悔恨说道,压抑失序的呼吸,又看崔娘一眼,说道,“只有在这四季宜暖的桃花源地,花药才能发挥作用,崔儿,所以,你绝不能心软,这是炎夕唯一的生路。”
炎夕扶着窗沿站起来,静静挪向门边,眼泪滑落,她飞快拭去。
“先生也是因为这样,才决意关闭桃花源地的入口么?”
竹笙答不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谁能猜得中?”
崔娘叹道,“公主毕竟是祀宗和小姐的女儿,虽然,他并非小姐的所爱……小姐临产时,还是犹豫了,她不想要他的孩子……我,我看着她长大,真怕扭不过她……”
“砰!”巨响之后,炎夕大声道,“你胡说!”
崔娘震在原处,一时间不知怎么反应,炎夕已经上前,撅住她的双肩,“母亲怎么会不爱父皇?他对她那么好。他们……他们那天晚上……我亲耳听见的。我不许你胡说。”
“公主,我也一直以为,皇上已经放下了,可是,李福的旨书却逼死了小姐。”崔娘见竹笙点头,决定全盘托出,“小姐当初私出桃源,是为了一个男子,但他绝不是你的父皇。”
炎夕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她失控的拽住崔娘,却被竹笙阻止,崔娘一直落泪,语不成调。
炎夕厉声道,“我父皇为了母亲废去了六宫,你敢说他对她不好?不够爱她?”
竹笙静静道,“那祀宗为何不立你的母亲为皇后?”
“因为,因为他独宠我的母亲,连出战也要带着她。”
“不,只因他们各怀心事,祀宗从头到尾只想着如何困住阿圆,他明知道阿圆身体不好,却偏要带着她南征北讨,餐风露宿。”
炎夕慌了,她问崔娘,“是谁毒害我娘,她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
竹笙道,“你的母亲并未遭受任何人的毒害,而是自尽,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炎夕惧怕的后退,唯恐竹笙会说出令她万劫不复的话,她抢话说,“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只差一天而已,只差一天,皇陵便能立起皇后阙,她就能与我父皇同葬!”
浑浊中,竹笙丢下一张血帕,凉意如刀刃剐过她的脸,“傻孩子,你忘了她留给你的那三个字?她是因皇后阙而死。”
炎夕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白帕很轻,极慢的覆盖她的手心,
竹笙沉音缓缓的读,
皇后有阙,不伺二君,
端目贞德,寄于君侧。
君垂怜之,独宠其后,
宠妃娇妾,不及一人。
黄泉相隔,阴阳如期,
君兮已逝,妾当复随。
君无转移,妾且如丝,
生为发妻,死必同穴。
“你再看一遍,祀宗有何用意?”竹笙犹豫片刻,又说,“嘉谆才是她的心头爱,如果,你还不相信,就看看这个。”
镂空碧竹为花纹,精致的玉梳躺在竹笙白皙的掌心,竹笙想起往事,眼里有一片春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论辈份,你还得叫我一声笙姨。世上只有三把竹镂玉梳,我们每人各执一把。你的那把是谁给你的,你应当晓得?”
嘉谆……恍惚中,眼前闪过那儒雅的面容,那是她的大伯。不!她不相信,她抢过那把梳,前后看了又看,一样的,为什么是一样的?
竹笙怜惜的握住炎夕的手,安抚她的颤抖,却不知她的话,硬生生的打碎她心中的绮梦,“你的母亲叫袁灵,祀宗为她取名端目,意思是,要她一心一意的只看着自己,如此霸道,疯狂的男人怎么配得上阿圆?”
崔娘啜泣的说,“祀宗就是死也要带着你的母亲,他只肯给那三年,公主,他对你亦是如此,那密旨……密旨其实是……”
她不愿听到,炎夕自言自语道,“不会的,我父皇那么疼爱我,他不会那样做的。”她一遍又一遍的磨过白绢,母亲的字迹,如此熟悉,那分明是她最喜欢的皇后阙,由她的父皇,亲自所提。为什么现在看来笔笔带泪,字字携伤?
“嘉谆终是后悔了,他抓住时机,发动内变,接着……”
“不要说了。”炎夕无力的喃一句。
竹笙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不知道。炎夕撇开的眼眨也不眨,四景越来越模糊,她用尽了力气才阻止眼泪流下来。
竹笙欲言又止。
炎夕问,“我只想再问一句,请你如实以告,为什么母亲愿意陪着父皇征战沙场?”她不信,她不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一丝感情。
纵是心如刀割,竹笙也不愿欺骗她,“阿圆曾对我说,不作笼中鸟,不作池中鱼,将来,她要踏遍天下。”
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炎夕阖上了眼。她们的话好像一只利爪,剜开她的胸,抓住她的心脏,然后,连皮带肉的用力往外拔,而她,一点抵抗的能力也没有。她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郁结在胸臆,无法退回,亦不能涌出心口,就那样堵在那里,好像是要逼死她。
望着炎夕苍白的脸,崔娘心痛不已,一面是自责,一面是忍受不了炎夕此刻的模样,这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她眼光迷离,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她不忍心啊。
她的手抖了抖,广袖微倾,寒光一闪而过,是把锋利的匕首。竹笙拧眉,崔娘已经先一步退靠到墙边,“公主,我对不起你,我早该死的。小姐走时,我就该去了……”
炎夕被崔娘的嘶喊震醒,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她的声音很轻,悲伤至极,她一步步走过去,“崔娘,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耳听炎夕那么一喊,崔娘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似的,她泪流不止,“夕儿……”
“崔娘,别做傻事,来,把刀给我。”炎夕伸出手,诱哄着,她甚至露出些许笑意,摊开手心,“太危险了,崔娘,过来……”
竹笙不敢说话,静立在一旁,见崔娘渐渐放开手,她松了口气,却在偏首的刹那,瞥见炎夕眼里的一丝诡异。
几乎是一鼓作气,炎夕的动作十分灵敏,崔娘恍过神时,只见她正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
崔娘惊呼,“公主,不要。”
竹笙拉住崔娘,低声道,“别过去。”
挡在崔娘身前,竹笙问,“炎夕,你这是干什么?”
“笙姨,送我离开!”炎夕仰着光洁的颈,刀锋陷入,一滴血沿着利刃渗出。
竹笙道,“炎夕,我是不懂阵法的。”
炎夕含泪笑道,“子夜在这儿,只需你一句话,她自然会照办。”
崔娘声泪俱下,“夕儿,你不要命了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炎夕抿了抿唇,“如果出不了桃花源地,我不如就此了结!”
崔娘极了解炎夕,她不是在说假话。崔娘心头一紧,忙扯住竹笙的衣角,想不到她们极力要保住她的命,反倒成了炎夕的武器。
竹笙握了握崔娘的手,唤来了降子夜。
炎夕紧握着刀,跟着降子夜慢慢走离,竹笙拦着崔娘,不让她追上去。崔娘转过脸,耳边听到一个重响,炎夕跪在那里,对她磕了三个头,“乳娘,我是你带大的。母亲不在了,我又要离开。从此你一个人,要多保重。”
崔娘以手捂住眼,不敢出声,泪水顺着指缝往外渗。炎夕站起身,对竹笙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笙姨,你说过,我那么辛苦才走到今天,所以,我一定要离开这儿。”
诚如竹笙所说,她那么辛苦才走到今天,他正在满天下的寻找她,只差一步而已,她不能不去,就算是死,她也要再见他一面。
门扉重重合上,风煽着,“啪啪”作响,崔娘嚎啕大哭,“她这是干什么啊……先生不会放过她的。她出不了……出不了桃花源地。”
竹笙对崔娘凄离一笑,“尚属未知。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阿圆,无论如何,我不会袖手旁观,我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炎夕丢去性命。”
“难道真的人如花语,翌朝凋谢,阒然零落?”
竹笙还是笑,忽然问崔娘,“你说,是性命重要,还是相守重要?”
崔娘一时无语,竹笙带着泪,笑出声,语调难得轻松,“我猜,你也是不知道。这个问题……连阿圆也答不出。”
降子夜牵着炎夕的手穿梭在竹林,她的手虽没有雪芜大,力量却是相同的。奇阵异法尽在其中,她的脚步时快时慢,却轻灵非常。
“当天,他也是这么牵着你走的吗?”
炎夕明白,那个他指的是降雪芜,她点头答应。
降子夜又问,“他的手,是什么感觉?”
“很温暖。”炎夕如实相告,心中某处微微一酸,“子夜,雪芜在哪里?”
降子夜不语,只低声说,“不要说话,集中精神。”
竹叶翩落,也不知是为什么,身后是绿影,眼前是白雾一片,豁然开朗的迷路一端,无数仙鹤仰头高吟,随即展翅离去,尘镜中,子夜笑道,“炎夕,这就是出口,你快走吧。”
踏着清烟,炎夕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一个人走去,降子夜先是一愣,什么时候起,那个女子变勇敢了,迷朦中,她回头对子夜一笑,是感激的,是安慰的,亦是无悔的,子夜怔在那里,仰头低喃,“炎夕,就这样,一直走,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这世间,我已失去太多,误会太多,得到太多,到如今,我才知道,有你的那处才是我的归属。
我自当是要归去的,轩辕,你去哪里,我便归去哪里,纵然万劫不复,我也永不回头。
幻境迷影
红妆万户镜中春,碧树一声天下晓。
少年仿佛由尘外而来,遗世独立在远处,清澈的双眼忽然微变,目光如炬直视向前方的少女。有人道,“炎夕,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少女脸一红,正要回答,话还未出口,表情却住了,如香花般,瞬间迸出芬芳,长钗坠发的少女笑若璨莲,她微伏腰,错过面前的人,朝少年疾步走去。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她挽起少年的手臂。
“夕……夕儿。”降雪芜呆住,她靠在他身侧,弯起眼眸,牵起他的大手,“雪芜,你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该回家了。”
茅屋设在村落的一角,机杼竖立在窗边,上面有一卷卷的纺丝,屋里干净而整洁,被人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单脚才迈进,甜甜的饭香便迎面扑来,由左至右,降雪芜细细打量炎夕口中的家,他握着碧萧的手指慢慢缩紧,越缩越紧,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可是,却又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人不愿醒来。
炎夕道,“雪芜,你怎么了?”
“嗯?”降雪芜回头,她手里捧着瓷碗,皱眉问,“怎么出了一趟门,就不记得回来的路了?”她不满的走到降雪芜跟前,“这是你的家,你怎么了?”
“真的吗?”降雪芜先是轻声喃,炎夕听不太清,问他说什么,他强迫自己不看她的眼睛,清晰的说,“这不是我家。”
脸“唰”的白去一片,她眼里有着不可置信,“雪芜,是不是我爹娘对你说了什么?”
降雪芜道,“夕儿,你看清楚,这些都是假的。”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要成亲的吗?”炎夕低头,指尖纠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你说,不管家里怎么反对,我们都要在一起,不是吗?”
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双掌压住炎夕的肩,力道很大,仿佛是要震碎她的骨头,“假的!炎夕,它们都是假的。你醒醒。”
“你胡说什么!”她脱离他的箍制,跳得远远的,受伤的问,“你是不是后悔了?虽然我们两家素来不合,可是……”她见对面的男人不说话,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张,炎夕踱了下脚,“降雪芜!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我……我恨死你了!”
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腾腾的香味充斥在四周,午后的阳光照亮茅屋,泻下一室金黄,这无声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真实,但降雪芜很清楚,这是幻境,他掉进了……炎夕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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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宽,梅花束束开放,红樱点缀在绿丛中,清丽炫美。有对夫妻收耕正要回家,见到降雪芜,妇人先瞄了雪芜两眼,大汉声如洪钟,“公子,怎么不见你的未婚妻?”
“我也正在找她,两位是否见到她?”
妇人捂着嘴笑两声,“降公子,是不是惹炎姑娘生气了?”本想再说两句,但见男子表情尴尬,妇人也就不继续说下去了。
大汉道,“别听我这婆娘胡说!公子,我们也往这条路,不如一起走吧?”
雪芜点了点头,幻境似真非真,他最好顺势而走。
妇人边走边说,“公子,炎姑娘对你真是好,前几天你不在家,她不知多想你,每天站在村口等着你。”
降雪芜不说话,继续听下去,“这世道啊,真不好,难得你们有勇气,不顾门户之见,私奔……”妇人失言了,忙捂着嘴。
大汉斥道,“是不是?是不是?叫你多话。”
妇人嗔了他一眼,也觉得不好意思。雪芜失笑,“没关系。”
妇人松了口气,又说道,“公子,我多话问一句,你们平日形影不离的,怎么这会儿……”
“脾气上来,闹别扭了。”降雪芜随便找个理由。
“闹别扭?”妇人停下脚步,好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降雪芜,“公子,你没生病吧?”随即连连摇头,“我不相信,你怎么舍得和炎姑娘闹别扭?”
大汉敛目,妇人小声道,“我家那口子只会种木棉,呵……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你?”
妇人瑟了一下,连忙粘过去,对丈夫说好话。
打柴人戴着斗笠走过来,妇人喊住他,“哎,邻家兄弟,降公子的未婚妻,你可曾见到过?”
“炎姑娘啊?见过的,见过的。就在刚刚。”
降雪芜忙问,“她在哪儿?”
妇人笑了两声,露出了然的表情。
打柴人指向山的方向,“山路滑,公子小心。”
山路滑?雪芜脸色一变,便匆匆离去。泥泞的污泥濡湿他素白的衣角,降雪芜心急如焚,她会在哪儿?黄昏将至,他的步子愈显凌乱。
“夕儿……夕儿……”
沉沉的嗓音在山间回荡,一遍又一遍,他加快脚步,穿在林间,找了又找,看了又看。佳木成片,空气是湿的,带着幽幽芬芳,一阵啜泣声传来,降雪芜寻着声音过去,百年大树边,露出一只绣鞋。
他暗自松了口气,走上去。低头就看见炎夕靠着树蹲在那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她可怜兮兮的望降雪芜一眼,又扭开头去。
降雪芜弯腰问,“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不然怎样?”她撇开头,还在生气,降雪芜待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终于忍不住,炎夕不自在的问,“你怎么找来的?”
降雪芜啼笑皆非,“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一定是刚刚那个砍柴大叔。”炎夕半是挫败,半是恼怒,“真是的,我明明告诉他,不许说的。”
她微微嘟起红唇,模样娇俏,虽然扭过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雪芜只静静看着她,也不管那女子偶尔的瞪视,斑驳的树影投在他的侧脸上,那清俊的轮廓显出剔透的颜色,仿佛一片云彩,他弯起好看的唇角,笑意发散一阵荷莲的清香,亘久怡人。
为什么他又不说话?炎夕的声音不若刚才充着完全的怒气,“我告诉你哦,别以为我是故意让你找着我的,刚才山路滑,我不小心摔了,才……”
“摔到哪里?”他漂亮的眉轻轻皱起,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炎夕失神,傻傻的说,“脚……脚上。”
“我看看。”降雪芜叹了口气,“谁让你跑的?”一边伸手摘去她的鞋袜,女子莹白小巧的脚裸上有细微的红痕,她羞涩不已,却没有退开,“还……还不是因为你。”
想起刚才的事,她还觉得委屈。他修长的指尖忽然僵了僵,降雪芜抬头,撞上她殷盼的眼神,炎夕很认真的问,“雪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如果你说不,我马上就离开,绝不会缠着你的。”
降雪芜只是低头,专注审视她的伤。
“我知道,有许多姑娘喜欢你,我的脾气也不好。可是……”她咬了咬唇,挣扎着要不要说下去,她不知道,降雪芜也在犹豫,他该提醒她的,并且开导她离开这里,想说些什么,他看过去,她的脸在一瞬间涨红起来,他甚至来不及开口,就听见,树叶的“沙沙”声中,她怯懦小声的说,“雪芜,我很喜欢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要丢下我?”
心,被用力的一撞,有什么东西在她柔弱的目光里一寸寸裂开,分迸离析间,是苦楚的,亦是甜蜜的,随着他的沉默,她的眼光越来越暗,手却死死的抓着他温暖的手掌不愿放开,炎夕急得快哭出来,手按在树上,整个人豁然而起,只听到她痛喊了一声。
“怎么了?”他反扣住她的手,扶住她。
她低头,流下眼泪,“雪芜,我疼。”
“不是叫你好好坐着吗?”他有一丝恼怒,拉她坐下,单膝跪在她身边,一边捏按她的脚,一边问,“痛不痛?”
她一个劲的流眼泪,降雪芜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了,于是,放缓了手劲,轻声又问,“还很痛吗?”
炎夕摇头。
“那是……”柔软的身躯猝不及防的扑过来,话被打断,他下意识的抱着她。为了护住她,他只能往后一靠,背抵着树杆。
“雪芜。不要动。”炎夕圈住他的腰,紧紧的,“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他不会担心,不会露出那种眼神,只是,她还有点不太确定,“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她心跳如雷的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肩上有股温暖静静的压来,他回抱住她,点头轻声回应,“嗯。”
“我就知道……”她笑了两声,眼里还有泪光,她没有抬头,所以,她看不见他眼底的复杂,绕转百千,无穷无尽的绵向深处。
夕阳在丛山的夹缝间徐徐下坠,风,萧萧动吹叶片,相撞,发出呢喃的声响,这小小的一处,对他们来说,仿佛意味着整个世界。
他为她穿上鞋袜,俯下背,炎夕意会的腾的跳上去,降雪芜忍不住说,“你不能小心一点?”
她耍赖的伏在他背上,“不能不能不能!谁叫你刚刚惹我生气?”
“好好好,是我不对。你能不能不要乱动?”他顺着她说。
“你会摔了我吗?”
“不会。”他马上回答。
“炎夕……”风不算冷,却吹进他的心底的缝隙,他还有丝理智,也许……
“嗯?”
半晌听不到降雪芜的声音,她将半边脸靠在他背上,这么近,能够听到他的心在一下下清楚的跳动,她低低的说,“雪芜,不要让我一个人。永远和我在一起。”
原先的犹豫彻底瓦解,降雪芜停下来,炎夕探头问,“怎么了?”
“没有。”他回视她笑了笑。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雪芜,下午时,你为什么……说这是假的?”
“……对不起,我只是不确定。”他语调平缓,说得好像真的一样,炎夕问,“不确定什么?”
降雪芜微微而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幸福。”
他背着她,路过梅树,肩上忽然一紧,停下脚步,他转头看见她的目光有些怪异。梅树很高,她微仰着头,乌色的眼瞳定定注视着某束樱色的花朵。
他笑了笑,摘下那朵半开的红梅,插入她的云髻里,不知为什么,炎夕愣了愣,而后对他甜甜的笑,她心底的某个地方被投了粒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炎夕收紧双臂,将他搂得更紧,“是你,一定是你。”
诡异的五彩霓色缭绕,有个小儿奔至他们面前,大声道,“先生,先生,你总算回来了。”他眯起双眼,那小童抬头,盈盈的笑,“我是王二虎啊,先生怎么了?”
又来了几个孩子围着他们转,“先生背着漂亮姐姐,就忘了说话了。”
“先生也是普通男子,你懂什么呀?”
“是么?”有孩子轻声道,“我一直以为先生不是凡人呢。”
“真是傻瓜,先生又不是仙,当然只是凡人喽。”孩子们捂着嘴偷笑,炎夕脸红得发窘,轻捶降雪芜一下,“还不快走。他们都在笑话呢。”
他的脚下异常沉重,每走一步仿佛都带着千斤的重量。自他懂事以来,从没有过这种感觉,那种迷茫,矛盾,还有那一点致命而新奇的诱惑。背上的女子把他抱得很紧,生怕松手,他就会不见。他心想,必须保持冷静,那几个孩子不属于炎夕的记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都无法预知。
“雪芜,到家了!”炎夕欢喜的说道,双眼一亮,扯着他的衣襟,“快看快看!桃树开花了……”
他似乎听到破裂声,尖锐刺耳。他记得很清楚,午时,草庐后是没有桃树的。怔愣之际,一群仙鹤嗥吟着落在篱笆边上,暖风过尽樱无穷,他们处在漫飞的粉色之中,这景致说不出的唯美,动人,炎夕灿烂的笑着,唇畔露出淡淡的涡痕,她低眼望向降雪芜,“真美,雪芜,你说是不是?”
冰魄般的眸子颤然而动,男子伫立在原处,眼里映着她的容颜,这些原来……源自他。
有道声音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我只想当你的影子。”
那是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原来,他说了谎,他不只想当她的影子,不想只做她的知己,早在她第一次入桃花源,他就想要留她在这里。
眼前的一切才是他心中所想……
炎夕柔柔的环住他的颈,贴着他的耳际,“雪芜,这是真的吗?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听不见有人回应,炎夕说,“你再说一遍,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没有注意到空际飘灵的璀璨,更不在乎有如仙境的美景,天地间,他只看见一点亮,那是她脸庞上的微光,渐渐凝聚,照进他冰封的心底,降雪芜浅浅一笑,“它们都是真的。”
彩霞满天,一抹淡淡的馨香飘入他的鼻间,原来,他还是清醒的,一直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步的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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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盆里飘着热雾,他小心翼翼的把她的双足放进水中,加以手劲,为她去淤。进屋开始,她就不安份,手里握着一条桃枝,炎夕注视着降雪芜,不停的说话。
“我们也学别人一样,种田种菜吗?”
雪芜提醒,“你忘了我是教书先生。”
“对哦。”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降雪芜随即说,“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在后院搭个瓜棚。”
“真的吗?”她两眼放光,然后,又开始烦恼,“应该种什么呢?”
“你说呢?”
“那就种葫芦吧,《幽风》也有云:‘七月食瓜,八月断壶’。”
降雪芜拣起干布,一边替她擦干脚上的水花,一边说,“葫芦还没种下,就想着吃呀?”
“明天我就种去,你把你那些学生都喊来。”
雪芜坐到她身边,奇怪的问,“你种葫芦关学生什么事?”
“教书先生不能只教书啊,我这不是帮你吗?”
“还挺会自圆其说。”雪芜哭笑不得,“我看你呀,分明是想偷懒。”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认真的往外端视夜空,有星无月,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发现炎夕正疑惑的望着自己,他抚了抚她的发,说,“没什么。我正在想怎么帮你呢。不过搭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明天恐怕不行。”
她依在他身边,扬着桃枝,“我想你也是没空。明天得教学生。”
“这几日,放他们的假。”
“真的吗?”她欣喜的问,有些不大敢相信,“为什么?你这人,一天到晚都很忙。怎么忽然不误正业了?”
降雪芜笑道,“我这不是为了想多陪陪你这位漂亮姐姐吗?”
炎夕怔住了,就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那是张极清俊的面孔,略带温暖的微笑,她忍不住抱住他,倒让降雪芜吓了一跳。
他终于伸出手,穿过她耳后的长发,搂住她的肩,低声问,“怎么了?刚才不是挺高兴的吗?这会儿变得这么安静。”
“我不知道,只是心里害怕。”炎夕幽幽的说。
他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说,“有我在,你怕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夕儿,我总在这里,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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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摊开画纸,一直低着头,炎夕站在桃树下,暖风徐徐的抚在脸上,本是舒心的,心里却十分恼火。仿佛感觉到什么,降雪芜抬头,目光与她交汇。
炎夕道,“你不看着我画的吗?”
他失声笑了两下,捋着袖,说,“不用看的。”
她忙走过去,正想说话时,便瞥见画纸上栩栩如生的眉目,“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画的啊?画得真好,真是传神。”
“是画里的人长得美。”他浅笑说。
若不是他画的是自己,她还真想多看两眼,听他这样说,她的脸好像发烧一样,只能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他作画时,表情很认真,花瓣般的唇微抿着,原本淡适的眼神变得明亮夺目,叫人移不开视线。人物肖像本不该由五官开始,他偏偏先画了她的双眼,眉眼挑起,微而弯,继而沉,单从这双眼,便能让人猜出,画中人必定是个美人。
“怎样?”他清新一笑。
炎夕执着画卷,这叫她怎么评?画里的是她本人,一时之间,她只说道,“这桃瓣也画得极好。”
降雪芜也不追问什么,“这画还差了一点。”
炎夕错愕,只见他旋身往里屋走去,出来时,手上拿着她的胭脂,他以指尖轻点,抚上画中人的唇,绮色顿生,画中人好像活了一般,与她对望。
炎夕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降雪芜连忙合上画卷,走过去,忧心问,“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也许,你画得太好,尤其是那双眼,好像在动……仿佛,仿佛画中人才是真的,我是假的。”
他安抚着她,突然丢开胭指,说了一句,“那就不画了。”
“我只是说笑而已。”炎夕劝说,“画得多好啊,怎么不画了呢?”她想过去拿画卷,腰上突然一紧,整个人落入一片温暖当中,他环抱住她的腰,紧紧的将她锁在怀里,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所以,炎夕感到有点疼,“雪芜?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松开手,只是突然很想抱她。
她转过身,圈住了他的肩,轻轻的笑,“你说不画就不画吧,反正,我才是活的。”
吃过饭后,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炎夕收拾碗筷,降雪芜独自站在院里,篱笆后面出现一片夕颜,他算好时间,正要去看,炎夕从屋里走出来,确定降雪芜在,她慌张的神色才微微收敛。
一时之间,他没办法离开,于是,牵起她的手,静静的笑。
她踮起脚,他顺势搂住她的腰,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有话要说,降雪芜道,“说吧。夕儿。”
“你会骗我吗?”
放在她腰间的手一滞,“……我……”
“我相信你不会的。”炎夕打断道,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总在这里。
“这么相信我呀?”降雪芜低头笑了两声,“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我们降先生是为人师表的人,我对你啊,一万个放心。”炎夕调侃道。
他默默的凝视她,见她一脸天真的笑。
“我们说说将来吧。”
“将来?”
炎夕把玩着他的大掌,问,“嗯……将来,你会陪我种葫芦吗?”
他淡淡的笑应,“嗯。”
“也会……陪我出城逛集市,买东西?”
“嗯。”
“那,秋天时……你也会陪我上山摘晨露吗?”
“好。”
“冬天时,你要陪我赏雪。”
“行。”他顺着她说下去,“七夕的时候,我陪你看星星,八月葫芦熟了,我们一起摘。还有十二月……”
他的嗓音温如夏水,“夕儿,等到冰山的雪莲开了,我和你共赏。”
月光下,她美得极至,莺声出尘,她说,“还有一样,你忘了。”
“是什么?”
她忽然脸红,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春天啊……你说,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他的手骤的冰凉,万分艰难,他终于问,“夕儿,这是哪里?”
她以为,他在说笑,于是,佯怒的答道,“这是木棉村啊。”
“为什么你喜欢这里?桃林仙境不好吗?”
炎夕挣开他的怀抱,“山河,仙境,华宫,都是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他不再说什么,也无法将她重新纳入怀里,心里空空的,像失了魂魄一样。那看似伸手可及的咫尺,实际是他无法逾越的天涯。
夜深时,降雪芜一个人走到院后,残英凋了,萧条荒索,他独自站在落白在当中,似是不甘心,却又无奈,缓慢的拈起一片落瓣,原来,他身处的只是一片幻境,那其实是虚的,所以,永远不可能成真。
炎夕醒来时,发现降雪芜已经不在了,她着急得四处寻找,见人就问,大家都说不知道。春天已经到了,那个人要违背诺言吗?
怅然伸手想推开门,有人却比她手快,那温暖的笑意,除了降雪芜还会有谁?他退开一步,满屋子的喜气跳入她的眼底,“这是……”
“再过一日,我们就成亲。”降雪芜含笑说。
树阳也微微斜倾,屋子里,那两人的身侧只有温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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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内正是花好月圆日,雾外有人叹了口气。
竹笙道,“你给了雪芜一道难题。”
“幻境,他出不了的。”降子夜决定破斧沉舟。
“你又设计了雪芜。”
“我不过是借了你的风。依照你的指示,将炎夕困在幻境里,直至桃花源地入口关闭。”降子夜想不到降雪芜居然进得了桃花源,他不是已经被逐了吗?她定定看着竹笙,“是你帮雪芜来这里的?”
竹笙笑道,“是阿圆。”不待子夜追问,竹笙说,“你笃定雪芜出不了幻境?”
降子夜苦笑,“他怎么舍得?如果我是他,一辈子醉在里边也愿意。”
竹笙心惊,“你……”
子夜厉目扫向竹笙,“当日雪芜用幻境陷住宇苍武,今日,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幻阵只有设阵人和阵中人能破,旁人休想,就连师父也一样。”
竹笙看过去,“炎夕不能一辈子躲在那里。”
“谁说我要困她一辈子。”子夜阴冷的笑,“你放心,十日一到,我便破了此阵。到时,你说炎夕会怎样?”不过是妙龄少女,表情却格外淡漠,妖异,“竹笙姨,我知道,你想留住炎夕,虽然雪芜被师父逐出了桃花源,但师父留他一身的本领,恐怕也为他留了后路,纵观桃花源地,谁比雪芜更适合成为桃源的新主人。到时,你再想办法搓合她与雪芜,从此二人如神仙眷侣,先祖后人再归桃源,这也弥补了当年,师父的错……我不得不称赞你,此计甚妙啊,如此,你也算对得起你的结拜姐妹了,是么?”
“想不到,你的心机变得这样的重。”
降子夜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多谢你的夸奖,我只不过,比你们更懂得如何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竹笙这才憣然大悟,原来降子夜从来没有放弃过降雪芜,她好像毒蛇一样,等待着时机,抓住空子便一口咬上去。
“炎夕的欢愉也仅此十日而已,一旦阵破,她发现自己出不了桃花源地,而降雪芜明知如此,却不肯带她出阵,你说,她会如何?”降子夜语音冻凉,说得很慢,慢得令人害怕,“她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她就算一个人孤单老死在这儿,也不会选择雪芜。”
竹笙纹风不动的接话,“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他吗?你这样设计他,他还会睬你?”
“他?呵……他欠我的,不知有多少。你以为我是故意设计他的吗?是他心心念念的要找炎夕,有求于我。”想到当时的情况,降子夜眼色一黯,他对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帮我找她”,多么讽刺,他难道忘了,木棉村的事。也仅仅是一瞬而已,她的表情回复原状,“我顺势帮他入幻阵,找炎夕。他虽然是清醒的,可他从未进过幻阵,所以,他并不知道,幻境里,乾坤可逆。在那里,任何人都是可替的。到了那时,桃花源地里,炎夕再不需要他的守护,而雪芜,只明白,他欠了我。”降子夜得意的笑,“我早就说过,子夜我不忠于任何人,你妄想控制我,才造成今天这种的局面。”
竹笙语重心长的说,“子夜,那就是你要的吗?”
“是!”她固执而又肯定,“我要嫁给他,我不要只做他的妹妹。我想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
竹笙道,“你真以为,事情会如你所想?”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懂玄星术,玄星是不灵的!”降子夜冷然道,“我早知道,它根本不灵。它若是灵,炎夕早该死去!还能活得到今天。信它不如信我自己。”
竹笙笑意未减,当中涩意更深,“如果修它的人,隔世在外,它便是灵的。子夜,我的修为尚不及你当年,只因我后学后用。”
降子夜心中陡窜不安,却极力告诉自己,竹笙不过是危言耸听,做些表面功夫意图动摇她的决心罢了,“已经过去这些天,即便此时降雪芜破了阵,炎夕也出不了桃源,何况,师父守在那里。”
竹笙敛了笑,挺直腰,道,“真的吗?你真以为,你了解这片桃花源地……子夜,你不懂,通往入口的路不止一条。那是修习测意的人,才知晓的秘密。”
“你又如何得知?”
竹笙眉目柔和,“我的另一个姐妹学得就是测意呀。”
“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降子夜呆望着竹笙递过来的纸符,她若是接过,岂不是相信了她?
“子夜,我本是托你单独困住炎夕,想不到你竟私下里设计了雪芜,现在,我自愿卷进其中,此后的一切都是未知。我替你指条路,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她将纸符塞进降子夜手里,低头说道,“你师父当年的错根本无法弥补,阿圆不怨她,我亦是,这世间,早在二十多年前便乱了。乱世之中,我们姐妹三人想保住的只是自己的一点自私和希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降子夜实在想不出原因。
竹笙翩然一笑,“因为你,真像当年的我。以为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得到以后,才知道,不过是繁华一梦,我不想,你到最后才明白,以至追悔莫及,遗憾终生。”
什么遗憾终生?她是从不后悔的。降子夜嗤笑,秀丽的眼角掀起,风雷天动,漫天云雾滚滚陇到一处,她慌乱不已,嘴唇剧烈的抖动,“不可能,不可能的……”
降子夜后退几步,红雷惊醒,轰天响彻云霄,一束惊雷打在她的脚前,瞬间击出一个三尺深的黑洞,白烟混进雾里,蓝光骤亮两下,中心的那团黑云“崩”的炸开,散成无数道银光,像流星般陨落。眼见那漫天的大雾迅速噬去,降子夜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伸出手想把它们抓回来,却为时已晚,她进不去,隔着河岸,她根本进不去桃林,黄符落在地上,她“咚”的跪在那里,像瞎子一样摸索寻找,眼泪流了下来,湿了袖口,渗进她的肌肤,她又伸手,什么也抓不到,于是伏在地上,捶地,哭道,“雪芜……雪芜……”
血落红莲
他穿着红色喜袍,身姿秀挺,头盖是水纱所制,虽然模糊可见他的身影,但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龙凤蜡烛径自燃烧,喜气四溢,暖雾缭绕。
一拜天地,是为合,从此,天地为证,缔结良缘。
二拜高堂,是为义,从此,福祸相兮,不离不弃。
炎夕弯起唇角,转过身,只差最后一拜而已,红锦陡然重了一下,熟悉的感觉漫过她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往上移,方才她还身处天堂,如今好像掉入万丈深渊。
他冰冷的注视她,不带一丝感情,一把掀去盖头,她茫然的问,“雪芜……怎么了?”
“我不会娶你。”
“为什么?”扯住他的衣角,她的双肩慢慢垮下,身体逐渐冰凉。人声鼎沸,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新郎怎么毁婚了?”
“她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感到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旋转,仿佛马上要裂开,于是,更用力的抓住降雪芜的手臂,哪知他手臂一甩,狠狠的将她撂开。
炎夕狼狈的跌坐到地上,红烛的白雾变了颜色,妖异的逞现在她眼前,她被包围住了,所有人站成半圈,他们嘲笑她,讥讽她。而他,居然视而不见,远远的背对她。
她说不出话,几乎要窒息,“救……救我。你怎么不救我?”
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吗?你不是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她在心里大吼一声,满腔的鲜血吐了一地。
她蹬着腿,一寸寸向后挪,耳里嗡嗡的响,窗外的仙鹤全数飞散,黑色的蝙蝠在她头顶上盘旋,她捂着耳朵,恐慌的缩在桌边。
“你不知道,她害死过人。”
“哈……她这样自私的人,还妄想得到幸福。”
“她是不祥之人,亲近她的男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炎夕的脑子里不断的回响,一遍又一遍:
“亲近她的男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最后一根弦绷断,她不停的摇头,发髻四散,青丝蓬乱飞开。迷朦中,有团白影朝她靠近,他的手很温暖,抚上她的额头,他的吻很冰凉,贴近她的唇,那么的近,终究没有碰到,仅是一刹那的犹豫,还是错过了,他温柔的注视她,低声说,“炎夕,睁开你的眼。”
好像中了魔咒,杏眸缓缓开启,只见一道血光划过,她下意识的眯起双目,降雪芜广袖一拂,茅舍幻影倾刻间断成碎片,她的眼神先是空洞,接着,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逐渐的消失,消失,降雪芜定望着那抹光,心里痛苦,却不肯移开视线,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它飘离,远去,永远不再出现。
降雪芜,你终于做到了,亲手毁去了你的幸福,因为你终于明白,原来她比你自己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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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恢复神智,发现自己竟处于桃林当中,那段记忆并未消失,恍惚中,她好似看见那个自己回眸对她一笑,接着跑远,融入一片红雾当中。
幻境如影,只留一卷画咕碌碌的跳滚在桃瓣之上,大风将卷轴摊开,桃瓣落在画上,层层相叠,瓣瓣交错,缝隙间画中人的凤目,炯亮有神。那双眼呵,是属于她的。
降雪芜大步向前,想将她扶起,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愤恨的盯着眼前的出尘少年,带着敌意的目光如烈焰般射过来,灼痛他的心脏。
炎夕踉跄站起来,试了好几次,站稳脚跟后,她冷冷的移开眼,再不看他。桃树相隔很大,似路非路。她皱眉,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牙随意取了一个方向,准备往前走。
“不是那里。”他在她身后说,她根本听不进去,见她径自要走,他伸手一拉,扣住她的手腕。
她这才回头,低低看着她被箍住的腕,疏离的吐出两个字,“放手。”
“跟着我。”
他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炎夕举起手腕,用力抽离,“降雪芜,我还能相信你吗?”
“夕儿,我……你不信我了吗?”
“我怎么再信你?你明知道那是幻境,还帮着降子夜任由我被困着。”他的眼神无力受伤,炎夕有些心软,可是一旦想到宇轩辕……她握紧手,指深深甲陷进掌心,连着心里的疼痛和悔恨,一阵阵的发作,他分明是知道的,“降雪芜,枉费我那么相信你,想不到拖住我的竟是你。”
似是被人迎头痛击,他只能承受而已,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他才伸出手,却只抓住她衣袖的一角,“不是那条路,你不能走。”
“放手!”炎夕忍无可忍,却无法脱离,来不及了,桃源地的入口可能已经关了,她喘息着,流着眼泪,斥道,“降雪芜,我恨你!你松手……”
她一定要亲眼去看,亲自证实,再也走不出去,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像疯了似的,炎夕用力扳去他的指,她抓伤了他的手,红痕触目惊心,他却一动不动,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我叫你放手,听到没有,我不要再跟着你。”
“你不想出去了吗?”他松手,语音平淡,不带忧伤。
她犹豫了,半晌后,依旧不理他,冷冷转身,那么决然,她真的不相信他了,降雪芜僵直了身体,好像死去了的人一样没有知觉,风欶欶吹来,透心的冰凉钻进他的衣里,深深的仿佛毒刺,尖锐的扎向他的胸膛。丢开碧萧,他唤出声,
“炎夕,你只有一天而已,跟着我,你才不会迷路。”
她猛然停下脚步,身后,他凄凉的说,“你不想再见到他了吗?”
转身,他已走到她面前,他笑了,有一丝苦涩融进柔和当中,淡得令人心酸,他伸出如玉般的手,一片桃瓣落在当中,那么美,如同初见时那样,“牵着我的手,就当是为了他。”
为了他……为了轩辕……她动作迟疑,手心往下,却猛的握拳而返,“不!”她摇头,“我不能。”
有如掉进深渊,一丈丈的往下落,她就那么恨他,就连碰,也不愿再碰他一下,降雪芜深吸口气,释然说,“那就跟着我走吧。”
炎夕默然点头,低眼看着他的手,原先,那是温暖的,如今没有一丝温度,因为刚才,她离他的手心很近,她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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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沉默,心里不停的挣扎,她到底是欠了降雪芜,但他那样欺骗她,叫她怎么原谅他?他的心意……她叹了口气,她不能再这样,她已经害了昭然了,难道还要再多一个降雪芜吗?这一生走到现在,爱,恨已经不分了。
“累不累?”连带声音都失去了温暖,他亦不再看炎夕。
两个人形同陌路般,他只是走在她的跟前,偶尔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往后看看,又偏首向前。降雪芜道,“你放心,我不会再骗你。日落之前,你一定能到达入口。”
他漠然的侧脸在明亮的桃树下出尘如雪。炎夕不能说什么,也想不出,她该说些什么,降雪芜忽然问,“夕儿,如果你出了桃源,是不是……就能不恨我?”
酸意由心底漫开,她怔住了。他说得很慢,眼睛也没看着她,这句话却好像流着血,一滴滴的涌进人的耳朵里。听不见回应,他哑然失笑,雪衣在身的少年啊,眸深似潭,心伤如海……
桃瓣还在飞,一片连着一片,一朵搭着一朵,这苍凉的大地倾刻间万物凋零,炎夕觉得诡异,降雪芜低低唤道,“走啊……怎么停了?”
她只能跟上,环屈双臂,她瑟瑟的发抖,降雪芜视而不见的往前,步子更快,她也匆忙加快脚步。
乌云卷来,天色由亮转暗,颊上先是一冻,接着变湿,她仰起头,下雪了……忽而转向前方的人,下雪了……雪芜……
他还在走,越来越快,没有丝毫犹豫,也没回头看她一眼,雪,先是粉末状的,后来,慢慢变重,变多,最后,鹅毛一样的漫天席地的扑来,她眯眼,扬起衣袖阻挡,心跳得很快,炎夕冲到降雪芜面前,雪被雪衣的温度化去,渗进他的身体,蕴着火般的红痕在衣里流淌,他浑身上下已是鲜血淋淋,只有背影是完好的,那样美妙的男子,已被伤得遍体,只留那一处是完好的。
他轻和的对她笑,嗓子都哑了,“走啊,怎么不走了?”
“走……走……”炎夕的眼眶湿了,停在原地,身后还看得见一点樱色,只要回头,便不再有雪。半晌后,她抓住他的手,下了决定,“我们回头!雪芜……我们回头。”
“回头?”他愣了愣,于是,笑意更深,仍是芬芳无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眼光柔和,“你终于肯牵我的手了。”
他绝不能令她恨自己,不能带给她任何一丝的遗憾,他平静地说,“只要走完这段路,雪就会停,这点血算不了什么,夕儿……听话,快跟我走。很快……雪就会停。”
凝视他双眼片刻,炎夕不再挣扎。见她迈开步子,他欣然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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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如洪流般迸开,所流之处,开出红莲朵朵,那是天地间唯一的美丽,因他而盛开。炎夕含着眼泪,不敢看他。
降雪芜的脚步已经越来越慢,强撑着,他虚弱的说,“夕儿,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么?你不想离开这里?”
“我想的。我很想离开这儿。”她如实说。
“我就知道……其实,你第一次来桃花源,我就想留住你。”如果当时,他说了,那么一切,也许会不同吧。“你一定不晓得,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是吗?什么时候?”她问。
雪芜回头,面色惨白,“你记得桃源人身边的那个白童吗?”
“那个人……”事隔太远,她已经忘了,降雪芜不在意的说,“虽然你忘了我,可我是一心一意的想记住你。”
他还记得那个妙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在他的心底。他跟着她回宫,看见她对着母亲灿烂的笑,转而又一个人坐在秋千底下发呆,昨日,还那么的清晰,清晰到,他几乎不需要回想,它们便如画卷般呈现在自己的眼前。这个女子,是他一路扶着成长,一路护着成长。
炎夕发现越来越不对劲,大雪没有趋小,反倒越下越大,降雪芜道,“你还是相信我的吧?”不然,不会跟着他走这么远。
借着手中的湿意,她滑开了掌心,终于停在那里,“雪芜……你骗我。你说过,雪很快会停的。”
他的声音很小,低声说了一句,“夕儿,对不起。”
身后已看不见桃林,他们已经走离很远,也许很快便能到出口,也许,还要许久,可是他的血还在流,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在流血,不能,不能再往前了,他会死的……
她猛的拽上他的手,“我们回去,马上回去。我不走了……”
彷若未闻,他拉住她,拖着她往前。炎夕感到手心粘粘的,更多的温热液体刷过她的手心,不停的下淌,在雪地上流出一道红色的轨迹,“不要……雪芜……我不要走。”
她弯腰,哭着后退着,与他的力量对抗,他是从不逼迫她的,可是,她这样反抗,时间怎么够?降雪芜终于停下,阴郁的凝视她,目光由上而下,最后落在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心,“其实,不牵你的手,也是可以的,只是,道路崎岖,我怕你会摔到,担心你会受伤。”
他以袖为她拭泪,动作温柔,轻轻的一拭又拭,直到看不见一点泪痕,直到,她能清晰的望见他舒开的眉眼,“你只是个弱女子,又天生命薄,我深知你,怎么能不好好疼惜你?雪芜在这世上没有亲人,炎夕,我站在你心旁的一侧,也把你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没有我,你还有别人。没有了你,我却一无所有。所以,这条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我不能失去你,所以,你要帮我走下去。”
她蹲在雪地上,不停的哭,他怎么能这么残忍?“降雪芜……降雪芜……”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柔和的光芒蕴开在他俊美的脸上,他亦蹲下,与她对望,“幸好,我脸上的肌肤是好的,我真怕,你会看不清我的模样。”
“我们不走了……行不行?”
“还差一点而已,当雪大到极致,入口就在雪幕的那端。如果……到时我撑不到,夕儿,你一个人,也要走下去。”
她拼命的摇头,“我们马上回头。”人要站起,指尖却被紧紧的扣住。
他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血气四溢,他强力拽住炎夕的身体,“我们已经无路可退,桃林已经消失了……你看不见吗?你既然爱他,就心狠一点。”
“心狠?那么容易?你们一个个的都逼我。宇昭然这样,你也这样。我怎么心狠?看着你们为我而死,好叫我自己内疚一辈子吗?你不如一手掐死我,杀了我这个祸害。”她怒道。
他的目光由坚硬变为柔软,心疼的叹息,似有似无,“宇昭然就是不想你觉得亏欠才那样对你。可是,我不同。炎夕,我和他是不同的。”
“来,跟我走,你一直停在这儿,我的血岂不是白流?”他诱哄着她往前,她不得不走。踏过红莲,他温柔的笑,暖意传至她的身上,一直流进她的骨髓里,“我啊……生来就是为了你。天意而已,当年,我选了测意。”
“测意是什么?”
“测意是一门玄术,虽然玄星是大法,可我,还是钟于测意。我测的……就是你啊。”他略带满足的笑了笑,“可知你平不平安?可知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也可知道……你最爱的是谁?”
她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掌。
“我是见过宇昭然的,他临走时,将你交给了我。我们这样为了你,你怎么能说死就死呢?炎夕,将来,你一定要很幸福才行。你的父母有一样是共通的,那就是你。”
“我还会有将来吗?”
“怎么会没有?”雪芜笑着指向天际,“我们……帮你和天争,所以,你自己更不能放弃。”
他停了一下,敛笑深深凝望她,“夕儿,不要恨我。更不要觉得亏欠了我。你只要一直笑下去,像画中人那样,永远笑下去,那才是我一生所想望的全部……”
他终于撑不下去,倒在她怀里,雪地很冷,他很温暖,这漫天的大雪忽然停了,她抬头,是把大伞,一抹翠色飘然入眼。
降子夜已经说不出话,她的眼睛红肿一片,她没有看炎夕,没有责怪她一句。她有什么资格?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跪在降雪芜身边,他还是清醒的。将他的手臂圈在自己肩上,降子夜说,“雪芜,我带你走。出口就那端,让她自己走过去吧。”
炎夕扯住降子夜的衣角,她是神医,不是吗?“子夜,救他。”
“我会的。”她当然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降雪芜点头,从袖里拿出什么,炎夕只觉得指上一凉,“这是……”
降雪芜道,“千年不化的小冰人。拿着它,你即能成为桃源人氏的有缘人。”他松手,见她不动,无力的催促一声,“快走啊。”
“雪芜,别再说话了……”降子夜呜咽地说。
冰人寒透心骨,炎夕艰难的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他果真在望着自己,他对她一笑,见那白衣在身的风华少女,眼里闪着泪光。
她说,“你说过,十二月,冰山的雪莲开了,你要与我共赏,雪芜,你不能再骗我。你许下的承诺,我都是记得的。”
他阖眼,终于点头。
雪暴很快隐去了她的身影,那么快,他才抬手,像要抓住什么,只是太迟了,总是迟了一点。降子夜道,“真的是你……拿了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总有一天,她需要它。”
“世上,还有千年不化的小冰人,我已得到了它,雪芜,我有了最后一味药,你会好的……”她唇角微动,作势要起身,却被他拉住。
“不要现在。”降雪芜道。
“可是,你在流血。”
“止住它。止不住的,就让它流吧。”
降子夜急了,“雪芜,你怎么这么固执?你只是她的守护人,领路人。你们已经缘尽了。”
“还没有……还没有……”他自顾自的说,“你没听到吗?她要我信守承诺。”
降子夜凝视他,伸手拧开他的血衣,眼泪直流,“如果,她出不去,你准备流血到死吗?”
降雪芜忽然笑,“冰山的雪莲马上就要开了,往后,也许再也见不着。那年,她就说过,她还要陪我到雪峰看一次花。好不容易,她记起了这个约定,我不能令她失望。”
降子夜没有阻止,“好。好。我扶你去。”就算他会死,她也随他去,她不会再成为他的障碍。
降雪芜望向她,眼光如水,转眼成冰,“子夜……对不起,我不想忘记她,哪怕,我早已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是我的,我还是不想忘记她。”
她点头,她懂的,她明白的,“所以,你强迫自己记住她,所以,你过目不忘。”那才是竹笙的意思,她降子夜不够爱降雪芜,她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为的都是自己,而降雪芜……他爱炎夕胜过了自己。
降雪芜没有回答,他突然记起,那年入皇宫时,他依竹笙所托,前去探望袁夫人。
袁夫人一边绘归山图,一边对他说,“雪芜……无雪……你真的想好了吗?一辈子守护我的女儿?”
他也像子夜这样,毫不犹豫的点头。
袁夫人放下笔,归山图已经完成,她温柔的对他笑,“这幅图,我是为你而画的,现在你要它无用,但它是属于你的,将来,你一定要亲自去取。”
黄昏时,他在未召宫的阁楼上,向下望,那少女一个人孤单的坐在那里,远远的,另一抹人影伫立不动,他对袁夫人笑了笑,“西朝太子似乎对您女儿别有他意。”
袁夫人并没有看向另一个人,反是紧紧盯着他。雪芜奇怪,于是,望过去,那清灵的飘逸女子神情莫测,她不带感情的勾起唇角,对他说,“你要记住,你对夕儿,只是路人而已。”
雪芜不免笑,“路人?今生不可能了,她可是我要守护的人,我还得陪她走上一段路呢。”
“那就当我说的是前世。”袁夫人的笑柔和许多,“路人总归是路人,雪芜,你千万不能忘记。”
“路人总归是路人……”他自言自语,她的一切,他都记住了,唯独忘了这句话……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听到,并不觉得怎么样,如今,为什么如箭穿心……
前世,我是路人,所以,今生才能陪你一起走。
前世,如果我只是路人,为什么今生还要让我爱上你?
前世,因为我只是路人,所以,今生,你永不会爱上我。
降雪芜
户州正是烟花纷飞,白衣少年夹着画卷在树下作画,下笔随意,画的只是普通的柳絮烟台,路人一开始不以为意,忽然有人惊喊,“画得真好哪。”
素衣小童寻声走过去,头抬也不抬,“哪比得上我家崔先生?”
那人连忙点头,“那是,那是。”谁不知道崔之清被誉为一柱神笔。小童正是崔之清的家仆,崔安,他不免得意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过去。
天下竟有如此少年,剔透如雪,仙清玉骨。长是长得神俊,只是太过自不量力,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可是他家先生设台评画之日。崔安叹口气,虽然先生为人谦慕,乐于切搓技艺,但今年的画选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只因前年输了的青年自觉画艺不如先生,自卑之下,放弃了画业,先生可惜,“那少年是极有天份的。”于是决定今年之后,再也不游众作画。
崔安惋惜地摇头,顺便探头看看,他家主人来了没有。
人们都是慕名而来,开始聚集在此处,谁知一个接一个的离开阁楼,停在户外。拿着扇子的才子们,赞美之情溢于言表,瞠不能言,不懂画的人倒是说得勤快。
“好画,好画……简直一模一样。”
“要命哦……这位公子,您不看的吗?”
崔安这才注意到,那少年是背对着景物作画,且双眼聚在纸上,一瞬不瞬,他不免好奇,多看了两眼。
画纸足有三尺长,一尺宽,中幅的画作,他不作框架,由左至右,一笔而成,有如神来这气融入山水之间。
一寸未差呵,一寸未差。崔安惊呆了,白衣少年的表情却镇定自若,转而他退至一边,只待纸上墨干。
轿子到了,崔之清走下轿,手里抱着宣轴和笔具,远远就瞧见崔安呆在这里,他不禁摇头,这个画童向来心浮气躁。崔安的眼睛眨都不眨,一遍遍的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崔子清咳了一声,“崔安。”
“先……先生,你快过来看。”崔安急急的唤。崔之清无奈只得走过去,他只看见一个轮廊而已,画师天生的灵敏令他眯起双眼,正想好好看清时,画卷却被人收起,入眼的是位翩翩美少年,模样甚是年轻。
崔安小声地在他耳边说,“先生,就是他画的。”
崔之清只以为他是为了评画而来,扬手请他入内,少年摇头,潭深似的黑眸,无澜无波,“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我无意参予画评。”
柳下一片躁动,轰轰的炸开,有人道,“崔先生相邀还不愿意哪?”
“真是怪人,怪人哪!”
崔安有礼道,“公子,佳画当与人共赏。”
“这只是即兴之作。”少年表情无辜。崔安不由得一颤,即兴之作尚且如此,若是有意构思,那岂不是……
崔之清一颗心被吊着,实在难受。他年至中年,近年来,极少看见这样灵动的画作。不顾旁人的劝说,少年自顾自的收拾墨砚,纸台。
“真是不识趣的少年。”崔安咕哝一声。
“不得无理。”崔之清斥道,然后,亲自上前,“公子,一叙又何妨?”
少年回头对他微微而笑。
崔之清以手相抚,一而再,再而三,笔锋锐利,丝毫不差,他也是学画之人,只可惜这不是人像,要说作画最显功力的便是画人,他看那个少年,虽然年轻,但眉宇之间,藏锋隐芒,绝不是一般人。
“崔先生,有意与我一搓画技?”
崔之清直接道,“降先生,有什么条件?”他心里也是明白的,随兴之作,那少年尚不肯轻易给他,更何况是要切搓画艺?
降雪芜浅笑道,“粮王崔延年有家宴,先生也受邀其中。”
崔之清疑惑,他一介布衣,如何得知?
“我受一位朋友所托,请先生勿必答应。”
这场家宴是崔延年所设,实际是为了赵如良,那赵如良官品不佳,崔延年想巴结他,请自己为他作画,这也就罢了。还要他动用祖传的名贵画纸,天下间,只有一幅双面藏纸而已,他怎么舍得?
降雪芜又从竹囊里取出一幅卷轴,他徐徐摊开,画上只有一双眼,那双凤眸微微斜倾,先而挑,继而沉,仿佛带有灵魂一般,单由眼睛便叫人神往。崔之清暗叹,手撑桌面,细细端祥,良久之后,他终于点头。
阁楼上,他目送少年远去,崔之清的妹妹问道,“哥哥,你怎么将双面藏纸送给了那人?几日之后,你作画用什么?”
崔之清笑道,“双面藏纸贵在中有夹层,我还有仿的,在别人眼中,大致也是一样的。”
“那真假又有何不同?”
“真正的双面藏纸,遇火不化,遇水不融,墨留永在,你即便是拆了它,也能复返。”
他妹妹抱怨一声,“你怎么舍得送给他?”
崔之清表情神秘,“大约是希望,他能送还给我,祖先留下这幅双面藏纸,无非是要后人留一幅万年不朽的佳作。”
“呵,哥哥,你已是甘拜下风了。”崔小姐不禁失笑,“就算你要借他的笔,你肯定他会画你认为合适的东西么?”
崔之清也笑,“他说生平只画一个人,我想,必是那双眼的主人。”
赵如良慌张离去后,降雪芜摊开了画纸,先以火烘,再至水……画纸烂去,他遂笑了笑,重新摊起一轴白宣,徐徐下笔,屏风后,走出位男子,他有双美妙的丹凤眼,行姿如云,恍若夜游的牡丹。
夹起那金帛,他侧头道,“真是糊涂!竟然真将皇室之物交由那赵如良。”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敢拼了命的出头?赵如良不过是个鼠辈,江滩的主事才麻烦呀。”
“三哥自有办法,他成不了气候。”
降雪芜落下最后一笔,这幅寿图一点不差,宇昭然凝神看了许久,轻喃一声,“果真是一模一样。”
降雪芜未免失笑,由他手中接过金帛,“你当真想好了?这一藏,万事既定。”
宇昭然轻笑,“你做什么,我不曾过问,我做什么,你怎么如此多话?降雪芜,我相信你,亦如你也相信我。我们是凭着那一点共通,才走至今日。”宇昭然低头,一手拿着金帛,一手提着玉壶,对降雪芜说,“皇家金帛的秘密只有皇室人得知,它遇火不化,隐字入内,只要以液击打三寸,膜软之处即会淤积。”火光中,金帛上显出两个字,那是“谢环”。
降雪芜似有似无的叹息,“你府里的那位姑娘,我也是见过的。你情深如此,为她做的,也够了。”
“子愚,已经死了……我也不光为了她而已,人一个接着一个去了,近夜,我常不能安睡,尤其是那日,我跪在母亲面前,发现她老去许多,想起小时候,我曾许诺,为她种片牡丹园,却始终无法邀她入府来看。”
宇昭然问,“我们各行各的,知道了,无须多言。此次,亏得你相助。”
“我不只是为了帮你。”降雪芜道。
宇昭然怔忡一刻,唇畔忽释一道笑,“这个……给你。”
金光四闪,是一块薄薄的金片,“此为另一片皇室金帛,原本皇家人的金帛上皆刻有姓名,唯是这片并无一字。这是三哥早年赠给我的。”降雪芜接过,宇昭然只说了一句,“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
他们四目相对,了然一笑。降雪芜摁紧竹囊,里面,尚有一幅宣轴。
他们最后一次相坐饮酒是不久之后的事。宇昭然的神色有些迷离,花样的少年郎笑如璨花,点亮夜际。
“我们各有各的苦衷,你碰不得她,我碰不着她。这命,还真有意思。”
白衣少年吹起玉萧,宇昭然听着,心里感伤,那人说他情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我是极想对她好的,又怕害了她。人难免自私,我一脚陷下去,再也脱不开身。对她一分好,又想给她十分,越给越觉得不够。雪芜,你比我了解她,你说,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望着牡丹少年殷切而悲伤的双眼,只能沉默,那个时候,他不确定,她最想要什么,
他以为,是万里碧空,径自逍遥,
他以为,是梦影仙源,桃色绯艳,
他以为,是华宫玉宇,涅羽成凤。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子告诉他,“山河,仙境,华宫,都是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他才恍然大悟,她想要的,其实很普通,只是他们二人,永远给不了。
这一生的爱,付出,并不一定需要回报,这一生的情,只为换你翩然一笑。
天弈对命
雪暴的尽头是枯木桥栏,飞流三千的瀑流如白练般从她眼前坠落,一道霓虹架过青蔓藤绕的枯桥,七彩炫华。竹屋鬼斧神工地嵌在削利的陡岩中,两千阶岩盘旋而上,那窄窄的一线犹如裂缝将天劈开,也成了这密封仙境的唯一出路。
当竹扉掀开时,里头的人似是早已等候多时。离玉幕屏风只有一步之遥,她却停在那一步之外。
“既然来了,为何不上前?”
炎夕将手里带血的冰人放在案上,“先生,这是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翠色竹屏后,那男人徐徐转过身,鹤发青颜,道骨仙风,与身俱来的灵气随风朝她袭来,周围景致静美,唯有他的银白略带疮痍。
幽幽檀香,琴棋书画,桃源人氏含笑,扬手示意她坐下。
炎夕才发现炉侧上摆了一盘围棋,不同的是,棋盘乃玉石所筹,美玉本是无缺的,奈何这盘玉石破损三番。
盘面上的黑白棋子早已动作,她定睛观望,眼光略过铺着微尘的棋面,残局……为何是残局?
桃源人坐下,夹起黑子,“是盘残局,一盘,只差结果的残局。”
炎夕拒绝,冷声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无意和你对弈,只想……”
“你当真以为,你出得了桃花源地?”他笑了笑,打断她的话,“你一路寻来,缘份既然到了,为何又要回头?”
她心上一凉,他虽然语调平缓,但字字有声,那双眼,深不见底,仿佛藏了无数的秘密,桃源人氏手指足下万丈悬涯,“从这里跳下去,你便能离开桃花源。”
“那岂不是粉身碎骨?”一飞到底的瀑流无法承住人体,即便不死,坠入深潭之下,也只能随波逐流,未到出口就 已力竭而亡,她望他,坚定道,“我要活着出桃源。”
炎夕掀了蒲团坐到上面,“只下一局?”
“只有一局。”桃源人氏道。他原本平定的表情已经分崩离析,面容犹如夜澜,频频阔动。
她掂起一枚白子,松开,指尖相碰,触到一股涩意,那是积厚多年的微尘,“你费尽心机地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盘棋?”
“你寻到此地,为的是解惑,我也有迷惑,但在这棋盘之中。”他唇角泛出一丝笑,“黑子早已步出囹圄,只等白子回应。炎夕,落子,认真地走每一步。盘中黑白能否破命而出?是输是赢?即是我想要的答案。”
炎夕道,“你在与我讲条件吗?棋子在我的手上,我要怎么下由不得你。”
桃源人观望棋局,道,“日落时分,桃源入口即会关闭,到时,生不如死的将会是你。炎夕,你没有拒绝的理由,而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眼神仿如细针,初时,有微光,而后,扎入她的视野,仿佛是要从她体内挖出什么。案上的小冰人还带着血,那是他的血。她处于下峰,她的手上没有筹码。
周仪端看眼前的少女,熟悉的影像与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幕重叠,他徐徐道,“论出处,你我也算渊缘非浅。决胜之前,我不妨先送你一件礼。”
他轻撩衣袖,由左至右在棋盘边的玉岩滑过,五张旧竹牌罗列于上,最左侧的那张被他掀起,赫然入目的是个“残”字。
“一字一命。这些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五个人。”他的声音很温暖,却是那种能冻伤人的温暖,绵往她的灵魂深处,桃源人语调不惊,拿起已掀的竹牌,“这个人,他生如牡丹,可惜,一生残缺。”
她执棋的指突然顿住,而后松开,只感到指节不听使唤地抖动。扫过另四张竹牌,其余四个人又是谁……
“待黑白交锋于中天,即是我为你解惑之时。至于另外的四张竹牌,黑子失一目,我便揭一张。”他轻笑道,“你难道不想先知天机?”
她握紧拳头,迅速执子,落入盘上经纬交错的一处,那是盘之正中,亦是中天之处。瞬息间,玉座之上的棋盘似动非动,似响非响,断痕隐约漏透血红的光芒,丝丝融开。静寂中,急瀑泻下的“漱漱”声一点点的模糊,远去,最终,消失。
八卦阵起,护住天地间这一方土地。
她抬首,目光与周仪交汇,青颜白发的男人眼光猝冷,“入局无情,你可直呼我的姓名。”一枚黑子有力的落在白子边上,他启口,声线中有常人难以觉察的颤抖,“我乃周仪。”
黑白两棋交战于玉面棋盘正中,黑如虎翼时而幻化,白子始终处于下峰,不成雕棋。额上沁出冷汗,炎夕不敢停顿太久,她体内的毒雾正慢慢地拢聚,她的身体,已无法支持长久的专注,周仪点起一盏薰香,奇异的,她整个人竟松驰下来,进而轻易投入棋阵当中。
太极,阴阳,天地,她续的是另一个人的残局,她必须知道白子从何而起,在她之前,手执白子的那个人有何企图?嶙峋当中,断垣之间,隐约能寻到那个人的影子,他落子如电,仿是经由千锤百炼而来,招招从容,却又步步逼噬,若说黑子嚣张,白子便是神秘至极,如细漏流沙,能穿肠渗透,像是在玩弄对手,又谨思慎密。右上角……那一块死地…..那个人,他是为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
许多年以前的那个人,是怎样开始这盘棋的?
时光似是一夕倒转,昏黄暮影,那人藏在光圈里,面影模糊,朝她静谧而笑,可以吗?她可以如他一样强,从他手中接过这半面残局吗?
炎夕以左手强制按住不停发抖的右掌,勉强走出下一步棋,决定静观其变。
不知红粉由何处飞来,轻飘游于玉盘之上,有一件事她觉得很怪,白子落盘后,黑子几乎是立即落入,那说明周仪根本不用时间思考,但他的阵法切换得又极其准确精妙,仿佛演练了上千遍。
他白发及肩,被缨绳整齐的系起,凝视棋阵,周仪道,“棋之为世,凡是桃源弟子,必从小习棋。”
“此局精妙。”炎夕应道,他布的局,没有一点瑕疵。
周仪淡淡而笑,眼光突地转亮,忽而又暗去,此局精妙,此局精妙……
多久了,已经过了多久了,他不曾听见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几十年前,那个少女也如面前的她一般,神态认真,目光炯炯地抬首,“这是你布的棋局吗?”
“是又如何?”他神情倨傲。
“此局精妙。不过……”她只专注棋面,修指夹住一枚白棋,接着下落,他大约是吓住了,不能动弹,少女抚平袖摆,容光灵敏,静谧而笑,“太极阵已破。”
直到白子碰盘的细响传来,他才恍神过来,继而回走一步,“几年前,我入西朝献药,就已料到,我们还会见面。”
“当年你入宫献药,为什么只给我母亲三年?”
“她因你而死,并非因病而亡。你怎么反来怪我呢?”周仪反问。
她一时语塞,心上千股苦潮溢出。
“炎夕,我们修习玄术的人是不得说情的。这也是师父当年一再教诲我的话。多少年了,我才悟出个中道理。情如芒毒,亦可反噬。”他说得极慢,清晰的音死死地跳动。
手落一子,炎夕定望刻着“残”字的竹牌,问道,“你究竟知道多少事?”
“哈……”他朗笑几声,掂棋下落,“你问错了。”
“一,你想问的其实是‘残’字批命的那个人。你想知道,他为何要自尽。又是怎么死的?”
如结痂之口被撕裂而起,炎夕翕着唇瓣,周仪语调平缓,“宇昭然之母谢环,出于彭宇,十三许于书法世家第一后人窦清,牡丹花会后,待召入宫,此人,终生不得所爱,六十卒于佛莲之前。”
“所以……”炎夕脑中闪过无数人影,无数声音,吵杂不堪,她辨不清那是谁的声音,谢环癫狂的模样在她眼前重现,她疯叫地指着她,诅咒她……
慌张中,她匆忙接了一步棋。
周仪波澜不惊地回道,“所以,她是一个可怜人。”
白光飞驰而过,声音逐渐清晰,很多人在说话,
“她说我可怜,真是好笑,我哪里可怜?”
“皇宫遍植桃花,都是为了她……”
“她是东朝最优秀的宫女……她会做桃花酥……”
桃嫣……桃林…..
“哗……”她按盘而起,“桃嫣是什么人?她是不是桃源人……”
周仪揽目,黑棋久久之后,才落入玉中,“二,你不该问,我知道多少事。”
银发飘拂,他雅俊的侧脸泻光直下,“因为,世人口中的‘阴谋’,最早,始于桃花神地。”
自先秦国师仙逝后,桃花源地的主人皆是外姓。国师之妻也精通玄术,她临终前嘱咐,但凡桃源主人所生子女,第一胎必须继承袁姓,千百年来,桃源主人的后人代代为单,却无一幸免的都是女儿身,虽保住了袁姓,但却仍有遗憾。
想当年,先秦国师是何等人物,万物皆在掌中,覆手即可颠复天下,玄星,测意,是他呕毕生心血所著,国师妻曾有言,“非袁姓男儿,不得启二术。”
“他将两大玄术封于竹盒,非袁姓男儿不得开启。”
“玄星……测意…...”炎夕轻喃着。
“玄星盘括天下,测意只为一人。”周仪将先师的话重述,事隔多年,原本轻狂的眼神已有收敛。
终有一天,桃源迎来了一名新生儿,他貌如修竹,唇若桃红,眼似星辰,他的母亲为他取名,袁坤。他天姿聪颖,不至落冠便学通五术,求知若渴的他不满足于模糊的卦像,他母亲一再告诫他,“年少轻盛,骄躁难挡。”袁坤心里不服,但也只是一笑了之,上天注定,历代桃源主人都是长寿之人,袁坤刚满十四,他的父亲却早早辞世,那天,他开启了竹盒……
竹盒里除了记载两大玄术的修习要领之外,还存有一道批言,袁坤只顾翻阅玄术习法,批言之事渐渐被他遗忘,他母亲忧心成疾,那晚,他守在母亲身边,风韵尤在的妇人气若游丝,轻叹道,“竹盒里不会只有一道批言,坤儿,你可曾看仔细?”
“孩儿查得仔细,确实只留这一道批言。”
她不知为何,阖上了眼,“《周易》有一卦为坤。乾为天,坤为地,两相之间便是人。”
“《周易》怎可与玄星,测意相提并论?”实际上,他根本对测意毫无兴趣,修习测意只是好奇罢了。
他母亲竟笑了,诡异的笑痕凉进他心底,“我要你有容万物之心,你已是男儿身,若能掌阴,此生遁于世外,也算活得逍遥。为人者,不与天斗,不与地争,你生性好强,不遮锋芒,我真怕……”
“这个道理,我明白的。不与天斗,也不与地争,顺命而行。”袁坤草草附和。
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说,“坤儿,我今日的话你要记在心底,二十五未满,绝不得出桃源。”
袁坤没有答应,他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已算到了她的死期,又该如何告诉她,明年三月,他必须前往南朝,只因玄星有言,那日,他将遇见适合当他妻子的女人。
袁圆出世时,桃源神地上空布满五彩祥云,源内的乡民啧啧称奇,无数仙鹤嗥叫在竹轩外,万千桃树竞相绽放,综综相簇。
袁坤由产婆手中接过女儿,她不哭也不闹,蹬着小腿,咯咯地在对他笑,他只沉默地发出一声极为细小的叹息。
周仪天资过人,生于外世,但长在桃源,以往足不出户,专注于五行玄阵,近几年,频频怪事,源内有人传言,微河游畔的深处锁着一名女妖,鸟兽蝶蚁,死尸满地。
河畔深处本来是片荒地,他追根问了,才探得传闻的由来。短短几日,荒地莫名丛生桃树,百余桃木,深不可测,又绯色艳丽。周仪捺不住,终是去了那里。再回来时,他走到师父的房前。
门扉是敞开的,他见师父盘腿坐在竹簟上,短案上还摆着清茶,水是热的,暖暖飘散轻烟。周仪行礼,“师父。”他是多问之人,这些年除了一件事以外,他逢惑必问。
“你心里有两个疑难,你想为师答哪个?”他师父说得极慢。
周仪道,“自然是后者。”
师父轻笑几声,“桃林的阵法难得了你?”
“我不想被困于幻境。”周仪自是识得出的,“至于前一个问题,师父既然提起,徒儿也不隐瞒。师父的女儿自出生起,便不见踪影,她定还在桃源。徒儿心里虽然有疑惑,但并无立场问话。”父亲藏着女儿,那是师父的家事,他无权过问。
师父将茶推开,饮起酒,薰醉当中,问道,“周仪,你今年几岁?”
“十四。”
“十四……”十四…….一代仙师眼光迷茫,扬手道,“我十四时,已是桃源主人。”
周仪顿首,静静聆听。
“周仪,为师以往不曾教导过你,一是因为五行乾坤难不住你,二是因为,为师要你谨记今日。”师父扶案,踉跄地立足在他跟前,“也许……有一天,你将继承这片神地,为师送你四个字。”
师父第一次靠离他那么近,他神秘道,“绝情断义。”
周仪忙跪在地上,“师父,我并非贪图桃源主人的位置。只是……”
“只是什么?”
周仪目光炯炯,“徒儿钟于玄术,愿一生习研玄门大法。”
“钟于玄术……玄门大法……哈哈……哈哈哈……”他先轻笑,后来,又仰头,大声地连连发笑,周仪只觉得师父陌生得可怕,背影如朽草枯木,四周尽是怆然。
袁坤收了笑意,语带怒意,“你懂什么?”半晌后,他似是疲了,整个人斜向竹榻,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毕竟还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
周仪第一次出桃花源,师父特地去见他,周仪有点意外,师父说道,“出桃源前记得易容。”
周仪笑,“师父怕我逞强好斗?”周仪收好细软,说道,“徒儿不会的,俗语说,天机不可泄漏。”
师父敛起眉眼,“天机的确不可泄漏。周仪,古秦时的巫族有一种礼,名为割礼,修习卜术之人,必要割其舌,听来残忍,却是上策。一旦,天机外露,出言之人,必遭天遣。”
言犹在耳,周仪低眼,瞥见自己襟上的银丝,炎夕落子,周仪照例快速执子落盘,“今日,我便告诉你,什么是天机。”
他的手抚在玉盘断痕的下处,“这块古玉已有千年之久,先祖左右搏异,在这上面悟出玄星要领。”他忽而勾起唇角,“这三处断痕,是你母亲弄的。”
“我母亲?”炎夕忍不住多看绿玉几眼。
“她窃了石玉,偷铸成玉梳,姐妹三人,各执一把……”
“姐妹三人……”炎夕豁然醒悟,“莫非……桃嫣……”
周仪格外安静,手指像被烫到一样,忽然退离古玉很远。
他的默认证实了她心中的想法,炎夕道,“桃嫣曾想毒杀自己的亲儿子,天下没有母亲会那么做。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幽深的光里,他徐徐抬头,冷然说,“为什么停下来?下啊。继续下。”
怒中,她掂枚白棋,下子。周仪有片刻恍惚,不过,很快回复,出手夹起一只黑子,“竹盒的批言,进乱世,平天下。我入竹屋的第一日,师父便令我起誓,今生,不得违诺,引领乱世,平定天下。”
“何为平定天下?”
周仪淡声说,“如千年之前的秦朝,一统天下。”
她倒抽口冷气,寒流在心间汹涌,周仪用寻常语调,说道,“隔南显于战外,而后,斗转星移,相助一朝,大统天下。”
一朝统天下,这么说,三朝当中,注定有二朝被灭,一朝统天下,会是哪朝?无论是哪朝,战争的铁蹄都将踏血千里,那些死去的无辜会化作冤灵,诅咒统领者曾经的杀伐,永无安宁……她眼光飘浮,周仪猛然摁住她的手脉,低声道,“凝心于棋。”
一股力量压在心上,如网般强制缚住另股黑雾的抵抗。
她头痛欲裂,阴谋,这一切皆是桃源阴谋,她喘着气,虚弱地说,“周仪,你算尽天机,对谢环过往的批言,分毫不差。你告诉我,袁圆,祀宗,桃嫣,谢环,难道他们都是你们的棋子吗?难道……我由出世起就注定被人摆布一生?”
“你只说对一半,所有的人都是棋子的命运,除了你。”转而,他用颈扣子于玉面之上,声量抬高,“为什么是你?我不相信……怎么会有你?”
她微怔,周仪不再隐瞒,语带怒气和些许不甘,垂眼阖目,他指着右上角的死地,“多年以前,我与她棋战三日,最后,阿圆下了一步死棋。”
母亲……是母亲……
那个静谧而笑的人就是她的母亲,炎夕眼里涌出泪光,手里的硬物好像有了温度,牵着她的指尖在横纵交错的棋道上寻迹。
冥冥之中,她竟觉得母亲还在,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袁圆,她不在西朝宫廷,她的芳魂自始至终都留在破损的残局上,等着有天,她的女儿亲自寻来,延续她未完成的一切……
她的表情格外兀静,周仪心里不禁一颤,摸过一枚黑子,继续对弈。
他本该娶袁坤的女儿为妻,想不到袁圆却在临出嫁的前一天逃离桃源神地。袁坤大怒之下,移阵换位,一夜之间,桃花尽凋,源地的乡民心忧不止,他们担心桃花源地会就此毁去。
这个地方太过美好,如同长在温泉畔上的明花,长期居住在桃源的人们根本无法适应乱世的生活,四季清朗的天际布满阴云,桃源主人究竟想怎样,无人得知。
几个月以后,一名温俊的男人取代了袁坤的位置,桃源历经一场大变,袁圆出走,袁坤过世,周仪成为真正的桃源主人。别人以为,他会迕逆先祖的遗命,他们不知道,周仪一心一意地研习六字批言,甚至比袁坤更加心思慎密。其实,竹盒还藏着另一个秘密,他只告诉过一个人,四朝早有定运,它们之中,只有那个王朝才是天命所寄,几千年前,先祖助秦皇统一中原大地,如今,他也将倾尽一生完成自己的使命。
“世人因为不信命而创立玄宗法术,后来,又因为知命太深而不得不服。”周仪身后是一片莹光,他有神的双目闪过一丝疑惑,她考虑很久,还是下了那步,几招之内,便会有一枚黑棋受困而死。
“因小失大…..可惜,可惜。”周仪很快落下一枚黑棋,他阖了阖眼,斜睨白衣少女,眼里的光芒逐渐黯淡,终究,不是她。
炎夕问,“西朝有袁圆,南朝不属于乱世,北朝政风严苛,承袭法家,以刑为上,朝中权伐是百年的大家族,你如何掌探……”
“琅琊,谢氏甚至是长孙士族,于我只如尘埃。”周仪回了步棋,淡淡抬头,“因为我手中的棋子是萧璃。”
萧璃…….秦门真正的主人原来根本不是萧璃,这步棋,恰到好处,既抓住了北朝的政权,又挡去一切威胁秦门存在的危机,有了萧璃,北朝里没人敢动秦门。天下间无人不知萧璃的身份,她是一代妖妃,更是韦王一心专宠的爱姬。
“天地虽然广大,但亘古不变,人看似渺小,却最难测。我手里的棋子也有失控的时候。比如,汶日。呵,无妨,你还是到了这里。你我注定要走这盘棋。”
“我根本就是误入桃源,你既然身在桃花源地,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仪把玩着一只黑子,幽暗的光投在他润样的手心,他抚摸细玉,轻声道,“这片残局,我挣扎了几年,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却不在了。再后来,我弃了它几年,最后重见残棋已是人事全非。你说我的棋步精妙?它们伴了我这么久,怎能不精妙?”他眯眼轻蔑地望定眼前的少女,“白子所有可能的出路,我都一一设想,这些破解之法,我演练了不下万次。炎夕,盘古棋玉上,你已无生路,不论你走哪步,都是死棋。”
炎夕鄙笑道,“你既然那样自信,又何必多此一举地逼我下这盘棋?”
周仪声音很轻,“这不是单纯的弈棋……炎夕,它如你的命,不论中途有何差错,你依然会得到小冰人,因此,我不需要去找你,你终将名正言顺地站至我的跟前。”
“可笑,那便是我的命吗?”
“你不信?呵,不信才好,她也不信,所以,你才能坐在她的位置上与我搏异。”
她沉默不语,很久以后,落下一子,周仪淡笑,抓了棋子的手指磨梭着。“中天已无你立足之地,你认输了么?”
她唇畔忽逝一道极浅的笑痕,迅速夹了棋子打下一声脆音,白棋落入中天,绿光破裂,她拣去一枚黑子。
“不可能。”眼波溢动,双手猝然扑落盘沿,周仪猛然俯近棋盘,只见玉上白如江练连住右上角的死地,原本不成形的白子竟现出雏形,由死角殿展翅浴火而出,焚出一同新局,他以为是凤……原来,竟是凰,一直都是凰。
--“恨你不是男儿身吗?”
--“何须恨?凤凰凤凰,本就是一体的。”
那早已模糊的面容一瞬间清晰如昔,少女微微浅笑,唇畔有淡淡涡漩。
他怎么忘了?她从来不是一般女子,仅是须臾之间,便能轻易破解他耗费七年所创的太极阵。
那一天,那一天,她也是那样微笑,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为什么当年他看不到?他甚至从没发现过,她灵动的笑里有致命的神秘威胁,任何人,任何试图阻挡她的一切,她都不会放过,即便她已经死了……
缨绳忽地断落,如雪银发蓬飞在风里,如果炎夕没有看错,他的眼里有泪,晶莹刺眼。是不甘,是愤恨,更是不服。周仪仰头大笑,“袁圆!好个袁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周仪终于出场,我等这天很久了。
这章写得是后续,前因将会记在《天斗》里。
我想,再三章左右,宇轩辕就会出现了,后文还会有波折,但不怎么虐,咳,我个人以为不怎么虐。
近来作者比较忙,所以不好意思,忙完之后再回来。今天是把底稿整理了上传,从此,手上空空也.....
结局是长篇的大众口味,不会都死光光的,所以,大家不必担心。这篇文也不可能是坑的,至少不会拖一年,所以,大家也不必担心。
新文是要来的,虽然略带童话式,但我还是想以实为根本,是一个“爱与约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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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预计全篇五十五万,个人计划九月前完结。
下则长篇将在本文完结后开坑。
更完本章---祝大家父亲节快乐!
星移斗转
“白子与黑子,虽然是截然不同的颜色,但未必非要厮杀。”炎夕道,“白棋的后路,你的确算得精准,却唯独漏了右上角的死地。它是死地,亦是活路。”
一招错,步步错,几年的光阴付诸东流。周仪端坐而下,“有意思,有意思。如今黑白旗鼓相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怎么样?”
周仪谈到许多往事,只有再提起那些人,那些事时,他的表情才与常人无异,他时而停顿,眼波定流,微转留阑,一缕无神的灰暗连住他拧起的眉峰,窗外的绚丽仿佛也在那一瞬全数惨白。道风仙骨的男子为何青颜白发?
桃源神地的袁圆对炎夕来说是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很难将周仪口中的袁圆与记忆里的母亲联系在一起。仔细观望以后,炎夕终于明白周仪投在她身上的眼光里,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原来是探寻。与其说周仪害怕袁圆,不如说周仪欣赏袁圆。一个是袁坤的嫡传弟子,一个是袁坤亲自教导五行奇术的至亲女儿,只是袁圆,昔日的袁圆,后来的袁圆,她神秘莫测,百般变幻,是因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炎夕问道,“谢环口中的高人,指的是你么?”她仍记得贞妃曾对她说,有人断言,她红颜薄命。
周仪伸手,张开五指按在棋钵上,久久沉默。
“不论你曾对她说过什么,我今天告诉你,我是不信的。”即便是真的,她也不信。“正如这盘棋,从我接下的那刻起,它就是我的,即便是输了,我也是赢。”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若狂妄,却很坚定。
“赢?”周仪心中某根弦被硬扯而出,他讥笑道,“你的赢是用别人的命交换而来。第一次是袁圆,第二次是宇昭然。”
他将刻有“残”字的竹牌放至盘古玉石上。
“炎夕,凡事都是有原因的。宇昭然是为你而生。”他指着方才脱离棋阵的黑子,“他如同那枚黑子,我早料好他的方向,确定他的走势,哪知一子下落,竟创出新的局面。如果宇昭然不死,去的人会是你。”
“子愚中的奇毒名为‘相思’。这药只有五味而已,宇昭然服下的是最后一味。‘相思’的解药世上只有一份。我搜获得来,将‘相思’置于秦门。谢环求药之时,我命朔容将剩余的三味‘相思’全数给了她。”
这也是为什么谢环会疯颠的原因,她常疯叫着报应,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炎夕以指尖轻碰周仪推置她身边的竹牌,那个字像刻在骨头上一样,钻进她的血肉里。
“我总怕对你太好……”
她想,那个时候宇昭然就已经知道谢环的意图了,母亲与兄弟,他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意味着背叛。
这样也好,昭然,这样也好。我们再也不会遇见,你对我,我对你,彼此都只记得这一世。
炎夕将竹牌收进怀里。
“黑子去了一目,我遵守承诺,再和你谈一个人。”周仪扬手,又揭了竹牌。炎夕下意识的闭了闭眼,半晌后才看了过去。
“断……”是断字。
暖风贯进胸口,里面荒芜成一片,他每说一个字,冷意便一节节地扎进她心口,“这个人,他的血只为你流,情若不断,永不停歇。”
情若不断,永不停歇……她抓着木牌,只觉得那字扎眼,还淌着血,不停地在雪地上流,在冰里孕出朵朵红莲。
周仪对降雪芜,就像袁坤对他。也许,他认为自己比袁坤更明白,如何教导一个合格的桃源主人。“刚才,我提到‘相思’。配制‘相思’的人就出于芜回。”
周仪访至芜回的那年,文昭帝正在芜回发战,火光绵延山岭,崇峨。芜回里有支巫族,传言先秦国师的妻子即是出自那里。周仪行至半路遇见一名哑女,那便是袁坤口中被施以“割礼”的人,但她不是巫师,更不懂玄术。他想不到芜回对修习卜术的人竟严苛到那种地步,就连一个侍女也不放过。哑女神情急切,她领周仪往崖边的洞穴走去。
“洞中的女人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当天,我救了她和腹中的孩儿,并且告诉她,她之所以险些落胎是有人在她的膳食里动了手脚。哑女吓得跪在地上。”
那个女人是回族的王后,她听了以后,随即命人囚住周仪,一直等到战事停歇,她才命人将哑女杀死,单独召见了周仪。
“刘薇赠给我的古典有载,巫族于几十年前遭遇天灭。”
“呵,那场天灭实际上是人为。”
原来巫族的人早就对王室的做法心存怨恨,卜术原本是奇门玄术,王室的人为了成全自己的野心,代代研习卜术,由族里选出最优秀的人修习。一开始,也算是件盛事,自从王室失踪了一位公主,王族对卜术的管制就愈加严苛,颁布“割礼”等一系列酷刑,到了彰皇后的时候,王室对拣选人员修习卜术的制度已经到了残忍的地步,被选上的人如果接受安排,则要行“割礼”,伤其手脚筋脉,如果抗拒不从,则抄其九族。巫族的人就是在这样的仇恨底下,修习卜术。
王室子孙代代凋敝,季妃生下女儿难产而死。彰皇后好不容易才怀上皇子,自然不敢轻视此事。查证的结果骇人听闻,除了王室一脉,近年来,芜回族里的男子遇上雪日便会体力耗泯,这也是为什么文昭帝能一路攻破芜回山堑。芜回不得不低头,彰皇后提出联姻政策,王室将唯一的公主嫁于东岳朝。
“我所以救彰皇后,只因她腹中的孩儿。”周仪坦言。
“深宫内院,偷取皇子谈何容易。”
周仪仰头笑了几声,“芜回整个太医院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偷?即便是要杀皇帝,也不是难事。”
“医臣秦方竟然也是你的人?”古典所载,医臣秦方妙手回春,名震天下,正是因为有秦方,周仪的言辞彰皇后才能相信吧,可惜,彰后再精明,也万想不到,自己原来也被人设计了。如果古典的描述是真的,秦方应是个有德行的医者……
“你以为秦方助我是为了什么?”周仪道,“他从来不是我的人,他所做所为,只因为他的妻子是巫族里的人。”
世人,原是一样的,再有德行又如何?医者也能为了私心而害别人的命。
移世变迁,终归平静之时,桃源地多了两个孩子,他们都姓降。
雪芜从小喜欢作画,有一日,他带了一幅长卷,送给周仪。白宣很长,足有三米宽,铺陈开来,气如梅兰迎面吹来。周仪的眼瞳倏地缩紧,倾刻间将画撕得粉碎,自此以后,降雪芜不再作画。
“你利用了雪芜,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对敌人仁慈,就等于是对自己残忍。”周仪又道,“那孩子的心是冰做的。宇昭然如何取得‘相思’?你的归山图又为何会不见?降雪芜是我的徒弟,我教他玄术是希望他有日能够与我匹敌。”他微微露出无痕的笑意,轻声补充,“至于……为什么……因为,我要变得更强。因为袁圆。我要让乾坤归属其位,一切依命而行。”
“你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无数人。难道这就是依命而行?”炎夕指责道。
“我一人的力量远远不及,炎夕,你还不明白么?我是桃源主人,只需遵从先师的遗命,“入乱世,定天下”。”周仪重复道,“是‘入乱世,定天下’,只要天下定,罗盘星宿一定能绕回它原先的轨迹,一定可以。”
他眯眼看她,迅猛地落下黑子,“当年,我不怕活着的她。而今,我还会畏惧一个死人么?”
“挡在你面前的不止袁圆而已,还有我,还有雪芜,不要说一个断,一个残,就是剩下的三张竹牌上刻的全是死,我也不相信!”炎夕错落白棋,眼带火光。是的,她不信。她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每走一步,每行一寸,她都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不要相信。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双肩逐渐无力,她掂棋的手不能遏制地发抖,眼光至始至终都流连在那些未掀的竹牌上,会是什么字?他们将如何?他最终的命运是什么。
她不想,不想再见到有人再在她眼前死去,她的身,她的心,她的生命已背负了太多太多,那些对她重要的人们,每一个因她而去的人,都是她今生的罪。
她甚至还想问周仪一句,雪芜,雪芜,他会不会死,最后,他会不会也像宇昭然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去……
周仪好似看穿她的心思,执手又落一枚黑子,说道,“血易止,情难断。”
玉石一瞬间变暗,圆阳西落,炎夕震着手,她快没时间了。棋局四裂成片,正中恰好是三枚黑棋,她望着仅剩的三面竹牌,而这三目棋子的代价是整盘棋局。
不是不信的么?她挣扎着,可是,如果,能够早一步得知,那么,也许……另外那三个人,他们……她抬起手,又落下,死死地抵住玉石的断角,不行!这是母亲的棋局,她不能。凤凰只差涅磐一步,便能引领全局,袁圆布下的局条条是生路,唯有那三枚黑棋是白光中的暗点。
周仪微叹口气,胜负仅在这一步,那时,她逼他抉择,他因一时的犹豫,让这场棋局延误至今。现在,他以同样的方式对付她的女儿,周仪仰头,黑眸远眺渐息的霞日,若是时光逆转,袁圆,如果坐在我对面的人是你,你将如何选择?
心失律地跳动,炎夕闭上眼,他眼前白棋正在一寸寸地下坠,离棋壑越来越近。
隔空却有道声音传来,清幽转瞬碎裂---“不要!”
炎夕的指骤然回缩,太迟了,棋子早一步掉落。此为天奕,周仪开局说过,落子无悔!正是时,一张素净的手横空截走那枚棋子,竹笙转身拿走装着白子的棋钵。
周仪并无动作,看似平静,只有抓捏玉沿的手指越缩越紧。
“炎夕,走!快走!”
“竹笙姨,我不会回去的!”
竹笙失去耐心,按住炎夕的肩,“傻孩子,那是你唯一的活路呀。”
“出去,才是我唯一的活路。竹笙姨,你与我母亲姐妹一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竹笙后退一步,炎夕伸手,摊开掌心,“如果是,就把棋还给我。”
“你想知道什么?”竹笙指着周仪,大声斥道,“难道你信了?那三张竹牌还不如你的母亲吗?她一步步地都是为了你。”竹笙努力压住怒火,手抚石玉,“炎夕,这并不是普通的棋奕。”她抓住炎夕的手,往玉石上抹去。
炎夕背脊微凉,指尖像被烫到,她又碰了一次,“这些…….这些棋子。”它们不能动,刚刚,还在他们手里的棋子,一经放入,竟全不能动,如同明星出落黑幕,棋局应天而生,不可改动。
“这是因为盘古石玉,加之玄星二术。”竹笙护紧棋钵,周仪只静坐原处,他们对望一眼,竹笙道,“这便是天奕。炎夕,对棋的二人如同黑白棋子,只有一方能存活。你下的是棋,也是人啊。”
“那刚刚……”她看向周仪的手侧,她这方曾损过两枚白棋…...
周仪答,“它们当中,有人已死,有人也将离去。”
“我果真是算漏了。竹笙。”周仪正色看竹笙,“新局才是未知。但你信不信,我定要它们回归初始的位置。”
竹笙不理周仪,径自拉炎夕,说道,“走。炎夕。我们走。”
周仪仍坐在原处,忽然开口,“其实盘古石玉的秘密又何止这些?”
不出他所料,竹笙停了下来,连同炎夕也一并看向周仪,他缓缓从襟里取出一把玉梳,梳子晶滢剔透,愈靠近石玉,翠影愈重。
“袁圆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周易》,卜卦,你真以为,她当你是姐妹?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世上没有单纯的感情。我以为你是想通了。想不到,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骗?”竹笙长袖微倾,“比起你,我做的算得了什么?她们一个个地走了,留下我,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周仪心里不忍,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睨着玉梳,他继续说,“袁圆看似随意,实际取了盘古玉石上中下三位的玉胎,那是因为……”
“天,地,人,是吧?”
周仪眼底的惊异一闪即逝,“好好好!原来,你都知道。闵竹笙,我真是小看了你,错断了你。”
竹笙沉默半刻,说了一句,“天地斗,必有一失。而我,这个失的人,要替代她的位置。”
“替代她的位置?和我斗么?”周仪冷嗤。
“周仪,你赢不过她的,早在二十几年前,她已算到了今日。她从来不想和你斗。桃源对阿圆来说,只是一个牢笼。”
“我也不屑于桃源主人的位置!”周仪拍案道,“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竹笙苦笑道,“你真正想要的早已经失去。”
“不!还没有。我要‘天下定’,星移斗转,各自归位。”周仪起身,缓缓走向炎夕,诡异地将什么东西递过去,“你的玉梳,我将它归还给你。”
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把玉梳真是她的,她抓住时,玉片还是温的,她只觉得烫,烫得扎手,她分明……分明……
“你对宇轩辕做了什么?”芜回的秦方,北朝的萧璃,桃嫣早就死了……“竹目根本微不足道,东朝里,你还布了哪些棋子?”
周仪道,“我无需布任何棋子在东朝。”他浅声说,“炎夕,刘樟临终之前是否曾经告诉过你,他此生唯有一人看不透,他,就是我。”
就是我……
就是我……
“王肃!”炎夕失声喊道,转而看向竹笙。周仪拦住竹笙,“秦门由我所创,汶日的易容术想必你也见识过。”
“怪不得,怪不得……就连宇轩辕也被你们骗了。”
周仪负手道,“此后再无王肃慧谦。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会离开桃源。”他看向竹笙的眼神包含太多的复杂,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重重将黑子丢窗外,对竹笙说道,“你喜欢白子就留着吧。没有它,我的棋一样走得下去!”
竹笙心中陡生不安,眼前周仪的身影越来越远,往炎夕的方向逼近,“看来,你是非要出这桃源不可了?”每说一个字,那抹巨大的黑影就挨近一分,终于,严严实实地像网一样覆住她的身体。他极慢地伸出手,一只大掌凶猛地扼住她的颈。
“唔……”炎夕只能背抵竹墙。周仪不过是扣住她的脖子,还没用力。他左手往后朝走近的竹笙一挥。气潮推着竹笙后退,直至她碰至窗侧,往前一步,她发现自己被困住了,伸手触到一层障碍,是牢阵,她被周仪困在看不见围墙的牢阵里。
周仪对竹笙笑道,“谁说我赢不了她?是她说的吗?是袁圆说的吗?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怎么胜她。”他转头直视炎夕,“炎夕,是你吧?我早知道你就是祸端,长得那么像她,连行事作风也与她如出一辙,越长大,越似她,如此聪明伶俐,我都舍不得就这么让你死去了!”
脖子上那手的力道如刃一般,倏然加重,一点一点地截断她的呼吸,竹笙无法强制冲破牢阵,最后,只能摊坐在地上,炎夕蹙紧眉头,用仅存的一丝气力说道,“桃嫣也是这么死的吗?”
周仪的表情僵了僵,也许,她还有一线生机,炎夕道,“当年,你也是这样杀了她。因为她想挡你的路?”
竹笙攀着竹窗, “他哪里舍得杀桃嫣?”
“你……”周仪慌乱了。松开的手劲让炎夕得以呼吸,她喘着气,背上早就湿去一片,竹笙含着泪的眼光与炎夕交汇一刻,随后,转到周仪身上。
“我早就知道了,周仪,桃嫣在你眼前跳井自尽,你肝肠寸断,所以才一夜白了头发。早知如此,为什么还安排她进宫?你常说,桃嫣,袁圆,她们都不值得我相信,可你怎么知道,有些事,她们虽然没有明白告诉我,却给了我线索。这条通往路口的捷径是桃嫣告诉我的,她一直对阿圆心怀愧疚,而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发如银练,他敛目注视着竹笙,她清秀的脸上流落一滴泪。
“你认为,一个女人嫁给一个阴奉阳违的丈夫,心里还会平静如初吗?我不想再回桃源,我宁愿你是王肃,一辈子别让我看见你的白发。她们对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们姐妹三日,结拜时发的誓言,我从没有忘记。”竹笙扯出一抹笑,“我也会玄星术,直到她死后,我才得知,是阿圆。”
“袁圆!”周仪道,“又是她!难怪,你会知道。”他蓦地一怔,迟疑地问,“竹笙,你也知道我……”
竹笙扶窗,踉跄地站起来,抹去眼泪,“周仪,我最后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放了阿圆的女儿?”
他重新将视线转到炎夕身上,咬牙道,“不可能!只要我杀了她,杀了她一切才能回复原样。”
“怎么回复原样?周仪,你也会怕遭天谴?”竹笙觉得可笑,“那时,你为了桃嫣妄想逆天转命,如今乾坤已乱,你怎么又要回头?”这么久,她还是看不透他。竹笙对周仪说,“从你与阿圆对弈时犹豫的那刻,从你舍萧君选萧璃的那刻,天命已经逆转。谢环本该六十寿终,疯狂至死,但是,因为宇昭然,她将平静地过完最后五年。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现在你还想怎样?”
“现在……”他勒紧炎夕的脖子,魔眼泛着冷光,“只要她死,我只要她死!”
莫非大限将至,只是可惜了,死前见不到他,炎夕渐渐无力,眼里的泪装不住,从眼畔流过,只是可惜,最后,来不及见他一面。
炎夕蹬着腿,眯着的眼忽然睁启,极尽困难地吐出几个字,“竹……笙……姨…….不要。”
周仪仿若未闻,发狠地摁住她的肩,右掌跟着缩紧,一寸,再一寸……
“周仪!当年,桃嫣用自己的命交换宇轩辕不死。今天,我也用自己的命交换炎夕。”
周仪定望竹笙很久,只说了一句,“你没那么重要。”
“是吗?”竹笙笑得凄凉。
炎夕感到脖子上的手渐渐失温,原来,周仪并不是完全不在乎。背过身的周仪,浑身的杀气消泯不少。
竹笙的目光与炎夕交汇,“炎夕,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非要出桃源……你和宇轩辕……好,你们那样真好。”她的脸一片惨白,模糊的眼里,先是悲戚,而后释然,眼里的神彩逐渐转淡,越来越浅,终于,了无痕迹。
以为她想强硬冲出牢阵,周仪淡淡说,“没用的,你逃不出牢阵。”
“还有一个方法能走出牢阵。”她不留恋地转身。
炎夕身体一震,不住咳嗽,掉下眼泪。竹笙闭上眼,纵身一跳。周仪来不及阻挡,只抓住她的手,“竹笙,不要放手。”
竹笙足下是万丈深渊,他眉心的汗水聚成粒状。她温柔地注视他,塞给他一样东西,“这个给你。”接着,覆住他的双手一会儿,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他终于再也抓不住她的手,只能眼睁睁地见她如飞鹤般下坠,她甚至还抬着头,朝他微笑,什么也不说,只是越来越远。
“不!竹笙……竹笙……”周仪像只受伤的兽,只会哀鸣而已,碎玉的眸子涣散无光,蓬开的银发混着飞舞而来的桃瓣随风飘扬。
纸扬摊开翻滚几折,上面,黑墨勾出几条神秘的横弧,页脚,只写着四个字。似火入目,周仪像疯子一样,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抚平参差的纸褶,苍白的唇翕动不已,随后,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地哭笑,“竹笙!闵竹笙!你敢这样对我?你竟然这样对我!”
周仪的面容一瞬间老去,道道水光淌下眼眶。
竹门被推开,崔娘惊呼一声,先是将炎夕扶起,她无法相信,白发凌乱的男人是周仪,“这是怎么了?笙小姐呢?”
一时间,炎夕不知怎么开口,崔娘看见纸笺,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得眼眶微红,周仪失了魂魄一样,喃声道,“为什么呢?宇轩辕,天下,所有的一切,我都不再理会,所有的一切,我已经决定放弃,你却走了。竹笙,你在报复我么?”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他哭哭笑笑地癫狂喊道,“竹笙,你以为我周仪有那么好摆脱的吗?你逃不了,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挖出来!闵竹笙!”
闵竹笙---闵竹笙---闵竹笙……
他的声音不断在山音回荡着,直逼下万丈悬崖,瀑流如注,哗哗震天。倾刻间,地动山摇,竹屋摇摇欲坠。炎夕踉跄一下,只听到头顶轰隆作响,“崔娘,崔娘……”
“公主,小心,快跟我走。”
“可是……”
“走!公主。桃源入口就快关闭了。快走呀!”崔娘推炎夕一把,回头看周仪一眼,他正好抬头,“崔娘,等一下。”
空竹泻下清晖,他发髻散开,听不见任何声音,两眼扫过屋内,他记起那一年,他也是在这里,借着窗外的星光,等到七星终于连成一串,然后,兴奋地扯来水纱往上铺去,扫去桃瓣之后,他仔细地勾勒出星图,模糊的字体逐渐清晰,“……闵竹笙,为什么是竹笙?”
那时候,心是酸的,现在呢?他抚上胸口,惨然淡笑,没有感觉,因为,这里,永远空了。
他根本不怕天谴,他想要的只是万物归于原处,那样,他就能肯定地告诉她,他们再也无需背负过往,那样,他就能确定地告诉她,她还是他命定的妻子。
周仪沉默地站起身,临窗的桃瓣绯艳动人,许多年前的桃林也是如此,竹笙迷路那天,他送她回去,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遥远的一处,看见那三个少女跪向桃树。
“以天为证,我袁圆。”
“我桃嫣。”
“我竹笙。”
--“今日结拜,从此姐妹三人同福同难,若有人离心叛志,必遭天谴。”
竹笙问,“怎么才算天遣?”
袁圆唇畔隐现梨涡,“人如夕颜,不得善终。”
周仪转过身,窗扉在身后绷裂,唯一不动的盘古石玉,棋局是崭新的,只是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棋子骤然逸地,周仪一粒粒地拣起地上的黑白,将他们放回各自的棋钵。
他望着空着的盘古石玉,以指碰触。这盘棋他还是输了。
天雷涌动,竹木一片片地断裂飞崩开,黑暗铺天盖地的袭来,他低下头,拂袖动作,放掉心里最后一点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