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灵潮背过身,说,“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孙翼,为了他,我什么也做得出。所以,你最好马上离开……”
意外的,灵潮听见子愚的笑声,她旋身望去,那女子,圆月般的脸庞,俏丽如蔷薇一般,“公主,芒毒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你怎么如此确定?”
子愚垂眸,“因为……毒刺是我自己扎的。”
“为什么?”
子愚起身,“为了公主,也为了姐姐……”子愚将冰雁糖水的事告诉灵潮,她笑意很淡,“只是想不到明明有解药,芒毒却会反噬,以至于……心脉渐虚。”
“子雁受谁指使?”竟然要毒害西朝公主?
子愚摇头,“我也不知,其实,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以防万一罢了。”她最后哀求灵潮,“我……舍不得孙翼,也不放心。公主,他是根木头,有点死心眼,但心肠很软。你陪着他……千万别再让他一个人。”
奈何子愚逝后,子雁对炎夕照顾得无微不至,灵潮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破绽。等不到宇轩辕归朝,汝王府里竟然传出宇昭然重病不治的消息,再后来,灵潮自请扶柩,送宇昭然入土皇陵……
子雁早已泪流满面,衣襟全湿,她匐在地上痛哭出声,“子愚……子愚,是我害死你的。”
当时,子愚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求灵潮的,炎夕眨去眼中的湿意,她复杂的望着子雁,
“子雁,你怎么了?”炎夕见子雁不出声,径自发抖,以为她要寻短见。
“公主,奴婢没事。”子雁深吸口气,她努力稳住身子,缓缓跪直,“奴婢……现在就说。绝不隐瞒。”
“我和子愚原本是无家可归的乞儿,颠沛流离于朝都街市,有一日,有位少妇她模样端庄,她给我们馒头,当时,我已经饿得不行。我们虽然是乞丐,但也知道受人恩惠应当涌泉相报。春日来临,我和子愚进了宫,从此跟着宋嬷嬷……”
子雁仍记忆犹新,进宫之时的辛酸残忍,她虽然灵巧聪敏,但子愚却相对笨拙,宫廷是什么地方,容不了一个小小的宫婢出任何差错。如果不是宋嬷嬷的敝护,她纵是有千万条命也救偿不了子愚惹的祸。但子雁是个聪明人,知道得越多,那意味着你的生命越危险,她不怕死,只是放不下子愚。
子雁无力的又是一磕地,“宋嬷嬷待我如亲母一般,她以命相逼,求我下毒。公主……奴婢有罪,你不该如此相信我。”
灵潮遂道,“所以,你听命于宋嬷嬷。可她已经死了。”
“宋嬷嬷死前,奴婢曾遇见一位姑娘,她往宋嬷嬷的房里走去。她穿着红衣……宋嬷嬷喊她,红绸。”
炎夕硬是撑着痛楚,她喉中似有火烧。红绸……
“子雁,你把她的模样告诉画师,就算翻遍东朝也要找出这个女人。”灵潮还未吩咐完,便感到肩上一重,炎夕昏了过去。
清凉殿的炉香还在燃噬,炎夕醒来时,已经是隔天的事。灵潮叹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子雁受特赦,已经轻判。”
炎夕笑笑。
灵潮眼略放柔,“炎夕姐姐,你和皇帝哥哥怎么了?你昏睡时,也不见他来。”
“他不会再来。”炎夕半掩面咳了咳。
“什么叫不会再来?”灵潮忙问。
炎夕轻声答,“我和他说,永不相见。”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一个朝若算什么?你才是正宫首选。”
“灵潮,我是西朝人,永远都是。”她坚定的说。
灵潮脸上青白交错,“姐姐……可是皇帝哥哥是真心喜欢你的。想当年,我父皇也是如此,他临幸朝若,也许,只是一时的……一时的……”
炎夕阻止她说下去,她拉起灵潮的手,指甲里已无血色,“你还小,不明白。”
两人如果相互猜忌,当了夫妻,不过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这桩婚事原本就不是单纯的男女婚配,她是公主,他是帝王,她为西朝,他为东朝,此刻的关系一目了然。
灵潮反握炎夕的手,她说,“子雁本不应该轻判,皇帝哥哥为政一向严谨,苛公,这次会这么做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姐姐,我父皇后宫也有不少妃子,寻常男子也是风流人,更何况是帝王呢?皇帝哥哥绝不是因为喜欢朝若才临幸她的。我们宇家的男人不是那种人。”
炎夕道,“灵潮,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我回宫时,曾编了一个故事,告诉皇帝哥哥,路上遇到神医将我的疯疾医好。本以为,他会追问再三。哪知,他只是笑笑,竟相信了。姐姐……我知道哥哥对不起你,先有了别的女人,可是……你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吗?”
她美丽的笑,摇摇头。
灵潮的眼里,五彩的光华骤然苍白,她眸光流转,炎夕心意决然,她不能改变,而她自己也处在矛盾当中,如果炎夕最后得不到幸福,独自守在冷宫里到老,那她最心爱的昭然哥哥又是为什么而死?
“喝药吧。小心这芒毒。”这也是灵潮的隐忧之一,她没有忘记,子愚当时,就是被芒毒反噬而死。
药入口,涩苦。
炎夕只觉得身体无力,但又没有痛楚的感觉,脑子尚算清明。
“子雁怎么样?”
“她扣在牢里,但罪不至死。宋玉的爹娘时常来看她。”
炎夕浅笑,“终成一对有情人。”
青障里,鸟鸣诗蝉,富裕的日光充斥整座青园。
那个男人仿佛千年寒冰,他盘坐在原处,静静的批阅折子。骆尉咳了一声,刘纯知意的和骆尉一起退下。
宋玉伫立在一旁,说道,“陛下。”
宇轩辕头也不抬的沉声问,“还有事?”
宋玉跪下,说,“臣认为,北歧的战书不能接。”
“这件事,方才朕已经说了。”他的声音很淡。
宋玉的眉纠在一起,他张了张唇,咬牙道,“陛下,你是为了公主吗?”
朱笔一顿,胭色晕去一圈。
宇轩辕眼底的颜色一闪而逝,流星一样,随即又回归寒冷。
宋玉一气呵成的说,“此时接战,东朝无一利势。西朝已经传来声音,章缓回朝后不知说了什么,李宙宇虽然拒绝了北歧,合攻我朝。但三朝相争,他静观一侧,明显是想坐收渔利。陛下是明君,又怎么会不懂?臣大胆猜测,公主应该也在其中。”
宇轩辕放下朱笔,他不动声色的说,“北歧已经出军,下战书不过是个过程。朕要出战,与她有什么关系。宋玉,这一战势在必行,如果接下战书,还多有时日。”
“多有时日?”
宇轩辕站了起来,但凡他经过的土地,仿佛多了生气,他晦暗的眸里,闪现不定,他喃音道,“再厉害的人,也有疏乎。朕也是。后宫只有她一个女人,恰恰是那个人,让朕不得不花些时间,好好想想。”
“陛下想通了吗?”宋玉忙问,“公主是女人,朝若的事过去也有段日子了。陛下……如果真的放不下……”
宇轩辕的笑意掺着冰冷,“朕从不后悔,也从没想过要放下她,北歧的战事实在非我所愿,但也无妨,兵来将挡。”
宋玉说不出话。这种境况御驾亲征,胜算小之又小,但退一步想,也没有后路。
宇轩辕深深看了眼宋玉,表情高深莫测,他举起手,云鹰乖乖的飞到他的手上,宋玉淡笑道,“陛下养的鸟,越来越通人性。”
他手一抖,说道,“可惜,我最喜欢的那只,却偏偏最不懂我。”
金阳镀上他颀长的背影,宋玉叹道,“陛下难道不是为了公主吗?”
宇轩辕的笑是宋玉从来没有见过的,仍是神秘无比,却微有苦涩,“你在朝里静观其变,如果……锋号传至,你护送她回西朝。”
“陛下,若是……臣觉得,公主是最佳的人选。”
“朕虽然没有子嗣,但朕一直关注着几位侄儿,帝位不怕没人继承。不需要她在这里稳固朝纲。”
宋玉哑然失声,旁人看不出,他会不知道?“陛下是担心吧,毕竟一旦权力外落,最危险的就是公主。”
宇轩辕沉默半晌,严肃的说,“终是等不到,也不能误了她。这个女人性子太倔。朕不在……还有人护着她,所以,我不担心。北歧的战事只有你们知道,出征前,绝不能告诉她。”
宋玉凝望宇轩辕很久,出于朋友的情义,他说,“剩下的时日,你应该好好陪着她。”
宇轩辕没有说话,他昂头,敏锐的视线穿透重重相遮的叶片,计划再周密也有缺漏,这一次,他恐怕要失去最心爱的东西。
得不到的,终是得不到。
宋玉还未离开,就听有人来报。
宋玉道,“怕是红绸找到了。陛下,后宫一案,就要水落石出了。”
宇轩辕稳坐在席上,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蒙上又一层晦暗。
灵潮扶炎夕刚躺下,眼见殿门开启,那如太阳般的英俊男人,正是宇轩辕。炎夕撑身而起。
灵潮笑道,“皇帝哥哥来了。”谁说永不相见?
背光之中,他们隔着屏风。
灵潮像蝴蝶般飞出去,“皇帝哥哥。”
宇轩辕拂拂手,身旁的侍从都退开,他注视屏风,似乎要看穿那薄薄的绿绣,地上跪着红衣女子,她叩首问安。
“你是……?”灵潮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如火焰般,只听她不卑不亢的答道,“奴婢是红绸……”
“红绸,你是红绸!”灵潮弯腰,正要向前,却被宇轩辕拉住。
红绸往内殿大声道,“延曦公主,我家老夫人有请。”
灵潮忙将炎夕扶出来,她一步步的靠近那个男人,娥若秋黛,宇轩辕背身不语。
红绸一笑,对炎夕道,“姑娘,你可还识得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炎夕抓紧灵潮的手腕,“你是……”
“我就是当日带你入这皇宫的女婢。”红绸跪地又道,“陛下,夫人说,你若是要去,她也欢迎。只是明日为好。她今日要诵经礼佛。”
灵潮哼了一声,“诵再多经也偿不了她的罪。”
炎夕喘着气,她隐约猜出那人的身份,终于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了吗?
余晕的柔光里,宇轩辕的侧脸被金光勾出诱惑之色,山水相转,泼墨如画,他轻幽道,“请公主替我走一趟罢。”
“皇帝哥哥……你……早知道?”灵潮有一刻犹豫。
他们的行为如谜一般,炎夕撑着门扉,她的思绪零落交缠,说好不见面,闭眼却感到他深沉嗓音里的哀痛。
她本不应该再插手后宫的事,正想拒绝,灵潮扯住她的袖口,“姐姐,只差一步而已。就算是……为了昭然哥哥。”
和昭然有关?炎夕震诧不已。
宇轩辕负手离去,最后说,“朕……不愿亲审亲母。”从始至终,他没看炎夕一眼,满室春色如同荒漠,他独自离去,是那抹天边的残阳。
彭宇红梅 我一生的肃杀都是为了他,江山算什么?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再见这碧水环院,炎夕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眼前的红衣少女,飘然一笑,“延曦公主,这是陛下的宅院。”
她停下脚步,一缕暖阳射透叶片直直落进她的眼底,那人仿佛还站在绿影际畔,坚毅的下鄂,微仰着头,对她冷声说,“快逃吧。”
“炎夕姐姐,你怎么不走了?”灵潮问。
炎夕随即摇头,再疾步向前,终到柳暗花明处。
佛堂肃穆,老妇的发髻空无一物,几片斑白隐在青丝上,是岁月的痕迹,时光倒回,她仍是美貌的贞妃,如同彭宇南湖的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晌午的阳光缓缓移动,当侧影变得模糊,她手中的碧玉佛珠转得更快。
“观自在菩萨……舍利子,色不异空……”
“哗”,指尖处,棕墨的缨绳断裂,她闭上的眼睁启,碧珠四散,一颗颗拍击碰撞,沉重的滚至桌沿,案角,再也收不回。
“夫人。”红绸恭敬的声音传来。
灵潮猛一推门。
贞妃眉目不转,淡声道,“红绸,退下。”她起身,素蓝的衣衫映照略有皱痕的眼角,不阿的气势凌厉的散发开。
绿珠还在滚动。
炎夕纯白的裙摆滑过门槛。
佛殿的门关上,隔绝了尘世。
这日,风音不减,堪堪窜入料窗未掩牢的缝隙。贞妃浅笑望着眼前的女子,她面容苍白,却依旧美得倾城,“炎夕,当日一别,想不到还有重见之日。”
灵潮正想开口,贞妃的目光便寻往她的方向,“你是刘贤的女儿?”她稳如山般,继续端述,“火候还差了点儿。”
“你……”
“灵潮,不得无礼。”炎夕拉住灵潮的手。
贞妃笑意更甚,不带温度,泛着沧桑悲凉,她的目光遥远的透过那片光亮,睿智不失一个女人该有的媚意,修佛十几年,心性不改,指的大约就是她这种人。
她侧目道,“要审我?”
炎夕心中自然是明白,贞妃是宇轩辕的亲身母亲,无论如何是不能杀的。
她对灵潮说,“你先出去。”
“为什么?”
贞妃笔直的指向炎夕,“只有她配,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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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疼入骨,炎夕强撑着桌案,勉强挺直背脊,“太后,可以开始了吗?”
两个女人彼此对立,贞妃坐下,敲敲桌面道,“你也坐吧。”
观音金像,慈目佛光,座上的莲花尊者托着竹叶瓶,捻花轻笑。
刻漏一点点的往下,滴滴答答。
她云淡风轻,仿佛说得不是自己,“我的家族是赫赫有名的彭宇陈氏,与吴郡孙氏鼎立朝都。孙氏虽然也是望族,却比不上我彭宇陈氏,因为陈家不但有人为官,更有无数商行与南显朝相通买卖。我们两家可比南显的纳兰,祝氏。这些,炎夕你,都不知道。你知道的刘家是后族,财势都不可与陈孙两门相提并论。”
“孙翼的出处,我略有听闻。”
贞妃清容惆怅,“天灾绝寰,我彭宇陈氏是由先帝一手所灭,只怪家里的哥哥们太贪婪。我的父亲临终时,哀叹道,‘你若是男儿身,家门也不至绝后’。轩辕继位之路,先帝早为他铺沓好。步步周密,道道如钢,孙氏天灾,陈氏的财富,权力一夕之间尽归国主。三门里,只留刘家为他敝航。刘家之所以崛起,是因为先帝洞悉了刘樟的忠。”
“可你也是陈氏的人,先帝并没有赶尽杀绝。”
贞妃站立,环视黄帷飘荡的佛殿,“先帝赐了我玉盘,他欠了我,以为一个皇后的位置就偿得了吗?受陈氏恩惠的人有多少,我的权力连皇后都比不上。十几年了,我甘心困在这里十几年,却设了一盘死局!”
炎夕恍然大悟,宇轩辕早就知道贞妃所为,宫里有谣言,他视若惘闻,也是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六部,三省众多官员已经辞隐。你的疯狂也该停止了。”一个惨被亲夫灭门的后宫女人一心一意妄想夺纲,狠毒到竟想毒死自己的亲儿子。
“我一生的肃杀都是为了他,江山权力算什么?我根本不放在眼里。”贞妃黑眸里酿酝着风暴,“炎夕,你早该死去!为什么,你还坐在这里?”
“太后,我是西朝人,与你之间并无恩怨。”前朝的旧事,她无意理会。
贞妃转身,冷切道,“好个并无恩怨?”不待炎夕反应,贞妃一步步逼近她,面容哀戚扭曲,“炎夕,昭然是不是给了你一盏玉盘?”
“你怎么知道?”炎夕抓紧椅柱,她慌张的问贞妃,“他说,是由第一巧匠重新融……”
“碎了的东西怎么还原?你可知道,就在你与宇轩辕枕榻耳语时,昭然跪在我的佛殿外三天三夜,他从不喊我,那天,他低头求我,把玉盘给他。起身时,满膝都是血渍,竟然还笑得满足。”贞妃泪眼道,“炎夕,你欠昭然的一辈子也还不了。昭然骗了你,也骗了我。”
炎夕抚住胸口,耳边一嗡,眼前满满的全是宇昭然魔魅的笑容,如同一朵朵艳丽的牡丹盛出七彩的光华,却化作金针穿透她的心。
“你这个红颜祸水,你毁了昭然的一生……”贞妃随即冷笑,“他曾说过,夕颜也有命,
翌朝凋谢,阒然零落。炎夕,芒毒反噬,你注定薄命。哈……哈……”
“他是谁?”炎夕感到胸口热气往上。
灵潮听见异声,“砰”的踢开门,亮光一闪,炎夕吐出一片鲜血,沾红她的白衣。
“炎夕姐姐……”
贞妃只是疯笑着,眼中有泪。
灵潮大声呵道,“你这个女人杀死了我两个哥哥,皇帝哥哥是你的亲儿子,你也要毒害,如此心肠狠毒,诵再多经也偿不了你的罪。”
她走至贞妃脚边,“害死昭然哥哥的,是你啊。”
“胡说,昭然是她害死的。”贞妃凶恶的看向炎夕。
灵潮扶炎夕坐下,她走向贞妃,叹道,“昭然哥哥临终前说,他是不孝儿,死后不作牡丹,但做佛前的一朵清莲,为娘赎罪。”
“不,我不相信。”
“我还有人证,你要见吗?”
贞妃失声颓坐在地上,衣襟已湿去一片,素衣秋菊一般,萧索在佛殿之上,她掩面而泣,“昭然……我的昭然……”
灵潮握紧的拳头,松开。
炎夕喘着气,轻声问,“桃嫣也是你杀的吗?”
贞妃猛力摇头,发簪掉落,满地青丝,“不……所有的罪我都承认,除了桃嫣。我没有杀她!没有杀她……”
灵潮不再看贞妃,握住炎夕的手,“炎夕姐姐,她已经疯了,我们走吧。”
殿门关上时,炎夕侧首,贞妃像失去生命的木偶一般,抱膝躲在案下,眼里泪光闪闪,她翕着唇,不知在说什么,断下的水珠一滴又一滴……
墙上反射一道光,是手写的心经,字体荀美,独步天下的书法玉作,炎夕眯起眼,擦去唇侧的血渍……
顶上枝桠茂盛,大小松林相依,日光通透。
灵潮犹豫再三,缓缓开口,“炎夕姐姐,北歧……下了战书,皇帝哥哥接了。”
炎夕一滞,只听有靡靡风声盈动在广袖内。
灵潮继续走,“所以,和书毁了。你再不受羁绊。我本来不该说,可……”灵潮道,“我不忍见你在冷宫独自到老。”
“和书迟早要毁,这个时候……刚刚好。贞妃说,我天生薄命。”炎夕淡声道。
“听她胡言乱语,炎夕姐姐,你一定会幸福的长命百岁,这也是……”
“也是什么?”炎夕意会,她抓住灵潮的指尖,“也是昭然的心愿么?”
灵潮大约猜出了什么。
风吹过叶片,于是,沙沙的化作流水的清音。
“唉……姐姐,你跟我来吧。”
眼前山明水秀,是红楼阁宇,轩窗开启,宇昭然仿佛站在窗沿朝她露出微阳般的笑容。
灵潮带炎夕走上红楼,只见一女子背对着炎夕,伊人之身,拂柳之姿。
她不朝炎夕下跪,莺声道,“延曦公主,你认得我吗?”
灵潮合上门,她靠在护栏边,宇昭然……也是她最心疼的哥哥。
那女子徐徐侧身,炎夕似见故人,却想不起她是谁。
她微微一笑,唇畔竟有一枚梨涡。
头上一阵晕炫,只见那美丽的女子渐行渐近,光华愈盛,“炎夕,我是丹姬。你看清楚我的模样。你看……我长得像谁。”
炎夕往后踉跄几步,铜镜里,印出两张脸孔,那么的相似,丹姬伸手扶她一把,炎夕捉住丹姬的手腕,一只绿蝶刺青飘入她的眼底。
她阖上眼,宇昭然……你骗了我……
你怎么能,骗我?
(本章完)
真相只隔着一层纸,炎夕已觉得不再重要。
世上再没有一个男人比那位牡丹少年更美妙,
她垂泪而笑,从看见丹姬面容的那一幕起,她就懂了。他一直是深爱明月的昭然,她无以回报宇昭然的爱,他太傻,太痴,独自残缺的离开,炎夕想,她一辈子都亏欠了宇昭然。
丹姬只说了一句话,“炎夕,昭然说,他要用全部换你的幸福。”
“幸福又是什么呢?”炎夕问丹姬。
丹姬温润而笑,执起炎夕的手,“对昭然来说,你就是他的幸福。”
“昭然来生将会如何?”炎夕又问。
丹姬代替昭然回答,“昭然不要来生,朝都那个,你们相拥的夜晚,就是他的永恒。”
月朗星稀,她伫在长长的朝街宇道,仿佛看到他轻解罗衣,悠然饮酒,宵醉在纱帐飘起的楼阁上,引人侧目。
她这辈子给宇昭然的都是眼泪,再不能对他哭泣,但在这个无声静寂的夜晚,她又不争气的落下眼泪。
他,怎么能没有来生呢?
我为你耗泪一生,你为我肝肠寸断,
从此,世上再没有如你一样的男子,
为我挑衣,为我执扇,对我那样扬眉,对我那样笑,
今夜明月皎洁,牡丹却不再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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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回宫,就见有人在外等候,降雪芜告诉炎夕,宇轩辕只命他一人护送炎夕去皇陵。
皇陵有地宫无数,昭然的墓在文昭帝的旁边。
降雪芜吹奏了绿箫。炎夕亲手为宇昭然种下一株白牡丹。
丹姬挽起发髻,只道,“附近的官兵,来往的村民,都知道,我是明月。炎夕,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
炎夕默然点头,很多时刻,她不是公主,就像面对丹姬,她永不会是公主。
在这片广袤的帝土上,也只有一轮明月照亮夜幕,斜风中,降雪芜问,“夕儿,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炎夕不作答。
降雪芜的笑凉在风里,他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
枝头的树叶被风一吹,飘落几片,生命也是这样逝去的。
炎夕灵动的对降雪芜一笑,“雪芜,我要活下去。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解语芬芳,那白衣男子无声的吹起绿箫,他淡黑的眸色是这夜最璀璨的繁星,当启明星升起时,降雪芜知道,命定的齿轮也悄悄开启,他坚定的拉起炎夕的手,冰凉的大掌圈起她的温暖。
炎夕微微一笑,“我们要走了吗?”
他总是这样,对降雪芜这样玉骨冰仙的男人,欲望很难加在他身上,他的笑容没有灿若阳般的光亮,却透着雪的明澈,令人轻易平静下来。
“夕儿,陛下有意放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天下也有雪芜想不通的事?”炎夕好笑的反问。“雪芜,这次,我不需要你安慰。昭然虽然走了,但日月还在。我答应了丹姬,不会食言。”
“如果你现在和我走,我们一起隐居。”降雪芜清冷的眼里有不被察觉的热切。
炎夕道,“雪芜,最懂我的不是你么?”
降雪芜笑笑,“有时,就是太懂一个人,所以,才放不开手。走吧,夕儿,你回皇宫,从此是真正的公主。”
“嗯。”炎夕深吸一口气,任那夜风摇动,她坚定不移的往前走去,
我因国而生,不做逃窜之兵,
我因朝而生,不做亡朝之徒,
我因命而生,不做无勇之士,
那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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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落谷时,炎夕已经换去一身白衣,她的唇瓣没有一丝血色,野花甚是妖娆,综综的碎落夏的华美。淡金色的余晕照亮天边一挂紫黑毓云,她步步艰难的迈向青林深处。
那男子有冷霜的眉角,天下再没有哪个人能比得上他回眸时的浅笑,春暖百生,他深邃的眼底却不见温漫的气息,奈何惊鸿一瞥,紧抿的薄唇,锐利的眸色。
诧异那抹丽影,他直视过去,仿佛想锁住她的灵魂。
凤凰悄悄涅磐,你却无缘得见。
炎夕黑白分明的杏眸里,只有平和,骄傲一如最初,“宇轩辕,我回来了。”
他放下朱笔,似乎不明白,又似乎很了解。
那一刻,周侧的景光因为他的介入,黯然失色。
炎夕把怀里的书结交到他手上,“这是太后的笔录,你可信,也可不信。”
他微微叹气,把她拥进怀里,强健的臂弯散发动人的热度。
炎夕的眼眶不由得湿润, “北歧的战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惯常沉默,抵着炎夕头发的下鄂动了动,依旧不语。
“一会儿,我就搬去和韦姐姐一起住……”还未说完,就感到肩上的力量沉了一分,仅仅是一刹,他松开手。
独留香肩怅然,良久,他说,“炎夕,走吧。此后,你我永不相见。”
炎夕双手环上他精壮的腰线,紧实的触感熨烫她的心,“宇轩辕,你再抱我一次。就当我是木棉村的阿炎。”
他冷峻的脸上有冰塌的痕迹,大掌拍拍她的背,他疼惜的拥住她,这一生,他只对她温柔,“阿炎,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炎夕哽咽了两声,她用劲伏进宇轩辕怀里,似是要挤干昔日与他所有的回忆。
不谈国事朝政,谁是谁的仇人,不谈前尘往事,谁辜负了谁,这一刻,他们只是男人和女人。
云鹰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零落浅吟,金黄色的浮云是凤凰的形状,柔和的光华圈住相拥的两个人。
夕光易散,松手的瞬间,只留疏淡,好像初次相见,他一脸冷漠,她决然对视。
君似苍穹,我似海。
国仇家恨,彼此了然,说不出口的,不过是四个字,“恩断义绝”。
===================下卷完==================谢谢观赏。
烟江水涨,正是三月飞歌时,我初出楼台,正值豆蔻少华。
学富诗经礼节,惯透五音和乐,浅浅一笑,我推开《烈女》《贞歌》,什么三从四德,妇功妇贤,于我,都是废品。既然身在青楼,就该有脂粉女子的坦荡。
箫箫余音,棠玉乃是烟台阁第一歌姬,红亭粉纱,钗光鬓影,她不如樱蝶貌美,不如睢晓才情丰富,但恰恰是她登上了魁座。
南显朝乃避安之所,江南景优,无数阁院,唯有烟台阁,出尘不染,独占朝陵第一阁。
樱蝶放下罗琴,说道,“美誉?其实不然。烟台阁再有名也是妓院。”
“你就是不懂婉转,空有貌美有何用?”睢晓倚在琼栏边,洒了干果,喂江中的金尾鱼。
我不作声,四大名伶出游,纱外不知多少王孙公子,想一窥究竟。
棠玉温雅,单手执书,另一只手微拨琴弦,她是官妓出身,梧桐诗谶,曾有名妓,作诗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棠玉也是如此,她原本是官家之女,成为妓中翘楚,长袖善舞,卖艺,但不卖身。
睢晓道,“樱蝶,学学人家棠玉,前几日,南显祝府的才子祝邵也成为棠玉的裙下臣。”
“是吗?”
我也不禁侧目,祝家是南显第一家,代代为官,文武医,皆是重臣,纳兰一族虽然也是大家族,但论史,论权,论才,都不及祝家。
我一笑,男人懂得欣赏女子的美貌,自然也有女人觊觎男子的俊朗,
祝邵便是男人中的极品。
男人,女人之所以存在世间,相互纠缠,不过为一场相互亵玩的游戏。
樱蝶问,“可惜我不在南显,去了东朝,棠玉怎么制了祝邵?”
“棠玉的规矩一向是以诗起头,那祝邵满腹经纶,开口就将她比上了天。”
我轻笑一声,果真是才子,以此试探美人。
睢晓说得起劲,端起棠玉的样子,“我们棠玉只说了一句,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祝邵无言以对,潇洒一转,迷倒不知多少阁中花。”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引用晋曲《子夜歌》,恐怕只有棠玉能想得到,漂亮精当,不骄不卑,另外……还有喻意。
“祝邵哪比得过那位公子。”
“樱蝶,你指哪位?”
“他风流俊俏,貌比牡丹……”
“男子似牡丹?眼花了吧。”
“你不知道……他啊……”
睢晓走出红亭,王孙们吟起艳诗,所谓虚荣,名伶也不例外,对于女人来说,男人的赞美是最好的滋养。
棠玉仍低头抚琴,弦音有三法,是她的弱项。
我倚桌而靠,“棠玉姐姐,红鸾星动了?”
她回得云淡风清,“何出此言?”
“《子夜歌》另有传说,《宋书?乐志》有载,琅琊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祝家于南显,位比琅琊。你对祝邵有暗示。”
棠玉略微一笑,“果真是莘瑶的妹妹,不愧十二岁便登上名伶之座。”
“可惜还没个名字。”我耸耸肩,指尖刮过薄书。
“及笄之日,才选艺名,不必心急。”棠玉缓声,又问,“莘瑶如何?”
我望着她,反问,“棠玉,我姐姐的秘密,瞒不过我的眼。”
“你知道了?”
“不如你完整的告诉我,就当我欠了你。”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才是你今日出游的目的。”
“错。这才是我入烟台阁的目的。”
棠玉脸上浮起一抹笑,淡得令人抓不着。
我见她仍有犹豫,于是,说道,“五音,我唯不学琴。你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玄然起身,“好。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作隐瞒。”
我的姐姐,名为莘瑶,本是烟台阁的歌姬,她的聪慧,美丽犹胜棠玉,祝邵的兄长祝云为她终身不娶,她却爱上了东岳朝的一位琴仕。
琴仕为琴奔走天涯,奈何留了姐姐在南朝等他。美人不及琴,姐姐的高傲不容许她低头,堪堪错失了心头爱。
从此,她卖艺,也卖身。
柳上枝头,我那时不过十岁,芙蓉台里,夜夜笙歌,我高高的仰起头,身侧有一锦衣公子,他衣着翩翩,模样与祝邵有几分相似。
他侧头望我,浅浅一笑,“你是莘瑶的妹妹?”
我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白帛,我们当时站在亭里,石案上,他铺好白帛,月光透亮他明彻的俊颜。我见他咬破指尖,血在帛上散开,鲜艳而又激烈。
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祝云血字几行,我转给姐姐。
她当时衣裳不整,倒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窗影下,那男人仍英挺的站在原处。
那夜之后,姐姐不再接客,她终日郁郁寡欢,祝云接了家书,不得不回朝都,姐姐每日立于窗侧,看潮日,月起,听海音,江吟。
有一天,她对我说,“心儿,你怎么不怪我?”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高洁的艺妓,绝不卖身。
烟台阁的当家是个通情人,姐妹称她淑宁夫人,除了第一名伶,有归属的其他艺妓都可择善从良。
姐姐第一次,两年来第一次,笑着说话,“心儿,你不问,我却想说了。我的男人不仅俊美,身份更是高贵,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重情重义。”
说起来,姐姐相交的名仕都尚未婚配,也都是东朝之人。
“我唯独不碰祝云。”
“他配不上?”
“不……是我配不上。你可读过《蒹葭》?”
伊人不可及,祝云誓言等她。
我顿悟了什么,问,“姐姐,你在等何人?”
她只是长叹,“再也等不到了。”
但凡有名琴,她必要抚之,姐姐曾说,她最好春雷,我有意找寻,她却但笑不语。时至几年,来烟台阁的琴商,无一人有春雷琴。
她望着琴的眼眸,带有浓浓的伤痛。那个男人必定与琴有关。
我气姐姐不告诉我,更气那人毁了姐姐一生,从此立誓,绝不抚琴!
水川漠歌,我自东岳归来,推开阁门,姐姐咳了几声。
大夫来过,她已病重三月。
“如何?你找到他了?”
我摇了摇头。她竟一笑,说道,“找不到……也好,也好。”
或许失望多了,她已经习惯,但神色仍有一丝落寞,心里分明在乎,为什么还露出这副模样。
我怒道,“薛琪有什么好,放着美人不要,竟要琴。他为什么不回头找你?”
“我……”姐姐抬眼,“我骗了他。他执意要走,所以,我请祝云帮忙,哪知……哪知气走了薛琪。他最后说,永不进南朝。”
我不禁震诧,事情原来还有内幕。“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绝不离开南朝,他若是敢走,我立即跟了祝云。那天,烟江水涨,我以为,他走了。又隔一日,薛琪竟然回头了,他要带我一起走。但我心中仍有气,锁着房门不见他。等我追至泊畔,他已经离去,棠玉说,薛琪留话,他永不进南朝。”姐姐频频拭泪,“妹妹,我好悔!好悔。”
“所以,你卖身给名仕,请他们帮忙找薛琪,对不对?”我握紧她的双肩,不顾她的病容,“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傻?你的骄傲呢?你是天下第一名伶。”
“我不要骄傲,我只要他!”她挣开我的手,直直看进我的眼。“真正傻的是你啊,竟为了我进了烟台阁,妓名在身,你今后怎么嫁人?”
我眨去泪水,松了双肩,“喝药吧。”
她撇开头,唇如白菊般,“没用的……我的心,早就死了。”
“祝云也不行吗?”
她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那越发迷离的树影。
不久之后,姐姐病逝,她最后,对我说,“如果,你遇到对的人,一定要记住,抛弃你全部的尊严和骄傲。”
祝云平静的抱起姐姐,我跟在他们的身后,挡去旁人的注目。他将姐姐葬在西冷桥畔。
我已是十四,情事渐知。
祝云清淡说道,“这是她最好的归属。”
江风吹动祝云的轻衣,他英俊的脸上满满的,全部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可对我来说,他们都是傻瓜,祝云痴恋姐姐,竟然将她葬在桥畔,那是姐姐与薛琪相遇的地方。祝云从此消声匿迹,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祝邵顶替了哥哥的位置。
时至今日,当年的事,我仍挂在心上,我唯一的姐姐,她永远的遗憾,分明缘浅,偏偏情深,在我看来,祝云比那薛琪好上不知几倍。
也许是因为祝云,我对祝邵颇有好感,从此相助棠玉,成就一对有情人。
及笄之日,花名在选,棠玉排列瑰玉万道,我可随意选之。
我单手轻抚,冷冷一笑,众座的姐妹莫不点头。
手中瑰牌一张,我取牡丹,万花之王,无人可比,傲抵九天。
“只取一字?”棠玉问。
我轻微一推,玉符落入金盘,“只取一字。”
“那……”
我艳笑回道,“丹姬。”
我想要自由,只有成为第一名伶,才能找到薛琪。
但我不学姐姐,为了男人而摒弃一个女人的骄傲。
我丹姬为人,向来分明。
别人对我礼遇一分,我回他十丈,当年棠玉告知我真相,我后来助她与祝邵双宿双栖。
折断香扇,我冷眼画娥,
别人欠我一分,我也要他万倍偿还。
薛琪负了我的姐姐,天涯海角,他休想安宁。
红粉樱台,我斜倚在榻上,棠玉推门而入,坐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你真要叫丹姬?”
凡是名伶,都想取一个高洁的名字,何人愿取姬?
我嗤笑道,“不好吗?还是你觉得粗俗。”我旋身而起,“艺姬有何不好?名门淑女,装腔作势,最怕别人称她们是淫妇。我们生来就与这行脱不开关系,取个姬字,也实在。”
棠玉莞尔,“早就猜好,你不安份。怎么你不学琴?”
我皱眉道,“你知道,我不碰琴。”
“还为莘瑶的事耿耿于怀。”
我不作声,淡淡而笑。
“你太聪明,也太骄傲。我真怕……”
“怕什么?”我看向她,起身,站至窗边,桃花已开又是春日,我明媚回眸,“就算我不会抚琴,魁比之日,我也不会输给你。”
棠玉一怔,许久之后,她说,“你有一颗丹心,被你爱上的男人,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我放在玉杯,抓起酒壶懒懒一饮,醉意萌生,我倒向锦榻。
棠玉最后说,“我……谢谢你。”
“不必了,当年我说过,我欠了你。”我冷漠答道。
一月后,烟台阁三年一度的魁首相比,五才相试,我赢了棠玉,虽然琴艺输她一局,但亦无妨。她默默离开烟台阁,我不去相送。
因为,她会幸福,她与祝邵,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登上第一花魁的宝座,冠领烟台。
当时,站在高楼上的我,艳笑倾城,满庭芬华,红灯绿影,潮动的人群拥在我足下,许多年后,那幅景色依然清晰的呈现在我眼前。
我和棠玉都不知道,我未来爱情的宿命在翻牌的刹那已然注定,
丹姬我,选牡丹,傲然独立,妖冶芬芳。
东岳之行,已有三年,总寻不至薛琪,阁子里的嬷嬷对我说,我也应当选一位贤士,离开青楼了。这事倒也奇了,往年的第一名姬哪个不是被困在烟台阁直到有第二位艺姬将她比下去,才能离开。怎么到了我丹姬,就非得找个人嫁了?
我轻轻一笑,想要我丹姬的人,烟江不知有多少。但时月不等人,淑宁夫人已经吩咐下来,我只有一年的时间。
破斧沉舟,我决意转至东朝。
东岳朝都有座倚红阁,早先与烟台阁也有相关。来了倚红阁有段时日,每日丝竹管弦不止,朝歌动荡,监国公满门遭斩。今日在国公府摆宴设灵。
与我何干?阁外凄风若,阁内仍是烟花繁。
我吹起玉箫,漾起娇笑,却漠视眼前的风流名仕。
“丹姬,听说,你有意出阁?”那说话的正是朝中一品官员的儿子。
我柔声道,“不错。”
“丹姬,跟我如何?”
我浅笑一下。
倚红阁也学起烟台阁,以文会友,雅俗共赏,这种氛围,我不讨厌,但朝都人杂,东朝是大国,南显的春色更适合我们这些艺姬。
“是他!”同行的樱蝶拉着我说道,“你瞧,那位公子,长得美不美?”
我皱眉,这樱蝶也不顾自己的身份了吗?在青楼这些年,什么漂亮男人没见过。
我不抬眼的走开,“既然你喜欢,就去找人家啊。”
樱蝶羞红着脸,走了过去。
迷朦的纱帐内,他的背影孤寂萧索,我缠起青丝,来倚红阁的男人哪个拒绝得了樱蝶的美貌。半晌之后,樱蝶失落的坐下,“那位公子,真是怪人。竟然不要美人,要美酒。”
这句话,似曾相识,也有人,不要美人,要瑶琴。
“丹姬,你怎么了?”
我冷声道,“命人赶他出去。”
“丹姬……他……他可不能赶啊。”
四周的官吏都退开了去,有人笑道,“小小艺妓竟如此张狂。”
是又如何?我不理他们,旋然转身。
不顾纱外的喧闹,那男子仍是默默饮酒。
我的心中陡窜怒意,好,看他能喝多久。
红阁的人来了又走,天际渐渐泛白,他竟在那里睡去了。止不住好奇,我走了过去,那是怎样的男子?
他闭上眼,长长的眼睫合成半月的阴影,优美唇瓣上是高挺的鼻,似是牡丹,在温柔的月光下绽放,半边脸上隐约有红色的掌痕,好像是被人掴了一巴掌。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碰到了酒瓶,我一恍神,不禁恼火,推了他一下。
“喂。此处是红阁,不是你睡觉的地方。起来!”
他不作声,冷漠的转过身子,继续酣睡。
岂有此理。我凑近他的脸庞,正想出手时,那明星似的眸子陡然睁开,清澈,如同烟江三月的碧水,他凝视着我,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放手!”我皱起眉,身为艺伶,我一向懂得隐藏。娇声道,“公子,你抓痛我的手了。”
他才静静松手。略为移开眼,不再看我。
如此高傲?!我生平第一次遭遇冷眼。
他淡淡问道,“你叫什么?”
我咬牙应道,“丹姬。”
从此,每日都可见到他,远离重纱,他远远的观望我,远远的投来炽热的目光。我不解,他始终不曾上前一步。轻衣在身,罗衣微敞,他颀长的影子晃荡在朝都的烟灯下,说不出的孤单,幽寂。
有时,他轻蹙浓眉,有时,会望着我痴然而笑。
红粉不及他的俊朗,姿容玉美不若他掀眸一探。
这一天,我依旧在倚红阁里会客,但见名仕见了我,都不敢上前,纷纷逃开。怎么说,我也是第一名伶,我抓住一个文弱书生,说道,“公子……”
他忙跪下,“唉哟……姑娘,你放过我吧。”
什么?我茫然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远处的他,似有似无的笑。
我阴冷的凑到那人的耳边,“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就粘着你不放。告诉你,我还是清倌……”
“姑娘,你是汝王看中的女人,谁敢碰你啊?”
“汝王……谁是汝王。”
我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竟是他……朝中唯一的王孙,汝王宇昭然。
成为他的女人,是那样的理所当然。进入汝王府的那日,春光无限好。我丹姬一向识趣,有个好归宿有何不好?
听说他曾有红粉三千,却在一夕散尽,不知为什么,心里泛着甜意。可独守空闺,也有尽时,那个男人带我到府里是守活寡的吗?
我气极败坏,却听有人扣门,说道,“丹姬姑娘,王爷回府要见你。”
见我?我定坐一下,说道,“我不去!叫宇昭然来见我。”
“好个丹姬。”朗朗靡音窜进凉室。
他临立站在我面前,高大如香樟,含笑的凤眸里有桃夭之色,令人迷醉。
刹那,炽热的视线化作冷意,他坐下,端壶倒酒。
事已至此,我也不是矫情的人,能跟着他这样的男人,是我一生的福气。
我接过他手中的玉壶默默斟酒,玉液流淌,光影浮动。
他淡声道,“我还在想,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手一滞,才静下的心,如江水盘翻腾,又娇声道,“王爷,奴家……”
他擒住我的手,似要捏碎我的骨头,“刚才的气势到哪儿去了?嗯?”
竟然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我怒极攻心,故不得身份,撒泼一样的挣开他的手,“是又怎么样?”指着他,大声说道,“我告诉你,宇昭然,你别以为赎了我,就能得到我。”
那男人不发一言的起身,我紧绷着身子,眼见他伸手,我闭上眼,预想中的痛楚却没有降临,他背着光,脸庞忽明忽暗,单是那漆黑的眸子,便足以摄人心魂。他的掌,温润如玉,轻触在我的颊畔,我没有闪躲,像被催眠了一般,定在那儿。
他的眼里,是海一样深的情丝,化作雨露淋在我干涸的心上,我的瞳心。
一束光线偏倚点亮他的侧脸,他突释一笑,洗卷天下万物,万花凋谢,我心一紧,那是真正的牡丹之姿。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昭然只是寻常的贵公子,偶尔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青春,我的美貌。那时,我最恨薄情郎,可是,后来,我多么希望,昭然是那样的人,我宁愿他是个风流多情的男子,迎娶三妻四妾,我不需他的独宠,只要见到他脸上美好的神色,也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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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像我这样在红尘中打滚了近十余载的青楼女子,最擅长的就是看透一个男人的心。可我悲哀的发现,我看不透宇昭然。
一个女人该对一个男人施的手段,我全都用上,他的表情却还是很淡很淡,淡到连烟江水都比它清晰,我的毅力是源于他不曾拒绝,我掩藏在面具下十八年的热情以及真挚,在遇上他以后,终于找到完整的宣泄口。
我忘记了曾经我赖以存活的使命,完完全全的追随那朵美妙的牡丹。
汝王府有座红阁,和四景很不搭调,昭然却最喜欢待在那儿,倚着轩窗,不准任何人靠近他。过了月圆之夜,晌午之时,他会倚在白亭里,静观池莲。
他没有禁我的足,时而,我走上街市,听人提及他的过往。
轻佻,风流,一无所成的贵胄王孙,我几乎不能相信,那是我面前的这位白衫公子。已然入冬,满池都是残荷,他抿嘴不动,眼前却是一幅佳画,只是那抹背影太过孤单哀索,永远漾着凉意。
望见我时,他的表情略有生动。
“你喜欢什么?”
他问,“你想问什么?”
与我对谈,他的语调刚开始永远没有起伏,恰似寒风入骨,我扯紧外衫。
“你喜欢什么,我都能陪你。”这是我最后的高傲,他大概永远不能理解,要说出这样的话,对我来说,需要多少的勇气。
他沉默许久。
我随即道,“除了琴。”
当他与我对望时,我明白,他看见了,他发现了。
那一天,尘影在午阳下被风刮碎,他凤眸里的翠霭琉碧了荒源冬景,一字字,他不留余地的问我,“你喜欢我?”
如果我摇头,我欺骗了自己,
如果我点头,我不再是丹姬,
不待我回答,他负手,仰望白云素日,我听到他的叹息,灵敏的察觉了令我始料未及的疏离,为什么他的语气那么平淡,这不是我和他的事吗?他怎么这样置身事外,独留我一人烦恼该如何回答。
他褶起的眉心缀在秀美的额上,那是彩云遗落之处。
他就那样静静而立,眼里不见任何波澜,仿佛我的任何答案,于他,都是一样。
他不在乎,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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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的风,特别大,砰的一声,就冲开我房里的琉窗。
落霜满阶,白雾缭绕,看不清天上的繁星缀在哪里,我罩了单衣,远远望见红阁的灯还未熄灭。窗子也是开的,他还醒着?
我本不该去红阁,但这个时辰,应当也无人伫守。
踌踌许久,我终是走向红阁,它立在夜中,好似烟台雨阁,浮花戏谑,怎么配这宫廷王孙家?
粉帐不断的翻滚,他赤足醉卧在榻上,房里有暖炉烘着,偏偏开了窗,冷热参半。
他的衣襟敞开大半,裸露一片麦色的胸膛,右半黑发洒落在白衣上,凤眸微启,秀美的眼睫下是迷朦的秋色。
一股香液由那瑰丽的唇瓣缓缓流下,如雨露般滑过他的喉结,滚至玉样的锁骨上。
我瞪大眼,还未出口,手便被擒住,背脊触到锦色的柔软,他一个翻身,半压在我身上。炽热的鼻息擦过我的唇,汹涌的热潮压制我的呼吸,我喘着气,硬是与他对望。
他柔柔的弯起唇,于是,那美妙的鼻眼在昏黄之下化作一道魔咒,那双星眸里,是别样的春情,像春日初始的那束光芒,融融的淋在我头上。
“你来了?”
“嗯。”我只能点头。
他满足的像个孩子,蜷在我的颈间,冰凉的湿热点起燎远的火光,我挣扎一下,他与我十指交握,那样的温柔,窗门还在风中拍动,粉帐灵犀的交缠。
我闭上了眼,他如期吻上我的额头。
“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我反扣他的指尖,听见自己如鼓样的心跳,暖意拂过我眼上。
“你的眼眸,我永不会忘记。”
许久后,他拥紧我,瘖痖的嗓音,深沉悲凉,“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正想开口,他炽热的唇疯狂袭来,我几乎快要窒息,唇齿纠缠间,有种未知的燥热蕴酿在我们四周。
他呢喃的喊,“炎夕……”
我如梦初醒。他不断的低吟而出那个陌生的名字,我抽出双手,他却仿佛醉了似的,任性的不肯走开。宇昭然,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放手,宇昭然。”我咬牙,拼尽全力推拒他的身体。
他固执的拉住我,脸上是暴雨般的伤痛。
衣襟缠实之间,我反手掴了他一巴掌。“放手!我是丹姬。”
烛火曳动,他氤氲的眼变得清明,完美的面容一边,缓缓掀起红色的波浪。
擒住我的手松开。玉壶碎了一地,他喘息一声,赤足走下床榻。
不知是疲惫,还是怎样,他单手支起额际,修长的指拧拧眉心。
掌心的疼痛提醒我,刚刚自己做了什么,“我……我打了你。”
“打得好。”他淡淡回答。
我不顾自己此刻的狼狈,走到他跟前,对他对视,“宇昭然,她是谁?炎夕是谁?”
他不作答,冷峻的面庞如同冰山寒潭,方才的暖帐温情已不复存在。
我咬着唇,十指握紧,尖甲扎入手心,“炎夕……延曦……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他宽厚的肩动了动,睁启双眼。
我摇着头,退后,我害怕他的目光,终于明白,那里面莫明的情绪是什么,他试图在我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抚着自己的脸,倔强的问,“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
“你不该来这里。”他冷漠的开口。
“我不要听这句。”我吼道。
“我认识她时,她不是公主。她只是明月。”
我不想听下去,大声又逼问,“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站起身,坚定的,毫不犹豫的脱口答道,“我不喜欢她,我爱她。”
他明知道延曦公主已经玉盘策封,竟然想也不想的说这样的话。他不是汝王么?他难道一点都不顾虑自己的身份?
“那我呢?你喜欢我吗?”我纠紧心,痴痴问他。
他的黑发妖冶的飘在风里,眼前,那罗衫微启的俊雅男子,冷酷无情的将我打进地狱,“我只爱她一个。”
我踉跄的跌在地上,他似乎想来扶起我。我摇头,尽管视线模糊,却扶着门扉站起身,他的眼底是内疚,还是同情?
我挺直了背,“走开!宇昭然,你不要惺惺作态,我不需要你可怜!”
足下一滑,我的脚跟撞到门槛,一只长臂扣住我的手腕,帮我稳住了身子。
泪,落在他的肌肤上,发散晶滢的光芒,我一点点的擦去,然后,用力推开了那芬芳的俊美男人。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
天际沉暗,我奔在风里,已没有知觉。
天未亮时,我走出屋子,回眸眺望,红阁的光亮灭去了,只觉得唇角动了动,也不知自己笑得如何。
人说,青楼女子寡情多。丹姬我,并不是寡情人,既然宇昭然不喜欢我,我又何苦纠缠他?
我朝红阁的方向跪下,低头一拜,他给了我自由,我留他一片丹心。
这世上只有一朵牡丹,只有一个宇昭然,但我从来不是卑贱的女人,即便一生萧索,我也不做别人的替身。
一轮红日映透东方,我离开了汝王府,重新踏上原来的路--寻找“琴王”薛琪。
(本章完)
弦音(十一):丹心(三)
如果没有离开,我绝对不知天下原来这么大。
朝都的客栈很多,我随意找了一间,点了几样小菜,只听市井之徒在谈论近日朝里的大事,说是路疆的殇王宇苍武整兵待发,皇帝有意御驾亲征。
我结了帐,离开客栈。
白日时,有阳光照耀,尚不显得寂寥,夜晚来临,心底却隐约有恐惧之感。我扮作男子,走上路灯铺闪的古朴长道。
眼见街头的小摊很是热闹,再走一日,便能离开朝都。刘薇是瑶琴先生的唯一徒弟,那“琴王”一定会去路疆找她。
可是,找到薛琪后,我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吗?
我一笑,我不会。杀人偿命,那样,我也要做牢,以往觉得活与不活,无关紧要,近来,也不知为什么,总想着解决完薛琪的事,然后……
脑海里闪过那男人的面容,我拂拂衣袖,放宽视线。
迎面而来,是几个衣冠处处的少年,清俊的模样很是眼熟。
才擦肩而过,就有人扯过我的手,“哟,这公子看得可真美。”
我蹙眉道,“公子,同是男人,你这是干什么?”
调戏良家妇女的见多了,我还没见过有人连男人也要调戏。
他眼里的促狭令我厌恶。
“放手!”
路人时不时侧目,却没人敢阻止,那人的背景非同一般。我心中陡窜不安。
貌似有礼,他用劲一拉,低语,“你真是男人?”
“什么意思?”
“跟我走。”他的语调有如毒蛇,“别逼我在这儿撕碎你的衣裳。”
“无耻!”
他挟持我到临近的客栈,反踢上门,伸手,他拆去我头上的缨绳,青丝乱舞,他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我恼怒不已,“滚开!”
“丹姬……我就知道是你。”
我试图在记忆里寻找这个人。
“丹姬,我是骆卿。”他的眼里有浓浓的炽热,捏住我的下巴,娓娓道,“早在倚红阁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你的一年之期将至,我正想娶你回府,哪知被汝王捷足先登。”
“哼,既然知道我是汝王的人,你还敢碰我。你不怕……”
“怕什么?”他狂笑几声,“你离开了汝王府,以为我不知道?嗯?”他靠近我的脸,我嫌恶的撇开头。
足,离地,我恐慌的挣扎,“你要干什么?”
他抱起我,痴疯的说,“干什么?丹姬,当然是要你。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处子。今夜以后,跟了我,做我的正室夫人。总比做汝王的小妾强。”
“你疯了。放手。”
他丢把我丢在床榻,放下水纱帐,笑着捆住我的手。压制我腾踢的小腿。
我动弹不得,那男人的脸上除了痴恋外,还有令我作呕的淫光,“你疯了。”
他一下下的解开我的衣结。
“不要……”悚心的恐惧如潮般涌起,陌生而又熟悉的软弱粉碎了坚强的堡垒。
“丹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看现在我是小官,他日,我会是六部之首,丹姬……”他喘着气,低头离我仅有一寸。
“咚咚咚”
他皱皱眉,不悦道,“谁?”
“公子,快走。”
“什么事?大惊小怪。”他抓着我的手并不理会。
“有人……有人来了。”
骆卿低咒。
我嘶吼道,“不要!”肌肤上已是冰凉一片。
心一横,我正想咬断舌根,下鄂却被人猛一捏,耳际有人惨叫。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口鼻,辛辣的贯进我的喉。
门扉又关,我蜷缩在床角,他沉默不语,鲜血滴进水帐,融开,一片片触动我的眼。
修长的指节如竹样美妙,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他的凤眸,荡漾春般的柔情,我分不清宇昭然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另一个女人。
当理智全然崩塌时,我扑进他的怀里,不顾他身体的僵硬,我失声痛哭。他撕断一排水纱,包裹住我的身体,等我不再哽咽,他抱起我,是尊重的,不带一丝亵渎。
那天以后,我没再见过宇昭然。那日教训骆卿的侍从告诉我,他奉汝王之命一路跟着我。我的心情仿佛窗外火红的枫叶,有火焰般炽热的温度,却是生命将尽时,被风一吹,飘然零落。他为什么不来见我呢?难道,我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我要去见他吗?高傲如我丹姬,难道就甘心做别人的替身?
午后,我推开房门,顺亭而望,有一位男子,他衣服款款,玄琴在手,他挑目对上我的眼。
我不由得走近他,他含笑道,“姑娘。”
我并不明白他的话。
他有礼道,“在下薛琪。”
我万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薛琪,他的风仪堪比他手里的玄琴,那是绿乔,倚阑垂歌,玉籁绝弦。
郁积的怨气绵绵袭来,我阴冷问他,“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摇头,岁月于他,仿佛极仁慈,他的模样看起来不过刚过而立,我的姐姐却心力憔悴,满目疮痍。
我怒道,“薛琪,你可记得当年西冷桥畔的莘瑶?”
他的腰明显一僵,我步步逼近,“当年,你们恩爱缠绵,每日弹琴对诗,当年,你们寄情烟江阁,对吟伊人辞。”
“你到底是谁?”他扶着石桌,足下不稳。
“我?我是她的妹妹。替她来找你。”他面色苍白,我冷冷笑道,“薛琪,你想知道我姐姐后来的日子吗?”
“她……好吗?祝邵待她如何?”
“她根本没和祝邵在一起,你走以后,她卖身给东朝的名仕,不知被多少男人睡过。”
他死灰般的青色脸庞,攥紧指节,“莘瑶不是那种人。”
“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告诉原因。”我柔媚笑笑,轻声道,“她是为了找你。烟台第一歌姬,为了你这种人,作贱自己,你开不开心?”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他压低身子,充血的眼里满满的全部都是痛苦,狰狞不受遮掩。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拂袖,我正欲离去,裙摆却被他扯住。
他蹒跚,在碧湖前,朝我跪下。
七尺男儿,匐在我脚边,失声哭泣,莫名的,心中似有锥子扎来,钻心之痛四散我的五脏六腑。
“她在哪里?”
“她死了。”我答,“她就葬在西冷桥畔。你们相遇之初的那个地方。”
薛琪像木偶般,保持不动,僵在原地,仿佛跪的是我的姐姐。
我一动不动的伫在原地,暖阳笼在我俩身上,却是凄凉惨状。
薛琪告诉我,祝邵说了谎,他骗薛琪,姐姐早就钟情于他,他拿出“蒹葭”一词,上面的字迹是姐姐的。但我告诉薛琪,姐姐绝没有写过这种暧昧的情信给祝邵。如果当年,姐姐放下骄傲,便不会和薛琪产生误会,如果祝邵如实将姐姐的话转给薛琪,他们最终仍会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祝邵眼里最后的情绪,那是浓浓的悔恨,他将一生受到良心的指责,因为他害了姐姐的一生。
多年的仇恨,多年的怨怼,当我看见一昔苍老的薛琪,我停止了报复,因为他此生都留有缺撼,那个名叫“莘瑶”的女子这样钟情于他,而他,却辜负了这段姻缘,天人永隔,他再没有弥补的机会,此后,即便走遍天涯海角,也再也寻不到另一个莘瑶。
他最后来见我时,问我,“王爷说,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我走?”
我诧然。
薛琪道,“是王爷把我请到府里,他说,有位姑娘要见我。”
“他在哪里?”
薛琪笑指红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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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重帐内,那张面容若隐若现,魅惑动人,他又饮酒,黄汤点滴打在玉砖上,落在我的心尖。
他望我笑笑,“怎么不和薛琪走?”
赤足迈向我,他清怡垂首。
“我……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想,你心里恨我。”
“你为什么帮我找来薛琪?”
“出了朝都,我保护不了你。”
云淡风清的语调,沉然优美的嗓音,我抬头看他,与他对视,再也不想闪躲。“你这样,叫我怎么恨你呢?”
他蓦然放柔的目光,又是那灼热的情感,他在看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女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突然撇开头,想走开。
我拉住他的手,“别走。”踮脚,我捧起他俊美的脸颊,缓缓移过他的头,让他可以清楚的看见我的脸,“没关系。你看我,就那样看我。”
他眼底闪过迷惑。
我笑笑,他眼里的光更加明亮,我硬是忍下眼泪,“和我说她的事吧。她喊你什么?”
半晌,他小心翼翼的回答,“昭然。”
“好,昭然,以后,你把我当成她。”万分艰难,但脱口而出,我绝不后悔。
他沉默许久,似是要拒绝。
我先说,“你问我为什么不和薛琪走,那是因为,我想陪在你身边,上次,你问我,我是不是喜欢你。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爱你。”
他眸光里闪过一丝不忍,躲开我的手,我纠紧他的衣摆,“昭然,不要走。我是自愿的。你……是不是怕我会害你?”
衣落远离,他关上窗子,脱下外衫,披在我身上,“你不怕着凉么?你和她一样,总是欠人照顾。”
我好像快要哭了,问他,“我和她还有哪里像?”
只想提起她,他的脸上会浮出从未有过的生动,仿若死寂的生命重新拥有灵魂。
“生气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瞪大眼睛,我猜,她一定在心里骂我。”他失笑道。
“难怪你喜欢惹我生气。”我也笑了。
他伸手,食手碰到我的颊畔,“还有笑起来,唇侧有淡淡的涡漩。”
“那天,我打你的脸,你怪我吗?”
他玩世不恭的指指自己的一边脸,说,“我当时想,你们怎么都喜欢打我的这边脸?怎么说,我也是当朝美男,真该照照镜子,看看我的脸有没有被你们打歪。”
我动动唇,掌心慢慢覆上他的颊畔,他静止不动,我细声说,“不用照镜子,你永远是世上最俊俏的公子。”
我心疼的摩梭他的脸,“她打你了?你痛不痛?”
他如实的告诉我,“我最怕看见她哭。”
“为什么?”也最怕看见我哭吗?
良久,那坚毅的唇隙飘出答案,“我的心,很痛。”
我的手颤颤,像被烫到,故作轻松,我笑道,“那我以后一定不哭,我常常笑,笑给你看。好不好?昭然。你喜欢我怎么笑呢?”
我走动着,思考着,唯独不敢看他。
他擒住我的手,印象里,他从没那样喊过我,“丹姬。”
我问,“你……不喜欢?”
他刚毅的面庞上窜过的神情,是我不想看到的内疚。
我坦然道,“昭然,你不要觉得内疚,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像对妹妹一样,他抚过我的发,嘴角的笑,淡淡的,仍是,淡淡的。
决定跟宇昭然离开,我要再返南显烟台阁,我请他陪我去,不想他再进宫见延曦公主。路程很赶,昭然陪着我,我不选陆路,转从水路。
拜别淑宁夫人,我与众姐妹相聚雅阁。
樱舞笑笑,低声说,“丹姬,你还记得你选艺名那天吗?”
我怎么会忘。
樱舞道,“那朵牡丹,我也曾想要。”
她眼里闪过怅然,她望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熟悉又陌生。
后来,我问昭然,“初见我时,你想到什么?”尽管这个问题一直是禁忌。
昭然说,“我仿佛看见那轮明月。”
我不闪躲的在他注视下落泪,我很安慰,因为他的坦白,却也怨恨,他的残忍。
“你为什么要接我回汝王府?”
昭然温缓回答,“当时,我看见一朵孤立无援的花儿,一开始,只想帮她一把,没有发现,原来她是朵牡丹。”
我不驯的勾起唇角,尽管我还在哭泣。
他永远不会伸手拭去我的泪,因为他对我,对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子,永远止于怜惜而已,那也是善良的昭然,唯一心狠的地方。
舒云掀卷,吞盖澄碧蔚色。
烟江水畔,他秀丽的身姿,亭亭比下万朵繁花,幽兰竹青,不及他罗衣素衫,他旋笔轻转,凤眸顾盼,低声相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怎么会分不出他的伊人是谁呢?
身后,是红尘万丈,滚滚相息。
我却步步远离,踏往他的方向。
终于,我见到了炎夕,有的女人,需要锦衣华服搭衬美好。有的女人,只需微扬眸梢,无语也能倾城,那就是炎夕,她干净,明亮,仿佛烟江的春水,当她执起我的手,把青花瓷瓶交到我手心的那刻,我几乎迷惘了。
我低着头,不让她看清我的模样。
他们说的话,我听而未闻,悄悄离开,我吩咐下人们都不冷来打搅,门扉合上,我两腿微软,提不起一点力气,树桠枯稿,风舞而来,刷刷,好似落叶千千,我靠在纸窗上,一下又一下的碰头,“咚,咚,咚”,唯有疼痛才能分散我的注意。
夜半时分,抓着玉伤良药的指已微微泛白,我依旧没有上前。
昭然斜倚锦榻,单臂微倾,血,一滴一滴,琼浆玉露,鲜艳无瑕。
我想起昭然出征援助皇帝的前一晚,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送死?”
他说,“她一定要当皇后。”
其实,我知道的远远比昭然想的多,从我入府的那刻,一直到今天,我隐约拼凑出他的故事,一个隐瞒天下的皇孙公子,欺骗天下的皇孙公子,看似风流,红粉三千的孤独男人。
我对他说,“昭然,下次再出战,我一定要带上我。”
他抿唇不答。
我不敢落泪,只能不断不断的扣住他的指尖。
他说,“他们,一个是我的三哥,一个是我的大哥。可有她的地方,才是我的方向。”
“所以,你站在皇上这边?”
“不……我只站在炎夕的身后。”我害怕他的模样,平静得好像马上即将会消失。
他静静的,眷恋的望着我,全然不隐藏他心底的感情,完完全全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你知道,为什么汝王府里有红阁?”
“最早,红阁设在我三哥的府地,我忘不了,她住在那里,当时,她是明月,我摸得到的明月,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却是我一生最满足的日子。她离我那么近,最后那天,我抱着炎夕,我告诉她,从此以后,夫随妇唱,她的眼里有泪,可我很确定,她是真心诚意的要跟我走。”
“我一直没有告诉她,我想带她去南显朝,然后,把家安在漉州。我会一直等她,等到她爱上我。谁知,第三天的夜晚,她站到了高高的皇台上,就站在我三哥的身侧。我不怪炎夕,我明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是固执的想带走她。那天朝宴,她身旁无权无势,我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坐到她旁边。她睁着眼,我想,她是明白的。可我不能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在国公设灵那天,她打了我。”
“她要出征,我不能相随。三哥是我最亲的兄弟,她,是我最爱的人,我谁也不愿失去。”
那一刹那,我明白了昭然的意思。
我跪在地上,就跪在他的脚边,“昭然,你娶我好不好?”
他诧异看我。
我含笑抬头,“如果你赢了,平安归来。你就娶我。”
他扶起我,“丹姬,你太聪明。太聪明的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我固执的答道,“我无权无势,不属于任何一方。只要你娶了我,就能一心一意做公主的后盾。等她当了皇后……”
“那时,我们就走。”
我几乎快不能呼吸。
他悲凉一笑,“丹姬,只要看到她幸福,我就离开朝都,带你去南显。”
可现在,他还愿意履行承诺吗?赢了宇苍武,他是痛苦的,那夜皇城火光冲天,别人说,是别阁失了火。我却见到昭然牵回一匹马,那马,骏健壮实,眼若星子,是乌骓,宇苍武的乌骓。
眼前,那如画般的男子微眯凤眸,他说,“丹姬,早知瞒不了你。我放了乌骓,你追他干什么?”
原来他都知道。他放下玉壶,旋身而立,竟单膝跪在我脚边,拿起玉伤良药,轻敷我的腿,他的手心,血液已经凝固。我咬着唇,硬是吞下疑问,唯恐答案会伤冻我的心。
我说,“昭然,你看,我们都是傻瓜。我为了你,你为了她。”
他收好药,缓缓而起,“天下间最美妙的是一曲名为《别辞》的琴曲,只有她会弹。昨天,我看见她了,和三哥一起离开,她说,要弹《别辞》给三哥听。”
我心若刀绞,默默从他手里抽出玉伤良药。
他坐在榻上,我跪在榻前,他的手掌如美玉一般,有细小的纹路,精致极了,却在一半被断开,狰狞的血色,触目惊心。
“会留疤吧。”我心疼的说。
昭然的唇角漾起微笑,似有似无,如梦似幻。
不是没有想过学琴,我试了许多遍,昭然却不允,他命下人撤走所有的琴,更严令,汝王府内绝不允许有人弹琴。他以为我不懂,我怎么会不懂?他是怕欠我太多,无以偿还。
本来,我以为,我可以像一般的普通女人,只要静静陪在他身边,就于愿足矣,但后来的事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宇轩辕病重,他义无反顾的当炎夕的后盾,为了这件事,我第一次斥声对昭然说话。
“昭然,你这么做等于是公然和朝臣对抗,六部三省的人不会放过你。”
他淡声道,“那又如何?”
我忍无可忍,“她的玉盘是不是碎了?”
见他扬眉,我继续说,“她的玉盘一定碎了,否则,你为何如此紧张?你……难道你想谋位?”
他的神情仿佛被激怒的猛兽。
我大胆问了一句,“昭然,你三哥和炎夕之间,你选谁?”
他的身子明显一怔,而后,讽道,“你不必担心,日后如何,我都会遵守约定,娶你为妻。”接着,他便拂袖而去。
人说,紫微星乃是帝王星,乌云掩盖,悬窗而望,紫微明明隐没,却在刹那突现,我心中陡现不安,推门而去,长亭里,他醉在石案上。
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他径自笑笑,手指一挡,夜光杯落地,醉影片片,倒映星辰。
我叹口气,朝纲恐怕已定,紫微星光,明若素日。
我捧起昭然的手臂,“半夜风凉,还是回去吧。”
他痛苦的神情砸碎月色,“丹姬……丹姬,我的明月不见了,你帮我去找她。好不好?”
他知道我是谁,他一直是清楚的。我就这样撑着身子,无奈望着宇昭然,我怎么帮他去找明月?那一刻,我了解到,其实昭然一直心存期望,而我,亦是如此。
趁他昏睡之际,我吻住他的唇。心想,宇昭然啊宇昭然,我爱你爱到怨恨你。我一定要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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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回一战归来后,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奇怪,他不再和我说许多话,也不再拒绝我。每天,我和昭然同处一室,无论我做什么,他的表情都很淡,这次的冷淡不同以往,是那种疏离的,冰彻寒骨的那种。
我总是偷偷躲在门外,望着昭然,后来,炎夕来看他,他和炎夕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不能自抑的啜泣,听着昭然一字一句的诉说他对我的的“爱意”,看着炎夕一点点的微笑,然后,再看着昭然随她而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凤眼里好像开出无数牡丹,每一朵都艳丽非凡,在雾里飘散。
炎夕走后,我本想入内,脚却迈不开,小小的门缝被光盈亮,只见他举起那只手,细阳晃过,狭长的伤疤仿佛深烙在骨上,他不知想起什么,想出了神,我亲眼看着,他唇侧的笑意,一点一点,逐渐淡去,永远消失。
昭然的病逐渐好转,有一天,降雪芜来了。
白衣在降雪芜的身上依旧是清灵飘逸,我常怀疑降雪芜不是人类,因为他长得太出尘,我从没见他动过情绪。除了初见我的刹那,今日再见降雪芜,心中突然窜过一个想法。
见他起来,我有意无意道,“降公子,你认识公主?”
“没进宫时,和她相处过。”
我还是惊讶了一下,我们站在湖泊边,临夏的荷已经开了,我见一次蜻蜓立在上面,瞪大眼,笑得开怀,“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心情特别好。”也许是因为昭然病好的关系。
回头,我见降雪芜一向平缓的唇线有了波动,那种眼神,那道目光,陌生又熟悉,难道……他……
降雪芜高深莫测的说,“丹姬,做人应当知足,愈不满足,失去愈多。你将来不要后悔。”
不待我回过神,身后就有人唤道,“姑娘,王爷要见你。”
我忙离开。他突然要见我,不知有什么事。
雨露夏荷,美人如莲,我嫣然一笑,踏着这暖阳之光,一路奔开,远远听见有人吹箫,是洞廷哀思,送于绝恋之人,凄凄宛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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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镜前,婢女替我梳头,我茫然无措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她笑盈盈的答,“王爷说,改叫姑娘,夫人。”
夫人?我心一震,无数波浪拍过之后,是湖水般美妙的甜暖,一圈圈的荡开。那是我想像过几千百遍的画面,他微笑的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脸上是美妙的温柔,我呆住。
昭然笑,“头发还没梳好,别急着起来。”他又挥手,示意婢女下去。
铜镜中,我见那女婢笑得暧昧。
我不敢动一下,生怕是做梦,专注看着镜里,昭然伸手,灵巧的替我缠好最好一束青丝,那是少妇妆,我感到眼眶一热。
他只含笑,拿起眉笔,最终,却似要放下。我忙接过来,说,“我自己画吧。”
我们都没有说话。半刻后,他笑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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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都的街道,我走了无数遍,只有这次不相同。他走在我身旁,我好像有了中心,围着他转了又转。
“昭然,你看,糖葫芦。”
“又不是小孩子,还喜欢糖葫芦。”
我嗔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大姑娘就不能吃糖葫芦了吗?”
“没见过这么孩子气的大姑娘。”却还是买了两串给我,红艳艳的颜色,格外诱人,糖融在舌尖,甜在心里。我说,“以前,没什么机会逛街市的。”
道旁还有人吆喝,有个小童哇哇的哭,我看他可怜,把另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他母亲低头道谢,缠着补丁的衣衫动动,她拍了一下小童的脑瓜,“还不快说谢谢。真是不懂事,这孩子。”
我笑笑,昭然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一路上,我们十指紧扣,他带我进了如意斋,里面的玉器有很多。
昭然问,“你喜欢哪支?”
我笑道,“都好。”
昭然转头,笑问,“有名叫‘都好’的簪子吗?”
斋里还有许多富家千金,一开始,她们猛盯着昭然瞧,这会儿掩着嘴偷笑。
我抓紧他的指尖,捏了捏。
如意斋的伙计性子直,说道,“公子,你娘子生气啦。”
昭然露出烦恼的模样,“这可怎么办?”
伙计眼珠转转,“多挑几样送给你家娘子吧。”
昭然问,“都买下,怎么样?总有一样,你喜欢的。”
我忙道,“你说什么呀?”忽然觉得自己声音太大,只得低语,“昭然,太贵了。”
伙计哈哈笑道,“公子,你娘子真是精打细算。”
我哭笑不得,低头,拿起一支白玉簪,看了又看。
“夫人好眼光,这只白云簪是上等玉。要三百两呢。”
这时老板走出来,说,“不好意思,夫人,这支簪子已经被人订了。瞧,那位夫人来了。”
有些舍不得,但我还是放下了白玉簪。
伙计说,“选这只翠玉的吧,是山西产的通璧。”
“不用了。昭然,我们走吧。”
他没说什么,放手,疾步走出去。
“哎,昭然,你去哪儿?”
我站在如意斋门口,不远处,有团人群,不知昭然在说什么,那妇人的表情起先是不太情愿,后来,迟疑,最后,才点点头。
“那把簪子,买主很喜欢的,说是要送给未来媳妇,等了有三个月。”伙计说,“夫人,你真好命,相公很体贴呢。”
远远的,那男人凤眸秀长,微扬,朝我伸出手,“快过来啊。”
他拉我走到一株树下,一片清凉中,他从袖里取出簪子,作势要为我插上,我问,“昭然,你怎么弄得到这簪子?”
就听他说,“使计啊。”
“什么计?”
他低语,状似认真,“美男计。”
我瞪大眼,不可置信,他笑笑,伸手,弹弹我的额头,“怎么可能?当然是出高价买的。”他又蹙眉,抱怨,“女人家就是麻烦,这发簪该插在哪里?”
我垂眸一阵,“我自己来吧。”
“不行。”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会非得逞强。”
见他松手,不说话。我以为他生气了。也顾不得簪子,立刻看过去。
他扣住我的手腕,硬拉我坐进茶铺。
“昭然……”
“坐下。”
周侧的人不是很多,这个时辰没什么人饮茶,狐疑看他一眼,我缓缓坐下,他就在我对面,倾过身子,长指穿过我的云髻,一个大男人旁若无人的帮我弄簪子。
大娘送来茶点,我脸上一热,正想说话。
“别动。”他咕哝的像个孩子,“我还真不信,堂堂汝王,弄不了一支小簪子。”
他离我很近,一股热气喷在我的鼻尖,我只感到心里暖暖的。
“公子,要往髻角缝里插。”大娘好心的提醒。
他倒是不客气,很虚心的回道,“这里吗?”
“再偏点。”
我无奈定在原处,往那妇人眼里,看到倾羡的表情,分明是对我的,可又如此不真实。
“好了。”他声音里有笑意。
许久后,
我抬头,只觉得四景消失,只有他的笑容,花开甚美。
不知不觉已是落日时分,我们路过极品斋,听说里面的女儿红味道很好。昭然本想带我进去,掌柜是个极富态的老人,他沉声道,“今日不作生意。”
“这是为什么?”我问。硬缠着他不放,难得出来一次,这样岂不是扫兴。
他沉默许久,终是开口,“我恩人的妻子过世了。”
门口还围着其他人。昭然握紧我的手,沉声道,“走吧。”
走了几步,我还是回头,有个地痞样的男人扯着嗓子喊,“我早说孙翼没那个命,娘子过门还没半年,就让他给克死。”
……
昭然不知何时停下来,一脸阴郁,我小心问,“昭然,你不高兴吗?”
他摸摸我的头,眼神柔和,“没有。我们回府吧。”
我单手勾住他的臂。“嗯。”
这天的夕阳有些黯淡,但却无限好,我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面容,看了不知几遍,却依旧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后景飘来一朵紫黑的云浮,我把他的手臂抓着死紧。
昭然轻声道,“你抓痛我了。”
我忙松手,改握起他的手。
他才微微一笑,凝眉,拂开我落在额前的青丝。
“丹姬。”
“嗯?”
“今天,你开心吗?”
“开心。”我点头,甜甜的笑。
他喃喃说,“那就好。”
我怔在原处,他离我那么近,为什么,竟感觉,他在一点点远离?
不禁伸手,我抚上他的脸颊,往下,掌心按在他的肩上,
他怅然,柔软的眼底,清澈却空洞,我忽然想落泪,
昭然,你是自愿对我好的吗?
昭然,你开心吗?
昭然,你恨不恨我?
“丹姬,你怎么了?”
沉默很久,我将头抵在他胸前,
终究,什么也没说。
弦音(十一):丹心(终)
窦清又来了,昭然不见他。随行窦清身后的是位老妇,她残存的美丽依旧引人注目。她神情哀切,近乎空洞,瞥见我的刹那。我望见她眼底的震诧。
红衣侍女也失了镇定,“夫人,她长得……好像……”
直觉告诉我,他们的身份不简单,但昭然说,谁也不见。我只能请他们回去。
老妇最后回头,半斜着身子,落阳松散,缀烙她的侧脸,闪耀一滴晶滢。我伫在原地许久,回头,只见那男子身着白衣,风,撩起他的衣摆,如同院里的白牡丹,清秀雅然,出尘盛开,荷塘日色,拂柳翠姿,无一比得上他凤眸那点微弱的光芒。
我一笑,扑到他怀里,“昭然,你好了吗?”
他没有言语,目光深远,仿佛想穿透闭合的大门。
我靠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么近,也那么遥远,指尖突地一凉,鲜艳的血色滑过我的指甲,融开,纠痛我心中柔软的一处。
他轻轻推开我,唇色鲜艳,苍白的脸上释出虚弱的笑,“别靠我这么近,你的衣裳会被弄脏。”
“你为什么总要推开我呢?”
他无力举袖,任由那道血光倘在夕光下,我伸手,又收回,犹豫,还是不敢。
他的指节修长光滑,炎炎夏日,却异常冰冷,慢慢的,他扣住我的手,却仿佛是用尽全部力气,虽然轻,我依然摸到了他手心的那道粗糙,“我现在,不是牵着你的手吗?”
扭过头,我试图眨去眼里的泪。
天边升起明月,落阳尤在,鲜艳的彩霞有淡淡的紫痕。
这个夜晚,月光很美,它皎洁的写在乌黑的殿檐,一路流泄最终落在我身旁男子的面庞。他的轮廓在光影里,半明半暗,棱角的弧度美得不可思议。
红阁下大半的白牡丹已经凋去,原本波纹隆起的花瓣如今枯萎,干涸。
“它们凋得悄然无声,你再怎么留意,搬弄,也快不过它们。”
我抿嘴不答。
他松手,凌空而望,呈现一抹笑容,繁华尽在其中,俯瞰满园牡丹,哪朵有如此风华?他笑道,“我自己种的牡丹,又怎么不知道少了几朵?丹姬,你真傻。”
今天,他的话特别多,我本该高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分明是牡丹,为什么此刻却好像昙花,我一动不动的望着他,就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宫廷里栽的最多的是桃树,我娘却喜欢牡丹,我抱着她,安慰她,以后,要为她建个牡丹园,搜尽天下的牡丹花,她哭着,也笑了。就那么抱着我,摇啊摇。谁知,最后,我却是个不孝儿。”
“我从小被宠着长大,哥哥们,母亲,我的乳娘宋嬷嬷他们都喜欢我,却唯独不讨父皇的喜欢。你说奇怪不奇怪?”他笑问我。
我答不出来,只得低头,听他继续说。
“四哥打小就说我总护着三哥,他们都不知道,三哥没有家。安慈宫里的人都不睬他,父皇对他也严得很,可我嫉妒他,因为父皇是那么的爱他,每次来安慈宫,他的眼里只有三哥一个人。几个兄弟,父皇都亲身传授箭艺,除了我,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太傅授学,我也不能去。父皇只许我待在宫里。”
“可每一次,当娘,宋嬷嬷,全安慈宫的人全都围着我一个人转的时候,我看见三哥孤伶伶的一个人站在远处,就想和他在一起。我发现,三哥表面上冷冰冰的,可他如果真喜欢谁,就会一心一意的对他好。虽然他不说,我知道,三哥对我最好。王肃是父皇专门为三哥请的老师,三哥每次都偷偷带我去听课。三哥学什么,我也学什么。”
“有一次,我们在宫里的河畔玩耍,池水冰凉,我嚷着要玩水,三哥说,‘我先下去,玩够了,才轮到你。’他一下去就是半个时辰。母亲寻来,抱着我就走。窦清来了又走了。我连水都没碰到,又怎么会着凉?第二天,我回头找三哥,他正发烧,没一个人理他,我站在门外,看见桃嫣对着三哥抹眼泪,心里难过极了。”
“回去后,我发了顿脾气,母亲竟然对我说,不准我再和三哥在一起。也就是在那时,我才了解到,虽然父皇不理我,可我还有别人。但三哥只有桃嫣,母亲,只是我一个人的。”
“三哥对我笑,也对桃嫣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仿佛万物回春,却很淡很淡,他不常笑,因为父皇总逼三哥学这学那,几个兄弟也看他不顺眼,母亲对三哥也很冷淡,以前他一个人在假山玩耍,大了以后,就成天困在书斋里,我每逢见到三哥一个人待着,就心里发酸,没办法,只躲着他。在安慈宫外,还能和兄弟姐妹们热闹的在一起,回到宫里,瞧见母亲,宋嬷嬷,他们对我越好,我越是害怕。”
我问,“所以,你觉得愧欠了你三哥。”
他摇头,苦笑说,“别人都以为桃嫣失踪了,只有我知道,桃嫣死了。死在安慈宫后的井里,最后和她在一起的是我的母亲贞妃。三哥当时已经被父皇带走,那天晚上,我和母亲睡在一起,半夜起来,只听见一阵凄厉的叫声。就算母亲杀死的是一般的婢女,我也不能认同,更何况,她杀死的是桃嫣。”
“我怕极了,不知不觉跑到了龙玦宫,三哥愣着,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我怎么告诉他,娘杀死了桃嫣。我拿什么赔给三哥?父皇后来发现了我,三哥却替我挨鞭子,几天后,我去看他,他突然开口留我在宫里,吹熄烛火后,父皇走进内殿,喊着三哥的名字。三哥说,‘父皇,你抱抱我。’父皇说,‘这么大了,还撒娇。’却伸出了双手,帷帐很黑,也很模糊,三哥把我交到父皇的手里,父皇是那样的高,那么的温暖,我哭了。偷偷的在父皇的怀里哭了。”
“后来,母亲的娘家死的死,散的散,忌灵那日,她压着我的肩,对我说,昭然,以后,你一定要当皇帝。那时,三哥已经是太子。我突然领悟,前两个兄弟是怎么死的。那天以后,我再没对母亲说过一句话。三哥得不到的,我也不要,他没有母亲,我也不要母亲。我一辈子都没那么心狠过,头也不回的离开安慈宫。娘带着宋嬷嬷一路追我。可我不能回头,我无法想像,娘还杀了多少人,只能尽量对别人好,对兄弟姐妹好,希望能偿她曾经犯下的过错。”
“三哥继位以后,几个哥哥都离开了朝都,只有我还在朝里,三哥舍不得我,我心里知道。他下旨软禁了娘,我想,三哥是知道了。他不得不登上皇位,为了父皇,也为了我。有次,我看见,摄政王把三哥撂下皇位,他揣着玉片刺自己的手,不自觉的就哭出声。当时,我就想,我永远都不会回朝都,永远不会和三哥争。”
“我装风流,装迂腐,也不及三哥背负的骂名。他最后追我回朝都,笑说,‘昭然,你要伊人,朕不拦你。只要你逍遥开心,又有何妨?’”
我不忍心听昭然说下去,那些字,好像旧日的疤痕,一掀开,便又是血流汩汩,钻心刻骨的疼。
“这些,本来是我要和炎夕分享的秘密,原本只想当故事一样说给她听。”他语音凄凉,又看满园落花,似是疲累,却不愿阖眼。
我扶着昭然,就这么站着不说话。
“我在天下飘落,一味逃避,如果不是遇到炎夕,我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我喜欢她?因为她是我的方向,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时,我就知道,她会是我一生的方向。天下的女子有许多,比她貌美,比她温柔的我都见过,可不知为什么,牵起她的手我就再不愿放开,我想让她永远幸福,哪怕给她幸福的不是我。”
我摊开他的掌心,那道深深的疤痕是他刻意留下,“这也是为了她吗?”
他点头,微笑,“我和炎夕之间,终于有了只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告诉过自己,不和三哥争的,可最后,我还是对不起三哥,我想和他争炎夕。幸好,炎夕从来不爱我。”
我眼眶一热,泪水就那样滚落,掉进疤痕的凹陷处,我慌乱的擦去,那是只属于他和她的疤痕。
“我知道,炎夕,从来没有爱过我。我本想离她远远的,可我就是没办法,我没办法留她一个人在朝里,现在想走,已经太迟了。”
树桠的灰影慢慢倾斜过来,遮住亮光,他缓缓握住我的手,修长的指一节节的碰触我的手背,那么肯定的告诉我,“天下牡丹无数,我最爱白牡丹,因它光如明月,”
“昭然,来世,你一定还是像牡丹一样的公子。”我重重呼吸,笑着说。
他也笑,“我是不孝儿,死后不作牡丹,但做佛前的一朵清莲,为娘赎罪。”
“谁说你会死?你瞧,你的精神多好啊。昭然,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叹说,“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我伸手,抚摸他冰冷的手心,“最近你瘦了许多,明天我要多褒些补身子的汤给你,夏日后,就是秋凉,昭然,我会做衣裳,你还不知道吧?这点我可比炎夕强。”
再忍不住,我落泪,再笑不出来。
他咳一声,唇沾血色,我伸手想把血渍擦掉。
以前只要擦一遍就能擦干净,可是不知为什么,袖口已经湿了,他的唇边却还是沾着血渍,我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不在意的笑笑,“三哥曾经告诉过我,父皇说,爱一个女人,要用尽生命。我问三哥,‘如果有一天,你爱上哪个女子,会怎么做?’,三哥说,‘人的生命在心口处。我把心头血留给她。’”
他以指尖沾上血胭,凤眸里顿时开出一簇血花,“这几日,我常常心痛,想起,伤她的话,想起,她的眼泪。心里的血慢慢的流出来,一滴一滴,真的很痛。”
他抚过我的额鬓,“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不要让她见到我,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我那日是骗她的,那我最后的模样会令她痛不欲生。”
“昭然,你那么爱她,怎么舍得她?你好好养病,一定会好的。窦清是神医,他一定会医好你。”
他的唇舒开,“以前,我不敢死,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现在,可以走了。”黑发垂落,连同他的嗓音,消逝在风里,“我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又说了那些狠心话,她恐怕心凉了吧,但不到一日,又派窦清到汝王府。她啊,就是那样一个女子,你对她好一分,她记一辈子。”
他无奈道,“我那天,本想打她一记耳光,可是,心里实在痛到不行,好像一瞬间都空了。连手也抬不起来。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含泪笑道,“你不怕我趁机报复她?”
良久,他摇头,月光透过他的指缝,缠绵的绕转,他笑了几声,成为这夜最美的景光,“我只怕,她看清你的模样。到时,我躲也没处躲,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丹姬,我这一生,都给了炎夕,能给你的只有那一天。”他垂眸对我说,“我不能骗你,就算我先遇见你,结果也是一样。世上永远只有一个她,没人能够替代。有了她,我不需要来世,因为,来世,未必能遇见她。”
“所以,丹姬,对不起。”
今生不可以,来世,也不可以。
我双手握着他的手腕,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膝,“昭然,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骗你。我骗了你……”
他没有说话。
我难以启齿,“昭然,你没有对不起炎夕。我……”
袖口一凉,白皙的肌肤上的绿蝶飘在空气里,朦胧中,我看见昭然的笑,他拉我起来,缓缓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含泪道,“这是烟台阁歌妓特别的守宫砂,我本来……”
“其实那天在洞里,你穿衣时,我就看见了这只绿蝶,炎夕进宫的前一晚,我曾遇见一位名叫樱蝶的歌姬,她的手上也有这样一枚绿蝶。”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他不作答,却也含笑,他总是尽力对每个人好,对我,亦是如此。
我的心隐隐作痛,是千万只蚁在啃噬,他的眼光清澈明亮,月光在里面碎成五彩的尘埃,天快亮了,他还望着皇城的方向,不肯休息,每一次呼吸听来都格外清晰,沉重。
他笑得灿烂,“那天晚上,她问我,‘有时你会孤单吗?’我想,我有答案了。”
我不忍心,说,“昭然,你累吗?上榻睡吧。”
他点头。
我不握他的手,不碰触他的肌肤,甚至不看他的面容,就那样守在榻边。我轻声说,“所以,你还是宇昭然,一心一意爱炎夕的宇昭然。”
我扑在榻沿,侧头,闭上眼,听见微微的叹息,感到额上一阵温热,是他的手。
不知多久,力量逐渐消失,有什么东西慢慢滑落,我的半边脸仍旧靠在自己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我抬头,看见他闭上的凤目边有浅浅的泪痕,他好像只是在安祥的沉睡。
我伸出手,隔着锦纱拭干那滴泪,小心翼翼,就怕吵醒他。
手,剧烈的抖动,那是他最后的温度。
昭然,原来最后,你还是舍不得她。
终于,我匐在他手边,嚎啕大哭,每一滴泪,都是我心里的血,
昭然死了,我的心头血也在一夕之间为他流干。
宇昭然懂宇轩辕,宇轩辕也懂他,
昭然被葬在他父亲的墓旁。
有一些秘密,我决定一直帮昭然隐瞒下去,所以,见到炎夕时,我什么也没说。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我想,她终会知道。
昭然也明白,她终会知道。
炎夕种白牡丹时,我走得远远的,和降雪芜站在一起。
我问降雪芜,“你爱炎夕,对不对?”
降雪芜没说话,他的眼神,比昭然更平静,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吹起了绿箫,也不知是为谁。
他临走时,把翠箫送给我,说,“以后,我不再需要它了。”
五月旬时,昭然墓前的白牡丹开得很美,斗大如同月盘,我取下白云簪埋在那朵牡丹旁,双手合十,我祈祷,佛前的清莲能早早开放。
皇陵城外有座古刹,每逢盂兰佛节,我总要去上一柱清香。
为佛前的金莲洒上檀粉,一室幽香。
有一天,我路过寺后的清池,有位少女她见我来了,脸一红,从我身侧跑开。
“姑娘……”
我正想唤她,她已经跑远,我笑着摇头,拾起简竹。
春意盎然,白云缠纤,赫然入目是昭然在烟台阁吟的那句诗,
当我再读起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的心已经不像原来那样跳得剧烈。
如果你不要丹心,我就不是丹姬,
如果你喜欢明月,我就当明月,哪怕是假的,
哪怕别人说我傻,我也要为你去做。
我想,我终于学会了,像姐姐说的那样,放下骄傲,去爱一个人。
离开古刹时,天际已泛黄,落日时,打渔人收网归家,
越过粼粼波光,我仿佛看见,千年以前,有人隔着苇丛,想看看有没有伊人站在水之湄,千年以后,芦苇大片开过,秋水汤汤,芦花漫天旋舞,伊人出现时,那人却化作一朵白牡丹,
虽然伊人看不见他,但白牡丹却永不凋零,花落又开,它会一直等着伊人,一直,等着她。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天的烟江水,那如牡丹般的俊美少年回眸朝我微笑,他的孤单是世上最繁华的荒芜,可及的那人错过了,他却固执的用永生去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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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踏烟离去,依然不舍今生那残缺的另一半。
----宇昭然
===================弦音:丹心(完)=============
特别弦音:宇轩辕
晴阳烈烈,正是初夏,玉淋池的低光荷,开得粲然。
西朝祀宗来访东朝,
西朝宰相魏忠道,“素闻东朝陛下,箭艺了得,百步穿扬。东朝冶铁术也是天下闻名,不知这次前来,能否有幸一见?”
刘樟捋捋胡,细长的眼徜徉笑意。
文昭帝笑道,“魏丞相是文官,想不到对武事也了解甚深。”
祀宗只道,“魏忠不过说笑而已。”
两朝会谈,素来设在汝肃,今年因东朝国丧,祀宗才进宫来访。文昭帝依旧神采奕奕,魏忠看在眼里,不免心中担忧。
大略谈过两国的买卖,下年的外交往来,南北二朝的政事异动。
文昭帝忽然侃道,“怎么不见袁夫人?”
刘樟狐狸般狡笑,“陛下,袁夫人诞下公主还不足三载,正在朝内休养。”
“哦?我倒真是忘去了。果真是老了。”文昭帝哈哈笑道。
祀宗不知想起什么,微微而笑,龙眸微扬,“你后宫的妃嫔都该寂寞了吧。东朝国主何时也专宠起来?”
文昭帝道,“怎么就许你独宠一位袁夫人?不许我长住一座宫里?”
酒斛见底,祀宗朗朗而笑,“只是心里奇怪,这不像你往年的作风。”
其实文昭帝与祀宗从小就认识,十岁时,比箭艺,祀宗败北,昭帝尤记得,当时,两人同争一盏夜光翡翠杯,他正伸手要取,哪知祀宗先一步挡手一推,玉杯破碎。西朝的先皇帝当场取来长箭,不顾在场的余朝使者,扬手往祀宗背上甩去。
皮开肉绽,他并未抵抗。祀宗只望向昭帝,笑得阴邪。
昭帝只骂他一个字,“傻!”明知是这种下场,还要来个玉石俱焚,后来他才知晓,那盏夜光翡翠杯,祀宗的母亲极其喜欢。
昭帝前去探望祀宗,两人都是少年,也不忌讳身份。
他道,“你要是对我直说,那个杯子,也不会破去。”
祀宗冷哼一声,“我岂不是欠了你?”
昭帝略大祀宗,忍不住笑出声,“我会取了那杯子,私下给你。”
祀宗只说,“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碰。”
这段陈年旧事,文昭帝至今难忘,曾经以为,他和祀宗是不同的男人,现在,他略有怀疑。
祀宗有双极美妙的丹凤眼,文昭帝的眸子相对阔些,却有龙廷之姿。两个男人饮酒,目光偶有相碰,隐匿当中的流色细细相映。
喝过酒后,祀宗忽然说,想看看文昭帝的几个儿子。文昭帝只道,“你何时关心起我的孩儿?”却也叫太监领路。
今日太傅授课,他们将到时,太傅已然离去,平常人家的兄弟好玩耍,帝王家的皇子们更是如此。祀宗摒退左右,就和文昭帝两个人站在远处。
文昭帝也不阻止。
祀宗道,“哪位是你最钟爱的皇子?”
文昭帝高深莫测的笑,“你猜?”
祀宗不语。
艳阳天下,花随影动,他们全神贯注的观望。
祀宗见文昭帝的目光偏到一边,再没转开,他顺光望去,只见,大树桩后有个男孩,眉目分明,长得像樽瓷娃娃,柳絮拂在他脑袋上,他蹙着眉头,好像在生气。
“想不到你有个儿子比女子还漂亮。”小小年纪,粉雕玉琢,实在希罕。
文昭帝道,“他的眼睛和你极像,也是丹凤眼。”
良久,祀宗发现文昭帝语气不寻常,问道,“你担心什么?”
文昭帝突道,“你喜欢哪个,也不能喜欢他。”
祀宗释笑,负手道,“怎么说着好似我在挑女婿?”
文昭帝但笑不语。祀宗的意思,他怎会不明白?登基那年,他便说过,绝不与他朝缔结姻亲,帝王一生,宏图霸业,扯出和书,岂不是自设障碍?他与祀宗,总有一日,必要对搏沙场。
浓阳淡褪,祀宗凤眸倾斜,文昭帝扬眉而望。
“宇昭然,你走开。不关你的事。”细绸蓝衣的,正是四皇子宇英朔,他尚年幼,可气势倒强得很。
“四哥,你怎么能欺负三哥呢?”
宇英朔做了个鬼脸,拧拧宇昭然漂亮的脸颊,指上滑溜溜的,他若是一笑,满园子花儿仿佛都开了。怪不得五弟常说,安慈宫的两兄弟根本不像同个娘生的,他敛起声调,轻声道,“昭然,哥哥的事,你别管。四哥忙完就陪你放纸鸢。好不好?”
二皇子宇荆风天性恬淡,只坐在书斋内,研习墨法,窗外事,听而不闻,挫笔下,他动动唇,撩袖抚磨。
五皇子脾气躁了,“嘿,我说,昭然弟弟,四哥平时对你不好么?好吃的,好玩的,哪次没你的份?你瞧瞧,宇轩辕那模样,我都替你不值。”他拽着宇昭然,捥起袖子,“今天,我好好教训他。你走开点,免得伤到。”
把宇昭然拎开,宇怀文英气的笑,随后,浓眉拢起,桃树下的宇轩辕依旧面无表情,专心执简,冷冰冰的,冻结四景。
宇怀文道,“你别仗着父皇疼爱你,以为没人敢碰你。”
宇英朔眸眼一转,拂袖道,“宇轩辕,我们不打你,听说安慈宫有位婢女对你好得很,晚上我和怀文找她玩玩,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宇轩辕抬眸,如鹰般的锐利。
宇英朔轻声道,“整整她。”
宇轩辕撂了文简,起身,“你们想怎么样?”
宇昭然趁宇怀文不注意,想溜到宇轩辕身边,“三哥,你别理他们。”
他没走两步,又被宇怀文捉住,宇怀文口气虽然恶劣,瞅着宇昭然的眼神却是无奈,“我说昭然,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老站在宇轩辕那边。”他弹了弹宇昭然的额,“也不想想平时谁对你最好。”
宇昭然努努鼻,可怜兮兮的说,“五哥,劝劝四哥吧。不然,父皇回头会生气的。”
宇怀文捏捏昭然秀巧的鼻,小声的说,“这个你放心,上回我们整宇轩辕,父皇明明看见,他什么也没说。这回要是整不了宇轩辕,我们抓了桃嫣,看安慈宫谁还理他。”宇怀文暗暗笑,他和宇英朔就是看不得宇轩辕见谁都爱理不理的模样,不过,父皇常说,宇家的男人打架也要光明正大,宇轩辕不还手有什么意思呀,上次放了浆糊在他椅子上,他也不作声。本想看他出糗,哪知桃嫣来了。他那么一个冰人居然对个宫婢笑,躲在树兜旁的宇怀文和宇英朔眼睛都直了。
宇英朔见宇轩辕有了反应,挺直腰,昂头道,“今天,你打赢我俩,以后,我们不找你麻烦。”
宇怀文也说,“也不找桃嫣的麻烦。”
螗声吟吟了,白阳更甚。
宇英朔纠起宇轩辕的衣襟,两人扭打成一团。
宇怀文看得起劲,一边喊着,“四哥,加油。他往左边来了。”
宇英朔躲不及,只觉得左脸一辣,结实的挨了一拳。
宇怀文心一惊,“哎哟”一声,他想伸手,却拉不住宇昭然,“昭然,别过去。”
宇英朔趁机扑过去,压着宇轩辕的胳膊,每拳都又狠又准。
“四哥,小心,别伤了昭然。”
宇英朔迟疑,宇轩辕正想反击之时,两人却被阻开,一股力量隔在中间。
“大哥哥,是大哥哥来了。”
已是少年的宇苍武,身材颀长,他牵起宇昭然的手。宇英朔早就站起来,宇轩辕还坐在地上,一身黄泥,衣襟也破了,单手拭去唇畔的血渍。
宇怀文心虚,不敢看宇苍武。
宇英朔还在喘气,瞪着宇轩辕,只感到左脸麻痹,那家伙下手不是一般的狠。
他盯着宇苍武,“大哥,你帮谁?”
宇轩辕踉跄站起,回视宇苍武,冷声道,“有本事就一起上。”
“嘿,宇轩辕,别以为你了不起。”宇怀文一个箭步往前,一只手臂挡在他前方,宇苍武挑眉,定定看向宇轩辕,慢慢说,“不如,我替你们教训他。”
祀宗露出有好戏看的表情,“你的儿子们都挺有趣。”
昭帝扬手道,“箭场在那边。”
祀宗也知道,那宇苍武是皇后的儿子,远见他单手执弓,祀宗道,“你的大儿子很有你当年的风范。”
昭帝哈哈笑道,“想起你当年输箭的模样,有意思极了。”
祀宗横瞪昭帝一眼,意味深长的说,“这场比箭不简单。”
肘骨掺了沙,腌进肉里,强忍疼痛。宇轩辕几乎和宇苍武同时拉弓,宇怀文喊了声“好!”
午后的烈阳刺入宇轩辕的眼里,他的箭断成两半,红心上稳稳插着的是宇苍武的箭,鲜艳夺目,一如箭的主人。
挽着铁弓,宇苍武离轩辕只有两步之遥。
他似笑非笑,丢了弓箭,走近宇轩辕。“我像你这么长的时候,还射不中红心。”
宇英朔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宇昭然“呀”的跳起来,直直就扑到宇轩辕膝上,“三哥,你赢了呢。”粉红小脸,樱桃一样的欲滴翠色。
宇苍武笑笑,抱起宇昭然,“你啊,就记得三哥哥。不怕大哥哥生气么?”作势就要逗他,宇昭然甜甜的笑,眼睛还望着宇轩辕。
宇苍武道,“四弟,五弟随我到清凉吧。”
虽然心里不满,但大哥开话了,宇英朔也不说什么,冷声道,“宇轩辕,我们说话算数,以后不找你麻烦。”二人走远了,宇怀文哼了一声,“书斋里有的机会,除非他不来。他总有弱点……”
偌大的草场上掀起绿浪,只有轩辕一个人,他的额上淌出汗渍,融进伤口,混入血里,走几步,他蹲下来,一段段的捡起断了的箭。
悠悠凤眸,波光宛转,祀宗道,“他知道了。”
昭帝本想过去,却停下了。敛下的神情叫人猜不透他的喜怒,转身道,“戏看完了,该走了吧。”
祀宗狭长的眼,释出一道笑,光艳璀璨。哪个是文昭帝最宠爱的儿子,他心中已有答案。他说道,“江山美人,对你来说,哪个重要?”
昭帝径自往前,“我倒知道你的心思。不用猜,我也知道,你选美人。”他听身后一片沉寂,昭帝回头时,祀宗站在那头,背着光,他一半的侧脸略过光弧,“我?我不选美人,我选她的女儿。”
“延曦公主?”
祀宗忽然笑了,半似认真的说,“你这边,我不知哪个儿子你最喜欢。我这边,延曦就是我最宠爱的女儿,绝无仅有的西朝公主。他日,娶她的男子,必定要是人中之龙。”
昭帝也开起玩笑,“哦?我那几个儿子,你中意哪个?”
祀宗道,“我不选最美的那个,也不选最强的那个。”负手走几步,他对昭帝笑道,“你看我们两个,聊着都忘了,我们只是皇帝,不是天。”
昭帝却极认真的答,“你不敢,我敢。我偏要逆天,来个一举两得。”
“谁说我不敢?”祀宗神秘道,“你一生肖想宏图霸业,这一步棋恐怕是险棋。我劝你一句,江山美人哪,只能存一样。”
昭帝只是笑,“谁做皇帝还不一定。”
祀宗勾唇,“我女儿的夫君还是由她自己选。得一物,失一物,她若是配了人中之龙,也未必是好事。”
“……但愿我们宇家的男人永见不到她。”
桃树绿荫,挡去大片的午阳,只漏下斑驳的几点。宇轩辕坐在树下。
粉袖扎起,桃嫣跪在轩辕的脚边,旁边摆的是一排瓷瓶,她伸手为他上药,轻声说,“怎么又打架了?不是告诉你,要忍着吗?”
他咬牙震震,不敢哼出声,低头,只见桃嫣乌色的云髻。
桃嫣说,“知道疼了?比箭的时候,还使那么大的劲。”
宇轩辕笑道,“可惜还是输了。箭风不够,力道不够。”那人是故意横空射来的吧,否则,他的箭是中不了靶心的。
桃嫣瞥见断箭。
轩辕说,“捡回来看看,幸而父皇刚才不在,不然,还真是麻烦。”他还是怕被罚的。轩辕挠挠头,看她青葱的指尖犹豫着,于是,从她手里接过伤药,“我自己来吧。”
他弯肘,专注上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勉强笑笑,轩辕说,“他们呀,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怎么忍得住?就想教训教训他们。前几天,王师傅教我的功夫,正好试试好不好用。”
“桃嫣……”
“嗯?”她眨眼,收起瓷瓶,小心替轩辕拍着沾在蓝衫上的黄沙。
轩辕可惜的说,“衣裳破了呢。回去又有新的吗?”
桃嫣笑着点头。
轩辕弯眸,浮冰渐散,只留清明的春色,不停旋转。
风里,她弯腰,一点点替他擦去额上的污痕,“轩辕今天学了什么?”
“老师说,百善孝为先。”
“哦?”桃嫣温柔的微笑,“轩辕也会孝顺吗?”
他只低头,此刻,他只是个孩子,不安的踢踏地上的突起的石块,一下又一下,直到脚指发酸。
桃嫣坐到他身边,侧身,她缓缓伸手,环上他幼小的肩。轩辕抬眸,阳光正好流在她的侧脸上,最后落在她的唇畔,有一抹动人的笑,像蝴蝶一样,忽起忽落。
他就这样任由她抱着,转头时,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香,他想,她一定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他并没有看见,桃嫣眼里隐约的湿意,涌出后,又点点消逝。
“轩辕,我们回宫吧。”
他并不想回去。
桃嫣牵起他的手,温柔的说,“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桃花酥。”
他欢喜的说,“真的吗?”
桃嫣点头,“奖励轩辕,今天很勇敢。”
他满足的笑。
圆阳渐落,他们背光行走,
“桃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嗯。会。”
他握紧她的手,仿佛世上只有这点温暖能令他心安。
“桃嫣永远都会陪着轩辕。”
他忽然停下,神情哀伤,“像娘一样吗?”
她蹲下,抚上他的脸,“娘娘……对你不好吗?”
轩辕不说话,他的手穿过她的发,将头靠在桃嫣的背上,她的身体软软的,很舒服,轩辕说,“可是,我比较喜欢你。”
肩上湿了,轩辕问,“你怎么哭了?”
他不懂安慰人,因为从来没有人安慰过他。他哭的时候,殿里总是空空的,他只记得,每次父皇看见他哭,都只静静站在一边。
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桃嫣哭,他定定看着她,发现她又在笑。
他伸出手,“刚才你说会永远陪我,我们现在拉勾。”这是昭然最常做的事,动不动就和灵潮拉勾,小儿的游戏,他是不喜欢玩的,可心里又怕桃嫣反悔。
桃嫣破涕的笑着。
指节扣在一起,轩辕说,“一百年不许变。”
桃嫣重复,“嗯。一百年,也不变。”
“轩辕的膝盖破了,我抱你吧。”
轩辕想想,说,“不如,你背我。”他已经高了。
桃嫣点头,站稳后,她笑道,“轩辕高了,衣裳,鞋都得换了吧。”
她的眼光,很柔弱,略带忧伤,穿过一株株桃树,腿下很沉,可是,却走得很稳。
“轩辕,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天真的笑着,“你也不可以吗?”
她不说话,而后,他把脸靠在她背上,抓住她肩膀的手纠得很紧。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像桃嫣一样,对他那么好。
师傅说,百善孝为先,这个世上,他最想孝顺的人,就是桃嫣。
那些日子,宫深万重,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盖上玺印,装好和书,宇轩辕独自一个人又到了安慈宫,宫里的后园种满桃树,春天一到,落英缤纷。
他仿佛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石块上,踮起脚。
不知不觉,他伸手,轻易折下一支桃花,樱红的花朵没有牡丹艳丽,却似那人的容颜。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人对他说,“轩辕,生辰吃桃花酥,长大后,一定能遇上钟情,灵丽的女子。”
冰冷的面容上突释恬淡的笑,宇轩辕指尖微松,桃瓣残碎在地上,他踏过桃枝,空气里有一阵清脆,枝干断成两半,红粉被碾在尘土里,化作春泥。
他想,他再不会来安慈宫了。
斗风吹起,花瓣落入安慈宫后的井里,打着旋儿碰触井岩,最后,落入一潭墨色,飘飘浮浮,倒映惨白的悲伤,他不知道,那里的水曾融有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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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只是一个人,并不感到孤独,后来,她来了,毫无预兆的侵入,接着,又离开。岁月了无痕,走到最后,依旧是独歌。
帝王终孤独,万年无人伴,
足倾是天下,侧首空阶荒。
----------宇轩辕
===========完=======================
韦云情淑
八月下旬,东岳整军待发,皇帝亲征,欲越江堑,会北朝国主韦挚。
这夜,夏夜惊雷,冲敞轩窗,狂风,吹散佛前的金莲灯。
韦云淑捧着茶碗,轻吹几口气
往事如烟,缠绕余载,想不到短短几个时辰就说完了。
炎夕唇角挂着浅笑,额鬓湿痕累累,她也不拭去,任由水意润着眉眼。
韦云淑道,“你们啊,真是冤家。开始是李宙宇,然后,又是宇昭然,累了一个又一个。人家都说我们帝王家的人拥有最尊贵的血统,要我说,我们,就是天下最可怜的人。”
炎夕拿下春雷琴,爱不释手的抚摸,“姐姐说这话,是一时的感慨,还是后悔生在帝王家?”
“你这是堵我吗?”韦云淑狡笑问。
炎夕也笑,“我怎么敢?”
“妹妹这样说,未免矫作了些。”唇边依旧有笑,韦云淑放下茶碗,口中遗有馥香,随着呼吸,渐渐消散。
她走至窗侧,靠了半晌。
雨声渐歇,漆黑的夜空,有一点白光,越来越近,那是只白鸽,皎洁的羽上沾了水珠,它抖抖翅,栗眼转了转,血色的爪子巴着窗沿,最后,定在那里。
韦云淑从袖里抽出锦帕,包裹它小小的躯体,然后,拍拍它的脑袋,“小乖,怎么今天才到?我等你好些日子了。”
鸽子咕咕几声,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用嘴轻啄韦云淑的手背。
炎夕拨动琴弦几下,“皇宫果然困不住你。”
韦云淑低头逗着白鸽,答道,“我和安慈宫的贞妃哪个厉害?”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指尖一松,春雷颤颤而鸣,缩音噬骨,炎夕喘口气,忍不住咳嗽一声。
韦云淑轻声道,“你越病,脑子是越精明。”她手一滞,面上已无表情,从鸽子的脚边抽出细小的纸筒。
韦云淑开启,细看。
炎夕按住琴弦,一连弹了好几个音,单节的《别辞》,听来分外凄凉。
韦云淑走到佛像前,菩萨还在笑,她垂首,恭敬跪下,将纸燃去,火光殆尽,接着,韦云淑看向炎夕。她正专注的弹古琴,表情平静,眼光清澈,如泉一般,仿佛动动就能流进人的心里。
案上摆着一本本心经,韦云淑以指尖抚了又抚,终于开口,“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最后一丝琴音还在回旋,炎夕抬头,韦云淑正背对着她,她的手上,是一叠心经,端秀的字迹形如描出它的人,透露淡淡的情愫。韦云淑笑笑,一页页的撕了,置在金莲灯的烛火里,焰卷红光,映在她的瞳心,“炎夕,我一直,是恨你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那样恨过一个人,还是个女人。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我恨自己不是你,却偏偏让我遇见你。”
炎夕浅笑,恨她的人多了,也不差韦云淑一个,“幸好,你没赶我出佛堂。”
还有心思讲笑话,韦云淑莞尔,“你以为我不知道?”墨渍烧去,嘶嘶声直响,“你怕住进冷宫,子雁也会跟着去,所以才躲到我这儿。”
“说到子雁,你还不知道吧,她已经被放了。”韦云淑眯着眼,热气从瞳孔直窜进她的肺。
再不能笑下去,炎夕喃道,“那可真好。”
韦云淑又撕了一页心经,扬声道,“好?你对别人是真好啊。对子愚,你推心置腹,对降雪芜,你不疑有他,连子雁,你也不计较她的过错。炎夕,有时,我真猜不透你,你是心善,还是残忍?”
“宇家那两个男人最是可怜,偏偏爱上你。如果你不是炎夕,那才好。”
她想阻止韦云淑说下去,喉里却似被丝缚着,只能扣紧案角,指头泛白。
“如果,你不是炎夕,宇昭然不会死。如果你不是炎夕,宇轩辕就不会遇见你。”手心空了,黑色的粉末碎在地上。
“很多事,不是你认为好,就会真的如你所愿,比如子雁,她至今还在清凉殿里等你。而宇轩辕为了你,再一次背弃他的原则。这样轻易饶过一个重犯,朝中百官,东岳百姓会怎么议论他?”
炎夕并不知道,一瞬间,显得不知所措,他为什么要这样?
韦云淑走到炎夕身边,她低头,扳开炎夕紧扣案角的手指,握住她的手,她好像在叹息,“炎夕,他对你不好吗?他一心一意的帮你,给你全部的信任。我进宫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啊,眼里只有你。”
韦云淑取过案上的春雷,“这琴,我也会弹。”
一拨,萧散简远,“一弦,宫,弦最大,声沉重而尊,故曰君。”
“他带你出征,为你挡箭。天下女子,他只取你当他的皇后。”
炎夕扭头,眼眶一热。
二拨,古淡疏脱,“二弦,商,能决断,故曰臣。”
琴端纠结,炎夕按住韦云淑的手,“别再说了。我和他,再没有可能了。”
“你还在想朝若的事吗?”
“我们之间不只有朝若。和书毁了,你也说,西朝会出兵。”
“我们不谈天下国事,我只问你,朝若。”
炎夕肯定道,“我绝不能原谅他。”
“原来,你在吃醋。”
那句话,好像闪电,劈开她脑里的晦涩,耳边,韦云淑的声音很清晰,
“炎夕,你不懂吗?你在意朝若,因为你爱上了宇轩辕。”韦云淑笑了,“你这么一个聪明的女人,怎么傻到这种地步?”
她往后缩,却无路可退。
“你越是恨他,心里越爱他。都说宇昭然傻,宇轩辕也不遑多让。章缓离开的那天,谁抱你回清凉殿,你还记得吗?”
“是降雪芜。”
“如果没有他允许,降雪芜进得了佛堂?我一路跟着降雪芜,最后,看见他等在清凉殿那头,他只穿着单衣,想必已经等了很久。”
她不知道,原来,他一直等在那里。为什么他不告诉她呢?
“当时,北歧已经送来战书。他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朝若。炎夕,嫉妒蒙蔽了你的双眼,你难道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他会做没理由的事吗?”这句话已是用尽韦云淑一生的勇气。
她几乎悲凉的说,“他一直在等你,等着你懂他。今夜,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
韦云淑执手澹音,眼里闪现泪光,“二弦,商,能决断,不到绝境,他怎么舍得放开你?他是帝王,为了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我若是你,死也无憾。”
她蓦地明白,这一战对宇轩辕意味着什么。
他预料到了什么,才说出那种决断的话。
悔恨交加,她错了……为什么,总是错?
韦云淑喊住炎夕,放下琴,从佛座底下,抽出一个包袱,“你们两个人啊,真是麻烦。玉盘是什么东西?动不动就往地上摔。”
光影半掩,炎夕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韦云淑把翠色塞进炎夕手里,“我是谁啊,北朝的公主,母亲是一代妖妃萧璃,我说什么你都信?”而后,又正色道,“这盏再破,我可弄不出新的。”
炎夕似乎看见什么。
韦云淑轻笑道,“女人,该笨的时候,就笨一点。炎夕,你看外面。”
乌际已有白光,耳边,韦云淑说,“天快亮了。快去找他吧,亲口质问他,为什么要临幸朝若?如果他不说,你就……”
突然感到肩上一沉,韦云淑脚下一颠,炎夕抱住韦云淑,说,“韦云淑,我欠了你。”
她一定会去的。她要亲口问他。
佛堂骤空,韦云淑眨了眨眼,那滴水渍再也装不住,她跪在佛像前,很久很久。
破晓的余露还没消退,炎夕奔离了佛堂,长长的宫道,蜿蜒的九环长廊,守卫的侍从逐个跪下。
她就这样一路跑着,四顾而盼,龙玦宫越来越近,守在宫外的侍从本想上前阻拦,可一见到是炎夕,就跪了下来。
她喘着气,只听有人告诉她,“陛下口喻,今日起,公主可随意进出皇廷各宫殿。”
“随意进出皇廷?”
竹目笑道,“不止皇廷,陛下说,公主如果喜欢,出宫也可以。”
出宫也可以……
越过竹目,炎夕一个入了龙玦宫。
按响殿门,它慢慢敞开,帐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她记得,上个月,宫婢告诉她,因为皇帝大婚,这片黄帷要换成大红的锦绸,为什么现在全变成白色的?
寝宫还有光,她走过去,窗缝窄窄的,往里看去,案上是成堆的折子,墨还是湿的,主人似乎整夜未眠。
她走进去,环顾四处,却不敢喊他的名字。他不在,她心里觉得失落,只能站到椅子前,盯着桌案。檀木桌很大,折子很整齐,不见红朱,昨夜,他并不是在批奏章。
案前案后有卷轴,眼前的宣纸是背面,她终于伸手,翻过……
那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像,画上的女人,身着白衣,笑意盎然,微弯唇梢,顾盼生姿。进宫那天,她见过。
原本空白的一角,多了一款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朕不喜欢锋芒毕露。身轻压重,朕不喜欢太过轻浮。但行文之时,要松紧适度,不能失去君王的笔势。你记住了吗?”
风吹而过,掀起画轴,她着急的想抓住,画落地,她却不能动弹。
模糊的视线里,满满的全是他的字迹。
纸角层叠,不知有几张,每页都有三个字,
“皇后阙”
他写了无数遍,却只有这三个字。
他一直,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回头,问他为什么。
等着给她,那尊皇后阙。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不在了。他走了。
炎夕蹲下,想拣起那副画像,一页白纸旋然飘落,遮住画中她的脸,只留云髻青丝。
她永远忘不了,木棉村的那个傍晚,他将一朵梅花插入她的额鬓,弯眸微笑,温雅如荀,他告诉她,春天一到,他们就成亲。
抱膝而坐,她忽然泪如雨下。
心归所属
影子被风剪成一段一段的,像儿时的皮影,径自摇动。
她抹着泪,在萧索的宫道上穿行,东朝的皇宫很大,绕了很多弯,始终走不到终点。脚走酸了,她靠在朱漆的红柱上,指头一点点的抠着光滑的柱子,慢慢下滑,指甲破了,断了,落在雪白的衣裳,还有微红的颜色。
她擦了又擦,呢喃着,再没有人理她,每一次,她没有方向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她只要跟着他走,就可以了。
他曾问她,“你想不想当真正的公主?”
现在,她后悔了,她不想当公主,只想一直跟着他。
吸口气,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眼神是虚的,没有焦点的随意乱晃,林子就在不远处,有悠悠的光亮。她心上一震,疾疾就走进去。
泪如泉涌,她却动也不敢动,想想,她胡乱擦了擦,才确定不是梦,酒香入鼻,烈如火擎。
他就站在那里,微倾的脸颊隐在光里,那么清晰分明,身上还是那身玄衫,原来,他就是个普通的男子。
以前,她看不明白,现在,忽然懂了。
走了几步,还是不敢过去,就那么站在原地,踌躇着,挣扎着。
他以为来人是竹目,背对着她,语带三分醉,“这座林子也该拆了。你把它们都放了。以前最喜欢云鹰,后来才知道,我们,原本不是一类的,把它困在林子里,陪我一起寂寞,终究太过自私……”
他遥远的专注一个方向。
天上人间,花落断肠。
她翕着唇,心里凉凉的。
背后的脚步,越来越近,缓缓的,他的笑意消失,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越发清晰,独自震动。
她的一只手略过他的黑发,环住他的肩,她的半边脸贴在他的肩上,耳边,是他浅到不能再浅的叹息,眼里的泪滚出来,一滴滴断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她怎么会不懂?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收紧手,她沉沉的抱着他,心疼着,他为了她,竟卑微成这样。
“你来送我的吗?”
“不。我不送你。”
“你要陪我出征?”
“不。我不陪你出征。”
背上湿了,他终于转过身,“炎夕。”
“嗯?”
炎夕把头垂得很低很低。他看见她裙上的红痕,肩头明显僵了僵,“手上怎么流血了?”
她怯怯的答,“我找不到你。”
他突然松口气,说,“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不和他走?你不是最想去南朝吗?那里风光秀丽,比木棉村不知好上几倍。”
她的手纠着衣节,襟上慢慢濡湿。
他看见了,本想再训她一顿,却不忍心开口。
她从袖里扯出一张纸,“这又是什么?”
“雪夜那天,我就决意,若是能逃过那劫,皇后阙又有何难?”
她啜泣一声, “那天,是你抱我回清凉殿,陪着我。为什么你不说?”
他朗朗笑道,“那时,你心里必定极恨我,恨不得……永远不要见到我。”
她定定望着他,双手捧起他的掌心,粗糙不堪,却如玉般荀美,她的眼里涌出泪花,一朵一朵,如昙花般开了又谢,一阶落英。
她猛然用力抱住他的腰,哭道,“宇轩辕,请你原谅我。”
他抚着她的背,任由她抱着自己,“……你现在来,又何必?我算来算去,总是算不准你。”宇轩辕失笑道,“本来不该见你,却又走到这里。我心想,也许,你会来。”
她破泣而笑,胸口又隐隐抽疼,如丝成茧。
他闷笑几声,“下和书那会儿,我心里犹豫了一下,去了一趟安慈宫,看见满庭桃花,忽然想通了。这或者就是命。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有心设计你,试探你。毕竟皇室不是寻常家族,事事都得谨慎,就像我父皇和皇后。父皇当年是为了稳住芜回,才娶了皇后,谁知后来,却酿成一场祸事。而今,朝内动荡,两个皇后又是别朝人,我不能不防。”
清幽的林影融在他身上,她只看到他眼里的星星,闪烁柔软的光,“我这一生把我自己也算好了,你们,我谁也不能爱上。我心里虽然很喜欢你,可是,分寸拿捏,我很有数。直到七夕,我看着你思念昭然,看着你倒在降雪芜的怀里……”
“我只当雪芜是朋友。”炎夕小声的说。
宇轩辕揽她入怀,“昭然过世,你想他,我能够体谅,他对你的心意,世上没人比得上。我对自己也有几分自信,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唯独担心降雪芜?”
“当降雪芜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明知道,你随时会醒,明知道,你心里恨我。可我还是抱着你,一直坐到天亮,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对你,已经不仅仅是喜欢,我是那么的爱你,无关朝界,无关国事,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如果天下和你,我只能保住一样,我会选你。”
偎在他怀里的脸,有红枫的叶色,她问,“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只听他叹,“你知道朝若是谁吗?整个秦门都在朝若的手里。韦云淑离宫进佛堂时,曾向我请求,不要杀朝若。我答应了。入江淮平乱之际,有人进帐刺杀我,他虽然有汝王府的令牌,可是所使的招术却是出于秦门。另外,就是章缓。”
“你怀疑章缓?”
宇轩辕道,“我知道,你信任章缓。可你知道吗?章缓在西朝的势力全都隐在暗处,他一个皇孙公子,为什么要来东朝?他曾寄信于你,说他自己身在西朝。我摆在西朝的探子向我回复,章缓根本没有回西朝。他们一个是西朝的显贵,一个掌握秦门的密探,我怎么能让朝若嫁给章缓?还有一件事,子雁怎么得知你最喜欢喝的是冰雁糖水?”
炎夕只觉得心上一凉,第一个想到的是心细如丝的章缓,“可是,章缓不会害我。”
“我本想逐朝若出宫,送她回北朝,谁知她竟然自尽。萧璃因此怂恿韦挚出兵,我才惊觉事有蹊跷,王肃几经打探,告诉我,朝若的母亲是萧璃的妹妹萧君。”这便是他的遗漏之处,一步错,满盘皆输。
宇轩辕敛目道,“战事一触即发,宫廷又出大事,可我还是想娶你。我并不是负气,才摔了玉盘,我是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逼你嫁给我。”
“轩辕,你从来没有逼我,一切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苦笑,“是因为你答应过监国公吗?”
“不是的。”她抬头看着他,认真的说,“国公临死前的确求过我,可我没有答应。我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令你失望。可是,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嫁给你,当你的妻子。”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笑开了,浓眉扬起,“我对你好,你就决定以身相许了?还是你也顺了自己的命。”
“炎夕我只有一条命,昭然对我好,我愿意为他挡剑,为他死。可是,你不一样,我不是为了报恩,才决定做你的妻子。轩辕,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会像你爱我一样,去爱你。”
他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他问她,“你在意朝若吗?”
“我很在意。”她诚实的回答。
他笑得灿烂,春阳暖色全在他脸上,其实不论她回答什么,此时都已不重要。
他的指尖碰触她的喉窝,那里有道红痕。
炎夕只笑,“你的剑上沾了我的血,刘薇说,宇苍武的剑是无敌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不陪你出征,就在这里等着你,等着好好爱你。”
手被执起,她不解的看向宇轩辕,他揣着她的手,往内襟抚去。
他的胸口处有一道凸起,那是一道疤痕,正正在他的心口处,由他亲手所剜,入肉三寸。
“这是……”
他想,她永远不会知道。
抵着她的额头,他只轻语道,“父皇曾对我说,爱一个人,要用生命去爱她。这个,是我爱你的证明,炎夕,我把你,放在我的心口处,那里的每一滴血都只为你而流。”
她的眼又湿了,只感到手心下,是他温暖的心跳。
他伤了自己,是为了她吗?什么时候?她甚至不知道。
她抬头,许下承诺,“我也一定会证明的。你要答应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点头,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炎夕伸出另一边手,“来,我们拉勾。”
他温柔笑了笑。
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打了结,最后,拇指相印。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她有些惊讶,还是说,“这样,你就赖不掉了。”
“原来,你这么孩子气的。”
她嗔道,“你才知道呀!我以为你很懂我。”
偶现的娇态,慑人心魂。
他笑了两声,格外好听,“以前,我也和别人打过勾。”他知道,这是不灵的。
“真的吗?”炎夕好奇。
“嗯。”他吻上她的额头。
有的时候,一生也不够去爱一个人,有的时候,只要这一瞬就够了。
他的确很懂她,懂她的软弱,懂她的无奈,起先只是不忍心,想帮她一把,后来,亲眼看着自己沉沦,再没有理智可言,以至万劫不复。宇轩辕望着怀里人的笑容,有刹那的失神,对上她的眼眸,那是他从来不敢奢求的,权利,地位,乃至是生命,相形之下,也黯然失色。
宇轩辕说,“可惜没时间了,真想再你弹一次《别辞》。”
“以后,你要听几次都可以。”她是那么的确定。他会赢。
“春天一到,我们去木棉村,好不好?”
他顺着她说,“嗯。好。”然后,只是静静抱着她。
她想起许多事, “初见我时,你说我软弱无能。”
宇轩辕失笑,“如果你不软弱。我怎么成为你的依靠?”
眉鬓入额,一笑绯然,锐利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舍,抚上她的面颊,宇轩辕似乎闻到花开的幽香,销魂噬骨,却逐渐遥远。
她如今,已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
孤烟直上,赤骥回身长啸,似是绝音,那人神色冷峻,万骑马匹,金光在侧,唯有他,俯首即是天下。
“陛下。”士卒不明所以,整条长队顿在半途,君王不知回头在看什么,那是皇城的方向,他做马前卒也有数年,还从没见过皇帝露出这样的神情,冷然之中带有某种难以洞悉的情绪。
宇轩辕抬手道,“启程!”
蹄奔尘出,黄土一片。往前是万丈茫途,青旗上绣着金龙图案,渐渐隐没在东方。
天涯相隔,至此一别,莫论相会。
炎夕不知当年宇苍武离开时,刘薇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和她一样,不愿做他的累赘,却又略有遗憾?
轩辕告诉她,不用相送。
或许,他也不愿离别。
她没有忘记他最后嘱咐她的话,必须按时服药。她一直都记得他提的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移。”
署光中,初阳射出万道金线,一寸寸的覆过紫碧皇城,她登临高城,秋容艳花,一笑倾城。凤凰栖当下,不与人争芒,因我有所属。
九月,李宙宇即下战书,欲出伐东岳。大军气势如宏,垂压倾土千里。
萧璃与韦挚获得消息,半路截住西朝发往北歧的战书。
西朝史官记,
北歧来使,跪奉国书,韦王亲笔,言曰,“吾愿以十城相许,望西储暂缓战时。”
国储王君李宙宇于朝堂,焚黄卷,笑道,“十城尔尔,焉能与一人相比?”
众臣相觑,心有困惑,唯宰相魏忠,敛眸莞尔。
次日,来使复进宫廷,跪曰,“我王可许那人。”
将军路坚嗤道,“那人箭法如神,同是帝君,何人可许?”
李宙宇淡笑不语。
来使回报,北歧帝宠妃萧璃,谄笑道,“他必许之。”
韦挚不解。
萧璃道,“那人乃是红颜。”
韦挚笑,“红颜堪比十城重?”
萧璃叹,“西朝第一人,舍她其谁。”
数日后,西朝来使,奉上金轴蚕帛,李宙宇整兵待发,以三月为期。
百官不服,宰相魏忠首退朝堂,谏曰,“三月为限,切莫再延。”
金阁内殿,
路坚怮叹,“失矣,失矣。”
邵简问,“何故因一人而失天时?”
宙宇浅笑,“天,地,人,战,利,和。吾独取延曦。”
二人骇然,环倾顾身,章缓道,“她必归之。”
别有内情
宫阙重开,一辆马车徐徐驶出。
茶僚的伙计探出脑袋,这是第几次了?伙计还年轻,显然看不出端倪,只知那美少年不是一般人士,瞧他的打扮,风仪,不像文士大夫,又不似商贾,带有浓浓的铜味,正想着,头上一重,他“哎哟”一声。
掌柜本想骂他,二人的目光却在此刻锁在一处。
蓝锦掀起,少年面有倦意,身后跟着另一名少年,也长得极俊秀,不过,相形之下逊色不少。
那少年正是炎夕。
伙计忍不住多看她两眼,热络道,“公子,饮茶?”
子雁照例摆上一绽金子,“如何?”
老掌柜摸走金子,诌媚道,“有位公子来过。”
炎夕忙问,“他人在哪里?”
伙计插嘴,“那人虽然也姓降,但与公子描述的模样,似乎不太一样。长相只是一般而已。哦,还有,他身穿绿衣。”
子雁小声说道,“公子,也许是托信人。”
掌柜拧了伙计一把,“罗嗦什么,还不把那位公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
手臂上钻心的疼,伙计忍着朝炎夕,笑着哈腰,踯踯跑回里堂。
半刻后,炎夕取了信,信是密封的,并没有人开启过,子雁又给了掌柜一绽金,二人随即离开茶僚。
马车上,光线从缝里漏出,黑白交错下,她只看到一行字,极工整着端楷,写着,“归去。”
掀起车帘,草庐渐远,后院依旧种着如雪白花,主人却换了。金光下的朝都,和乐升平,她却觉得自己似乎陷入迷城。
有黑雾团团将她困住,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在原地徘徊。
朝庭出奇的稳静,降雪芜不知所踪,宇轩辕出战至今,战报少之又少,信中所提皆是营中事。她不免有所怀疑,暗中派人查探,民间所传的战况却是吻合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不安,恐惧,慌乱,风云浪静的背后是否是更大的一场阴谋?是谁的力量足以瞒过她的眼?
这是局,她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她纤指捏紧纸笺,胸中一窒,她咳了一声。
子雁担忧的说,“公主,回宫还是请窦太医再诊诊吧。”
炎夕睨向帘外,说道,“车夫,往左。”
“公主,这是要上哪儿?”子雁不解。
炎夕道,“已有许久不曾见过她。今天,既然出来了,怎么能不去看她?”
子雁狐疑的看了看炎夕,她唇侧的笑意十分诡异,冰冷中略带决绝,子雁不免打了个寒颤。只在一刹那,炎夕的眼神回复温和,如含菊渐放,温温洒洒。
雪芜走了,也好。不论他归去何处,只要不在朝都,他便远离祸端。
风中夹杂几寸湿意,沁入鼻里,微微带寒,心中陡然窜入一股躁意,她也不能再在原地,她心爱的男人正在征战,他把江山交在她的手上,她就该保住,绝不能被动受击。
风停雨息,伙计往茶僚后一看,瞠大双目,晨晓才盛开的白花,到了日暮,全数凋谢,斜阳照射,只留一室疮痍。
伙计叹道,“小花啊小花,你真可怜。”
绿衣公子无声的站在伙计身后,笑得温暖,“小哥,那是它的命。翌朝凋谢,阒然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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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夫按炎夕的指示,迂回几道之后,最终停在一座府院前。子雁先下马,脚还未到地,眼便先触到幽幽深院。
夜幕中,看不清府院的楼檐,只见有人掌灯,红衣极其夺目。
“红……红绸。”子雁尚来不及反应,炎夕已先行一步。
手肘被拉住,炎夕不禁看向子雁,捕捉到她眼底的一丝慌乱,子雁惊觉自己的失态,忙松手道,“公主,我们没带侍从,还是早些回宫吧。”想要掩饰已经来不及,子雁只能硬着头皮,低头说话。
耳边,炎夕的语调波澜不惊,“子雁,你在此等我。”
红绸的笑依旧和顺,她堵住想跟进去的子雁,轻声细语,“你怕什么,这府里,可没有吃人的老虎。”
府门关上,子雁眼里的沉下,她猛的拽住红绸,“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红绸笑意更浓,夜色里,甚是妖魅,“你不过是要保护公主,放心。她进得去,就出得来。”
子雁这才松开手,她心中略有不安,想走却走不开,只能浸在漆黑中,漫漫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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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月光漏进房里,落在佛前的金莲里,银光璀璨。
锦榻上,贞妃手里握着念珠,一粒粒把玩,她目光涣散,无焦距的游飘,仿佛是瞎了。炎夕关上门,悠悠点亮烛火,满室清明,连同贞妃的眼也一并照亮。
见她依旧神情呆滞,炎夕走几步,闭紧窗棂,阻隔一串风,说道,“太后,你的身子要紧。”
案上一碗茶,是新鲜的,泛着浅香,炎夕啜饮几口,静坐在椅子上,极有耐心的望着床上的老妇。
子雁一案审结后,经太医院诊断,太后得了疯症。
疯症?炎夕掀眸,流光宛转,见那珠子不动了,唇边的梨漩,若隐若现。
贞妃的侧脸藏在光影里,模糊不清,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轮廓逐渐清晰,宛如红梅,亘古寒香,她清笑一声,“你还是来了。”
炎夕放下茶碗,说道,“他们都以为你疯了,可是,我不信。”
明光洒脱,照映她略微苍白的脸颊,炎夕抬手,淡然说道,“太后,请说吧。你还有最后的秘密。”
贞妃难以置信,那女子分明只是二十出头,半晌后,她扬眉一笑,“什么秘密?该说的,本宫已经说了。”
炎夕笑了笑,并未答话,贞妃背对着炎夕,眼看她一步步走向墙沿,“好一幅字。”地上的影子动了动。炎夕继续说,“心经梵音以柔体亲描,果真天下无双。太后的故人真是用心良苦。”
贞妃踉跄,眼前一黑,手骨碰翻茶碗,水流成注,滴滴染上地砖。瞒不过,瞒不过……
炎夕狠下心,抽出锦帕,走近贞妃,一边为她拭汗,一边轻声说道,“太后,并非我要逼你。如今形势疑云重重,我只能死中求生,无招求招。”
“你怀疑我?”
“不,我相信你。”炎夕脸上显现笑容,与世无争,却利如刀芒。
@奇@贞妃蓦然明白些什么,失声而笑,“这步棋,走得好。不过,死招也得付出代价,炎夕,你不要后悔。”
@书@“太后,你果真是情挚之人。”话语略带叹息,炎夕悠声道,“任谁也想不到,当朝太医院的院士窦清也牵案其中。”
@网@“你拖到今日才来找我对置,多少对窦清的底细也清楚了。”
炎夕道,“窦清好比软肋。”
时局若是过静,必要掀浪破局。她是给贞妃最后的机会,毕竟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不是全然清楚。
贞妃不是猜不到,她释然笑道,“你赢了。我一定要保住窦清。我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保住他。”贞妃推开窗,野风扑来,繁华尽散。
她微微含笑,犹记得冬时一到,安慈宫外便有几束红梅,宋儿拣着红梅,笑着插进玉瓶颈里,夜来时,她才悄悄去看,一股芬芳散去她的郁结,她总笑他的傻,“不是说了吗?我喜欢的是牡丹。”她不会忘记,她欠那荀荀少年多少恩情。
“他本是状元,和我指过婚。后来,为了我弃仕从医。”
平淡的叙述,饱含多少情爱纠隔,只有说话的人知晓。
“昭然无罪,窦清亦无罪,有罪的是我。”雪鬓微倾,拢住月光,贞妃道,“炎夕,你可记得,汝肃的杀手?”
停顿片刻,仿佛是等待面前的女子跟上她的思绪,“和书一定,我便想着要破坏,韦云淑有秦门的人护着,我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哪知昭然喜欢你?竟然替你挡了箭。我痛心疾首,却又心上一计。”
怪不得,那天以后,杀手就消失了。炎夕问,“我身在府里,你为何又不杀我?”
“杀你?”贞妃目光哀切,“炎夕,那日我对你说的话,你忘了吗?你是昭然的命啊,我怎么能让你死?”
提起爱儿,贞妃的泪不受控制的流落,腿一软,身上的气力一瞬间殆尽。
见贞妃瘫在地上,炎夕上前想扶她,手腕却被狠拽住,贞妃的情绪濒临失控,她犀利的握住炎夕的肩,眸里有的不是恨意,而是浓浓的愁伤,“你可知道,昭然不是病死的。他是服毒自尽。”
炎夕震诧不已,她不相信,她甚至害怕贞妃接下来说的话,似有冰锥打进她的心骨,她抓着胸口,强迫自己镇静。
贞妃的发丝凌乱不堪,她痛苦的说道,“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见,死后却要化作青莲为我赎罪。他一定是知道了,可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相信,我真的没有杀桃嫣……他为什么不信我呢?”
贞妃语无伦次,因为过度的悲伤混身上下都抽搐着,她用力的呼吸,勉强定下身体,推开炎夕,她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如蚊蚋,却是一道惊雷,“他们以为先帝立宇轩辕为太子,是因为当日天上的五色祥云。哈哈,笑话。”
她陡然瞪大双眼,贞妃笑得前俯后仰,泪流满面,笑罢,她按住炎夕的肩,语调静得像死水,“我也错了。我怎么到今天才知道,那个人一出生,就注定他是皇帝命。”
最后一滴泪,啪嗒落在衣襟上,湿了的是她全部的青春年华,阴谋算计,贞妃放远了目光,不禁自问,为什么今天才知道……今天才服了……
牡丹情深
她坐在那里,佛光忽闪,时光在倾刻间倒流。
她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身侧环绕着点点红梅。
彭宇陈氏家族显赫,代代为官,陈环貌美,她哥哥的相貌却十分平凡。那时正值腊月,彭宇下着小雪,压得梅枝嶙峋岌岌。陈环樱唇杏眸,青丝如缎。
阳已西下,赏梅赏雪,也该归家。忽然一阵风来,灼人馨香窜入心扉,她不由得回头……
“小姐,你在看什么?”宋儿笑盈盈的跳至陈环跟前,她已经喊了好几声,小姐却没反应,宋儿不禁好奇,小姐是瞧见了什么,转身,只有雪上红斑。
陈环道,“你这个宋儿,真是调皮。”
宋儿说,“那就罚我离梅园远远的罢。”
陈环正纳闷,宋儿早就奔开,回头只见那款款少年,眉清目秀,俊雅翩翩。那是她的未婚夫,窦清。陈环温雅一笑,窦清宠溺的看她一眼。郎才女貌莫过于此。窦清出自书香世家,墨承祖父,窦氏柔体天下无双。前几日,他赠了心经给陈环。
陈环收起笑意,从袖里抽出简竹,正是那卷心经。
窦清一征,有些不明白,她不是最爱佛典吗?他俊眉微蹙,一向沉静的脸上闪过慌乱。
陈环道,“笔迹毫无破绽,不过……”陈环指了指,“简竹是汝肃产的。天竺的佛典怎么会用汝肃的竹呢?”
窦清微滞,白皙的脸上晕着淡红,映着雪光,如同百合。
陈环笑了笑,“你啊……”
眼前那少女是他的心上人,为了博她一笑,他苦练书法,柳公颜体,楷行小篆,谁想得到承袭柔体的窦清描摹的技巧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明天就要赴考,别人出仕是为了扬名立万,他望着眼前的少女,轻扬一抹笑,风匪清花,他窦清出仕,是为了彭宇的这朵红梅。
“走吧。”陈环转身,余发掀起黑浪。腕上一沉,她被他一拉,旋身落入他怀里,小雪纷飞,沾着他的眼睫,倾刻化泪,他修长的指带有墨香。
陈环抬头,只见那飘逸少年,摘下一束红梅,放在她手上,他腼腆的说,“及第之日,就是娶你之时。”
陈环笑了,“你怎么知道你能高中?”
雪落无声,盈盈微托她手中的红梅,她的笑容比梅花更娇俏,窦清刹那失神,而后,他说,“因为你,是我一生所想。”
陈环愣住,不过,只是片刻,她调皮的走离几步,回头问窦清,“这样啊,你能给我什么呢?”
这倒把窦清难住了,他站着,凝视她很久很久。
贞妃阖了阖眼,窦清后来进了宫,将世上的柔体全数毁去,唯一的一副就挂在这里。那还是先帝驾崩的第二天,他托宋儿交给她的。
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雪里的那个少年,走到她的面前,乞音说,“能不能让我永远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我把一生都给你。好不好?”
炎夕犹豫之际,手心触到湿意,贞妃含着眼泪,掌心的温度渐渐复苏,“我进宫时,皇后敌对我,因为先帝赐了安慈宫给我,那是先祖皇后的宫殿。可她不知道,先帝对我的宠幸啊,都是假的。因为我代表的是彭宇陈氏。宋儿行动也不方便,当时,照顾我的是桃嫣,她对人温柔,对我更是如此。起先,我想利用桃嫣,她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道?可人心哪,是肉做的,空荡荡的殿里,只有桃嫣肯陪我。后来我问桃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也只是柔柔的笑。”
回想那段日子,贞妃无限感慨,“我不喜欠人,可她什么也不要。我拿她当作亲姐妹一样。可我是妃子,后宫算计,在所难免。当时,我的家族遭逢巨变,有位高人下了断言,说我天生不育。我不信也不行,入宫多年,我身上的确一点怀孕的迹象。也没有。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宫里的女人,不能生育意味着死。想不到回宫后,我竟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在哭,却笑得凄凉,“我们几个女人争来争去,原来根本没有意义。那个冰冷的皇帝,早就已经心有所属。我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宫里处处遍栽桃花?为什么这些年人人都变了,她却依旧一尘不染?皇后也是知道的吧,连皇后也不敢动她。因为他一直在身后护着她。”
贞妃直直望向炎夕,无奈的说,“那个人……就是桃嫣啊。”
“说不恨是骗人的,骄傲如我,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非我选桃嫣,而是桃嫣选我。”贞妃冷悠道,“我回头又想,绝处逢生,我怎能错过?”
贞妃的声音顿在这里,她沉默着,事隔多年,还是难以启齿。
炎夕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
“我设计了桃嫣。”贞妃阴冷的答道,“就在皇后辞世,芜回起乱之际,我成全了皇帝。不过,他宿醉起来,看见的却是我。”
贞妃不带感情的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颤动,“我是不是很坏?我这样对桃嫣,她竟然不怪我。她分明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却跪在我的殿前。一时之间,我竟不敢见她。任谁也想不到,她竟然因此怀了孕。”
“我骗桃嫣,我也有了身孕,桃嫣心怀愧疚,我便提议送她出宫修养。桃嫣分娩时,窦清正在宫里,我以死相逼,窦清终于答应帮我。”
炎夕惊喘,“她生的是男的是女?”
贞妃寒笑道,“就在这座府里,她生了个男婴。朝野纷纷在传,他出生时,安慈宫的天上飘着五色祥云。”她虚音,一字一顿,“于是,先帝为他取名,轩辕。”
“先帝归朝后,对轩辕宠爱有佳,甚至不问桃嫣的去处,对我也越来越好。我想,就是这样吧。我会待轩辕像亲生孩儿一般。谁知,后来我竟怀孕了。窦清治好了我的不育之疾。”
那些日子,她每天跪在佛堂前,求菩萨赐给她一个麟儿。
贞妃笑了,那样的美,“我的昭然,就像一朵牡丹,他婴儿的时候,就惹人怜爱。可是先帝却不曾抱过他。每当我看见先帝对轩辕的呵护宠爱,我就嫉妒。为什么昭然不可以呢?他才六个月就能说话,聪明伶俐,他喊我,喊宋儿,唯独不懂喊父皇,因为他的父皇不理他,从来没有来看过他。”
这一大段话,仿佛像是做了个梦,炎夕叹口气。贞妃却说,“人算不如天算,桃嫣回来了。她就这么冠冕堂皇的再次入宫,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站在我的眼前,对我说,‘让我照顾轩辕。’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我冷声说,‘这由得了我吗?’,她只哑然一笑。真是母子连心,轩辕和他父皇一样,只对桃嫣一个人笑。”
“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轩辕被先帝接走,桃嫣终日待在宫里,不见人。有一天晚上,桃嫣来找我,她扼住我的脖子,差点杀了我,忽然,她松开手,我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在笑,也在哭,她说,‘以前你问我,为什么对你那样好?那是因为,你可怜。’我可怜?我咳得厉害。宋儿已经赶到。但我真的没有杀桃嫣,最后,我还是放过了她。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先帝给了我一盏玉盘,我要那个有什么用?他把江山给了宇轩辕,却告诉我,昭然不能活。这个世上,最安全的位置就是皇位。我的昭然一定要当皇帝。可他竟然对我说,他恨我。他要和三哥在一起。”贞妃抹去眼泪,“我见昭然喜欢你,就命人查探。你一进府,我便知道你是谁。我不会让你死,更不会让你离开朝都。我要利用你,留住昭然。”
“那个傻孩子,真的为你留下来了。我本想毒死宇轩辕,昭然就能当上皇帝,谁知宇轩辕的命那么大?王肃献的药居然把他救活。”贞妃瞪向炎夕,“更可恨的是,昭然竟然自请出战,那等于是送死啊。”
“难道……”炎夕大胆猜测,“粮王是你……你……”
“是我。”贞妃应道,“我要保住我的儿子。我命宋儿命子雁再找机会毒你。昭然为了你,连命也不要,我怎么能让你活下去?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子愚,替你送死。”
炎夕背脊凉成一片,事实竟是这样。那么说,昭然根本是无罪的。
贞妃悬着嗓子,整个人已经虚脱,“昭然回来了,他的病势逐渐好转,子愚却死了。我早该知道,早该发现,可是,窦清瞒着我,那种毒,他解不了。我于是去求王肃,他的夫人告诉红绸,天下再有第二符解药。”
“昭然……他临死也不肯见我,陪着他的女子,长得和你如此相像。我……宋儿是昭然的乳娘,以命相逼,子雁终于出手。”
炎夕唇上湿了,恍然间,才知道自己落泪了,“昭然说,粮王是他杀的。江淮的叛党也是他主使的……”
终于,贞妃哭出声来,“那都是我啊。他这是为了我,他怎么是不孝呢?”宇昭然一死,贞妃失去了方向,她腔中满满的恨意更无处发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灵潮的那句话彻底毁灭了贞妃长久以来赖以支撑的力量,“我真的没有杀桃嫣,他不欠宇轩辕哪。”贞妃呜咽着蜷在地上。
炎夕扭头,正好看见佛前的金莲,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她不能接受,宇昭然还那么年轻,他怎么舍得这个繁华的世界?
贞妃伏在地上,喃喃道,“也许,他太累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做朵清莲,永远只是昭然。”
炎夕跪在贞妃跟前,以帕拭干她的脸,她明白贞妃,这女人真如桃嫣所说,是个可怜的人。
贞妃低头哀求,“炎夕,不要忘记昭然,请你一生记住那朵牡丹。”
“我不会忘记他。”炎夕重复,“夫人,我一生都会记住他。”
贞妃点头,不停的点头,云雾渐散,天明顿开,隐约中,她听见炎夕叹道,“夫人,那样做真的值得吗?你为了他背负如此大的罪行。”
似有雷惊,贞妃望着炎夕清美的侧脸,“你……”
炎夕淡淡的笑,“你说,所有的罪,你都承认,除了桃嫣。”炎夕又看向墙上的柔体,“其实天下还有另一幅柔体,欧阳伏是书法名人,他将私藏的柔体作为贺礼赠给友人,我有幸得见。那幅柔体,听说是一位失意书生所写,他中了状元,却娶不到心上人,于是脱下朝服,踏在那上面,写的是离歌。欧阳伏并不知道那书生是谁,他的落款是陈环。”
贞妃的泪在须臾间流尽,多年来,心头的愤恨令她难以入眠,所以,她将柔体所写的心经挂在墙上,时刻观望,夜间才能入睡。
炎夕合十双手,座上的金莲发出恬淡的光。
昭然,你在看吗?我知道了一切。可你不要担心,我会幸福的活下去,心里那一处,永远有你。
佛前的清莲,何时能开放?
有谁知道,那朵清莲曾经是朵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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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生雾起,船舫幽人,时光苒荏,几十载后,那人不再是少年,却依旧是孤独一人。出了府地,她是陈环,他们近在咫尺,遥遥相望。
窦清侧首,无论百年,千年,她仍是他一生所想,遑论短短的三十载。
冬日即到,红梅朵朵,窦清手上也有一束,是万花丛中最美的一支。陈环含泪接过,她的眼角有丝丝细纹,再不是当年的少女。
窦清叹道,“书者本不该为私描仿他人笔迹,我此生错了三次。第一次,不该描摹佛典真迹。至今仍有悔恨,你我会分离,也许是因为我对神明的不敬。第二次,不该怜祝邵,仿莘瑶笔迹。莘瑶死后,祝邵悔不当初,伤心欲绝,飘摇天下。第三次,不该仿粮王笔迹,助你那般,以至引来大祸。”
“你后悔了?”
她希望他说是。家国,天下,窦清一直是挣扎的,可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帮她。
窦清清然一笑,岁月于他仿佛一瞬,他眼底不变的,是那股清澈。
陈环感到眼角热了,指尖一松,樱瓣落在池上,枝桠徐徐下坠,之后,又浮上,墨中带红,飘着残光。
她欲言又止。
窦清接话说,“是不是想问昭然?”
窦清还记得最后一天见宇昭然的情景,他晶丽的指节泛着白玉的光芒,“窦医士,你知道了?”
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在谈的并不是自己,“这毒,世上只剩最后一份。”
这种病,这种毒,窦清的指忙弹开,“你明知……”他明知自己是谁,为何又让他把脉?
宇昭然收手,神情怆然,“不要告诉我娘。”
窦清只是叹气,他点头的瞬间,那少年的笑,美如牡丹。
很久,陈环摇头说,“你写的离歌,我知道了。”
窦清默然以对,深深看向陈环,似乎要将内心埋藏几十年的感情全部释放,她浅笑着,离他如此近,此时,他的心已不像当年那样失控跳动,情意像酒一样,在岁月里发酵,浓到极至,渗进了他的骨髓,连同灵魂也不能幸免,带着悠悠的醇然。
窦清说,“人老了。许多事,却都还记得。”如此清晰,昨日就在眼前。
陈环说,“窦清,我发现,我最喜欢的……”
“是牡丹。”
陈环笑,“不。是红梅。”
窦清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笃定道,“下一世,阿环,下一世,我还跟着你,还送你红梅。”
情深催人肠,何如莫相识?
离亭归晚,他们步出后,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几步之后,窦清终于回头,如同她嫁入宫廷那天,如同每年冬来,送梅入安慈宫角落的夜晚,他站在那里,径自独望她的背影。
嫣红的晚霞笼在她身侧,渐渐模糊,久久,他还移不开视线。
这并不是他见过最美的霞光,桃嫣分娩那日,天上飘着五彩祥云,霓光四溢,盈亮那座府宅。
只是,景,因人而异,有她的那处,才是最美。
窦清仰头,紫幽的痕影印出他眼底的湿意,那一点美,从此不再。
陈环一直走,走过记忆的花海。
日落无人,前方一片萧条,
她看见当年的自己,隐在梅园里,大哥正好经过,行进交错间,她瞥见他身旁的那个男人,他回望了她一眼,龙眸倨傲,冷若冰霜。
隔年,是五月。
却是他,摘了彭宇花房的一朵白牡丹,递给她,璨笑道,“美人如花。”
她最喜欢的是红梅,却接下了那朵牡丹。
即使那是假的。
她一直知道,那是假的。
入府前,陈环才回头,
月,冉冉而升,原来黄昏与黑夜只在一线,
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么做?
因为他们没见过握着白牡丹的那个少年,
那种笑,后来,她再没有见过。
唯有她生昭然那年,有个男孩单手摸着昭然的脸颊,朝她微笑,“娘,弟弟,真美。”
淆然泪下,原来,牡丹一直在她身边。
她得到了,也丢失了。
(本章完)
异地而困
北风呼吹,朝都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子雁拢着被褥,身后是五六名宫婢。
年小的才刚入宫而已,见子雁不在,她不解的问,“公主不是不住在这儿了吗?”每日来扫,这是为什么?
稍长的宫婢睨她一眼,“小丫头,做好你手里的事,小心舌头被割了。”
她努努嘴,抖了抖新帐帷,眼神往里瞟,里殿那儿不知有什么,她们都进不去。一个恍神,绣鞋不慎踩到长曼上,身子一个踉跄,她猛地闭上眼,疼痛却未预期而来,手腕被人箍得紧紧的。
她回眸一看,猝然跪下,“奴婢……奴婢见过公主。”
这一声,吓到里殿的子雁。她匆忙步出,伏了伏身,“公主。”抬头时,炎夕的神情一如往常,子雁这才走过去。“公主,这个时辰,您怎么在这儿?”话一出口,子雁心中一揪。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宫婢们换褥,打扫的声音,悉悉的伴着风声。
炎夕突的一笑,“折子都批完了。忽然想起旧处所,就过来看看。”
子雁也笑,扶着炎夕往外走。
炎夕道,“你瞧我,搬出清凉殿也望了支人来这里收拾。还是子雁细心。”
子雁低头不语,炎夕偏头,暗缝里的内殿阴暗不明,黑檀锦榻边有细微的沙土,忽明忽暗的窜入她的眼底。她又回头看子雁,子雁蓦的抬头,嫣然笑了笑。
炎夕随意道,“今夜我在清凉殿就寝。”
子雁没回话,只是看着地上。
炎夕停下脚步,日晌的光华点在她的眉心,逐渐荡开,她盈盈的弯起唇角,从袖里取出锦帕,低语道,“子雁,怎么你流汗了?”
霎时间,子雁像吞了石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炎夕的笑模糊而又清晰,令她十分迷茫,只能静静站在那儿。她后退几步,才能呼吸,“公,公主,奴婢……”
炎夕收起帕子,淡笑道,“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吧。不碍事。”
子雁点头。
两人绕过玉淋池,她倚着玉栏,望那一池绯色,说道,“这几天,朝里太平得很。我都快忘了,朝外有战。”
“公主,陛下定会凯旋而归。”
炎夕眸里的光芒沉去一分,黑白相间之处,越发清晰动人。她喃道,“你怎么不和宋玉在一起?”
子雁放松了心,笑眯眯跟上去,“我就在这儿伺候公主,要不,公主一个人多寂寞啊。”
“你这嘴,话越来越多了。”
子雁坚定的答,“子愚虽然不在了。可是还有子雁。”
炎夕笑了两声,她背阳而立,白衣上浮起彩匹,似真似幻,子雁不解她为什么突然不走了。正想开口时,炎夕指着玉淋池对她说,“你瞧那池水,表面上,满池颓靡,池下的情况却不得而见,或者一派平静。”她顿顿,定神道,“或者,汹涌无比。”
她转身,眯着眼直视残阳,云霞披在她身上,染上拂然秋色。
子雁杵在原地,顺光而望,不自觉的紧张。
炎夕张口道,“雪芜留给我的话,我本来还有些困惑。现在忽然明白了。”
“公主明白什么?”
炎夕唇角酝着苦笑,声音融在风里,刀片一样的薄凉,“我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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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仙鹤,万丈不离峰青雾。
那男子飘衣带雪,眼睫上沾着淡淡的晨水,荀荀而立,好似仙人。蜿蜒的阶路仿佛由天上而来,绵延往下。
“大叔,你怎么不走了?”有个戴着蓑苙的小儿探出脑袋。
被称为大叔的砍柴人,面露尴尬,移开视线。瞧瞧吧,他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五娃嘿嘿的捂着嘴笑,“大叔,我早说了,先生生得好看。”
吴二沉脸,憨憨而笑,他们这种偏僻的小村子,竟会出这等离奇的事。他刚搬来,本是不信的。曾听村上的人说,早些年有对私奔的小情人,躲到这里,那容貌是一等一的富贵相,谈吐更是不得了,最难得的是,二人还恩爱的很哪。
那也是,若不是大富人家的孩子,用得着逃婚吗?他和他家的婆娘,对上眼,也就成了。他不过出门几个月,村子就热闹起来。说是来了位好看的教书先生,只听人说他姓降。他的妹妹早早就在这里等他,奇的是,哪儿不住,偏喜欢这种荒山岭地。
五娃已经走上前,赤着脚丫子,缩了缩头,“先生。”
降雪芜微微而笑,衬着迷蒙的雾,缥缈无痕,“今天休息,怎么来这儿了?”
五娃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娘又骂我爹了,说他只会种木棉。”他叹口气,他是他们家老五,有日,老大告诉他,“小五啊,爹娘常吵架是有原因的。想当年,你还没出生,尤婶婶家里来了对小夫妻……”
说那男的对娘子可好了。老二悄悄说,“长大后,要能娶到像炎姐姐一样美的姑娘就好啦。”五娃还小,原本不懂那些,经过先生的妹妹降姐姐的指点,他恍然大悟。比如,他家后院的小野花,被土堆称着,漂亮极了,他一个高兴送给了先生,那花被降姐姐摆在先生的后院,和半园子的白芙蓉一比,那真是窘到洞底。
五娃当场哭出声,回去后,他娘狠狠训他,“你这个臭小子,送木棉也比送株小花强。”
这丢人的事,五娃是死也不肯说的,连降姐姐问起,他都犹豫了许久。
挠挠头,五娃抬头,只见先生和蔼的笑,好像去年庙会上见过的菩萨,叫人舒到心底。
吴二放下肩上的柴,怪不得啊怪不得,他家的婆娘近来勤快的紧,拉着村上及笄的姑娘有事没事就往山上跑,他从头到脚将那男子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是不真实,敦厚之人的不同处大约是对人对事都以诚相待。
吴二笑道,“降先生好。”人家不收钱的教村里的孩子,他恭敬一点也是应该的。
五娃咧嘴道,“先生,吴大叔是我的邻居。”
降雪芜点头。
“降先生,冬日山里寒,不如搬到山下。”吴二道,“瞧这天气,再过些日子,该下雪了吧。”雪积一厚,山路更不好走。
降雪芜不语,五娃插话说,“吴大叔,降先生说了,今年不下雪,明年属暑,得防虫。”
吴二嘡的瞪大眼,嘿,木棉村是年年雪来的,教书先生又不是神仙,哪能说不下雪就不下?
五娃做个鬼脸,他就是喜欢他们家先生,先生说的话,他都听,眼角扬起,五娃拉了拉降雪芜的衣角,“先生,降姐姐来了。”
五娃偷笑,他和降姐姐交换了秘密,全村只有他晓得,那降姐姐不是先生的亲妹妹,又唤一声,“吴大叔,再不走,回头大婶可饶不了你。”
吴二脸一红,忙忙道别了降雪芜,拎着五娃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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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子夜温婉的笑笑,碧云顶端只剩他们俩。往最高处往下俯瞰,白雾缭绕,看不清底端,偶现的竹轩是他们相居之处,她一直在这儿等着降雪芜。
“雪芜,这是给你的。”
那是柄绿箫,碧色剔透,是玉中极品,降雪芜毫不迟疑的接过玉箫,子夜诧异,她原以为,降雪芜会犹豫或是拒绝。
“后院的夕颜又残了吗?”
降子夜点头,那片白英,晨晓才开,夕至便阒相凋残。她全部的注意重新落在降雪芜身上,眼前的他此刻离她如此的近,为什么她却感到他们之间隔着千岩万水?
林间雀吟,降雪芜抚着玉箫,纯墨的眼眸慢慢凝聚,如深潭般诱风沁入。
“又在想她?”降子夜不得不承认,自己极不愿提及那个名字。她的表情在瞬间黯淡,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消散。
降雪芜抿着唇,绿光恍过,他投至而来的目光,欶欶抵住她的心口,怀里一乱,很快,她回复镇定,扬音道,“雪芜,当年你不选玄星术,是因为你十二那年,抽中了刻有她名字的竹牌。”
降雪芜唇边的笑痕凝定一缕光,声调平稳,“子夜,你的修为越来越高了。”
降子夜几乎怪异的打量降雪芜,时至今日,她依旧看不透降雪芜。
须臾后,降雪芜温润的嗓音继续说,“我已经随你归去,子夜,我们原本遁隐于世外,完成各自的职责后,对红尘再不该有所眷恋。”
降子夜听懂了降雪芜的意思,她有一丝恼怒,也有几分不甘,“没错,我是眷恋红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好好活着,只要……”她心伤的看着降雪芜,缓缓伸出双手,握住降雪芜的手臂,“只要你陪着我。雪芜,就算一辈子圈在木棉村,当个无知妇孺,我也无怨无悔。”
降雪芜笑,“子夜,你若是眷恋红尘,更不该留在这儿。”
降子夜情真意切的说,“雪芜,你难道不明白吗?其实……我……”她闭目咬牙,问,“你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
降雪芜波不惊起的答,“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妹妹?她的五指渐渐松开,无力,下垂,妹妹……他总是回得那样快,这是她认识的降雪芜,从不犹豫,从不动情,永远隔世而立,遥听尘音,掌心还带着雪衣的柔温,一颗心却掉进了冰窖,冽烈的怮动。
降雪芜道,“子夜,我们师承同门,久居在桃花源,原本就与人间毫无联系,乱世混浊,你又何必踏足而入?”
降子夜瞪着降雪芜,再也忍不住,“你问我为什么踏足而入?雪芜,你可曾问过你自己。”
“你说职责,竹牌是刻炎夕的名字,你的确有职责当她的守护人。舍弃玄星术也是你的自由,我可以不提。但你为她做的,已经远远逾越了你的身份。”
“人们都说降先生心肠软,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心其实比谁都硬。”
面对降子夜的指责,降雪芜始终面不改色,他问,“你在怪我吗?”
“我一个叛族之臣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谈恨。”她说的是事实,她不恨,她只是心疼,“雪芜,你知道的对不对?虽然你不懂玄星术,可你一定是知道的。芜回是你的族啊。你怎么能帮宇昭然灭了芜回?”
降子夜声声犀利,“第一次,是为炎夕不知所踪,你利用天相困住芜回军队,以至殇王大败。第二次,你又作何解释?宇苍武尚知保住他母亲的族落,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随军而征。这个世上只有你知道,芜回部队忌雪。你故意引他们进冰谷,又测得天象,困死大军,只为救宇昭然一人。”
“雪芜,难道守护人还得负责还情债的吗?是炎夕欠宇昭然的情,不是你。你若不是逆命而行,师父怎会博然大怒,逐你出桃花源?你的家,你的亲族,都比不上炎夕吗?”
他悠然而笑,翩若惊鸿,“人各有命,她逃不出。我懂了。”
短短的一句,塞住降子夜所有的思绪,她本来还想说更多,她生怕降雪芜不明白。现在,她只能定定的瞅着他,试图在他眼里找出任意一丝破绽。
当是时,雾起生烟,漫过山穹千余里,彩云尽散,霞光荼靡,星光点点,他们伫立在山之巅,降子夜指向天边的一颗星,“这里有最亮的星星,雪芜,你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环视星海,静静退开,只留降雪芜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眼眸,如秋声般朦胧,
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村落,他明白,在这儿,他等不到她,她不会来。
那一天,遇见她时,她站在皇帝的身边,宫廷繁杂,她是唯一一道清澈的光。
她可曾记得自己?他就是跟在桃源先生身边的白童。
第一次,他至雪峰看雪,受不了盅惑的伸出手,他多么想碰一碰那纯然的冰花,那是钻心刺骨的疼,血液从他手心的第一寸毛孔里迸出,连同那少女的面容烙在他的心底。他要记住她,一定,要记住她。
他也曾如子夜一般,不愿听命所为,那个少女是他全部的希望,他既然抽中刻有她名字的竹牌,就必要助她与命一博。
可惜,送她入途的人竟然是自己。
如果,他没有邀炎夕去雪峰看雪,她就不会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恍然得知,他已无能为力,心里冰凉,他不知那是什么。
想起,雪峰的那一幕,她的笑,她的美,她奔到自己的身侧,对他说,“我陪你站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怎么知道呢?她和雪一样,是他的宿命,他得不到,碰不着。
收起伞的那刻,他明白了,原来,世上有比雪更美的东西,那是她对他的信任。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逾越了自己的身份?
也许是在她放心的把手放在他掌心的那刻。
也许是在桃源的竹林里,听见她说要和他并肩而行。
也许是子夜立在院中,悄然对他说,“她的命,是夕颜。”
他屈从于自己的命运,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能,绝不能是夕颜。
夜阑人静,降雪芜吹起玉箫,静缓如泉,飘至谷中每一角,他并没有往天上看,夜空下,他朦胧的眸子逐渐明亮,灿若星辰。
丹姬曾说,他不敢表露心迹。
并非雪芜不敢,而是他早早知道,他和她,还未开始,已经结束。
他只想守着她,一直守着那个离她的心最近的位置。
雾海汹涌,起涨间,化尘而去。
我只愿当解语,只因解语知你心。
(本章完)
红颜花焚
问冬时,时日不尽无箫歌。
悬空的手肘一抖,宣纸上散开红渍,炎夕搬回清凉殿已有一段时日,关外来函,北歧的大军正与东岳在冰谷对峙,冰谷依着险峰,对东岳来说,有利无害,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蹙眉又看,眼下的折子是由骆尉所呈,两月前,她派刘纯出使西朝,快马送书于京,西朝的回复相当暧昧。
她揉着眉心,那个男人,她是熟悉的,他图霸业的决心绝不逊于宇轩辕,这样犹豫实在不像他。这又是为什么?
她的处境实在尴尬,西朝的权柄实际上已在李宙宇手中,他若是与北歧联盟,东岳必败。目前,西朝尚避战而外,可是,他会轻易错过这个好机会吗?
这里里外外的断层怎么也连不上?她缺了什么?那是什么呢?
今天晨晓王肃入宫,炎夕略代问候他的夫人慧谦。
王肃道,“公主,孙将军归朝了。”
孙翼自那天在法场上劫住子雁,就一直留在将军府,朝野传孙翼追思亡妻,立志为其亲自守陵墓,几天后,又返回吴郡,灵潮后来追去,现在,孙翼回来了,灵潮又去了哪里。
子雁笑道,“怕是得不了孙将军的心,小公主生气,游天下去了。不过,公主不必担心,孙将军有命人保护她。”
炎夕问,“王大人,近来可好?”
王肃道骨仙风,回道,“王肃一介散官,愈是清闲,愈是好。陛下出征,朝内如此太平,也是幸事。”
王肃并无可疑之处,他是散官,手里的权力极其微薄,尚做不到瞒天过海。
午膳后,炎夕称身体不适,子雁请来了窦清。
“窦太医,你本来是状元之才,短短几年便能入主太医院,也属难得。”炎夕盯着窦清。
窦清的指按在悬丝上,“公主,你是烦心忧疾,待我为你开副安神之药。”
窦清一边解线,一边道,“当年,我拜入一位高人的门下。”
“高人?”炎夕紧张的问,“他是谁?”
窦清道,“她是女子,年纪与我相仿,说来惭愧,我还略长她几岁。”
“是女子啊。”她还以为……
窦清圈起红线,线头缓缓上移,“女子也是奇人,我遇见她那日,正逢她替妇人把脉,她把出了那人是喜脉。”
这有什么奇怪?大夫若是把不出喜脉,才是奇事。
窦清装好药匣,他好像猜到炎夕的疑惑,“她还把出了那妇人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他本是不信的,巧的是那妇人肚里的孩子是双生子,彭宇从未有过新生的双生儿。
最后一个人,也没有异象,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有古怪,她正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束缚着,寸不难行。
炎夕掰着手上的金锦奏折,望着一排排官名,她低呼,“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殿内空旷,不断的回音,不久,门“吱呀”一声。
冬阳的强光射来,她眯眼,从袖里取出信笺,大声道,“来人。”
殿门外几个脚步声传来,子雁也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带头走进去。窗子没有完全闭合,细缝里,起身的炎夕,将信压在妆盒底下。
“公主,您要移驾?”
“这清凉殿不干净。”
婢女甚是不解,她日日清理,地上连粒灰都没有,怎会不干净?
子雁扫她一眼,婢女忙垂头,挨挨得退下。
炎夕只说,“子雁,今夜我在龙玦宫就寝。”
子雁明白,回道,“是。”
龙玦宫,但凡婢女,宦臣,侍从都不得入内。炎夕凌步走近子雁,没有多看什么。
窗明夜白,碧蓝的上方是无穷浩瀚,
轩辕,你此刻的处境是如何?也像我一样被人困住了吗?
她垂眸,秀美的眼睫拂下半排弯影,像彩蝶的羽翼,水落石出,就在今夜。背后那个高深莫测的人,她要一把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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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影几疏,夜色祥和,妆奁吱吱移动,寸寸挪开,一步一顿,可见主人行事小心。
那信笺薄如蚕丝,果真在此处。她正欲伸手,突的,手腕被扣住。
月光拂来,射破寒葳。指尖一抖,纸垂落地。她膝下无力,跪地不起,手却挣不开。
“公主……”
炎夕硬逼她与自己对望,她本是不信的,行出龙玦宫,却见清凉殿的侍女纷纷撤去。她躲在屏风后,看见的竟是自己的近身侍婢。
子雁匐在地上,心念不忘的却是那信笺。
“是谁?”手力加重一分。
子雁神情复杂,只道,“公主,奴婢只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是么?”她松手,拾起信笺,拆启,又点了烛火。
殿内通透,炎夕面色苍白,纸上亦无一字。子雁踉跄后退,已知自己无路可走。
“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恩情么?”她逼近子雁,怒极道,“你帮着谁,竟把我困住?”
子雁声泪俱下,实实磕了好几个头,“公主,你便是杀了奴婢,我也无话可说。只求公主,当作什么也不晓得。”
炎夕震诧,满殿顿时充满诡异的气息,她想再问时。
忽来一道强光,几道人影团团围住内殿。旷殿突然变得狭小,子雁大惊,松垮在地上,炎夕回头,光影当中的那张面孔甚是熟稔。
孙翼,宋玉带着十余名心腹,就站在殿门口。他们表情严肃,宋玉眸里徜着无奈,过去扶起子雁,似想说什么,但终究开不了口。
炎夕的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一阵刺痛。
孙翼按剑先是一跪,“公主殿下,今日起,请您禁足于此。”
“禁足?”她心寒,蓦的迷眩,不,不是孙翼和宋玉,他们不是。
宋玉叹气,徐步上前,他低头道,“公主,是陛下啊。”
风云变色,一道蓝芒疾速略过,她耳边翁翁作响。原来,那个困住她的人,是他。宋玉,孙翼,骆尉,刘纯……还有,子雁……
正如那日金銮殿上,他一道旨书便破去她苦心塑起的局面,天摇地动,瞒天过海,也只有他能办得到。
她环视身边的人,试图看穿他们的眼,孙翼抿唇不语,子雁还在啜泣,宋玉讳避的目光,他封锁了一切消息,或者他料到什么。
她不敢问,咬着牙,却不甘心,“战报到底如何?”
宋玉一反果敢,犹豫着,在取舍说与不说的内容。孙翼跪地许久,掌肉紧紧附在剑的镂刻上,他直言不讳道,“公主请静待。”
静待?叫她怎么静待,火光当中,卫兵有序的退散,列阵守在殿前。
宋玉道,“公主,这是陛下的旨意,他为你留了最后一条路。”
最后一条路?她忽然醒悟,怪异之处就在于自己,他四散朝权于心腹,辅敝朝政,她的存在于朝,几近可有可无。如今孙翼又归朝,禁军全由他统领。他早就设计好了吗?
“他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若浮水之苇,几近飘零。
宋玉箴口不言,那是万不能说的。
“除了禁足,还有什么?”她问。
无人回答,殿上回响着她的声音,空洞洞的叫人心慌。
子雁不忍,泪越流越多,炎夕瞅着子雁,那样一个清冷的女子哭成如此惨状,手心顿时冒起冷汗。
“你也是受命于他吗?”炎夕问子雁。
子雁泪如潮涌,此刻只能想起四字,“万死不辞”,她有愧于炎夕,这种作法说是受命于宇轩辕,也不全然是,她并不想瞒炎夕,从始至终,她也不愿骗炎夕。所以,她偷偷的进内殿偷信笺,她希望局还未破,至少,炎夕还是自由的。
孙翼恼恨不已,倏的起身,虎眸中有两簇火苗,“我等奉命在此是为何?陛下孤身奋战北歧,西朝的兵马又蠢蠢欲动……”怨不得孙翼气煞,他接了旨书,竟命他从吴郡带亲兵返朝都。灵潮不甘,直直就骑了宇昭然留给她的乌骓赶赴前线。
宋玉扬手挡住孙翼,斥道,“陛下留你我在此,自是有要事。”这节骨眼上,二人却吵了起来。
孙翼欲带兵后援,宋玉自然心中清楚。
他抬头,众人失控,炎夕却沉静如斯,她出乎意料的妥协,挥袖遣他们离开。
宋玉觉得怪异,但见炎夕甘于禁足在清凉殿,也算顺遂,此刻是非常时期,他纵是慎静之人,也不能做到面面俱到。
残留一丝疑窦,宋玉遂命子雁每日照顾炎夕,子雁拽着宋玉的手,宋玉拭去她的眼泪,“别再哭了。”
“宋玉,接下来要如何?”她问。
宋玉笑了,坚定之中,有一丝芒凉,他握紧子雁的手,“事到如今,我们已无退路。陛下放了你,为的就是今天。子雁,清凉殿不是凤凰的栖所,它困不住公主的。你千万不能心软。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的照顾公主,陛下最后的密笺里,只有四字。”
宋玉打开子雁的手,慢慢在她手心一笔一划的写着—“保她平安”
火把炙亮,他仰头望这清凉玉殿,只盼远方还有一线生机。
大殿中只剩炎夕一个人,她想转身一步步走向榻,却发现自己失了力气,胸膛中有一股不安,有一股愤恨,更有,无穷无尽的伤痕。
宇轩辕啊,宇轩辕,你又设计了我。
你又骗我。
你答应过我,你会平安回来,
你是君王,怎可失信?
她伸手,晶玉白皙的尾指还存有他温度的记忆。
她的袖略过一尘不染的私俱,
他早计划好的吧,每日有人清扫此处,等的是今日将她禁足于此。
这局他是费了多少心力,连个亲信之人,都没留给她。
“嗒”的一声细响,
手背上一热,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如果天下和你,我只能保住一样,我会选你。”
喉间一呛,还来不及捂帕,那水纱上已是滴滴溅血。
她无声的阖上眼,她懂了。
他会保住她,然后,用自己换天下。
他怎能这么残忍的对她呢?她还没来得及证明她是爱他的。
她从怀中抽出他所写的纸帛,冽犀的咬破手指,在“皇后阙”的边上,写上“延曦公主”。
她还是延曦公主,她,永远都是他的妻。
他承诺过的,春天,他要陪她去木棉村。
以指拂字,炎夕喃道,“宇轩辕,你敢失约,我绝不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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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幽如烟,袅枭而起,子夜躬身,送走最后一名小儿,弯起的眼眸漾满春意,她捧了菜肴,置在竹案上,青竹映白盘,野香飘入鼻间。
他唇边的笑痕是她惯见的怡淡,似菊不艳。
她托着下巴,痴痴望着那男子。
多少次,多少年?从她握住他名字的那刻,她再不愿放手。
入桃花源时,她还小,隔世神地,樱粉飘舞,他背对着她,秀雅的身姿淡在雾里,那曲箫声,绝尘而出,她的哭声嘎然而止。
红透的眼眶映满他的容颜,淡得出奇的笑,似真似幻,他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是无家之人,她的父亲先是失职获罪,被族长囚在暗牢,后又越狱而逃成为叛族之臣。
晚光疏霞中,有片樱粉落在雪芜的眉心,她伸手,欲摘去,他却生生躲开,那一瞬间,心,停跳了半拍。
一次又一次,他似是有情,却是无情,他那么近,她连碰触都不能。
反是那画纸,白澈通透,引得他一遍又一遍的抚触。
是失落,是不甘,长大后,子夜才知道。
“子夜,你怎么不吃?”
子夜恍过神,点头应了一句。她不由一笑,降雪芜近来不问夕颜的长势,想来,他是真正回到原处了吧。
他是在对她笑,他对万物,始终限于一笑,他说,“轻装而来,绝尘而去。”
那才是雪芜,一个真正的桃源人,踏走在红尘的边沿,永不带世间的浊污。子夜道,“明日我要出谷。”
降雪芜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太多表情。
子夜补充一句,“这是最后一次。”
降雪芜为她倒了杯茶水,冰样的眉棱泛起暖意。
子夜笑了笑。只要他陪着她,当妹妹又何妨?这句话,现在她不说,与降雪芜对视,她几乎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烟雨重重,降子夜缕下一丝发,平凡的面容因为笑而光彩绯然。
才进木棉村,就见五娃惊喜的奔来,着实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失去平衡,一个踉跄。
“这是怎么了?”她笑问。
五娃奇怪的说,“降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你了。想你呗。”
子夜拧拧他白嫩的小脸。
五娃好像没在听,他小脸一皱,“怎么不见先生和你一起回来?”
有如雷劈,降子夜蓦的怔住,她连问道,“什么回来?五娃。”
小孩子被吓到,怯怯的说,“先生走了,你不知道吗?”
修竹藏风,哗哗的掀起风粒,门扉被启,疾风嚣张的往里卷,翠衣无白相映,甚是寂寞。稚童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
“先生教我们画星星啊。”
“降姐姐,你瞧,这几颗星星是庙会时,我在村外画的,先生可喜欢了。他让我常常画给他。特别是最亮的那颗,还说要对着月亮的位置画。”
……“特别是最亮的那颗,还说要对着月亮的位置画。”
他知道了,原来他早知道,她迈不出步子,无力倾身一推。
门“吱呀”一声,
香散,院落那片樱绯化作黑污,红颜遭火,原本成片的白英被人焚毁。
她“啪”的扣紧竹扉,下意识的收紧指甲,竹节坚固,尤韧相抵。疼痛,钻心的疼。
降雪芜……降雪芜,心里喃着,嘴里竟不自觉的说出来,“你骗我……”
笑了两声,却哭出来,泪似血,滴滴锥利。
是谁先骗了谁,她声嘶厉竭,想喊,又哑然无音。
她记得那么清楚,唯一一次,她抓着他受伤的手,那一碰,深深撩起她心底的湖泊,他没有逃开。她一直不知是为什么,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降雪芜,时年十六,遇延曦公主于西朝皇宫。”
“而后,于雪峰观雪,情自难控,被雪所伤。”
明知会伤,却又碰它,皆因……情自难控。
忽而,眼前是他的笑,“人各有命,她逃不出。我懂了。”
她逃不出,所以,你焚花表志。
有月难圆,蜷在地上的身影好不孤单,暗夜袭来,有双手牵她入怀,那人微弱的叹息,只有两字,撞进她的心骨,“何苦?”
(本章完)
弦音:映日
日斜阳,乌鹊南飞不恋北。榕树千千,庐下茶僚的生意甚好。我聚神,只听那声洪如钟,“天下再玄,玄不过秦门,那些个杀手们来无影去无踪,不待你眨眼,人头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