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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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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写得比较隐晦,没有看懂的,到时候看弦音《天斗·前传》吧,不过要很久才能出了。我估计......不过,下章也会有所解释,由浅入深,大家应该很快就会明白的。

其实这章十分难写。写了很久,可能最后还是没有写好。

那三姐妹都互相彼此设计过。特别是桃嫣和袁圆,竹笙相对来说还比较无辜。《天斗·前传》主要讲的是上一代的故事,不是单纯的爱情故事,也没有以前弦音里那么纯洁的感情。

^-^

雪峰之约

“唉……公主,还是别再回头看了。”崔娘说道,表情飘忽不定。

任凭身后,声如雷霆,炎夕稳住脚跟,远方的那处美丽给了她力量。

桃林神地神迹不断,她分明记得来时,这是条死路,崔娘却带她一路向前,柳暗分明,出口原来近在眼前。

鸟语花落,又是桃源怡人之景,黄暮垂挂的天边隐散无数美丽的红霞。

时而又似想起什么,炎夕却难以启口。崔娘看在眼里,顿时悲喜交加,“竹笙的事,我大约已经猜到了。”

“…….竹笙姨……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为了你。”崔娘柔声对炎夕说,“过去的事谁又说得清?”

崔娘背着光,眼角的细纹映满岁月混浊的刻痕,她怜惜地看着炎夕,浅浅叹了口气。

炎夕停下脚步,拉起崔娘的手。

就是这双手永远温暖如春,“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体弱,是崔娘抱着夕儿,春夏秋冬陪在夕儿身边。”

她环抱住崔娘,侧头靠在她暖和的肩上,含泪泛起一丝笑,“崔娘……”

崔娘久久不语,喉里像堵了铅石,她在心里泣声道,可怜的孩子。

“夕儿,你还想要皇后阙吗?”崔娘忽然问。

炎夕犹豫了。

崔娘平伸出手,感慨地说,“那时候,你才这么一丁点儿大,跑着闹着要看皇后阙。皇上……皇上什么都想给你,唯独对皇后阙没有法子。”炎夕眼里闪着泪光,唇角扯动一下。

“小姐曾想过不要你,只是一时之气。”

“我晓得。”炎夕说道,“我懂的,娘是疼爱我的。”

崔娘不住地点头,“疼,她最爱的就是你。不然,怎么会替你取名炎夕?夕颜,炎夕,你还没满月,小姐便离了床。”

“……父皇不阻止她?”

“他会么?特别是有了你以后。他放心多了。”

一句放心多了,炎夕的心似被人抽了一道,“这几天,我反复想了想。父皇……他不该不择手段地锁住娘。”

崔娘摇了摇头,“那几个人算来算去,都赔上了自己。”

崔娘怔忡地眺向隔岸,绵绵地白英是成片的夕颜与桃粉相互辉映,稀疏的秀光静静涌来,似能吹化愁哀,她怅然笑说,“如果,小姐不是先遇见嘉淳……”崔娘侧头望炎夕,“你看我,果真是老了。”

炎夕浅笑道,“这世上本没有我的吧。”见崔娘身子明显一僵,炎夕定定地说,“我只是猜测。如果是真的,那么……”

“没有如果!公主……”崔娘软了眼神,“夕儿,你千万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母亲对你说得每一句话,这,也是她临终前对我的嘱托。”

炎夕无力地喃道,“崔娘,我若说不恨,是假的。娘后来,有没有想过再和嘉淳在一起?”面对崔娘的沉默,她讪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何止记得她说得每一句话,她做得每件事我也记得。”

“没有!”崔娘硬声道,“小姐从没想过回头。”

“他们心里明白,错过了便是一生。即便…….即便嘉淳登上皇位,结果也不会改变。他们最后,只能遥遥相望。”崔娘平静地叙说。

“也是他帮你出皇宫的吗?”

崔娘点头,立即补充,“他如你一样,也是隔天才知道。”

“一样?怎么可能一样?”炎夕细喃,回想当日,她为母亲遗憾,却不知皇后阙才是祸首,她身体一震,“崔娘……你也在周仪的阴谋当中?”

迟疑了一下,崔娘道,“我起先只是跟着竹目,哪知他将我带进东朝皇宫。我恨极了那地方……尤其是那个人。”

“他的风采九分承袭了昭帝,虽是仅凭那一分,我也看出来了。宇轩辕就是桃嫣的儿子。当年……”崔娘讪笑,“呵,小姐不怨她,我倒是将她恨进了骨头里,年轻不懂事,上五台山敬佛的那会儿,我还偷偷一个人跪在佛前诅咒她。后来……她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为什么,我本是要笑的,却不停地流泪。小姐抱着我,数落道,‘你若是想替我哭,那就不必了。’,她是从不哭的,再大的事,她也不放在眼里。就连嫁入皇宫,痛失最爱,她也不曾落过一滴泪。”

“娘……她死前哭了吗?”是为什么,是为了她么?炎夕咀嚼着崔娘的话,她投过来的目光,朦胧里有一丝酸楚。

炎夕忽然展露笑颜,“我不怪你,当我得知你还活着,心里是很高兴的。毕竟……这个世上……崔娘是唯一没有骗过夕儿的人。”

崔娘鼻里泛酸,她欲言又止地抱了抱炎夕,隔了很久才唤出声,“夕儿……夕儿啊……”随后,她哽咽道,“如竹笙所说,他们三人之间纵然有千万般的仇恨纠隔,对你的心却是一样的。他们都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你。”

“夕儿很好,真的很好。”炎夕眺向越来越近的光亮。

她的神情,别无二致,仿佛时光倒流,崔娘想起二十多年前,袁圆也是这样步出桃花源地,从此再没有回来。她已经老了,落叶要归根,她亦没有更多的心力再经历一次过往种种。

炎夕好像活了起来,两眼放光,出口到了,她终于可以离开!奔离很远以后,炎夕才蓦然回过头。

崔娘还在站在那里,她目光滞了一瞬,追赶上前,从怀里取出什么,放进她手心,竹牌坚硬严实地落进她的掌,她的肩跟着颤动不已。

“周仪托我给你的。……我本不想交给你。”她托着炎夕竹牌,将它们藏进炎夕的袖里,“一路上,我都在想,想着小姐……竹笙留给周仪的那张纸笺…..是小姐所写。那时祀宗独自入东朝与昭帝议谈,小姐几天几夜没合眼,偶有小憩也在不停地呓语,直至有日清晨,我进入内殿。”崔娘哑然地笑道,“我有许久不曾见她这样笑过,她抱着你,亲了又亲。我亲眼看她划下那则卦相,落笔批命,空白的页脚,唯有四字—一心二意。”

炎夕终于走了,崔娘步子耸动,将鬓前半白的头发拨往耳后,她告诉炎夕,路口外面就是雪峰。那个傻孩子,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其实,炎夕早已不动声色地抚过了竹牌的背面……

她摸出了吧……崔娘装作没看见,目不转睛地想要记住炎夕努力绽放的动人笑靥。

成片的樱色漫天卷过,那抹人影越来越远,缩成微小的白点,她脑海里炎夕的景象还很清晰,连带已经模糊的几个人也逐渐清晰起来,袁圆,桃嫣,竹笙。崔娘眼光泛红,她的小姐,那天,也是这样笑的。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她拿着果盘,里面摆着桃嫣做的桃花酥,竹笙酿的美酒。她们三个人跪在她身边,跪在桃树下,郑重地起誓。

袁圆将玉梳分给桃嫣,竹笙。竹笙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咦……是一样的吗?”

袁圆不语,眼光幽深。

再见袁圆露出那样的目光是在五台山,清凉圣境。

袁圆执梳自语,“怎么会一样呢?我的,是天……”

是天……

是天……

花树丛丛,樱粉成荫,飘飘落落却又零散。

崔娘泪如雨下,花粉飞尽处,她落寞转身,刚才,她说了什么……

“夕儿,清凉圣境有位高人,日后你有疑难,不妨前去一问。”

炎夕,你只剩两条路……

“皇后阙……只有他能给你。”

皇后阙,是你的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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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朦清山,雪峰亭亭而立,空无一人的清池河液孕着一朵冰凌奇花,雪山的冰莲又要开了,寒意拢聚,噬人心骨,炎夕蹲在地上,搓揉着双手。

万里黑云,滚卷如浪,阴幕中唯有那人的身影,清澈流光,他翩若惊鸿,站在伞下,苍白的脸上释出一道极淡的笑痕。

似有灵犀默默相通,她回头,唤了一声,“雪芜……”

降雪芜走过去,他隔着雪衣触碰炎夕的手,“还冷么?夕儿……”

炎夕摇头,他就是周仪口中像冰一样的男子吗?他是这样温柔,无时无刻不给她温暖。

“如果,我一直不来,你会等下去吗?”

“你会来的。”

降雪芜说,“我是说如果。你会等我吗?”

“会。”

“一天?还是两天?”他声音极小,好像是喃喃自语,却又希望她能听见,“你可以不顾他吗?”

“我是明白的,只是……呵,雪芜也是普通的男人,到了幻境,我才知道。”降雪芜由枯树下的岩洞取出卷轴,修长的指轻轻一勾,整面归山图气势万丈地扬起,“这是你母亲所画,我不是窃,因为这画,本就是袁圆留给我的。”

他以掌用力一抹,山图的墨渍上水波隐去,条条细纹浮起,接连,他的声音极好听,玉珠落盘,温润得像要滴出水,“桃源路口千变万化,即便是我,被逐离桃花源地之后也寻不到入口。”

那么多人里,他是甘愿被设计的那个人,明知不能入桃源,他还是去了。“其实步步设计的不止袁圆而已,昭然将你交给我,对你,我又多了一分责任,|Qī-shū-ωǎng|我们卜天算命,已是逆天而行,天谴之说,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知……最后……最后你还是中了毒。”他好像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别再说了。”炎夕打断他,开玩笑道,“套一句,你们桃源人的话,这都是命。”她佯怒道,“你们这些人总是我行我素,连个招呼也不打,我早就厌了。这次……这样也好,我先走一步。”

“谁先走,还不知道呢。”他随意答了句话,

“你不该来的。雪芜,我,我的母亲,都愧对了你。”

“说什么愧对?我谢她还来不及。夕儿,你要记住,你从不曾愧对过任何人。宇昭然是心甘情愿的,而我,既然选了测意,也是无怨无悔。”他安抚着她,目光柔软,“你和我讲命,那么,我告诉你,我们只是路人的缘分。”

他好像想起什么,忽然笑道,“我年幼时曾在南朝的望若寺里见过夕颜,世外也有高人,他告诉我,我与那花是有缘的。遇见你以后,我心想,上辈子,也许我是名花匠,所以,看夕颜开不过一朝,总觉得心疼,只是现在……”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力不从心了。”

如有万箭攒在心底,她含泪走进伞里,

“你看,下雪了。”

他怔了一下,竟把伞收起。

一朝天变,千树开花,一片,两片,凌空而落的白雪被风剪成千断,轻落在那男子的肩上,他摊开大掌,炎夕揪紧的心这才松开,她惊呼,“你的雪疾好了?”

冰凌完整地在他手心绽放,竟成了花中最美的那朵,她看着雪,他看着她,炎夕强忍着的泪落进他的手心,降雪芜合紧掌,长叹口气,“这一天,我等了许久。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一个人,第二次,第三次,还是一个人。我十五岁时,曾有过一个念头,现在想来还觉得好笑。”

“是什么?”

他低头望她一眼,“将来,若能有幸遇上一个喜欢的女子,我一定要她陪我去雪峰看花。”

“会的,将来,你一定会遇上喜欢的女子。”炎夕肯定地说,拉过降雪芜的手,他的指甲泛白,他的手,太冷,太凉,冰花还在其中,她颤指碰过去,冰凌瞬间化水,炎夕哽咽着,“你是我最相信的人,以往,总是你教我怎么做,为我解惑,今天,我送你两个字,你要如我相信你一般相信我。”

柔软的指尖摩过他的手,她写上的每一笔都是毒芒,扎到他心上,开始是痒的,而后,微小的疼痛恶毒地钻进心底下最柔软的那处,丝丝漫开,噬心残骨,某个地方一瞬间被抽空,他窒息着,一直到没有知觉,却舍不得脱离她的碰触。

她在写,他在她耳边说,“我的雪疾……是治不好的。”她指尖一滞,咬了咬唇,沉默继续,几片雪絮沾在他温润的掌间,化不开,径自绽放。

见她认真扫开雪末,降雪芜笑道,“十二月,你在,我也在,冰山的雪莲却不开了。只是……能和你一起站在雪中,也算了了我的一个心愿。”

她低头不语,他问,“写完了吗?”

她点头,他微笑,扣住她的指尖。

“我在草庐等你时,等到一张纸笺,‘归去’指的不是我,是你。雪芜,你曾说过只要我回头,你总在那里。”深吸口气,炎夕说道,“从今而后,我永不回头,你也不要再在那里。你等不到的,永远,等不到我。”

他的唇色更加惨白,何必要说给他听呢?他从来就很清楚,他等不到她,永远也等不到。

雪光忽然变得刺眼,夹着红绿惨光,他勉力扯出一丝笑,依旧是荀美淡雅的雪衣公子,“我也有字赠给你。”

他的指在白澈中散发浅浅的光华。强忍着痛楚,他抿唇凝视她,这双手娇嫩如初,他肖想过无数次,有一天,能够停在某个地方,单纯地把它们藏在自己的掌心,她不会催促着,“雪芜,雪芜,怎么不走了?”

他们只是单纯地站在一处,她不会推开他,只是凝望着他,甜甜而笑,那样,即便要他永堕红尘苦海,他也甘之如饴。天意么?他选了测意,所以,无从逃脱,她此生的最爱永不是他。

呵,什么时候他变得这样贪婪,他想,一生一世保护她,照顾她……

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询问着:

----“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是。他想,他多么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完那些字,他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好,那就彼此归去吧。”

肌肤如火焦烫,炎夕唔了一声,自己抹去眼泪,可是,眼里的水却不听使唤落了又落,她哭了又哭,笑了又笑。

“我自以为修习了测意,自己就是天下间最了解你的人。”

“山河,仙境,华宫,都是极好的,可你偏偏不喜欢。”他眼睫微动,冰色瞬间化水,“炎夕,我们缘尽了。”

好,缘尽了,这样才好。

雪已渐止,冰莲却始终不开,他替她拭去泪,抬首看了看天,“让雪芜最后牵你走一段路。”

她摇了摇头,抽手与他拉开距离,“你先走,这次,我看着你走。”炎夕侧过身,“桃源的出口还未关闭,雪芜,你回去吧。”

他垂眸不语,突地释出一丝笑,“那么,我们一起转身,谁也别回头。”

雪积得很厚,唆唆作响,她一步步地向前,停了停,再继续走,大约走了三百余步,炎夕往下望去,绵长的陂道隐掩伸向远方,再踏一步,就是永不相见,情断绝处,她泪如雨下,他还在,他一定还在。降雪芜,为什么你还站在那里?她没有回头,用劲向前方大声道,“雪芜,幻境都是假的。”

余音回荡,百转千折,团团围住顶峰。

“假的……”

“假的……”

她身后,那男子面无表情,身影与雪景融成一片,烟雾笼罩之下是仙人之姿,他的双眼随着那抹影子的消失,一点一点地黯然失光,那人早已不在,无底的空谷却在不停地重复她说的话,如魔咒,如罂栗,食之上瘾,弃之痛心。

“降雪芜,忘了幻境!忘了我……”

“忘了幻境……”

“忘了我……”

“忘了幻境……”

“忘了我……”

“忘了我……”

雪絮又落,一片又一片,横竖交错,千树冰凌栩栩放光。

一次呼吸,好像就是一年,一瞬之间,那少年眼中怀伤,目光凄切。他咳了一声,降子夜踉跄跑过去。

“雪芜……”

“那三个字,是什么?”淌血的唇妖艳无比,他拽紧降子夜的翠衣。

“你先吃药,雪芜,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她,“这是我最后求你,那三个字是什么?”

丹红的药粒滚了很远,降子夜发着抖,将它们一粒粒地拾回,冰莲突地在池地里开放,爆破的清香扑袭而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原来……原来你……”

降子夜跪在他衣边,“我早就不学玄星了……”她睨看他手上完整的白雪,他的雪疾,从没有好过......他的血在短短几天已经流干了,而她,为了这一天,也付出了代价。

降子夜小心翼翼地捧着药,扶起降雪芜,“雪芜,快服药吧。”

“我不在,她该怎么办?”降雪芜喃语,任由她服着。

降子夜柔声道,“雪芜,她只要你忘了她。”

降子夜咽了口气,心忖道,你要怎么忘记她?当初,你为了她,过目不忘,而今她要你忘了她,降雪芜啊降雪芜,你引你的族人进雪暴时,心里有没有一点内疚?牺牲那么多,有用么?

“忘了她……好……真是好…….”嘴角滑落最后一道红痕。

子夜一阵心惊,她扯住降雪芜的衣角,执手按住他的脉膊,“雪芜,雪芜!”

“降雪芜!你敢死,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你敢死去?”

“降雪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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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是竹青上的水珠划过他疏秀的侧脸。

他的灵魂好像远离了自己的肉体,在宿命的长河徘徊,那是幻境,五彩虹雾,桃瓣樱粉,白衣少年卷起珍贵的画纸。

她的唇畔梨涡隐现,“雪芜藏了什么在里面?”

修指刮过她的鼻翼,他笑道,“不告诉你。”

“明天我就是你娘子了……”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他自身后圈抱住她,汲闻她额际淡淡的发香,似是叹息,眼神复杂不堪。少女眨着灵动的双眼回身专注看他,他温柔一笑,低下头,抵住她的眉心。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亲密拥抱。

金光如树,洒下一片红阳,他站在远处,微微而笑,在定格的画面前,转身走开。

冰融的雪末狂扫而来,掀起降雪芜的雪衣。

骂声渐渐模糊,她泪流不止,拭去他眼角的残湿。原以为,他堪破一切之后,会怨她,恨她。可他没有,他的表情始终如一。她本不甘心,直到今日……真到今日……泪打衣襟,是无声的,绝望的。

他不是不屑而是不爱。繁华也好,萧索也罢,于降雪芜都是一样。周仪,竹笙,袁圆,甚至是她降子夜,对降雪芜来说,都是一样的。唯有她是不同的。

-----在她眼前,你是尘埃,而我,小到连尘埃都不如。

那么努力,却从来不敢争取她,那么爱她,却永远碰不到她。解语花啊,解语花,原来,你与牡丹一样,只对着明月微笑绽放,原来,你比牡丹可怜,他羽化成仙,而你,永沦苦海。

子夜抱住雪芜冰冷的身体,“…....这样便能忘了么?”

“好…..记得太累,你早该忘了……”她拥紧他,笑中有泪,“看,你终究是我的。这一次,你推不开我。我们再也不管他们的事,我带你回桃源,从今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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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夕行到山脚,只听见脚底下好像有声音,好似山雨来袭,轰轰作响,巍峨的冰峰由顶端往下消融,倾刻间,横断成一片激起千万丈尘雾,曾经傲然独立的险夷山峰,只在她眼前留下一片废皑。

她从怀里取出五片竹牌,将它们整齐排在手心,翠色比肩成行,她细言自语,“残,断,离,孤……死……”

从今而后,那些对她重要的人,又少了一个。

从今而后,她每行一寸,每一步,都不会忘记有人曾与她相伴过,

有人曾牵起她的手,温柔地唤她,“夕儿……”

“雪芜……对不起。”泪又落下,炎夕不再回头。

这样对他才最好,血易止,情难断,

降雪芜,你的一生应该逍遥自在,

我们各自归去,天若怜见,此生来世,但愿你我形如陌路,不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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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是西朝的边界,她步行半天,一路不见人影,频频有马声传来,总算有人了,炎夕寻着马声奔过去,是匹千里马……

她犹豫一下,猝然转身想走,马上的人突然翻身下来,跪到她面前,“是延曦公主么?”

她只觉得好笑,已经跪下了,居然还问出这种话,她控制好情绪,回道,“我哪里是什么公主,你认错人了。”几步就想绕过他。

那人态度强硬,“姑娘,请您随在下走一趟。”

“荒唐!光天化日之下,西朝没有王法了吗?”

他起身靠近,粗旷的脸孔上露出诡异的光,“姑娘,我家主人说,您由东朝归家,我当好生侍侯着,可你若是不从,我也只能……”

她觉得颈上一痛,黑暗袭来之前,眼角多了一处白点,那是战马嘶啸的声音,如此的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降雪芜自此退场,

真的没人看懂吗?虽然我写得比较隐晦。

但上一代的纠缠眉目应该是有的吧。

正如我所说,出源是肯定的,代价是惨痛的。

总算出来了,我也可以写点别的了。。。。。

重头戏总算要来了。。。。。

这章不是很虐,虐的在后文。

卜算子+逍遥仙

桃花源地一片黄幕泻落于樱粉当中,一只仙鹤翩翩踏芳,低首啄向白羽。

“哗……哗…..哗……”

“我看看,我看看。”

“别抢!这是我的卦……”白衣少女佯怒,广袖一扫,挡在正中。

翠衫姑娘睨粉衣少女一眼,俏声对白衣少女抱怨,“真是小气。看一眼也不让。”

白衣少女一边排铜钱,一边说,“就你话多,我说不许就不许。”

翠衫姑娘拉住粉衣少女,“桃嫣,你说句公道话,阿圆又欺负我?”

“她怎么欺负你啦?好玩儿的,好吃的,有意思的,哪样少了你的份?”桃嫣专注针织女红,答了一声。

竹笙觉得没趣,只得托着脸,小声道,“要是让师父知道,你偷着习《易经》,看他怎么罚你?”

白衣少女弯眼笑,唇畔有淡淡的涡陷,“大不了就是不吃饭,我啊,有崔儿,还有桃嫣,饿不着,不用你管。”话虽如此,袁圆心里还是忌惮几分,“反正,我爹出谷了,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

“说不准,就来喽。”竹笙不规矩地坐到竹案上,晃着腿。

语音未落,门扉吱呀一声,这一下,连桃嫣脸上的笑意也僵住,袁圆慌乱之中,更不知该躲到哪里,袖口倾斜,原本排列有序的铜板们从桌上滚落,竹笙心一紧,蹭的站起来。

只见一张小圆脸探出,来人唤一声,“小姐。”

袁圆才松口气,“崔儿……你吓死我了。”

竹笙故作可惜,“我还以为是师父回来了。”

袁圆眼露忿色,将铜板重新排放,笑着退开一步,“我就是让你看,你也看不明白。”

桃嫣停了手里的活儿,忽然插话,“《易经》上下两部,天下万物无所不包……”

“上部我没兴趣,若想知天下,不如跟我爹学。”两指下落,又摆上一枚,袁圆挑起眉眼,目光跳过桃嫣,直向竹笙。

竹笙一口气上来,顶回去,“哼,我知道,你打小就看不起人,我不是桃源人,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

崔儿眼见气氛不对,忙拉着竹笙,打圆场,“笙小姐,小姐和桃嫣没那个意思。”

“什么笙小姐,你也一样。我才不稀罕什么桃花源地!这破地方。”

竹笙一个人跑出去,前方是桃林,这地方,平日她是不敢一个人来的。她只是半个桃源人,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她出不了桃源,就连这排了普通阵法的桃林,她也是进得去,出不了。

打了半天转,竹笙悻悻然靠坐在桃树下,她捶着发酸的腿,不禁在心里想,作什么这样作贱自己?负什么气,这下好了,进来了,出不去。她站起来,又坐下了。也罢,就坐这儿吧,反正,她在不在都没关系,没人会在乎。人家从小一起长大,哪像她……三个人里,她一直是多出的那个,竹笙,从始至终,都很明白。

晕黄的霞光染紫她的翠衣,舟台烟雨,身材颀长的男子一身灰衫,“谁?”

竹笙懒得作答,他警惕地走近,竹笙才笑唤一声,“周仪。”

其实,阿圆需要算什么?有师父在,天机尽露,有周仪在,她此生可依。桃源人大概就是缺少一份世俗,而女人的世俗只有一个,那就是男人。谁不晓得周仪是桃花源地的未来主人,等于是阿圆的未来夫婿。

周仪态度缓和,浅音问,“竹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说起来也怪,周仪对她好得不得了,对阿圆不冷不热,对桃嫣,冷进骨子里。竹笙有时气不过袁圆,就拿周仪气她,见阿圆发怒,她心里不知有多解气,更有一股莫名的喜悦。桃花的碎瓣顺风铺在青石上面,如水墨画彩,周仪说,“我送你出林子吧。”

“不要。”竹笙任性答道。

周仪轻笑,“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一时口快,竹笙来不及收嘴,人家也是好心,她是不是太过份了,诧异中,周仪表情未变,撩衫坐到她身边,他很高,暮阳照来,长长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周仪像她在外世见过的书生,彬彬有礼,满腹经纶,却又不似那些书生目光木讷,他有两道浓眉,微笑时,眉线舒开,双眼泛着幽蓝的光。

周仪唇现淡淡的笑,对于竹笙,他总是温和的,似桃花林边的泉水,淌淌流动好像要流到她心里,竹笙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你坐下干什么?”

“你不肯走,我只能留下来。”他理所当然地答。

竹笙不理他,“随你的便。”

大多时候,周仪怜惜言语,通常他看袁圆一眼,袁圆便知道他的意思,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会说话,也许是因为阿圆太聪明,总之,竹笙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心思聪敏,她偷看周仪一眼,也许就是因为那样,周仪才对她说得比较多吧。

她不得不佩服周仪的好耐心,他凝神静气的坐在自己身边已经半个时辰了,这么长的时间,连她都快挺不住了,他居然还能保持那么好的姿势。

竹笙伸出手,分明是清瘦的男人,却有坚实的臂膀,她迟疑一阵,恼怒地拍了拍他,“喂,周仪。你烦不烦?”这话傻不傻呀,他那么个话少的人,她说他烦。

周仪扬眉问,“肯走了?”

“不走。”竹笙决定忸到底。

周仪无奈,随即笑出声,“还挺倔强的。那我就陪你耗着吧。”

陪?竹笙心里一动,那样清仪的男子,即使笑起来也是淡淡,可那阵笑声,却如雨后新阳,带着新鲜的香味盅惑她的神智,桃瓣碰上她的鼻尖,被风一吹,扑到他的发尾,那是她见过最美的头发,一根根线条轻盈,连成发光的黑翡,让人忍不住想抓上把。

周仪望过来,说得很慢,“你来这儿,后悔了么?”

若是平时,她一定口是心非,现在,她却说了实话,“后悔什么?这儿多好啊,四季如春,风景如画,又干净,又暖和。比外边的狗窝强多了。”

周仪好一阵子没应上她的话,那种表情,让竹笙很不解,她还太小,因此,忽略了,但她愣住了,因为他的手伸向她,修长有力的指节穿过她的细发,意味深远的凝视竹笙,是明亮的,星星的那种。

她突然很想离开,于是站起来,周仪意会,走到她前面。

“桃林的花容易凋,竹笙,下次别再一个人来。”

“为什么?桃林就你们能来?”竹笙未散的怒意,轻易被挑起,她鼓着腮帮子,“我听说了,里面曾经住了个女妖,哈!我怕什么,我什么本事没有,医书倒看过不少。”

周仪摇头,声音里有许无奈,“你若是迷路,我恰好不在,你怎么办?”

“等你呗。”很自然的脱口而出。竹笙心乱如麻,看见路口就在不远处,她忙不迭的跑开,又有点不甘心,她半路停下,转身瞪着周仪作了个鬼脸, “我讨厌你们。”这世上大概只有她会这么对周仪。

走了很远,到拐弯处时,竹笙的眼才向后一偏,周仪还在那里,他站在湖前的桃树下,手执玉箫,吹起一首曲子,那曲子竹笙永远忘不了。她想记,未进谷之前,她不过是个乞儿,当时能有一餐温饱,便感恩谢地,她时常跪着乞讨的古刹前,有一天,来了一群小儿,他们唱着,跳着,吟着一首歌谣: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她忽然眼眶湿润,在美如仙境的桃花源里,有一种寂寞的悲凉夹着微疼的酸楚在心底蔓延。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跟着那群小儿走,她就不会遇见还是少年的周仪,那时,他吹着曲子,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去哪里?”

“有桃花的地方。”

做人总是不知厌足,桃嫣也不能修习五行卜术,阿圆除了与她斗气,对她也是极好的,她只是……竹笙拧了拧眉,匆匆绕过竹屋,她挖起了自己刚进桃源时酿的酒……

后来,竹笙也习了《易经》,那时候,阿圆已经不在她身边,当桃嫣一枚一枚的将铜钱摆在竹笙眼前,竹笙哭了。那是阿圆交待的,阿圆她一直没有忘记那天的清晨,在阿圆心里,她和桃嫣的位置是一样的,没有孰高孰低。

竹笙摸着铜板,说,“是咸卦啊。”她抬头对桃嫣笑,“咸卦,亨利贞,取女吉。”又说,“阿圆会嫁给他吧?”

桃嫣温柔地笑说,“傻瓜,那一卦,阿圆是替你卜的啊。”

镂竹的玉梳握在手心,尖刺锐利,借着淡淡的刺疼,竹笙决定,从今而后,她不再去想源外的世界。

门扉蓦地被推开,竹目走进来,叹了一句,“笙姨,你又在想夫人了吗?”

竹笙眼里有泪,收起梳子,“没有……我在想这卦。”

竹目左右打量,“咸卦啊。”

竹笙神色清明,“你可知其意?”

“男女有感,心意相通。”

“嗯。”

是……男女有感,心意相通,曾经,她怎么会傻得以为心意相通就是男婚女嫁……竹笙一把扫乱铜钱,重新摆弄,竹目饮了口茶,揶揄睇一眼,“是恒卦啊……嗯……恒心有成。”

“你也懂?”

“略知一二。”竹目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竹笙垂眸笑道,“比咸卦如何?”

“这不好说,咸,感也,男女交感方才生情,恒,是为阴阳相应,常情。”竹目只是照文直解,《易经》奥妙无穷,可天下,可家国,亦可于室。他浅笑,不再说下去。

一时之间,屋里只有缓缓的呼吸声。

竹笙扫起铜钱,阴郁的脸释然飘出一道笑,“你将画呈给他了吗?”

竹目这才端坐起来,正色道,“嗯。是以王肃的名义呈的。陛下应当不疑有他。”

“好。如此…….”竹笙广袖一拂,“我也该亲自往南朝走一趟。”

竹目挑眼,“又去那清凉圣境?”

竹笙摇头,竹目直点头,“明白了,慧谦夫人又该消失一阵子了。烟台江的花魁又要换?”

“你见过她?”

“早年见过,我说呢,怎么棠玉轻轻松松就走了,祝家的势力那么好打发?原来是淑宁夫人你在前边挡着啊,难怪难怪…….”

竹笙好笑地说,“你还不满二十,懂的倒不少。”

竹目摆手,“与莺莺燕燕无关,我指的是现任花魁,她也是有本事的人,五音缺了琴,还能轻松胜过棠玉。”竹目顿了顿声,说,“今天,皇帝看了那幅画……原来是幅美人图。”他舒眉,讪笑,“我失态了。”

竹笙的手抖了抖,竹目意有所指,“幸而,失离常态的不只我一人。那幅画,画得太像,也太传神……皇帝好像想起什么。该不是我们错漏了什么。”竹笙难得呆怔,竹目捂着额际,晃了晃首,“我早该猜到,丹姬另有所用。罢了罢了,只是……笙姨,我心里还有一个疑惑。”

“问吧。”竹笙道。

“我原以为,夫人死后,你不会回来。圣境的高人对你说了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竹笙悠然回道,“她什么也没说,只问了我一句话。”

聪敏如他,当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竹目止了弦外话,与竹笙两两对望。

出了王肃府地,竹目笑了两声,他离开前,竹笙问他,“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这天下,什么人都有,有人为情,有人为权,他成为王肃的门生,甘隐宫廷,不为权也不为情。人生在世,各有职责,陪在皇帝身边已有数年,竹目也有感叹。

何为背叛,他坚持的只是初始的承诺。

众生皆盲,众人皆醉,他不独醒,但愿独醉。

下江南时,竹目绕进南朝,南都灯火正旺,望若寺是皇家寺院,供有数枚真佛舍利,平日幽静,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入寺拜佛,商氏皇帝性温郭淳,特地开例,盂兰盆节时,寻常百姓也可入寺为亡故的家人祈福。

古刹依旧巍峨苍深,竹目回去时,寺里新来了几个带发修行的犊儿,他们睁着双眼问他,“你是谁?”

竹目还未来得及作答,便有人敲了那几个人的脑门,已过而立的师兄大声斥道,“他是你们的小师叔。”

南朝又称佛国,国君礼佛重佛,有政治因素,但也不乏诚心,望若寺是国寺,带发修行的虽然都是富家子弟,但也经过严格挑选,几个素衣少年面面相觑,也不敢说什么,他们到这儿,就是要摒除天生奢重的士族恶习,见师兄以眼神示意,少年们朝看似与自己一般年轻的青衣少年弯腰躬身。

竹目虔诚跪在佛前,年过七旬的鹤颜高僧站至他身后。

竹目行了个礼,“大师。”

妙尚问“怎么回来了?”

竹目笑道,“我从没说过不回来。”

妙尚怔了怔。

竹目恭敬又说,“明日是盂兰盆节,我是来祈福的。”

眼见那翠衣少年眉眼已经长开,风姿卓然,妙尚心里唏嘘不已,老和尚敲了几十年的木鱼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妙尚离了佛殿。

望若寺后是一方修竹,一池清泉清然流溢,万盏佛灯点亮时,竹目只在佛殿外,放了一盏亲手做的莲灯,与几年前相比,这盏牢实多了,它顺着水涡打着漩儿,平滑明亮地流向远方。

星幕低垂,莲灯越来越多,人们祭奠完毕来行最后的仪式。有个寡妇在他身旁抹泪,她身边五岁大的小儿禁不住也流起眼泪。

竹目眼睛微酸,顺着月光他笔直望去,钟磐声起,诵经声中佛光连着灯影汇成一片,五彩瑞华下,万物有一瞬间是静止的。

莲灯成了唯一的索引,池的彼端,粗陋的灯火悄然暗去,漆黑中,是那女子再次将它重新点燃,她沉默朝他静谧一笑,最是那绰约的恬暖,丝丝扣心,清晰如昨。

哭声又起,他感到衣角被人扯了扯。

竹目问,“你为什么又哭?”

“我的莲灯灭了。娘说,那是给爹爹的。”

寡妇此时走过来,佛会将要结束,她抱起小儿离开池液。哭红眼的小孩还在流泪,他瞪大眼睛望住竹目,离他越来越远。

他不是她,无法在万千灯火里,找到那盏莲灯。竹目弯膝蹲下,随手取过离自己最近的一盏,将熄去的灯火重新点燃。

望若寺后种有一株珍贵的树,它从真佛故乡而来,由她亲手栽种,当年柔弱的幼苗,而今萧萧成荫,有力的枝干撑起一方竺乐净土。

香刹看未远,祗园入渐深。竹目笑了笑,他还是最逍遥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天斗》先发序篇,一半为卜算子(发过的),一半是逍遥仙说的是竹目。

《天斗》分前后,这篇是序。

本文最多还有四篇弦音。

没有看懂周仪部分的朋友,请看随后的《天斗》前传。

最后的大大结局是《天斗》后传。

后文是新境地,到此先做一个暂停。近来,我比较忙,大家也许要等了......

鉴于《天斗》的内容,我把正文写得比较隐晦,但是要是仔细看,是能看明白的。大家动动脑吧。

再不行,就是我的文字问题了。唉。。。。

我真是觉得不是太虐,为什么大家都虐呢?

^-^因为又要暂停一阵子,所以,今天更得比较多,我顺便预告一下,下一个应该是虐宇轩辕吧。大家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还是要说一声,这个......虐不是很虐。(虽然我说的不虐,好像不太有人相信)

然后,还是要说一下弦音,弦音我很爱写,人人都是生活的主角,我希望这文能给大家带来希望,今日在序篇加了竹目的《逍遥仙》

嗯。。这也是我的思想之一,做个逍遥人(他也是有故事的,是可写可不写的内容。看大家喜不喜欢)

序篇是我随想的,开始我便说过,所有的伏笔都会连起来。

《天斗》第三人称的笔调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不像前面的弦音写得煽情,(煽情的都在炎夕的弦音里)

我的新文还是会开的,也是长篇。

有朋友说会去追,我很高兴,闲暇时写文也是以文会友,阿言我向你们鞠躬啦,谢谢你们让我找到一个不寂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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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刚才我说了,最近不会更新。如果大家看见收藏更新了,那也许是因为我修改的关系。

这种文风,我是第一次尝试,特别是《逍遥仙》,讲竹目的部分,只是我一时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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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卷:情归处

既见故人

她身在西朝境内,北疆正是天寒,走了大约半天,也不见人。炎夕心里思忖着,该往哪边走,此时,耳后传来汹涌的马蹄声,伴着几个人嘈杂的对话。

“是她?”

“是……您看看,是不是她。”

身穿便衣的男人长得粗犷,挥手示意马上的人全数落地,于远处等后,他独自策马向前。炎夕早已转身,快步想远离,如果遇见的是一般的人,她或许还会停步询问,那队人马太过突兀,在这人烟荒芜的地方,她该小心行事。

还行不到几步而已,她就停了下来。

“姑娘可是延曦公主?”那人跪下。

炎夕觉得好笑,他已经跪下了,还开口问她?她努力控制情绪,“你认错人了。”她绕开步子,那人却比她更快,跪挡在她面前,“姑娘请留步,我是奉命来迎你的。”

看这男子眉宇间不带诡色,炎夕蹙眉道,“我在北疆没有故友。”

“我家主人说,你由他乡归来,嘱咐我好生侍候着。”

“光天化日,西朝难道没有王法吗?”炎夕气结,“我不会跟你走的。”

那汉子俐落起身,“既然如此,姑娘,小人只有得罪了……”

她只觉得颈后一重,黑暗袭来前,眼角有个白影,飞速跳跃而来,那是战马嘶叫的声音,如此熟悉,又是悉悉索索一阵声响。

她被人稳抱住,战马刹时变得温驯,往她腰间蹭了蹭。

“路疆的名医请到了吗?”

“是,公子。他正在等候……”

路疆的名医张乾,自宇苍武战败后,辗转来到西朝已有数月。

见到张乾,炎夕颇感意外,这几天,他几乎每日都为她把脉问询,自从受了那人一掌,她的身子就更显薄弱。

张乾挼了挼须,说道,“公主的身体……”

炎夕任他按住自己的脉膊,“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张乾收回手,转身整置药箱。

“我知道,你是路疆的名医,殇王妃曾向我提及过你的名字。”

张乾坐下来,看起来与普通老人无异,“我曾替殇王妃把过脉。”他笑了笑,“此时,她应该生下腹里的男胎了吧。”

炎夕只是苦笑,“你既然是神医,就说说我的病吧。我能活多久?”

张乾银白的胡子溢着光,“请我来此地的人有所交待,公主还是不知道的好。”

“哦?请你来这儿的人是谁?”

张乾写了药方子,“公主,那位公子看来对你很关心,他不露面也许有他的道理吧。你还是好好修养,未必不能做长寿之人。”

长寿?这两个字现在听来只令人惊魂,她拉了拉丝褥,隔着纱帐对张乾说,“我也读过《医德》,医者为了使病患稳住心智,往往喜欢说谎。”

“呵……《医德》也道,勿诳。”

“是么?张大夫好像在等什么。”

张乾的手顿了顿,“公主也在等什么吧。”

门被人推开,张乾静默退出。

以为又是不相干的人进来,炎夕转身,径自入眠,莫非要困死在这儿不成吗?阂门光闭,那人又走了。

一反前几日犹豫的常态,张乾用药变得勤快了,镜里人的脸色也红润许多,他擅长针炙,火炙,无所不用,照例不吐一字。短短不过几日,张乾为她留了丹药,便整装离去,随侍的人依旧守口如瓶,但却句句道喜,她会痊癒?这太顺利了,张乾的医术还能胜过降子夜?只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也不能小看了张乾。

炎夕长叹一口气,她低下头,身上的气力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只是这腿还是不太灵便。

扯去身上的棉褥,说逃,也不像,勉强能走动,她想起身四处瞧瞧。

扶着朱漆柱,北疆鲜少能看见这样的景致,园子的主人是风雅之士,这点毋庸置疑,艳阳下,冰湖不化,炎夕握住玉雕栏,上面的刻图精细绝伦,他不是一般人,并且知道她的身份,他更有权,否则,如何请得到张乾?

那些汉子能一眼认出她,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见过她,他的手中,有她的画像。

杏眸微眯,她身体一僵,是马声,熟悉的嘶叫声,就在身后,炎夕一点点地转过头,她几乎不敢相信,那匹骏马……

攀着白玉彻栏,她半跑半走地过去,马儿拢到她身边,栗色的眸子扇动两下,又吼了一声,她伸出双手,抱住它的头,霹弥的战马好像意会到什么贴得离她更近。她抚着它的鬃,“啸西风……你怎么在这儿?”

它无言地耸了耸身体,俯跪在她跟前,如果马能说话该有多好,但她还是问了,“你的主人呢?”难道他在附近?难道……这庄园是他的……

“他不在……”清亮的嗓音横空飞来。

她认得声音的主人,转回身,那男子俊雅伫在不远处,章缓微点头,笑得绝伦,风华一代的西朝第一美男正值青春,漂亮的眉眼输展开后,如罂栗般令人看之颠魂。

炎夕面无表情地梳着白马的长鬃,“原来是你。”

“炎夕,我以为你盼着重见我呢。”章缓握着纸扇,一脸无害的模样,但炎夕还是看到了他双眼迸满的诡异颜色,那自然交综的绮丽令人害怕,“我真意外,你被人擒住了还那样相信我。可怜我那几个手下,当夜被汶日杀死,一个不留。”

她哑然一阵,章缓优美地划起一道笑弧,洁净的脸孔化作绽放的芙蓉,“北朝有秦门,西朝也有探子,我想知道的事谁能拦得住?”

“汶日说得是真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八那年……朝都大宴之后。”章缓如实道,“秦门是以杀手广集情报,而我是从士族开始。那些男人贪钱好色。啐!真是可耻。”

“哼,你自己呢?你何尝不是利用了那些人?”

“炎夕……你果真对我推心置腹吗?”章缓走近她,撩起她的青丝往鼻上一嗅,芳香如冰,刺进她的心,“宇轩辕病重时,你一样怀疑我,那时我就知道,延曦公主不再是炎夕了,她学会了怀疑,就连章缓也不信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

“你疯了。”她猛地推开章缓。

他阴笑一声,猝然抬头,咬牙说,“我是疯了!是被你们逼的,我入东岳朝是为了你,而你,居然怀疑我?中途见我失踪了,你可曾试过找我?”

“你不是回西朝了么?”

“回西朝?炎夕,我是被宇昭然软禁起来了,就因为小小的一碗冰雁糖水。他以为朝若会做冰雁糖水是我教的。虽然下毒的不是我,但他居然把我关起来。好心?他真是好心哪?我该感激他的仁慈么?感激他只是把我关起来,没有杀死我。”

“所以,你才对朝若下手?”

“不错,宇轩辕太精明了,东岳朝都内,我根本不敢有所动作。朝若是秦门人,萧璃一心想要挑起战事,我又何乐不为?娶朝若,有利无弊。想不到,宇轩辕那样狠,不仅朝若,连我被他摆布,若不是我看了……但他还是有所忌惮的,毕竟我章缓在西朝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

“光是这样吗?朝若对你是真心的,你连她的死也要利用。”

“如果我不利用朝若,怎么能平安离开东朝?汶日那个疯子差点杀了我。而且……”章缓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炎夕,宇轩辕肯定瞒了你不少事吧。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瞧,我从来不骗你,只要你问我的,我都不瞒你。”

“那我问你,李宙宇现在在哪儿?啸西风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已经上战场了……”章缓露出平静的笑,“等了许久,终于能和宇轩辕一决高下。”

“你说什么?”

章缓道,“哼,表哥只许了三个月的约定,只可惜萧璃没有交出你。炎夕,你身后到底有谁?或者,我该问竹目是谁?朝若的尸体隔天不翼而飞,我本以为是汶日所为,甚至计划如何救你。想不到……那个人竟然是竹目。他还只是个孩子,那是为什么?”

“你也有想不通的事?”炎夕道,“章缓,你是为了什么?”他说,他要救她……

他表情僵了僵,伸出手,她撇开脸,章缓的指动了动,“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收到飞鸽传书时,我内心的感动无以复加,炎夕,你还是记得章缓的?如果没有宇轩辕,你不会怀疑我。所以,再相信我一次,章缓做的一切,只想你能平安回西朝。”

他眼里似乎有水光,映日反射过来,开出一朵花,“炎夕,你不会死的。老神医说的方子,我记下了。只要你不离开西朝,你就不会死。至于宇轩辕……当年,他一箭差点射死我,呵,我不在乎的,表哥也许…….”

她剧烈地呼吸,一瞬不瞬地转身,章缓自她身后笑出声,“现在走?太迟了……你进庄当日,表哥已出兵,邵简,路坚,那几位大将你也都是认识的,士族又有我把控着。”

“这么说你还是忠臣?”她简直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言辞之间依旧毫无悔意。章缓轻敲纸扇,冷风更寒,“让我说完,宇轩辕与北朝一战受了重伤,战场没有趁虚而入的说法,最重要的是……”他转过头,“表哥虽然钦敬这个对手,不过,他已改变主意。”

章缓柔和地拉过炎夕的手臂,“炎夕,啸西风是表哥留给你的,这是他的战马,赤骥必死,而啸西风将迎你回西朝,你还记得那则皇后阙吗?我离开东朝时,曾对你说过的话,今日我再重复一遍,皇后阙,永远是属于你的。”

“相信你?”炎夕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再相信你?你不配。”

章缓怔了怔,炎夕蓦地起身,啸西风忽然挣扎地怒吼,头上有什么在鸣叫着,他只见到她从容地仰起头,那绝尘的丽颜陡然溢出红光,女子的美近在咫尺,只是为什么熟悉的笑现在看来变得复杂陌生?炎夕用力扯下裙摆的一角,电石火光,飞鸟起落只在一瞬,是流星吗?他眼睛一疼,言语哽在喉里。

炎夕笑中有泪,“是他……他来了。”

章缓广袖扬起,在原地怆惶地转,“谁?是宇轩辕吗?他在哪里?这是我的地方,他敢来?”

“你认得吗?”她指着碧蓝空际逐渐消失的微小黑点,“那是他养的云鹰,他寻来了……”她无言看向他,章缓啊章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北疆离他如此的近,你不过是占了地利,而他,永远占尽天时。

怒气如潮涌来,他眯眸狠声道,“你?!所以,你才不抵抗?那么自信?好好好,你们灵犀相通,视旁人如无物!”

“我谁也不信,只信他。”炎夕平静地回一声。

是,谁也不信,连自己也不信了……

“他能给你什么?皇后阙么?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章缓好像疯了,踱步过来。越近,看得越清晰,她的眼神狠厉无比,章缓愣在原处,炎夕只是望天,“你不懂,现在,我最不想见的,就是皇后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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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潮还在营中,她获悉,孙翼正快马加鞭地赶至天堑。

“陛下,西朝的兵马甚多,恐怕死守不是办法。”军师忧心忡忡,君王支额龙眸微阖似乎睡着了,但掌却覆着暖杯,那人即便一动不动,营内也无人敢造次。

军师弯腰对灵潮道,“公主。”

灵潮挥了挥手,“退下,你们都退下吧。”

十余人细微叹声,准备跪地退营时,营帐忽被掀起,狂风呼啸吹进来,鼓动青色的帷幕,灵潮一滞。

“何人敢擅闯主营?”

“住口!”皇帝蓦地睁眼,军师身体一震,十余人跪在地上,灵潮低头斥道,“还不退下。”见他们要行礼,灵潮又道,“不必行礼了,快退下!走……”

弦音:宙宇

二十年华,我生龙惊雀,从此立于富丽的皇朝殿上。高高仰头之时,我的上端只有一人,我,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的母亲本是富家千金,楚楚湘动的容颜,但最终却在我的怀里含恨死去。我的父亲,一代豪杰,从小对我严苛,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长年征战,我以为我渐渐失去了感觉。

但我的梦中却时常出现一幅画面,那是我的母亲在哭诉着命运对她的不公。或者是另一幅画面,我的父亲立于野原风中,傲然地向我阐述他一生的伟迹,他那琼碧的一生没有女人,只有广大的西朝土地。

梦总是假的,所以,我也不怕,即使是醒来一身汗湿,我也不怕。

玉宇之下,我临立风中,身着将服,昂首阔步。

我有一帮好兄弟,路坚,邵简以及章缓,还有一个,让我值得用一生对待的敌手。对于一卷英雄的雄壮宏图,一切都是完美的。却在二十那年,破落了一角。

皇城之内,有则皇后阙,那年,我与章缓首次入宫。浩浩长廷,壮美屹于日光之下。章缓生得极美,我见宦官,婢女脸上垂涎的表情,心里便感到十分厌恶。

章缓便说,不用他人带路。

他一向知我心事,我也没说什么。

我们绕着宫廷往前行去,章缓生于女族,喜欢诗经,也遗传了他父母毕生的长情。他清澈地笑说,要去看看宫里的石阙,那是皇城唯一有生命的东西。

我虽为状元,却不善言辞。或者是不屑。我的理想便是成为另一个我的父亲,以赤诚的忠心效力这万里横幅的西朝江山。

大多时候,我都是沉默的,章缓努力想地向我证实,那可笑的爱情。

他却不知,我的心中除了西朝,没有其他。

见他已往宫廷的另一方走去,我没有拒绝,跟着章缓往前行去。

沿路上,章缓甚是兴奋,西朝有一公主,金枝玉叶,为两代帝王所护,章缓常说,不知那公主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也只是听听罢了。这碧美的宫廷在我眼里远不及苍茫的战土。

那日,她身着素妆,若不是见沿路宦臣向她下跪,我绝不相信,她是公主。

她的眼神清澈却又黯然。落寞地盯着龙阙边的那座空位。

远远的,我们就已经望见了她。

章缓拉着我,跨了几步,他说的不错,公主的确生得倾城。

但我看见的,不过是个孩童。她倨傲地抬头,是要保存她所有公主的威严。我也冷冷地望着她。我不明白,为何女子就不能温柔一点?

她的母亲袁夫人与她长得极为相似,但我的脑海中却只记得她的明媚笑靥。

她从未与我对峙过,除了那次,宦官小四跪在地上哭诉着。

无后本是不大孝,她竟能说得头头事道。事后,我竟也鬼使神差地送了黄金给那两个小宦臣。

书斋之后,我扶着章缓回到宫中,皇上命李城召我入殿,相议朝事。

殿议之后,我路过未召宫,见到她正偎在她母亲的怀中。

她的笑容瑰美如玉,灿若金莲。当时正是夏至时分,红色的霞光披满落云的天际,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先帝赐她延曦,这世间,也只有她的笑容才能延至曦晨。

袁夫人的眉间总有淡淡忧絮,她像白鹊似的,在母亲身边飞来飞去。

只有她一人在说话,袁夫人只是静笑着。

我一直不明白,她如何能自言自语得下去?直到那日,我再路过未召宫的时候,雪末纷纷,她一人独立于夕阳之下,背影孤寂,我才知道,她不过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她的眼中总燃有的似火热情,在那一刻为凉意代替。

皇城有宫廷无数,有金瓦琉碧数千,有美画流池百潭,她却只喜欢立于正午门外,看那冷冰冰的空旷以及那则名存不实的皇后阙。

我才想起,章缓曾说,先帝火焚于正午门外,而袁夫人无缘于中宫之位。

那日,袁夫人出殡,我跟在她的身后,她的肩微微抖动着,我命人为她盖上一件衣衫。

盖椁之时,她像疯了一般冲过去,不肯让墓卒封棺。皇上便命墓卒都走开去,以免伤到她。我紧紧地望着她,才知道,她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完?

她没有说话,双唇颤抖着,从身上撕下了一块白布,一口咬破了那细葱的纤指。没有人知道她写了什么,但我从她的笔画中,猜到了,她只写了三个字:皇后阙。

凉风夜冻,未召宫的灯火从此整夜未熄。

她勤于学习,袁夫人过世之后,便常待在藏书阁里。有日,我见她一人捧着书,咳了几声。章缓问我,为何停步?

我只是摇了摇头,取走一则文卷,便离开了藏书阁。

那日,我也没去书斋。看她病恹恹的样子,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她与章缓相处甚欢,章缓总会操着柔柔的嗓子,问她那句话。

我便也用了那句。哪知她的表情却像是在取笑我。她走到墙殿的一角,凝神在那幅归山图。清墨当中,我望见了她心中的渴望。

几日之后,我带炎夕游于市井,揍完大汉,我牵着她的手在街市上游行,这小儿男女的事一向是章缓喜欢的,如今,我却像个跟班一样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说向东,我绝不向西,

她说向前,我绝不向后。

炎夕对我笑了,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光景。

那天晚上,我的梦里出现了另一卷画卷,我跟在一片白影光亮之后,像着了魔一般受它的牵引,那个人,不停地喊着我,宙宇,宙宇。

她转过身上,笑容明媚。

我猛地惊醒,何时我的梦里开始有她?

我苦恼,我害怕。

我远离她,疏忽我心中所有复萌的情感。

章缓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炎夕过得好不好。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不用他说,我也什么都知道。

她总是喜欢坐在未召宫后的秋千下,那夜大雨,秋千的藤蔓断了,是我悄悄地跳过了宫墙替她修好。

我站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望着皇后阙,我望着她。

我知道,如果我不叫她,她永远也不知道我站在身后。

但,我们谁也没有出声。

只有我知道,

我输给了她,我骄傲,却低不下头,

我想脱身,却又舍不得离开。

朝宴之上,她身着华服,更显艳美。皇上开口便是要她选个驸马。

她朗声拒绝,我惊诧。

我与她走至宫廊,才知道她的想法。

她并非拒绝,而是不屑与人同侍一君。

她还未情动,她心中有个位置等着有人去占有。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畏缩和对爱情的恐惧都无法冲破我对她长久的等待和渴望。她很害怕,一步一步地往后。但我不怕。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这一生只要她一个女人。

完整是什么?有炎夕的地方才是完整的。因为我有心跳,我有脉膊,我突然惊觉我的心中有绵绵不尽的感情等待着一个渲泄的方式。

当她哭的时候,时间也会静下来。她的每滴眼泪都落入我的心尖。

她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期待能有个家,而那个家只有她能给我。

当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身侧,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那是任何一场战役所不能取代的幸福。

但最终,我还是失去了她。

在我的对手与婚礼之间,

在国家与爱情之间,我都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她。

她剪下了她的头发,剪断了所有的情线。

她甚至不愿意见我。

我在先帝灵前,足足跪了三日。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终于,她还是来了。

她最后的要求,是要去见见那个家。

我亲手为她建造的飞雀宫依旧立于月色的繁华之下。

我们在柳梢下静静地说话。

她要我明日拆了飞雀宫,

她要我建一则皇后阙,

她要我做一个英明的帝王。

她也告诉我,她不恨我。

她的眼泪不是为我而流,是为了这个国家。

她的眼里闪着光影,也有悲凉。

我猛然发现,我做了什么。

她说得对,我不够爱她。

我还不够爱她。

我将我最爱的人连同我的灵魂一起推到了天边。

她最终给了我一个答案,你和你的母亲都是痴情的好人。

而我,最终也没有给她答案。

我会拆了飞雀宫,是因为她离去之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我的家。

我不会立皇后阙,一生也不会。

因为在我的心中,她早就已经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皇后。

这天下,再也不会有另一个女人比她更好。

若上天怜悯,未来的某天,我还会与她相遇,那一次,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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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夕走后,皇上一病不起,那日邵简回来,我便直往他寝宫而去。

他斜倚着床榻,眸里带有笑意,说道,“你查到多少?”

我直盯着这看似雅弱的男人,回答,“只差一则密旨。”

他又笑了,作势要起身,我走了过去,扶他起来。

他抖了抖黄袖,自龙床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卷黄轴。

我摊开卷轴,反复查看,竟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又说道,“我也算是你半个杀父仇人,如今,你杀了我便是了。”他似乎还有要求。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我心中,杂乱,愤恨,怨怒。也下了一个决定,“臣绝不会弑君夺位。”

他叹了叹气,“宙宇,你定会是个好君主。我这病不知能拖到何时,你,你可否......让我住进未召宫?我将西朝从此交到你的手上。”

我的面前,他,不是帝王,他像残风之烛,在等待着什么。

我知道,他心中最后的愿望。但,我无权作答。“你最后的愿望,不由我来决定。该由她来告诉你。”

他的目光此刻飘出了窗外,仿如要穷遍万川,搜寻一抹影子。

“她如今,生死未卜。”

我只是笑了笑,“她不会死。绝对不对。”

“宙宇,如果再回到那日,你会如何选择?”

我瞪了他一眼,“我会选她。”

皇城中,一切又回复了孤寂与凄凉。我对他,有几分同情,在那一刻,也明白了,这世上终有一种神迹,叫命!

它将她带到我的身边,又将她送走。

章缓追到了东朝,他立誓,若是找不回炎夕,便身死他乡。

而我,抓着那则密旨,如同那个如今在未召宫里生活的帝王,等待着命运的另一个安排。

终卷:情归处

闻君两意

章缓到底还是怕了吧,第二天他便带着炎夕撤离庄园,甚至一把火烧了粉雕玉柱的山庄,他不再是当年的腼腆少年,满面火光的章缓只轻笑一声,“北疆我或许再不会来了,毁了也好。”他偏首看她一眼,“我若是喜欢一样东西,就算不折手段,也要得到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环视滔滔火海,偌大的庄园恐怕要燃三天三夜才能尽数毁去,“你不爱我。”“嗯。我这个人只爱自己而已。”他无心地说,“不过,我喜欢你。炎夕,我很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炎夕问,“是公主的身份,还是财富?”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一点也不了解章缓,少年时代那文弱的翩翩书生也能狠决到这种地步。他忽然执起她一绺青丝,重复地摩梭,“你有我没有的东西,这一生……我也无法得到。既然得不到,不如去喜欢。”

马车上,章缓盘腿坐着,炎夕斜睨他一眼,这个男人,她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原因和理由。万物有迹可循,人也是如此,章缓的初衷是什么呢?难道他真是因为喜欢她,才这样做的吗?

章缓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有问,他必答,而且是如实的回答。他似乎倾尽全力地在展示自己的诚意,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一个眼神都在对她说,“留下来……”她留下对章缓又有什么好处。

秀颐的手忽然动了动,章缓略弯起唇角,莲样的笑容魅惑更深,“我不是世外高人,不敢想望易容术,既然是这样,索性你的衣物也维持原状好了。炎夕,你不要在心里庆幸得太早。”

她笑了笑,“这条路不是往宫廷的捷径,章缓,我便是和你入了宫廷,也能走。”

“哦?为什么?”他笑睁着眼,随意接了一句。

炎夕道,“宙宇不是你,西朝由不得你作主。”

“是吗?”章缓掀帘,一道金阳铺在他光洁的侧脸上,“你不知道,表哥和过去已经不同了。”

“你在东朝的所作所为,他知道么?”见章缓的表情一滞,炎夕道,“你的所作所为我若是告诉李宙宇,他会如何?到时出不了宫廷的,也许是你。”

“你在威胁我?”章缓挑眉,随即眼角上翘,笑得恻然,“炎夕,不如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是在苏城长大,那里亭台楼榭无数,章家又是皇族边末,富可敌国,我小的时候因为生得太美,连市井也不能单独去逛,有一回……”章缓忽而表情柔和,“有一回,二姨娘兴致来了,牵着我逛集市,那时正是皮影戏盛行之期,我拿起一个小人,怎么也不想松手?二姨娘便问戏帮子,能不能把小人卖给我?帮主摇头,因为那套皮影极其珍贵,就是万金,他也是不卖的。回府后,我几天不能入眠,娘便对我说,‘你未必与它有缘。’我说,‘既然无缘,为什么偏让我喜欢上呢?’我娘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至今仍不能忘。”章缓语音极重,“我娘对我说,‘那你就喜欢它,狠狠地喜欢它。’”

他望着炎夕,“所以,即便你威胁我,我也不在乎,炎夕,章缓不会伤害你,因为章缓喜欢你。”

骏马突然凌厉的嘶叫,马车趔趄,章缓扶住炎夕,温润道,“来了么?想不到……这么快。”心,剧烈地跳动,炎夕一步步地退后,章缓慢慢逼近她,“炎夕,你在紧张吗?”他脸上捉摸不透的笑意化作千万银针,刺得她睁不开眼,刀光血影被隔在马车之外,扬起的幕帷拉出窄窄的细缝,那人虎眸凌厉生光,执手单刀砍去一人的手臂,孙翼,是孙翼!

他离马车只有一步之遥,章缓脸色微变,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飞窗跳出。

“啸西风!”

白马应声跃出,接住章缓的身体,马车外的人立即退开,不计死伤地撤散。

孙翼抬手,“不必追了。”

他并未掀起车帷,身后众人均放下手里的兵器围在孙翼身后。黄帷缓缓拉开,里面的女人一身素缟,唇带笑意,见她安然,孙翼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了些许,而后他低眸厉声道,“低下你们的头!”

铁衣盔甲在身,孙翼挡在炎夕身前,朗声道,“你们只需看清她的衣饰,他日与敌军兵戎相见,战场之上,必要保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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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被重新束好,车里的人心境已辗转万千。孙翼面有愧色,方才人多,现下马车空间又不大,他就是要跪,也找不到地方。

孙翼弯腰道,“公主,若是再寻不回你…….”他顿了顿,“末将……愿在此战后与陛下断腕谢罪。”

“断腕谢罪?”

“是。欺君失责一并处之,若是不够,拿命也行。”孙翼扯唇道,“孙家只剩我一人,就算诛九族也无妨,但宋玉不同,他有妻有父母。公主……”

“你与宋玉做得很对。他何其有幸,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铁血男儿眼眶潮湿,“公主的玉梳,末将的人已代为转交陛下。”

炎夕频频点头,“好……好。”

马车又行了一里路,炎夕才问,“孙将军……他,怎么样了?”

“公主总算开口了,末将正想提这件事,按陛下的意思,是要我直接领公主回主营。但……”

炎夕了然,笑道,“如此……他会生气吧?”

孙翼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如洪钟,眼神却掺着一丝难解的无奈,红色的斗蓬俐起,孙翼手指一方青葱松柏,“公主,赤骥正在那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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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藻嵌在黄土白沙之中,数十万兵马浩荡而来,马前卒是个中年男人,他见前方有动静,便灵敏地回报后卒,一个传一个,直至有人高呼一声,“是孙将军!”

“孙将军……”

“孙将军……”

黄尘还在飘飞,万军齐排左右分列,赤骥低吼两声,电掣飞奔向前,马前卒跪在万军之前,这一幕,数十年后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如昨。俊美如神的轩辕王一身戎装,眼光柔软地注视远处的马车,车声很小,一下又一下,不知为什么却又清晰无比,赤骥一向昂着的头微微低垂,步子放慢,栗眼里淌出一滴泪,浸湿了黄土。

就连他自己,也因为这种不寻常的寂静而浑身颤抖,他忍不住向前观望,也许当时他就心有所感,这一幕,过去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

马车里缓缓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个绝美出尘的少女,她素缟在身,发无点饰,却是那扬眸浅笑的瞬间,唇畔淡陷的梨涡仿佛令人瞬间醉去,她抚了抚额前的青丝,菱唇微启,仰头直视马背上的男人。赤骥像疯了似的,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方向冲去。

只是一刹那,长长的驰道便一片模糊,透过阵阵黄沙,他看见孙将军难得当众一笑,默默退开,混沌中,赤骥竟然柔顺地撞进那女子的颈侧,温驯无比地蹭着她的指尖。

他于万人之中,朝她浅顾低盼,她杏眸微转,忽然沁出道道水波,那女子分明是还在笑,四景如雾,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白影如闪电般略过,数十万的兵马就这样如若沙尘般被他抛至身后。

马前卒再抬头时,只看见孙将军手执长剑迎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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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骥抖抖健躯,“嗒嗒”走开。炎夕一言不发地望着江水,直到宇轩辕站到她身边,她才回看过去。

他脸带笑意,说了句,“现在没人了。”

短短的五个字撞进她耳里,掉进她的心扉,正想撇开头,脸上便感到一股灼热,他的掌心触在她娇嫩的脸上更显粗糙,他霸道地强迫她看着自己,明亮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容颜,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而已,“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她垂眸,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一颗颗接一颗,好像怎么也流不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涌上心头,充溢在胸腔里堵得慌。她翕动唇瓣,当着他的面,终于哭出来,而他呢,居然笑了,笑得那么好听,炎夕咬了咬唇,鼻尖微红,伸手捶了他一下。他顺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把她带进怀里,长臂跃过他的肩,弧度优美,那亲密的姿态令人心碎,好像对他来说,她就是无可替代的所有。

“哭够了?”他低头问。

“不够不够!宇轩辕……”千万句指责的话,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把我一个丢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对不起……”

话语哽在喉间,她愣愣地注视他,满面风霜的男人依旧美如昭阳,一丝微光折射他眼底淡淡的湿意,他重复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炎夕。以后不会了。”失而复得的美好那样不真实,他拥紧她,长长舒了口气,“以后不会了。”

不需要山盟海誓,不需要玉石琉璃光,这就是她要的承诺,它普普通通却抵过一切。

指尖抚上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她哽咽着,“你说话要算话。”

“嗯。”冰眸舒开,释出一道笑,死雪仿佛也在瞬间化去,像对待孩子似的,他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这次一定说话算话。”

“哼。我不信了。”炎夕推开他,含笑抹去眼泪。

想不到他也有急得时候,宇轩辕叹口气,“喂…..阿炎,延曦公主,皇后……怎样你才肯信?下官真的知错了。”

她笑开了眉眼,但却迈开步子,作势要走,还不到两步而已,整个人就又深深陷在那熟悉的温暖当中,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有些冷硬,“怎么还是老样子,动不动转身就走。你就不能改改吗?”

“改不了,我就是这样。”她挣扎了几下。

“我不许你走!”

这个男人,还是这么霸道!炎夕又动了几下,他又使一分劲,她无法动弹地任他抱着。她的背紧贴他坚硬的胸膛,这样的拥抱没有一丝缝隙,热烈而又霸道的温暖仿佛要蒸干她心底最后的一滴泪。过了许久还听不见他说话,她渐渐感到不对劲,于是,张口唤一句,“轩辕……”他松开她的手臂,转而圈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你可以生我的气,但能不能不要走?炎夕……”

“轩辕……你先放手……”她轻喊一声,只觉得腰上的力量又加深了。

“我不放!以后……再也不放。”他埋入她芳香的颈间,语音颤动,是渴慕的,也是乞求的,“是我不好,可是……”他凄凉一笑,“我从小就是这样,可能也改不了了,但我还是不想放开你。我常想,如果命中注定,我将孤独一生,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你?”他停了停,“其实,朝若……”

“朝若的事,我已经不在乎了。真的……”她又动了一下,直觉想转过身面对他。

他摁住她的双肩,“不要动。让我说完……好不好?”

她忽然有些害怕,他就在她身后,为什么声音却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怎么也抓不住。

“你不在乎我在乎。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晚上,我没有碰朝若……”

“信。我信。”她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趁他怔愣力量松卸的那刻,她旋身直视他的脸,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他眼底来不及消散的恐惧,炎夕心疼地抚上他的胸口,“落红是这样来的吗?所以,那几天,你不是躲起来了,你受伤了是不是?”

他拭去她的眼泪,“我曾想找出朝若的尸体,她手上还有守宫蝶。”

“我懂……你找不到她,所以,你不告诉我,是不是?”

“你在怪我吗?我……”

“不是……”她摇头,抱住他的腰,“我怪我自己,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这次……也是我要来的,你不要怪罪孙翼。”

良久,他才似有似无地叹息,“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她蹙眉,抬手作势又要捶他,手腕却被扣住,他挑眉问,“还来?”轻轻一笑,他松手,摊开掌心,“打这儿比较好。”

“为什么?”指落在他手心的疤痕,然后,他的大掌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这样,我才抓得住你。”

正了正声,他半认真地说,“其实,当时我也想借朝若试探你一番。”她倏地抬头,宇轩辕笑,“如果你心里有我,一定会当面置问,再恶劣的情况,我也设想过。想等你气消之后,我再告诉你真相。”

“所以,你将朝若锁在宫廷?”

“嗯。只要她人在宫内,我私下传她来对质,就不是难事。大婚也能如期举行。”

“如果我不生气呢?你是不是不娶我?”

他凝视她,“如果那样,我就提前大婚,叫你恨我一段时间,再向你解释朝若的事。”

“好啊…..原来你时刻都想着怎么设计我。”

他一派倨傲,“若不是你这个女人太固执,我何苦如此费心?你哪一次肯乖乖听我的话?”

“你和我翻旧帐是吧?好…..我们先说破庙那次,你像座大冰山一样,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得和你走啊?”一说就停不了了,“第二次在朝都见你,你也没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他俊眉微挑,“难道我要说,我是皇帝,你快逃吧。”

“那样也好。”她噗哧一笑,“不过,我也是不会逃的,那时候,你对我来说,只是……”她咽了口气。

他语调柔和,替她说下去,“只是什么?只是陌生人。现在后悔,恐怕很难了,炎夕,你我是天命夫妻。”

天命夫妻……天命夫妻,她眼神恍惚,每一对她听过的天命夫妻好像都不能长久,每一对她听过彼此钟情的男女好像都不能在一起。

眼前的男人正温柔地对她笑,她忽然有些感慨,“这样眼眸,我以前总认为,轩辕你,是不笑的。”

“哈…..真的吗?”宇轩辕朗声大笑,他虽然面带憔色,但依旧神采奕奕。

炎夕跟着笑,“嗯。真的。忽然有一天,你笑了,我只觉得很温暖,那温暖,似曾相识。说不定,我们上辈子就是认识的。”

他垂眸不语,唇畔的笑意渐渐消逝。

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看进他眼底,“上天让你遇见我,就不会让你孤独一生。轩辕,我只怕……”

“延曦公主,你只需告诉朕,你愿不愿意永远陪朕这个暴君?”

愿意,她当然愿意,但她……如果章缓说的是真的怎么办?她不敢相信,她的身体就这样痊癒。他贴近她耳语道,“快说啊,你只能答愿意。”

只能答愿意。

她点头,“愿意。”她踮脚圈住他优美的颈,大声哭道,“愿意!我当然愿意!轩辕……”

他安抚着她,“出了趟远门,眼泪怎么多了?炎夕,我不妨告诉你,这战,我势在必得。”他抿唇一阵,终于说出口。

炎夕扯了丝笑,抚平他的衣襟,“可惜,我的女红不好,不能为你缝件战袍。”她由袖里抽出玉梳,吸了吸气,“这东西,怎么能说给就给呢?”

“王肃许诺,他会替我找到你。”

“嗯……这个理由还算充分,但这是我给你的,没有战袍,它跟着你也一样。”炎夕把玉梳放进他怀里,“轩辕,我希望你能胜,但……西朝毕竟是……算了。一切听天由命。”

宇轩辕眼色复杂,说道,“我答应你,尽量将死伤降至最小。”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走吧。”炎夕道,“你将数十万的大军丢在半路,这事……入了史册,你这帝王又多了一个骂名。”

“那样好啊,改日,我告诉他,一并将你写入,我无法流芳百世,你就陪我遗臭万年吧。”

“嗯…..万年比百世长呐。”

“你…..”他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孙翼自然不会让大军停滞,炎夕心里明白。赤骥乖驯地踏蹄到他们跟前,宇轩辕轻拍马腹几下,她无言地偎在他胸前,只是平视波光粼粼的江水,“前些天,张乾为我诊脉,我的身体也已经无碍了。这样真好,你还是会娶我的吧?”

他的胸膛鼓动几下,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忘了吗?我说过,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是。你说过的,春天…….春天就快到了。”

他不再说什么,抬起她的下鄂,吻住她的唇瓣。呼吸交缠,她下意识地张嘴,他趁虚而入。

唇齿磨擦间,彼此的呼吸逐渐加重。

“唔……疼……”炎夕瞪大眼睛,却笑着用力回咬他一口。他闷哼一声,“别动。”

“好了…….不动。”她瑟缩一下。

方才的激吻稍稍纾解他对她的想念,那朵樱色格外诱人,他低首,一瞬不瞬地吻住她的唇瓣,这样温柔,舌尖如画笔般勾舐她唇瓣的弧度,细细啃咬,然后,缓缓探入其中,齿夹间,专属他的清新气味缓缓贯入,一点点侵袭她的感观。这样的温柔令她禁不住落泪,反手勾住他的颈,一番缱绻,两人都气息紊乱,赤骥扭头,吼了一声。

炎夕嗔道,“该走了。”

他扳过她的脸,似是不满足,又亲啄了一下,这才骑上马背。

他依旧朝她伸出手,如阳般地对她微笑,当她坐至他身前,那酥心的幸福令她迷眩,这个男人,冷傲如他,强势如他,霸道如他,许久以前,也是他,这样对她许诺,“赤骥背上永远只有你的位置。”

永远……他说的永远就是一生一世的不悔承诺。

“你呢?”他问。

她许下承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火战连绵,分别这天他们彼此坚信,此刻的分离是为了来日再聚。

他日再相逢,必定要共结连理,举案齐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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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翼被留下看护炎夕,他之所以放心,理由很简单,这一战,宇轩辕真是势在必得了……可是,为什么?东岳与北朝一役,不是受了重创么?还有件事十分怪异……

炎夕腰间一重。

“放肆,你这畜牲。”士卒骂过后,便跪下道,“姑娘,对不起。”

炎夕目光闪烁,勉力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马啊?”士卒会意道,“是我们拣来的。是匹好马,不过,挺傲的。”说着就扬手想拍它,谁知白马呼地躲开,后蹄俐落地扫过去,奇Qīsūu.сom书若不是他躲得快,恐怕伤得不轻,“嘿,你这畜牲!”

“住手!”炎夕斥道。

士卒忙后退几步,炎夕走近那马,“我喜欢它。”

“只是……”士卒有些担心,只见那马忽然安静下来,他瞠大双目,这世道……连马也会识人?

炎夕温切地笑,“看,没事了,下去吧。”

士卒点了几下头,便走开了。

“慢着。”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孙将军,还有灵潮公主。”

照例,她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姑娘,但也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反抗不了?前头放话了,这姑娘非同一般,他还年轻,小心应承点才是哪。士卒点了头,匆匆离开。

大雁巡归而落,嗷嗷排成人形,她从怀里取出那几片竹牌,“死”的如果不是她,会是谁呢?

马儿又动,炎夕搂住它,低声道,“啸西风,你怎么来了?我不会走的。这儿是敌营。你不怕我杀了你吗?”白马一动不动,有灵性似的,低吼像是回应她的话,接着晃了晃脑袋,甩开她的手,

“别走,啸西风……”她莫名地眼红,伸手,想抓住它,啸西风回头,栗眼一黯,奔得更远。

“别走……别走……”她无力地垂下手,声音小到连自己也听不见。“别怕我……我不会杀你……”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很多人说看不懂,我希望这两章大家看懂了,本来是说好一段不更新的。。。也不知怎么的,算了。

其实写文还是要一口气写的好,所以,我只写到这里,算是弥补一部分想念宇轩辕的心情,哈。。。大家的花和砖,我都认真收下了,在此很恭敬地说谢谢。本来是想锁的,有人说别锁,我就搁在这儿吧。

我最近心情比较郁闷,怕写坏了,没什么勇气来更了。。。。但文总是要继续下去,早晚问题。

下章内容还没写好,在此先提前预告,

第一百零四章 故来决绝

“如果你去了,从此就是楚河汉界,炎夕,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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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啊。。我突然很想写弦音(还没结局。。。。),写“蝶音”也好嘛。唉。。。。。。

终卷:情归处

故来决绝

万里冰川与阳融,春,真的如期而至。素缟在身的女子立在天堑江边,她足下滚滚江水汹涌拍打壁岩,她的双目始终是闭着的,隔绝一切往来消息,只立在这一处,似乎是在静思着什么。

依照她的吩咐,拣回白马的士卒叶求每天悉心照料啸西风,叶求想了又想,还是来见她了,他欲唤她,又不知她的姓名,这下,倒是难住叶求。那女子身姿纤秀,声如莺啼,徐徐飘来,“怎么了?”

她语调柔和,却劲骨十力,叶求连忙上前将连日里发生的事细细述来。

那匹良驹先是被叶求饲在马厩里,东朝的主军虽已离去,但主营的马匹倒有不少,叶求担心有二,一是百余杂驹都受过训练,一时无法接受新的同伴。二,此马性野,若是发了狂,惊动看守马匹的随从,他如何向她交代?

“姑娘,那马非同一般,小人以为……”叶求拱手道,“小人以为,还是放生为好。”

“你怎么知道它非同一般?”

叶求道,“两天前,马厩发生了件怪事,放粮之时,百余杂驹伫足不前,马官以为战马染疾,上前一看……哪知……哪知白马由里而出,百驹徐徐跟上……”

指尖拽紧袖口,她阖目道,“后来呢?”

叶求跪,“姑娘,此事已经轰动全营,闻讯而来的马官是位有名的伯乐,他一眼便看出,那马是有主人的。而且……”叶求眸光闪烁,焦灼不安。

炎夕眉心拧起,“说下去。”

叶求一气呵成,“马官激动不已,当众呼道,‘汗血西极,此为天马。’即便是伯乐,也不入那马的眼。马官与我有私交,百驹伏伶的景观他曾见过一次……几年前,引领万千战马的那匹是赤骥啊……”

叶求已是汗水涔涔,炎夕上下打量这年轻的士卒,“你为人心思细敏,他日必成大器。”

“姑娘,您就别再调侃小的了。”他哪里还求什么大器,只盼有个日后。他擦了擦汗,袖起左右间,只见那妙龄少女眸深似海,她问,“今天你为什么不直入主营?”

“叶求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出尔反尔?我既然承诺了姑娘,自当遵守诺言。”他分明是怕死的,炎夕移开眼,天际泛着浅灰的紫光,月与日并列齐空,她昂头眺望一阵,缓声问,“大军离去也有一段日子了吧?”该了结了……向主营的方向看去,她不闻不问到今日,是不是也该……

叶求还绷着身体,奈何那女子迟迟不说话?他也不好催促,只得跪着,跟前的素鞋动了动,她弯腰问,“叶求,我有一问,你如照实答,我保你不死。”

他耳后嗡嗡地响,那柔如棉絮的音调被风吹散,他只抓住了“不死”二字。叶求忙道,“姑娘请问。”

“假如,那匹马将为你招致杀身之祸,你现下当如何?你会……任它死去吗?”

叶求不假思索,“一诺千金。我会将它放生,保它周全。”

“你不怕死吗?”

“说不怕是假的。虽然……心有不甘,但那马不是寻常物,我的命也许不如它来得珍贵。”叶求如实道,心怀有股热浪,倾刻间化作不安,她精丽的眼角微扬,“好…..很好。”眼前她靠近自己,叶求垂下头颅。

“那马岂止是不寻常。让我告诉你,它的来历……”炎夕低声说了几句话,叶求的瞳孔越放越大,许久之后,那女子早已离开,他却还是无法站起身来,空滚的黄沙迎面卷来,他眼里有涩意,湿潮上涌,叶求朝空无一人宽广阔流叩首,黝黑粗臂青筋微突……

她最后问,“你还敢放了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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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哈……”主营里频频发出朗笑声,孙翼捶了一记沉案,沙丘仿似真战场,插满大大小小的红旗,灵潮不住点头,但眼底却夹有一丝不明的光。孙翼俯身,看了又看,用竹尖划出道道沙痕,“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天敌?想不到,这样幼稚!”

灵潮沉默不语,参军捋着黑须道,“将军,西储此次用兵实在怪异。属下以为,还是观望为妙。”

孙翼浓眉紧蹙,“参军认为他还有后招?”

“属下自幼研习兵书,这虽是我首次随陛下出征,但军师早已将几年前东西二朝一役的战况告之于我。”参军睿智的眼眯起,“西储乃李毅之子,当年两军交锋,西储年少轻狂,孙将军也参予了那次战役,你我都清楚,陛下当年赢在那一箭,他虽然射伤的是章缓,但却折了西储的傲气。只是……表面上西朝败北,实际东朝的折损尤胜西朝。”

孙翼一时无语,应了声,“巧合罢了。”

“倘若不是巧合呢?”

孙翼突然抬手,锐利的眼神扫过旁座上静怔住的十余副将,“你们都下去!”

十余人意会,拱手离开。

大帐只有他们三人而已,灵潮颇为好奇,却见孙翼愣望沙丘,眸里的血丝更加惺红刺目。参军归览继续道,“我仔细演习多年,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起身,执竹轻划空白的沙土,圈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接着,指向中央,“那时,西储退兵的时期不早也不晚,恰是最佳。陛下亦是将损失降到最小,于陛下……”归览露齿清笑,“孙将军最是了解当中内幕。于西储,属下还有补充,他退兵百余里,却停在北疆西侧环岭,久久不散,何意?我想,少年西储终究还是血气方刚,心怀不甘吧。因此,我对西储还保留几分测想。”

归览力道很轻,竹尖频频向前,连出一线接住孙翼方才画的图样,“他此举的确不附合兵法,这点,我也心存疑惑。”

“两军交战最忌轻敌。”孙翼严色道,“纵是再精锐的部队也难以以一敌寡。”

“以一敌寡?”归览指力加深,竹枝顿时弯曲,“我看未必,如果,这只是支先遣部队呢?只要我军再向前十余里……即到了西朝边界,故地再战,那里有什么我们难以预知。”归览熟练地往右上角划了几道弯线,“我军百万大军良莠不齐,反观西朝,深藏不露,敌在暗,我在明。春暖回寒,兵疲马困,孙将军,恕属下直言……这战……难!”

“归参军有何妙计?”孙翼问。

“陛下亲战,或许已堪破西储,怕的是西储也堪破了陛下,但依军情看,我军还是占上锋的。但,死水也有微澜,归览并无妙计,两军交战到今日,争的只有一样,那便是士气。士气于何处?一为撤退。二……”归览写了个字,抬首与孙翼四目交望,“如若两王,无一愿弃战,那便只有一条路,就是杀死对方。”

归览之言一针见血,他们都太骄傲,既然遇上了,怎能轻易放过对方?只是……孙翼看了看归览,“你在营中也不是一两日,为什么过去……”

“哈……”归览态度谦恭却不卑微,“属下与王肃是故交,王肃道,‘大隐于市。’既然营中有正位军师,我好慕而已,也就不便多言了。”

孙翼微拱手,“归参军是真人不露相。”

归览狭长的眼动了动,眸光似是不经意地略过灵潮,她只觉得心惊,那归览……她也是见过的,就在前几天,他柱着竹杖路过她的营帐,她走近一看,见他手里拿着封家书,是他儿子写来的信。

归览自言自语,“瞒来瞒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灵潮睨他一眼,咳了咳,归览才躬身道了句,“公主。”

“素闻归参书的儿子才贯古今,与刘纯是好友。怎么不见他入朝为官?”

归览呵呵笑了两声,“小儿的老师常教训他,性直耿烈,我认为,他还得多多收敛。”

“他老师是哪位?”灵潮问。

“是我的故友王肃。”

“那岂不是与皇上师出同门?”灵潮诧异。

归览含笑垂首,“事有凑巧,小儿在信中提及一物,公主骑的马名为乌骓,也算是奇驹。但与赤骥相比,仍是逊色不少。”

“赤骥乃天马自然是绝无仅有。”灵潮草草地回了一句。

归览说,“巧的是小儿在信里写道,统领万驹的除了赤骥,天下间还有另一匹。它出自古族,最早,名为帝驹,消失多年,后来……有人在西朝得见。”

“公主……公主!”孙翼又唤了一声,灵潮恍神过来,归览早就离开了,她这才幽幽坐下,掩饰自己的疲惫,她问,“她来了吗?”

“嗯。宋玉的八百里快函刚刚才到,她来了。”

灵潮点了点头,抓紧孙翼的手臂,“怎么办?”

孙翼不解,灵潮松手,慌张地又说了句,“哥哥会赢吗?听归览分析,那李宙宇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灵潮说,“炎夕姐姐也静得不寻常。”

“公主不问,自然是最好。也省得你我难做。”孙翼吁口气,推开坚竹,“当时你不在,那日我亲眼目睹,陛下抛下百万军马带她扬长而去。我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忧。喜的是他们二人再次重逢,忧的是……陛下登基以来,素来冷绝,于国家是好,于他个人,却太过残忍。老狐狸因此每日向我与宋玉念叨,我听着,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灵潮笑,“我也记得,那时哥哥还不到二十呢,为了一次拔尽几名摄政王的势力,居然把他们赠的女子全都收在后宫,搞得宫闱水深火热的,国公当时气得……呵……窦清都不敢说,他是奉了皇命,才为国公送去那几副宁心茶。”

“老狐狸也是心怀不忍,才为陛下张罗了三场秀选,当时他的神情,我至今仍忘不了。他只是摇头,眼露隐忧,还常念念有辞地说,‘但愿,不要选中她。’我只当他老了,宋玉却追根追底地非要知道,只是老狐狸嘴太严,哪能轻易被套话?女子又太多,我们根本无从探寻,皇上废去第三场秀选正式拟下和书那天,我看见老狐狸站在先帝皇祠前,也不知他站了有多久,我上前问他怎么了,他拍了拍我的肩,好像重生似的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直听得我毛骨悚然。”

“今天,我才明白过来……灵潮,他当时担心的,正是我现在担心的。我想,国公临死前,万想不到,陛下对延曦公主的用情会这样深。那天,他注视她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因为……”

孙翼胸口隐隐作痛,结痂的伤仿佛再一次裂开,脑海中那人的笑再次浮现,他喘口气,好半晌才压住那道悲伤,孙翼单手捂住额头,“就连赤骥,帝驹神马也伏在她身前,谁敢说她不是天命皇后?只是陛下他……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也太伤了。灵潮……你……”

灵潮蓦地跪至他身侧,仰望着那刀雕斧刻的面孔,“我懂,我懂的。我一步步看着他们走到今天,怎么会不懂呢?他们说她死了的时候,你们不在,所以,你们不知道,你们都以为,皇帝是神人,冷睿如常,身受重伤,还能一箭射下北朝的战旗。”灵潮手指座榻,“就是在这里,我照顾他几天几夜,他还在昏迷,却咬牙拽住我的手,一直喊着她的名字。我听着心都要碎了,他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东朝,他撑过鬼门关是为了她。如果不是云鹰叼来的那条素缟,我这一生也会为他心痛,没有她,他努力做的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孙翼握紧拳,木然睁着双目,瘦弱的灵潮颤抖双肩,“我有两个好哥哥,你还记得那朵牡丹吗?皇陵盛开的那朵白牡丹,我忘不了,忘不了我的昭然哥哥。他有什么错?他只是爱上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那个人。难道皇家的孩子就不能爱人吗?那日,我听士卒来报,大军停滞不前,皇上不知去向,我已猜到是炎夕。只有炎夕。我恨不得驾着乌骓飞奔而去,我想亲眼看着他们重逢,亲眼替昭然哥哥见证他们的幸福。”她泪如雨下,哽咽着,“你也是爱过的人,你想想子愚吧?那么久了,你从不敢想起她,今天就想一想她吧。我陪你一起想,那个跪在我面前,求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子愚。”

“子愚……子愚……”他闭上眼,彷彿又听见她清晰地在唤他,“孙翼,孙翼……”他只觉得肝肠寸断,深入骨髓的疼痛抽光他的力气,狼狈地扭过头,一行热泪顺着他的侧脸缓缓滑下,怎么忘得了她……他怎么能忘记那个人?

灵潮的眼睛眨也不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孙翼,让我告诉你,权倾天下的轩辕王其实一无所有,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皇台上那么久。为什么……你为什么瞒住她的身份?是谁嘱咐你的?又是皇帝哥哥吗?”

她抹去眼泪,含笑道,“他对她,总是太小心,宁放勿伤。他们是那样相配,他们之间,不能再有一丝误会,就算是死,他日也要名正言顺地同葬……”

灵潮晃悠而起,挺直背,语音亮烈,“孙翼,我是公主,今天我命令你立即出营告诉他们,你告诉那些人她是谁,她的身份……她就是西朝的延曦公主,我东岳皇朝唯一的皇后。”

----“你们在说什么?”

“你来了……”灵潮怆惶拭泪,模糊里,那女子清丽的面容丝毫未变,孙翼垂眸,脸上伤痛还在。三人心照不宣,都不看对方的脸,对方的脸色。

她很年轻,眼眸却像玉淋池里的低光荷,缀满丝连的皱褶,拂过黄丘,她仿佛看见了硝烟满布的沙场,“他会赢!一定会……”

炎夕掀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灵潮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那抹背影,那样熟悉的背影。“为什么……”声音嘎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过身,仿佛一道惊雷,劈得她无法动弹。“韦云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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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馥繁绕,她说,“这是望若寺独有的蕊茶。”

“你不是死了吗?”

韦云淑按住炎夕的手,“别急。听我说……”

她也以为自己死了,醒来时,却见到了子雁。汶日没有拿真正的毒药给她,他骗过了韦王和萧璃,而她呢?得知了真相。

韦云淑眼里淌着泪光,“是朔容……汶日曾经欠他一份情。”她摊开信纸,上面的墨渍已经淡了。

那是炎夕不熟悉的字迹,它笔笔深刻,她努力在脑中搜寻丢去狼刀的那名男子,那行字落目,间带血泪,“吾有一求,倘若朔容先行一步,当日汝之所诺,切毋食言---以朝若之今日换云淑之明日。”

“汶日既不忠于我的母亲,也不忠于我。”韦云淑道,“我父皇心里悲伤,因此暂停出兵。”她又赶快解释,“炎夕,我主要是想提醒你。东岳与北歧的战一开始是真的,但后来却变了。北歧门阀士族各执一权,又有胡族外来入侵。对北朝来说,赢东岳是小,定内纲才是大。我母亲声誉不好,也没什么威信,我父皇的为人,无能谈不上,却太过软弱。这个时候……”她眸光流转,犹豫了,还是继续说,“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提出相和,又何乐不为呢?”

“因此……”她扣住绯木沿,“因此,他们两朝合作,各取所需?西朝反倒被孤立了……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自信满满,怪不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这么做等于是低头啊。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活下来,全心全意地去找你。至于……李宙宇。”韦云淑目光冷利,“只有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如此……他是自寻死路。”

“他死,也是西朝死……”炎夕的声音有些模糊,韦云淑却听得清楚,炎夕推开搭在自己掌面上的手,对上韦云淑疑惑的眼,“韦云淑,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你怎么可能冒险来这儿?”韦云淑敛了笑。“你终于决定了吗?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

炎夕静立而起,“我想,我们生来就是敌对的。”

二女对立在主营帐里,仿如日月各自辉映,魂亘离析。

“我软言相劝你不听。非得我用强的。”韦云淑淡声道,狠厉的眼扫过炎夕,她亦无惧迎上。

“那就试试吧。”炎夕道。

“炎夕,你变了。”重见她,韦云淑就心有所感,昔日飘忽不定的眸子好似瞬间有了定处,如玉生根,金芒万道,她忆起初见炎夕的那日,平阔高台的夜空迸亮百年流星雨,那时,她并不将她收入眼底,因为她是月,不是日,月是不会自己发光的。现在呢?韦云淑纠紧袖角,而后松开,略微动了动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炎夕,你是这样的人么?”她又抽手,排排金纸散落一地,“这些经文乃昔日你亲手所抄。我早已洞悉了你的心意。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延曦公主你的过往。男女之情是小,家国于你才是最大吧?”

韦云淑字字带针,堪堪扎进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她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露出一丝笑,“你可曾见过归览?李宙宇未必会输。”

“他必输无疑!”韦云淑驳道,“你不正是担心这一点吗?不论你心性如何,有我在这儿,你休想离开。”

见炎夕只是静默,韦云淑放软语调,“你不想和他共结连理么?你是东岳朝的皇后,文成公主西嫁也不曾回顾家国,何况是你?李宙宇与你的关系太过暧昧,你若是重归西朝,怎么对得起宇轩辕?”

“我从未想过重归西朝。”炎夕回道,捂着胸口,一股烈意涌上喉头,“我只是……只是……”

韦云淑见势忙说,“只是什么?你还不够心狠。想想当日李宙宇的意气用事,他将你一个人抛在庙堂之上,你还顾念什么?”

还顾念什么……一时之间,她想不出回应的话,韦云淑节节逼进,“这次我们占尽天时,我不能放了你。我不是那些人,受不住你的威胁。就算今日你以死相逼,我亦绝不手软。”扯出黯笑,“你若是死了,我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静,只有静而已,静到韦云淑觉得发慌,但她仍旧固执地站在那里。忽然听见有人笑,是炎夕在笑,她缓缓抬头,手甲死死扣住椅案,“好……你对他真是好。韦姐姐,藏在佛座下的七色虹带早已褪色,你还舍不得丢么?”

韦云淑大受刺激。炎夕豁地一推,椅案倾倒,案上的瓷器尽数摔至地上。惊动了帐外的人。孙翼,灵潮匆匆入内。

灵潮望韦云淑一眼,问道,“你们…….这是…….”

“孙翼……”炎夕启口,话却被韦云淑连声打断,“孙翼!看住她。不准她离开半步。”

炎夕眯眼定望孙翼。灵潮踌躇不安,时不时看向孙翼,他抓握长剑的手臂绷得紧紧的,他该听谁的……

韦云淑道,“这位姑娘只是平常女子而已,孙将军,你不必担心受责于陛下。困住她……以免她坏了大计。”

理智告诉他,韦云淑说得有道理,但……炎夕的目光如刀剑般剐割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向最深处割去,灵潮也退到一边,两难之中,他怎么选择?

“第一,我绝不会以死相逼,第二…….”炎夕终于说话,“孙将军,我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出主营?”

韦云淑缓缓道,“世上的事总不好预测。说不定,你真能长出一双翅膀。”

思绪缤乱的灵潮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头嗡嗡作响,她只看见炎夕在笑,笑得莫名,笑得令人心慌,那丝笑容如此熟悉,是谁?脑中闪过百万幅画面,由皇陵至皇宫,由昨日至记忆深处,灵潮陡然一震,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的母亲,那是刘薇,她们也这样笑过,淡无痕迹地神秘发笑。

她害怕地攀住孙翼的铁衣盔沿,这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就僵硬。炎夕于他有恩,又是子愚的挂念,孙翼啊……你要怎么办…….

蕊香清溢的茶液浸湿他的鞋,孙翼凝视韦云淑,说道,“她是姑娘,你也是,韦姑娘,你没有资格指挥我。”

韦云淑没有生气,反是一笑,眼里光影拂拂,“孙将军,如此才是上策。”灵潮的心虽然松了,却隐隐淌着酸意,那巍峨身影流星几步,铁剑骤然掉落,孙翼跪至炎夕面前,“末将……有愧于你。”低头就叩下去,“这一拜,是为当日朝歌护你不慎。”额印青痕,孙翼冷峻地平视前方,更用力地又叩了一下,“这一拜,是为以往对你不敬。”

扎实的响声猛敲进灵潮的耳后,韦云淑颤动眼眸。孙翼眉心沁出血丝,“这一拜,是为末将的妻子子愚。”

炎夕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绛色的指尖寻索一阵,“孙将军接下来又当如何?断腕谢罪么?”

他笔直跪在原地,抿唇不语,掌心已然湿遍,断腕,断腕……灵潮冲上前去,摁住他的手臂,“不要。孙翼……”她先是看韦云淑,云淑眼带不忍,却径自走开。

炎夕像要将人逼进绝处似的,说道,“没有他的旨,你敢困住我?”

孙翼拔剑,刺地而入,力道之大令铁剑余音不止,他扶剑而起,说道,“今天,就是国公在世,他也会如此。两王之争,谁胜谁负尚属未知,你何必卷入其中?你去了,不过,徒增伤痛。”

“是啊。炎夕姐姐,就在这儿等哥哥吧。”灵潮劝道。

炎夕瞄灵潮一眼,微笑站起身,似要行出主营,却被韦云淑拉住,“不许走!”

灵潮不好插话,只道,“孙翼……我们不会软禁炎夕姐姐的,是不是?”

“何需软禁?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如何出得了主营?”

韦云淑端视孙翼,“是么?不论你说什么,我容不得这种时候出半点差错。炎夕,你想出帐?”她自帐边拔出一把剑,递给她,“想出帐可以,除非你杀死我!踏着我的尸体,离帐吧。”

才刚刚缓下的形势又暗流汹涌,她到底还是不忍心,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袖襟,但也仅是一步而已。几方就这么僵持着,灵潮提着的心久久不落,似雾充塞心间,不能呼吸。只听马官在外大呼,“不妙!不妙!”

军营锣鼓齐鸣,“不好了……不好了……”

孙翼不敢轻忽,大步出营,问道,“何事惊慌?”

“孙将军,马都跑了。”

他又上前,可身后,好像灵潮在唤,“孙翼,快来!孙翼……”

主营破了大窟窿,白马身上毫无束缚,野性天然,行至之处刮起旋风风道道,它朝炎夕直奔过去,韦云淑被灵潮拉开,她看见了,她看到炎夕的笑容,看到她伸出手,孙翼只差几步而已,但韦云淑知道,来不及,来不及了…….

她只能无力地呼喊,“炎夕,不要……不要走……”炎夕望过来,韦云淑用尽力气,说道,“今天你走了,从此与他就是楚河汉界,炎夕,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不可能!”

她分明听见了,可她还是跨上了帝驹,那是白马帝驹,可它不是赤骥,她最后回头,眼角淌下的泪被风吹散。

韦云淑木然跪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闭住的眼,不甘的泪,痛厮的苦融进土里,灼伤她的胭甲。

“是谁放的白马?是谁!”孙翼纠住一名士卒的衣襟,那人吓得不知所以,战战兢兢地回复,“是叶求。孙将军,是叶求。”

“叶求!好个叶求。”孙翼拔剑,怒步上前,士卒半走半爬慌张领路。

灵潮已经无力,在韦云淑身侧,她说,“输赢尚属未知。”

韦云淑表情空洞,她只轻喃,“江山美人难共得,帝王霸业终难成。”

---本章完---

飞雀梦影

啸西风一路飞奔,相处几天下来,与她亲昵了许多,炎夕苦笑地拍拍它的背,“你呀,快走吧。”

它顿了顿,蹭蹭她的脖子,并不走开。

“你问我?”炎夕意会,“我……我不走。我的家在别处呢。”

马儿好像生气了,半蹲着,瘦嶙的脊微微凸起,像极了沙洲的驼峰,看来煞有介事,它低吼几声,又拱了拱炎夕的手臂。碎落的余阳洒遍白马全身,就如同它的主人,倨傲无比。她坐在还未生出青苗的荒地上,整颗心彷彿也是干涸的。清水波漾,流着星星般的光亮,映进她的双眼荡出波波涟漪。

明明是春天,心里边的花却不堪寒重,瓣瓣凋落。炎夕靠在啸西风身上,把它当成朋友般,“我们认识许久,但我好像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它无声地踱了踱步子,更贴近她,“既然是故友,你不妨告诉我,今天,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嗯?”

马的眼珠子沾满釉色,浓墨一样的栗色轻轻晃动,她从怀里拿出三面竹牌,一一排好,“啸西风,你选一张吧。如果是死,那我便是做对了。”

她摸摸它的蹄,“动啊。”

状似无意,啸西风扭头,前蹄踢了踢,一面竹牌滚得老远,炎夕翻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是个“死”字。

“…….对的……只有你说我是对的。”她一片片地拣起牌子,竹节很粗糙刮进手里也不觉得疼,原来,娇嫩的掌心已经积了那么厚的茧子,她都不知道。舌尖触到一股咸意,她拿着竹片在野地里,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如果,再见到他,她该怎么怎么面对他?

啸西风好似烦躁了,一下子撞过去,她还没有写完,它就撞过来,竹牌乱了,她一张张地摆好。

一岁一枯荣,她的春天还会来吗?暖风安和,她却抱住了白马,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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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灌木丛时,白马不知怎么的,狂烈地大声吼叫。她怎么拦也拦不住,悉索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她慌乱一阵,还是被团团包围。

“马……是白马。”为首的人大声唤道。木丛忽然散出许多人来,他们的战衣是久违的颜色,但她见了只觉得陌生。

他们走近问,“你是谁?白马为何在你手上?”

炎夕朝马使了个眼色,“我不认识这匹马。”

“不认识?”他可是副将,没那么容易受骗,那匹白马他连碰也碰不到,方才,它却安伏在这女子身边。

有名随从嗖嗖走过来,“邵大人来了。”

副将立即收神,嘱咐随从们几句话。她在原地哆嗦,不是因为衣裳单薄而是冷,浑身都冒汗。邵简光洁的下巴长有短短的胡扎,震惊呆立像根木头,他甚至比她颤得更厉害。周侧百余人脸上都是带伤的,或重或浅,生命一样的鲜红。

炎夕冷瞥了眼啸西风,马儿马,你是故意的么?

邵简好像格外疲惫,毕竟不是练武之人,长月征旅,身体终究吃不消,他挥了挥手,用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看着她,“带这位姑娘回去。”

她被安置在马车里,车外是啸西风,一向行在最前方的白马守在她旁边。马车颠颇一下,军卒们垂头低行,无处不是怪异的气息。邵简的不加追问已经令她疑惑,加之这非比寻常的死寂,炎夕隐忍着,却闭上双眼。

“咯噔”一声,她扯住驾马的随从,“我要见邵大人。”

守卒站在远处,邵简才敢直视炎夕,他应当跪下的,但他做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那么做。

“我应该说,多谢你。”炎夕道。

邵简低下秀雅的头颅,只当是代替了跪礼,“公主……微臣求你……”他惨白着的脸,抖动青色的唇,自他身上传来的悲怆比寒意更掺人心。

林子的阴影荡了荡,有个人冲了过来,他眼里充满泪水,却硬是忍着。他是内侍总管,见到炎夕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跪了下来,因为邵简在,所以,他可以跪下。随从以为他跪的是邵大人,其实,他跪的是……延曦公主。

“小四。”炎夕笑了,这些年,彷彿每个人都变了,而跪在身前哭泣的他还是令她想起那个任性的午后。

小四伏在她的脚边,“公主……公主,你总算回来了。太子他……他等了你许久。”

羽扇的睫毛动了动,她想说些什么,小四却先一步开口,请求道,“公主,他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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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的帐篷,他仰躺在榻上,下巴生满青渣,俊美的脸庞缀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或深或浅,都是血迹斑斑,她一把掀起营帐,他虽然闭着眼,但依然感到一束光,眉峰微皱,他朝里侧翻了个身。

“小四,又是你?”

无人应答,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几天滴水未进,冷峻的唇干皴裂开,泛起的血丝却无法掩饰那片惨白。

她捂着嘴,泪水漱漱落下,小心地放好帐帷,她迈开孱弱的步子,每一寸都艰难无比。他感觉到了什么,迷蒙地微叹,“炎夕么……你又来了?我有许久没有梦见你,真想你……”

湿意滑过指腹渗出,滚落,她似乎即将窒息。

“别站那么远,走近点。不要怕,我不会睁开眼的,这样,我们就能多待些时候。只有我们俩人,只有我们俩……”他重重吁了口气,还在呓语,接着抱怨起来,“如果,你还记得西陵朝都的灯火,那么,你怎能忘记我?”口气一转,又似在哀求,“你还孤单吗?你还要不要我……如果我求你,你还愿意留下么?”

喉结有团痛肉,不上不下,她启唇,低吟:“秦汉风云惊塞烟,嫖姚智勇冠军前。披坚执锐犹黄口,点将封侯趁少年……”

是梦吗?不可能!梦里的她从未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他蓦地睁大眼睛,黑眸被烛光染成绛红色,好像盲了似的,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声音,只有她而已,他伸手摸索着,“炎夕……是不是你?炎夕……”

她不忍心,扣住了他的指尖。

他们如此近,近到能清楚看见彼此眼里的自己。往事频频闪过,太极书舍,皇家院前,飞雀梦影,

----“延曦公主,他是我表哥,少年得志,是像霍去病一样的骠勇少年。”

-----“你是定国大将军,还是我的驸马?”

-----“从此炎夕不是孤单一人,宙宇会每日陪着炎夕,日出于宫廷,日落又归家……”

他酸楚一笑,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畔,“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她从未见过他落泪,斗大的一颗有烫人的温度,生生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透明的湿痕,即便那样狠狈,他依旧死死盯着她看,好半晌,才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终于回来了。”

“小四说你受了重伤,伤在哪儿?”

“什么重伤?不足挂齿。”他朗朗而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彷彿担心她只是幻影,下一刻便会消失。无奈下,她破泣笑了笑。她察觉到他身上累累的伤口,虽然被包扎得很好,但白布上依旧透着血光。

李宙宇强忍痛楚半撑起身体,拍了拍身侧,“你过来,坐到这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他的眼里无处不是鲜活的色彩,是重生般的喜悦,如雨后清荷瞬间迸放,焕发亘古的幽香。

“你冷吗?”他想拉她入怀,炎夕躲开,“你…….你受伤了,还是不要乱动。”

良久,炎夕怔了怔,他恳切地在问她,“那你…….能不能借我靠一靠?”

她点了点头,他像孩子一样,两眼发光。于他,笼冠群宇,与帝王无异的储君,这一处是他心底难以企及的怀想,他怎能不珍视?于是,胸怀宏图的大将军,西朝太子阖着眼,慢慢地,一点点地将头倚在她的腿上。

“炎夕,我真累……”

冰凉的手逐渐被温暖,她想起未召宫的片片柳絮,绿荫环拂,寂寞地飘摇在金碧辉煌的宫阁殿前,眼下,那带着稚气的男子,他正安然闭着眼,彷彿累了许久,终于回到家,可以好好睡一觉,见他动了动,炎夕柔声说,“睡吧……什么也别想。”

他抓住她的指尖,眼带疲意,“我舍不得。我不想睡……炎夕,你和我说话。”

她笑了,“还吟你最喜欢的那首诗?”

他的心口被扯痛,她径自又吟,

秦汉风云惊塞烟, 嫖姚智勇冠军前。

披坚执锐犹黄口, 点将封侯趁少年。

铁骑猛封狼居胥, 金戈狂扫焉支山。

此生若增廿年寿, 马踏匈奴过燕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与她十指紧扣,固执地抓住她平放的手,那里不知何时长出的茧子,厚厚一层,嵌在柔软的肌肤上,难以忽略。她是西朝的公主,从小集尽荣宠,什么时候娇嫩的手心竟然磨出了一道茧子?他睁大眼看她,她含泪在笑,耳边,是他昔日的壮志宏愿,他没有丢弃终生奋斗的梦想,只是,如果要用她来换,那么,有用吗?有意义么?

“你……在东朝过得好不好?”

“好。我很好。”她又说,“我是皇后,怎么能不好呢?

他频频点头,像是得到安慰,模样却苦涩不堪,“皇后……皇后…...”

他缓缓倒下,泪水自他漂亮的眼瞳渗出,滑过他苍白的脸颊,皇后,皇后阙……

他闭上了眼,再也睡不着,他的躯体得到暂时的慰藉,他的灵魂却受了伤,这一生也无法痊癒。

终卷:情归处

狼血孤星

李宙宇的伤势逐渐好转,炎夕也不常到他的帐营。她让小四给她找了幅地图,每天勾勾画画,小四虽然奇怪,但也不好说什么,这天,他捧了膳食进来。

他目不斜视,只低头道,“公主,请用膳。”放下之后,照例站了许久。炎夕收起图纸,糖水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只动了动勺,轻轻搅了两下,黄汤如流,莲子般洁净,“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小四,冰糖雁水不好做吧?”

炎夕见小四不答,松指放下瓷勺,白瓷撞击碗沿的声音脆裂开,她含着声音,说了一句,“几年,足以令你学会许多。西朝皇宫从来不是太平的地方,小四你,学会了审察度视,也付出不少代价吧?”

小四一惊,双手啪地按到地上,跪地就说,“公主……您对小四的恩情,奴才永远铭记在心。”

炎夕注视他片刻,将他扶起,“什么恩情?我也不曾救过命,不过是赏了你两锭金而已。”

小四抿着嘴唇,太监没有喉结,但勒住他颈部的宫服却像只手掐住他的呼吸,这一跪,他已经表明自己的立场。他不可能背叛李宙宇。“邵大人防着您呢,小四也无能为力。不过,太子已经下令退兵。只是……我不懂兵法,只听邵大人和军师分析,我们已被东军困住了。”

这事太诡异,路坚是大将,这里又是前沿战场,为什么他不在?从小四的表情,邵简的行为,她和宇轩辕的事,他们自然是明白的。

西军由东口一路盘旋,这是返朝的路,又不是返朝的路。与东军的数十万大军相比,李宙宇太过冒险,他领的兵几万不到,幸而此处是西朝的边境,即便是依附地理优势,他们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了。

马车“咯”的一声,她欲掀帘一探,却被只大掌挡住。他于啸西风上微俯身,“不要看!”她在囹圄里,听车外嘶杀,单指扣摸另一手的指面,似乎要扳裂指甲。

杀!杀!杀!

林风顿起,这只是支东军残部,但却意志坚强。他们奉命阻挡西军前行,只等另批人马前来接应。打斗仍在持续中,李宙宇冰冷地马上向下观望,抓握剑柄的手一次比一次握得更紧,突然一阵巨响,彷彿山倾排山倒来的涌来。

来了!邵简凝眸。李宙宇举剑骤然返身,马,化作一道白电,只有那人能驰雷而上。小四转驾马车往侧方的斜路遁走。

“公主不必挂心,来的不是东朝皇帝。”小四有意无意地说道,“不过,是挂普通的袭军,大概是来试探的吧。”

她才刚刚松一口气,车便一个踉跄,小四猛然抽气。护住他们的士兵阵阵排开,围成半月形状,枯丫投下,黑色阴影中飘游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

“上!”

原来此处还有埋伏,小四捏了把汗,这下……恐怕只得硬撑。他护在马车前,说道,“誓死也要保住里面的人!”

“是!”

那路胜在人多,实力也掺差不齐,为首之人却倒煞气逼人,他扬起铁剑,劈开一道血路,击进马车的方向,见驾马人作势要逃,他抽出凌厉的匕首,一道流星斩断缰绳,车身重倾往下,退刮出条条深壑,而车里的人也现于日光之下。

那人亮瞪圆目,随即浓眉紧锁,他的手下不明就理,一剑往前劈去,眼看就要击中那女子的后背,忽而铁剑飞来,炎夕举目向后,身后之人惨叫一声,血如泉涌,连剑带腕飞向横空,血雨染浸她的白衣,润入漆黑的土地。她直视那张粗犷的面孔,是他……那天的问画人。

他离她只有一步而已,伸臂推开小四,划起长剑指向他的喉尖,只需一瞬,便能纠住她的手。他停顿下来,说了一句什么,短短的缝隙,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却消失在眼前。他只感到左手心骨头震动,低头,他的剑飞落插进他足前三寸。

他的手下们大喊道,“校尉,快逃!”

逃?他分明是赢了,竟要落得逃跑得下场么?他又看一眼男子身前的女人,她纹风不动地正用那双洞察的眼望自己。

他闪过一个身,躲开那狠厉的一剑,跳上马匹,怆惶远走,而他的手下众人无一生活。这一幕,连同后来,韩恭永不能忘,几里血尸,美人,孰人得…….

她于风中,静默相立,炎夕两指搌过将干的血迹,侧耳,彷彿还能听见那人的声音,“你是画中人…….是陛下的画中人!?”

李宙宇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多少女人渴望碰触,那个男人,旷世无匹,非他无情,只是不能用情。

小四瘫在地上,低声在她脚边不停地说,“公主,你是怎么了?过去啊。”

若不是她忽然离马,他早已一剑砍断那人的首及!他松开一丝笑,小四莫名地潮眼,他做了几年近侍总管,从未见他如此笑过,郡瑶美姬,歌女抚瑶,也博不了他的一笑。

不怒反笑的男人穷极了耐性,只换来她冰冷一句,“放我走!”

他的表情僵住,小四着急地叩跪,“公主,你说什么呀?公主……”

她连躲也不躲,就那样定定望住他的双眼,一丝犹豫也没有,僵硬的神情以缓慢的速度慢慢裂开,浓烈的火焰滴滴沁出,他挡手一挥,铁剑斜插飞至小四臂旁,他对小四吼道,“你下去!”

影树枯枝残,挡住丽阳道道,他没有下马,高高在上,彷彿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什么,“那个东朝人对你说了什么?”

她充耳不闻,反唇相讥,“这要问你干了什么?你命小四日夜监视我,是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俯下身躯,与她四目交对,“什么意思?刚才你做了什么?你竟然帮助我们的敌人,你可知道他是谁?侯勇校尉韩恭,我整整布划十日才设下了这个陷阱,而你呢……”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她无从争辩,也不想辩驳。白马左右摇摆,他一阵气极,狠拍马鞍一下,“连你也意志不坚?”

“何必牵怒于马呢?”她淡淡道,“我的确心怀异心,这样你满意了吧?邵简也不必再日夜防着我。”

李宙宇勃然下马,反腕扣住她的臂,劲力十足彷彿要借助疼痛让她永生铭记,他咬牙切齿,“满意?我怎么可能满意?你不来见我,我怎么满意得了?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嗯?”

她任凭那痛楚切裂她的腕,“你已知道答案。何苦又要问?”

“我不知道!”他斩断她的话,“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真的要离开?”

“是!”她一刻也没停顿,盈盈杏眸坚定地望向他,“李宙宇,我要你放我走!”

风清清,云端金光,美伦美奂。

她的话不留情地将他逼到死路。他讪笑一声,不留恋地松开手,背过身向马走去,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声音在风里模糊而又低沉,“我从没抓着你不放,你要走便走。”

他用力勒紧马身,“只是这马……是我的。”他拽紧啸西风的鬃毛,大声唤道,“小四!小四…….”

“是…..奴才在,奴才.......”小四于远处跑来,膝跪行了几步,还没跪稳,就听李宙宇急急吩咐,“她要走,你把路指给她。”

小四咬了咬牙,扑嗵栽到地上,额上青了也不管,径自又叩,哭道,“公主,奴才求你不要走……奴才求你了……”

白马突地脱制他的手,嗒嗒地走来,哀鸣几声,炎夕彷若未闻小四的泣声,摸了摸马,它顺势蹭向她掌心,“啸西风,你一路带着我来,我便来了……他的伤已经好了,你是他的,怎么能丢下他呢?走……过去。”

她使劲一拍,马儿低啸,踌躇两下,又乖乖走到他身侧。

李宙宇大声斥道,“小四!别再求她,给我站起来!”小四的肩震了震,唯有泪水还在溢出……他,不曾笑过,也不曾怒过。

“小四,把路指给她。不准她带走一匹马,不准给她一绽银,不准她带走西营任何一样东西。”

他仰头,“炎夕,出了军营,你便不是西朝人,战场之上唯有敌我。你要走可以!自己一步步地走离这座狼山吧。”

“我远嫁东朝时,也不曾带走西朝的一兵一卒,一金一银。”她决绝离开,低声最后回了句,“谢谢。”

许久,部下们在林子外一直站到日落斜阳,还不见他们的将军回来。小四被逐出林子,他抹着眼泪,“……山下的狼郡夜间便会出来寻食,公主一个人…….” 邵简往里幽望,叹了口气。

他孤单地站在那里,白马倏然行开,许久,他才回过身,只是路的那端,那抹纤绡素影早已消失,他走到马侧,轻抚它的头颅,“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你,这几年我一样活得好好的,我比谁活得都好。任凭你随他寒霜露宿,任凭你在宫中受袭遇敌,任凭你芒毒染身,一睡不起,任凭你葬身火海。…….”

他挺直背脊,“天下的女子何其多,我为什么偏抓着你不放?……况且你是不是处子之身,我还不知道。你说对了,我这是何苦,我何苦这样委屈自己!等着当皇后的女人,整个未召宫也不够放,我为什么偏偏缠着你?我的皇后,她只能是我的,她是我李宙宇的妻子,她必将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我要为她废后宫,为她…….立起一则皇后阙。帝后蝶情,可以流芳千古。她,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是你!”

白马垂头,栗眼里掉出两滴泪,滴入黑土,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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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路坚就喜欢这样喝酒,不用杯子,大手一捞,仰面就饮。邵简今天觉得真是痛快,“四公公,你慌什么?不如坐下。”

小四想了想,坐至邵简对面,烈火篝出条条火舌,文弱书将插杆木炭。

“我们也是旧识,有话直说吧。”邵简道。

“公主肯回来是件好事。邵大人,奴才只是近侍总管,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管服侍好君王。公主不在的这些年,你们张罗着为太子找合意的姑娘,我看在眼里,奴才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不过是个总管,后宫无主,只得由我暂时打理,不是我不肯帮你们,而是太子…….选秀到底是件大事,主子不点头,我们做奴才的怎敢应承?你可还记得那个瑶姬,舞台歌仙为搏太子垂眸一眼,扰乱琴序,而后自尽……宫里许多年,见不到女子,太子也是男子,正值盛年,虽然章公子道,他年少无情,向来清心寡欲。可……”

邵简含带秋色的眼角翘起,“可他不是无情,只是长情。四公公,太子这次的做法已经引起将卒不满,我少来居仕,家母教导我,理应以国为上。我和路将军凭着与太子出生入死的多年情义违背了自己。那几十万大军路坚能挡得了几日?太子还不是皇帝,路将军和我,现在是站在涯的边沿。任何人,他们的情都是有底限的。我们不可能坐看西军两相残杀,亡国家破。”

小四拨了拨火星子,红光更亮,“邵大人这样说,我也不好提什么。您大概不晓得,我的近侍总管是如何得来的?小四从前是太极书院的墨书太监,太子和公主素来不和,那日,他们争讨‘孝道’,一个太监有何孝可言?太子的为人,你比我了解。公主赐我一绽金,走了以后,太子也赏了小的。说起来,我还是他们的媒人呢…….”

酒水落进指间,邵简又大饮一口。

小四苦笑,“宫里多少势力,就连魏忠相也不得不善教自己的女儿,尽力引起太子的注意。说我孑然一身,你也不会相信,身后若是没有一方朝中势力,小四我还未当上总管,站稳脚跟,就先身首异处了吧。只是权柄是在太子手中,众多太监中,我不是最聪敏的,也不是最讨喜的,为何太子选中我?你想一想那座偏远的未召宫,想一想龙殿里奄奄一息的皇上……他们等着盼着的,只是一个人…….”

东方有颗明星,那是紫薇星,他的星。而她是谁呢?她是他的画中人。这条路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炎夕抚住木身,踏进一片黑暗之中。

樟子林是排排鬼魅,就连吹来的风也带着死亡的气息。这是狼山,又称孤山,传言,死了的人如果埋在这里,他们的灵魂将永不得超身,化作厉鬼,只求夜夜缠魔他们的仇人。

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如果要寻仇,也许今夜就会来……

野狼一声接一声地嚎叫,如锋火信号,一脉传一脉,黑影中,碧绿清冷的幽光一点点地闪过,她握紧手里的木杖,忍俊不禁,后退一步。樟叶层层从头顶上压来,结成细致的牢网,她脸上惨白,野狼一只接着一只跳出,有的咧嘴,露出凶猛尖利的獠牙。她发着抖,可是身上没有一样武器,太冷了,背上却湿成一片……

最前方的三只狼呜嚎一声,扑了过来……

“不要!”她连忙后退好几步,白色的裙摆下沿残碎,她心惊肉跳,只差一点而已。野狼显然是饿了许久,并不急着上前,彷彿是在逗弄可笑的猎物。

她身后一抵,已无退路。

星光隐去,漆黑当中,只有冷蓝死光。一只狼似乎等不及了,一下一下,由慢至快……她闭上眼睛……手死死抓透一片干裂的树皮!

蓦然一道剑光,劈开阴霾数里。李宙宇拽住她的臂,怒道,“你这个女人,站在这里等死吗?”

他一边骂一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狼群还没退去,饥饿了那么多天,终于等到肉食,它们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他举剑挥臂,但身后毕竟多了一个人,当他们被逼到空旷黑地,被野狼圈圈包围时,为了护住她,他只能用身体去挡。他身上的甲胄早已卸去,只穿着薄薄的单衣,也许一路赶得太急,他还在喘气。

一具狼尸在暗际横飞,断裂。趁着狼群愤怒,停滞进攻的间隙,他垂眸死死盯住她,那种愤然燃烧的眼神,那种不顾一切的目光,像火焰一样,彷彿要活活烧死她。他的手背有道道爪痕,鲜血如注,爬沿而落。他单手箍住她的手腕,后退几步,无所畏惧地斩杀孤狼,一刀又一刀,狼群激愤不已,但面对一个不怕死的人,他们的怒吼根本不具有威胁,十几只狼只剩下两三只而已,其中一只咬住尾巴,低低哀吟,另只狼上前护住它。

红艳艳的血顺着长剑流下,她的手臂疼到没有知觉,“不要……”她开口,指过去,“那是只幼狼。你放了他们。”

他才犹豫了一瞬,转头,狼影已消失无踪。

李宙宇气愤难当,甩开她的手,“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它们是要杀你的。”

“你不是来了吗?”炎夕笑了笑,眼露感激。李宙宇神色有点不自在,“你毕竟是我们西朝的长公主,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向皇帝交待?”

她也不辩驳,给他一个台阶下。见他手上有伤,她扯断裙下的素缟,轻轻覆上。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冷硬说,“和我回朝。”

她怔了怔,自顾自地为他包扎,他只觉得心里一抽,莫名的痛楚排山倒海地奔来……她的动作很熟练,短短的时间,包得极其工整,那个男人受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照顾他的么?

“你还要走?”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凶狠地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耍弄我还是报复我?”

“我没有。”炎夕正色说,“如果你指的是和书的事,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怪你。”

他讥诮地笑,“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忘了…….你连西朝人的身份都可以不要。”

她面无表情,回道,“你不用内疚,刚才你救了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好!你走…….”他忍痛站起身,抓紧长剑,转身离去。“你就是死了,也和我无关。”

她拣起柱杖,膝下传来撕裂的疼痛,大概是刚才被狼抓伤了吧。她咬牙忍住,继续前行……前面的路越来越暗,因为没有月光,星星也不多,她只能凭感觉走。走了好几步,就再也走不动了,她不单是脚疼,全身上下好像被刺了好几个孔,没有一处不疼。

柱杖不过是根枯枝,底端并不光滑,蒲草的枯蔓稍微一勾,它便倒了过去,炎夕也因此摔倒,她伏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刚才的恐惧连同心里的委屈溢出来,搅动她的心肉,忽然又是一阵狼啸,她瑟瑟发抖,额际直冒冷汗,她咬住指尖,蜷在地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跌进黑暗……

有人抱住了她,把她揽进怀里,他轻声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她眼角边滑落一滴泪,纠紧他的衣襟,喃了一声,“轩辕,我疼。”

他把她抱得更紧,靠近胸口的地方,努力温暖她,“不要怕……是我不好,你别怕……”

她醒来时身上搭了一件薄薄的衣衫,荒山破屋有处火光,炎夕坐起来,发现膝下凉凉的,掀开一看,上面裹了好几层布,她定睛再看,才发现衣衫被人撕成两半。夜方露白,启明星冉冉升起,她扶立墙沿站起来,顺着光亮走去。

李宙宇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火堆边,夜间与狼群的一番缠斗令他刚刚才癒合的伤口又裂开,流淌的鲜血滑过大大小小的爪痕,融着咸湿的空气往里渗。他脸上一丝痛楚的表情也没有,彷若受伤的身躯不是自己的。

火光不是很亮,只印在他的半侧脸上,原本深邃的眼更加难测,他盘腿如雕像般沉寂坐着,径自发呆。忽然,他动了动,炎夕跟着一颤,往旁侧缩去,许久听不见声响,她又微微侧首,看过去。

他手里多了一块紫纱,纱面上有点点已经变色的血迹,是许久以前留下来的。他粗砺的指头小心翼翼地抚过纱面,一寸又一寸,好像怕会弄皱,弄破它。那样刚硬顽强的男人此时的动作却轻柔无比,彷彿天地间所有的柔软都在他的指尖。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围成半款月牙的形状,春水雨露静静掉落,打在纱巾上,将黑色的污点再次染红,他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自顾自地扯起一丝笑,她转过身,身体慢慢顺着墙沿下滑,径自落泪…….

皇后有阙

隔枫相望是碧穷,几番旧人还待新。

火星子笼起道道清晖,漫天大火焚烧至整遍狼山,修竹春意点点残灰尘,紫黑的浓烟徐徐腾至碧澄的天际,忽而,凄楚的狼嚎声由远至近,一声接一声,化作鬼哭,凌厉逼人。

他轻寒玉立,双眼藏着矍铄的锋芒,她貌若明月,皓清之中略带灵韵,身后即是熊熊烈焰,她眸中却有天山一瓣冬香雪,“你还是没有放过它们。”

他道,“我烧的是这座山,狼族天生机敏,未必会死在山中。狼山已经不安全了,韩恭遁走,此地还在我的脚下,实际它已是废池。与其涨他人威风,不如自行断腕。”

“火为警示,你在警告他们么?”借以弥补韩恭逃走,西朝流失的士气。

他清然道,“也不全是。”

红云的影子泻淌在他肩上,彷彿留恋不肯离去,火魅游离定在那冷硬的脸庞,斧雕般的深刻面容上。

“这是它们的家,今日逃走,往后,它们再难寻到另一座幽蔽的狼山。”她仰视红火说道。

“那你呢?”他抓住她的手,等她回眸看过来,他空著的另一只掌搭上她的手背,轻风夹有松香,朗若冬星的男子问,“那你呢?你可还记得你从哪里来?”

炎夕笑,“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扬起唇角,严峻如他,此刻却软如缠絮。

炎夕半认真地笑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沉寂半晌,敛起璨笑的眸子,云淡风轻道,“那么,让我告诉你。”

印有西朝图腾的湛黄旗旌在他们身后,寸寸上升,汇成一条长龙,万千士卒相隔在林幡之外,整装待发,野火铺天盖地,无穷的黄沙卷漩而起,辉映弥天大火。

宣战了!他竟要以两万不到的兵马对抗他的百万大军突出重围。那是以卵击石,杯水车薪而已,他却要带着她一起,让她一直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以指拨开她齐至眉际的刘海,“很久以前,我问过一个人,她想嫁怎样的男子?如今,我终于再一次见到她。”他专注问她,“你爱的男人,应当如何?”

菱唇徐徐开启,她回答,“我爱的男人,他只爱我,我也只爱他。我将视他如君,如父,如天。”

如君,如父,如天…….他好像在笑,眼光却随着火光片片残散,“怎么和我记得的不一样呢?”

她含泪继续说,“我爱的男人,他不会关着我,如果我变成一只小鸟,他追着我,如果,我化作一道明阳,他吻着我。”

“你不是他的笼中鸟,而是他的掌中雀,随他一起高飞。”

“他会把我捧在手心里,一辈子捧着我。”

他展颜一笑,紧紧抓住她的手,为她轻拢青丝,“文臣武将,君主帝王,他是谁呢?我并不想知道……我平生最恨别人说谎,所以,你无须回应,一切由我来说。”

抬起她的下鄂,他俯下身躯与她平视,“你说。”

“说什么?”

“说你是西朝延曦公主。”

“我是西朝延曦公主。”

“说---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说---你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我不会背叛我的心。”她绽放笑靥。

他脸上有最明亮的光,丝丝映带翠色,将黄尘浸染,“说—如果李宙宇死了,你将一生一世记住他,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是谁的妻子,无论,你把家安在哪里,你都会记住他,绝不将他离弃。”

滞住的身体逐渐僵硬,她咬住殷红的唇瓣,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失律如同怆惶的逃兵,他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耳语道,“说啊。我要你说。我以西朝储君的身份命令你,延曦公主,重复我刚才的话。一个字也不许错漏。”

她用劲纠住袖沿的素缟,

“说。”

“如果,李宙宇死了,我将一生一世记住他,无论我身在何处,无论我是谁的妻子,无论我把家安在哪里,我都会记住他,绝不将他离弃。”

他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垂眸凝视她,“许多年前,有个女尼告诉我,人是有灵魂的。你信吗?”

“信。”

“现在,我也愿意相信。”

她感到手上的力量逐渐加重,臂弯被人轻轻抬起,直指九天翻滚如浪的云海,他对天起誓,“如果,我死了,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是谁的妻子,无论你把家安在哪里,我的魂灵都将永远守护你。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再没有别人,没有国家,没有皇权,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永生永世绝不再将你离弃。”

她挥开手,“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咒自己死?你是西朝的储君,你绝不会死的。”

他扣住她的指尖,“其实,即便我不死,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朝堂一错终生误。幸而,对你的承诺,魂牵梦萦,我总还记得。”失笑一声,他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朗声道,“我李宙宇一生不曾愧对过任何人,我不求死后成仙,只想魂灵永在。”

“宙宇…….”

他反手握住她的纤腕,抚上她的脸,“你哭什么?炎夕……你终于可以和我一起征战沙场了,以前,我不肯带你去,因为心里舍不得。你的好,我是深知的,只是,我曾允诺你的母亲,要一辈子疼宠你。你走后,我望着那则空阙,心里只觉得感伤。皇后有阙,不伺二君,你的梦……被我亲手打碎的梦,我们心心念念的美丽,原来只是一场谎言。”

“为什么……你要亲口说出来?”

“有些事,你总要面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是西朝的事。我常想,身在东朝的你如果得知会怎么样呢?伤心欲绝时又有谁能抚慰你。有一天,也许它不再是秘密,我绝不能容忍另一个人亲口说给你听。”

她心中似有火烧,连着狼山的红焰从脚底一路焚烧往上,他牢牢扶住她,彷彿了解她的每一丝情绪,每一分伤痛,他温柔而又认真地说,“你哭什么?炎夕,不要哭。你若像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你应该笑才是。我累了……真的很累……这条路,终于走到今天。马上,就要走到尽头,我是不会回头的……如果,你心中还存有对我的一丝情意,那么,就骑上啸西风,它是你母亲留下的帝驹。祀宗遗诏,你才真正的皇储……”

“我不想当女皇……宙宇……我母亲不愿我当女皇,她为我而死,我恨……我恨皇后阙,我恨他们,为什么他们要骗我?他们明明不相爱,为什么又要生下我?我从哪里来……也许,我只是九天之外的一粒细小纤尘,原本逍遥自在……”

“让我代替你做那粒尘埃。”他抓握她的双臂,“你当然是逍遥自在的,我曾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做到。如果,你心中还存有对我的一丝情意,那么,就骑上啸西风,在绿林深处等我,直至血染夕阳,当你望见天边有一缕彩霞随月升起,那便是我的灵魂,不要落泪,请你对着它笑。”

“你也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可你,还是抛下我。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你要当皇帝,你要做将军,驸马……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相信我,当我再回来时候……我不再是李家忠臣,不再担负一国大任,我会一心一意地对待我心爱的女人,专心地守护她一个人。当年我犯了错,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只能永远孤独地守着你,可我心里是高兴的。轮回转世,下辈子,我等在那里,你必定会先遇见我。你信吗?我一定能认出你,到时披荆斩棘,刀山火海,我也要娶到你。”

一滴泪清澈淌过,火在她氤氲的眼眸深处烙上紫红的伤。

他捧起她的脸庞,“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今天,你来西营,他日,或许你身在东朝,但你不会见他。因为,他杀了我。如果他为我所杀,你亦不会见我,是不是?”

“他有韦云淑。”她眼里闪着泪花,“……我比不上韦云淑,她为了他可以背叛北朝。而我…..”她反扣住他的手,“我还是原先的我,宙宇……”紧紧抱住他的腰,她侧过脸,向阳流泪,“我不敢说,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还是孤独的……所以,不要留我在绿林深处,帝驹是属于你的,只有它能与赤骥并驾齐驱。让我躲在一边,静静看着你们……”

抚着她的髻发,他叹息,“傻姑娘,我和他,谁也不是你的归属。你为什么不走呢?”

她哽咽出声,“我知道……你如若战死,我必定守约,骑上啸西风在绿林深处等候你。彩霞随风升起时,我将带着你的灵魂离开,让他成就他的君王霸业,而我从此避世隐居,你放心,炎夕的后半生不会嫁作他人妇,更不会孤独,你不必替我做那粒尘埃,过了今日,我的心将会永远逍遥自在……”

她浅笑落泪,“皇后阙还是皇后阙,它永远是最美的。它由帝王所立,亲手题辞,不写家国功勋,不写千古风流,一字一句,是他对一个女人全部的爱和忠诚,生时,它们并立长廷,死后,它们同屹陵寝。任何女人梦寐以求的是母仪天下的凤座,而我,只想要皇后阙,不要凤座,只要它。很久以前,我说过,如若将来我嫁于君王,一定要他为我立起一则皇后阙。我恨它,也爱它。百年,千年,万年以后,当恨消失,我依然爱它。”

他静默聆听,声音融在火风里,“炎夕…….你总是最聪明的,也是最傻的。可是,百年,千年,万年以后,我依然爱你。”

余花残香,春情意坚。他们的心是两颗种子,藏着不一样的梦想,他心里只有她,而她心中了然,他们两个人都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从她出走的那天起,从她救了韩恭的那天起,她已经同时背叛了两个男人。

她将手交给那个男人,跃身骑上白马时,天际嗥过一点黑影,伴有低低的吟叫,李宙宇问,“你在看什么?”

那是云鹰……她移不开视线,答道,“没有。”

他抬头,久久后,说道,“那不是鸟,是鹰。”

“是么?我不认识它。”自此一别,楚河汉界。

啸西风伫足不前,他勾起淡淡笑弧,抬手示意大军停下,“来人。拿弓!”

银青的铁弓就在她的手边,它被那有力的手挽起,“你大概从没见过我使弓吧。”他的指抚过弓弦,“我最爱剑,而不是弓,但,那并不代表我不用它。”

长臂绕过她的肩,箭上弦梢,他腕力一紧,铁弓豁然呈月状,箭风掀起她的刘海,矢似流星般飞射而出,眨眼间,只剩弓弦还在激烈地震荡。

她勒紧疆绳,他腔中发出一阵极微弱的笑声,混浊中有根细羽发着莹光,纤指接过那根羽毛,仰头已然不见那只云鹰,她喃道,“你不该心软。”

“那要如何?”

“一箭射死它。”她拉紧头上白色的风帽,半边脸颊默默隐起,而后,凝笑。

白马又行,漠北还是荒芜一片,春天,永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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