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天地渐逝,唯有他俊朗的身影在她眼前。
她羞涩不已,紧紧拥着他的腰际。
宇轩辕淡笑低语,“不知昭然现在如何。”
朝内红字挂,战火无边连。
大雪竟在春末纷飞而至。众将皆叹,“降军师果真神机妙算。”
芜回的军队撤至数百里外,一万精兵往半中截住后流,宇昭然一柄长剑,横扫几人头骨。他大声喊道,“杀出重围!”
为何是重围?
原来芜回早有埋伏。宇昭然先行一步,带领百人往主帐杀去。
丹姬却在此刻,驾马而来,硕星奔驰,她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量。
风如刀片,掀衣而起,宇昭然麾下不过百人,他纵身一跃,乌骓灵敏一跳,“低头,丹姬!”
身后一柄箭来,丹姬来不及闪躲,顿感身子一轻。
强烈的热气包围着她,宇昭然闷哼一声,侧手拉弓,弦绷,箭疾飞而走。
惨叫一片!
乌骓前蹄一踏,溅血三尺!
他大掌往丹姬脸上一遮,她的手指还是渐染上湿意,血腥浓重。反訇向前,又有甲兵几千|Qī-shū-ωǎng|,蜂拥而至。
乌骓栗瞳一收,急啸而去。
碧池盈盈,沉阳逝去,野际有鸟鹰鸣声,阴影片片。
绿苔缠上青石,丹姬扶着宇昭然,手上热红一片,“昭然……你……”他竟为她中箭?
宇昭然说,“拔去它。”
“我……我不敢。”白羽已污,凄伶凋敝。
宇昭然沉声说,“快拔!我够不着。”
丹姬脸色发青,闭眼一下。
“嘶!”血飞如注。
她吓得不知所措。
宇昭然咬牙,虚弱的笑道,“没什么,我身上有伤,也不差这一处。”
丹姬拥着他,半晌竟笑得狡猾,这样也好,你再不会推开我。
宇昭然浓眉一皱,“你怎么敢驾马追来?”
未等丹姬回应,他却感到疼痛钻心而至,黑暗一片……
火光映亮,丹姬碰了碰宇昭然的额头,烫的,十分烫。
她猝然转手,锋烟已放数日,仍不见有人前来呼应。怎么办。
他的唇苍白一片,丹姬添了干柴,但见宇昭然在辗转着翻动,模样痛苦不堪。
“昭然,昭然……”她唤着他的名字,风偶吹而至,山间夜里甚是寒冷,又有狼兽的野鸣。这几日,全靠野果充饥,另外抓些鱼,但宇昭然却仅靠水来维生,偶尔醒来也吃得不多。
他的唇翕动,不知说些什么,丹姬倾身,问道,“昭然,你说什么?”
“冷……”宇昭然虚弱的喊,他俊庞之上,血色尽退。
丹姬连忙拥紧他的身躯,借由体温暖他。
她眷恋的抚着他的眉翼,眼前的男人如此俊俏,如此迷人。她不止一次的怦然心动,他却总不肯靠近她。
突然,宇昭然睁开迷朦的眼,出乎意料的,她被他紧紧拥住。
狂烈的热度焚烧她的理智。
他灼热的凝视她,疯狂的吻上了她的唇,蹂躏着她的舌尖,缠绵的热吻令冷洞的气温骤然抬升。
她氤氲着水眸,迷醉在他的热情当中。身下的冰石刺激她的神经,她颤抖,等待着什么。
陡然间,那男人翻压至她身上。
刚硬的身躯如铁一般,她抓着他的大掌,触到一道疤痕,心里一涩。
宇昭然望进她的眼底,深情的说,“不要离开我……”
她眼际一湿,抚上他秀挺的鼻尖,正要回答时。湿热从耳后一路蔓延,好听的声音竟如寒剑般劈开所有的桃色迷雾,“陪我,炎夕。”
她身子一紧,感到心被扯裂开,凉彻透骨。丹姬咬着唇,宇昭然侧目与她相望,眯着凤眸,额上虚汗不止,他启唇喘息。
丹姬犹疑一阵,心中似有烈火一片,她蹙眸,瞬间妩媚风情万种,她蓦的起身,轻解罗衣,胸衫如叶般飘然而落,只剩微薄的亵衣,她执起宇昭然冰冷的掌,往衣内挪去,一寸一寸,她轻柔的说,“昭然,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抱紧我。”
闷雷涌动,雷雨大至,哗啦啦的响声。
干柴烈火,勾引缠绵。
她绝不让他有后悔的机会,那女人纤纤素手,一点点的退去男人的衣衫,古铜的肌肤上有痂伤几道。
丹姬闭上眼,纠紧身下的草心。
任由那浓烈的呼吸席卷,翻腾在她身上,宇昭然的呼吸逐渐平稳,丹姬下定决心,退去最后一件遮蔽物,处子的皎洁泛着幽香,她邪魅的笑了笑,与他亲密的贴合在一起……
这夜的大雨淋去清池的污浊,击碎了防斗的青松。
清晨的雨露脱去了冰衣,沿着洞岩坚石一点点继续敲打着石壁。
宇昭然的视线渐渐清晰,他敏锐的听到,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喊道,“丹姬,丹姬……”
怀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一下。
他颤抖的低首俯视,一片雪肌带着红痕。
她细致的脖沿上有暧昧的紫於。
他感到一阵冰凉和柔软,他衣不敝体,两人以极度暧昧的姿势依偎在一起。
丹姬睁开眼眸,娇艳一笑,羞怯的吻了吻他的唇,他震不能语,她的话语如雷电般将他的心瞬间劈成两半,“昭然,我是你的人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她的瞳心深处,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宇昭然痛苦的闭上眼,他背叛了炎夕,背叛了他赖以存活的爱情。
丹姬耸了耸肩,她得意的说,“睁开你的眼。”
宇昭然怒气一口,仿若未闻。
丹姬说道,“宇昭然,昨夜是你主动碰了我。你欠了我,现在我是你的……”
“住口!”宇昭然睁开眸眼。
丹姬满意一笑,不再继续,她不着寸缕的站在他的面前,她要他亲眼看清她的一切,她的手臂如藕一般,丹姬一件一件的穿上衣裳。
在光线交错的刹那,宇昭然蓦然敛眸。
他紧紧盯着丹姬,骤然起身,穿戴一切。
丹姬凑近他,细抚他衣襟上的折痕。
宇昭然抿着唇,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既没有躲闪,也没有配合。
此刻有人跪至洞外,“元帅,属下来迟一步。降军师已在主帐等您相商。芜回溃不成军……”
宇昭然转身踏出洞穴,“回营。”
他感到背部仍有疼痛,一股灼麻正一点点的漫开。
丹姬跟在宇昭然身后,她清晰的闻到甘甜的气味。
宇昭然跨上乌骓,平视前方,却对她伸出手。
丹姬一笑,握住他的大掌。
乌骓平稳的前行,不论丹姬说什么,宇昭然都默不作声,她蓦然回首,竟发现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陌生,与金銮殿上的那个男人是如此的相似。
她偎在他的怀里,他没有推开她。
丹姬的眼里,四周景物慢慢退去了颜色,眼角处,她感到隐约的湿意。
一失足成千古恨,丹心却不悔。
(本章完)
行军万千,不若一封书函。
芜回大败,金銮殿上,正是朝庆风光,丝竹瑶琴,玉籁飞升。却只见左参军领军上前。云彩不在,清风不爽。
清凉玉殿后,子雁在为炎夕梳妆,子愚不在,殿内也安静不少。炎夕有时竟有些想念有子愚的日子。
铜镜里映出她的丽影。
“子雁……”
“是。公主。”
炎夕说,“可曾看过子愚?”
子雁不语。
炎夕笑道,“那丫头嫁了人,不知有没有改变?前几日给我捎了封信,孙翼待她很好。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子雁的手颤抖着,微白的唇扬起,“子愚很好。”
慌乱的垂打声敲动殿门。
子雁手里的梳子陡然落地,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
宇轩辕扬手一挥,子雁退下。
炎夕的笑意凝在眉间。
他神色凝重,说道,“昭然……重伤。”
汝王府里,罗帐满布。
窦清跪下,说道,“王爷身上共中刀伤十九道,分别在肩,腹……”
“朕不要听那些。”宇轩辕厉声问,“无论什么药,都要治好他。”
窦清迟疑的说,“这……”
几日之后,窦清称汝王病情稳定。宇轩辕离京处事,江淮溃水,他亲自南下,解实事缓急。
炎夕探病汝王府,楼台亭榭,红粉云梯。
她推开房门,宇昭然正闭着双眼。
他的指尖因为有人进入,动了动。战争容易改变一个人,这是他的选择。他闻到她的香味,那是炎夕。
炎夕万万想不到,倚在榻上的是那个少年,他永远扬眸的笑脸竟晦暗成这副模样。
“昭然……”
宇昭然只淡淡的开口,“三嫂……该叫我六弟。”
他没有睁眼,仿佛世上已没有他值得看的东西。珍馐百味,美人绸丝,他游戏的一切都因为她的存在而黯然退色。
他颤抖着声音,问,“三哥,对你好吗?”他还是睁开眸眼。
药重的气味,遮不住炎夕,记忆中,只要她一笑,唇畔的梨涡就会隐隐浮现。他仅仅见过一次,一次而已。
“轩辕对我很好。”炎夕想过去扶起宇昭然。
宇昭然似乎很明白,他说,“不要过来。我可以自己起来。”他吃力的坐直身躯,白色的里衫清衬着俊雅的面庞。
他淡然望着眼前的女子,眼里静得像海。
他笑道,“三哥会保护你。他冷的像石头,但心里如火一般。”
炎夕微笑,“怎么不见丹姬?”
“你们总有机会见面。”昭然说。
风过掺凉,炎夕关上门,静静坐在一边。
宇昭然拂了拂衣袖,说“炎夕,我骗了天下,骗了三哥,虽非我所愿,但汝王府的存在的确是一大威胁。我活下来,只是为了丹姬,你心中想什么,我很明白。如今我有了丹姬,你对我的愧疚之情,也该消弥了。”
“昭然,有花堪折直须折,丹姬随你出军,她值得你对她好。”炎夕说,她的脸上浮出笑意。
他随她而笑,继续说,“窦清的医术,你大可放心。我铁峥峥的男子汉,也不是短命之徒。一战下来,与丹姬的情意也逐渐深厚。她……”
“她一定在等你。”炎夕笑道,“你们的大婚,我定会参加,向你道贺。”
宇昭然侧首,说,“给你。”
忽光一闪,碧玉如釉,有一物隐在他的宽袖之中,竟是玉盘。
“昭然,你从何得来?”炎夕迷惑不已。
宇昭然说,“子愚的碎片,由天下第一巧匠重新融彻而成。炎夕,你不会死。”
“你……”
宇昭然戏谑的说,“我本想留着它,让你和三哥头痛一阵,谁让三哥抢了我的心上人?但现在我不在意了,提前给你。你与大哥的大婚不必延迟。”
见她不动,宇昭然说,“炎夕,接过去啊。”他笑着将玉盘放在她的手里。
华贵的碧色只有她才配。
宇昭然说,“先别告诉三哥,大婚之日再说。我从小没见三哥慌张过,想见见他失控的模样,就当,就当我们的秘密。好么?”
“好。”她眼眶微湿,只见那翩翩少年笑如芍药。她坐至他身侧,心中五味杂陈。他一身伤痕由战而来。窦清说,宇昭然剑伤至骨有十道,中箭三寸共有九处,幸而不及心脉,能撑到朝都,已算幸事。
宇昭然握紧拳头,轻声笑说,“你的书函我已收到,丹姬说,你与三哥对我真是好。普通人家的兄弟情意在皇室也能有一份,我也满足了。此战虽是凶险,但有丹姬相伴,我也不感到寂寞,她泡得一手好茶,虽是出自烟花,可她洁身自好。我……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夫妻?”炎夕一震,他的意思是,他们已经……
宇昭然温柔一笑,“是。所以,成亲不过是仪式,你与……三哥如何?”
炎夕的脸不自觉红了下来。
宇昭然笑了两声,“三哥还真忍得住。”
“昭然……”炎夕打断他,皱眉说,“又开始胡言乱语。”
他突然静下来,敛目说,“这表情真熟悉,再回到破庙那日,我一定不会故作轻佻。”他平淡如水的叙述牵动往日种种,一切却已如云烟。
宇昭然问,“你当日是真心真意答应和我隐居吗?”
“是。”炎夕顿觉坦然,“你情真一片,我想,跟着你这样的男人,也该幸福。当时,你拥着我,如火一般,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的男子,你不在乎名誉身份,坦然的说,喜欢就喜欢。”
炎夕不禁笑道,“我当时还真被你吓了一跳。一眼就能喜欢上一个人么?”
宇昭然莞尔,“三哥又何尝不是?”他盯着炎夕,半晌之后,语调明快的说,“我以为,你是被我俊俏的模样迷倒。”
炎夕怔了怔,宇昭然新鲜着收拾眼前明丽的画面,他悠声道,“回想那日金銮殿上的延曦公主,我至今还心有余悸。她往殿上一站,一人敌对百名朝臣,甚是勇敢。不过是位小女子,没有圣旨却要做只虚凤。我才有些领悟,炎夕适合朝都,她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女子。心里也庆幸,当初你没与我离开。”
“那你呢?”炎夕勾弧浅笑,“偏偏站在我的身前。”
“我宇昭然一言九鼎,从不后悔。当日如是,今……紫微星又启,你与三哥注定天赐良缘。我这个六弟能为你做的,只是送上玉盘一盏,微不足道……”
“谁说微不足道。”炎夕明眸流转,“昭然,我又欠你一样。”她心中有些许苦涩,幸而宇昭然有了丹姬,否则,她要如何回报他?
炎夕星眸沉定,她见宇昭然死死的将目光锁在她身上。
宇昭然俊眸一挑,说,“炎夕,我风流成性,惯于红粉当中,移情别恋也不足为奇,幸尔你选了三哥。我可不是好人。”
“胡说。”炎夕行至他身畔,“昭然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比三哥还好吗?”他下意识的问。
炎夕蹙眉,这怎么比?
宇昭然挪目半刻,笑道,“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我声名狼籍,纵是弥补也很难回头。当日我喜欢你,只不过是血气方刚,一时兴致,后来遇上丹姬,才知道,劫难真情。还是丹心比较适合昭然。”他幽声说,“明月太远,无日而黯。”
炎夕叹道,“昭然,明月已成过往,但我不会忘记你。”情已逝,义还在。
他的清俊,忽明忽暗,苍白的脸庞遮不住他的风华无限,“玉盘就当作我提前送给你们大婚的贺礼,金银珠宝略显俗套,我思前想后,还是玉盘最好。”
“那你与丹姬成亲,我该送些什么呢?”炎夕有些烦恼。
宇昭然静静的注视眼前的女子,说她智慧,她巾帼不让须眉,说她勇敢,她也会害怕,说她聪明,她却单纯得很。
炎夕蓦然一笑,满室怡然如风,梨涡隐现,她悦声说道,“不如送你们一幅送子观音像。”
宇昭然不语,他全身的酸涩因为她灵动的笑消失殆尽。
炎夕像妹妹一样,亲切的问道,“昭然今年几岁?”
“二十五。”
“丹姬呢?”
“她……”
“那天,我没看清丹姬的模样,若是你康复得快,不如同时大婚。”
“同时大婚……不好。你与三哥先行礼。”
“昭然最想要什么?”观音像他似乎不喜欢。
他的眼神变得缥缈,最想要什么……
他的眉角松了松,宇昭然一边大掌拉起炎夕的手,“最想握你的手……当亲人一般。”
她沉静的对他微笑,反手相扣他的指尖。
他的眼带有倦意,清切温雅,还是美妙的英俊少年。
他阖上眼去,说,“炎夕,再不要来看我,我怕丹姬吃醋。她性子烈。”
“可……”炎夕有些放心不下。
他了然一笑,“待我康复之后,摆宴请你与三哥到府上作客。朝事一平,我想辞去王位,与丹姬离开朝都,你不知道,我府里的侍妾就是被丹姬赶跑的,难得再遇上钟情的女子,我再不能失去她。”
半晌之后,炎夕点了点头。
宇昭然握紧她的手,最后说,“等我睡了,你再走。好吗?”
她静静的点头,陪在他身边,其实如果不真心去计较,权贵,地位也不及真情真意。炎夕微微仰首,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她的心酸莫名而至。
一束光纷纷而来,投在他隐于暗处的大掌上,深刻的伤痕成为午后唯一的缺憾,牡丹已逝,他的眼里略有湿意,唇畔却含笑如怡。
几日之后,宇轩辕寄函京中,淮江溃堤另有内情。延迟返京。
春雷总是夜惊人,子雁的哭泣幽然而至。
炎夕搭了件外衫,寻声而去。
子雁跪在后院,大风刮去树末,纷乱砸在她佝偻的背上。
她喘不过气的啼哭,嘶心流血。
她红着的眼与炎夕对视。
轰隆的雷声里,闪光晃昏炎夕的双眼。
炎夕大声问,“子雁,怎么了?!”
一阵惊雷,似要劈开天庭。
殿门突的被人一推。
灵潮悬泪呆立在炎夕面前,她隐郁的双眼,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淡花香,宫婢出嫁也是良时。
铜中当中映有我的身影,依然是个小圆球,我的眼前似乎还浮有孙翼站在雨里的模样,扯痛我的心。
姐姐站至我的身后,放下我的缎发。
我笑着转身,说道,“姐姐,是你告诉孙翼的吗?”
姐姐不说话,她如兰般的叶眉轻轻耸动。她轻语说,“这样,你不在宫中,也好……”
我幽幽的说,“公主刚刚来过,她为我梳头。姐姐,我曾和你说过,我是公主的人,一辈子都是。”
姐姐拥我入怀,她敛目望着铜镜,冰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暖。我弯起笑弧,我一直知道的,姐姐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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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子雁同出娘胎,本是街上的乞儿,后被宫里的宋嬷嬷接到宫廷。姐姐聪敏,从小甚得宠爱。
有一日,卢照大人送来几位美人,陛下看也不看,宋嬷嬷安排我和姐姐前去侍候,那霞衣美人,长得漂亮,脾气差得一蹋糊涂。
我一个不小心打碎她的胭脂。从此知道何谓蛇蝎美人。
她吊我在柱梁之下,赐我鞭刑。
姐姐跪在一旁,唇被她咬破。她只说,“夫人,让子雁替你教训她。”
我怅然一凛,她是我的亲姐姐,我心中火冒不止,身上的疼痛却不及心中之疼。
夜半凉际,姐姐为我上药,她哭着说,“子愚,这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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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愚,你在想什么?”姐姐的声音传来。
我抓住她的手,镜中的自己脸色不好,再多的胭脂也铺不过吧。
我不开口问任何事,我有了孙翼,今生也无憾。
我看向姐姐,说,“我在想那位蛇蝎美人,我们入宫多年,想逃终是不可能。现在我出了宫,你也自由了。”
姐姐抚着我的头发,眉眼专注,“我们虽然出生低贱,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唯一担心的,心疼的,是你。”她笑道,“姐姐看得明白,孙翼对你情意深重,你能嫁给他,我也放心了。”
我沉默着,心中酸涩,他甘心为我如此,我亦不必再多作顾虑。“姐姐,方才我说起那蛇蝎美人,你可还记得?”
“我怎么会忘?”姐姐的手抚上我的脊背,“子愚,你怪我吗?”
我笑了笑,“以前我不懂事,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要救我的命,对吗?”
姐姐笑得凄然,我们都是苦命的人,一生都不由自己摆布,在宫中为奴,谁不想有好日子?姐姐曾对我说,她看得明白,权衡利益,至关重要的还是我。
我轻松的笑道,“姐姐,你说孙翼喜欢我什么?那只大笨鸟怎么说也是将军。”
“喜欢你傻呗。”姐姐摩上我的脸颊,她深深与我对望,“我的子愚是天下最傻的姑娘。”
我静静的依偎上姐姐的肩。
“子愚,出嫁怎么也要有些喜气。”
“姐姐,我在想公主。我不在,她会想我。”我叹了口气,认真的对她说,“公主出生西朝,虽然金枝玉叶,但她对我们的好,谁也比不上。她从来不拿我当婢女使唤,她……”
姐姐突然打断我,她面无表情的说,“子愚,你嫁出宫后就是将军夫人,你要忘记所有宫廷里的事,明白吗?”
我苦笑的摇了摇头,我怎么能忘记?幽深的宫院,长长的贵河,我的童年,无论好坏,我和姐姐相依为命。
她为我受苦,为我受罪。
还有公主……
我抚着桌上的《诗经》,公主说,抄于竹简,另有解释,我自己也能慢慢的学。她对我如此情义深重,我怎么能忘记?
《击鼓》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一直心有体会,这首诗是将军的诗。我抬首,伫足在春雷琴上,春雷成单,那是孙翼啊。犹记得当日我与孙翼落难锦阳门。
殇王一战,失了公主的踪影,孙翼揽着我,将我放下马去。
四周只有火光,烧焦的气味模糊我的视线,地上黑泥把把,帐庭寥寥。
我哭着跪在地上,一具具尸体的掀,耙着沙土,喊着,“公主,公主,你在哪儿?”
我抹去脸上的泪,失声喃道,“不见了,不见了。”
孙翼站在我的身后,我用力的晃动他的身躯,我大声的喊,“孙翼,孙翼!公主在哪儿?公主在哪儿?”
他只是沉默的凝视我,他的身后,也伤痕累累。那是……为了我。
我抱膝坐在焦土上,埋脸哭泣。
那男人一脸蛮像,凶恶的吼道,“哭够了没!你想死吗?”
我气极了,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是啊!反正你巴不得我死,我贱命一条,你干脆杀了我!”
孙翼半晌说不出话,他抱起我,轻声说,“你的脚受伤了。”
他一个大男人抱着我,有些不知所措,身上又有伤,踉跄的往前。
我弯起笑弧。姐姐走至我身侧,笑道,“是不是想起孙翼?”她取笑的又说,“明日,你就要嫁给他了,不差这一日。”
我羞涩的点了点头。
我拿下春雷,一下一下拨动,往事如潮般涌来。
那日大军冲入主营,孙翼回头,他执着春雷似要离去,见我躲在桌下,忙喊道 ,“臭丫头!快走。”
他不由分说的拉起我,敌军精兵都不是蛮夫,我手无缚鸡之力,反是碍手碍脚。
一把长剑横劈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
黑琴断成两斗。孙翼像疯了一般,杀意四起。
我们逃出敌营后,他不吭声的坐在溪流旁。我被他的神情吓坏了,那阴郁的男人仿佛魔鬼一般。他的身上满是血渍,污色一片奇Qīsūu.сom书,手中却珍抱着已经断了的春雷。
月光在水波中荡漾,他的背影沉重不堪。
我小心的问,“你……你没事吧。”
他不回答。
我大声说,“喂……琴已经断了!”
“闭嘴!”他吼出声来。
我气不过,冲到他面前,“不过是把琴,你认真个什么劲……”
孙翼的眼眶如野兽般,通红一片,他冷冷的说,“你懂什么?”
朝都渐近,一路上,我与孙翼都不说话,他背着断琴,我继续找人打听公主的消息。迎面有个极品斋,隐在柳枯枝中。
孙翼一愣,径自走了进去。
“哎……”我没办法,谁让我身上没有银子。
说书人绘声的在讲故事,有人饮茶,有人满汉全席,孙翼坐在群桌的一角,只点了女儿红。
女儿红,英雄壮酒,他又点了几样小菜,想来是给我的。
不吃白不吃,我睨了他一眼,才不理他。
斋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孙翼不停的喝酒,但面色镇定,我坐着无趣,又不想和他说话,瞪着他,他也不睬我。
其实他对我,还算好,从没饿着我。
市井多有闹事,宫廷是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牙话。
此时有人说道,“殇王一战也不知如何。”
“如何?我看必输。”另一人说。
凭什么啊?我不耐的回头,饶有兴致的听下去。
“有那倒霉的将军,还能指望出什么好战事。你忘了上回与西朝一战。”
倒霉的将军?我又贴近了一些。
“一介寒衣,他其实也是出自名门,吴郡孙门,你可曾听过?”
“文昭帝时的旺门孙族?”
“哈……那是曾经,自从他出生后,家族就落没了,克父克母,克死全家。先帝怜他,想不到竟成了将军,我朝有这样的将军真是不幸。”
我看他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那沸嚷的声音恬躁得很。我拍案而起。
“砰”!的一声,隔壁桌的男人们看向我。
我走过去,“喂!你们懂什么啊?什么克克克的,人家是将军,不是平白来的,你有本事也当个将军啊?”
那人嘲讽一笑,“真是奇了,放眼朝上,何人敢站在孙翼的身后?你一个小姑娘……唉,我看你小小的年纪,别让孙翼的俊样给迷了,以往有媒婆上门,讲了几门亲事,姑娘都死了。你还是小心一点……”
我哼笑一声,“要是没了他,我早死啦!”我挺着胸脯,指着那人的鼻梁,怒道,“我看你一脸才是孤寡相。”
“你……你这个臭丫头,找死吗?”他握紧拳头,作势要打我。
不待我反应过来。只听一阵哀嚎。
那人杀猪一样的嚎起来,“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孙翼面不改色的松手,“离她远点。”
“喂……你拉我干什么呀?”我被他拽住,不自禁的退后。气急攻心,我大声喊道,“孙翼,你疯了吗?我是为你出气耶,你这个大笨鸟。”
陡然间,斋内的人都敛目而去,默契极佳,他如僵石般立在原地,方才跪在地上的人不惧怕的起身,走到我们跟前,朝孙翼哼笑,“哟……原来这位是孙将军,果然是英武不凡。”
“喂,你还敢说啊!”我摆脱孙翼,站至那人跟前。
那人瞥了我一眼,侧目瞟向孙翼,“小姑娘,你可得小心,越是亲近他的人,越倒大霉,当朝的陆元……”
“住口!”孙翼一提腿,刹那间,一把寒剑直抵那人喉结。
那人阴狠一笑,“将军也不差多杀我一人的命。”
他怒目横视那人半晌,长剑一推,“滚!”
“孙翼……将军?不过是个懦夫。哈……”那人大摇大摆的离去,唯有他的笑声,如恶梦般还在空荡荡的斋内回荡。
纱曼飞舞,月冷长凉。
孙翼没有言语,坐回原处,静静饮酒。
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低首一看。是极富贵态的老人,他引我走到角落,笑道,“姑娘,我是这极品斋的掌柜。”
我欠身说道,“真不意思,掌柜,都是我不好。你的客人……”
老人一笑,说,“姑娘,孙将军也是有恩于我。”他叹道,“那陆大人也是好人,两人本是知己,说起来,他们结拜,老朽我还是证人。哪知如今……”
“陆……陆元?”我曾听公主提过此人。当日玉盘策封,孙翼大闹清凉殿,张口闭口都是陆元。
老人模样有些无奈,“在商言商,我还得谢谢姑娘,赶跑那些好事之徒。”
这样一说,我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傻傻的陪笑。
这夜的月光有些孤单,我静静凝望孙翼的侧脸,如果他不要动不动吼我的话,他长得还算好看。
“坐下吧。”他沉声说。
我站着没敢动。
他瞄了我一眼,声音有些飘浮,“你也怕我?”
“怕?我子愚怕谁啊!”我不服输的坐在他跟前。“那个人,那个人胡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豪迈的又是大碗的女儿红。
桌上摆着春雷琴,公主曾说,那是好琴,断琴涩涩的在光下闪烁不定。
孙翼的手不若文士一般,修长优雅,他从怀里取出长笛放在琴边,说,“那是因为你不了解。”
他转身而起,四周飘散着女儿红香醇的味道。
“孙门是名门,因我而落没。我本是不信,直至我八岁,将养大的老奴卧床不起,他声泪俱下的告诉了我,名门大夫多有算命取字,我刚出生,家里来了位贵客,他懂卜算,告知我的父亲,母亲,我乃是大凶命。父亲怎会相信?但并未驱逐那人,他劝告父亲将我丢于山林,母亲不舍。想是他们还有侥幸的心意。那人叹气离去。父亲替我取名孙翼,意为飞出凶兆。不过一月,吴郡瘟疫四起,家中唯有我一人躲过此劫,老奴出外回来,夜惊雷动,一下劈中吴门,大火焚烧,百年基业,倾刻间化成灰烬。父亲留书于我,男儿有志当报家国,但愿帝王之气,能塑我重生。”
孙翼苦苦笑道,“我参入军卒,谎称自己出自寒门。不料多年以后,被人揭穿。孙门孽障怎能寄于朝庭。陛下未掌朝事之前,无人敢与我相交,唯有陆元以及后来的宋玉。陆元知我甚深,他学琴,我学笛,野战也能生乐,寒门也能出将。陆元曾说,命非天定,因人而改。”
“这句话说得好!”我眨了眨眼。孙翼回头,诧异的望着我,我拿起女儿红,想也不想的啜了一口,呛得我鼻辛不止。
他蓦然一笑,蒙在他脸上的月光竟令我有些目眩。“陆元也是一条汉子,他是寒门出身,但为了心爱的女子,学琴好琴,陆元说,与之相守,不如为之所求。他失去心上人,从此心死,我为他学笛,一是缓心,二也是为了知音。”
我黯然说道,“为了救我,他的春雷……”
“陆元已经走了,他向来心善,春雷琴能救一命,他也会含笑九泉。”孙翼抓起琴笛往后院一丢。
“朗堂”一声,我喊道,“你干什么?”
便折身往后院追去。黑幕下,寒风涌动,刺骨的扎进我的肌肤,不知是不是酒重,我头有些发疼。
“琴和笛……在哪儿呢?”只是……头真的很晕……
我最后叹道,果然是,不胜酒力!
“大夫,她怎么样?”
颠簸中,我似是听到孙翼的声音。
“公子,不必着急,她没事,不过是酒力不胜。”
眼前的孙翼脸色一青,我尴尬的笑了笑。
桌上摆着笛子,却不见春雷琴。
孙翼说,“琴已经断了,我丢了。”
我晃了晃头,哦了一声。
“是不是头晕?喝点茶吧。”
我的确是渴了,用力的饮了几口,问,“孙翼,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心底凉了半截,以这几日的经验,那家伙一定会吼我,谁担心你!少自作多情。
算了,我闭了闭眼,凑近茶口。
只听那甘醇的嗓音幽幽而至,“我的确担心。”
“咳……”我差点没气岔,看到血液都冲上鼻梢。“你……”
那个男人倾刻间化作春梁碧稻,他扳正我的肩膀,我傻傻的望着孙翼。
他说,“子愚,回朝以后,我就上门向公主请罪。”
我点了点头,想通了,很好。你本来就对不起我家公主。又喝了口茶,水刚入喉,只听那男人说,“公主大度,应该不会介怀,方便我娶你。”
“扑!”
我喘着气,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含笑与我对望。
我猛然推开孙翼,“谁要嫁你?”
他蓦的一窒,脸上阴云重重,“你嫌弃我。”
“没有没有。”我举起手,“我发誓,我不介意你的身世,真的。我不相信。”
“我知道。”他淡淡的回答,“那你为何不嫁我?”
真是根木头。
“我为何要嫁你?”
孙翼认真的问,“你有婚配吗?”
“没有。”
“有钟情的男子?”
我耷拉着脑袋,耳后一热,“没有。”
他俯下身子,直直望进我的眼,穿透我的心魂,“我也尚未婚配,也没有钟情的女子,我们正好一对。”
什么话?
下一刻,我蒙起被褥,绝不看他,这个呆子!
只听孙翼喊道,“子愚,子愚……你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
我在气什么,我只感到胸中有火一片,用力的踢了踢被子。狂乱的起身与他对望,“你没说错!你漏说了一样,我子愚虽然是贱婢,但还不至没人要!要和你将就。”
他如遭电击,坚毅的唇边漾起浅弧,他的手碰上我的脸。
我受惊的躲开,他说,“你在生气吗?”
“没有。”我撇开头。
孙翼将我拥入怀中,温暖隔绝了冰冷,我却抗拒得想逃开。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喊道,“我是漏说一样,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喜欢你。能不能,嫁给我……”
我愣愣的由他抱着,那句“你不喜欢我”刺痛了我的心。
我说,“孙翼,我的身份……”
他苦笑的打断我,“你都不嫌弃我,我又怎会嫌弃你呢?”
“可如果他日……”
孙翼长剑一柄,寒光一刺。
“孙翼!”我喊道。
血从他手背上落下,一如我的手上那道疤痕,当日春雷虽断,但我仍是被伤。
孙翼说,“我也发誓,我不再困于凶运,你也不是宫中贱婢,你只是我心爱的女子,天下女子,我只要子愚。”
我咬着唇,还是没敢问,他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擦去孙翼的血痕,下刀真重,也不当是自己的肉,可我为什么会痛呢?
我咕哝着,“发誓也不用割手啊,真是只大笨鸟。”
“傻丫头。”他怔愣着凝视着我。
我抱着孙翼,小声的自言自语,“其实,你不凶的时候,也是不错的。笑起来比较好看。”
他不知有没有听到,我只感到,有人紧紧护我在他怀里,那个人虽然是个木头,但是心比城坚。
琴音并非谁都能弹得出,公主能为孙翼伴乐,我却不能。
“子愚,你怎么哭了?”姐姐斥道。
我回神,发现弦上有泪渍,连忙抚去,还好,没有沾湿琴身。
姐姐拭去我的泪,说,“你也喜欢他吧?”
我沉默的点了点头,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他是将军却要背负命运的不公。他怜惜我,我更怜惜他。
我还有姐姐,孙翼有何人?
他一根木头,直肠通到底,那夜大雨,我倚在门边望着他呆立的身子,啜泣了一夜。他为了我,低头向姐姐陪罪,我出言伤他,他竟还要在清凉殿外为我淋雨。
这样的男人,我怎么能不心疼他?
“姐姐,我好想嫁给他,和他每天在一起。”我抱住姐姐的腰。
姐姐笑了笑,“傻妹妹,明日就是婚期,你在担心什么?不会有人和你抢孙翼。他是你一个人的。”
我忙推开姐姐,擦去眼泪,笑道,“是,我多想了。他是我一个人的。”
我轻声说,“姐姐。”
“嗯?”
“子愚,这辈子都很笨,但却做了一件最对的事。”
氤氲的光线里,我仿佛又回到那日。
孙翼追我来到玉淋池边,他一把拥我入怀,他的唇直直碰上我的,他的温暖平复我的不安。“孙翼,你会嫌我不够好吗?”
他俊朗的笑道,“子愚,不要多想,我是你的。”
他像孩子一样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胛上,他轻声说,“子愚,你不要离开我。”
我扬眉一笑,说,“孙翼,你是天煞孤星,我也是天生贱命,我们正好天生一对。”
那个午后,所有的明亮都在孙翼的脸上,我所有的记忆,对宫廷的恐惧都不及他的怀抱。
风,吹乱了写满明字的书簿。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将军就算要出战,也请不要离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明日,我要嫁给孙翼,做他的夫人。
我踌躇在房里等待不知有多久。
终于,眼下有双男人的鞋,我含笑,锦帐微启,他面如冠玉,是位俊俏的新郎,他神采弈弈,再没有谁比得过他清浅的明朗。
我正想开口,孙翼单手压唇,说,“嘘,不能说话。”
待红盖头被秤杆挑至一旁,我松了口气。
孙翼凌空抱起我,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孙翼叹道,“要娶你还真难。皇上竟帮着宋玉来整我。”
“你有没有事?”我忙上下打量起他。
孙翼沉默的注视了我半晌,将我拥得更紧,“我们一样一样来。”
我捶了他胸膛一下,“你以为是打仗啊?”
孙翼从身后取出一张纸,“公主说,你喜欢这首诗?不如我教你。”
“你会?”
孙翼皱说道,“竟敢小看你的夫君,该罚。”
我含笑说,“好……罚什么?”
孙翼拉我走向桌沿,勾起我的手腕,“先喝交杯酒,从此祸福同兮。”
我点了点头,淡淡的酒香迷晕我的眼。
我想喝完,但他说,“一口就好,你还病着,况且……”他轻笑,“你不胜酒力。”
我羞愧难当,想来那件事已经成了我的小辨子。
孙翼暧昧不明的声响说道,“接下来……是洞房花烛。”
我隐忍住咳嗽,心跳得不像自己的。
他抱起我,我在他怀里,颤抖着身躯。
孙翼温柔的将我放在榻上,他说,“娘子,别怕。”他的声音几近沙哑,浓黑的眸子更显黯沉。我紧紧纠着他的衣襟,想合上眼去。
他问,“怎么了?”
我视死如归的说,“没有。来吧。”
他朗声笑道,“娘子,我们是洞房,不是杀敌。”
我被笑得心中有火,推开孙翼,我扭过头去,说道,“你在取笑我吗?才成亲就欺负我。”
他扳过我的身子,我不理他,他无奈的依到我的身后,“傻丫头,这样就生气了。今夜就这样睡吧。”
“什么?”我心中一凉,眼里不禁湿了。“孙翼,你是什么意思?”
我暴跳如雷,横目相向,他在嫌什么?我低头望着自己,是不是我身材不好?还是……
他笑意更深,吻上我的唇,“傻瓜,你病了。”
我心中蓦的柔软,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胸膛,探入他的衣襟。
他猛然阻止,脸上一黑,“你在干什么?”
我娇笑一下,“夫君,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好意思的俯上他的耳边,低语道,“我已经没事了。我……我想做你真正的妻子。”
我手下,他的身子怅然一松,身上一沉,他刚硬的身躯压到我,他摩梭着我的唇畔,低哑的说,“既然你不要我的体贴,那我就不客气了。子愚,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我心心念念的孙翼,我拥住他的肩,对他说,“你再不是一个人,我是你的妻子。”
我等这一日,也等了很久。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别人欺他一分,我就还他十分,我紧紧扣住孙翼的手,心中已有决定。任凭风吹雷打,也绝不松开。
他的唇如火一般,燃烧了我的全身,我害羞不已。
孙翼抚着我的腰,皱起眉头。我全身冻结,他又在嫌什么?这煞风景的男人。他竟心疼的说,“病了都瘦了。”
一刻间,泪如泉涌,我抱住他,细吻上他的唇,虽然有些青涩,但我已经尽力。我想要他,真的很想要他。
孙翼愣了愣,他解开我剩余的羁绊,我羞赧的直视他的身体。他调侃道,“子愚真是不知羞。”他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我多么想记住他的全部。我笑道,“我就是不知羞,你是我的相公,我为何不能看你?”
他的笑如蜜一样,他的身躯重叠上我的,我们相缠的身影映在红帐里,麝香味起夹有粗喘声,我纠紧了丝锦,额上飘有微汗,他轻拂而过,大掌仍是抚着我的胸房。
我说,“够了。阿翼……你,我可以了。”他细细的吻上我的唇,但手上的劲道却一寸寸的加深。我感到,他支撑起我的双腿,期待,我只有期待。
疼痛如期而至,我咬着牙,他霸道的说,“咬着我的唇。”我怔怔望着他,他晕红的脸上只有清朗一片。
我的眼眶又湿,是因为幸福。他在我的身体里,我无声的请求他的怜惜,让我更痛一点。这样我才能感到你的存在。
他笑了笑,我的脸变得更烫,我们疯狂的交缠在一起,最后,我的眼前漆黑一片,我的嗓子因为释放的情欲,嘶哑不堪。
醒来之后,在他的怀中,赤裸的身体亲密交缠,孙翼面有愧意,他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大笨鸟。”我骂了他一句,汗湿的头发在他坚硬的胸衣摩梭,我心疼他的小心,我轻声问,“我只想是你的。”
他呆愣了很久,吻上我的额际,“真的吗?”
我一直不敢和他说,我抓起他的大掌,与他十指相扣,“阿翼,我嫁给你,不是同情你。是……是真的喜欢你。”我痴痴望着我们交缠在一起的手,他那样小心翼翼的,我怎么能吝惜一句情话?
我们穿上里衫,相立在案前,他抱我坐上他的膝头,吻了吻我的颈侧,“累不累?”
我低头笑道,“不会。”今夜是洞房花烛,即使再累,我也要与他一夜缠绵。
“你在想什么?”
“在想公主。”我如实的说,“不知她现在如何?”
他故作不满的说,“今后只能想我。”
我不禁莞尔。
他劲力一挥,谁想得到堂堂将军,一介武夫,竟写得一手好字。他悠声说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他为我解释,为我舒心。
我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孙翼笑答,“公主说你喜欢,我也是为了罚你。”
“真是记仇。”我撅嘴说道。
孙翼耸了耸肩,《击鼓》十句,他独写两句。
我泪眼已经模糊。
他清晰的声音飘至我的耳侧,“子愚,我罚你背下它,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红烛下,他拉起我的手,我摸着他手心的粗茧,泣不自己。我不能说话,我许不下承诺。天垂怜我,不要让我的孙翼再一个人,他出生带灾,已是孤寡,既然安排我嫁给他,能不能让我为他生个孩子?
他翊翊的双目闪烁如星,“子愚,你记住了吗?”
我紧纠他的长指,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然后呢?”
我撇开眼,笑道,“我忘了。”
孙翼朗朗笑着,“你在害羞?”
我摇了摇头,紧紧躲在他的臂里,“一个人一生可以和几个人有约?”
孙翼回道,“我只和你有约。”
我想再说什么,但今日良辰美景,我怎么能辜负他?再伤他的心……
春逝以后,不过数日,满院凋残,这天我对着铜镜梳妆打扮。
婚假已过,孙翼要入朝去。
“砰”!的一声,我震诧不已。
冷汗一身,但我仍维持着镇定,“怎么了?”
孙翼行至我身侧,撩起我的头发,问,“你今日进宫了?”
我心内一惊,“是……是啊。”
“所为何事?”他问。
“没有,我去见姐姐。”我执起梳子继续梳头。
他的声音冰如寒露,“子愚,为何要骗我?”
“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我走到案边,对他一笑,拿起书纸,“你看,我有练字啊,就是练那首诗。”
他只是站着不动。我慌乱的拿起纸卷,“昨天,我昨天写的最好,怎么不见了?”
“豁”
我的眼被那一片红色刺痛,窗起风至,墨纸扬飞。
孙翼心痛的抱住我,他一点点的抹着我的脸,指尖樱红一片。“你为何要骗我?你的身体明明不好,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与我每夜行房?”
“我……我哪有。”
他拽紧我的手臂,指着地上的陈辣,“那是什么?你就是吃那些东西充你脸上的血色吗?”
“我喜欢吃辣啊。”我努力的笑道。
他深吸一口气,“你这女人,我真想掐死你。”
“你舍得吗?”我吐了吐舌头,轻快的回道。
孙翼拉我走至铜镜前,“子愚,好好看着你自己,你的脸色苍白不堪,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要不是我遇到窦清,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颤着手抚上镜里的自己,细声说,“我想,我的脸太圆,应该能瘦点。是不是这样比较美?”我转身对孙翼说。
他狂暴的拥我入怀,“不要再傻了,今日起,我们分房睡。”
“不要!”我抱紧他的腰,“阿翼,你不要我吗?”
“不是……你知道的,可是你的身体。”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再缠着你要我,只是,只是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房睡?”我请求的说,我望着他的双眼。
他受伤的拉我走到床榻上,压制我倒下,轻声说,“我没有不喜欢,可是子愚,你不能不顾你的身子。”
我垂下头,说,“我只是想……想快点怀上你的孩子。”
他动容的吻上我的唇,“孩子没有你重要。”
“那……那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房睡?我保证什么都不做,你陪我睡,好不好?”我忙说道。
他笑着点了点头。“今天起,我不上朝了。在府里陪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拉着他的手,阖上眼,借由枕巾吸去我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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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我直起身子,想照照镜子。但实在没有力气。
此时孙翼入内,他捧着药碗,笑说,“子愚,你怎么了?”
“我……我想照照镜子。”
他一滞,说,“你打扮给谁看?先喝药,你怎样都是最美的?”
我默默的执起碗,心中的不安慢慢的释开,他有事瞒我,即使他不瞒我,我也心里了然。
夜半时,我总是湿汗一身,孙翼抱着我,又怕闷坏我。
我静静的问,“阿翼,你睡了没?”
他说,“怎么了?”
“你不上朝,真的可以吗?”
他沉声道,“大不了不当将军。”
“胡说!”我斥道,“男儿志在四方。你这副样子,怎么可以?”
他沉默不语,将我搂得更紧。“别说了,我为你拿药。”
我忍不住撑起身子,他穿着衣戴都不是一般的打扮,他要去见什么人吗?我捂着嘴以免我咳出声来。
远远有余音传来,透过门缝,我听见,那是窦太医的声音。
“孙将军,令夫人的身子恐怕是受毒芒之疾所累。”
孙翼沉眸说,“毒芒不是解了吗?”
窦清叹道,“毒芒是解了,但夫人的病是体虚气弱,恐怕……”
孙翼说道,“窦太医,可有办法,我……”
我见他膝头松动,不待他跪下,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奔到他身边。
“阿翼!你这是干什么?”
他们惊愕的望着我,半晌以后,窦气叹息离去,独留我和孙翼面对一室的寂静。
“子愚,你怎么出来了?”他回复一脸的安和,从案上捧来汤药。
“走开。”我冷声说,背过身。
他仿若未闻,将药捧到我跟前,“先喝药,其他的我们稍后再谈。”
“我不喝。”我说。
他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说的硬是将碗移到我唇边,“喝吧,喝了病才能好。”
我用力一推。
“啪”!的一声尖音,黑液散开流逸满地。
我大声的吼道,“我不喝药!你不懂吗?我已经没救了……”
“谁说的?”他怒声回道,喏大的厅里不时回荡他的声音,他从没有这样凶过,我呆愣在原地,他俯首,默默的拾着碎碗。
我抚住胸口,如被针扎,我不忍的蹲下来,说,“阿翼,不要拣了。”
“你不明白,药中含有冰莲,再煎一碗,往里……”
我颤着手拥住他的颈,“阿翼……”
他轻轻推开我,指尖一破,血丝浸染进我的双眼。
我哭着将他拉起来,“大笨鸟,你在干什么?你看你都受伤了。”
“傻丫头。”他压住我的双肩,深深凝望我,“我们不能放弃,懂吗?我只剩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任由他抱我入怀,啜泣的说,“可你怎么能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黄金算什么?”他坦然一笑,“你若是能好,我舍去双膝也无所谓。”
我吸了口气,思考片刻,对他说,“阿翼,我答应你,我会乖乖喝药,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
他捂住我的唇,我笑着退开,“让我说完,如果我命该如此,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痛苦的望着我,可怜的仿佛被遗弃的小孩。
我咬牙,心一横,说道,“如果你不同意,今日我便了结了自己。”
孙翼缓缓走了过来,他的叹息是沉默的响应,他的声调悲伤不已,“子愚,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时间怎样流走,我已没有意识,晓窗推开了云雾,家婢偶有传声,汝王归朝又病,孙翼怕我耗神一分,立即下令,不允许任何家奴在我的视线范围出现。
辰夜到来,我隐隐感到身子有了力气,不知怎么回事?今夜不想睡,我顿足在窗外,孙翼此时入内。
虽然我没有天姿国色,但画画妆容也是好的。
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恐惧,但很快消散,他总是笑脸迎人,在我面前从不表露一丝伤感,仿佛我还健健康康的。
我也极力掩饰,但,命是我的,我怎么能感觉不到,我的生命如残花般正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枯萎。
我执起春雷,一下一下拨动,笑道,“还没来得及为你奏一曲,我想,我是太笨了。”
孙翼沉声道,“喝药吧。”
我撒娇的说,“阿翼……今日能不能不喝药?”我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笑道,“是不是清瘦许多?”
他略笑着环住我的腰,“还是胖一点才美。”
“坏蛋。”我嗔了一声。
他把我当成婴儿一般,轻轻荡动手臂,我的心酥软一片,努力眨去眼泪,我说,“阿翼,也不知为什么,大概是药有了作用,我今日精神特别好,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的身体明显一僵,我假装不知道。回头,勾住他的颈,说,“人家好久没有出门了。”
“你想去哪儿?”他吻了吻我,将我抱得死紧。
我说,“极品斋。”
今夜星光无限好,又有绿影飘荫,极品斋的柳树已经发芽,掌柜见我们来,先是一怔,后又热络给我们安排了一间特别的阁厢。
我挽起发髻,已是少妇装扮。
远远便一眼认出上回嚣张的家伙,还真是冤家路窄,我松开孙翼的手,忙躲开去。
“阿翼……”我小心的拉了他一把,孙翼足下有如千斤,无论我怎么拉他,他都不走。
不知怎么的,大家都喊道,“那不是孙将军吗?”
那人指着我,“哟,这不是上回的胆大小姑娘吗?你们……”他轻蔑的看了眼孙翼。
我说,“你认错人了。”
“听说孙将军娶了夫人。”有人说。
“听说是小婢……”
“不……”我正想反驳。
孙翼一把揽我入怀,“她就是我的夫人。”
周围静了下来。
孙翼的眼中温暖一片,我心虚的垂首,他却似是要所有的人都明白,我是他的妻子。
我的裙衣被人一拉,是个小孩儿,她大约五六岁,她递给一串糖芦茹,天真的说,“姐姐,你的脸色不好,吃串糖葫芦吧,以后,我也要嫁给将军……”
她的母亲一脸慈爱,原来她是孙翼旧部的妻子,一直承蒙他的照顾。今日偶遇也是巧合。
桌上摆着女儿红。
他不高兴的问我,“为什么刚才要辩驳?”
我默不作声,我不想让他再背负克妻之名。
他固执的说,“你不要我了吗?”
我静静的依入孙翼宽大的怀中,那里安稳无比,乘风破浪,我怎么舍得不要他?我也想随他一生,即便他征战,我也想跟随他,出生入死。
我的眼泪静静淌落,在我以为他看不到刹那,我扭头抹去它们,我笑道,“喝杯酒吧。”
虽然酒力不好,但那是女儿红,孙翼与陆元的女儿红。他珍视的东西,我能多拥有一样,也多一份幸福。
人总不能要求太多,我庆幸自己是体虚脉弱,而不是身中剧毒,否则最后的日子也不能与他一起渡过。
知足常乐,我很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夜晚,我饮了一杯又一杯,也不知为什么,总也醉不去,身子暖起来,孙翼却将我紧紧藏在他的外衫里,我倚在他的身上,我们一同赏月。
极品斋已经打烊了,我感到身子一轻,他抱我不知要去哪里。
隐约中,我清醒过来,一身惊汗,却没有了力气。
有笛声缓至而来。
是他吹的笛音,孙翼见我醒来,扶我倚在他怀里,春末风暖,窗子开了,有鸟鸣凄凄,月色清亮,一室荣华。
我笑道,“你吹的笛声真好听。”
他静静的拥着我,“子愚,你醒了吗?”他惊恐万分,我安抚着他,“怎么了?我只是睡了一觉。”
我抹去他眼里的湿意,心里一酸,视线突的模糊。
“子愚,你别睡。”他深沉的嗓音优美动听,“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我点头,“说什么呢?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后悔娶我?”
他好听的笑声传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到耳侧的震动,同时震动我的心,“傻丫头,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
“可我这么笨,你喜欢我什么?”我垂眸凝视被褥。
他叹了一声,怜惜的说,“大概是看见你黑着一张脸,在焦土堆里找公主,我就心动了,后来,你为了我和别人争执,又在寒天跑下去拣琴,我当时想,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姑娘。”
我甜甜一笑,“阿翼,你这根木头,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他竟然会看上一个傻姑娘。我心中十分明白,孙翼是个木头,否则他早该一刀杀了那个凌辱他的人。
“我不要开窍,只要你。”他用力的抱着我,仿佛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我只感到更加悲凉,“阿翼,子愚一生能嫁给你为妻,死而无憾,你不要怨天尤人,你是将军……”我顿了顿声,“该配公主。”
他佯怒说道,“若不是你有病在身,我一定要教训你。”
我弯起浅弧,“好,我等着你来教训我,大笨鸟。”
他突然沉默,我扭头,直视进他的眼,没有生气,我看不到生气,我有些害怕,敛目说,“孙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抿着嘴,吻上我的唇,咸湿的泪融入我们的口中,温暖却更显得我的冰冷。
我柔声叹道,“阿翼,你一定要记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他负气的说,“如果我反悔了呢?你能不能不走?”
我心头一塞,哭道,“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他轻轻拭去我的泪,拥我入怀,哑声说,“不要说那个字。”
“那你答应我啊?”我不肯让步。
他的表情,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无助,难过,当他沉重的点了点头,我才释然一笑,又偎进他的怀里。
我轻声说,“阿翼……不要怪我……”
“子愚,你要信守承诺。”他说,“我们现在约好……”
“什么?”我怅然与他对望。
在他幽暗的眸子里,我看见自己的光芒正在淡去。
他悠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安然一笑,握住他的手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约在下辈子,好吗?”
“好。”他默默斜拥着我,我们一起寻光而望。
我轻声说,“今晚的月色真美,阿翼……”泪水蒙去我的视线,我不想走,怎么办?我才刚刚嫁给他,他寂寞了那么久,受伤了那么久。我还没有学会弹琴,还没有为他生儿育女……
额边,他坚毅的下巴微微颤抖。“是,月色很美。”
“阿翼,我不是傻丫头,你说,我是谁?”
“你是将军夫人……”
我温柔的抚上他的脸,呼吸成了一件疲惫的事,他的孩子会是怎样的?也会像他一样好看吗?
“子愚……不要睡……子愚……”
也会有和他一样温润的嗓音吗?
我希望时间能赶快流逝,让他从失去我的悲痛中醒来,我有一丝后悔,如果那日我决绝一点,他今日不会如此痛苦。
他湿热的气息还在我的耳边,我无声的回答,阿翼,对不起,我好累,我要睡了……
彩云勾勒着他的线条,恍惚中,我看到他眼边的晶滢,我努力的伸出手,希望可以及时接住它,但我看不见,我终是,错过了……
记忆的白光折射在一个午后,公主一身素衣,却好不唯美,她幽幽勾划唇角,柔声对我说,“子愚,这首诗很美的,我吟给你听……”
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 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 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 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 不我信兮。
将军府挂起黑幕素白绸,子雁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流泪。
灵堂正中,金字灼魂,孙翼一夜憔悴。昔日巧目倩婢如今化作一缕香魂。
炎夕泣泪不止,原以为子愚与孙翼是天赐良缘,哪知红颜薄命。强忍下心中的悲痛,她直起脊背,宽袖拭过眼眸。
窦清禀告,毒芒迟医,以至子愚脉弱体虚,回天乏术。回想子愚还曾寄书于她,字字句句当中都满是幸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对苦命的人终是难以白头到老。
辞世奠由宋玉亲自读诵,朗朗玉声如滴泉般敲击脆弱的苍白。
子愚的棺内唯有几本佛经相伴。她桃色朱唇,如沉睡一般。
炎夕略微倾身,将刻有诗词的竹简放入子愚手中。愿以白头约,伴君独长眠。
“将军……”棺卒道,“该盖棺了。”
“将军……”
无人应答,棺卒只当孙翼是默许。
百年檀木所制的棺盖沉重的挪移,却被挡在一半。
孙翼手上青筋微突,他眼中泛血,沉声道,“不许盖!”
“这……”
子雁只一动不动的望着棺里的妹妹,她陡然失控,身欲往前,却被一人拉住,她用劲一甩,啜泣一声,狂跑了出去。
炎夕严声说,“孙翼,你这是干什么?”
“唰”的剑风猛过,犀意含杀,孙翼护在棺前,“谁也不准动她!”
刻漏之水,滴滴点点。半道阳光照在棺尾处。
孙翼侧目,柔情断肠的注视棺内的锦衣少妇,他旁若无人的执起子愚的手,眸中似中水湿,却略弯笑弧。
死生契约,却不能追她而去……
“孙翼。”炎夕正色说道,“子愚已经走了,盖棺是定事,你节哀吧。”
孙翼苍白的唇凝固了,他单手,以剑撑地,单膝跪在棺边,死抓着子愚的手,冰凉如锥般射穿他的心。
“孙翼……”炎夕旋身,钢铁般的将军竟痴心至此。
“公主,请容末将,再看子愚两眼。”孙翼沉静的说,“她此行离去,孤身一人,能否让末将再陪陪她?”
本是午时封棺,延至阳落,孙翼才肯避离灵堂,封棺仪式得以完成。
随后,他领着仪仗队伍,往吴郡孙门的方向行进。朝中政事由炎夕掌握,孙翼请辞,欲归故里,欲葬子愚于祖地。
初夏却带微寒,黄土中,黑白的队伍更显惆哀,残春半花红,拂不过碧水深潭之寂。世上情真,生死也不移。
几日后,有人密报卢照府中小妾之死,隔日,崔青半溃的尸首竟出现在刑部大堂。既是有了机会,炎夕自然不能放过,卢照的势力已经遍部朝野,这也是东岳的隐犯之一。炎夕决定亲自旁听。
此案由应天府尹骆尉主判,六部之人均侧位旁听。
卢府的家婢自称毒杀崔青,审至案后,竟察发此事牵连甚广,崔延年早在崔青之前就已身故,他膝下唯有崔青一女,但捐粮之书的确出于崔延年的手笔,户州粮王非一般人士,他广结天下缘,无故死去,若是公开,必引起朝民对朝廷的不满。
六部中除宋玉,卢照之外,皆与此案有关,或是贪污,或是意图夺崔延年万贯家产。赵如良更为毒杀崔青的主谋。
骆尉意欲从赵如良口中寻得消息,不料第二日,赵如良吊死在牢里,此案就此成为无头公案,卢照甚是平静,因他领士大夫捐银国库,宇轩辕已将其扶正。
如果赵如良不在,六部名正言顺归于卢照掌统。
一柱檀香燃于紫炉之内,徐徐烟缓,羿羿舒心,一盘弈棋隐于霞光之中,黑白相参,怀技穷里。
草庐莫妄,炎夕还未从子愚离世的悲怮中醒来,另外,汝王府的消息突然被封锁,窦清禀明是汝王的吩咐,宇昭然的病情无人知晓,她蓦然想起那个玲珑少女,她是神医,是否可以出山救人?
故友相聚,莫不感叹。当日,她是无家可归的人,他身在桃源地,仙鹤一般,命如棋盘,转途竟交错相遇。
炎夕偏首相望,那人素衣款款,竹尖的露水与他的容光相映,万丈清晕环在他优美的轮廓边,降雪芜手执玉箫,淡然而立,剔透如雪。
他立功却自谏为散官,不插三省,也不至六部,更不要府坻,只在朝都近处搭了这间草堂。这粗室并未令他的神韵清减一分,反倒增添他与生俱来的雅然。
炎夕环视周处,颇有桃源的面貌,她笑道,“雪芜,怎么选了这里?”
降雪芜静声说,“寒舍更怡然。随心本也是易事。我是俗人,活在俗世,心中留份奢侈,身体力行,有何不可?”
炎夕含笑点头。只见镂窗竹宇边,相形的桃花枝末上,星星点点几抹不甘落去的粉樱。
她说,“雪芜,崔青一案,你也有功。”
降雪芜抚箫弄竹,只是清浅相笑。
不错。要让那谎称毒杀崔青的小婢松口,又要扯出幕后的黑手,必要有两全之计。骆尉后来密告炎夕,当日案计乃降雪芜所策,骆尉是状元竟甘心伏于降雪芜,采纳他的计策,可见此人心思缜密,非同一般。
“此功于朝,我所以密报,就是不愿邀功显目,夕儿,你就当作不知道。”降雪芜缓淡回答。
炎夕道,“这怎么可以?我向来赏罚分明。”
他翩然移开眼光,轻悠的说,“当日,你将我比作解语花,我已记在心里,解语能解你的心,夕儿,你有忘记么?”
炎夕行至他身侧,竹制的地木跳动轻响,他俊颜上染有尘世浮嚣,眸里不知带有什么情绪。
炎夕眼中含光,说道,“世上有义,雪芜,你是炎夕一生的朋友。”
降雪芜眼睫略收,笑时,若雪初放,他的纯然来自九天之外,他默立半晌,低语道,“愿得一知己。再无何所求。”
此时有人叩门。
“降先生,在吗?”小童声音清脆。
炎夕细足轻转,青门缝中探出一只小手。
那小孩儿大约八九岁,手上挽着竹篮,粗布衣整齐干净,他有礼的说,“娘说,要谢谢先生。”
降雪芜摸了摸那小孩的脑袋,“不必了。带回去,谢谢你娘。”
小孩皱了皱鼻子,不悦道,“先生,王二虎送的东西,您都收下了,为何不收我家的礼物?娘说,私塾不能白上。”
炎夕饶有兴致的专注那稚童所言,这孩子有几分志气。
降雪芜不急不缓的从桌下拿出另一个篮子,“那我与你交换,如何?”
“交换?”小孩踌躇不安,心想,这先生真是怪,教学生要选人,学费也不在意。他小心的问,“你也同王二虎交换吗?”
透过白绸,炎夕一眼便看到干粮,这与那小孩拿来的东西相比,多了许多。
降雪芜点头一笑,小孩身子一滞,先生笑起来真好看,小孩的脸有些红了,捧过篮子。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炎夕。
“好漂亮的姐姐。”他脸上一亮,绕炎夕转了两圈,故作大人的模样。
炎夕摸摸他的脸,说,“我是你先生的朋友。”
小孩眉心翻上几转,突的清澈一笑,“怪不得先生不见红娘介绍的姑娘。”
童言无忌倒让炎夕尴尬起来,她没有扮作妇人妆。
她应该表态,她是有夫之妇。正欲开口。
降雪芜俯身对小童说道,“你娘该要急了。”
小孩立刻惊道,“呀!我忘了。”
他小跑几步,又想起什么,骤然转过身,身体躬了几下,如球般似要滚动,“先生,我先走了。”虎头虎脑的便奔离草堂,还是先生聪明,他娘可是只母老虎。
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晃刻间,只有门扉相互磨动。
炎夕笑若清莲,转念也听出降雪芜似乎有意长留朝中。
降雪芜说,“我出了桃源地,再不能回头。”
“你不回桃源?”
降雪芜肃然答道,“夕儿,你要忘了桃源地那个地方,今日的降雪芜只是隐世的一位贤人,受汝王所赏识,成为王府的门庭上客。”
他一字一句,打灭她心中的火苗,“降子夜并未出桃花神地,夕儿,她不属于外世,更不会救世上的任何一人。”
“雪芜,子夜真不出桃花源?”
降雪芜修长的指尖在箫孔上轻弹两下,“生老病死,劫数于命,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者死也是另一种生。桃花源地不在凡尘里,医仙不医凡人。”他又移首与炎夕相望片刻,说,“子愚已逝,多作悲伤也是徒然。”
炎夕笑意尽失,这个道理她怎么会不懂?炎夕长叹,“可怜孙翼要与子愚天人永隔。”
降雪芜没有太多表情,仿佛无忧之人,不为情伤,“感叹难免。”
他顿首一笑,刹时竹叶纷飞,落霞尽归他明俊的脸庞,他手握玉箫,说,“若是真要谢我,不如听我吹奏一曲无忧。”
一曲无忧,他为何人所作,炎夕阖上眼去,那音顿散她心里的阴霾。
降雪芜是谁?他出自桃花神地,乃是无尘少年。
他是雪痴,却偏身犯雪疾,若要碰雪,必为雪伤。
他微眸流转,优雅仪态有若缎彩霓佳,融芳解语,只为解一人之心语。
箫音经由百炼千锤,余音缭绕,不绝不散,如彩蝶之翼,又如雪蒙伤,甘苦极乐,人间百态都融于此乐,又怎么叫无忧呢?
在感叹之余,炎夕想起宇轩辕,轩辕,江淮溃堤,朝中也暗涌而动,你何时归来?
曲终人散,本应归宫,却听有人扣门而入。
那人含笑道,“降先生,我家大人有请。”
他恭敬的送上请柬。
降雪芜接了过来。
他竹叶般的眉梢浮动一下,对炎夕说,“是王肃之约,他夫人生辰到了。”
“你认得王肃?”炎夕问,这个名字在她听来多少有些敏感。
降雪芜笑言,“我虽然是散官,却立过大功,王肃是位怪官,我也纳闷,他似乎对我格外有好感。我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汝王请征那日。”
如此说来,王肃是要与雪芜攀关系,又好像不是。还是有其他原因?
炎夕沉默半晌,问道,“雪芜,我能不能和你一同前往?”
“你要以何身份?”降雪芜清淡的问,他放下樱红请柬,眸底闪过笑意,清袖有道风,盈盈舞动他的白衣。
炎夕莺声无尘,回道,“以雪芜挚友的身份。”
初夏之风,怡情释怀,
叩府进门,家丁并不知道炎夕的身份,她也算是微服出宫,不宜太过铺张,她站在降雪芜身边,只当是旁客。
这院庭十分之雅,不大不小的亭榭芳阁,再有小小的水潭,潭上之荷,含不误夏,炎夕脸上挂着浅笑,这小小的府地让她想起刘樟,忠烈的国公府,殇王一战后已经被平反。
纡回宛转,景色有些恍惚。
只见澄碧之下,有一人,道骨仙风,褐灰的长衫,乌色的精致边袖。
他静立不动,手骨上停有一只白鸽,鸽子乖巧的舔着亮洁的羽毛,见有人来,它乌色的眸子精灵般转动几下,扑扇着翅膀,引领青丛上的伙伴,“咕咕”的飞离。
家丁欠身说道,“大人,降先生到了。”
王肃余光早已看见炎夕,此刻恭身,说,“公主也莅临寒舍。臣失礼了。“
“哪里的话,不请自来,我才有些不好意思。”炎夕瞥见地上的土箕,应道。
王肃笑道,“夫人不过生日,哪里敢请公主。”
炎夕说,“我送了些宫里的锦玉绸缎给夫人,朝中无事,来大人府上,也当是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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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设在后庭凉院。院裁仿自琅琊一景,有酿泉从醉翁亭边伸出,期间,不时有衣冠楚楚的名人雅仕前来。降雪芜一一向炎夕介绍。
蜀州的才子刘尚,户州的画师倪之清,书法名人欧阳伏,号称“琴王”的薛琪等二十来人,都是当朝有名的人物,文者多才,才者多傲,清高也是难免,所谓雅仕,好像天生喜欢躲着官场子里的人。
主宴席上,降雪芜神色自若,品酒品菜,他仍是雪衣在身,高挂的喜庆灯笼,在他身上洒下繁华胭色,映照他一脸的无瑕。
不久之后,王肃之妻出宴坐于首席。
她自称慧嫌,徐娘半老,风韵尤存,半抹笑意仿佛水般,柔意四浅。
刘尚笑道,“王先生与夫人感情甚好,真是羡煞旁人。”
“哈……可不是。”欧阳伏饮上一杯佳酿,他已过四十,但看似不过而立,眉间略有书韵,“先生的衣冠皆是出自夫人的巧手。”
王肃捋了捋胡子,含蓄的笑。
此时薛琪说道,“文人雅士齐集,我献丑弹上一曲,先贺夫人的大寿。”
薛琪号称琴王,因其藏琴无数,从松木至檀陈,由绿绮至九霄环佩,尽在薛府。也难怪薛琪爱琴,他的祖先本是制琴之人。到了薛琪,他更是爱琴笃深,不仅收藏名琴无数,自己更是亲自学琴。
挑弦拨刺,音晕卓然,乃是《鹤丰吉歌》。
降雪芜心情似是不错,望了眼炎夕,脸上露出少有的悦色。他漂亮的指尖,轻浅的随乐打起拍子。
炎夕倾听琴音,扬唇想道,这琴声也算不错,是百凿而来。
薛琪单手执琴,端坐,眼中带有珠玉清波,似是与琴融合,月光流在琴弦上,随音轻跳,又泻在纳音处,连同琴身的凤沼,琴音透澈,幽然余玄不止。
主宴上的贵客莫不侧耳静听,偶尔碰杯,交目。
余音绕梁不去。白鸽伫在瓦檐,清叫几声,也甚是满足。
刘尚道,“薛琪自谦了,琴音妙如天籁,非凡品啊。你手中这把琴莫非是绿绮?”
“这把不是绿绮,不过是普通的木琴。”薛琪抱琴,席地而坐,眸底闪过黯色,“苦练得技,终不得灵。瑶琴先生过世,此后,我拜何人为师?”
欧阳伏说,“文人总有憾事,薛琪有憾,我亦也有。”
薛琪了然一笑,“书法中以窦大夫的柔体最为出色,如今尚有窦清可与你切磋,你何来寂寞?”
慧谦和悦的问,“薛先生,瑶琴先生可有弟子?”
“瑶琴先生只有两个徒弟……”薛琪抚琴叹道,“数年前我有幸听得陆元的琴音,才知何谓神乐,我引来的是白鸽,他引的可是仙鹤。其实绿绮是好琴,但我最钟爱的是春雷,伏曦连珠,成双成对,如同爱侣。陆元曾提及一首曲子,我后来将家中祖传的两把春雷琴赠给他,只盼他日听一曲两两相奏的《别辞》。可惜陆元后来为国捐躯,殇王一战后,我遍朝也寻不到刘薇。”
眼前这俊雅公子,还不知刘薇已不在,炎夕指尖颤动,遥视残月,天下第一琴再无人能弹得出,孙翼临去前,将春雷琴交还给她。单留的连珠辗转再三,又回到她的手里。
倪之清缓缓起身,缨带一甩,顿首拜了拜降雪芜,“看来还是我最幸运,我于数月前曾见过降公子的画作,真是鬼斧神工,无人可极,我有一个请求,降公子可否将那幅画赠给我?”
“有这等事?”刘尚打量着眼前俊美的白衣公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初头,但神色淡定,胸臆的才华似不见底。
倪之清一向谦然,所谓君子贤士,妒,不如相知。
炎夕低语,“雪芜,我怎么不知你会画画?”
降雪芜看了炎夕一眼,随后,淡然对倪之清说,“不敢当。倪公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再画一幅。今日是夫人的大寿,还是以夫人为主。”
慧谦夫人仔细端详着降雪芜,笑意染上唇侧,对炎夕说,“这位姑娘,你送的绸子我很喜欢。”
炎夕有礼的回以一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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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礼多为娴雅之作,却是金银无可比拟的贵重。珠宝可买山楼玉宇,却不能留洞庭小川的美致。
偶有闲聊,有人提起户州的大案,倪之清身在户州,便提及此事,“崔延年死前的一个月,我曾受邀入府为一位赵大人作画。”
“作了何画?”
倪之清撼然说道,“他要我为他画幅寿图,用双面的藏纸。”
双面藏纸中有夹层,因此称作双面。
“崔延年是富家人,自是要最好的画纸。”刘尚说。
倪之清一杯酒汤入腹,笑道,“怪就怪在,他看也不看我的画,便锁了起来。”
“哈……双面藏纸世上只有你有,莫非,他要的是纸,不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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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之后,众人沿酿泉而坐,对酒配音,投壶下棋。王肃绕泉缓行,以便兼顾其他宾客。
秀木繁阴,月光银色如瀑流一般,加之有笼灯盏盏,即便没有丝竹鼓器,气氛也十分欢愉。
觥筹交错间,薛琪敲着酒坛子,眼中已有醉色,他倾颈而卧,“妙哉,妙哉。雪芜公子,你年轻有为,身侧又有佳人,我好生羡慕。”
欧阳伏与薛琪是故友,他拍了拍薛琪的肩,对炎夕说,“两位莫怪,想来薛琪是想起故人了。”
薛琪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伏在案上便睡了过去,不再发出声音。
慧谦夫人替薛琪盖了层毯子,声音微涩,“薛公子的红颜知己已经过世,本来这次不打算邀他来,他非要找瑶琴先生,哪知,东朝第一琴也作古。唉……”
欧阳伏说,“那位红颜是南显人,出自西冷桥畔的烟台阁,艺妓之魁,也是才女。”
降雪芜注视着薛琪,他颤动的眼睫透明一般,从他肩上略过的风,酣醇比酒更香。
欧阳伏量视降雪芜,“雪芜兄,你可有婚配?”
崔之清打断道,“这也是我要问的话,我家中有一个小妹妹,长得很伶俐,在户州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崔之清的妹妹曾见过降雪芜,这般美少年她心念得紧,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在哥哥临出门前,有所暗示。
“你们真是不带眼神。”刘尚暧昧的看了眼炎夕,说,“降公子,你身边这位佳人与你……”
降雪芜冰清的脸上,蒙上黯淡的光。他回道,“我们只是朋友。”
刘尚哈哈笑道,“佳人难得。”
炎夕插不上话,也不知如何应答,她若是说自己有夫家,岂不是让降雪芜难堪。
她手尖一动。
“夕儿……”降雪芜轻唤,只见她的衣裳被酒液染湿,颜色涓开,颇是狼狈,炎夕只沉静的说,“各位不好意思。”
慧谦夫人领她离开宴席。
这夜的清风藕断丝连,游戏在林翳里,预示夏的显现。
降雪芜恬淡的泛发冰玉之光,雪衣下的挺秀身姿卓然群英,身边偶有人与他对谈,他都以礼相回,情绪波澜不惊。
刘尚笑道,“说句玩笑话,听说朝里有位章缓,是西朝第一美男。可惜现在他不在朝中,说是回故里祭祖。”
欧阳伏凝视降雪芜半晌,眸眼上扬,“我是不知何谓美男,光赏着降公子就够了。”
“欧阳公子,你家那位娘子听了,可会不高兴。”崔之清调侃道。欧阳伏雅俊的脸上生上几朵红云。
他的妻子是女中豪杰,极有个性,崔之清称之为文士夫人的奇葩。
降雪芜淡笑沉默,仿佛立于云雾外观天地翼动。
余光里,他瞥见,薛琪的衣衫上有暗淡的光,薛琪原来没睡,他,哭了。
降雪芜凝视那葡色酒液片刻,它正醇淡的向他发出诱人的邀请,他秀唇轻沾,一口入喉,舌前有辣,原来,酒,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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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庭里的花木以竹为主,慧谦解释,王肃爱画墨竹,竹有空心是君子,傲节不屈。
又有兰花数盆,为慧谦所爱。她头上亦插有紫兰发簪。
慧谦说道,“姑娘,你坐下。”
炎夕不解的望了她一眼。
慧谦略带细纹的眼角带有笑意,她说,“我见你的头发乱了,我顺带替你整理吧。”
“有劳夫人。”炎夕抚弄着衣裳,白衣,她有多久没有穿白衣了。
慧谦又说,“你送的绸子是妇人颜色,我喜欢褐灰。”
“是为了王先生吗?”炎夕与她对望,哪有女人喜欢男人的颜色。
慧谦清洽的瞳心里,荡有春桃之色,她说,“是。他喜欢褐灰。”
她轻柔的摸上炎夕的秀发,注视铜镜里那澈丽红颜。慧谦兰心蕙质,与王肃被文人称为神仙眷侣。
“夫人与大人可有孩子?”炎夕顺口问道。
发上的手指一窒,又徐徐而抚,慧谦说,“我们没有孩子,所以,我一见你就喜欢。”
铜镜光滑,炎夕望见慧谦眼中的苦涩。
桌案上,泛着幽幽桃香,樱红色的美丽如春色般勾人,炎夕问,“夫人,那是什么?”
慧谦笑道,“哦,春日时总要采些桃瓣悟在竹篓里。”
竟有这番雅致。炎夕暗叹,平凡人家的夫妻,平凡人家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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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之光,飘飘洒洒。
崔之清的话引起炎夕的重视,他口中的赵大人莫非是赵如良?双层纸中可会夹有什么?赵如良的府地早已被封锁,骆尉奉炎夕之命,又搜了一遍赵府,果真发现一卷画。
此画是从赵府的暗格里搜出,画卷明显被分开,又粘合过。
炎夕点烛一道,《画礼》有记,双层纸要被分开,首先以火相灼,再以水嵌身。
然后,那白纱般的薄纸淡淡分离,有道金帛隐在烛光底下,无比的刺眼。
她的身子僵窒一旁,金帛上,刻有几句话,那笔迹……
炎夕闭了闭眼,是他。
她查遍满朝文武百官,唯独没有想过他。
她的手上,水渍模糊了画色,连同她的心凌乱在风里。眼前明晰一片,心中凉意无限。他不是在做梦,那是他的亲笔手迹,她又翻出案上的奏章。
一样的。真的是他……
此刻,竹目叩门说道,“公主,陛下有书函传于朝内。”
江淮溃堤由暴民所发,集结的官吏将银两私吞,买兵纳响,宇昭然的兵符已交于宇轩辕。
战争,纷火的燃在长江之畔。
宇轩辕领兵几万,镇压头目。
领暴之人出于士卒,竟是宇昭然对抗芜回时的左参军江兆卿。
谋略为战之首,
但区区一万数目,个个怀死之心。
血染万丈河堤,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
宇轩辕必定领军在前,身先士卒。
他在信末说,犊有何惧,叛离之臣,必斩杀!
汗水涔下,她颓然转身,打翻磨研,满目的乌渍。
江山之争,必定泣血,她不想做刽子手。
为何天要逼她?
(本章完)
清晨的余露未消,降雪芜神色淡然的浇灌花屑,尘世之于他,如今……他墨色的眉动了动,如今应该无法逃脱了吧。
王二虎剪了个寿仙脑袋,他的娘,真是丑。降雪芜笑着摸摸他头上几撮头发,王二虎的脸涨红着,说,“先生,有人找你。”他又神秘一笑,“是个漂亮姑娘哦。”
见到炎夕时,他俊颜上不知飘有何种情绪。
芳芳的庭院里,他弹了弹指尖上的黑泥,笑道,“夕儿,画轴的秘密,你知道了?”
不错。炎夕相信降雪芜,大约从他救她,带她回桃花源地的那刻开始。
方才还是碧云晴天,此刻却打起闷雷。
私塾的孩子回家了。他们立在草堂内,隔窗相望雨帘。
她拎衣看见桌上摆着的画,秀丽的眉心浮满惊诧,那是……
“王肃的府地。”
一花一草,一布局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降雪芜只说,“闲来无事,也不知画什么送给崔之清。”在他冰丽的眸眼下,是没有温度的寒潭,雪衣的温暖无法渗透,也许,就是那股缥缈,令降雪芜看起来不像俗世人。
炎夕从袖中取出金帛,只是上面的印章还极不明晰。
降雪芜伸出温润的大掌,“也许,我能帮你。”
将金帛置于雷雨中,“分离画轴时,你已用火烘烧,金帛是宇室皇族之物,雨打三寸,膜软之处便会淤积。”
紫黑的云端擦过斜阳,在明红的暗丽影中,炎夕闭了闭眼。
降雪芜道,“炎夕,这是汝王宇昭然的玺印。”
金帛指证的幕后人,是……宇昭然。
她的思绪如同院中的花苗,被雨敲打得支离破碎。她怎么能相信,那个人是宇昭然?那个怀笑万千的牡丹公子。
他华丽而又高贵,他俊美的笑容似乎近在眼前。
降雪芜默然站在炎夕身后,眼中的情绪带有一丝复杂,又是这样的感觉,他听到,他静寂不知几千年的心,正在慢慢苏醒,他无力抵抗,甚至有些力不从心,但,那是什么呢?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了,“跟着我,便能进汝王府。但,需要再等几日。”
“真的吗?”她毫不怀疑的反问。
那金灿灿的眸子如新月一般。
降雪芜问,“夕儿,为什么你不怀疑我?”
炎夕说,“因为我相信你。”
曾经,他牵她的手一起上雪峰观莲,
曾经,他牵她的手穿梭在桃花源的竹林。
他说,他不能与她并肩。
因为那样她才安全。
她的确学会防,但她也不是猜忌之人。
降雪芜深邃的眼很快恢复平静,他说,“知己。是吧?”
炎夕笑道:“是。”
降雪芜悠然一笑,思考很久以后,他说,“如果我说,我不只当你是知己呢?”
炎夕愕然,雨末飞在那男人的发上,他仿佛绽放的仙花,带有几丝腼腆。不只是知己……
降雪芜远离她几步,回眸淡定的说,“想来是远离俗世太久了,一时还不习惯。你别想多了。”
“雪芜是想念子夜了吧?”炎夕说。
降雪芜只是宁静的望向院边的白花,它们美丽而又孤单,如同他的内心,他满足于现状,因为那抹阳光,如今就在他的身旁。
他只要侧目,就能见到她脸上如阳般的温暖,不同于初见,她离他是如此的近,近到,他的心中会不自觉的荡起涟漪,陌生的感觉十分熟悉。
他如翠竹般的指节,微微翼动,炎夕走后,泛白的天际边出现一道彩虹。
降雪芜若有所思,他低语道,“炎夕,你只能是雪芜的知己……”再不能要求更多。
窦清跪在地上,他告诉炎夕,多日前,他便被阻止进入汝王府。
“砰!”炎夕拍起桌案,厉声道,“你为何今日才告诉我?”
察清叹了口气,“是汝王的吩咐。”
汝王……好一句汝王的吩咐,毕竟宇昭然已经功高盖主,宇轩辕不在,他一手遮天也不是难事。
金帛在她袖中微微渗凉,冰一样扎进她的毛孔。明日吗?明日,她就能入汝王府一探究竟……
次日,汝王府竟大门敞开。降雪芜站在门边,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一缕光线像流星般璀璨在他秀美的轮廓边。
入内后,有位女子,她少妇打扮,垂着头,跪在炎夕面前,“丹姬叩见公主。”
炎夕注意到她在流泪,雨珠般的打落在她瑰色的袖上。
“公主,汝王在房里。”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五重锦下,她纤丽的身影无声的抖动。院中遍植牡丹,白色,红色,绚丽却不及记忆中那人的笑容。
丹姬说,汝王的病情急转直下,卧床已有数日。
她步履加快,眼前浮现宇昭然的模样,他顽劣的一笑,眼眸却绽放春光。
门,轰然而开,风,如潮涌般冲进内室。
屋内泛着男人淡淡的清爽。已是夕阳落谷时,樱红的金黄点点缀在他亲切的脸上,如此的俊俏,如此的无争。
他难得脱去华衣,轻衣罗衫,素素儒雅。但,除去那美妙的双眼,俊秀的脸庞苍白得令人心痛。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染去一块黑渍。
“你怎么会来?”他有一刻的怔忡。随即沉默的走开,轻衣飘逸,他沉声说,“你都……知道了。”
炎夕从袖中取出金帛,“是你吗?”她要确定。
宇昭然淡淡的答道,“是。你比我想像中的笨,枉费我阻止窦清来为我就医。”
她的骨中,酸痛一片,“为什么?”
宇昭然侧身行至轩窗,挡去明丽的光线,“崔延年之女崔青为卢照所爱,我要给卢照一个警告,崔延年也是我派人杀的,他坚持不肯捐粮给国库,如果不死,以他粮王的背景,他日必定是隐患。我要让他们知道,汝王即便不在朝里,也能轻易取他们的命。赵如良不过是一个饵,他既然背叛了我,我自然不能放过他。”
“所以,士大夫积极捐粮其实是受你的胁迫?”炎夕足跟不稳,耳边他还在平静的叙述,仿佛他在谈的不是人命。
宇昭然负手说道,“你以为汝王的势力,做不到吗?我带兵攻打芜回,粮响不足,我若是活下去,他们也别想活了。我不想回朝后多惹麻烦,崔延年必须要死。六部中都是我的耳目。我唯一猜不到的是赵如良竟有后招。这怕死的狗官还贪什么虚名?真是棋差一步。”
“昭然……你明明不是这样的。”那男人,如此的陌生。她不能相信,也绝不相信他是宇昭然。
“那我是怎样?”他缓缓旋过身,发尾是这尽是五彩光尘,“怎么?你失望了。我该谢谢你,当初为了你,我甘心做汝王。真是愚蠢。”
“你在说些什么?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有妻有女,你怎么能那样做?”
宇昭然嘲讽的说,“怎么能那样?三哥能抄去刘家,我为什么不能?炎夕。我敬爱三哥,这样做倒不失为一种为国的计策。”他一步步的逼进她,他虚弱的惨白,却粗暴的握住炎夕的双肩。
“你的眼里只有三哥,对不对?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宇昭然!”炎夕挣开他的箝制,“我们不是说好……”
“说好什么?”他呵止道,“想我宇昭然一心一意的对你,你拿什么回报我?你对我的羞辱,我永远都不会忘。炎夕,我恨你。”
恨……她水眸凝住,僵立在原地。他恨她……
“那你为什么上次送我玉盘?”她一直以为,他们已经释然了。
“哈。”宇昭然薄唇如利刃一般,鬼魅的说“我就是为了确定一件事。你果真是个残忍的女人,你爱上了三哥,却从不向我承认。我怎么能让你死?我要你活着,一辈子受尽良心的谴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毁去我所有的防备,是你把我困在朝都,也是你,激起我心中对权力的欲望。你对不起我宇昭然!那些死去的阴魂会回来缠着你,每日每夜,每时每刻……”
炎夕摇着头,泪水涌出眼眶,“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逼迫的走近她,如同野兽一般,炎夕抱膝蜷在锦屏旁,恐惧的看向那个男人。
他走离开,端起茶,啜饮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的刮碎她的心,“还有件事,你恐怕也不知道吧。江淮溃堤,暴民之乱,也是我指使的。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曾有恩于江兆卿,我谎称自己被宇轩辕软禁,暗示他们集结曾与我相交的兄弟发起干戈。哼,三哥真是有本事。居然毫发无伤。”
“宇昭然!”炎夕猛然而立,瞪着他说,“他是你的亲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他?那些人是你的兄弟,你竟忍心让他们送死?”
“为什么?”宇昭然说,“因为你……因为嫉妒。小时候,父皇发现我偷进龙玦宫,问也不问就抄起鞭子,我忘不了那日父皇怎样鞭打我?夺父之恨,夺妻之辱,还不够吗?哼,不过,他一向命好,天都帮他,上次他病重……”
“够了!”炎夕咬牙,闭了闭眼,“宇昭然,我真是看错了你!”
他旋身,潇洒一笑,邪气染上他苍白的脸上,依旧夺目迷人,“我现在有了丹姬,随便你怎么想我?就算今日来找我的是宇轩辕,我也不怕。怎样?我还是原来的宇昭然,我只在乎,我喜欢的人。”
炎夕冷冷的说,“不要提他,你不配。”
宇昭然眼里闪过诧异。
炎夕狠狠抹去眼泪,“你不是他。他善良,他如阳光般动人明媚,你不是……”
半晌之后,宇昭然嗤笑道,“真是谢谢你。现在你手上已有证据,要怎么样随便你。”
她将金帛丢到他脚边,说,“这个还你,就当与你交换玉盘。你可以无情,我不能无义,轩辕对你有兄弟情。”
“还是为了三哥吗?”
炎夕摇头,直视窗外,微微而笑,“不。为了以前那个宇昭然。”
他转身,推开门,冰冷的说,“既然如此,恕我不远送了!”
她深深的注视眼前的男子,如果他不开口说话,如果他的眼中少去那片漠然,他还是宇昭然。下一刻,那男人哼笑一声,扭开头,优雅而又冰凉的说,“真是厌恶,我当时怎么会因为这样的表情,对你心生怜惜?请走吧!延曦公主。”
她瞥开眼,深吸一口气,挺背往前,不再看他,走至他身侧的那刻,她说,“对不起。”
“对我吗?不必了!”
她苦涩的说,“不是。是对喜欢明月的宇昭然。”
“明月?”他背身讥讽,“那是什么?很抱歉,我只记得丹心。”
她不再说话,只是一步步的走远,身后,他温润的嗓音依旧好听,他说,“记住!我们互不相欠。但我恨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恨……那是什么?炎夕感到脸上又湿了,为什么昭然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遇到她,他仍是那个情真一片的牡丹少年。
难道一切……都是她的错?
风中旋着枯叶,初夏,不是吗?干涸的叶片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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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之后,炎夕宣来窦清,她揉着额际说,“去汝王府吧,就说是我的吩咐,不会再有人阻止你。”
清凉殿静寂一片,如同她冰冷的心,明月还在高空,牡丹却从此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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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院内,门扉陡然一震。
“昭然。”丹姬扶住他逐渐下滑的身躯,他猛然一咳,绢衣上满是血迹。
妖艳的唇如玫瑰一般,残落缤纷,与丹姬伸出的衣袖相映,“怎么办?怎么擦不干净?”
“你一直躲在窗边?”他早就听到有动静,几乎是肯定的这么说,“你也是个倔强的姑娘,偷偷放窦清进府,趁我熟睡时为我诊脉,胆子还真不小。”
丹姬突的抱住他的膝,“昭然,窦清的事,随你怎么处罚我,但你为什么不向她解释?”
“怎么解释?解释什么?”宇昭然轻声道,“那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宇昭然眯眼,看着她的少妇妆扮,捋下她一绺秀发,丹姬一滞,他说,“你分明心底愤恨,藏忍这么久,又是为什么?”
丹姬如同火焰的眸子盈满泪水,沾湿他的襟摆,“我……”
几天之前,窦清说,“姑娘,王爷的心脉已经渐弱,再经不起折腾。”
“窦大人的意思是……”
“勿必请王爷平心静气。”
他的脸是秋中最美的那束白菊,残阳中润上金澜,宇昭然叹口气,捻起丹姬一束青丝,“我欠了你。”
丹姬沉默半晌,含泪笑答,“我就是知道,所以,才胆大请窦清。”
宇昭然不再说什么,他倾尽心力才撑到炎夕离开,“丹姬,锁起大门,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会有何人来?”丹姬扶起宇昭然,看他的神色似乎趋于平静,纠紧的神经才放松开。
“她回宫后,定会命窦清来府上。我不想见任何人,你替我挡了窦清。”平顺的叙述,声音虽不大,却极其坚定,他的笑容柔和,“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独处吗?怎么现在犹豫了?”
丹姬垂眸,几滴泪玄落,“昭然,你会好起来的。到时,我……我一定帮你向公主解释。”
他停下脚步,深深看她,苍白酝上他的颊畔,“丹姬。”
“嗯?”见他不走,她定下身子。
仰头,只见他秀卷的眼睫动了动,“你啊,真傻。”
丹姬心中五味杂陈,她握住他的掌心,有长长的一道疤,锁穿她的胸骨,他是那样去爱炎夕, “昭然,那些话说出口,就回不了头了。你没看到她在哭吗?”
他怎么没看到?宇昭然戚然一笑,一道血痕滑过他玉润的唇瓣,单手按胸,那一滴滴的血渍仿佛由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而来,却是他亲手所剜。
他玄静答道,“她流多少泪,我赔她多少心头血。”
抿抿唇,再止不住心里的悲凉,丹姬抱紧宇昭然冰冷的身躯,泣声说,“昭然,你痛不痛?你告诉我,刚才你哪里痛?”
他轻推开那女子美丽的身体,她却紧攥着他的衣角。
俯首,他对她说,“你……终究不是她。”
你怎么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原来,世上只有一轮明月,随日更替。
光阴不减,就算牡丹不在,仍有永夜为她而生。
耳听她说,“佛说,每颗心都是孤单而残缺的。有时,你会觉得孤单吗?”
浅笑前行,一盏盏烛灯被风灭去,他一个人步步艰辛的迈过黑暗。
我独自踏烟离去,依然不舍今生那残缺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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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炎夕在内殿里批折子,她有意漠视宇昭然一事。只是静观其变。夏日将至,夜晚躁热得很。今日静得出奇,她呀的一声,袖口被墨染乌,皱眉心忖,这是怎么了?
只听见有马长啸。雷般的激烈鸣人。
是他!
是轩辕回来了。
那是赤骥的叫声,她不会听错。
顾不得套上外锦,她奔了出去。
空旷的长廷上,只有那人驾着赤骥,威风凛凛,他坚毅的面庞令人压抑,在瞥见她的瞬间,柔柔的绽放优美的浅笑。
宇轩辕翻身下马,下巴上有短短的清渣,狂野的面容,美好如初。宇轩辕凝视炎夕很久,“汝王府挂起白绫,你可知道?”
诧异中,她后退一步。
他铁臂擒住炎夕的手腕,不容许她有意回避,“我从汝王府而来。”
“那……”
他松手,沉声,字字清晰,“炎夕,昭然已逝。”
哀钟鸣彻朝堂,万花凋谢,从此,再不见芳姿。
汝王宇昭然病逝,汝王府挂起白绫,黑幕,肃穆的在晨风里招摇,他静静的睡在棺里,凋去一般,自顾自的沉睡。
往来的名士,江湖客,是宇昭然早年离朝时相交的友人。
汝王府的折子是哀戚这词,宇昭然病重不治,逝于晨晓,乃是丹姬所呈。以未亡人的身份,丹姬跪在地上,烧焚冥纸。
有人站在奠堂正中,哀声悼辞。
良久之后,丹姬起身,往炎夕的方向走去。依照朝例,皇弟晏驾,国君不忌。
“公主,请上香吧。”丹姬不疾不徐的说。
袅袅清烟,炎夕不知带有何种情绪,朝歌的动荡止于宇昭然之死。宇轩辕下旨,赐葬宇昭然于皇陵。
他平静的死去,那个秘密从此无人知晓。选择这个时候离开,至少,他还是集光耀于一身的汝王。
炎夕眼中有湿意,但她并未流泪,她所期盼看到的是原来的宇昭然,如今,阴阳相隔。她复杂的盯着灵堂内殿。丹姬低头,跪在炎夕身前,泪水模糊她的脸。
炎夕只听见,那女子泣声说道,“延曦公主,请走吧。汝王遗言,身死,也不愿见公主。”
身死……也不愿见她。炎夕咬唇,眼中只有蓝白黑三色,他真是恨她入骨……
她转身离去,与降雪芜擦肩而过。殿门关上后,降雪芜仍立在灵殿里。
丹姬无言的烧纸,纸尖有焦黑,痛灼她的肌肤。
降雪芜说道,“丹姬,你陪他走到最后,仁至义尽。又何苦自请守灵?”
一张冥纸,被火由中心烧开,黑烬随风,轻悠四散。
“降公子,昭然是心痛而死。”她擦去眼泪,轻抚棺内的如玉公子,酣睡好像是活着一般。
多美的公子,牡丹一般。
烟江水畔,他秀丽的身姿,亭亭比下万朵繁花,幽兰竹青,不及他罗衣素衫,他旋笔轻转,对她低声相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指尖,磨过他秀挺的鼻,紧阖的唇,还有坚毅的脸颊,停顿下来,掌心与它相贴。
记忆里,她曾狠狠甩他一巴掌,“放手!我是丹姬。”
他痛苦的神情砸碎月色,“丹姬……丹姬,我的明月不见了,你帮我去找她。好不好?”
她阖上眼,泪珠滑落,滴在白色的丧服上,他宁愿要追不到的明月,也不肯接受她的一片丹心。昭然,为什么不让她见你最后一面?
“守灵也有限期,之后,你要去哪里?”降雪芜问。
丹姬答道,“自然还是陪着昭然。降公子,你看,他的唇角分明还有笑意。”
“丹姬,他已经死了。”冷淡的音调毫无起伏,谈论生死薄如烟云。
丹姬半跪在金楠棺边,体内的力气早就殆尽,“你问我何苦?那你呢?”
降雪芜玉骨傲立,袖中清风,亮却灵堂。
丹姬道,“你不怕成为第二个昭然吗?世上的好男子为什么偏偏喜欢同一个女人?”
焚冥纸的火光渐渐熄灭,她一页一页的继续燃纸,缓缓说道,“降雪芜,我丹姬为宇昭然肯抛离一切,即便他最后还是不要我,但至少,我争取过,输得心服口服,一辈子我守得了痴,也守得了孤独。可你一个男人却畏首畏尾,不敢表露心迹,那难道是贤士的作风?她延曦公主,虽然大婚在即,虽然夫是天子,但是宿命所成,一个女人哪个不渴求娶自己的男人是心头挚爱。”
丹姬立身而起,直直盯着降雪芜,“我如果是你,定要站在炎夕跟前,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降雪芜悻然而笑,取出翠碧玉箫,“丹姬,这就是你们的不同。在她心里,爱,永远是奢侈的。”
丹姬叹道,“昭然说我傻,你才是真傻。”宁愿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种苦痛并不是一般人可以了解的。
雪芜吹起绿箫,何须他问呢?
几年前,炎夕曾对他说,要做他的小跟帮。当时,她是个清灵的女孩,随随便便就对他许下承诺。
现在,这个姑娘受了伤,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对炎夕来说,他降雪芜只是知己。
对降雪芜来说,这是他命定的劫数。
她永远不知道,他为她付出了什么。
宇昭然的葬礼之后,七夕来临,一而再,再而三拖下的大婚之期,终于落实在下月举行,请谏早早便发出。
各地的名绅大夫,除守疆之士外,纷纷从各地赶至朝都。
宫廷因为沾染喜气而勃勃浩动,张灯结彩,她要出嫁,铜镜前是碧盘一盏,炎夕小心将玉盘收好。
子雁方才来报,章缓前来恭贺。
那少年,初彩一般,玉服在身,章缓手上的竹篮仍是盈盈满满。
“炎夕。恭喜。”
回身,置以一笑,炎夕身着红凤五重锦,眉间有红梅一朵,雍华的打扮令四景失色。“章缓,你何时回京?”
章缓放下竹篮,满满的果子掉出一个,他弯身拾起,说道,“炎夕,章缓有事相求。”
接着,漂亮的凤眸扬起,章缓淡然跪下,“我想娶朝若。”
“娶朝若?”
章缓低头,说,“我与朝若情投意和,过几日,我会正式与陛下提及此事。”
无风七月,正是牛郎织女相会时。
宇轩辕微服出宫,只带上炎夕。
两个人看似普普通通的约会情侣。
只是衣着出了问题。
朝都的花纺张灯结彩,亦有热闹的外族人,在偏都的平旷上,搭起帐篷。
炎夕第一次女扮男装,刚进朝都的时候,扮的是小乞儿。
这次,褶扇一把,金襟的白衣,旋然转身,是位翩翩美少年。
宇轩辕玄蓝的长衫,长指撩起夹在炎夕领口的一绺青丝,扬起浅笑。
坐上马车已经有好一阵,却还在道上。
“咳……”炎夕正音说道,“宇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撩起车帐,沸腾的闹市不禁令她的胸口,一片暖洋洋的。
宇轩辕黑眸的余光落在闹市中,呵令说道,“停车。”
马蹄声渐渐消失,他先下马车,交待车夫一些话。
炎夕探出脑袋,只见眼见,大掌微微舒展,
她弯唇拒绝,现在她是个男子,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要是看见,男子扶男子,那不是闹了笑话?
宇轩辕扬眉,屹在一边。
炎夕往下一跳,一个不稳,眼看就要碰地了。却被人一拉,清爽的气息迎面而来,她不偏不倚的落入某人的怀里。
两个美少年,大庭广众之下,抱在一起,惹来路人的注视。
幸好不是白天,炎夕脸上的红晕尚不大明显,她拉好皱起的外衫,却看见宇轩辕笑容得意,月光之下,他的眼眸有如碧潭之玉,闪耀着璀璨。
不时有几名的年轻女子,偷偷瞄着他,皇孙贵气,俊俏公子,即便是身着普通的衣裳,也遮挡不去。
炎夕握紧褶扇往宇轩辕胸口一拍,“宇大哥,该走了!”
他俊眉一挑,“阿炎,刚唤我阿轩。”
格外繁闹的街景似乎隐隐预示东朝的强盛,它不因汝王府的消没而失去生气。一个皇孙公子的离去对于一个朝都的影响,只不过草草的几天,白绫撤去后,又是美妙红绿的白璧江山。
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一路悬挂的彩灯慢慢的往后退去,引领时光一点点在炎夕的脑中往后散。
初次踏入这片土地,陪在她身边的也是位俊俏的少年,他对车外的景色意兴阑珊,似笑非笑的只盯着她看,当时的昭然,心里怀抱着真挚的幻想,唇边的笑意是无比的满足。脚与石面相触的刹那,鼎沸的人声穿插视野。不知怎么的,她会想起宇昭然。
张榜告示之后,宇轩辕的另外四个兄弟寄书朝都,亲写哀词,宇昭然出殡的那日,一向不穿白衣的灵潮死一般静的和丹姬一起随灵队走往皇陵。
那天,宇轩辕停朝一日,他一个人在安慈宫里,竹目告诉炎夕,他不见任何人。包括炎夕。
红影浮动的大道上,炎夕仿佛看见一张张冥纸。宇轩辕和她,他们都没能送昭然安然入土。
遥看那远远的天边,皇陵里哪座墓,是他的,天下哪一寸土地,美丽足以让牡丹从此长眠。丹姬自请守灵,终身不嫁。
而她,则是瞒了宇轩辕。她没有告诉他,昭然最后和她说的话。宇昭然,如同流星一般,突然升起在朝都,又突然陨落。
谁是谁非,或者昭然说得对,她才是始作俑者。幸而昭然有丹姬,但他终究是带着对她的恨意离开人世。死后的虚名,监国公不希罕,昭然会希罕吗?
“卖烧饼喽……”声音格外精神,寻声而望,是位铁面大叔。
她蓦然回神,几个小儿围在那大汉身侧,铁面顿时转柔,几个兄弟抢着一块烧饼,好像要打起来。
宇轩辕说道,“再过几日,你我大婚,兄弟也能再聚。只是少了……”
“昭然。”炎夕看着宇轩辕,他的俊庞蒙上黯淡的光。
不时有人抱着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欢快的小儿吹着彩色的手制风车。
只有他们慢在道路中央。
炎夕抬头,满天的星斗像碎钻般嵌在黑幕中,“你说哪颗星星会是昭然?”
他没有回答,本是七夕情人相会日,身后华丽的布景却因为一个人而变得哀索。片刻以后,宇轩辕冷硬的声音扬起,“我希望昭然不是任何一颗星星。”
“为什么?”
“那样,他便永不会陨落。”
她笑着点头,白晳的脸庞更添神雅。再次看向宇轩辕,竟发现他的背影在普通的衣衫下,有些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文昭帝的遗训,宇族的男人,还存活的四个兄弟,默契的安守在朝都之外,他们不幸吗?不!他们反倒是幸运的,远离了权势之争,全新全意的信任宇轩辕,各自娶妻生子,生活无忧,在相映的郡首地方,都是一时的佳话。
而宇轩辕呢?背负了什么。昭然之死,震动东朝,若不是有窦清为证,若不是有丹姬亲笔之书,谁又相信,宇昭然年纪轻轻会英年早逝。
宇轩辕的步伐突然慢下来,炎夕侧目一望,柳烟玉翠的灯塔。
他顿足说道,“今夜与人有约,不过,我们来得太早。你想先去哪儿?”
去哪儿?炎夕抿唇,扬起下巴,打开褶扇。
宇轩辕幽然的俯视眼前的少年,路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一队奇装异服的人,女的戴着小高帽,珠帘吊坠,男的穿着半截马甲,模样甚是欢喜,好像有什么事。
宇轩辕眸光一闪,随即走到炎夕身侧。
“呼啦啦……”
弹着三弦琵琶的几名少女梳着长辫,脸上绽放的笑容,像红嫣醉人的晨花。她们跳着过来,围在宇轩辕,炎夕的身侧。
“这是干什么?”炎夕蹙起眉。
有位和蔼的老人手里拿着镶有绿玉的仪仗,笑道,“两位公子,老夫是源族的族长,七夕良辰,族人入都同庆。”
“同庆?”
老人道,“牛郎织女,缔结姻缘之庆哪。”
“啊?”这倒是明白几分了,炎夕压低身子一望,远处有几尊花轿,轿上的女子戴着面纱,眸眼分明,围观的男子都举目望去,想一窥芳容。
“两位公子既然是有缘人,不如与我同去。”
四周有人喊道,“去不去啊?选中了还不去。”
“那几位可都是美人哪。”
“老弟,你何不自荐前往。”
“可惜源族的规矩太硬。”
“哈……你着实不如那两位公子生得好。”
炎夕醉人一笑,双眼弯成新月,她推了宇轩辕一把,“为何不去?”
见识见识也好。
宇轩辕正欲拒绝,却见炎夕已经迈开步子。
只等低叹一声,跟上前去。
源族同庆,是要为族内贵裔的女儿选佳婿,炎夕啊,你女扮男装若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引路的姑娘们模样水灵,时不时羞着脸打量这两位俊俏的少年,炎夕不以为意,再看宇轩辕,阴沉着脸,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这宫里的人哪个看了陛下,不是顿首。只怪源族的姑娘都大胆得很,连炎夕被同为女人的她们看久了,脸也不禁发红。
族长一笑,同座上的人当中,竟有熟面孔。
“降……降雪芜。”
雪衣少年颔首微倾,是对宇轩辕。火光在他面前也失去温度。其他的公子也是朝都内的有名人士,德才兼备,有几位在王肃的府上,炎夕见过。
群龙集首,外加宇轩辕这位帝王,炎夕笑叹,源族的姑娘还真会选人。
蛾眉画盏,所谓选婿,不过如此,几尊轿中有美人几位。缠丝香囊,送给喜欢的少年。
源族更是倾力围造红台,架起数十个火堆,另外侍女亦有百人。上宾男子共有五十余名。
这番阵势,炎夕还是第一次看见,鲜艳的帛裙,浓烈的羊脂酒水。
四座的人谈笑风声,似是有擂台一战。
本来便是瞧热闹的心情,她微笑着对宇轩辕说道,“这人数还不少,不知谁会被选上?”
宇轩辕饮上水酒一杯,低语道,“只要不是你,都好办。”
她不得不蹙眉,穿上这干净的华缎,炎夕心中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够俊俏,不够男人味儿吗?
隔壁座上有位少年,敲着桌牌,长得甚是文雅,他有礼的颔道,“公子有礼。在下同顺宁昔。”
宁昔乃是同顺的才子,不屑为官,早先炎夕曾在骆尉口中听过此人的名字,果真是一表人才。
“公子有礼。在下……”没个名字。炎夕一笑,“阿炎。”
宁昔挑眉,眼前的少年生得太美,他略微恍神。
只听宇轩辕道,“公子似乎唐突了,阿炎是男子,并非女子。”
宁昔这才收神,感到目光放在炎夕身上过久,他扬起纸扇,轻松道,“是在下失礼,阿炎公子好相貌,笑时若风,夏日炎炎,难免贪一时凉爽。”
再看对面那白衣少年,宁昔收起扇子,敲了敲手指,今夜真是风光无限,名流无穷。阿炎身旁的男子,模样有礼,但霸气十足,他应当言辞小心,此人锋芒难挡,他这种人最怕惹麻烦,自然是避开为妙。
炎夕以只有宇轩辕听得到的声音,小声道,“陛下,微服出巡,不必摆皇帝的架势吧。”
宇轩辕凉音道,“常人难当。”
羊肉略带骚味,但以橙皮作佐,味道倒出奇得美。这边是炎夕与邻座的公子相谈甚欢,那边是宇轩辕精目遍扫,微寒露芒。
薛琪也在其中,他位于降雪芜身旁,说道,“降公子,源族的小姐虽是半掩着脸,但单凭眉眼,我也能猜到八九分,个个都是美人。”他受邀当中,只不过是图个热闹。了却心事的薛琪已然决定,明日启程回大故里,从此,与琴相伴一生。
雪芜恬淡道,“我会在此,不过是族长盛情难却罢了。”他双眼直望向对面的炎夕,时而浅笑。
几位歌姬,相舞飘携,一舞终毕,众座上传来掌声。
异族的管乐难免吸引人。
待到月至偏宫,压轴之戏也随即上场。
轿子上的三位纤弱美人,盈盈下步,樱黄的纱巾遮不住倾城之颜。
族长接过三个锦囊,由织绵宝缎缝成,女子幽黑的眸子映着火光。
宁昔扬声道,“阿炎,我看,你身边的公子非同一般,三个锦囊中必定有一个是归他。对面那位白衣少年,俊俏出尘,想必逃不了,但看最后一个锦囊花落谁家,是你,亦或是我。”
宇轩辕似是未闻,继续品酒,玄蓝的衣衫流光溢溢。降雪芜也是一脸淡然,缓着脸色,专注听身边的薛琪在说话。
炎夕合起纸扇,笑道,“此言差矣,我和阿轩是局外人,只盼宁公子与对面的降公子能觅得佳人。”
宁昔俊眸微斜,他不是贪色之人,方才的话不是玩笑,源族的女子多才又美,若是有缘,他倒是不介意娶个异族女子回同顺。
炎夕哈哈两声,手肘碰了碰宇轩辕,“你不好奇吗?”
宇轩辕沉默良久,沉声问道,“你觉得第一个锦囊会赠给哪位?”
炎夕思考片刻,杏眸跳跃的眨了眨,“四座的公子哪位比得上雪芜。第一个锦囊,一定是归雪芜。”
“为何?”声音中略带暴风的阴郁。
“为何?”难得宇轩辕挑起兴致,炎夕随即看向对面的降雪芜,笑着解答,“你看,雪芜即便是白衣在身,也遮过四座的浮华人,举手投足,雅然自得,满堂上哪个公子比得过他?”
“砰!”的一声,竹杯与桌案相撞。
炎夕缓过神,宇轩辕仍是面无表情,想来,他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炎夕低语道,“拆完锦囊,我们就走,陛下,再忍忍吧。”
火光忽灭,族长徐步往炎夕席坐的方向走来。
他泛白的胡须颤动着。
炎夕不由得紧绷身子,半晌以后。
老人弯腰,双手将香囊至于炎夕面前的桌案,那飘着幽香的锦囊甚是诱人。
“这是,给我的?”炎夕喃喃低问。
四处唯有偶经的夜莺,声声传来。
族长眉眼一弯,“公子,你搞错了,是给你身边这位公子的。”
宁昔一副了然的表情,望向炎夕,他早就说过,这不,第一个锦囊便归那蓝衫少年。
“这七夕同庆,是图个缘字,公子不妨与我族的小姐见个面。”族长对宇轩辕说道。
炎夕正要开口,却见宇轩辕与她对视一下,俊逸的脸庞突放半盏轻淡颜色,上扬的唇角散去原先迫人的气势,竟变得平和起来,他站立起身,拿起锦囊。
他要前去见美人?炎夕“啪”的一声,打开扇子,微昂起头,“阿轩公子,这样不好吧?”
族长笑道,“这位公子,另外还有两位小姐,您别太着急。”
宇轩辕含笑说道,“阿炎公子,见个面有何妨。”
是啊,她现在是公子,不是娘子。陡然合扇,炎夕扭过头,咬牙道,“的确无妨!”
族长道,“公子请!”
宇轩辕不发一言的迈开步子,配合族长的手势,离开了席座。
宁昔笑了笑,“阿炎,我说得不错吧。第一位果然是你身边的公子。”
猛一看身边的人,宁昔又道,“阿炎,这晚有清风,你为何扇个不停哪?”
炎夕手劲更快,看着轿边的女子徐步离去,她冷声答道,“宁公子,怕是清风都吹到轿里去了。”
“阿炎,你好似在生气?”宁昔是聪明人,宛转的问。
炎夕停下手中的动作。
此时,有道朗音传至,“这位公子恐怕是抱打不平吧。”
白衣少年有礼的说道,“在下降雪芜。”
宁昔早就注意到降雪芜,近近的多看了雪芜两眼,也有礼的介绍自己的身份。
不远的偏座上还有空位,降雪芜缓缓坐下,道,“清风太凉,阿炎公子,还是多多注意。”
“降公子认识阿炎他们?”
“是朋友。”降雪芜侧首看了眼炎夕,随即说,“那位公子将要成婚,只不过是来凑凑热闹。”
“啊?”宁昔蹙眉,沉声说,“这未免太过荒谬,已有了未婚妻,还要去见美人。阿炎,你说是吧?”
炎夕饮了杯酒,舌尖火辣辣的,身后渐渐灼烫起来,她瞪了宁昔一眼,“宁公子,族长又走过来了。”
这次,又是何人中选?
荷包款款,老者有礼道,“降公子,恭喜你。”
宁昔毫无嫉妒的神色,降雪芜依旧神情淡定,他婉拒了族长的心意。族长也不勉强,直直便询问身侧的侍婢,第三位有缘人是哪位。
“恃才傲物,恃才傲物!”宁昔感叹。
话音未落,第三个锦囊便落到自个儿的头上。宁昔一怔,随即神采奕奕的起身,迈走两步,回头道,“阿炎公子,承让了。”
这话说得炎夕一头雾水,她是女子,选不上才好。放下纸扇,长叹一声,才子会佳人,天作之合。
有人败兴而归,有人安享其乐,
炎夕的目光往轿边寻去,笑道,“雪芜兄,那位姑娘还站在那儿,看来是舍不得走哪。你何不去相见呢?”
降雪芜深深与她相望,淡泊的眼神,却能令风生云起。
“夕儿是何用意?”
早就猜到,他认出自己,炎夕也没有意外,她恍目于亮着的红帐,心不在焉的作答,“没有。”
降雪芜收起笑容,悠悠执起竹杯,里头是上好的烈酒,眸中,她蹙起的眉角显露不安,他安抚道,“不必担心,陛下是谨慎之人。”
匆忙又饮了一杯酒,来不及后悔,已被呛到不行,炎夕咳了两声。
降雪芜苦笑着摇头。
“雪芜为何不去一睹芳容?”
“我乃是局外人。”
“哦?”炎夕又问,“这倒奇了,雪芜也无婚配,朝中名仕之女不少……”
“你要替我选妻子?”他淡漠的问。
炎夕明媚一笑,“尽力而为。”转而说,“不如你告诉我,怎样的女子才能让你甘心‘入局’?”
良久以后,
“夕儿,不妨猜猜。”竹杯见底,他又倒上一杯水酒。
“猜猜……琴棋书画,她需样样皆通?”
降雪芜摇头,笑着看她。
不是……“针织女红,一样不少。”
雪芜仍是摇头,啜饮一杯水酒,脸若星池盛开的冰莲,芳馥流香。
“貌若似仙,倾国倾城。”眼神已有涣散。
放下水酒,他靠离炎夕更近,眸中泛有柔色,似雪白衣,飘扬如尘。
片刻后,他如夜昙的嗓音,微微暗哑,拨开嘈杂,“此女子,明慧中带有羞怯,软弱中又有劲草之韧,三从四德,我不稀罕,美貌才高,我亦不放在心上。”
“子夜倒是有颗玲珑心。”
炎夕只靠在桌案上,目光氤氲,专注眼前的青竹杯。
他凝视她半晌,轻语道,“夏日炎炎,不及一夕,你说,她是何人?”
炎夕如梨花般笑得璀璨,遍洒荣华,“雪芜,再喝一杯。”
葡萄美酒易醉人,降雪芜失声笑道,“夕儿,别喝了。你醉了。”
“谁说我醉了?”柳眉上扬,炎夕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幸而四周源族的舞姬,伴乐起舞,也有客人相携欢歌,所以,还不大明显。
炎夕用力闭了闭眼,虽是男儿装扮,红红的脸蛋却露出女子的神色,猝不及防,降雪芜下意识的扶住炎夕。
她手里还握着竹杯,澄液震动,洒出几滴,憨笑道,“今日是七夕,雪芜多喝几杯!我也多喝几杯。”
挣扎中,她感到头重到不行,昏昏沉沉。
“唔……”
“夕儿……”
俊颜上,偶露轻浅的温柔神色,降雪芜正欲抱起炎夕,怀里的人却在一瞬间消失。
那人玄蓝一身,如豹般锐利的眼,长臂紧锁怀里的人儿。
“降公子,多谢你抽空照顾他。”
雪芜俊庞之上,已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公子客气。”
面对宇轩辕迫人的压力,降雪芜如水一般,轻浅的仿佛只站在远处,静静旁观,他说道,“公子,你的朋友醉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宇轩辕略微点头,最后看他一眼,扶炎夕离开。
清茶入喉,舌中的温润清醒了她的意志。
昏沉当中,似有人声。
“退下吧!”是宇轩辕在说话。
待炎夕完全睁开眼,只见他已走离她几步,高大的背影被朦胧的烛光烙上金边。
“你醒了?”
这里……炎夕环视一番,倒像是一般的客栈。
“那是什么?”她扶着床沿,往前一看,故国山图,殷蓝的边副勾勒出楚汉河界,意识逐渐清明,她的指尖,轻碰某个角落,“西朝……”
“不仅是西朝,更有北歧。”宇轩辕补充。
“你……原来七夕出游,你另有安排?”她蓦然醒悟。她怎么会忘了,他是轩辕王……心,骤然缩紧,竟有隐隐不安。
那男人野性的眉微扬,俊美的脸庞上是一片冷凝,还有,嗜血。
“定纲朝都,指日可待。下步……”他直视向她,“该成就霸业。”
“霸业?”她又看向图纸,朱色往东岳边界,延伸向外,如猛虎一般的图案,狂肆。
宇轩辕走至窗边,负手说道,“炎夕,帝王道在先发制人,你不侵染他朝,并不代表,安世于外。”
“你的意思是要先发制人,又启战事?”她语音结冰。
宇轩辕道,“并非朕要大动干戈,而是天时所择,唇亡齿寒,你未免将时事想得太多简单。我不起战,自有人起。”他凝眸又道,“朝内也不太平,你以为,昭然之死就能平复一切?”
“你知道?”
宇轩辕的笑意如尖刀一般,逼向炎夕,“朕不是神,你不说,朕不会逼你。”
他的冷漠如暴雨一般将她淋醒。
朦胧的醉意化作恶毒,鬼爪般抓得她伤痕累累,他怀疑她……
看着她陡然苍白的脸颊,他的面容略缓下一分,但语调却是坚定的,“朕要美人,也要江山,浩浩天下,东朝岂能困于方寸之牢,哪个帝王没有野心?”
“好个帝王的野心。宇轩辕,难道时事真是逼你到非要启战的地步吗?还是,你一心系在千古霸业,枉故民生。”
“你竟这样想我?”
“敢问陛下,你今日是因何出宫?”他根本不是带她出游,何必欲盖弥彰。
他坦然说道,“出宫见人。”
“见人?”
他精目定神,道,“不错。朕带你出来,也无意瞒你。朕一早安置在各朝的棋子,已开始运作。他们将各朝的消息送到朕的手里。”
炎夕指向皇图,继续问,“这是西朝,你也要攻打西朝吗?当日一纸和书,你已经许下承诺,五十年内互不相侵。”
“朕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他甩袖道。
“那这朱色是什么意思?宇轩辕,你早有准备,处心积虑的设局,对吗?”他瞒着她,现在才提。
他抿唇不语。
此刻,有人叩门,是竹目暖音道,“陛下,公主,该回宫了。”
回宫路上,宇轩辕与炎夕只是漠然相望,她撇开头,心中五味杂陈,所谓天真,便是如此,他的轮廓被黑雾蒙去,炎夕发现,她根本看不透这个男人,当年,她为了和书嫁到东朝,为国也为家,她绝不会帮宇轩辕成就霸业,攻打自己的国土。
子雁与竹目回避后,大殿之上,只有他们二人。
清凉玉殿,炎夕背过身,道,“陛下,还是回龙玦宫就寝,名不正,言不顺,清凉殿怎敢留帝王之尊?”
宇轩辕扣住她的手肘,他绝不允许她如此的疏离自己,“炎夕,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她只是需要时间冷静,“陛下,既然你有意侵犯西朝,有没有和书又有何区别?”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冲动?”宇轩辕呵道。
炎夕愣了愣,贝齿一咬,勉强挺直腰。
她的冷漠清楚印在他的瞳心深处。
骤然放手,宇轩辕决绝的转声,他最后沉声道,“如此猜忌朕,你怎么坐得稳凤座?”
片刻后,她仍屹立不动,叶叶清风已架起银河间的鹊桥,四周却冰凉一片,怎么坐得稳凤座?她从来,就不稀罕皇后之位。
月融至深,清凉殿檐上偶停几只云鹰,它们寂寞的叫了几声,无趣飞开。
大婚的仪队正在排演欢庆的鼓乐,如同记忆中的那日,炎夕站在和高高的铜镜前,子雁静静的为她着穿,先是白绢衣,上等的丝缎由南显江南的织纺所织,是商族送来的贺礼之一。然后,五凤重彩金丝蝶,比翼双飞,喻意华美。
镜中的人儿,面如秋月,却毫无喜气。
几日前,宇轩辕的声音仿佛还在炎夕耳边回荡,如此猜忌,如此冲动。她颓然软下肩,子雁手一顿,“公主,您怎么了?”
“没有。”不知为什么,心中像被千斤石压着喘不过气,但她仍是和颜悦色的说,“子雁,今日我偶遇宋玉,他提到你。”
子雁没有回话。
炎夕道,“宋玉家中三代为官,他婉拒了几位朝臣的美意,倒是在我面前提起你。子雁……”
“公主。”子雁背手跪下,恭敬道,“奴婢配不上宋侍郎。”
炎夕笑道,“子愚可以是将军夫人,为何你不能做侍郎夫人?”
“子愚是子愚,子雁是子雁。”想起妹妹,她的眼神黯淡几分。“公主,您还是看看大婚的礼服,若是不喜欢,还有几件可供备选。”
大婚……她移首直视镜中的自己。西朝延曦公主吗?为何看起来,如此陌生,她黑白分明的眸眼,不再飘有断絮,那菱唇,她曾立于金銮殿,一字一句掌控东岳王朝。
时至今日,那人竟然对她说,她坐不稳凤座。
宋玉早上曾亲自到清凉殿。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公主,大婚将至,你与陛下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一向巧舌的侍郎官竟噎在一半。
炎夕自然是不解,宋玉一派盎然,“察颜观色是重臣的本事,陛下这几天过分勤于朝政,我旁敲侧听也猜到七八分。依我之见,公主不如定下心,好好与陛下一叙,以免有所误会。”
宋玉的言论的确有道理,炎夕闭目而下,宇轩辕这几日不曾来清凉殿,他是要她亲自去龙玦宫找他,她已经不是过去的炎夕,那天也不知为什么,竟控制不住脾气,哪个帝王没有野心,况且和书系于三朝,若是北歧反悔,东岳朝自然不能被动受击,设计以备,是为周全。
她睁开眼,正巧望见云鹰飞过,不由得一笑,真是只没长大的云鹰。
“公主要去哪儿?”
“龙玦宫。”
此时正是夏日,宫阙次第而开,龙玦宫的侍从跪地问安,无人敢拦她,炎夕一路无阻的直至龙玦宫里。
日光万丈,黑玉砖冰凉,龙凤相依,缠绵恻恻。
他不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只有炎夕,她一步一步的迈向他的寝殿。
螺状的龙雕凤刻,一圈圈的萦绕身边。
她立于案前,单手抚过朱笔,熟悉的字迹……是他的。
案上摆着酒斛,还有余香,却空空的。想必主人昨夜喝了许多酒。
她蹙了蹙眉,又舒开一抹笑,袖中的冰凉是玉盘,她要对宇轩辕坦白一切,消除他们之间的猜忌。
听到竹目的声音,“陛下,章公子求见。”
炎夕略微一笑,正想离开,广袖碰落朱笔,她弯腰拾起,恰恰看见身旁的黄锦半掩着,熟悉的触感令她身子一滞。
那是什么……
此时,他翩然而至,目光与她相撞,他略微皱起浓眉。
无从躲闪,她一把掀开黄锦,
倾刻间,愤恨,恼怒,世间已无任何言语足以表明她的心情。
那恬淡的光芒如此看来,竟如芒刺一般。
最终,她苍白着脸,不愿低头的说,“宇轩辕,原来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他似要开口,却顿足不前,“朕不见他。”
竹目应了一声,便退离龙玦宫。
他走进殿宇,她屹立不动,火焰的红衣灼热四周的空气,她不冲动,这次,绝不冲动。
他仿若什么也没发生,执起朱笔,瞥见地上的黄锦,他又放下朱笔。
“你都看见了?”
她缓缓走到他身边,冰凉的碧玉映在她的雪肌之上,“为何你有玉盘?”
“那是先皇后之物。我说过,绝不会让你死。”
先皇后之物,原来,他早有准备。她哼笑一声,躁热的空气掺有微凉,她顿悟道,“真是步步设计,原来我摔碎玉盘,只是中了你的圈套。我真傻,还以为那日青障中,(奇*书*网.整*理*提*供)你是要保护我,原来,根本没有保护的必要。”
“炎夕!”他冷硬的声音传来。“我并非有意瞒你。”
“并非有意?宇轩辕,你明明知道我的玉盘已经碎了。”枉她还以为自己强登凤座,死路一条。“你是要试我的忠诚?还是其他?或者,你想知道我适不适合当你的棋子?”
他只抿着唇,斧刻的五官更显突兀。
他为什么不说话?炎夕闭了闭眼,这算不算是默认。她悠声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为了天下屈服。”
“朕从没有把你当成棋子。”
两两对望,有一刹那,她再次坠入他黑色的漆眸之中,只要他再说一句,她便会完全相信他的话。
他放柔的刚毅面容,如同晨曦的初阳,黑色的瞳心深处印着她红色的俪影,他屹在原处,缓缓开口,“炎夕……”
此时,院中一片喧闹,章缓跪于中庭之外,强硬的不肯走。
“陛下。”
是章缓,炎夕道,“是章缓吗?”
侍卫手一松,章缓忙不迭的跪在殿外。
宇轩辕沉声道,“章公子,朕已经下了圣旨。”
“陛下。”章缓跪至殿外,连叩了几个头。他抬眼正好望见炎夕,清莲般的脸颊死灰一片。
“来人!送章公子回府。”
疾步声逼进,慌乱当中,章缓扬声喊道,“炎夕,炎夕,你劝劝陛下,不要拆散我和朝若。炎夕……”
她所有思绪都纠结成一团,“站住!”炎夕呵令一声,快步走至章缓跟前。
“你说什么?章缓。”
他匐在地上,声音已经模糊不清,“炎夕,陛下下旨,今夜临幸朝若。”
宇轩辕冷声对侍从说道,“你们聋了吗?朕说,送章公子回府!”
“是!”侍从齐应。
章缓已不再挣扎。
无力的是夏蝉之音,嗡嗡的在她耳边鸣响。
凄冷的黑玉砖,将凉意从脚心打入她的心里,
“那朝若呢?”她的心隐隐作痛,深吸口气,她挺直背脊,“你今夜要临幸朝若?”
“不错。”
他竟想也不想的承认。
浮浮清风,猛烈的光线疏淡他们的身影。
她咬了咬唇,握紧拳头,良久以后,她优雅的跪下,冷然道,“陛下,清凉殿非我安适之所,请赐炎夕冷宫。”
“炎夕,朕说过,当不当皇后由不得你。”
“哼,真可悲,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吗?”她不畏的仰视他。
“你对我的猜忌难道没完没了吗?”他豁然起身,“啪”的一声,朱笔落地,点点红樱。
“陛下既然喜欢朝若,我又何必枉做小人。”她冷冷回道。“国公死前也曾说过,只要陛下喜欢,就算只是一般女子,他也愿意倾力相助。如今国公不在,我愿意倾力助她。”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嘲讽道,“你敢说,陪在我身边,是你衷心所愿?是应了监国公临死的要求,还是和书?你心里既然没有我,又何必咄咄逼人?”
缓下怒气,他又说道,“安稳的当东朝的皇后。大婚在即,你在任性什么?”他又将玉盘放在桌案上,“炎夕,收好它,你是朕唯一的皇后。”
“大婚?”她倔强的撇开脸,泪散光圈,她悠悠起身,执起玉盘,退到远处,冽然应道,“你以为我稀罕皇后的宝座。”她从袖里取出碧玉。
不顾他的诧异,她平静的说,“想不到,我也有玉盘吧。”
“你要威胁朕吗?”他锐利的眸色直逼向她。“你后悔没有杀朕?”
炎夕的心暗去半截,“我从不后悔,即便是回到你重病之时,我仍不会杀你。”她的泪滴在玉盘上,脆弱不堪,渐渐散去。
“宇轩辕,玉盘我收下,七夕那日,是我太冲动。”她以袖角拭泪,背过身去,心里酸涩不止,“我不威胁你,我绝对会成全你。”
他侧过脸,沉沉的说,“你是朕命定的皇后,别再像个孩子,动不动就耍脾气。朕不管你心里有谁,你马上就是朕的妻子。”
是吗?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到他冰冷的侧脸,依旧是俊美无俦,却再也温暖不起来。“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孩子?我长大了,宇轩辕……你没看见吗?”
他陡然回视,那一刹那,他们的眼光竟无语在同一条直线上分叉,错开。
她清丽一笑,有如琉璃般清澈唯美,却毫无焦距可言,“世上没有两全其美,公主,我已经当累了,昭然做得很对,人,总要为自己奢侈一次。你说得对,我坐不稳后座,我不懂什么是皇后之道。”
俊美男子,冰封的侧颜,冷然道,“朕现在就在教你,什么是皇后之道。”
多可笑的谎言,三月的暖风竟在倾刻间化作箭雨,万箭攒心,炎夕维持最后的骄傲,她泪湿着眼,抓紧两片玉盘,讽刺的是夕阳,不知何时缓缓依山而落。
清凉殿里,子雁点上烛光,低声道,“公主,入夜了,是否合上窗?”
“关窗?”不!她不关窗。“子雁,打开所有的窗子。”
她要亲眼看着东方露白,亲耳听到有人来报,宇轩辕是否真的临幸朝若。
她抱膝靠在锦榻上,散发如缎般垂落,几寸青丝落在碧玉之上。
记忆一点点的消失,天方白肚,她模糊的回想里,只有他深沉的嗓音,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微微一笑,眼底的湿意再也承载不住,她略微侧首,脸颊靠在膝骨上,晶莹的泪低低流下……
鱼尾般金灿灿的早霞吟亮东方,
几更天了?
炎夕抬头,脚底已是一片酸麻。子雁也是一夜未眠,一早是去探听消息了吧。
朝若还是处子之身,床上的落红便是凭证,是否临幸一目了然,她颤抖着手,听见有脚步声,子愚苍白着脸,低头道,“公主……”
炎夕扶着榻沿,咬牙闭了闭眼,坚定的问,“说!”
子雁懦唇道,“朝若还有几日时间,与姿华公主道别。根据……”
“一纸和书,遭临幸的女子,必要驱离后宫,是吗?”她淡淡的问,几乎是肯定的说。
子雁一步向前,欲扶住炎夕软下的身躯,但被她推开,“走开。我很好。我可以自己起来。”她勉强站起来。
温热的光线刺入她微红的眼,那个要娶她的人昨夜拥有了另一个女子。
炎夕回头,将玉盘包好,“把它交给陛下。”
“陛下不见任何人,另外……守城的士卒来报,章公子站在宫外一晚上。”
“子雁,你把它交给竹目。”
如果,天有灵,能否放她一条生路?炎夕直视浩瀚的苍穹,她随即迈开步子,走向深深宫宇的另一端……
犹豫再三,她终于抬首,门扉却被打开。
韦云淑穿着青素的长裙,脸上没有点饰,她眼底闪过惊诧,随即旋身关上门。守着佛堂,心境已趋于平和,她淡然道,“朝若一会儿会随我离开。你是来确定什么的吗?”
不错,她是来看看朝若,也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很想看清楚朝若的模样。
“章缓一晚上都在宫外。”
“朝若不见他。”韦云淑回道,“她不见任何人。她……已是陛下的人。”
她如被雷击,最后,最后的一点什么,也消失了。
静静跟着韦云淑,她们游在贵河畔上,那株红粉绿樱已然枝叶茂盛,风吹起她的衣角,红锦无生,仍是卓艳不群。
“多日不见,我正愁不知怎样才能找你?”韦云淑的语调有些僵硬,“炎夕,那天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一夜未眠,脸色有些白,喉际更有微疼,“还唤你,姐姐吗?”
韦云淑笑道,“还唤你妹妹。”她顿了顿,说道,“炎夕,朝若几日后便会离开,章缓若是真的爱她,也不会介怀。”
“陛下真正钟情的是朝若吧。”
“为什么你不说,朝若钟情的是陛下?”韦云淑突然道,“昨夜,你应当忘了。哪个男人没有冲动?”
“你的意思……”炎夕隐隐感到韦云淑话外有音。
云淑启唇又道,“他会立你为后,你谨记这一点。一帝一后,佳音难成,男子终究会贪一时之欢,不过,后宫却永远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地位,无人可撼动。”
“你的意思是我应当满足了吗?”她放大音量,头际作痛。
“那你要什么?”韦云淑又问。
要什么?是啊。她怎么敢指望宇轩辕那样的男人一生只守着她一个人。
韦云淑仍保有公主的高贵,即便无一华丽装饰在身上,“我的父皇深爱我的母亲,但仍有佳丽三千,时而临幸。此时,有朝若一事,对你来说,是好的。今后,难保不会有下个朝若。”她冷静的分析,“炎夕,皇后不能嫉妒,她是国母,要比平常妇人有更大的胸襟。”
望着眼前,青翠山碧,韦云淑的话,竟成了一个答案,原来,他选在大婚之时,临幸朝若,是要告诉她,她今后的地位,她可母仪天下,他却是帝王之尊,他不受任何人控制,更不会受她的约束,他承诺后宫只有她一人,但他是帝王,他可以随意喜欢上别人,甚至拥有别人。而她,无力改变。
“替我谢谢朝若。”她缓声道。
韦云淑一怔。
紧绷的神经,突然释开,许久以后,炎夕说道,“我的父皇深爱我的母亲,后宫只有我母亲一人。”她忽然转身,“我绝不,绝不怨守在深宫!”
“炎夕。”云淑急唤道,“你会怎么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韦云淑孤立在桃樱树下,青枝萦绕,想不到,西帝不像她的父皇,传闻竟是真的。
她轻易折下半枝发迹的叶眉,轻语道,“宇轩辕,你选错了方法,这次,恐怕是走上不归路……”
琼台楼阁,恍如虚置,如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炎夕鼓起勇气去了龙玦宫,竹目却说,他不见任何人,包括她。
“陛下希望公主,冷静几日。”
冷静?她阴冷的弯起笑弧。
宫中的确冰冷,灵潮去了皇陵还未归来,一座座金玉殿宫,竟像地狱的魔障。
略微叹气,她问,“窦太医,章公子怎么样?”
窦清伏身道,“公子晕倒乃是疲累所至,稍作休息,服下汤药,便会痊癒。”
炎夕点了点头。
窦清退下后,药院里只有炎夕与章缓两人,她从袖里取出锦帕,为章缓拭汗。
迷朦中,章缓拉紧炎夕的手,“不要走!”
炎夕没有挣开,章缓还不知道吧。
七尺男儿,眼际竟流下泪。默默睁开眼,章缓陡然松手。
炎夕一笑,从容的往他额际拭去,“汗流多了吧。”
章缓的表情十分疏离,他清亮的眸里满是阴郁,“我都知道了。”
炎夕手上一滞,虚弱的笑道,“那你为何,还守在宫外不走?”
“朝若不肯见我。”章缓的眼神依旧清澈,俊美的脸上,冷冷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炎夕,你能不能帮我?我想见朝若。”
“要见朝若,不是难事。”韦云淑的佛堂,她进得去。“只是已有几日,朝若不知走了没有。”
“她还没走。她一定在宫里。”
原来……他守在宫外,就是为了……
炎夕见章缓要起身,连忙扶起他,她垂眸道,“章缓,对不起,我劝不了他……”
他一阵凉笑,“炎夕,如果你真的内疚,就不要嫁给宇轩辕。他根本配不上你。他碰了朝若……炎夕,如果不是他,你现在还在西朝,早就嫁给了表哥。”
“好了。快走吧,你不是要想见朝若吗?”炎夕说,“只要我活着,就是西朝人。”
章缓不语,迈开不稳的步子。
佛堂在八宫之外,绕过几道宫墙,已是黄昏。
不时有木鱼的敲打声,传过来。
几缕清烟从炉里发出。韦云淑正在诵经。
炎夕道,“姐姐,朝若在吗?”
韦云淑睁眼,起身道,“你是章缓?”她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一脸倦容,却无碍他的俊美,果真是西朝第一美男子。
章缓略微点头,声若游丝,“见过姿华公主。”
韦云淑道,“不必多礼,朝若在里堂,请随我去吧。”
她瞥见章缓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冰凉一片,已至门外,谁也没有开门。章缓故作精神的推开炎夕的扶持,抚整身上的衣襟。
轻轻推开了门……
“朝若……”
炎夕只能呆立在原地,韦云淑亦不能动弹。
空气中,有浅浅的幽香,朝若穿着白衣,平静的躺在床上,白色的帐帷如旗帜般寥索的被风吹起,鼓动。
章缓又唤了几声。
她仍是阖着双目,没有反应。
章缓的表情,出奇的淡定,他走了过去,唯有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的不安。
他感觉不到呼吸。
“章缓……”死一般的静寂中,炎夕开口。
“走开!”他暴吼一声。
韦云淑拉住炎夕,她孱弱的身子突然有些无力,朝若死了,她无言的望向韦云淑,泪花不禁涌出,她死了……
章缓翕动唇瓣,手,迟疑很久,终于抚上她的眉眼,“朝若,我是真心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信,我现在……现在就在带你走。”
炎夕捂住嘴,眼泪不停的落下,为什么会这样?
章缓不回头的说,“姿华公主,请你将朝若交给我。”
韦云淑道,“你怎么带她走?”
“天涯海角,一直和她在一起。”章缓碰触她的额鬓,透过曼帷的光线蒙亮她的脸。他不知哪来的力量,抱起朝若,踉跄的起身。
走至炎夕身侧的刹那,章缓悠声道,“炎夕,我要走了。”
“章缓,你去哪里?”她哽咽的问。
他清明的眸子回复最初的光,“回西朝,回家。”
他沉默半晌,最后,说,“表哥一直想着你,炎夕,只要你想回头,飞雀宫永远属于你,还有……你最想要的皇后阙,表哥从没有忘记。”
水珠突断,章缓不再多言,他抱着朝若,美丽的身影消失在苏黄的余晕中。
章缓的话完全打击了炎夕,她空洞着双眼,定在原地,原本的坚固,一片一片的塌坍,临近崩溃。若不是韦云淑支撑着她,恐怕炎夕已经狼狈的倒在地上。她慌张的纠紧韦云淑,“姐姐,我该怎么办?”
呜咽的哭声,再也止不住。
韦云淑安抚着炎夕,忍不住叹气,“想不到朝若这样倔强。”
炎夕抱着韦云淑,泣不成声,“她为什么要死?她不爱章缓吗?”她希望,朝若爱的不是章缓,这样,心底的愧疚或者会更少。
韦云淑握住炎夕的肩,残忍的说,“朝若告诉我,她爱章缓,很爱很爱。爱到,愿意为章缓做任何事。”
“为什么?为什么宫婢众多,他偏偏选了朝若?章缓告诉过我,他要迎娶朝若。”
“因为朝若不是普通的宫婢。”停了停,韦云淑又道,“她是我的婢女,是北歧人。”
炎夕已经无力思考,她只感到身体里所有的气息在一瞬间被抽空,朝若爱章缓,章缓也爱朝若,然后,因为她的任性,宇轩辕选择了朝若,于是……她间接害死了朝若。
她不能自己的摇晃韦云淑,“我害死了朝若,是不是?你想告诉我,是我害死了朝若。”
“炎夕,你冷静点!”
叫她怎么冷静。“姐姐,章缓和我一起长大,他是我在东岳唯一的亲人哪,你看不到吗?他恨我。他要离开东朝。你恨我吗?朝若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恨不恨我,你说啊……”
“炎夕!”韦云淑用力定住她的身体。
“你们都恨我,昭然恨我,章缓恨我,你也恨我。我也回不了西朝,我现在要去哪里?要去哪里?”
炎夕疯狂的挣扎,韦云淑使劲一扯,广袖飘过。
“啪!”
脸颊边火辣的疼痛浇醒了炎夕,冰寒的凉意从头到脚的淋下来。
见她不动,韦云淑叹了口气,“不要哭了。事情已成定局,回不了头。朝若死了。你和宇轩辕即将大婚。”
她的声音震透炎夕的意识,她红彻的右脸,麻目一片,她只听到,那句回不了头。
她软弱的靠在韦云淑的怀里,真的很累,她扯住韦云淑青色的袖口,茫然的轻声回道,“我是延曦公主,我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炎夕,你要报复吗?”韦云淑略为担忧的低下头,“不,你不会,你是西朝的延曦。”
她颤抖的紧贴韦云淑的身体,梨花般不断的陨落,连枝带叶的凋残,“宇轩辕,毁了我,他毁了我……”
几排熟悉的雏鸟飞过窗侧,她回不去了,她再没有力气站起来。她想哭,却只能笑,奇怪的是,分明弯起了唇角,却又控制不住的落泪,昨日已回不去,明日该何去何从?
韦云淑想扶起炎夕,但却使不上力气,她的手心一片灼痛,伤了炎夕,也伤了自己。她只能用力的抱紧她,借由体温安慰炎夕。
此时,有人进了佛堂,无声的走至她们面前,
他明亮的笑容挽回了日光,降雪芜轻声道,“夕儿,过来。”
炎夕不安的恐惧着,她挂着泪珠的双眼,迷朦的眨了又眨。
韦云淑有些意外,但怀里的炎夕,如同受了重伤的动物,令人心疼不止。
降雪芜一如往常般,清浅一笑,他伸出手,说道,“夕儿,走,我带你回去。”
时光似乎倒转,长河中,只有降雪芜,从未改变,炎夕伸出手,握住那如玉般的掌心。降雪芜笑意更深,“站起来,我们走。”
“嗯。我们走。”让她跟着他,跟着那白衣款款的清灵少年。
脑海中,那个少女如此的陌生,她一脸清悠的笑道,“我倒很想做你的跟班,同你一起游天下。”
随他而去吧,随他而去,炎夕喃念着,抓紧降雪芜的手,但脚下却越来越浮,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降雪芜抱住了她。
他秀丽的额角反射最后一道光线,叹了口气,他放开手,转而横抱起炎夕,用雪衣柔柔的为她拭去眼泪。
炎夕脆弱的任由他抱着,“雪芜恨我吗?”
他略为一滞,停在原地,“夕儿,我为什么恨你?”
“是啊,还好,还有你。”她浅浅一笑,抓住他的雪衣,很温暖。“雪芜,放下我,我可以自己走。”
他不作声,只将她抱得很紧,“夕儿,你累了,闭上眼。”
“可是,我很痛。”
“睡一觉,醒来以后,就不痛了。”
“只有你会这样说。”她的眼眶湿了一片。
华灯初上的宫廷,偏远的佛堂外,没有人伫守。
只有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许久以后,降雪芜迈开步子,她睡着了,他涩涩一笑,紧紧把她护在怀里。
明知无缘,何必如此?
怀里沉甸甸的,仍是惯有的超然姿态,却越来越慢,
他忧郁的眼眸,定在她的脸上。
到底是无力抵抗,终究舍不得……放下她。
炎夕梦见了未召宫,遥远的,真实的,回到记忆的那晚,西帝温柔的抚着她的眉眼,深情的望着她的母亲,在飘摇的烛光中,吟那首诗,却渐行渐远。
她呓语道,“不要走。你不要走。”
有人沉沉的声音,如同暖风一般,迎面袭来,“我不走,永远……在你身边。”
她下意识的抓紧那人的衣襟,娇唇弯起,甜甜的坠在金黄的光里。
眼泪被谁珍视的吻去,她能不能不要醒来,一直,一直睡在梦里……
(本章完)
夏彩却带风含冻,宫阙无门哪堪深?
朝中事务虽由宇轩辕亲自处理,他却不登早朝。卢照这次出奇的安份,倒是骆尉,刘纯等人心急如焚。
宋玉跪见炎夕已有三日,龙玦宫无一人进得去,竹目每日代传奏章。清凉殿也是重重封锁,炎夕似是在等待什么。
子雁又至殿外,寝宫中,那女子又是素衣,安寂的遥视澄碧的天空。东西两朝,她必须做出选择,如果她选东朝,那意味着,接受宇轩辕的强势安排,如果,她选西朝,皇后的位置,她是万万不能坐上去的,那不是母仪天下的宝座,是临危的断崖。
子雁道,“公主,宋侍郎已跪了三日。”
“由他跪。”炎夕面无表情。
“宋侍郎传话,只求与公主一谈,否则,便跪死在清凉殿外。”
良久以后,她原本凝定的黑眸动了动。
三日只进了水和干食,宋玉虽然是一介儒生,也有征战经历,只是炎炎夏日,烈日高空,眼际不免开始打混。
才一垂眸,便触到素色一抹,宋玉抬头,果真是炎夕。
炎夕道,“宋侍郎,不必死谏清凉殿,有话就说吧。”
“公主,臣请公主往龙玦宫求见陛下。”
“为什么?”
“公主,今日我并非也臣子的身份在此跪谏,朝纲渐定,我是以陛下挚友的身份,请公主见陛下一面。”宋玉吃力的说道。
炎夕负手而立,相形几步,“宋侍郎,清凉殿挡不住龙驾,为何我要去龙玦宫?”
宋玉喘了口气,道,“公主,大婚之期将近,你与陛下形同陌路,朝若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但,帝后龙凤,相依相佐,公主与陛下也曾共过生死,公主心中难道真没有一点往日的情份?臣也想劝陛下,奈何竹目也见不上陛下一面。臣才以死谏在清凉殿外。”
宋玉说完后,炎夕转身,冷眼道,“宋侍郎的意思是,要我以死跪谏,求见他一面?”
宋玉僵在原地,他的心陡然冻结,眼前的炎夕太过陌生。
炎夕笑意渐生,繁花之姿,但却无色,“宋侍郎,要说的,你已经说了。请回府吧。若是跪死了,东岳朝失了一位贤臣,你也会不安吧。”
眼见炎夕要走,宋玉急唤,“公主,你不见陛下?”
赫赫而立,那抹背影停在原处,她回道,“不,我一直在清凉殿等他!”
许久以后,宋玉踉跄起身,他错漏了什么,方才和他说话的,真的是延曦公主吗?
宋玉去后,已有几日,朝中之事,她一概不问,也不想知道。
复梦得醒,清凉殿门关上,大婚的衣饰才试了一半。
宫婢进不了清凉殿,每日都候在殿外。
子雁来报,炎夕只道,“随她们去。”
她心意已决,宇轩辕,你来也罢,不来也罢。
天不助她,她不得死门,公主的骄傲也不容许她自谥而去,出了西朝,她也绝不回头。她端视镜子里的自己,疏淡而冷漠,以指触眉,眸心深处溢出一道水迹。
怎么……怎么会日渐消瘦?
蕴黄的铜镜映有纤弱佳人,她放下青丝,执起一束,从袖中取出碧梳,是当日新帝所送。几下以后,又暗自收起。
铜镜的一角,那男子步步靠近,他黑青便服,俊容优美,走姿如龙,面露沉色,不带血色。
她眼神冰冷,却徐徐弯起唇角,畔边淡露一枚梨涡,终于……他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宇轩辕缓缓将玉盘放在案上。
炎夕没有背过身,专注的梳头,回道,“物归原主。”
他挑眉道,“你马上就是朕的皇后,玉盘是属于你的。”
指尖停顿,“是吗?”
几步往前,他抽去炎夕的梳子,她看似柔顺,眸眼却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当皇后。”
呜音缈缈,死寂中若有风暴将至。她重心不稳,手腕上的力道似要碎去她的骨头。
突的站立而起,黑发飘起,他扣住她的手,强迫她与他对视。
两人,分明相距一尺不到,对望的目光却如星辰般遥远。
他危险的气息,一寸寸的逼来,“炎夕,刚刚的话,朕可以当作没听见。”
她握拳道,“无妨,我再说一次,我不当……”
“住口!”他呵斥,“不要激怒朕,聪明的女人不该侍宠而骄。”
侍宠而骄?她有什么资格侍宠而骄。
半晌以后,她说道,“朝若死了。”
“那又如何?”他蓦然松手,语气淡得抓不着。
“宇轩辕,你赢了。只是我也没输。”炎夕仰视高高的他,“我绝不安守后位,玉盘原本是要成全你们,哪知朝若自尽身亡。少了韦云淑,再少个炎夕,又能怎样?”
“炎夕,你还不明白吗?你踩的是东岳的皇土,不是西朝的。李宙宇宠你,朕不会。”他阴沉回道。“一切由不得你。”
炎夕冷冷一笑,“对啊,我忘了,我只是你的棋子。现在你利用完了,我这个棋子能不能退场?”
仿若初见她一般,宇轩辕凝视炎夕很久,“我从没将你当棋子。”
他的话,已无信可言。炎夕恭敬道,“陛下,请治炎夕不敬之罪。”
“你想进冷宫?”
“不错。冷宫才是我的宫。”
宇轩辕瞥开眼,清淡的说,“你只有一处可去。绝非冷宫。”
她不甘却跪下,咬牙道,“陛下,炎夕求你。”
“求我?你始终把我当成皇帝?”宇轩辕讽笑的勾起她美丽的下鄂,眼眸不带温度,“宋玉求你的时候,你说了什么?炎夕,你若是跪死了,和书相毁,恐怕你也不会心安。”
“宇轩辕,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他的话如尖刃般刺向她未加防患的某处,胸腔似有鲜血奔流。
宇轩辕不再看她,“朕想得到的,绝不手软。炎夕,忘了朝若的事,你还是朕的唯一。”
“唯一?”她悲凉的起身,“是宫中的唯一吗?你真虚伪,宇轩辕,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和我讲唯一二字。你不配了……或者,我该说,你我都不配……”
“不论你有什么想法,都尽快消除,大婚不等人。朕一定要得到你。”
“如果我说不呢?”她坚定的阻止他的步子,“我不嫁你。”
“什么?”他滞立在原处,火焰般的眼眸冲向炎夕。
“我不嫁你。”
“即便孤独一生?”
“即便孤独一生。”
他修长的手指,拂去玉盘,宇轩辕坚毅的唇悠悠开启,“如果朕一定要娶你呢?”
“陛下,我当不了皇后。”她冷淡的回答。
“怎样才能让你忘了朝若的事?”
她闭上眼,泪水还是落下来,朝若……让她心痛的名字。
“是因为朝若的事吗?”他的眼底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希翼,他的语调藏着一丝温柔,醇醇的,一点点的想瓦解她的心房。
她不能控制的颤抖,身后,那个人,紧紧把她拥进怀里,宽阔的胸膛足以包容天下。
“炎夕,是因为朝若,对不对?”
他以为,她是因为什么……“不对!宇轩辕。”她挣开他拥抱,转身道,“不是因为朝若!是因为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我毁了你?”
“我是长大了。”语音未落,她声嘶力竭,指着铜镜里的自己,“可那是谁,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我怎么当你的皇后?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想,不想这样。”
她是那么努力的想当一个真正的公主,报复不是她的路,胸臆中满满的仇恨,无处寄存,不断的拍打她,冲击她的意志。
她痛苦的低泣,茫然失魂的站在原地。
他静静的把她揽进怀里,说道,“就算下半生,受尽你的抱复,一辈子和你相互折磨,我也要娶你。”
“你是为了什么?你想占有我的话,现在就可以。我只求你不要公开,我不想成为另一个朝若。此后,你我互不相欠。”她听不到回答,只感到自己被圈得更紧,快要喘不过气。
她无声的流泪,许久以后,她喃喃低语,“你知道,昭然最后和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恨我。现在,我也和你说,我恨你。”
他怅然松手,那双望着自己的黑眸,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太迟了。宇轩辕……”炎夕如昙花般微笑,那么的美,如此流逝,不再回头,“我恨你。”
他猛然后退,掌心沁出冷汗,那是他无法逾越的距离,“我说过,赤骥背上,只有你我的位置,龙玦宫里,唯有你一个女人。”
她失笑两声,“她可以是任何人,绝不会是我。”
他只能亲眼看着她转身,
她就这样,不再依恋的将他隔绝。
她又听见,他唤她的名字。
“恨我吧。炎夕。从今以后,一心一意的恨我。”镇定,而又迷朦。
然后,一声破裂的清脆,令她不得不回头。
他如日般的脸上,是惯有的傲然神情,
下一瞬,万物凋零,宇轩辕决绝的松手,毫不犹豫的打碎又一盏玉盘,撕裂的光芒不再完美。
“既然,你不当皇后。朕决意,终身不娶!也绝不再碰你一下。”
她有一刹那的错觉,他的表情是受伤的,凝固了空气,颤动了烛光,唯独进不了她的心。她冰冷,面无表情的迎视碧绿的碎片,再没有一丝感觉。
他竟然走到她的面前,隔着锦绸,轻柔的拭去她眼边的泪痕,残忍而又满足的说,“我陪你,孤独一生。”
最初的那时,我选择和宇昭然离开,不是因为他的俊美,也不是因为他青春般美丽的执着,对我来说,那远比爱情更来得清澈,那个男人给予我的是一份真实的希望。
来到朝都的第二日,昭然带我离开红楼,朝都毕竟是他的家,他想出门再看看,我心里可以理解。
夏末姗姗来临,我外出过宫廷,却只有这一次不是以公主的身份。
难免很惊喜,我时不时往外眺望。马车上,昭然坐在我对面,他含笑,静静的望着我。上次受伤以后,一路上,他再没有碰我,规规矩矩的当个君子,大约风流的模样被戳穿,昨天抱过我的昭然,现在,又回复硬邦邦的老样子。
章缓的美,如山水之黛,天下的美男子各有千秋。
但昭然的俊俏不同于其他的男子,它略带有我熟悉的气息,却又极其陌生,因为它太过干净明亮,以至我无从分析,它源于哪里。
我想起,红楼里的姬女们,白天昭然不在的时候,她们调笑道,“明月,昭然私下里,纯得很。你别看他平日笑得邪气,那个模样啊,都是装出来的。”
那些女子都很懂事,明白事理,她们甘心帮助昭然制造假象,想必多少对昭然也有倾慕之情。我又想起汝肃的那个老人,昭然在我心里的模样越发清晰起来。
马车越走越远。
有人在外唱了一首《江南青》,我拉起车帐一看,哪有什么江南?
“你也被骗了吧?我第一次路过苏江时,已经逛过东朝的大半河山,掀帘一看,这是什么江南。真正的江南在南显。”昭然也寻音而望,船舶停在浅水上,笙歌徐徐飘起,有粉色的帐纱遮住几道人影。
我说,“那是哪儿?”
昭然白玉的脸颊有些许不自在,“咳……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
半晌以后,他说,“是烟台阁的船舤。”
“烟台阁?”
他笑道,“如果你想去,恐怕要变个装。”
野燕在湖上盘旋,精美的水晶灯炫耀七彩的光亮。
我一拂扇,已是少年一名,衣服是昭然为我选的,裁衣裳的孟师傅和昭然似乎很熟。
他乐呵呵的为我选了一身紫衣,其实我在宫里,大多穿的是白衣,昭然摇摇头,他替我选了一种白黄相间的颜色。
另外还有褶扇。
鞋袜也考虑周到。我脸一热,他只差没为我换衣裳。
昭然从没有穿过黑衣,待他回头,我的眼前顿时一亮,黑罩衫内以白相衬,他开起玩笑道,“已经正经过来,你偏要拉我去不正经的地方。”
这句话,我到后来才体会,所谓不正经的地方,指的大约就是跟前的画面。
莺莺红绿,那美妙的女子是烟台阁的名伶,她的眸子蕴有秋波道道,身旁的公子说,烟台阁出自南显,我细细打量那些歌姬,南显烟江的秀色仿佛都在她们的一颦一笑之间。
昭然静静的饮酒,他的黑衣在众人中,有些突兀。
我即便没有看他,也知道他在看我,女人的直觉总是灵敏的。另一方面,那樱蝶好像有意无意的往我身侧投来诱人的春情。
一曲终罢,樱蝶莲步来到我们跟前,她手里捧着一杯流眉酒,香味及浓,流眉婉转胜似女儿芳心动。
她精致的唇角勾起,道,“公子,不知道奴家有没有福份?”
四座寂静,耳边有人低语,“流眉酒哪,是要以身相许。”
他们的脸上除了羡慕,还有明显的嫉妒。
昭然定定的望着我,我还不太明白。
有几名歌姬,将不相关的男人恭出了花室。
昭然紧紧拉着我的手,看她的目光极其冷漠。
樱蝶脸色一凝,楚楚可怜,“公子,前些年,奴家见过公子。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想不到今日还能有缘重遇,奴家有自知之明,只求一偿所愿。”
她掀起袖腕,白嫩的肌肤在烛下,泛发晶滢的光。
我不免一呛,这样说,就露骨多了,她要……她要和昭然……
昭然的表情格外遥远,樱蝶的眼光锁在我的手上。昭然有礼而生疏的说道,“姑娘,我已经有了意中人。”
“难道……难道公子?”樱蝶的脸苍白不堪。
我惊觉她是误会了什么,无奈抓着我的大掌愣是不放。
再见到昭然的明媚,我发现,春江水也不敌他凤眸里刹那的笑意,他直白的说,“不。她是女子。”他又侧头看我,很浅很浅的笑,“我的心上人。”
我瞠不能语,樱蝶以香扇半遮脸庞,我听见她的笑声,却看见她半只秀丽的瞳心深处涌出水渍。
昭然带我离开后,身侧的家奴已经退开,我们相携走在江畔上,我调笑道,“樱蝶恐怕很难过吧。”毕竟他拒绝得很直接。
昭然的眼底有丝伤意一闪即逝,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他凝视我,说,“我从来不想隐瞒我对你的心意。”
湖面掀起片片涟漪,有人仍在歌唱,昭然说, “把你扮成男子,那是因为我嫉妒,明月,我一人来赏就够了。”
我离他只有一个手肘的距离,昭然调皮的笑照亮了夜光,他真诚的,唯美的,将我拉近,“明月,我为你选衣,为你挑扇子,你不开口的事,我也想为你做到,”
他好听的嗓音,平平淡淡的说话,我的眼里竟涌出泪花,我问,“你不怕别人说你没有男子气概吗?”
昭然摇摇头,“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家里的兄弟姐妹性格都不太好,大约是太像父亲了。”
听他说起“父亲”两个字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沁出湿露。
“昭然,你像吗?”
他眼里的晦黯令人心碎,“我大概最不像,所以,父亲才最不喜欢我。”他又一笑,“后来我啊,总是想,为什么人不能快快乐乐的活着呢?他们是我的亲人,所以,我对他们笑,帮他们笑。只是,有些事总有原因,我笑不出来了,就只能逃跑。”
昭然握紧我的手,模样由凝重转为清幽,“幸好,我逃跑了,不然,怎么能遇见你呢?”
“如果你先遇到的是烟台阁的歌姬,那会怎样?嗯……如果她不像樱蝶,也不像你府里的那些女子,她性格很坏,没那么好摆脱。但,只要她是可怜的人,你一样也会怜惜她,对不对?”
昭然笑着不说话,黑眸像水晶一样。
我催促道,“昭然,你说啊。”
他凤眸眨了眨,“我一样会对她好。我看不得别人不开心,我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明月,你不一样。”
他揽我入怀,耳语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有了方向,再遇见你,我才知道,对你,除了怜惜以外,我还有莫名的矛盾。有时,心,会为你苦苦的酸涩,不管我怎么用力,也笑不出来。但只要一想,你就在我身边,又突然释怀,人还是要学会知足,我不能要求太多。”
我不能动弹,他的胸膛发散独有男人的温暖,我轻语说,“昭然,你真的,要我吗?”话一出口,还有点后悔,他会不会以为,我的意思和樱蝶一样。
没人回答,他大概没有听见。我才放下心,却被拥得更紧。
“明月。”他湿热的唇碰到我的鼻尖,我闭上眼,清甜的甘醇迎面扑来,那是昭然的味道,和玉田寺后的泉水一样。
我可以肯定,他听见了,我有些害羞,昭然没有继续下去,他握住我的肩,俯下头与我对望,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艰辛的开口,语气却如此的随意,“只要你愿意,我总在这里。明月,我不想委屈了你。”
我心潮彭湃,伸手摸着他温柔的眉眼,他怔了怔,仿佛受到极大的鼓舞。却又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痴痴的望着我笑。
灯音款款下,昭然漂亮的凤眸扬起,“我想对你好,却害怕给你太多,最后,你会受伤。”
“那为什么不离我远远的呢?”我笑问。
他无奈道,“我忍不住啊。而且……舍不得你一个人。”
我喃喃重复,“我真的只剩自己了。”
“以后,你有昭然。我是你的。而且……”他柔美的额头靠上我的,大手圈起我的腰,轻语道,“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不说话的往前,他时不时看向我。我们手牵手,穿过画桥亭楼,夜色里,翠碧已然退去,但昭然的身影,是金色的光,灿烂了满天的繁华。
烟云重重,他回眸看我,吟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他目光幽深,叹说,“人未老,心先老。我的心要比你老许多呢,如果早一步认识你就好了,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他的袖口在风中飘荡,黑,更突显我身上的衣色,我和他比肩相靠,昭然的疲惫,我看得出,我不敢问他,是什么令他一昔苍老,他的呼吸沉重不堪,我憣然大悟,原来,他已经累到连我的身份,名字都不想问,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只能专注在他脸上。
在触及我目光的刹那, 他浅浅一笑,天地仿佛消失,万物竟相生长,牡丹对我低头,那一束妍丽绝伦的光彩,融透水月镜花,投在浮华烟波之上。
那少年牵起我的手,说,“万丈红尘,幸好,我还是等到了你。我只希望,最后,我们能平安的离开朝都,从此远离我们的过去,安居在南显。我就再没有遗憾了。”
“远离过去,永不回头?”我问他。
他点头笑道,“嗯,我跟着你,永不回头。”
我们十指交缠,月光像跨过天界的银色彩虹,照在我们身上,我知道,在山水往复的某处,我和昭然的心是一样的。
依稀记得妙音师太曾对我说过,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人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晚上,我问昭然,“佛说,每颗心都是孤单而残缺的。有时,你会觉得孤单吗?”
他那时依在我的脚边,扣紧我的指尖,他淡淡而笑,只答道,“你一定是我残缺的另一半。”
百花争开,零落朝都,
我祈求上苍,那少年啊,让他一生绽放,没有孤单。
几只白色的云鹰在清凉殿的窗轩上伫足,大约是忍受不了主人的冷落,所以,寻求慰籍。
炎夕走过去,淡然道,“你们来干什么?”
云鹰听不懂人话,清澈的瞳眼发散栗色的光,傻傻的望着她。
炎夕冷声说,“你们的主人不在这里。”
子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炎夕身后,她说,“公主,鸟儿听不懂人话的。”
炎夕拽起一本书,往窗沿上砸去。
云鹰们躲得飞快,不满的叫了几声,终于离开清凉殿。
炎夕背着身子不说话。
子雁说,“宋玉还是不死心。”
天际有丽云朵朵,炎夕没有回话。
子雁自顾自的说下去,“陛下早朝去了。也不知怎么的,宫婢不来了。真不像话。马上就要大婚了。”
炎夕抽出一卷书,“子雁。”
“是。公主。”
炎夕的笑已经趋于平静,“是不是宋玉教你这么说的?”
子雁绣着兰花的宽袖震了震。
炎夕瞥她一眼,说,“今后,我不出清凉殿,外边发生什么,你也别告诉我。”
“是。”子雁双手承上一卷竹册。
“这是什么?”
子雁道,“姿华公主来过,只是当时,陛下在宫里。她托奴婢转给公主。”
幽黑的案上,娟秀的字迹一笔笔的刻着楷体。炎夕一看,那是“心经”。是韦云淑亲手所刻。她略微一笑,韦云淑还真是有心。
宇轩辕是不信神佛的,皇宫的寺庙一直荒废,现在那里成了名义上幽禁韦云淑的地方。但她不同,她相信佛,正如她相信自己的心。这就是他和她的不同,她抬起头,云雾散去,一切明晰起来。
每天夜里,宇轩辕照例会来清凉殿一次,大多数,他们各自做各自的事,炎夕疲了,就上榻睡。他是皇帝,她命令不了他,但她可以视而不见。
她唯一受不了的是,只要她一闭眼,就能感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她可以肯定,他在看她,她的背部仿佛燃起火焰,烘烤她的心。
他说过,不碰她。他真的只是远远的坐在一处,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子雁告诉她,“公主,陛下说你睡相不好,要我给你加层被子。”
他到底看了她多久? 又怎么会知道她睡相不好。
炎夕揉着额际,她,大约是疯了,宇轩辕也疯了。这种貌合神离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稍一用力,扯断发丝,铜镜里的女人冷若冰霜。
和书已经越来越薄了,其实她还有一线生机,那就是死去。
炎夕心想,宇轩辕啊宇轩辕,你不要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心软。你令我生不如死,今生,我都不会原谅你。
日复一日,又是入夜,炎夕每天心经三百,但愿心中的莲花,能盛开,如同多年前的良泉,她好像也是逝去的人,想把心里的眼泪变成泉水。
唯望天际,她只是被关在鸟宠里的麻雀。
转身的时候,望见桌上有碗甜汤,子雁立在一旁。
那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笑道,“原来是子雁做的。”她最喜欢冰雁糖水,习惯很难改变,西朝的一切,已经遥不可及。
她不假思索的喝了一口,沁入心脾的芬芳,很甜很甜。
子雁颤抖着手,突然推了炎夕一把。
瓷碗破了,炎夕实在不明白,头顶上却有一阵晕眩,整个人像被人一推,往高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身体不断的下坠,骨头的关节完完全全的断裂。
“子雁,你……”
地上泛起白沫。
炎夕一直是相信子雁的,特别是子愚死了以后,她突然记起,监国公临死前的话,身边人……竟然是子雁。
“公主……公主。”子雁的衣襟被泪浸湿,“子雁对不起你。”
炎夕喘了口气,她只喝了一口,但体内的寒气从胸口一直漫延开,她往后一靠,沿着桌脚滑坐到地上,素衣的下摆像夜昙样开放。
“子雁,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子雁哽咽着,她咬着唇,生生叩了几个响头。
“是因为子愚吗?”炎夕有些痛苦,她喃道,“连你也恨我。你恨我救不了子愚,对不对!”
子雁跪行几步,正想开口时。
炎夕已经没了力气。
恍惚中,有人抱住了她,她闭上眼,听见子雁喊道,“陛下,子雁都招了。可你……一定要救公主。”
那人的声音在混乱中,是一道幽香,洁净而明亮,他在喊她。
她想,她知道,那是谁。
愈是知道,愈不想醒来……
清凉殿的寝宫里,一片混浊,宇轩辕坐在炎夕身边,窦清已经诊治过,该服的药一点没缺。子雁在汤里加了毒芒,另外还有毒草。
他寒冻的脸上仍是镇定自若,窦清最后告诉宇轩辕,“陛下,公主体内的毒已经解了,迟迟不醒,是心智作崇。”
“不想醒?”他的指尖离她的庞只有一寸,那么的近,黑色的影子在她脸上抚过。宽大的帐帷飘了又飘,脆弱不堪。
她的美丽是他无法企及的梦想,他既然一手打破了,就再不能挽回。
宇轩辕俊美的面容透出几分决绝,他收回手,冷声对沉睡中的炎夕说,“炎夕,朕给你一天的时间,子雁的命在你的手上。如果你不醒来,她必死无疑。”
他走了几步,最后说道,“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一夜,清凉殿包裹在夜色之中,那人离开后,所有的烛光变得黯淡,她长长睫毛动了动,有滴藏在心里的水,慢慢从眸里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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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幕笼笼,天牢的干草上,子雁像木偶似的,空洞的双眼直视铁栏。
她手腕上,有深深的红痕,那是走时和侍卫纠缠所致。秀雅的男人温文走来,狱卒道,“宋大人。”
“嗯。开门。”
子雁头发凌乱,抱膝坐着。
宋玉远远看她一眼,“子雁,明日就要受审,你难道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许久,无人应答,只是风钻樟木的声音,如鬼魅般不停的煽动牢里的苗子。
如果不是他有所交待,子雁恐怕早就被折磨死,她一言不发,刑部肯定是要严行烤打的。
宋玉清俊的脸因为怒意,浮起红色,他生平第一次厉声,“子雁,实话实说!”
子雁愣愣看宋玉一下,撇开脸。
半晌后,宋玉又问,“难道……你不想知道公主现在的情况?”
终于,子雁的眸子有了生气,她干裂的唇开启,声音哑了,“公主,死了吗?”
宋玉心里松口气,他认真道,“你先告诉我真相。”
子雁垮下肩,死声道,“宋大人,奴婢无话可说,毒是我下的。”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推开她?”
“奴婢听到宦臣传话,陛下到了。”
宋玉拽住子雁的手,他冷冽道,“你根本是在说谎,若是要杀公主,何必要等到现在?你有无数次机会……”
子雁动也不动,眼泪却一滴滴的往下落,“公主对我情深义重,但妹妹的仇总要报的,以前,我曾经求过公主,让妹妹离开清凉殿,公主不肯。我早就怀恨在心。我子雁从小到大,咽下多少怨气,受过多少的苦,都是为了子愚。”她的眼睛看向宋玉,“宋大人,你说,我怎么甘心?既然行事账败露,要杀就杀。”
宋玉忍无可忍,他一向冷静自持,想不到这时竟沉不住气,落寞的起身,他说道,“子雁,你的命在公主的手上,如果公主明天醒不来,我……我也救不了你。”
子雁兰花一样的脸上竟闪出一道光,“她还活着?”
“你根本是在关心公主。”宋玉苦笑。他温柔的注视子雁,“子雁,难道,你没有要对我说的吗?”
她只是背对着宋玉,“我和子愚,都是苦命人。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孙翼。”
“子雁……”宋玉停住脚步,大牢里的空气很潮湿,他圈抱起子雁,绵绵的热意传到子雁身上, 她无力抵抗,冰一样的心,一道道的破开。
她听见,身后的男子,沉重的说,“如果,明日你死了,我娶你的阴灵,你再不会无家可归。”
“宋玉,你这又是何必?”她强迫自己狠下心,但还是无法开口。
一滴温热落在他的手上,宋玉明净的笑是云雾中的一点光,他扳过子愚的身子,弯腰盯着她的眼,“生不能相聚,死相聚。子愚出殡之日,我宋玉说过,一定要娶子雁为妻。”
子雁颤抖的阖上眼,脑海里闪过白光,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恍惚。
那一天,她也在哭。那个男人盎然而笑,“子雁,不如你嫁给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恶狠狠的凶了一句。
宋玉晃着玉扇,俊眸微挑,“你若是嫁给我,兴许不会哭吧。”
她呆愣在原地,宋玉眼里,春花渐放,“因为子雁哭起来,真是丑。”
宋玉眼底有淡淡的忧伤,他是臣子,她是罪人。命该如此,他也情深不悔。
他拥住子雁。她缓缓伸出手,回应他,有什么还在藏在心里,却又有释怀了,“不嫌,我哭得丑吗?”
他闷笑几声,“那时是骗你的。”他执起子雁的手,放在胸口,“我的心,会疼。子雁,命是你的,你要给公主,我不挡你,只是今夜,能不能让我在这里陪你?”
黑暗的冰牢,她弯唇而笑,握住他的手,她多想和眼前的男人白头到老,那也是……子愚一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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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审理,子雁不置一辞。
骆尉纵是有心想为她翻案,也找不出门路,他只是个人,再聪慧,心思再缜密,也需要有人提供线索。况且,此案牵涉皇家后宫,本来也不归他管。
皇上交由刑部,公开审理,也许是给宋玉一个机会。
士卒来报,宋玉一整夜都陪着子雁。审案时,他守在堂沿,虽是聆审,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向来苛公守法,开审前,竟私下跪求骆尉,“念在同朝为官,私下相交的份上,你……可否不对她用刑?”
骆尉伫在原地,久不作声,他领会了宋玉的意思。
子雁的案子未审已结。
骆尉叹了口气,子雁签下罪状,即刻斩首示众。
神洲之风拂遍绿妆,却有哀鸣划破寂野。
子雁冰一样的眸子湛满水际,囚车游街,宋玉便服一身,带着家奴,一路跟随。重罪之人于民所不耻,围观的百姓不断的朝她丢来秽物。
宋玉为她阻挡,冷峻的表情,坚定无比。
若是情深,相知无悔,她闭上眼,已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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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来袭,吹动白绫千丈,翻雾滚滚。
有人朗声宣读罪状,子雁跪在地上,额际青丝凌乱。宋玉慢慢替她擦拭脸颊,用手指为她梳齐额鬓。
他的风仪可比秋月,罗衣缠身,貌比潘安。
萧索的死地上,他仍是一派盎然。
宋玉喂子雁一口八宝饭,她咀嚼之时,只听他悠悠诉道,“八宝饭又称富贵粮,今天是你我的吉日。花轿已在刑场外等候,只等吉时。”
“什么时候是吉时?”子雁凝视宋玉。
他笑了笑,“正是午时。”
子雁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覆上一层水雾,“那真好。可惜,我不能跪拜你爹娘。”
“我娘是通理之人,她也是贫寒出身,我爹很听她的话,早前,我请画师画了你的肖像,爹娘看了都很满意,说你长得娇俏。所以,你是我宋家堂堂正正的媳妇。我宋玉明媒正娶的妻子。”
子雁弯唇,苍白的颊畔染上桃色,相映泪光,“结发的那种吗?”
宋玉放下碗,清俊的脸上,润着春晓之光,“嗯。”他握住子雁的手,沉吟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子雁脸色一黯,如何不相离?
她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子愚的话。
“姐姐,子愚这辈子都很笨,但却做了一件最对的事。”
这个选择,也是最对的吧。子雁灭去心底最后一盏灯,她尤记得灵堂上的孙翼,眼前的俊雅男人难道要成为第二个孙翼……固守着妻子的陵墓,朝夕相思吗?
她说道,“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宋玉径自收碗,面色如常,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心里的慌乱。
“宋玉,我不要你的不相离,守妻丧最多不过三年。三年之后,你娶别的女子。”
宋玉的嗓音中有些许笑意,却格外哀戚,“你真是贤妻,还没进门,就要夫君娶别的女子。子雁,三年,怎么够?”
宋玉又说,“昨夜,我只承诺,我不会追你到黄泉。”这,也是极限。
“可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儿,你不娶别的女子,难道不怕……”
“天下的女人,我只要你做我孩子的母亲。”宋玉箝住子雁孱弱的双肩,看进她的双眼,
“现在还来得及。子雁,你说出来。有我在,你把一切都说出来。”
子雁咬着唇,随即悲凉一笑,“你哪……还不死心?就算今天我逃过一死,嫁给你宋玉。公主若是活不下来,你宋家恐怕会因我而灭门。宋玉,皇上虽然是皇上,可他也是男人,是先帝的儿子。午时一过,前程往事将会化成云烟,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
“你……”宋玉眯起双目,“子雁,你知道什么?”
“北歧向东岳下了战书,陛下接下了。”她淡淡回答,眺望暖阳,阴云阵阵覆上,“从此,再无和书。你说,公主若是知道,会怎样?”
宋玉端视子雁很久,她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个消息只有重臣才知道,封锁在内阁院里,根本无一外人知晓。
“公主睡了……也好。”子雁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只要不死,有一天,她一定能重回西朝。”
“你……到底是谁?”
子雁扯出一抹笑,“我?我是子雁啊,延曦公主的近身侍婢。”她拉起宋玉的掌心,上面的纹路异常清晰,一滴泪滑落,温热融进宋玉的心。
子雁说,“这样,我就只愧对你一个人。”
宋玉阖上眼,刽子手喷了口热酒在长刀上,骆尉咬牙,朗声道,“行刑!”
满脸胡须的大汉,凶目一瞪,果敢的落下刀。
白日竟见流星,急驰而来,割断素绫。
孙翼挽弓,沉声道,“刀下留人!”
宋玉紧绷的身体松开,手心已湿透一遍。
远处,宫廷仗仪长入,撵车上走下一个人。
日光之中,她杏眸凤裳,面色虽苍白,却无损那出尘的美丽。
士兵绕台而拜。
炎夕在一个婢女的扶持下,走进子雁。
她轻声道,“子雁,说出来吧。此案由我亲审。”
烈阳高照,子雁旁若无人,抱着炎夕的膝,哭出声来。
良久后,宋玉将子雁抱起,佩剑的侍从退开一条道。炎夕冷声说,“回宫!”
骆尉问孙翼,“为何不见陛下?”
孙翼看向炎夕,虎眸里布满黯色,他策马离去,不往宫廷,而是酒肆。
又见夏阳,她含笑凝望。
醒来那时,只见那英俊的男人,如太阳一般,表情却似冬日之霜。
“我以为,你要睡到死。”
炎夕不想说多余的话,“子雁呢?”
“在刑场。”他看了看刻漏,“午时行刑。”
“宇轩辕,你明知道她是宋玉的心上人。你非要这么做?”
他冰冷的看向炎夕,不加掩饰的漠然如同他高高在上的身份,无人可及,“一个小小的宫婢如此深得你心。我这步棋是下对了。子雁的命在你手上,由你亲审,如何?”
炎夕问“你要什么?宇轩辕。我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可与你交换的。”
他山一般沉凝不动,半晌后,他说道,“我向来信守承诺,如果你不醒来,子雁必死无疑。既然你醒来了,交给你来审,未尝不可。”
他唇边有淡淡的笑,原是润泽春云,此刻却格外刺目。他竟然用子雁的命来威胁她,逼迫她。炎夕单手握拳,径自起身。
见他迈步向前,她冷笑道,“既然信守承诺,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只要我醒来,你什么都答应我。”
宇轩辕停在殿门中央。身影挡去临午的光阳。“你要什么?”
她不求宇轩辕放过子雁,一切秉公来办,只是,情累至此,也该有个了断。风欶欶划过帐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宇轩辕,你我此后,永不相见!”
那一刻,他转过偏望她的侧脸,流溢的黑眸在瞬间失去光彩,他关上了殿门。
幽暗的内殿,燃点火烛,一束束烟,蜿延而散。
子雁跪在地上,眼里充血,“公主,子雁……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行。”
“子雁,你并不想杀我。否则,怎么又要推开我?”
子雁抬头看炎夕,“公主……奴婢的罪行,不止这一条。你还记得子愚是怎么死的吗?”
“子愚……”炎夕怎么会忘记,子愚因中芒毒,体虚而亡。
子雁哽咽道,“毒芒是她自己扎的啊!因为她喝了那碗冰雁糖水。”炎夕踉跄后退,子雁伏跪在地上,扯住她的裙角,哭着哀求,“公主,奴婢那时要毒害的是你啊……”
瘫在地上的她,继续说,“还有陛下……”
“你说什么?”
“冰雁糖水只有我会做,公主可还记得那天在青障的林子里,陛下也喝了它?那种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测不出。”
“你受谁的指使?”炎夕用尽气力,拽住身体发抖的子雁。
子雁咬了咬唇,“奴婢不知道,只是听命而已。”
“是……宋嬷嬷?”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管制后宫的老妇。
“宋嬷嬷在奴婢入牢的前一天,已经自谥。”子雁平静的答道。
气血上涌,炎夕重咳一下,白绢上满是血迹。
“公主……你……”
她一把推开子雁,见她仍是默不作声,她缓了口气,“子雁,你还隐瞒了什么?”
“该说的,奴婢全招了。”
炎夕不相信,幕后之人将时机掐算得精确无比,宋嬷嬷一个老宫婢能起什么作用。再说,毒物从何而来? 又是谁有办法搜到这种罕见的奇毒。
寂静,笼在殿堂之上,
一道白光刺破死寂。
灵潮的声音传至殿中,“她不说。我来说!”
灵潮的双眼从未如此清明,她身上的宫衣是素丧白缎,未绾的长发披在身后。
“公……公主。”子雁懵了,按地的手指充血泛白。
灵潮扶住炎夕,担忧看她一眼,她马不停蹄的赶回朝都,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
“子雁,子愚死前入宫,见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灵潮对子雁更多的怜悯,“她不确定冰糖雁水里有没有毒,所以才用毒芒扎自己,为的,是公主,也是你。”
灵潮仍记得,那时正是朝晨,有人扣响潇湘殿门。
有位少妇身材娇小,灵潮嫉妒的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
子愚微微一笑,额上有细微汗渍,“公主,是我。子愚……”
灵潮笑不出来,只是愣坐着。子愚心里了然,潇湘殿里有茶剂,她浅浅泡了一杯。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瞒的。
子愚沏上一壶茶,“公主,这是孙翼最喜欢喝的,每日清晨,我必为他泡上一壶。”
灵潮动了动,略移开眼。
子愚倒去第一道水,“他更喜欢女儿红,但他说,成亲以后,他要戒酒,因为……”子愚眸眼闪烁,“因为,他有了我,从此,无需再醉……”
“够了!”灵潮直视向子愚,冷声道,“有话就说。”
“公主,你终于肯看奴婢了。”子愚一笑。
灵潮酸酸的说,“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何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见子愚不答腔,灵潮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装疯?”
子愚答道,“我虽然蠢,但怎么会看不出?我和孙翼独处的时候,公主是不是躲在一旁?”
“你是来炫耀的吗?”
子愚手一滞,“我……没什么可炫耀的。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子愚起身跪地,“公主,我知道你对孙翼有情,以后,我如果不在,你能不能照顾他?”
“你在胡说什么?”灵潮蹙眉,却看见地上一大串陈辣,火红的刺眼。
子愚苦笑,拽起一支陈辣,“公主,我也不甘心把孙翼让给你,只是我……体内芒毒反噬,时日无多。”
“他知道吗?”
子愚摇头,“这些陈辣乃是窦太医所给,能让我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些。”
一束微阳零落,灵潮拂拂袖口,淡声反问,“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交给我?”
“我相信公主。”
“哦?是吗?”灵潮幽声又说,“我们刘家的女人可都是狠角色,我娘为了我父皇自尽,我的表姐刘薇为了她丈夫背叛忠门。毒害一个小宫婢,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芒毒的事,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