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皇后阙》》 · 言觉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炎夕的视线移向眼前的女子,她看不清她的容貌,但那正对着她的美丽云髻,从她身上发散的温柔,炎夕想,她是位好女子吧,昭然的情应该要被一位好女子收藏。

她淡淡的浅笑,往桌案走去,在宇昭然的注视下拿起瓷瓶,她又徐徐低下身子,完全没有一点金枝玉叶的姿态。

她轻柔的执起丹姬交叠在裙上的柔荑,将瓷瓶往她手里一放,“这是宫里最好的伤药,你一定要为他涂上。你不要误会,他是为了救我一命,才会伤成这样,我现在向你道歉。”炎夕抿了抿唇,继续说,“对不起,我害你的昭然受伤……”

下一刻,她被一股力量牵制住,她旋身一转。宇昭然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的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他失控的吼道,“你在说什么?我是谁的昭然?难道你的情绪就不能为我动一下?难道你就只能哭吗?除了你的眼泪,我还能要什么?”

他们四目相望,炎夕不解的看着他,她是不是又错了什么?为什么她总是伤害眼前这个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殿里只有他们两人,孤独的烛光激动的宛叹。宇昭然移开了眼,他沉声,背对了炎夕一会儿,才回头,笑意初绽,引来了春光明媚,他还是那朵只为明月低头的牡丹,他轻柔的语调,漾着世上最甜美的温情,“你赢了,我还是那个喜欢明月的昭然,我不爱丹姬,我只爱明月。”

炎夕有些心痛,但她不能再落泪,她留意到他的影子,是那样的寂寞,但她给不了他要的爱情,她对他说,“我有什么好?昭然,我不值得。”

“谁说你不值得?”他立刻答道,他叹了一声,“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怀念那个与你并肩行走的晚上,你的目光是那样的清澈,你的生命是如此的顽强。我真的以为,我从此不再孤单。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个世上只有两个女人,我不会碰,一个是韦云淑,另一个人,是炎夕,朝宴的早上,我就在三哥房里见过你的画像,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我仍是自私的沉醉在梦乡,当时我想,我不把你当成炎夕,只要你愿意当我的明月。但你没有,你还是站在了高高的皇台,你选择了你的身份,选择了你的国家。”

她静在原地,任他无根的游弋两步,他倦恋的凝视着她美丽的侧脸,“你和三哥是那样的相像,你们爱国,你们忠于自己的身份,勇敢的接受自己的责任,但我不会嫉妒,因为我是宇昭然。”

“昭然,要我怎么做,你才不会痛?”炎夕注视着他。

宇昭然黯淡的笑了笑,“你不要难过,自责,你不是苇草,因为你从来没有在我身边停留过,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感情。你是三哥的女人,是我越了界限。但我不后悔,我只想静静的站在远处,你没有亏欠我什么,你只要幸福一点,开心一点,对我来说,就够了。”

炎夕无言以对,她该怎么改变他的想法?“宇轩辕说的对,该死的是我。但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告诉他,你的秘密。”

“只要你说的,我都信。”宇昭然缓声又说,“我只想问你,那天你是真的相信我?真的愿意为我而死吗?”

炎夕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他满意的露出笑容,如稚儿般纯真,他叹了口气,“我现在不怕什么,也想通了。我要娶的人是丹姬,我不会倾向任何一方的势力,她没有任何背景,是个好姑娘。”

炎夕笑了笑,她的眼里含着水光。他们之间的景色变得明亮。

宇昭然释然的又问,“我就要娶别的女人了,你还相信,我刚刚和你说的话,我曾经对你许的承诺吗?”

“只要你说的,我都信。”炎夕坚定的答道。她的容光无痕的刻在他深邃的黑眸,她在想什么?她在为这个俊俏的少年编织他的幸福未来。

他放手了,会有一个名叫丹姬的好女子,永远的陪伴他。

这朵牡丹,从此再也不会落泪,孤单……

还是在那片云鹰盘旋的青障,午后一丝风也没有。

宇轩辕淡淡的问,“他上药了吗?”

“不知道。”炎夕诚实的回答。她专注的查看奏章,发现宋玉与孙翼又回来了。子愚将路上发生的事告诉炎夕,营里的那把琴断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是春雷琴的伏羲,刘薇送给她的是连珠。当然,她也发现了子愚的不对劲,根本宋玉的说话,子愚与孙翼是一起回来的,孤单寡女,朝夕相对,这后续也就不言而喻。

还有件奇怪的事,就是韦云淑身边的朝若,时不时的她都看见,朝若在清凉殿外徘徊,她到底在窥望什么。

“陛下。”竹目一向温和的嗓音有点紧绷。

宇轩辕认真的抬头,他微眯起眼,说道,“何事?”

竹目跪了下来,“赵如良大人领着六部的官员,以及文武朝臣四十余人在青障外跪着要见您。”

炎夕狐疑的望了那幽深的林木一眼,昭然已经上了奏章,指明要娶丹姬,宇轩辕也准了。那外面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折子断去。宇轩辕面色沉稳,冷然说道,“宣他们进来。”

青障本是安然一片,多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华服,景光染了浮华,有点可惜。赵如良豆大的眼,他将头上的乌纱正了正,颤着声音说道,“臣,臣赵如良,叩见陛下。”

炎夕没有回避,她细细的扫过眼前的官员,按照监国公曾对她说过的话,这赵如良不过是晃子。真正掌权的卢照。

宇轩辕冰冷的眸光,更是吓退了一大批臣子。他阴鹜而又缓慢的说,“你们有何事上奏,何故跪谏?”

“陛,陛下。”赵如良匐着的身子像被断压的干柴,他的胡须紧贴地面,“是,是关于朝上所谏之事……”

“朕早已说过,那是谣言。”宇轩辕肃穆的说,但瞅着赵如良的眼神却如利剑一般。

赵如良不由自主的叩了几个响头,头低得更深,“臣,臣有奏,此事有关我朝的尊严,陛下,怎能……”

宇轩辕甩了甩衣袖,站起身,赵如良的声音嘎然而止,他额上的汗水不停的落下,寒冬里格外的显现,宇轩辕走到他跟前,说,“赵大人,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朝臣们面面相觑,小心的抬首,又不敢声置一辞。此刻,一道回应十分响亮。

“臣有话说。”

炎夕望了过去,那人跪在赵如良身后,长得还算端正,也是个老臣子。

宇轩辕睨了他一眼,侧身说,“卢大人,你何时关心起朕后宫的事?”

卢照往前一步,他挺直的高鼻,影映着薄唇,“此事关乎我朝的威名,为人臣者当要为国鞠躬尽瘁,陛下是明君,所谓无风不起浪,还是要端正小心。”

赵如良好似有了力量,说道,“皇城内外都人声潮沸,西朝延曦公主打碎了玉盘。玉盘虽为后宫之物,但忧关我朝皇室的荣耀,我东岳朝泱泱大国,陛下是天子,岂能受辱他国?大婚之期将至,念及苍生,联姻虽有约在先,但绝不能立她为后。臣请陛下护我东朝之尊,查清此事,废去一后。”

卢照又说,“陛下,此为九寺五署以及三省应天的联名奏褶。请陛下三思!”

后有朝臣四十人,都默契的齐声附合,

“请陛下三思,护我天岳之尊。”

“请陛下三思,护我天岳之尊!”

……

云鹰旋而即飞,它嚎叫两声,低眸俯视这整齐的布列。

只听树叶沙沙作响,冬影至深。

宇轩辕回身而立,他的气势有不可抗拒的威严,“朕是她的人证,玉盘还在清凉殿。这个江山是朕的,国尊如何,朕比谁都关心?毋需你们在此跪谏。现在,你们作何回应?”

“这……”

地上有人怯怯私语,嘈杂声退去之后。

卢照纠着的浓眉舒展开去,他有礼而又恭敬的说,“臣怎敢怀疑陛下?只是,这和书立二后,玉盘之制也是祖定,总有冲突,若是玉盘真是碎去一盏,那,这该如何是好?”

清虚迷幻,却又紧绷难当。

宇轩辕的嗓音却如弦一般,厚重万分,无人可挡,“离大婚还有些日子,祖制自然不可废去。皇后必定要手持玉盘,才能登上凤座。”

当青障再度恢复平静之后,偶有鸟鸣声合切的传来。

炎夕云淡风清的表情,冷冷的问,“你为何不说实话?”

宇轩辕坐回她的身边,挑着俊眉答道,“断了翅的云鹰,朕不要。”

“你在保护我吗?”她的眸里只有凉光,这话里带刺,扎人心肉。

宇轩辕看向她,勾起笑弧,不带温度的说,“朕这么做自有朕的道理,你这几天倒是长得不错。越来越有模有样。真正的公主就该如此,朕也和你说,你是不是皇后,现在已经由不得你。”

炎夕合上奏章,明丽的脸上有毫不逊于宇轩辕的彻骨寒凉,“不要说我没有玉盘,就是我的玉盘没有破,我也没正眼看皇后的位子。皇后有什么用?你以为我喜欢权力吗?”

“皇后有什么用?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你的武器,你没有武器怎么保护你的子民?皇廷角逐,比的是权,比的是谋。你不得不要去喜欢它。”宇轩辕说。

炎夕苦笑一声,“我又不是皇帝。”

宇轩辕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朕不重视名位,背景。朕因位而选人。你看眼前的奏章,它们就是天下。朕让你习政,教你辨识,总有一日,你会有你的作用。”

“你不怀疑了吗?”炎夕反问,她直视他漂亮的眸子,说,“你不怀疑,是我故意将消息传出去,或者,这是我为了逃跑而设下的计谋。”

宇轩辕一笑,阴雾尽散,他脸上的光华照亮道道青影,“你不会。因为你是和朕一样的人。”

炎夕沉默了,她继续坐回她的位置。

他们又回复了原本的样子。云鹰长大了,树影上多了几抹飞行的翅膀,但无论它们怎么飞,也总飞不离青障。

雾深更重,清凉殿这几日热闹得很。朝里也要办喜事。宇昭然将婚期定在宇轩辕之后。

这天章缓挽着竹筐,又是满满的一篮。

他俊逸不凡,身姿才现就比过满廷的粉花。

子愚也不知去了哪里。

章缓一粒粒的拿出果子,脸上的笑淡去了些,“炎夕,近来可好?”

炎夕笑了笑,“这宫中的日子还不是一样。”

章缓定下了手中的动作,“我常在想,这种境况,你要如何才能逃离?”炎夕望向他,章缓表情一般,继续说,“我们说说笑,若是你要回西朝,恐怕要皇帝崩去才行。”

“章缓!”炎夕厉声一道,章缓清影一窒。炎夕才说,“这宫里说话,你怎么也不留个心眼?就算是说笑,被人听到也会生出是非。”

章缓看了炎夕很久,他才又一笑,点了点头,“算我失言,真是罪过。”他移步一下,莲踩几盘,照例都是如此,留下半筐子也不知给谁。

炎夕也没问,章缓不想说,她问了倒唐突了这个有些腼腆的少年。手边放着一本《诗经》,这淘气的子愚,出战时不是说要和她学诗学礼的吗?炎夕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殿外。

明亮的光线杜绝了愁绪,暖阳之下,热意融融。不远处,那女子的娇笑如花一般,她身边的男子明眸夺目竟比过了她的娇美,她执起一粒水灵的果子,舍不得放开,羞涩的偷瞄眼前的少年。

炎夕不禁露出微笑,原来……章缓和朝若。

她又转身,越过玉淋池,花茎已枯,那侧边,有人喊道,“你这只大笨鸟,为什么整天缠着我不放?”

那女子如火一般,没有柔弱的气质,却有春天的气息,她身后,那英武的男子此刻化作柔情万丈。

今天的收获太意外了。炎夕眨了眨眼,杏眸里更是荡着涟漪,比邻的幸福温暖着她的心,原来……孙翼和子愚。

她流眸微转,看见朱漆柱边有抹人影匆匆逝去,她的心悸动了一下,她蹙起眉,深深的注视着那远逝的人儿,直直的跟了过去。

踏过金漆横廊,何处不是美丽光景,即使是冬日,皇宫总要有花开放,低脂凝露美人霜。宫娥们环聚在一起小憩。

炎夕只听见有人小声的说道,“唉……总算有几年太平日子,你都不知道,前两位太子……”

“嘘……”

“怕什么,这里离安慈宫那么远,而且,要咒也是不咒我们。”

“那也是。”回答的人放开了嗓子。

炎夕不由自主的走近几步,听得越发清晰。

“我是新来的,这前太子,不是说是病逝的吗?”

“病?那是咒怨哪。”

“咒怨?”

“安慈宫枉死了一位善良的宫婢,就传出诅咒的话,谁继承了皇位,就必定英年早逝!”

“对啊,别看是皇家,最信的就是这个。那两位前太子,还没当上皇帝,就无故病死了,为何传位于当今陛下?因为他出生时,安慈宫上飘着五色祥云……”

……

炎夕抬了抬头,太阳有些刺眼,万丈的光线终究不是明透的。她叹了口气,那位宫婢到底是谁?这深宫里秘密有多少呢?

她猛然记起一件事,为何这几天都不见宇轩辕?

夜晚越发得冷了,暖炉也干不去湿意,丝丝寸寸的阴风鼓起绵丽的金帐,才刚入夜而已,清凉殿架起了几个火星星,不知怎么的熄了过去。子愚低咒一下,又添了些干炭。

此时,有人叩殿。

“延曦公主,在吗?”

“殿外是何人?”炎夕白衣锦锻着身,她微眸细转,放下案上的奏章,这是宇轩辕托竹目送来的。

子愚应了一声,便开了门。她一见到来人,就跪了下来,“见过姿华公主。”

炎夕也忙起身,韦云淑盈步走了进来,朝若跟在她身后,她脸上漾起笑意,打量了炎夕半刻,才说,“妹妹,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宫里?”

“姐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炎夕心忖,这凉风夜冻的,不在宫里要在哪儿。

韦云淑脸上飘起渺雾,她转念说道,“你难道不知道陛下病了吗?”

“宇轩辕病了?”炎夕重复了一句。

韦云淑一眼便看到案上的奏章,她叹了口气,说,“这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才惊觉到?妹妹,不是姐姐说你,我们就要嫁给陛下了,他有病在身,我们理应要前去探望。”

不等炎夕反应过来,韦云淑便喊了朝若一声,把早就准备好的暖鬃锦衫往炎夕身上一搭,就拉着她出了清凉殿。

这夜的星辰,隐隐没没,清凉殿离宇轩辕的龙玦宫很近,压抑的风不时的撩起厚重的衣摆,似乎将有雪暴要来。琉璃瓦不再放光,汉白玉不再清亮。

竹目迎了过来,说道,“见过两位公主,你们这是……”

韦云淑柔声说,“我们是来探望陛下。”

竹目迟疑了一下,暖暖的笑开,“但陛下吩咐,谁也不见。”

韦云淑松开紧握炎夕的手,半晌之后,吐出一个句子,“延曦公主也不见吗?”

竹目愣住了。

韦云淑的笑容明亮中有些暗涩,她叹了口气,对朝若说,“我们走吧。”她又看向炎夕,“妹妹,你留下。”

炎夕想喊住韦云淑,但身旁的竹目却挡住了她。直到韦云淑与朝若的身影湮没在风里,竹目严肃的转身对炎夕说道,“陛下只想见你一个人。”

这个晚上,她第一次踏入龙玦宫,这是历代帝王居住的殿所,它华丽而又神秘的气息萦绕在她左右。

满殿龙凤的雕刻,活灵活现,它们缠绵而又热烈的偎在一起,透着爱的情素,地上的玉砖是黑色的,空旷的殿宇飘着黄帐。

竹目没有跟进来,她白丽的身影点缀在黑幕之上,耀眼非常。她缓缓的行进,拨开重重迷帐后,终于照透了浅光。

他沉静的安睡在龙床之上,唯美而又和祥的睡姿催眠了风,他脸部的线条说不出的迷丽柔软,脱离了危险,只有瑰雅的璀璨。

细微的响声,他蓦的睁开眼,那一刻,幽暗的沼泽也会生光。

他略微转头,在目光触及到她的那刻,松下了防备。他咳了几声。

炎夕走近,说,“宇轩辕,你病了?”

他皱了皱眉,不悦的撇开脸,“明知故问。”

他那样英姿飒爽的骄傲帝王,此刻却无力的依在暖榻之上,但他依旧如日一般,炫耀与生俱来的绚烂。

炎夕叹了口气,说,“你有宣御医吗?”

“朕不需要。咳……”宇轩辕喘着气,止不住的咳嗽。

她没靠近他,说,“竹目说,你要见我。”

宇轩辕注视她片刻,右手拍了拍他身侧的位置,“过来。”

炎夕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应着他的要求,坐到他身侧。

宇轩辕的双目炯炯有神,他的手一挪,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身体。

她讶异的抬眸与他对视。

宇轩辕低声说,“念给朕听。”

炎夕皱眉,这是什么景状,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批奏章。

“念啊!”宇轩辕凶恶的催了她一句。

她打开一份,悠悠读了起来:

“臣汝肃县令魏齐有奏,汝肃偏南,近日冻寒,毁去庄稼,收成不满,税制苛刻,臣……”

“减他三厘。”宇轩辕闭上眼,游丝般的气息,脆弱得散去。

炎夕明白了,但,她拿起朱笔,又放了下去。

宇轩辕凤眸微启,他的大掌有伤痕,刮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手把手的写下批语。朱笔有心,红艳刺目。

“你跟在朕身侧有些时日了,朕的笔迹,你也很熟悉,勾划起伏,藏龙凤隐,朕不喜欢锋芒毕露。身轻压重,朕不喜欢太过轻浮。但行文之时,要松紧适度,不能失去君王的笔势。你记住了吗?”

她猛的抽回手,“宇轩辕,你在干什么?”她怎么能替他批奏章?

宇轩辕拉了她一把,却要用尽力量。他面色苍白,无力而又虚弱。

“我,我去请窦清。”炎夕想要离开。

他松开她的手,因为他没有了力气。却说道,“朕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可你病了。为何不见医?”炎夕叹道,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固执。

宇轩辕坚定的说,“你坐下来,朕才说。”

她静默一阵,终于坐到他跟前。

“朕的身下,如狼似虎,不知多少人觊觎这皇位。朕的病无论大小,从不对外公开,以免有人危言耸听。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目光放了很远,“朕的父皇也是如此,朕比他更甚,朕不信太医院的人。至于医治之事,朕自有主意,但眼前的事才是关键。炎夕,你有两个选择。”

炎夕看了过去,他修长的指尖,颤抖得执起朱笔,行文如流的勾去一道奏文,不过一阵,额上却有微汗,他的手竟在颤抖。

他指向案沿,她的目光寻去。

“你看桌上有把龙刻匕首,你是选它,还是选这朱笔?”

匕首?炎夕眼前,那男人目光迷散,面白如纸,却无损他天一般的俊美,他浅笑不言。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又说,“杀了朕,你可以逃。不杀朕,就接下朕的江山。”

她的手颤抖着,她要怎么办?章缓的戏言此刻竟成了真。

宇轩辕的唇色竟艳了起来,“怎么?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那鲜红的朱笔如血一般,她又有挣扎,但却释得很快,“谁说我要接下你的江山?”

炎夕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朱笔。

“我和你说,我只帮你打理一阵子,你的病好了,自己处理。”她是君子,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宇轩辕轻笑了两声,直视着眼前那漂亮的女人,她正在整理杂沓的书褶,她明明就在害怕,又要逞强的说这些话。

炎夕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府尹要修书回乡,该找何人继承?”

“朝中谁最有贤?”

“是状元骆尉,但他资历太轻。恐怕……”

“当年国公不过而立,已及应天。”

“那就破例提拔。”

宇轩辕含笑,他放松了身体,悠悠阖上了眼。

“那,路疆的制度怎么办?”

……

“宇轩辕。”炎夕站了起来,她走近那个君王。他此刻动也不动,所有的暴犀散去后,竟有如云般优美的洁白。

她伸出指尖,他还是有呼吸的。

但,他睡得那样的静,仿佛会消失一样,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这个倔强的男人。

如果明月会说话,也不会打断这一室的安祥,如果龙凤会相栖,未必也要在梧桐之上。

晓窗拂晓,他站起身来,为伏在案上沉睡的她披上龙袍外衫,他疲惫的眸里,黑影更甚,他感到,他原本旺盛的生命正逐渐黯淡,这本来就在他的预期之内,深宫咒怨,防不胜防。月盈月缺,他也已耗尽了一切,死后要作何安排,他心中早已有数。

竹目走了进来,对他说,“陛下,王肃求见。”

凄凄渺渺,药雾在龙玦宫外轻轻散开。炎夕扇着扇子,幸好有木棉村的磨励,不然,她连生火都不会。

前几天,她回了清凉殿,子愚那丫头眼睛红红的,恐怕是见她没回来,太担心了。她安慰了她几声,子愚还是哭个不停。

她又去了趟太医院,医书典籍她也曾读过,宇轩辕的症状像是普通的伤寒,却又不像。不管怎么样,药是一定要服用的。他不肯请太医院的人,也不公开病情,她只能亲自为他煎药。

拿了些衣裳,清凉殿的事也交待给子雁。至于子愚,炎夕叫她把春雷琴送到将军府里给孙翼。伯牙,鲍叔之情,无人可替,春雷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

古方治伤寒黄汗、黄疸等,有大青汤。药炉已架好,水为三碗,火为适中,她抬了抬头,光亮亮的暖阳好不刺眼。深吸一口气,希望景况能有些改观才是。

她又走进寝宫里,宇轩辕闭着眼,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她没意会太多,轻手轻脚的走向龙案。快到午时,宋玉一定在龙玦宫外等着这些奏章。

其中有一份……她停住脚步,在龙床前,伫足很久。她该不该将此事告诉他呢?

宇轩辕的唇影动了动,“是不是有话要讲?”

她的身子猛的一绷,他连说话都透着疲累,她随即说道,“没有,宋玉还在等着褶子,我先出去一下。”

炎夕急匆匆的离开,再站下去,难保被他发现,这个男人太精明。

她又翻开那褶子,字迹端正,楷书劲骨,上面写着,“臣赵如良亲奏,表六部,三省,九寺,五署。陛下龙体微恙已有数日,朝日空缺,只见奏章,臣等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明日早朝,群臣将待于金銮殿,恭侯陛下。”

她睨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叹了口气,除非现在有神丹一枚,否则以宇轩辕现在的模样,怎么上朝?谁又相信,他只是微恙。

他不是不动,而是根本站不起来,他的病情已经每况愈下。

云鹰的啸声此时传来,它从青障里飞出,炎夕抬首,它洁白的丰翼透明着日光,青障也空去许久,云鹰也许寂寞了吧。

宫侧一角,宋玉已等了许久。

他一身轻装,素雅的长衣映着那明淡的脸孔,他朝炎夕躬了躬身,接过她手里的奏章。

炎夕皱着眉,宋玉看在眼里,了然说道,“公主是否在担心明日之事?”

“你也知道?”炎夕挑眉问道。

宋玉笑了两声,“这朝里的势力如潮一般,一浪推一浪。”

炎夕才答道,“我是在想这件事,陛下的身子……明日该如何是好?”

宋玉思考了半刻,盯着她说,“若此事发生在大婚以后,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炎夕忙又问,她屏住了呼吸。

宋玉一动不动,沉着声音说,“皇后主政。”

“皇后?”炎夕挑眉,后宫之人怎么能主政?

宋玉微弯唇弧,“满朝上下,谁与皇帝最亲近,谁能与陛下同尊?只有皇后,她母仪天下,代理朝务,名正言顺,谁敢反驳?龙不在,凤为大啊。”

炎夕心想,宋玉分析的也是有道理的,可她没有了玉盘,现在只有韦云淑才能帮到宇轩辕。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今日大婚,也来不及了。

宋玉又说,“玉盘策封是祖制,若是没有玉盘,硬要坐于凤座之上,只有死路一条,谁也保不住。”

炎夕眸眼动了动,“你说得极是,朝若时不时也有来,竹目只对她说,陛下病体只是微恙,此事我会与陛下再作商议。”要不要告诉韦云淑由宇轩辕来定夺。

宋玉松开了声音,他躬了躬身,笑弧若隐若现,对炎夕说,“公主,早朝始于辰时,明日朝上,自有分晓。”

宋玉刚走,炎夕转身,“谁?”她警觉的往旁侧一看。是章缓。

他翠衣在身,更显荣光,芙蓉般的脸艳过桃李,他笑道,“炎夕。”

“章缓,你怎么在这儿?”炎夕见他手里不知拿了什么。

章缓拍了拍黑玉盒,“里面暖着补汤,是给你的。子愚说,你在这儿照顾陛下。你别累垮了自己,喝了它,补补身子吧。”

炎夕沉默了片刻,说,“你拿回去。”

黑玉盒颤了颤。章缓的笑容有些苦涩,他只说道,“炎夕,你变了。”他落寞的转身,身姿有些模糊。

炎夕想喊住他,但最终也没有开口。当下的状况,她不能出一点纰漏,她知道章缓是好意,但宇轩辕已经交待下来,他们的膳食由竹目负责。不论玉盘之事是怎么传出皇宫,现在,绝不能再出一点差错。

寝宫里燃着成片火光,它们寂寞,它们孤单,燃烧成了它们生命的唯一乐趣。

她将药放在床边的矮案上。乌漆漆的颜色令人发寒,还混着不知什么味。但俗话也说,良药苦口。

案上的奏章是前几天的,今日没有奏章,无一人上奏,因为他们等着明天早朝,亲自面圣。宇轩辕的呼吸声虚弱却又安实,他瞟了一眼桌案,说,“炎夕,过来。”

他已睡了一整天,积攒下不少精神,他坚毅的下鄂,那参差不齐的青渣,俊美的脸庞更显狂野。

炎夕停下脚步,她不安的望着他那明亮的双眼,他是不是发现什么?

宇轩辕轻笑一声,“朕不是神,却料事如神。朝臣都不是傻子,你批得再好,也只是一时之计。既然今日没有奏章,你也可以稍作休息。”他目光放柔,大手无力的挪向身侧,“你过来,我们说说话。”

她垮下了双肩,眼里透着疲惫,她又看向案上,“奏章还没有批完,你还是好好睡一觉,没准……”

“江山易改,本性却总难移去,你何时才能收起天真?明天朕上不了早朝。”他冰冷的轻语,残忍,不知是对谁。“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朕要赶昭然离开吗?你过来,朕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谨慎的又问,“告诉我?你相信我吗?”

宇轩辕阖上了眼,他的面貌秀丽不欠男人的英美,他缓缓的说,“朕不相信任何人。”

炎夕已经不在意,她笑了笑,“你运筹帷幄,遵的也是自然之道。我甘心在这里,也是如此。我们各不相信,你突然对我推心置腹,又有何用意?”

他骤然睁开眼,清明的眸里,烛光瑟缩,“你的命运还在朕的手上,监国公在死前与你独谈,他早就把东朝的一半交到你的手上。你以为朕会怎么做?朕是想过,教你习政,总会有应急之需,但,万物始然,破攻城陷,又有昭然的事发生,朕不得不作出改变。就像那日,赤骥背着你回头,朕的计算再精确,也总有失误之时,但朕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朕总要安排好一切,才能放心。”

“你步步为营,耗尽心机,如此疲累,坐在皇位之上,又有什么好处?”炎夕问他。她叹了口,坐到了宇轩辕的身侧。

宇轩辕淡淡一笑,浓密的睫毛挡去了光,“朕的父皇文昭帝,一代明君,他的智谋,他的勇敢都无一人可及。刘樟至忠,父皇破例提拔。摄政大臣都是权势为上的人,父皇却敢将他们立为辅政大臣。朕是父皇的儿子,朕有什么不敢?皇位有何好处?朕从来没有想过好处,你信吗?”

炎夕没有答话,只听宇轩辕继续往下说。

宇轩辕叹了口气,“生时享虚华,君王眼里无生死,别人忌讳的,朕不忌讳。一个真帝王,不在乎生时的荣耀,相反,要谋划好死后的江山。朕为国父,即便恶名缠身,朕亦有何惧?朕绝不会输给父皇。当下,朝内动荡,龙不在,凤为大。可惜,时不对朝,差之毫厘,人赶不上命。”

炎夕沉默了半晌,说,“宋玉与我谈过,此时还有一计。”

宇轩辕的目光突的变深,他的眸色变幻莫测,他说道,“何计?计已胎死腹中。”

“就如你所言,龙不在,凤为大,后宫里还有一只凤。”炎夕说,“韦云淑是北歧的公主,经过玉盘策封,手上又有玉盘,只看你要不要?”

宇轩辕应道,“昭然有何动静?”

“昭然上奏,明日,他会上朝。”炎夕回答,不明白话锋为何转向宇昭然。

宇轩辕说,“昭然手上的朝权无一人可及,他是汝王,又胜了殇王。这就是为何归朝之后,各边势力抢着要与他联亲。”

“昭然已经表态,他的人选没有背景,他不会倾向任何一边的势力。”炎夕将前几天昭然说的话,转给宇轩辕。

宇轩辕笑了两声,他弧度优美的唇,释而未开,“他选的女子是丹姬,是朝都有名的歌姬。朕不说她是不是好女子,朕只知道,昭然不走。他心比金坚,已经决意定位朝都。”

炎夕深吸口气,想不到宇昭然选的那名女子是歌姬,满朝之内,也只有孤女歌姬,才不带势力,但,宇轩辕这样说的意思是……

炎夕问道,“你还是要赶昭然离开?”为什么昭然不能留在朝都之内?

此刻,宇轩辕阖上了眼。他从枕下抽出一卷金色轴帛,放在身侧,意有所指的碰了它一下。

“那是什么?”炎夕问。

宇轩辕眯着凤眸,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

她执起轴根,封旨之上只有龙纹,指头一掀,白帛上,印有东岳朝的玺印。她的眸色逐渐寒去,原来……原来真正在幕后掌控的人,一直只有一个,那就是文昭帝。

龙舞飘移,那飞腾的劲势,出于何人之手,一代帝王的最后话语,又是什么?

只见那金帛摊置,朱色入眼,字字衔芒:

轩辕爱儿……

(本章完)

烛泪流淌,景物清晰,药雾消散后,只有字光,荧荧入目。

轩辕爱儿:

朕亲征芜回一战,生死难测,留书于此,寄于刘樟。朕若神游,你即位登基,一承大统。

为帝者,无情。朕少时,先祖皇帝,置朕于青障之中,困兽齐鸣,已饥数日。朕嚎啕大哭,先祖皇帝,立于障外,朗声斥道,豺狼虎豹,隐于暗中,朝中凶险,犹胜青障。朕命不骄,又岂能损皇室之严?撅泪于腹,朕何惧填于走兽之牙?

密林三丈,朕闭目待死,冷箭一目,穿透林障,无一牙兽,再敢靠近。先祖皇帝,站至身后,说,百器之中,唯有箭才能御敌于暗处,灭敌于无声。长剑镶有琉璃,碧石,乃御帝王之尊。为帝者,当有自知,自明,更要先身立行,鞭笞以长,有一山之尊。

轩辕儿时,朕揽你于身侧,亲授你箭艺。朕有九子,唯对轩辕,寄于帝望。朕非先帝,私心于你,但朕为帝者,天下是重,东岳大国,粒粒苍生,朕权衡再三,立嫡子苍武为殇王。苍武嫡长,生于冬初,他生性孤傲,才比天高,实为帝王之材。紫微星辉,天宫宇族,朕留殇王,横亘二脉,若是轩辕无能,难继大统,败于亲兄手下,朕在天外,亦只有叹。

帝王天子,生时在位,当量死期。朕驾游后,朝纲不振,外敌耽耽,你尚年幼,朕也作安排。满目朝臣,唯取刘樟,拔于监国公,权不可撼,托孤于他,委以重任。摄政为狼,但集势有力,饲兽虽妙,勿招凶险。

青史昭昭,虚名虽贵,但为君者,当以国为大,朕曾问轩辕,你是何身份?轩辕犹疑,后又至朕身侧,竖起长剑,说,我乃真帝王。朕喜于心内,朕无一人可信,足下唯有江山,朕非无情,轩辕为朕爱儿,何物贵于天下?

知轩辕者,莫如我深。朕立此旨,有待他日。

两帝相争,必有一伤,确其死生,不留一烬。

皇室亲族,变化莫测。三女当嫁于朝外,众王不得进驻百官。

贞妃之子,宇昭然,朕警你于此,若有一日,昭然为王,定位朝都,必要亲斩他于午门台上。

紫微星淡,朕已无多日,宫怨深重,朕不堪心伤。

朕非先帝,你亦非朕,然,朕遗计于此,字字呕心,句句沥血。轩辕我儿,你要谨慎思量。

炎夕不能言语,杀昭然?这则手谕又代表着什么。她合上卷轴。

宇轩辕清晰的说,“先帝不是先祖皇帝,所以,他选了朕,留下殇王。朕不是先帝,朕不杀昭然。”

他看似无情,却又有情。炎夕的混乱不能用言语代替,她想起与殇王一战,宇轩辕绝不会无计可施。

宇轩辕说,“时至如今,昭然更不能死。”

“你要怎么安置昭然?”炎夕忙问,她有一丝紧张,又有一丝不安。龙玦宫静得恐怖,烛光嘶嘶声,断去了和祥。

宇轩辕明眸一盏,睿智凝光,“昭然心软,难成帝王。但以他的才智,他的能力,假以时日必定可及帝位。”

炎夕说,“昭然不会谋逆。”

宇轩辕笑了两声,“朕又怎么会不了解他?他是朕的亲弟弟。但他留了下来,就注定无法离开。他比谁都固执。”

炎夕的面容缓去,说,“你们一样固执。”果然也是亲兄弟。她忧心又问,“可是先帝留下遗旨,指明你要亲斩昭然……”

“你没有明白朕的话。”宇轩辕舒了口气,缓缓说下去,“现在的情势是死地。明天,朕若是不上朝,群臣就会跪于龙玦宫外。这等于是逼朕承认朕病重。朝中如今谁的权力最大,谁的名声最响?”

“是昭然。”炎夕蹙眉。

宇轩辕说,“他娶了丹姬,也磨不去他的光。朕担心,他和朕一样,霓虹溢彩,一瞬即逝。朕的过去,就如昙花,烛火。蚕吐丝尽,寿无长延。不要说朕病了,就是朕现在身体无恙,朕也要时刻设想朕身死后,东岳朝的未来。朕本想平定了外敌,就来安内……”

他的俊秀已如雪一般,他是如日的君王,此刻,转为阴月柔光。

炎夕全神贯注的盯着他看,他的确是倾尽全力,连后宫也献了出来交换和书,他还有什么呢?

宇轩辕冷笑一阵,阴凉风起,势如冬寒,“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在同情朕吗?朕告诉你,朕还是那个宇轩辕。朕什么也不怕。”

她移开视线,说,“我们如今同坐在一条船上,我说过,我是公主,我现在也不怕什么。国家为大,你说,要我怎么做?”他绝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宇轩辕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接着,他开口说道,“朝内的狼,蠢蠢欲动。但朝外才是阴罗阎森。你以为和书真的有用吗?若人人都是君子,天下早就太平。朕担心的是,东岳朝内一有异动,和书就会毁去。”

“西朝绝不会出兵……”炎夕立刻回道。

宇轩辕瞥开眼,“未必。李宙宇已经即位登基,他的身边还没有皇后,连一个妃子都没有。”炎夕复杂的看了眼宇轩辕,他在怀疑什么,又在暗示什么。

宇轩辕一笑,无害的说,“另外还有北歧。朕当初去北歧,亲自选皇后。北歧皇帝韦挚有多位公主,为何我选韦云淑?因为她的母亲是萧璃。萧璃是韦挚的宠妃,出于北歧的秦门,秦门的密探,神乎其技,朕一眼就看出,这主事的头是萧璃。”

“所以你选韦云淑,就是为了牵制北歧?”炎夕心有一根弦绷紧。他的意思就是说,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韦云淑登上后位。

宇轩辕只是一笑,他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萧璃同意嫁她唯一的女儿到东岳朝,她的目的,朕心中也有数。朕就算病重,也是帝王,世间万象,每时每刻都可化成妙计。咳……”

“宇轩辕……”炎夕喊了一声,但他仍是咳个不停,直挺优美的背脊终于弯下,他是昙花,即使凋去,也能入药为医。他是明烛,燃至无芯,也要照亮黑暗。

炎夕忙说,“药凉了,我去热。”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也不敢用力,只好不动,又坐下来。

宇轩辕缓了缓气息,“朕下一个,要说你。第一次,朕选你,并不是报复李宙宇,整个西朝只有你最尊贵,朕别无他法。朕只能选你。第二次,皇殿数万,为何朕将清凉赐给你?清凉殿是殇王的旧所,朕多少也有意会。你与韦云淑,一个刚,一个柔。朕选你,因为你像云鹰。所以朕带你见刘樟,顺道也试试你。哪知刘樟竟将朝中的秘密告诉了你。朕无奈,只能顺水推舟,毕竟朕需要一个人,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的代替朕的权位。第三次,你摔去了玉盘,要随朕出征,朕才确定了心中的答案,你的确可以担下重任。”

“玉盘不在,怎么名正言顺?皇后才能入朝主政。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炎夕回道。

宇轩辕竟笑花灿放,他坚毅的线条因为柔软而明晰起来,“朕的确错了。朕料不到,朕会病得如此重。幸而还有昭然。”

“宇轩辕,你是什么意思?”炎夕慌张起来,她竟有天要塌去,山要倒的感觉。

他的笑容缥缈无痕,他的模样依旧冷静,“昭然的权力,众臣也望其项背,他若是取代帝位,没人敢说话。”

炎夕大声说,“你在干什么?你只是病,还没有……”

宇轩辕的目光越过了她,敞开的窗缝有幽光透进来,她寻目望去。

宇轩辕说,“炎夕,把窗子打开。”

她叹了口气,只能照做,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他的指尖如兰一般,直指天边的一枚星宿,他的语气,如水平淡,他的答案令她震诧,“你看,紫微星已经淡去。朕已时日无多,朕自然要早作安排。”

时日无多……她的眼前那遥远的星辰,闪烁不定,她回首一望,她怎么能相信?眼前的男人是旷古烁今的君王宇轩辕,他苍白得优雅,他深刻的面容,令人心动,他依旧还有帝王之势,但他的生命力却在干枯,消逝。

“你立我为后。”炎夕沉音说。她走到他跟前,“既然你不能选韦云淑,就让我做那只凤。我们还有一计。”

宇轩辕愣了愣,他又笑一声,侧目平视,被风鼓动的龙纹帐,涡漩的龙腾图,跃然舞动,他说,“你的玉盘已经碎去,强坐上凤座,你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果我在凤座之上,还能为你们争取时间,如果你逼昭然取而代之,一场兄弟相残的血杀,又要席卷东岳朝。”炎夕疾步过去,答道。

宇轩辕凝视着她,说,“朕做事一向决断,这是最好的时机。朕绝不封你为后,你若是为后,即便不治你碎玉盘,却要登后位的罪,朕身死后,也不能留你的命。你忘了殇王的教训吗?”

炎夕的目光变得幽远,她怎么能忘记那对至死不渝的恋人?

宇轩辕叹了口气,“你绝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最后的一计也会失败,东岳朝也将覆亡。”

炎夕坚定的摇头,她的眼里闪有泪光,她对宇轩辕说,“让我做你的皇后,我的命微不足道,如果最后,紫微星没,我们一起下黄泉。”

他动容的牵起她的手,“你的命怎么会微不足道?明日,朕一道旨书,废去你,此后,你陪在昭然身边,你是另一个朕,你们是另一个宇苍武,你们强过朕。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什么是两全其美?”炎夕甩开他的手,她站离他几步,扬声说,“你不是无人可敌的宇轩辕吗?怎么这样轻易认输?你残忍一点,我就是你的时间。”

“残忍?”他淡笑,嗓中有丝怒气,“你以为朕不想吗?朕比你看得明白。所有的人都能死,只有你不能。”

他又阖了阖眼,看似精力已经散去,“炎夕,你是云鹰,长大了,就飞吧。虽然还是飞不出青障,但,昭然与朕不一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眼药碗,平静的说,“别说了,先喝药吧,药凉了,还是要热热。”

宇轩辕叹了一声,说,“不必了,就这样喝吧。”

她不说话,走近矮案,在垂睑的瞬间,有滴泪珠融入药里,散开了去。

宇轩辕一饮而尽,在她接过碗的刹那,他扣住了她的指尖。

她怔了怔,不解的看向那俊美的男人。

他惨白的脸上,明亮的眸子,翊翊闪烁,他弯起笑弧,百花盛开也不及这瞬间的灿烂,“今夜就在榻上睡吧。朕病了。你当侍陪。”

她杏眸眨了眨,点了点头。他挪了身体,为她空出一个位置。

他把她拥在怀里,说,“朕有点冷。”

这一次,她是清醒着的,她阖上的眼微微湿去,她才知道,原来,三月的暖风是宇轩辕,她安然而又放心的睡去,梦中,她不自觉得握住他的手,碰触他掌中的疤痕。

很久以后,他困难的抬起身子,毫无血色的唇,轻触她另一侧额边湿去的泪迹,他轻声说,“回宫这些日子,没有你与我同眠,我总睡不好。”

破晓的风,荡进宫里,炎夕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起身,小心的走开,最后看了眼宇轩辕。宋玉曾说早朝辰时开始,她必须先发制人。

在她离去那刻,宇轩辕睁开了眼,他用力支撑起身体,敲了敲龙床边,响声接连,不久之后,竹目走进来。

在竹目的搀扶下,他执起朱笔,摊开卷轴,笔如有神,劲飞云走,势不可挡。

“当”!的一声,玺印盖过,他已汗湿了襟衣。

但他仍是挺直了腰,傲骨不屈,他威严的推开竹目,“速把圣旨交于孙翼,命他即刻去金銮殿宣旨!”

她退去素衣,金凤红锦,碧容倾城,冶艳迷人。她的唇,不点而朱,她的眸,赛过明阳。她华贵的长摆在黎明未至时,滑过琉璃,汉白玉砖。

漫过长廷,她登上高高的皇台,回首侧望,明星盏盏,她凝视着紫微星,光影虽在闪烁,但仍未灭去。

她含首一笑,登上凤座,她的身侧,本该有一男子与她形相影配,他是人中之龙,无人可比,她是女中之凤,威仪三千。

炎夕又抬首,直视深深午门,长殿不转。

暗影拨去,浓雾渐散,鸣钟响起,朝臣列队,他们徐徐而进,官襟着身。

她凝眸浅望,聚光的眼竟与记忆中那冰冷傲骨的男人,如出一辙。

何处寻凤?金銮殿上,有凤来仪,她不栖梧桐,只愿寄望君侧!

(本章完)

早朝钟声,鸣透大殿,金銮殿上铺满黄光。辰时,天还未全亮,略暗的光线掺有复杂和不满。人,硕硕累累的并齐而站,卢照与赵如良齐站于首排。

大殿之上,百余官臣,只俯着头静待着君王临朝。

宦臣躬身疾步送来几盏烛火,纷乱而又有序的脚步成了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宋玉也列在位中,他淡定而又从容的站立,似在阵中,又在观望。

此时,卢照往前一步,说道,“延曦公主,此为金銮大殿,乃朝臣议事之所,请您移驾后宫。”

终于听到有人说话,炎夕徐步,走到卢照面前。她虽是抬首,但目光却是冽犀,姿态却是骄傲的。

“你是何人?”她故意问。

卢照不急不缓,回道,“臣乃户部尚书卢照。”

“六部以吏部尚书为首,何人是吏部尚书?”炎夕移目,大声问道。

赵如良如鼠一般,抖着手,抚了抚身上的蓝锦官服,不安的抬眸,侧望卢照。

炎夕看在眼里,她略移莲步,盯着赵如良,目光寒冻,赵如良顿时感到,阴云笼罩。他的膝抖动两下,不知在懦语了什么,忙跪下来,“臣乃吏部尚书赵如良。臣叩见延曦公主。”

她面色略有柔和,聚光专注看着眼前留着小胡须的赵如良,“你有何要说?”

“臣,臣自然是同意卢大人所言,此地非后宫,公主请移驾。”赵如良壮着胆子说。但他却迟迟听不见回答。

金碧光照的龙腾图案眩了他的眼,静寂中隐有风暴将至,他抬臂,几下轻弹,却挡不了汗如雨下。

炎夕抬首,气意昂扬,直视群臣,满目的五彩锦贵官衣,并没有令她瑟缩。她抖了抖绵长,厚重的凤衣,缓声开口,亮烈的嗓音在大殿上回荡,“你们,都同意卢大人所言?”

群臣跪下,朗声附和,“请公主移驾后宫!”

“请公主移驾后宫。”

宋玉隐在臣官中,唇侧闪现笑意,这早朝果真是场好戏。龙不在,凤为大,有凤来仪,却又是只虚凤。

虚凤无气,神韵将从何取?

偏至的一角,有人走进,他明眸严芯,揉望的是那华衣艳锦,独立在那一处的女子。

炎夕站着不动,静待最后一丝音响逝去。微蹙的眉摊开了去,她徐徐开口,“皇上身体微恙,今日不上早朝,他命我代他主理朝政。”

卢照侧身一步,与她对立,即刻说,“公主虽已玉盘策封,但,大婚未行,主理朝政,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赵如良此时声音力量,他也往她面前一站,说,“朝野有传,公主的玉盘已经碎去,此事尚待查证,公主还是谨慎言行,以免他日,众口难辩。”

“放肆!”炎夕怒目,火焰千丈,直逼赵如良。“那日青障之内,陛下已为我做证,今日,你胆敢在此胡言乱语,你是公然藐视皇威?还是想趁着陛下有病在身,危言耸听,以乱朝纲?”

赵如良陡然跪下,黑冠一歪,扎实的猛叩头,“臣该死,臣绝无煽动之意……”

卢照直起身,此时,淡然说道,“延曦公主,赵大人这话是不合宜,但,你只说传陛下口谕,也无人证,亦无旨书,何人服你?朝政大事,岂能轻易交于他人之手?”

炎夕朝他冷笑一声,这卢照才是真狼,她温婉的语调夹带千钧之力,“谁说我没有人证?”

卢照狭长的眼,这才有了反应。片刻以后,他的目光散开,如蛰伏的豺豹,警觉四周。

百官相觑,弱音微微,小心静待,看是要偏向哪一方?

宋玉笑弧弯起,他足边的贵玉砖上,有红锦幽浮。

炎夕说道,“宋大人。”

“臣在。”宋玉答。

炎夕转眸,确定众人都在看,众人都在听,她才沉声问道,“本宫问你,陛下微恙,奏折如何经传陛下之手?”

宋玉大声回道,“是由臣送往龙玦宫。转由公主之手,呈给陛下。”

“本宫再问你,龙玦宫除了陛下的近侍竹目之外,还有何人?”炎夕问。

宋玉说,“竹目只在宫外守着,寝宫里只有延曦公主一人。”

百叹余声不止,众臣哗然,卢照却还是不动。

炎夕抬首,平视几百双眼,她移步凝眸,红云动雷般说道,“宋玉就是我的证人。这几日,陛下身侧只有我一人,陛下口谕,自古虽是皇后主政,但苛守死纲,非智君所为。陛下病体虽是微恙。”炎夕停至赵如良与卢照跟前,她瞟了眼跪在地上的赵如良,接着,扬眸抵视卢照,继续说道,“但朝中有人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总要有人出来管管。”

卢照垂首,应道,“公主是何身份?可担陛下之权。”

炎夕不躲不闪,她一字一句,如冰,如雨,“因此,陛下亲封我为皇后,不需大婚,更越及祖制,以解朝中急势。龙不在,凤为大。我代理朝务,名正言顺。”她冷目如同雷光,扫过每张面孔,“谁有微词,就是公然抗旨!”

卢照沉默,人心惴惴不安。明光忽闪,赵如良也不发话。

卢照半晌之后,又说,“假传圣旨是死罪。”

“卢大人的意思是怀疑本宫?”她冰凉的说,“你又有何凭据指我假传圣旨?我是陛下的枕边人,是他至亲之人,又行将大婚。”

她撩裙而立,凤影煞人,威严的说,“本宫话尽于此,若是有人心存不满,可至龙玦宫外跪谏,亲自向陛下确认!本宫为人,赏罚分明,心怀不诡者,本宫不会放过他。”

她又艳绝一笑,嗓音如鬼魅一般,口里的暖气化作朦朦轻烟,“此刻为非常时期,若是有人拥朝立功,可连升三级,若是有人意欲制谣,诛其九族也有律可循。”

嘈杂声四起,群臣俯耳,语不成句。卢照本是领头羊,这失了领队的,怎么往前走?

不时有细语嗲叨,传响殿上。

“延曦公主所言是真是假?”

“这该如何是好……”

“跪谏若是不成,那不是糟了。”

“唉……这卢大人怎么也不说句话?”

卢照薄唇微启,利如刀刃,“为人臣者,稳重为上,置生死于度外,以朝政为大。臣建议,跪谏!”

她阖了阖眼,卢照竟如此老谋深算,炎夕又看了眼当下。卢照一跪下,身后的人都齐身“欶欶”下跪,答案一目了然。

晨光微露得有些刺眼,天动影盘,旋而破澜。

她不禁往后连退了几步。她这只虚凤,难道涅磐不成,反要掉下梧桐枝去?

她失去力量支撑的身躯被什么定住。那感觉是如此的熟悉。

她的手碰到一条粗糙的柔软突起,灼痛她的神经。

炎夕惊慌一滞,只见那男子凤眸勾动,如火熠熠,身姿卓然,天下间只有牡丹才有如此风范。

确定她镇静下来,宇昭然才松开手。

他旋身而转,立在卢照与赵如良之内,割开黑潮,他如明风一般,划下沟壑。

他正对着她,秀美的头颅,低压下来,他妩媚的嗓音,肃穆而又尊敬,“汝王宇昭然,叩见皇后。”

炎夕凝视着他,她眨了眨眼,干了眼中的湿意,她深吸一口气,说,“汝王请起。”

宇昭然如剑一般,锋利而又骇人,他起身后,转过身去,眸中隐蔽的柔情已化作阴风道道,他屹于炎夕之前,替她挡去万道白光,让她安然的站在他的影子里。

他如鹰般,挑衅的看了眼赵如良,赵如良屏息一窒,又扫过卢照的脸。

最后,“唰”的一声,伴随“嘡”的剑鞘落地。

一道利光闪过,宇昭然眯眸,手执长剑,剑端斜指,倨傲的朗声说,“延曦公主是皇后,皇兄钟情于她,何人违抗延曦公主,就是违抗陛下,就是公然与我汝王府为敌。我手下有精兵几万,已守在宫外,若是有人胆敢出言微辞,触威龙宫,本王不惜血溅金銮。”

汝王权重,谁敢与他为敌?莫不是嫌命太长。

九寺五署应天,以及文武百官一共三百四十二人,他们面色惶恐,匐跪的头颅已转了方向。

“臣长吏都慰李英,叩见皇后……”

“臣太慰吴青泺,叩见皇后……”

“臣……”

……

三省,三公也相继跪下,他们世故而又圆滑,若说是变通,也算有道理。他们屈服的从来就是势力,攀附的从来就是天权。

卢照站默片刻,隐退开去。赵如良松了口气,总算逃了一命,位于六部之首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在宇昭然如掣的目光下,卢照最终的跪下等于沉默了炎夕的地位。他转身,表情复杂,他对炎夕鼓励一笑。

他无条件的相信她,如果她说谎,他就等于是叛君。他用他的命,他的自由支持,稳固她的地位。

那一刻,她心中却有悲戚,他还是那个宇昭然,他从没有改变。

他偏离一步,宽阔的肩挪开了去,万丈的白光射了过来,她眯起眼,缓和这突至的强光。

初阳已映透了江山,妩碧万里城郭,直铺向汉白砖的长殿宫道,她欲转身,满目金辉。凤座已近,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真龙隐去,虚凤终出。

此刻,一抹浓影却如黑云一般,奔驰而来,它漫无国的地闯入她的视野,阴沉晦暗的阻止她的脚步。

孙翼高亢的嗓音,疾飞而近,“圣旨到!众臣跪下接旨!”

宋玉不惊诧,他首先跪下,仿佛等待已久。

炎夕不得不停下,她看了凤座一眼,终究还是个虚凤吗?

宇昭然却站而不动,他凛然的立于寒光之中,透彻身旁玄丽的景光。

只有宇轩辕,才有破天动地之势,

刹时,美好的景观,四分五裂,万象竟在一刻坍塌。

涌动源于另一股力量,是什么,正在一点点的衰竭?

孙翼气喘如牛,身上的衣襟早已湿透一片。炎夕见宇昭然的手,颤动似又屯积力量。孙翼的出现,或者说宇轩辕的圣旨,令朝堂上的百臣都身处茫然迷雾之中。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满怀期待。

原本已归她所掌握的棋局,竟有破堑。

卢照原本死灰的心又复燃起来,他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躁动。赵如良怨艾的汗,沿额下流,开合的唇,无声翕动。

孙翼缓下气。他手中金帛纸宣,闪耀金光,看来炎夕的眼里又是那样的刺眼。

也许,那是废旨,突破她的谎言。

她又看了眼宇昭然,他面不改色,仿佛不在意结果是什么。

满朝文武,齐跪接旨。炎夕欲跪,却被宇昭然紧紧箝住手腕。他闷不作声,唯有明阳,陪衬在他身旁。

孙翼豁声读道,“朕龙体微恙,朝需一人,与朕比肩。西朝延曦公主,才若貌衡,堪称绝世。朕之口谕,封其为后,越祖制,提其贤,位于中宫,主代朝政。另命汝王宇昭然,辅其制政。众人不得有议,违令者斩!”

宋玉首先应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阔廷无尘,唯有附合声不止。

帝王一出,谁敢出面驳话?

她纠紧的心,松开,却是五味杂陈,孙翼以雷霆之势,跪在百尺之外,说道,“叩见皇后。”

如此便是名正言顺,她的眼略带月梢之柳,吹拂不定。宇昭然放开她的手,但却没有跪下。她徐步走向孙翼,双手接过旨书,再看一眼,那是她熟悉的字迹,他不喜欢锋芒毕露,又要身轻压重,带有帝王之姿。

人影黑压压一片,团团环拥着她,红衣贵锦,重重压身,金丝纹凤,跃跃起裳,像要飞腾一般。她顿首伫足,云边厚厚的烈阳已拨雾重出。

她攥紧旨书,固金粗糙,扎进她的手心。

她没有马上登上后座,她冷目环视四周,仿佛他们都是敌人。

她朗声问道,“谁是侍从骆卿?站出来!”

不久之后,余音淡去,有人探出头,是个年轻的男子,他长得干净,因为惧怕,他踉跄了几步才跪爬到炎夕跟前。骆卿在一月之前,首先上奏,称朝内有议,延曦公主的玉盘碎去。

此刻,他按压着大腿,说,“臣,臣乃骆卿。”

炎夕看向卢照身后的一拥人众,她面无表情,寒声冷冽的说,“来人。”

两名侍卫,配剑在身,盔衣闪闪,从身侧呵道,“在!”

“谣头之祸,拖下去斩了。”这是她执行权柄的第一项。她拂袖往前,眼中只有金銮殿边的,长柱金龙。

百官相视之后,中气更足,他们齐声,断续的重复,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的声音还在彻响。她不是虚凤,宇轩辕给了她凤韵真凰。数百个头颅,随着她的脚步移转。

仗音直上九重天外,逼向空荡的高台金座。

她突然停下,扭头看了眼宇昭然,他坚毅的面部已然柔软,他不悔的神情还在强调他心中的炽烈情感。

他怎么敢直视这样的她?他怎么敢继续表达他赤裸裸的爱意,只因为他是宇昭然。

他挣扎的牵引她的目光,投向凤座,他的声音不大,混在身后的刚硬朗声中,却是那样明晰。

“炎夕,走上去。那是属于你的位置。”

他不卑躬曲膝,他们的距离已经足够遥远,他只想单纯的做她忠实的后盾。

炎夕噙笑点头。

当她裙摆漫过金漆雕栏的那刻,宇昭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撼和心酸。

仿佛她的脚步踏的不是台阶,而是踩在他的心扉之上。

但他的目光却是鼓励的,他的力量也如阳光一般。

最后,他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到她。他们终究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皇权威于高座,不见龙,唯有一凤。她神色端祥,却气震万里,她有民心,更有权力。东朝泱泱皇廷,从此,落于此女掌中。

早朝结束,炎夕直奔龙玦宫,她要马上见到宇轩辕。

竹目不在,站岗的人竟是一位宫婢。她容貌清秀,眉间略带贵气,炎夕认出她,那女子是韦云淑身边的朝若。

朝若伏身,跪地说道,“见过延曦公主。”

语声才落,就见韦云淑怀笑走了出来。

“妹妹这是干什么?”

炎夕说,“我要见陛下。”

韦云淑端视了她一阵,先侧身,说道,“朝若,你走吧。”

待朝若离开后,韦云淑朱唇又启,脸上笑意也没减去,对炎夕说,“还是让竹目同你说吧。我进去煎药。”

冬还不过,冰璃挂满枯枝,即便有暖阳,也化不成露水。

竹目笑意融融,仍是温文从雅,他站至炎夕面前,说,“陛下说,公主此后不必再到龙玦宫。”

“为什么?”炎夕问。

竹目侧脸,看向闭合的宫门,“陛下说,病期内,不会再见公主。姿华公主将会照顾陛下,公主不必担心。”

病期内,不会再见她。炎夕咀嚼着这段话,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安的望向龙玦宫,病期之内……

她心上有千头万絮,她想起与殇王一战时,她的回头破坏了宇轩辕的计策,这一次,她又不听他的话。他做任何事都不是随心,秋波也要留有余力,他又要安排什么?他又有何计谋?

炎夕临去前,对竹目说,“告诉陛下,我在金銮内殿处理朝务。”

这夜,偶有风来。她的手指冻结不少,动作也不那么灵便。窗子被剧烈的寒风扇了几下,脆弱的合上。她走过去,使劲一拉,固定好,她又抬头,天上不见星宿,也不知那颗紫微星,现在怎样?

她叹了口气,有白雾团团,合手呼了呼暖气,正想研墨时,有人接了过去。

宇昭然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他说,“天寒地冻,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把奏章批完。”炎夕答道,她瞟了眼宇昭然,他正专注的在磨墨,墨心带尘,水因为冷气,凝固了不少。

烛虽在罩中泣泪,但,被风一刮,还是流气,发出火热的哀鸣。宇昭然这几天都陪在炎夕的身侧,他对朝政也不是一无所知,早些年,他游在朝内,朝外。对于民生之事,他很了解。炎夕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他的才智,能力都足以匹配龙位的宝座。

“明日起,你不必来了。”炎夕说。

宇昭然继续动作,情绪没有起伏,“冬寒霜降,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汝肃的税已减三厘,各地的奏章也纷如雪落,恐怕要再减几厘。”

“不能减!”炎夕说,“减税有度,我已下令,命刘纯到各地堪查,以免有人虚报不实。”

宇昭然唇畔有笑,他指尖用力,磨动墨盒,“你的确有智。”

炎夕提起笔,蘸了蘸墨,又放下,“昭然,回去吧。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处理朝务,你不用每日来陪我。”

他依旧不动。他放下磨棒,借着烛火,看向她。他的眼里不知带有何种情绪。

炎夕正视他,“昭然,你有话就问吧。”

“三哥……真的病得很重?”宇昭然问。

炎夕不打算瞒他,点了点头。

宇昭然唇线波动,目光凝聚,“我多少心里还是有挣扎。”他似是痛苦,又有茫然,“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你吗?”

这种时刻,他竟旧事重提,她无言以对。

宇昭然一笑,顿洒飞逸之灵,也不知他真实的情绪,是悲是喜,“当初遇见你,的确是习惯了原本的姿态,游弋红粉罗兰,改不了口习。还记得破庙中,你站至我跟前,不肯屈服。女子当中有烈性的也不少。但你不同,你双眼泛光,明眸里却有害怕。我是喜欢你的光,还是喜欢你的怕?我也不懂。再遇见你,又觉得你像劲草,春风不至,也要发韧,秋雨来袭,也不会枯荣。我曾戏语,要与你夫随妇唱,那是真的。我总没有方向,所以,当时,我决定,以你为方向。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所以,你才不走。你不离开朝是为了我,对不对?”炎夕走到他的身侧,她心中止不住为他叹息。

他不愿看她,眼睑阖了阖,却在笑。

“你积力争权,邀功不止,短短的时间,就揽去大半权力,也是为了我。昭然啊,你怎么这么傻?”炎夕有些心痛,她怎么能忘记那个少年?他游戏人间,却有挚情一片。只是命不随人,他们不可能。

宇昭然回答,“你说我傻,那你呢?你明知道,没有玉盘,强登后座是死路一条。不论三哥的病能不能好,你都要死。难道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刘薇曾对我说,宇族的男人是君子,我心中总觉得,那样的男人不应生在帝王家。时,也不等人,死中求生,也是一计。况且,我是借着你的力才登上凤座,你为什么现在又说这种话?”炎夕说。

宇昭然目光一凝,苦苦的笑道,“我的立场很明晰,我只站在你身后。我想光明正大的拥护你。但我也是人,我也有私心。可无论如何,我也选你。”

炎夕叹了口气。

宇昭然又说,“你不必烦恼,我不想增加你的负担,当日若是废旨一道,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你。三哥的一生是为国,我的一生是为你。”

炎夕的眼睫微有翊动,她的心飘摇颤抖。

宇昭然笑得释然,“你看,我又忘了。你现在是我名正言顺的三嫂,我也有未婚妻。再不能对你说那放肆的话。对不起。”

炎夕想起,那天在监国公府上,她曾打了他一个巴掌,往事历历在目,她从没有与宇昭然敞开心胸谈过一次,像是决定了什么,炎夕专注的看着宇昭然,“昭然,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那日,我在监国公府上,打了你一巴掌,你,你怪我吗?”

宇昭然摇了摇头,他也像烛一般,恣意而又贪恋的释放满怀的柔情。“炎夕,你愿意听我说了吗?你从来不肯听我说话。”

“昭然,就算我不死,我们也不可能。”炎夕又明媚一笑,说,“但……现在我不是炎夕,我只是明月。”

宇昭然的手抖动着,他迟疑了片刻,才拉起她的手。那温柔的触感直碰他的心扉。明月,他的明月。他可以亲诉衷肠吗?他真的可以吗?

下一刻,他眼中的光褪色,他松开了手,与她相望,他有些无力,孱弱的说,“我的明月,从她进入宫廷的那刻,就不见了。你现在是炎夕。”

她的眼中湿去一片,“昭然……”

宇昭然猛的起身,他的眼中只有悲凉,“相思总无期,我怀念明月,跟随炎夕,你从今以后是我的三嫂,我更加要保护你。”

炎夕心中伤痛,她的眼不再清晰,但她不得不说,“昭然,你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做那样残忍的事?你已有了丹姬,你怎么能再记住明月?”

宇昭然的身体战动着,他的明眸叠着厚厚的雪霜,他行至几步,为她合上窗,“今夜没有星星,你不必开窗,以免受凉。”

他沉默片刻,深深看着她,像要记住她此刻的模样。他说,“既然你现在是皇后,是三哥的妻子,我就和你谈三哥。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你知道,他的新计是什么?”

炎夕听他继续说。

宇昭然说,“他要在龙玦宫静静死去。他不会见我,更不会见你。他把嫌疑全都推到北歧的韦云淑身上。”他停下来,似乎又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说,“我们的未来还是未知,如果三哥有什么不测……”

“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说过,我和他一起上黄泉。”炎夕答道。

宇昭然目光一滞,如凋零的残花,他认真的说,“你还不明白?三哥不会让你死,你上了黄泉,我也会追下去。你想东朝覆亡吗?”

他的态度很坚定,她明白,他是说真的。

宇昭然果断而又不容反抗的说,“炎夕,我们的命不由我们来选择,我把将来交给天来决定。如果格局到时真是如此,你从此以后,就是我的明月。我依旧会娶丹姬,但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我能为你,毁去我精心设下十年的骗局,重新做回真正的自己。也能为你,成为第二个宇轩辕。”

宇昭然走后,她又推开了窗,天空乌色一片,明月隐去后,她意外的发现,有几颗星星出现在天际边,她一眼,发现了紫微星。

何谓紫微?太平天子当中坐,清慎官员四海分。紫微星,帝王垣。

现在,它还在闪烁,却虚弱非常,它困难的移动,每移一步,就淡去一分。

她阖上眼,回头,离开了堆满奏褶的宫殿。

冬,不知不觉更重起来。

死地之后是生,严寒之后,才会有春。

那日之后,宇昭然如同消失了一般,奏章她批阅之后,由宋玉转至给宇昭然,大体他们的意见还是相同的。

朝里有她在,也没人再敢说话,表面上安份守己的各司其责,但她也不敢放松。

金銮内殿,后宫的人不能随意进入。她不喜有人在身侧,或者说,她学会了防!

她绝不能让人有机可乘,所有政务必须经由她的手,她的眼。

是夜又来,大雪,纷飞而至。

铺沓皇城万座宫殿,冰冻明川不知几千里。

隆冬到来,百花已绝,所以,雪落如絮,以补残景。

她习惯的往右望去,今夜不见紫微星,她又想起昭然的话,宇轩辕打算待死龙玦宫。她不去找宇轩辕,这次,她会沉住气。

宇昭然也是铁了心,看来,她一辈子也逃不出宇家男人的掌心。

但,宇昭然的耐心又有多少,他对她的爱意已经刻入骨髓,说不定他马上又会出现在她眼前。

她叹了口气,步覆还算轻盈,推开门扉,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蜷起肩膀。

映帘的白雪晃着亮影,厚厚堆积成小山一般。

那个人手里拿着伞。他遥远的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在鹅毛般的雪绒里,他的身影竟成了透明。

他的肩上已蓄满雪末,容颜却更显深刻。

他缓缓开口,说,“我知道,你一定没带伞。”

(本章完)

他站在风中,雪,落在他的乌发上,更显剔透。她走进雪里,厚厚的积雪陷下三分。

飞舞的白痕小心触摸她的额际,呈予这混天浊地的雪色,浪漫的唯美。

她与他四目相对,立在原地。

宇轩辕的眸动了动,噙笑说,“还不过来。”

她的唇际才缓缓舒开。她不是在作梦。

抬首再与他对视,她皱眉说,“有伞为什么不打?”

他悠悠撑起大伞,隔绝雪花,寒冷,“伞是为你准备的。”

“宇轩辕,你的病好了吗?”她小心的问,期待他的回答。

他没有作声,大手抚过她的额鬓,沾走几粒雪末,沉声说,“都已经是我的皇后,还要直呼我的姓名?”

她原本雀跃的心在瞬间冷却,他的脸上已无血色,她看不见生机,满目里只有白色。

他又笑,春光却没有温暖,“我今天特别精神。”

他侧过头,雪光照亮他优美的轮廓,“暴雪之后,春也将至。”

见她不说话,宇轩辕拉起她的手,说,“我有点冷。”

她点头,双手握紧他冰冷的大掌,他们的温度其实很相似。

“朝中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她说。

宇轩辕回道,“你总要坏我的大计。但我是宇轩辕,我的面前从没有死路。”

她的眼已经湿去,风流进来,吹干了什么,“是。你是宇轩辕。”

他挑了挑眉,意外的情绪融去冰冷,“真稀奇,平日不是喜欢和我抬扛吗?是谁说,我这个帝王真可怜。”

她低头不语,她从没这样后悔过。

他撇开眼,说,“大雪也不知何时会停,夜半风寒,你总不关窗,怎么可以?”垂首注视炎夕,宇轩辕最后迈开步子,“你入宫这么久,我从没带你逛过宫廷,东朝也是大朝,宫廷景色也有不少。今晚我有力气,这几天,都是一个人,想找个人说说话,也就来了。”

炎夕心中明白,宇轩辕怎么可能放心让韦云淑照顾?

她跟上前去。眼见一片足迹,打乱原本安和的雪地,他的步子很大,快有她的两倍,但却走得很吃力。

她侧目望去,风景一色,唯有宇轩辕的明亮,点缀单调。

他们路过石雕脂露甘泉,假山也蒙上白色,无奈的隐藏它原来的姿态,只露出苍色的尖角。

宇轩辕说,“这假山有成千洞穴,离安慈宫很近,小的时候,我常来这儿玩乐,但一个人玩,久了,也就倦了。”

说完以后,他不留恋的,带她越过木拱明桥,桥下的流水已经冻结,光滑的晃着一抹亮光。宇轩辕停在桥中,似乎想起什么,说,“流水湍急,那年昭然还小,和我在河畔玩耍,被母亲看见,母亲心疼,抱着昭然就回安慈宫,宣窦清查看。”

他眼睫低收,化作半影圆形,转而又笑,仿佛看见了什么。

他们又往前,几百步后,只见黑栅深深,他的表情突然生动起来,豪迈的指向远远的白色,“这是箭场与马场,父皇只带我来。值夏时,满目青色,碧怀无穷,父皇说,练箭辛苦,我倒不怕。”他的神色突然黯下,“我小时候也十分淘气,学箭两年,却还射不中靶心。父皇气坏了,塞给我一把箭,命人站离我百步之外,头顶瓷器,斥道,轩辕,射!射不中也要射!太监死了一个,瞎了一个,我十分害怕,躲在假山洞里,父皇一把将我拉出来,狠狠煽我一个耳光,骂我没用!你说,是不是极有意思?”

炎夕叹口气,说,“其实你只是孩子。”

宇轩辕淡笑,又说,“你看见马场了吗?赤骥不是谁都能骑。我搬离安慈宫的第二年,北歧朝主来东朝作客。我箭艺还是不精,那太监死后,我对箭,更加厌恶。一天,父皇领我到这里,他将我放在赤骥面前,赤骥秉性暴烈又自傲,见不得生人离它太近,发了狂一般,吼声嘶叫。我站着不动,父皇递给我一把大弓,说,骑不上它,就射死它。之后,便转身离去,赴朝宴。我颤着手,赤骥喷气,我心想,若是被这马蹄踩死,我颜面何存?几箭之后,还是不中,赤骥见我要伤它,更是敌对我,一蹄踢中我的后背,我内伤不止,翻滚跌到地上,凸石刺破我的额角。不知是谁突然进了马场,转开它的注意。眼见赤骥发疯,狂奔过去,我急忙一箭,竟伤到它的蹄。”

“你救了那人。”炎夕说。

宇轩辕失笑,“我救了自己。否则,世上不会有轩辕王。”

他悬目而望,仿佛仍能感到,征服赤骥时,它妥协而又亲密的姿态。艳阳之下,他骑上那匹只服帝王的骏马,残破的锦衣挂在身上,心里满足而又欢喜。

宇轩辕转目,离开马场,步履沉重,与雪磨擦。

他们走到安慈宫,宫宇环绕,满室破网,尘埃。他挺拔的身姿竟有微移,他带她走进去,绕过九回廊,来到御厨房。

宫中厨房也装饰得极奇典雅,不失贵气,他深深看向炎夕,对她说,“今天是我的生辰。炎夕,为我煮碗寿面吧。”

寿面……她含笑点头。

宇轩辕坐下,乘她打水的时候,为她生火。

他环视四周,缓缓的说,“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炎夕张口问。

他沉默良久,才答道,“桃嫣。”

炎夕说,“她是何人?”

宇轩辕哑然,说,“一个,我永远不想提起的人。”

“是……”炎夕停下手中的动作,一瓢清水冲淡白雾。

宇轩辕说,“东朝最优秀的宫婢。”她的身体一窒,又继续到厨房拿面,安慈宫还是有人照料的,虽然满殿灰烬,厨房倒很干净。

他继续说,“那位宫婢,叫做桃嫣。她长得如桃一般,极其温柔。那日我生辰,她做了一盘桃花酥。”

炎夕说,“我不会做桃花酥,离开木棉村那日,倒是准备了红甜饼给你。”

宇轩辕半晌之后,笑道,“我不吃甜食。”

炎夕愕然。

宇轩辕的目光变得遥远,连同他的记忆回到封闭已久的时光前,“她虽然是宫婢,但长得出尘绝美,她做的桃花酥,有桃香,却不带甜,她似乎很了解我的喜好。不光是我,我的母亲,父皇,她也总是设想周全。我初见她时,她身穿粉裙,一点也不介怀我的身份,温柔的对我笑,又拉我的手说,生辰吃桃花酥,长大后,一定能遇上钟情,灵丽的女子。”

“她真是位好女子。”炎夕也沉浸在他的回忆里,但也不解,这样好的女子,为什么宇轩辕不愿意再提起她?

他的脸上泛起笑意,俊雅的如同一般男子,他的语调却悲凉起来,“与她愈是亲密,我愈是信赖,相信她。安慈宫里无冷暖,日日专为君王忙。但她不同,在她眼里,人人都是一样。直到那一日……”

宇轩辕站起身,背对炎夕,苍茫的雪景映在他深色的瞳里,“那日刮起大风,暴雪不断,桃嫣拿了盘桃花酥,走进我的屋里,我高兴极了。她哄着我说,吃吧。正当我抓起酥饼时,父皇冲进来,一把将它们扫到地上,酥饼碎了,桃嫣泪流满面,捂着嘴。我不解,父皇抱起我,看了她一眼,说,轩辕,该练箭了!之后,我回屋,你知道,那盘桃花酥是什么吗?”

炎夕摇摇头。

宇轩辕回身,说,“是毒药!地上爬满虫蚁的尸体,我心中一阵寒意,桃嫣不见了。窦清从外屋走进来,说,剧毒砒霜。我佝偻着身体,坐在床上,宫殿很大,只有帷帐陪我,几日后,父皇来看我,他仿佛老了十岁,他叹了口气,说,轩辕,记住,浩然宫宇里,皇室子孙只有身在皇位才最安全。那日后,我不再相信任何人。”

炎夕犹豫后,开口,“宫里有传,桃嫣死了。”

宇轩辕苦笑,“死不死,又有什么区别?皇图辽阔,我选了帝位,选择父皇。”

“其实在你心里,是不是还记着桃嫣?”炎夕问。

宇轩辕不再作答。

半刻之后,白玉碗里盛有寿面。炎夕有些尴尬,她说,“又成了面糊。”

宇轩辕金筷一动,寿面本不该断,事无完好,他叹说,“这碗寿面倒合乎现在的景况。”

气氛阴郁,炎夕想夺过碗,却被他阻止。

他笑道,“没有桃花酥,寿面总要有一碗。”

她静静在一旁看他吃完。

热气朦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满足的,仿佛第一次吃到桃花酥,在他看向她时,她只能对他笑。

离开御厨房,他沉默许久,已出安慈宫,眼前是几株樱花桃树,雪压断枯枝,风“呀呀”的呼啸,萧索而又扎人。

他颀长的身姿在树下,竟成了美妙的雪景图。

宇轩辕停下来,回头望向安慈宫,“父皇担心我再遭毒害,把我带离了安慈宫。那日春暖明媚,父皇牵起我的手,往龙玦宫的方向大步走去。昭然奔在身后,哭着喊他,父皇却充耳不闻,昭然跑得太急,摔得灰头土脸,我转过身时,他的眼泪像水一般,不停的流。”

炎夕顺着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一片无痕厚雪。

他们又往前走时,宇轩辕的脸上已没有原来的松驰,他边走边说,“西朝只有你,东朝不同,兄弟之间争宠的事常有,皇孙众多,父皇独宠于我,几个兄弟都不睬我,只有昭然不同。他对每个兄弟,每个妹妹都极好。我记得有一天,父皇不在,我一个人在龙玦宫,宫里没有侍从,漆黑一片,昭然偷偷溜到我身边。我碰到他的脸,发现他脸上湿泪一片。他哭什么?我也不懂,然后,他突然抱着我说,三哥,三哥,我对不起你。那时的昭然已经懂事,我隐隐明白他的意思,昭然生得俊俏,性格也好,母亲疼他,也是理所当然。但我心中多少也有嫉妒,再加上我的个性,我从不对他主动示好。那时的昭然如火一般,也不理我的反应,坚定的擦去眼泪,说,三哥,以后我陪你睡。”

他笑道,“我那个傻弟弟明澈得像水,他宠灵潮,从不和灵潮抢东西,没有一个兄弟,姐妹不喜欢他。可龙玦宫不是谁都能进的,后来父皇发现了,抽起长鞭就往昭然身上摔,昭然还那么小,鞭子一下,皮开肉绽,他却不躲也不吭声,他对谁都平易近人,以诚相待,唯有父皇,他怯懦的不敢靠近。我求父皇,父皇也不理我,我只好扑过去,昭然使劲的推我,才开口哭喊,三哥,你走开,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父皇叹了一声,放开鞭子。我扶着昭然坐到床上,他慌乱的在我身上动着,说,三哥,你伤了吗,伤在哪?母亲来接他时,哭了很久,她请求父皇的原谅,她跪在龙玦宫的门口,淋了一夜雨。几天以后,昭然又来,有伤在身,行动也没那么灵便,但他笑得灿烂,手里揣着青花瓷瓶,对我说,那是从窦清那儿偷来的玉伤良药。”

“是你叫我送给他的玉伤良药吗?”炎夕问。

宇轩辕点头,说,“玉伤良药由冰莲所制,十分贵重,皇宫珍药无数,唯独没有冰莲。昭然小心的为我擦拭伤口,我告诉他说,今夜留下来。昭然笑得满足,他就是那样,只要他喜欢的人对他有一点回应,他为你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他停下来,松开她的手,月光底下,她清楚的又见那道深疤,“我登基后,常用玉片扎手,掌中的疤总也消不去。昭然长大了,他有一日看见我的手,半成的少年竟哭得像女娃一般,他不敢碰我,匆匆跑开,想来是被吓到。后来他走了,留信说他再也不回来,也把玉伤良药留给我。他没有野心,皇孙贵胄的恶习,他一样也没有。不知何时,朝中传出有位皇孙游戏在外,我以为是谣传,昭然再回朝时,已如春风一般,身侧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鲤,我见他开心,也不追问什么。你说,这样的昭然,我怎么能斩他?”

炎夕眨回泪水,说,“昭然也懂你,你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宇轩辕哑然失笑,他握了握掌,像是开玩笑的说,“也不知是不是扎多了,人说掌纹,我大概把命纹斩了吧。”

“胡说。”炎夕执起他的大掌,她的指尖绕了又绕,“你看,这条就是,多长。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再回头时,只见身后,青木依依。

云鹰飞至他的肩上,已没有潇洒的姿态,如雏鸟般在他身上寻找什么,又飞开去。

宇轩辕唇弧隐动,“连云鹰也不认识我了。”

炎夕说,“你忘了吗?你眼前就有只云鹰啊。”她握住他的掌心,却有几只云鹰又飞回来,想来那只是去寻同伴了。

它们亲密的靠在一切,在他们头上盘旋。

炎夕笑道,“你看,好多云鹰。”

宇轩辕却只盯着她。很久以后,宇轩辕说,“禽鸟长成,羽翼丰后,也会另觅住处。你青春年华,初长少女,为何偏选这条路?”

他终于开口了,炎夕认真的答道,“你的新计,昭然已经告诉我,你不封我为后,是怕我送命吗?我不怕死。”

宇轩辕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担心你会送命,只是我若死去,你寡妇一名,怎么到老?我曾想,你如果执意为后,便在临终前了结你,但我了解昭然,你若是死了,他不会独活。东朝交于何人之手?”

“那你为何还立我为后?你想一个人静静的死吗?”

宇轩辕一笑,“我能立你,也能废你。昭然不会顾名声,你我也还没有夫妻之实。”

她陡然应道,“轩辕,我求你。”她跪在他身前,泪水终于流出来,“我求你,不要废我。让我当你的皇后。就算只有名份,我也要当你的皇后。”

他阖上眼,说,“我是将死之人,你当皇后有什么用?我知道你的打算,昭然身边有个丹姬,可他心中只有你,你的脑筋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想想?当初一道和书,你就为西朝嫁过来。为了乳娘,你又自愿跳进宫廷,赤骥带你,你也不走。炎夕啊炎夕,你何时能好好看清自己?你难道真想守一辈子活寡吗?”

炎夕抱着他的膝,紧抓他的大掌,哭着说,“宇轩辕,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我负了昭然,又一再破坏你的计策,让你要选这样的计谋,你是帝王啊,怎么能孤单单的死在龙玦宫?我没有同情你,也绝不是心寄皇后之位,我曾说过,我一生只嫁一人。你已经封我为后,我就是你的妻子。我不能跟你下黄泉,难道为你守灵代丧也不行吗?宇轩辕,你敢杀我,为何不敢立我?”

他欲抽回手去,她却执拗的不肯放手,雪光之中,他们的身影叠在一起。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她,她落寞的被推出伞外,隔绝了他的世界。

一阵悲鸣,雪,停了。

他的眼中,竟有水光,折射的琉璃透钻,也不及那一丝的光彩。

此时此刻,又能说些什么?

(本章完)

雪影成伤,不绝于眼,心中又有多少叹息。

他负手说道,“今日,我不在你面前自称朕,我们只是男人和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炎夕泪眼直望向他,说,“我就是知道,才求你成全。我要当你的皇后。”

宇轩辕如山般的身躯震动一下,他扶起还在哭泣的她,说,“其实,龙玦宫里还有王肃,他是我的老师,一直是散官,他前些日子为我求药。已经几日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以为我在说笑吗?”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的病已经无药可救,前两位太子,也是这样死去。你想清楚,你真的要守着我的牌位,嫁给我的阴灵吗?”

她眸里还有水,但却展露明丽的笑靥,她大声说,“嫁。我要嫁给你。”

终于,他温柔一笑,为她拭去眼边的泪,说道,“累了吧。我们到亭里歇一会儿。”

她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掌,不自觉温暖起来。

她首先坐下,拍拍身侧,体贴的说,“轩辕,你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

他失声,笑着摇了摇头。坐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倾身倚在石柱上。

指指面前的位置,“你坐这里,我让你靠。”

炎夕莞尔,这男人病了还是如此。

她默默坐下,他在她身后,身上散发男人独有的迷人气息,他的手臂很长,轻轻一勾便将她锁在怀里。

她小心的怕压到他,他却用劲,结实的让她的背密密的与他平坦的胸膛贴合,那一刻,她体会到,他仍是宇轩辕,破天动地,山崩地裂也动不了他分毫的宇轩辕。

此刻他离她是那么的近,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竹青淡浅,又固若香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磁一般,他说,“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她微微仰头,天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眼中,却有星光。“我从小就喜欢皇后阙。”

“皇后阙?西朝的龙凤双阙吗?”宇轩辕问。

炎夕面色一黯,“我只见过龙阙。我的父皇很爱我的母亲,自古女子不能随征,父皇没有后宫,为了带母亲出征,他不封母亲为皇后。父皇也很疼我,我要什么,他从不犹豫。在他心里,我比国家更重。”

炎色回眸看他一眼,笑道,“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们缠绵细语,母亲也总是愁容满面,但……”她转念问道,“你读过《北方有佳人》吗?”

宇轩辕问,“李延年所作?”

炎夕灿烂一笑,回头,靠在他的肩窝上,说,“父皇出征前的一夜,我装睡,父皇摸着我的脸,他的指尖蜻蜓一般,他的动作轻柔,他吟着那首诗,那是我一生听过最美的诗句,因为它被我父亲吟唱,赞美我的母亲。我想,母亲心中多少也有遗憾,龙阙是为帝王,皇后阙才是爱情的重点,一代君王,不谈家国,在阙上为一个女人亲题誓词。宙宇说……”她的声音缓下来。

宇轩辕的笑,却在耳边响起,“这个时候,我不会在意。你说,我在听。”

炎夕才释然说,“我当时想,如果我嫁给君王,一定要当皇后。我要他一生只宠我一人。我不在意史册会如何记载,母亲曾说,世上的情很难成就,更要心狠。”

宇轩辕的胸膛起伏着,他笑道,“难怪别人说最毒妇人心。”

她忍不住瞋了他一眼。

他将她搂得更紧,她身体一滞,也不敢动,他漂亮的下巴抵在她脆弱的肩上,竟合成一幅画,一抹新鲜的月光在他脸上写下一层厚厚的银色,他幽淡而又热烈的说,“你在我眼里,只是女人。在我心中,女人是高贵的,因为男人因女人而幸福。”

她噙笑说,“男人要保护女人才行。你也会吗?”

他沉默很久,他是一个重承诺的人,他不随便许承诺,他抬头,目光晦暗不少,他又说,“如果你不入宫,你想逃到哪里?”

“南显朝。”她答道,“朝典所载,南显风景秀丽,四季无瑕,远离战争,乃和乐安祥之地。”

他长指卷起她的青丝,缠绕几圈,说,“南显我去过,的确是好地方。”

“真的?你去过那儿?”炎夕眸眼微光,急切的问。

宇轩辕笑了笑,说,“我诛灭摄政王的家族,充空他们的财物,集权之后,朝纲稳下来,我便微服出巡。顺带查看各朝的情势。”

炎夕回头,问,“你去了南显哪里?”

宇轩辕笑道,“我去了漉州,漉州在江南一带,比靠烟江水,甚是有名。那时正好三月,漉州城格外热闹,夜晚,锣鼓齐鸣,炮声不止,声势浩大,宋玉说,那是一年一次的异族盛会,百姓们戴着各式各样的木质面具,色彩鲜艳,模样独特,走街摊上,有人演着皮影戏,有人看相算命。我远远的站在城头,对面竖起粗圆的直柱,宋玉笑说,那是压轴的好戏,不过半时,有个镶毓金球被红绸包着,上面佩有七彩玉帛,缓缓上升,宋玉又说,升至高处时,谁若能一箭射下,赠给一位女子,两人就是天赐地造的良偶。早几年,我也像昭然一样,热血腔中,我一笑,长弓一拉,执箭对准……”

他停下,盯着她看。

炎夕听不见声音,回头,催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我一箭射下了那毓金锦球。”宇轩辕脸上漾着自信的笑。

炎夕笑道,“也不知哪位姑娘有幸捡到它。”

宇轩辕说,“怕是被水淋去了。那夜气候不好,红绸被风一刮,又有雨来。七彩玉帛遇水褪色。”

炎夕纯粹的笑着,“真可惜。难得你一箭射中。”

“以后我们一起去,我仍会一箭射中它,你信吗?”他问。

她沉默半刻,回道,“希望那日,天朗气清,即使有风,也是祥风。不像龙玦宫一样,黑色冰冷。”

他松开指尖,她的发梢往上卷成波浪,“龙玦宫是皇帝的寝宫,却不带霸气,父皇说,龙凤利爪,不宜配帝后。”

“难怪,我见那龙凤好似在缠绵。”这样一想,炎夕倒很想再去龙玦宫看看。她说完之后,眼皮有些沉。但却努力打起精神。

宇轩辕敞开斗篷风衣,将她揽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催眠着她的意志,他淡淡而笑,像在等待什么。

她悠声说,“轩辕,也许王肃的药有用,你不会死……”

坠入梦乡之际,她听见宇轩辕最后的声音带着光亮,“炎夕,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夜见过我。”

许久之后,没听她再说话,他发现她已阖上眼,但手却紧紧搭在他的掌心上。

他覆手而上,轻声喊道,“炎夕,炎夕……”

没有回应,只有云鹰的叫声略过耳际。

沉寂在温恬中散去,包围小小的石亭。

他眸中锐色,环视青障,望定江山。

别人都说他宇轩辕无情,小小年纪,阴险至毒,残害亲兄,眷恋宝座。他十二登基,苦练箭艺,玉石刻骨,先稳内纲,抄灭声望贵族名门七十一余人,立起威性,又斩杀辅政摄王五人,收回大权。几次亲战芜回,终是铩羽而归,不得其门入,重伤几次,鬼门关也不知踏过多少回。

十九那年,他亲征西朝,与定国将军李宙宇,战于北疆。寒风入骨,他洒酒入瓮,言辞军令,精兵百万,逃者,割喉鞭尸,诛其九族。

利箭之矢,百步穿扬,一箭双雕只是虚面,震破地璃才是真实。

他凭什么赢过李宙宇?凭的是他天生的帝王命,凭的是他的孤苦无依,更凭他是文昭帝的宠儿。正因为文昭帝的钟爱,旁人苦一分,他要苦十分,旁人冷笑,他怒不能言,满廷繁华,举目无亲,他若是接不下帝位,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他的父亲。

即便他登上皇位,也要突破团团围焰,先是朝纲不稳,后是内族叛变,又有外侵,北歧虎视耽耽,想趁虚而入,西朝又有强敌,无时无刻想与他一决雌雄。最后,竟要与亲兄对搏沙场。

在他心中,他与宇苍武一样,他们为父而战,为朝而战,他们同出于宇族,帝王之脉,不争不骄,亦才亦傲!市井之传哪堪辩驳,冷帝终要引火涅磐,宇苍武终得刘薇相伴,他又有什么?

往事历历在目,他倦首移开,挪了挪背,俯眸眷恋的凝视她的睡颜,扬手,指背摩梭她细致的面颊,一如她记忆深处的温柔触感,延伸抚至她略有红粉淡痕的喉窝,流连再三。

抑扬顿挫声起,他幽声吟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他的面色苍白不已,刚毅的唇翕动而孱弱,风断去,又藕连着细语,那个男人,华艳绝伦,气压八方,他说,“如果天不绝我,皇后阙又有何难?”

迷蒙中,有人推她,“公主,公主。”

“子愚?”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炎夕低声喃道,“你怎么在这儿?”

“唉……这话该我问公主,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在亭里睡着了?”子愚忙抓起炎夕的手,拨了几口热气。

炎夕陡然惊觉,回拽住子愚的手,“你来时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子愚扶起她,“公主,你是怎么了?我只见到你一人在这儿,竹目公子说,他路过青障,见你在亭中小憩,让我赶快接你回去。”

她才点点头。眼边有把大伞,孤单的靠在柱岩沿。

炎夕决定,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夜的事。

她不会再鲁莽一次次的破坏他。

紫微星在哪儿?她习惯的找寻,光影虽淡,但亦有痕,她唇侧渐闪笑意。

几日之后,春至,却不见有雨来。

万物生机只差水露,不能蓬勃发迹。

这夜,清凉殿有阴风阵阵,拍打殿檐,流落乌色。

子愚踉跄几步,跌了一跤,哭声不止,“公主,不好了。”

炎夕心中陡窜不安。

子愚咬着唇,没敢说话,泪珠像断了线般,她撇开头。

炎夕斥道,“说!子愚,你瞒我什么?”

子愚掩面而泣。

炎夕又看向子雁,子雁迟疑一下,跪下说道,“这几天,龙玦宫不断传出陛下病危。竹目公子交待,不能让你知道。”

那现在……子愚不会无故如此。

炎夕双手紧握子愚的肩膀,大声问道,“子愚,发生什么事,快说啊!”

子愚嘤嘤啼泣,说,“公主,龙玦宫有异动,汝王爷也闻讯赶来。你快去看看啊!”

她猛的松手,疾步离开清凉殿。

玉淋池边,宇昭然站至一旁,他披着锦衣外衫,身姿卓越,他面无表情,抬头望向天际。

炎夕快步,也不知身前是谁,只感到有股力量将她一拉。

“何人?”她恼怒问道。

宇昭然微眸抬高,温文雅然,他冷静的脱下外衫,披在她薄衣的身上,说,“炎夕,你急什么?”

炎夕挣扎的说,“龙玦宫有异动!你还拦我?”

宇昭然侧目凝望,眼中无限悲戚,“你看……”

低沉的凉风迫使她扭头,寻目而望,她的眼中,泪光渐闪,“紫微……紫微……”

他残忍的开启美丽的唇,代替利刃,划开夜寂,“紫微星已没……”

“你胡说!”眼泪夺眶而出,她怒声说道,“放手!你放手!我要去看他。”

他没有答腔,悲痛的紧拉不放。

僵持片刻,炎夕咬住他的掌侧,口中浓浓的血腥,宇昭然仍是不动。

他明眸熠动,足下似有千斤,突的,他乍然放手,眼中涌现潮动,他顿足观望,不置一词。

锦衫滑落,炎夕跑开,她如同奔飞的红云,不停的追逐虚无的夜风,她的泪化作丝青道道,如同流星一般。

原来天劫是为轩辕而来。

宇昭然心痛不已,他复杂的沉默。

他没有追上去,在无法窥见她的那刻,他凄哀的旋身离去。

佳名唤作百花王,富贵无人可敌,荣光无一可匹,华衣冗锦只是他的背景,罗带轻解,牡丹夜游,步履蹒跚,独人来往。

他的记忆从此停滞不前。

多年以前,他曾立于某人身侧,笑言艳冠,说,“我不爱皇权,只爱百花,吟诗有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于是,那个人,说,“昭然,你要伊人,朕不拦你。只要你逍遥开心,又有何妨?”

清凉无风,无路而转,流血泣泪,何人断肠?

(本卷到此结束,谢谢观赏……)

黑雾深重,她顿足不前,半晌之后。

内有人声传来,惊去夜莺,剑动不止,她推门而入。

只见刀光剑影,寒冽杀气,迎面卷来,地上血迹一片,染透凉黑石砖。四个男人身上插着长箭,死相凄惨。

世上只有一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蓝璃翡流映入她的眼障。

不待她惊喜,有人单手,阴狠扼住她的脖子,冷笑道,“宇轩辕,放下你的剑!”

炎夕注视宇轩辕,他执剑的手腕似有千钧之力,黑衣笼身,气势逼人。

身侧另一人身着豹衣,北歧草原无际,想来那是北歧的人。

王者之剑仍在他手中,但宇轩辕却停步不前。

炎夕只听见,身后那人,说道,“哼,冷帝有情。倒是可笑。”他指上力道又重上几分。

身侧的那人,忙喊道,“大师兄,杀了她!”

宇轩辕开口,声线有力,震破山穹,“你敢杀她,朕要北歧陪葬。”

炎夕身后,那人身体怔了怔,说,“王肃的药竟医了你,想不到你装病引我们现身,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此时此刻,她怎么会贪生怕死?炎夕一笑,颊侧却被那人二指捏住,他阴冷说道,“想自尽?”

“大师兄,朔容……”韦云淑寻声而至,她远远站在殿门边,踌躇不前。她的表情明暗不定。

身侧的那人突然喊了一声,“宇轩辕,拿命来!”

他扬剑刺过去,宇轩辕敏锐躲开一步,刀剑无眼,烛被伤去。

“嘡”的一声,朔容手上的狼刀竟被王剑激飞,直射向炎夕。

炎夕身后那人忙一闪身。宇轩辕趁势劫住炎夕的身躯。

“砰”狼刀毁去玉雕明像,碎光一地。

朔容中剑,倒在地上,另一人被包围在亮甲精卫当中。

数十把剑尖直指向他,他后退几步,倾倒一阵,脸部抽搐一下,桀傲不羁的说道,“秦门的人,不受辱于人前,刺杀失败,我亦何惧?”

一道血光,喷至她的裙摆。

宇轩辕扶住炎夕,扬手一挥,咳了一下,“把他们的尸首送回北歧。”

此时,韦云淑芙蓉颊上,已堆满白霜,她颤抖的奔向地上倒着的那个人。

他眯着目,还有气息。

她扶起他的身体,扯去那人脸上的皮层。

朔月之光照透被风刮飞的帷幔,那人的脸孔如碧苔石青,淅淅栩栩,沾有的血滴毁去他的无瑕。

韦云淑扬袖,拭去他唇边的血渍,环抱他,说,“朔容,朔容,你怎么这么傻?”

他扬眸,对她一笑,无力的应道,“白云,你是白云么?”

那一瞬间,她泣涟不止。转身跪到宇轩辕面前,说,“陛下,我求你,让我与他独处,我的玉盘已经碎了,明日,我定来龙玦宫,俯首认罪。陛下……”

炎夕欲上前,拉起韦云淑,却被宇轩辕阻止,他冰冷的沉声,说道,“你带他出去。”

韦云淑叩了一头,扶起朔容,玉锦袖口按住朔容胸房上的伤口,血一层层的往外息出。她的泪一滴又一滴。

朔容倚在她肩上,余光注视宇轩辕,俯首才说,“我们走。”

韦云淑不住的点头,动着肩膀,两人蹒跚又狼狈的在夜幕中前行,。

宇轩辕突的一震,炎夕忙问,“你怎么样?”

他的模样虽然虚弱,但脸上的光彩已不同死白。宇轩辕一笑,说,“你怎么来了?”

炎夕见他没事,怒声说,“你居然装病!”

宇轩辕咳了几声,肘撑着她的臂膀,不肯走开,他的眸眼寒色尽退,只剩春意,“王肃的药起效快,见得迟。我趁势装病引出秦门的密探。你可记得与殇王一战,军中的内贼?”

“是……北歧的人?”炎夕转念,又问,“你如何得知?”

宇轩辕脸上一黯,“大哥告诉我的。北歧来的六位使者,全是出自秦门。”

竟然是宇苍武说的!宇族的男人果然重国,重朝。“韦云淑你要如何处置?”她与朔容之间,关系不一般。待嫁之人,竟要与别的男子独处。

宇轩辕没在意,反而说,“你哭了?”他见她的眼中有红丝道道。

炎夕悠悠回道,“子愚说,龙玦宫有异动,我奔来时,遇到昭然,他,他说,紫微星……”

宇轩辕露齿一笑,他引她走至窗边,执手推窗,有凉风清爽冲去血气重重。他明亮的脸孔照亮黑玉装潢的宫殿,温润的嗓音迷醉了瑟瑟春寒,他说,“你看,那是什么?”

她顺光而去,明眸闪亮,她看见那枚紫微星,不知何时璀璨生光。

紫微又启,光华直逼日宫之上。

龙玦宫黑暗一片,青红映照龙纹凤痕,相许缠绵缱绻。

红袖添香,无视满地血光,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抱起炎夕,走上床榻。

她挣扎一下,“宇轩辕,你干什么?”

他气昂而立,“朕抱朕的皇后,有何不对?”

她赧颜沉浸,三月的暖风又拂至她身畔。他的温暖无人可替。

他笑了几声,将她轻柔的放在榻上。

锦帷上,金丝线缠绣的龙凤戏图,跃然于目,引至云雾缭绕。

他吻住她的唇瓣,轻浅辗转,呼吸有些萦乱。

炎夕无力拒绝,只能紧张的纠紧他乌色的衣襟。

他温柔的捧起她的脸,又抚至她的喉窝,轻啄一下,睡至她的身畔。

他理所当然的拥她入怀,说道,“大婚之期,洞房之时,我们再继续。”

她面有哀戚,想说什么,唇却被他长指一压。江山已却,她命不久矣。

他坚定的望向她的眼,那里有水光无限,也有明媚不止。

他说,“我说过,木棉虽逝,还有清凉玉殿,你要的,总不会消失。”

他的怀抱是那样亲切,他的动作是如此轻柔。

木棉村景重现,她怎么能离开那三月的风?他是她的天,她是他的凤。

她含泪一笑,纤纤玉手,回抱他,置于他的胸膛。

他一怔,转而将她抱得更紧,没有情肉欲望,只有温情以待。

她终于明白,他所说的男人和女人,他尊她,重她,从不轻视她。

只是韦云淑的玉盘也碎去了,他只有两个皇后,以后,谁来陪他?

她又流泪,湿浸他的衣,他却笑而不语,当她如孩子一般,“才说不许哭,怎么眼泪又掉下来?是不是我没死……”

“不许说!”她哽咽,严肃的说,“你是宇轩辕,你不会死。”

他叹了一声,与她十指相扣,“人总要死去,帝王更不能忌死。”

“宇轩辕……”她埋入他宽阔的肩,低声说,“没有皇后,你怎么办?我不后悔以命相搏,死后我化作幽灵,也为你祈福。你再立一位皇后,好么?”

他凝视她很久,问,“如果无人相伴在我身侧,你芳魂一缕会陪我吗?”

她啜涕,呆望他一阵。

他亲吻她的眼,说,“我的皇后,从来只有你一个,傻瓜。”

她的睫毛如蝶般扇动两下,她低声细语,“你明知道,我的玉盘已经碎去。国公临死前曾对我提过要求,无论如何也要陪在你身边,现在我犯了死罪,也只能辜负他的期望。”

陡然间,四周沉寂,

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他神情迷离,片刻以后,他强迫她与他对望,“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想嫁给我?”

她蓦然一笑,指尖亲触他俊秀的眉尖,轻声说,“是。”

他满足了,那一刻,他拥紧她,他对她许下承诺,“赤骥背上,只有你我的位置,龙玦宫里,唯有你一个女人。你愿意陪我吗?炎夕。”

她眸中又湿,只是柔柔的阖上眼,如果睡去可以让时间停止,那她就什么也不想,此时,她还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不论明日身在何方。

她弯起笑弧,梦里那人雅逸不凡,桃花盛开,眼见她时,他的面孔因为笑意徐徐明亮,他温柔说道,“阿炎,春天到了。”

春雨连绵,喜气不断,大婚之日将近,宫中置配喜器,红妆粉毓不绝于眼。

再见韦云淑时,她的面色已然苍白不少,朝若跟在她的身畔,龙玦宫的黑玉砖上,她的身姿如百合一般。一夜之间,她所有的面具都粉碎而去。朔容在韦云淑的怀里死去,他们坐在贵华河边直至天明,宫中谣言不止,说她行为不端,这样的她已经配不上皇后之位。

她叩首,清淡的说,“陛下,云淑移出殿阁。从此,冷宫之内,但求常伴青灯。”

宇轩辕不会定她死罪,她的存在连系着和书。

她看向炎夕,脸上已无笑意,说,“妹妹,我能否与陛下单独相处片刻?”

炎夕点了点头,与朝若一同走了出去。

闭上宫门之后,大约不过半刻,韦云淑素衣一身,走了出来。

炎夕想说些什么。

韦云淑却甩袖而离,几步之后,她猛的回头,怨恨的望着炎夕,说,“我恨你!为何你我同是公主,你有的,我没有?”

炎夕一愣,她不解看向韦云淑。

韦云淑捂着嘴,泪如雨下,她紧紧攥着怀里的包袱,努力平复情绪。

不久之后,她挺直了背,就算要离开,她也要维持公主高贵的姿态,她不会输给炎夕,她也是父皇独宠的公主。

暖阳之下,春桃发芽,点点绿色却释不了人心。

王肃献药有功,受封一品官地。卢照,赵如良等意欲煽动朝员,剥其权柄,有待日后查看。刘纯心贤怀才,平汝肃之乱,查获不实虚报的郡首十二名,晋为国子监。

北歧韦王致书表歉,刺杀宇轩辕的五具尸首挂于北歧朝都,处以鞭刑,曝晒三日。韦云淑行为不端,有辱国风,北歧王亦默许宇轩辕的处置。

本是定于二月大婚,岂料路疆边上,战事又起,先是民众不服新待察管理,芜回一族也是一大祸患。

原来芜回是皇后的亲族,服于宇苍武,因为他乃是皇后亲子。芜回的长老已年过七旬,却老当益壮,宇苍武战死。

芜回极其愤慨,意欲再战朝歌。

宇轩辕康复之后,接手朝政,炎夕落得清闲,倒也安适。大婚之期往后一延再延,竟落在宇昭然之后。

汝王府也没有张灯结彩。

这天,宇轩辕在清凉殿内,子愚慌忙而入,说,“陛下,汝王求见。”

宇昭然朝服一身,十分庄重。

他拜跪,说道,“臣自请征战芜回。”

宇轩辕面目一凛,立即回道,“朕不准。”早年他征战芜回,无一次获胜。

宇昭然竟起身,又说,“陛下不信臣弟?”

炎夕此时从里殿出外,眼前二人剑拔弩张,不知又怎么了?

“你的婚期已定……”

“国家事大,婚事是小,臣弟心意已决。”宇昭然朗声说道。他没有看炎夕,直视宇轩辕。

宇轩辕沉默很久,他迟疑的说,“六弟,你出战芜回,是拿命去搏。”

宇昭然面容有所松动,他长长叹了口气,“三哥,请你成全。你大命初愈不宜征战,我的身侧也有军师一名,未必会输。”

“军师?上次你提起助你战胜殇王的神人?”宇轩辕俊眉一挑。

宇昭然一笑,瞟了眼身边的侍从,他便离开大殿,“大哥也见过他。”

不需片刻,有位男子,他盈盈而立,白衣在身,绝尘于然。

“雪芜?”炎夕失声喊道。

华碧在他身后略显俗丽,他伏身,说道,“见过陛下。”

宇轩辕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他眯起眼来,细细打量。降雪芜波澜不惊的回望他,唇侧仍是恬淡笑意。

炎夕陡然明白,为什么宇昭然的军队能如此配合天时,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降雪芜。

再见他时,他们都没想到会是如此情景。降雪芜立在宫侧一角,他轻抚手中碧箫,斗斛珍珠也不若他明眸一盏,他温文的说,“夕儿。”

炎夕想出口说什么,但她没有。降雪芜隔世而居,这世上的俗礼,他又懂多少。他是无尘少年,为何要出桃花神地?

“雪芜,你这是为什么?”

降雪芜了然的答道,“为国,为众生。”他语带玄机,说,“方才汝王已受封平疆元帅,我为军师,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你要随他出战?”炎夕语音上扬。

降雪芜略微笑道,“我这军师还是入流的。你尽管信我。谋略不敢说是精妙绝伦,但……”他忽又敛眸,“但战时人心总是防不胜防,我保不了何人的命,倒保得了朝都的安宁。”

次日,雷雨轰动,春响遍地。

宇昭然祭祀之后,一身盔衣,他立于炎夕与宇轩辕身前,他终于与她四目相望。

他低首,字字清晰,“臣一去,不知何时能返,臣在此,贺陛下,皇后大婚之喜,愿陛下,皇后永结同心。”

炎夕凝眸,但愿此战,昭然能平安而归,宇轩辕说,“待你凯旋而归,朕再行大婚之礼。”

宇昭然如石像般定住,他轻声说,“臣弟怎敢耽误三哥与三嫂的吉日,大婚之时,一杯水酒洒于春泥之中,就当是臣弟饮了喜宴。”

炎夕心中一震,宇昭然似乎另有意思。

此刻,他旋然转身,傲视无物。在遥走的那刻,他的声音传至她耳畔,“丹姬,我们走。”

孤单的他,身侧多了一抹俪影。她似是另一个炎夕,自愿请战,陪他踏足战地苦宿。

炎夕与宇轩辕缓步往前,她侧目,对宇轩辕说,“丹姬也是好女子。”

宇轩辕拥她入怀,笑涡迷人,回道,“佳人难得。”

明阳入目,黄沙竟有尘灰,锦绣江山,又有动荡。

轩辕破劫,此去却是不归路,楼台不尽,从此无穷又将延往何处?

天云鸦鸦,是何人在吟颂?

我扬眸微视,几只白鸽扑扇着堑羽飞离开。那女子美貌端庄,脸上有幽幽浅笑,素青的玄裳,髻上插着碧玉簪,我奔过去,她宠溺的抱起我小小的身体。

我甜甜的喊,“姨姨。”

她秀眉微蹙,点了点我的鼻尖,说,“白云又忘了,要喊我姑姑。”

她是我的母亲萧璃的妹妹,萧君。

这年我五岁,她已守寡四年。我感叹这女人美丽年华,为何明知睿王身体孱弱,却要嫁他为妻?她不准我喊她姨,却要我称她为君姑姑。父皇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母亲更是赠她玉符,可随时出入北歧皇廷。

碧青小院里,她养了无数白鸽,她的眼神总是缥缈不定,她宠爱我,尤胜我的母亲。

满目苍华,脂池金斛无数,琳琅珠宝玉器,更饰有珍珠翡帘一排。只有遗庆宫才有如此奢华的装饰。因为我的母亲萧璃是父皇的宠妃。

我的父皇韦挚,今年刚满而立,他素爱青衣,文雅儒温,没有君王拔扈霸气。他好闲游生活,淡泊的眉际间唯有平和。

北歧大半疆土均是茫茫草原,骑射本是每位皇孙必修之课。父皇却不准我去。他赠我一本《诗经》说,“女儿家,多点柔肠才是好事。”

我甩袖一推,皱着眉头说,“我不要。”

父皇一笑,桃之夭夭。他将我抱起,他的胸怀宽阔,甚是温暖,他说,“你可知道,为何我为你取名云淑?”

我摇摇头。

父皇说,“百叶青云,唯有一淑。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

“可白云从何而来?”

父皇莞尔,“白云无洁,正好配我家的云淑。”

我灿烂一笑,还不识几字,我问父皇,“哪首诗,是你最爱?”

此时,母亲走进殿中,她严辞呵道,“陛下,你抱着云淑,成何体统?”

父皇放下我,他的双眼蒙放光彩,眼里只有我母亲萧璃一人。

他说,“阿璃,你来了。”

母亲肃穆的望着我,从我手上取过诗经。她的脸上出现鲜有的表情,“诗经当中,唯有《子衿》才是我心所属。”

父皇陡然沉默,他们如同孤雀一般,紧紧加偎,独留我一人在身侧,我愣愣的转身,白鸽可怜的望着我,有一丝无奈穿透我的心底。

人人都说我的母亲是妖妃,她迷惑父皇,只有我知道,她努力的想要激起一个男人的雄心壮志,或者,她认为,她的职责便是拓展北歧的浩浩皇图。

父皇深爱她,竟也随她而去。要严政待人,取贤纳才,就颁施布令,要加税征兵,训导良英,就下旨昭告天下。

但我却望不见母亲对我的温柔,她教我识字识礼,更教我如何游走于宫墙女粉之间。她不做皇后,她要与父皇的其他妃子平起平坐。她对我说,“逸豫使人松懈,无时无刻防卫的生活,才能担当一个灵敏的猎人。”

猎人?我猎什么?我只不过是个孩子,我蓦然抬头,有雁略过云际,我笑着不说话,那一刻,我喜欢上父皇给我的名字,白云,做朵纯洁自在的白云吧。

几月之后,我的阿姨萧君病重,母亲命我随父皇一同去看望,我到乾坤殿中,父皇只立于白鸽当中,他黯淡的神情震撼了我,他不喜欢独属帝王的颜色,青衣甚好。

他回眸,说,“你随宫女去看她吧。”

我走近那人身侧,她咳得厉害,幔幔黑帐里,她的容光已无彩釉飞熠。

我手里揣着母亲之前交给我的锦盒,我说,“姑姑,母亲让我给你。”

她面色苍白,又是一咳,血丝如疤痕一般显现在白茶之上,她轻语道,“白云,你靠姑姑近点儿。”

我又向前一步,她摸着我的眉眼,仿佛穿透我的灵魂在找寻什么,她说,“把这个偷偷交给你的父亲,这是我俩的秘密,知道吗?”

阴雨绵绵的座院从此落陌,因为它优雅的主人再不能吟颂歌辞,萧君离世,母亲颁令举国同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哭泣。

她如蔷薇般的细脂脸上,脆弱的洒着泪珠,她压着我的肩,大声的哭喊,“你听着,我一定要你姿荣华贵,无一人可与你相比。你明白吗?”

我惊愕不止,被她吓得不敢动。

她抱着我,说,“明日,我就带你入秦门。”

我对童年的回忆仅从那刻开始,母亲威严的站在黑台之上,她广袖一挥,一排人戴着面具站至我跟前。

她说,“云淑,挑一个。”

我纳闷一下,一手指中,我对面的人。

她又示意,“走过去。”

我害怕,那昏黑惨暗的面壳带着恐怖的色彩。我踌躇再三,却不敢直视母亲的怒意。

只好往前。

面具一掀,那少年晶莹剔透,他忧郁的直视我,仿佛要碎去我的心。

母亲的声音此刻传来,她说,“从此朔容就是你的,他是你的死士,是你的棋子。”

朔容只跪在我的面前,说,“参见姿华公主。”

我是最尊贵的人吗?不,我不是。皇廷里的人都不敢动我分毫,因为我的父皇宠爱我,但他更爱我的母亲,而母亲最爱的不是我,她重视所有人,唯独不看我。

次年,我的身旁多了位女婢,她容貌秀丽,却冰冷无比,我甚至怀疑她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我走姿不好,她说,“公主,您要有公主的仪态。”

我吃饭不雅,她说,“公主,请停下,再来一次。”

我的愤怒终于爆发,那夜,我到秦门,对朔容说,“替我教训朝若!”

朔容如黑黥一般潜入皇宫,宫廷出了婢女无故受伤的诡异事件,秦门却出了一件惨血门案。我的母亲扬着鞭子无情的抽打朔容。

她更要我在一旁亲眼看着他的血如何流出肉绽。与朝若脸上的轻伤相比,朔容虚弱的模样像是要死去一般。

我哭着求母亲,说,“不要打了!是我让朔容去的。是我。”

母亲停了下来,她的手因为劲力通红一遍,她淡漠的说,“我要打的不是朔容,是你。但他是你的死士,除非他不在,否则,我绝不动你。”

我摊坐在地上,如破布娃娃一般。

母亲一字一句的说,“所有的人,你都能碰。除了朝若。”

我咬牙怒道,“难道你的亲生女儿还不如那个贱婢吗?”

“啪!”

我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灼痛着,母亲声嘶的喊道,“不许你这样说她。”

空荡的铁牢里,我拥着朔容,他抽搐不止,因为我的眼泪咸湿了他的伤口,他木纳,却猛的抱住了我。

我擦了擦眼泪,秦门的密探出了名的精明,我的母亲如此保护朝若,他会不知道?

那一刻,我对他说,“朔容,我不是公主,你喊我白云。”

他泛白的唇,染亮污暗的黑房,他第一次笑时,有如朔月之光,比酒更醇,比花更香,他说,“你要什么,我总会为你做到。”

我抱住他的肩,“那就先当我的枕头吧。”

朔容一笑,幽淡的说,“棋子也好,死士也好,我做你的命。”

那是一个男人的承诺,我不当他是棋子,也不当他是死士,那一次,我认清了朔容,他是如月般皎洁的男子,他的心不在秦门之内,一直在我这儿。

他从何而来,我不管。他陪了我整整十年,一个女人有多少的十年。他后来对我说,白云,为什么跟你久了,我会忘了自己的责任?

我苦笑不语,秦门的人不谈感情。因为感情容易分散他们的意志,感情是他们的弱点。他们密侦天下的机关,也是杀手。

朔容说他是我的,从我选中他那一刻。但,我心底的黑暗始于宫廷的肮脏,月之光又如何能照透。

但我的朔容是个傻瓜。他是秦门最优秀的密探。杀手能做什么?他之所以变强,是为了保护我,因为他是我的死士,他天真的以为,只要他不死,我就会活着。

我到后来发现,我也是母亲手中的棋子,她教我的处事之道,不过是想通过政治联姻巩固北歧的疆土,我困于宫墙之内,无法像我的父皇一样闲适自由。

我及荓的那日,

父皇对我说,“白云,你出去走走吧。”

我走下锦榻,说,“母亲……”

父皇露齿一笑,“阿璃出宫要一些日子。你乘这个闲隙,出去逛逛,就当父皇赠你的及荓之礼。”

“我能去哪儿呢?”

父皇悠声答道,“随便哪儿都行。”

我如飞雀般奔了出去,朔容在宫门之外守着,他飞鸿一般,弯弧浅笑,青衣在身,美妙的衣袖渲染着平和,他的手修长而又端丽,尽管上面不知沾染多少人的鲜血,但他的笑容灿烂,纯洁。

我常问他,朔容,为何你笑得那样清淡优雅?

朔容温柔的说,因为你是白云,青衣配白,淡雅纯洁才能托衬主人之光。

我陡然明白,在朔容心中,他仍觉得我是他的主人,但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死士的责任,他也是个男人,他忘记了什么?

“白云?”他温声喊道,只如一般男子。

我笑道,“秦门天字一号的朔容密探怎么今日在此?”

他凝望着我,说,“你要出门,我怎么能不保护你?”

我甜甜一笑,挽起他的手,一如我挽着自己。

他怔了怔,小心翼翼的不敢动,他的眉宇突的柔软,他的大掌握起我的手,轻声问我,“白云,你想去哪儿?”

我说,“我们去南显。”

他不语,青衣缓缓,那男子飘逸如此,《诗经》有云: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他的思念在哪里?我的思念又在何处?

秦门要人,择优而取。

朔容没有亲人家人,我甚至不敢想,我的母亲为了得到朔容入秦门,灭了他的满门,心底的悲凉令我胆怯。

朔容说,白云飘至何处,碧蓝总与之相伴。

我笑答,青衣才配白云啊。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眼底的湿意,在忧郁散开的同时,他的笑容温暖了我,为什么你要做我的命?

朔容说,没有理由。

他将我揽得更紧,我们相携暂时忘记了各自的身份,我不是母亲的棋子,出自幽怨肮脏的宫廷,他不是秦门的杀手,残杀无数人的性命。

只是知己同游天下而已。

为何想去南显?

听说那里碧绿无穷,已是三月,烟江有水,甚是柔美。

----------------

我回朝都的那一天,彻夜大雨,惊动万雷无信。遗庆宫黑暗一片,南风一刮,菘香四溢。

朝若不在,我一人在宫里,母亲这日不在宫内,因为今天是姨娘的死忌。

“砰”!的一声,我猛然起身,心想何人闯入遗庆宫门。

是母亲!她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我连忙喊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

她用力捏着我的肩晃道,“君儿,君儿。”

我头昏眼花,回道,“我不是,我是云淑,君姑姑死了。”

陡然雷惊,闪电的光芒略过她的脸。

母亲的模样由狰狞变为平静,她哭得伤心,拥着我说,“你骗我,君儿不会死,君儿说,她不恨我的,她怎么会死呢?我明明叫你把东西带给她,她怎么还会死!”

或者,这是所谓的骨肉相连,任凭我的母亲对我再不好,但看她如此模样,我还是心软,我安慰她,我抱着她。

只是我要怎么开口,那枚锦盒,我给了父皇。因为那是我与姨娘之间的秘密。

她突然移开头,眼里还有泪水,她直盯着我看,表情竟与姨娘死时极为相似。

我不明白,她们到底在我身上看什么?

母亲那日以后,更是勤勉于督促我的父皇。北歧风景不如南朝秀丽,恶寒的草原,在母亲的眼里甚是单调。

我隐隐感到,她与姨娘之间的秘密。转念,我想,定是与秦门有关。

------------

北歧朝记有载,萧璃与萧君同为秀女,同年进宫,五年之后,萧璃被封为美人,萧君嫁于体弱的睿王,睿王英年早逝,此二女乃不祥之人。朝中所传,我的母亲意欲夺位。

我只笑道,这夺位有什么意思?

一抽丝线,“吧”的一声,数十道金盒破去,有鸽直冲上斗门。朔容抓了鸽子过来。

大师兄说,“上面写了什么?”

我也凑过去看看。

朔容的笑容有些阴冷,“有人竟敢查到秦门来。”

我陡然一惊,“何人?”

朔容说,“东岳的殇王宇苍武。”

任何有意查探秦门秘密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但秦门的掌门是谁呢?别人都说是我的母亲,但我知道,不是。她是何人?弱女子一名,如何掌控七十二名顶尖的杀手?

大师兄又说,“朔容,你如此好身手,为何隐于朝都?”

朔容只笑了笑。

我心底明白,看了朔容一眼,真是个傻瓜。

一月之后,音讯杳失。我意兴阑姗,心想,那宇苍武与秦门或者有些关系。

这夜北风又刮,我的母亲召见我,她身穿蔷衣玉盏绸,雍容华贵。我在母亲面前,从不敢失礼,这是在宫中的生存之道。

我行礼之后,母亲说,“云淑,东岳朝主来我朝选皇后。你打扮,打扮。”

我的心一惊,如被冰扎。

母亲面无表情,说,“要入选,不能光靠外表。此事关乎北歧的将来,你一定要嫁给他。”

“我不要。”我想也不想的答道。

母亲忽然扬起笑意,那笑如刀剑之气又带三分狡猾,我与她直视,说道,“父皇众多儿女,为何我要入选?”

母亲扬袖,冷声说,“因为你是我萧璃的女儿。”

我咬着唇,不回话,父皇此刻入内,星眸带火,浓重的酒气迎面而来,父皇缓声说“阿璃,你又在做什么?”

我不愿再听到任何令自己难堪的话。

这个夜晚,我奔出宫廷。

多想从此远离丑恶和黑暗。

绿影婆娑,密影幽旋。

竹林旁,朔容抚着狼刀,表情阴郁,我迷蒙的看他一眼,扑到他的怀里。他一怔,抱着我问,“怎么了?”

我扯住他的衣襟,抹去泪,说,“朔容,你爱不爱我?”

他一怔,抿着冷峻的唇,竟说不出话。

我环抱上他的肩,精瘦的身躯蓄满力量,那里成了我唯一的依靠。我哽咽不止,朔容手足无措。

狼刀之光阴暗下去,那是朔容的武器,他不看一眼,将它丢到地上。

朔容说,“如果你想逃,我带你天涯海角,永不回头。”

我不作声,平静下的心隐隐抽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带我逃,等于是背叛了我的母亲,背叛了秦门。”

朔容一笑,“我只怕你不愿意陪我亡命天涯。除我之外,还有七十一名杀手,暗剑总是难防,但你不必担心,我是你的命,永远护在你身前。”

我坚定的点头,“我绝不成为母亲的棋子。”

朔容拥紧我,他的面孔美得不真实,精巧如他,怎么会是杀手?他碰触我时,从不敢用手,他说,我怎么敢碰脏白云?

我突然开口,又问,“朔容,你说,你爱不爱我?”我绝不强人所难,如果他不爱我,我不跟他走。

朔容认真的看我,说,“我后悔南朝之行,没为你射下那只毓金绣球。”

我这才放下心来,朔容抚着我的秀发,说,“我的一生杀人无数,多少人该死,多少人无辜,数也数不清。你是我留在秦门的唯一理由,从你选中我的那刻,你就是我的依附。白云,你会不要我吗?”

他的目光殷切,他甚至有些颤抖,他在自卑,他也在害怕。

“如果,如果我的母亲杀了你全家,你会恨我吗?”我大胆的猜想。

朔容摇了摇头,说,“我查过,不是你的母亲。”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要劈开竹障。但仅仅在一刻之间,眼前的男人又凛然如光,他柔情断肠,对我说,“往者已矣,我早就是你的,没有自己,我只是你的朔容。”

他牵着我的指尖,划过他灿烂的眉眼,抵制他唇瓣的那刻,我感到他灼热的呼吸。他是爱我的,我的手往下滑,又覆上他的颈。

“朔容,你能给我什么呢?”我问他。

朔容回握我的手指,紧扣不放,“你要什么?”

我抬头,满天斗星,沾在夜盘,我说,“我要紫微星。”

朔容一窒,他抱起我,说,“那我们一起去银河,划破空际,用我的狼刀,替你刮下那颗星星,如果你还嫌不够,再加朔月,如何?”

我紧紧瞅着他说话,他一字一句,云淡风清,我懵然无语,只记得他是我的朔容。他笑时眉弯,冶然如月,青衣从不离身,他陪我十年,我还他一生,又有何妨。

朔容心疼的抚过我的颊畔,他眼里的湿意摧残了悲伤,“白云身在宫廷,朔容跟在朝都,白云若是逝去,朔容为你追月。”

“可我能给你什么?”我移开眼,心酸反问。

朔容牢牢抱住我,说,“朔容什么也不要,我不贪心。”

“人怎么能不贪心?”我纠结的问,“朔容,我是个坏女人,你为何偏偏喜欢我?”

朔容吻了吻我的手,他的温柔来自我的梦里,“喜欢就喜欢,哪有理由。有人告诉我,一人是为另一人而生,我为你而来,既是不悔,又怎能要求太多?”

我说,“蔷薇有刺,你也不怕吗?”

“我只求它的刺,只扎我一个人。”朔容的脸庞越来越近,他的明亮如水一般,他幽声说,“白云,我只为你一人痛。”

朔月之情,金比铄刻,我闭上了眼,他的唇有些冰凉,在我没注意到的那刻,朔容吻去我的眼泪。

我们决定私奔,天涯海角,从此亡命,朔容说,即使有人杀来,他也义无反顾。他要带我去南显,在三月烟江的盛会上,为我射下那枚毓金绣球。

竹尖削削,有风来袭,我安稳的依在他的怀里,他的膝上,听他许下承诺,嘴里,不自觉的吟起,那首诗,那是我的记忆开始,我纠着他的青衣,颂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朔容抚着我的耳际,回道,“君心无思,何有我期,我乘风来,唯盼云兮。”

他若不是朔容,我绝不跟他离开,我若不是白云,他绝不为我与秦门为敌。

我们从此相依,相约圆月之夜,离开宫宇。

行姿匆匆,我还是得参予东岳国君宇轩辕的选妃大典。

---------------------------------

当阴宫的诅咒如魂般勾去我的心时,我没有了眼目,我们的逃亡触怒了母亲,尚未离开北都,我们已被截在冰冷的城墙外。

遗庆宫里,我的眼泪流不完,也去不净。朔容一身血渍,我无法忘记他倒下的那刻,他的狼刀依然锋利,但朔容却直不起身。

朝若站至母亲身边,说,“娘娘,果真是月圆之夜。”

朔容喘着气息,他不该如此,母亲睨他一眼,说,“你好大胆子,竟敢拐带我的女儿。”

朔容不语,只盯着我看。

母亲扬鞭,似要抽他,我奔过去,挡在她的前方,我说,“母亲,我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遗庆宫的喧哗引来不少宫婢围观,不消一日,小公主与人私奔的消息便会传遍宫廷。

朝若的笑意若有似无,她喊人进来,带走了朔容。

宫内唯有我和母亲二人。

我阖上眼,这并非我所愿。

母亲看我一眼,说,“朝若果真心思灵敏,你命她送甜点给朔容时,她便有所察觉,谁能从圆盘月点中,猜出逃跑的时机,谁又能在当中下药,斩去他的羽翼?”

我拂袖,踉跄而起,已没有了力气。朔容断去几根经脉,他的血染污了黑地,但却是这里唯一干净的一角。

母亲拽我,与我对视,她的话如芒刺一般,扎进我的心底,甚至还会呼吸,在我幽深的血肉里曼延生长。

短短时间,我已不能动弹。

她说,“不愧是我萧璃的女儿!”

出嫁前一日,父皇醉意醺醺,我行至乾坤殿,与他辞行。

父皇倚在龙榻上,醉眼朦胧,他说,“女人……女人都是骗子。”他猛然起身,狂暴的抓伤我的手,说,“白云,你说,你别骗父皇,你是真心要嫁去东朝吗?”

我沉默半刻,点了点头。

父皇苦涩的笑着,把当日的那个锦盒赠给我做了嫁妆。

“这是什么?”我问父皇。

父皇隐忧,说,“是毒药,至毒的药。”

朔容倒在干草上,他的内力已经全失,我扶起他时,他虚弱的喘气,他的眼中有无限的悲苦,我含泪,说,“朔容,你怎么样?”

“死不了。”朔容用力抓住我,说,“白云,你要走吗?”

我点头。

他没有埋怨的语气,凉意透彻了我的心骨,朔容背对我说,“你为何如此待我?你果真,还是不要我。”

“朔容,我们逃不了。你不明白吗?”我阖过眼去,与他相背。

朔容不再说话,他的青衣已被血染污。

朔容,我该怎么偿还亏欠你的一切呢?

我走出铁匣门,最后,说道,“朔容,我……对不起。”

当我登上东朝的高台时,我望见那个男人,他如太阳一般,照耀着整个皇廷,那夜的流星雨灿烂非凡,我扬眉直视他,他的眼里却只有炎夕。

炎夕是何人?她是西朝两朝以来,唯一的公主。

我不输给她,我是姿华,我也是北歧王韦挚最疼爱的女儿。

六位朝使之中,我终是发现了朔容,他固执得不像话。玉盘策封之日,宇轩辕竟一句话也不说,他头也不回的去了清凉殿。

我拢络朝臣,却留不住宇轩辕。又有何用?

宫殿的清冷,朝若恶毒的将我一人留在殿内。

只有风来与我相伴。我感到我的改变,我的心中有凶狼一只,啃咬着我的心。

我到底算什么又是什么?我疯狂的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嘶喊。有人隐隐现身。

他影如幽魅,炫然流畅,我却害怕的不敢靠近他。

朔容放软眼神,他的手上还有鞭伤,我的泪涌出眼眶,他抱起我,那样的温柔。

他说,“你还怪我,跟你到这里?”

“朔容……”我哭着依在他的青衣当中,唯有那个颜色才能平静我的心。

他叹了口气,将我放在榻上,为我覆上锦褥,“睡吧,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抓着他的大手。

朔容笑容当中,又见蓝色的忧郁,他不着痕迹的为我拭去,我眼边的泪。

我听见,他说,“我是你的,你却不是我的。”

那一刻,纵是钻心利刀,也不及他的一句话。

清凉殿里有烛火,我身边只有朝若一人,她城府深深,我至今不知她的想法。脆弱之后,我仍想维持我的骄傲,宇轩辕的冷淡并没有冲去我所有的意志。

我学母亲的温柔,极尽我所有的手段。但他仍是不睬我。

古语也有三从四德,贞洁烈女。我是待嫁之妇,此刻却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他俊美无俦,一条棉絮,落入他的指尖,也能杀人于无形,他是我的朔容,为我而生,为我而痛。

我拂了拂衣襟,离开他。

他有一阵失落,说道,“宇轩辕平安归朝,你的心也能放下了。”

我瞥了眼橱柜,说,“母亲要逼我到何时?”

朔容说,“是她逼你的吗?还是你逼你自己。你是北歧的公主……”

“够了。”我怒声道,“我不当棋子。”

“所以,你书信一封告知宇苍武,当日的内贼是何人?”朔容拢眉答道。

我干脆的承认,“不错。是我。”

朔容倚在阑边的身姿略有影动,他落寞的与我直视,“你真是白云?”

“我不是!”我疯狂的回答,“她死了,早就死了!你看不明白吗?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像阴魂一般缠着我不放?”

朔容受伤的阖上眼,他的脸颊,忽明忽暗,他拥住我。

我挣开去,转身,煽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烛影飞动,朔容眼睫一动,他铸在原地,定着不动。

眼前湿去一片。

他却笑得明媚,伸手往我脸上一沾,说,“看,你明明就是白云。”

我扭过头,自尊的,无畏的躲开他,我咬牙,说道,“以后,不许你碰我,一下也不准!离我百尺以外,以你的功力,我知道你办得到!”

朔容漂亮的眸子熠动而又凄凉,他的唇翕动着,竟无语而出。

我不愿看他,他却执意不走。

殿外冰冷,殿内只有风声。

朔容长长叹气,他雨露般清新的笑容闪现不定,他温柔的笑,用尽所有的力气,他说,“你要什么,我总为你做到。这次也不历外,从此不见,你能否对我一笑?”

我震慑在他的光华之下,怎么才能笑得出来?

我没有了力气,我该怎么办?

他说,“我查遍天下,却查不透你。如果我不是朔容,该有多好?”

“那你要做谁?”我问他。

他扬眼窗外,很久以后,他望向我,深深的,不悔的,说,“只做你想望的青衣,永远在你心中。”

我飘摇的站在风里,依稀想起,记忆里的那个男人,他倔强的不肯抬眼,第二次见到朔容,他正绝食在秦门。我端了茶饭给他,他还是少年。

我还是无忧的女孩,我对他说,“饿死,我可不管!”

他回过眼。

我瞄了瞄门外,咳嗽一声,“你假装吃一口,如果大师兄来了,你就惨了。”

他动也不动,一身肮脏。

我气极了,跑到他跟前,抓起他的手,往饭上耙去,朔容直直盯着我,我着急的说,“我是你的主人,叫你干嘛,你就得干!不然我杀了你。”

他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怔了半天,终于吃了起来。

朔容入门最晚,却进步得最快,我及荓那日,他已是秦门密探的天字一号,无人可敌。

我这个主人也风光不少,总是摆出一副高贵的姿态教训大师兄,“你看看,都是我调教有方。”

朔容只在一旁淡笑,动起狼刀,他杀气如同恶灵,撇下武器,立于我身侧的又是翩翩雅公子。

那夜秦门怪音不止,我鲜少在秦门过夜,这是头一次。

我害怕一个人,母亲有意丢我在秦门里,我不知如何是好。半夜醒来,纠着棉被,哭得厉害。无人能靠近我的屋子,房外有冰刺寒棘千道,谁进得来?

我推开门,想离开,却看见朔容,他屹立在那儿,动也不动。

我说,“你为何在此?”

他淡淡一笑,“陪你。”

他的足下有血光不止,即使是再强的高手,又怎能踏过铁刺。我隐隐一惊,说,“你流血了。”

他说,“你害怕?”便灵敏的隐去了身影。

我拉住他,说,“我为你上药。”

烛火有了温度,我静静为他擦拭,他有意的生疏离开。

我笑道,“天下第一,也怕?”

他不作声,只是痴痴望着我。

我猛的一动,笑说,“你看什么?”

他有些尴尬,脸上飘起红晕。

我从未见过朔容脸红,这下倒奇了。我随口问,“朔容,为何要做第一?”

他悠扬的声音释暖一室,“为了保护你。”

我的眼前,仿佛朔容还在,他的倔强一点点的软化,最终只有柔情。他穿着青衣,拿着竹简,有时坐在竹林中,细心的研究女儿家喜欢读的《诗经》。

他幽幽问我,“白云,什么叫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的目光飘得很远,我告诉他,“情之为物,朝夕相思啊。”

朔容如同好奇的少年,因为窥到不明的珍物,他探索的念了很久,细细咀嚼,那个模样纯真的不像杀手,我的朔容,为何是个杀手?

他此时回头,笑道,“白云,你在想什么?”

我恍神,说,“我在想,你为何是杀手?”

他不知是安慰我,还是说给自己听,合起竹简,说,“人各有命。”

我一笑,“别人都服那东西,我偏不信,我是姿华公主,我的母亲是玄门之人,何惧命啊?”

朔容盯我,看了许久,他随我一笑,说,“也许你也在玄门命中。”

如果,他不是我的朔容,他不会来到东朝,如果,我不是那朵倔强的白云,我不会害他一生。我阖上眼去,第一次坦然的面对孤独,我欠朔容的,负朔容的,又何止这一件?我要怎么原谅我自己?我要怎样回报他对我的爱?

《子衿》为等恋人,他却总也不至,女子多有抱怨,甘守在空闺之内。炎夕的光华,我比不过,原来朔容所说的没有理由,是那样一回事。

那抹明阳,那道青障,永远是炎夕的。

当我拉着炎夕,来到龙玦宫门,我早就猜到是那样的结果,他只见炎夕,他的眼里只有炎夕。转念又想,若我是他,我也会选炎夕。

紫微星淡去,他要怎么办呢?

即便是后来,他传我入龙玦宫,我心中也有了然。他已经开始怀疑。秦门的人蠢蠢欲动,如果我在龙玦宫,或者,还能有些作用。

他将半壁江山交到炎夕手上,却隔离我,不见我,他怀抱着等死之心,意欲将祸端移在北歧人的手里。这个男人,即使要死,也要做局之重心。

我透过窗缝,依稀可见,那个明阳一般的男人已没有了亮迹。如果,落入秦门人的手上,他会怎样死去?

我咬着牙,药炉之上有轻烟袅袅。

王肃煽着炉子,见我过去,他躬身行礼,“见过姿华公主。”

道骨一般的身躯,随即退开。

我嗯了一声,说,“退下。”

王肃便离开小院。

我打开锦盒,至毒之药,会如何?王肃的药,他会吃的,我颤着手,一点一点的将白色的粉末掺入药中。

连入融下的,还有我的眼泪,我的回忆,他不会受辱于人前,他是帝王,要风光,骄傲的死去。

狼刀落地,我万念惧灰,他的狼刀怎会轻易落地?只因他不想活。他为何要那样?我跪地,求宇轩辕让我带朔容离开。

我扶着朔容,他即便已失去元气,但仍是不敢压到我身上。

他的血冰冷的浸在我的肌肤之上,他无力的说,“白云,对不起,我不该碰你,那日你说要离你百尺……”

“你这个傻瓜,这个笨蛋!”我哭着吼他,将他揽得更紧,我用金缠凤衣的袖口替他抹去血渍,恢复他如月般美好的脸颊,这才是我的朔容。

他引着我,走到贵河畔,凄凄绿荫,已有生长。

朔容淡淡的说,“我们坐下。”

我扶他倚在树下,他气若游丝,我哭着说,“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轻易就弄成这副模样,你起来。你不可能死。”

朔容直望着我,他的血色褪尽之后,俊秀的脸庞更显得缥缈虚无,“你知道,为何我易容成使者追你到东朝?”

我陡然一震,隐隐不安。

朔容冰凉的嗓音,朦胧而至,“秦门的人要杀他,如果我不来,他能防到几时?”

“朔容……”泪水夺眶而出,我扭头,不愿听下去,我的身上已有冷汗,我不想面对他。

他坚持的按住我的肩,他优美的观望天侧,“原来,你只要紫微,不要朔月。”他拭去我的泪,红色涨满我的双眼,他残忍而又痛苦的说,“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我默默点头,叹道,“你又是何苦?”

“我要听。白云,你说给我听。”朔容喊道。

我回头,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延向记忆深处,“那年,我随父皇到东朝做客。北歧虽有草原千里,父皇却不肯我练骑射,听说东岳皇宫有马场,还配有箭艺靶场,我心中格外好奇和向往,所以,我趁着宫婢的疏忽,跑了出去。”

我的眼前,仿佛又现那明阳的春日,清新的甘甜一如我的记忆,我继续说,“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多美的春光,多亮的草场,有鹰在头上盘旋,我踏足而入,草末的触感令我欢喜而又兴奋。就在那时,一抹棕影往我的方向逼来,竟是一匹良骏,它怒目横视,把我吓傻了。它疯一般冲了过来,像要把我撕裂。我后退,却无路可退,正在那时,箭光如同流星,马哀吟一声,伤倒在地。马儿即便受伤仍保有骄傲的姿态,它默默回头,屈服的俯下骠悍的身躯。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笑容,他的额际,血液奔流,明亮在他脸孔之上徐徐绽放,同时,也写进了我的心。他身上的衣件破烂不堪,但他的光华却遮过暖阳。”

朔容笑得悲凉,如同正在受刑一般,他声线沙哑而又坚持,“继续说。”

我痛苦的说,“我怎么能忘记他呢?他的笑容是我的希望,我从未感到那样的清明无污。他更是强者帝王,无人可与他相比。”

朔容的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面具,那是昆仑奴的木雕,那年我们同游瀛洲,我买来送给他,他竟一直留在身边。

他暗示的说,“还有,你还没说完。”

我咬着唇,从身侧取出一块玉帛,原本那是霓虹的七彩,颜色却惨淡不堪,“我一直留着那柄箭端,那年我们同游南显,你可记得那枚毓金绣球?我又看到了流星,那是他的箭,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射得出那道光亮。”

“所以,不论我怎么喊你,你都站在雨里不走?”朔容阖上眼,他的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

我点了点头,“它红得透眼,我怎么能抵得过那样的诱惑,是他射下的绣球,它灵动的跳至我的跟前,催促着我要拣起它。”我抚着玉帛,“可惜,落雨不停,颜色尽褪。”

朔容缓着气,已笑不出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原来,你心中早就有他,你的心里只有他。”

我不能反驳,只能流泪。

朔容说,“我早就有所怀疑,你怎么可能恋眷权位?我也曾以为,你是为了北歧,为了你的母亲,所以,你要夺得后位,夺到他的心。我曾想,杀死延曦公主,这样你就能得到他。直到今日,我才了解到你真正的心意,宇轩辕的病痊癒了,天下间只有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是秦门的秘密。”

“所以,你跟在大师兄身边,是为了阻止秦门的刺杀?”我哽咽着问。

他不作声,努力的呼吸,随后,仍是对我柔笑,但笑意却刺痛了我,“我怎么能让他死呢?你那样爱他,我怎么能做第二个璃妃逼你杀死心爱的男人?我不忠于任何人,我一直是你的朔容,你的死士,你的……”

“别再说了!”我痛声喊道,哑然失音。

朔容突然松口,说,“幸好,你还是白云。你还是我心中那朵白云。你从没有变。”他侧身,伏到我的膝上。

他说,“别动。天快亮了,你抱着我。如果不这样,你怎么摆脱棋子的命运?”

我泪眼俯视朔容,他英美的容貌映在我的眼里,摇曳不定,他的身体逐渐开始冰冷,我害怕的抱住他,这一刻,我只想拥紧他,不是要作戏给任何人看。

朔容说,“我不悔那天说的话,我不做朔容,只想做一件青衣,做你喜欢的青衣。”

“好。”我点点头,抚着他的脸,温柔的慰着他的冰冷。

朔容不肯阖眼,他的眼,满是伤痕,他说,“白云,秦门的日子一点也不快乐,但我现在却最想回秦门,因为在那儿,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不管在哪儿,你都是我的朔容。”我缓缓回答。

他满足的勾起笑弧,渴望的眼远远往前望去,他叹道,“我的一生都是为你,我不想保护宇轩辕,我只想帮你。今日之后,你再不是北歧的棋子,可却要远离心爱的男子,你又怎么办?”

“我是白云啊,云怎么会有心呢?”我扣住他的手,“他不是我的,他一直属于另一个女人。我的疯狂终会毁去他们,那是棋子的命运,我不要。”

朔容说,“最了解你的,终究是我。”他满意的笑了笑,与我十指紧扣,有樱瓣纷纷飘来,缀在他的眉梢,粉黛明颜,有朔月之容,行云之皎。

我轻轻为他拂去花末,清澈他的脸际,心,为他而痛,他为什么要听我的真话?

朔容痴望着我,问道,“你曾说,你是个坏女人。但我偏爱你这样的女人,没人看到你的悲伤,我看得到,没人疼爱你,我怜惜你。这是你最后的秘密,你我之间再没有隔阂。”

他苍白的唇又动,他心疼的说,“只是以后我不在,万水千山,谁来陪你?”

我的手僵滞一旁,却仍含笑,与他对望,他的气息似断非断,他努力的呼吸,我看在眼里。

晨,破晓而出,光亮推去黑影,铺在贵河之上,朔容靠在我的膝上,眼里映有我的容颜,我泪眼,笑说,“朔容,睡吧。我在这儿,这次我陪你。”

他的唇角扯开微笑,仍是俊逸不凡,他抓紧我的指尖,说,“白云,我好久没见你,我总算明白,何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们总会相见,你的模样在我心中,我不会忘记你。”我回答,拂去他额上的断发。

他悠声问我,“如果那日,朝若没有在甜点里放药,没有向你母亲告密,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我凝视他半刻,说,“会。我会和你逃离北歧。”

朔容明亮一笑,他眯着眸,说,“白云,再吟一次那首诗。我想再听一次。”

我抬起头,远视落去的月影,吟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一遍又一遍的吟颂,仿佛总也不厌倦,他的青衣四散开去,我感到指尖一松,一滴晶莹由他阖上的眼里落下,断开,浸染青绸,我细细吻去他的泪痕。

朔容走了,世上再不会有人陪我,我的朔容,他曾说,要做我的命。我抚着他的唇,他仿佛还活着,下一刻,唇瓣就会翕动,明眸就会睁启,喊我一声“白云。”

青衣已凋,世上再无如月朔光。

我闭上眼,泣不能出。

最后,我俯在他的耳际,轻声说,“朔容,你要记住,女人都是骗子。我也是。你再不要相信女人。”

---------------------------------------------

是的。我骗了朔容,那日,我故意请朝若送甜点给他,我故意露出马脚。我终是利用了朔容,他也终于实现他的承诺,他是我的死士,我的棋子。

我并不后悔,百叶青云,唯有一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

我唯一亏欠的是朔容。

佛说,《金刚经》属大智,万事皆空,亦能超度亡灵,朔容一生杀人无数,我从此常伴青灯,每日为他颂经,但愿来世,他仍是如朔月般的少年,他身着青衣,立于城阙,等待一抹真正的白云。

她必为他而来,纯洁无瑕,与他两情相知,共结连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弦音:青衣》到此结束,谢谢观赏!

三月,宇昭然出征芜回,降雪芜为军师,立计相辅,扼口于路疆边垂。路疆百姓,皆不出城,誓守在路疆,民心所向皆是殇王。

东岳军队粮草不济,往朝都发报。

宇轩辕坐阵龙殿,清查各地灾情,长冬惹收成不满。卢照,赵如良等重臣大夫,自请捐银,国库拨出一半,誓将芜回一举歼灭。

清风徐徐,后宫仍是碧景夭夭。

子愚脸色红润,手里捧着简竹丝缠,偶尔皱眉。

炎夕执书倚榻,她笑道,“怎么?不喜欢。”

子愚吐了口气,“字倒识得几个,只是不知意思。这诗,分明是《击鼓》,名字不好,竟藏在女儿诗经里,倒是好笑。”她纠眉,扮了个鬼脸,啐的放下简竹,古味苍朴,还是书册轻巧。

此时,有人扣门。

子愚促步推开殿面。

宋玉眉眼含春,说道,“请公主出来,看是谁来了。”

春雷一把,琴弦折光,它雕有兰花,凤眼,护轸整齐融洽,又有冠角,焦尾护其之雅。孙翼单衣在身,手顶春雷琴在头上。

他的身上,血迹斑斑。

炎夕一惊,“孙将军,这是干什么?”

宋玉手中执着折扇一把,挡在一旁,他笑道,“古有廉颇,负荆请罪。孙翼也是如此。”

孙翼虎眸一凝,身后的荆棘刺入他的脊背,他不卑不亢的说,“公主,末将往日多有得罪,春雷无价,归还公主。”

子愚泫然欲泣,却面带笑容,炎夕笑道,“子愚说,陆元的琴断去,你和他情同手足,这把春雷……”

孙翼的眼神直留在子愚身上,炎夕说,“不如由子愚保管。”

子愚雪颊登的一红,她夹着嗓子,说,“我,我去给将军拿药。”

宋玉的表情倒不意外,指端潇洒的一推。悠声推了孙翼一把,“将军,还不追去。”

绮红之艳,随阳泄入清凉小院,却有一人的身影,杂沓几步,隐在晨阳之下。炎夕眯眸,她急步追了上去。

该来的,总归要面对,后宫的秘密,桃嫣的秘密,她一定要查个明白。

潇湘殿美,殿檐挡去春光,沉浸在喜乐安祥之下,月台无边,灵潮静立在空阙旁,她笑不出来,她痴痴的望着竖立的高阙,里面埋葬着是坚贞的爱人。

她的大哥,以及他的妻子和小孩。

炎夕却步,灵潮正欲出示表情,却被炎夕制止。

“灵潮,你为何要装疯?”那日逃开的人影就是灵潮,如果不是宇轩辕的病,她早就追到潇湘殿,一问究竟。

蓝天白云,花开无数,妍妍环绕,她不是那个吟唱的快乐仙子,她的眼中藏有慧瑕,尚显模糊的光芒始于刘家。

灵潮一笑,说,“竟会被你发现。”她灵动的眸有了焦距,如珍珠一般,她说,“你何时得知?”

“在你三哥生病之前。”炎夕叹道,“灵潮,你是否……”

“不错,我喜欢他。”灵潮疲惫的承认,那模样,那表情,分明是另一个宇昭然。她身上的黄衣,绣蝶绚丽,她几步行至炎夕跟前,毫不隐讳的说,“我喜欢孙翼。”

她是文昭帝最小的女儿,她的母亲是刘贤,她的血液里有一半出于刘家,一半源于富贵的帝王。她怎么可能是疯子?但她此刻多么希望自己是疯子。

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石沿,她的眼中,有少女对爱情全部的渴望,但却飘零膘脆。她笑得悲哀,脱离独有她年龄的稚气,说,“但我知道,他不爱我。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炎夕踏至灵潮身边,她轻声说,“你呆呆的望着孙翼,我怎么看不出?一个失去心智的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灵潮回首,望向炎夕,她的朱唇如玫瑰一般,她眼湿一片,微仰起头,阳光肆无忌禅的落入她的眸眼深处,“大哥逼宫之后,母亲将我禁足在潇湘殿里半年之久。我那样淘气的孩子,怎么有耐心困在这座冷冷的宫殿里?玉池繁华又生,母亲终于领我离开潇湘,我从未那样开心,我奔跑着,采着蝶儿,母亲领我站至远处,马场上的赤骥好不风光。三哥冰冷的立在一旁,六哥躲在远远的树下,我正想开口,六哥示意我别说话。母亲动也不动,她望着父亲,说,看,那就是你的父皇!他骑着赤骥,神色豪迈,纵是江山河秀,也不及他英武的身姿,我推开母亲,说,我不要父皇。趁母亲不留意,我一人远离了马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还不是将军,死板着脸,立在士卒当中,他的眼光不若三哥冰冷,也没有六哥热情。他目视前方,眼里只有殿宇。他守在马场外,模样认真无比。有人踢了他一脚,说,孙翼,走开!你是何人?寒门出身的匹夫,竟有脸站在这儿?他不置一词,只是沉默。大丈夫,当是如此,他苛尽职守,是个死心眼。”

灵潮一笑,她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总也想念不尽,“母亲找到我,我依依不舍的望着那个被几人围打的孙翼,我说,母亲,我去告诉父皇。母亲摇了摇头,她智敏而又端庄的微笑,说,阿灵,人各有苦,你又为何要帮他?我怔目一愣,随即离去。母亲上吊的那日,我跪在她的身前,母亲说,你终要离开皇宫,朝都,嫁到南方。我摇头,说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还没看到那个人,他定会是将军。母亲竟被我吓住,她那样聪慧的女子,竟愣在原地,她瑟瑟的说,阿灵,你还惦记着那个人?我流泪不语,母亲了然一笑,她说,你想留下来,我教你一个方法!”

“贤美人,教你装疯?”炎夕不敢相信,灵潮装疯竟是为了孙翼,或者她当时还小,那般大的小孩童言虽是无忌,但正因如此,灵潮对孙翼念念不忘,刘贤也不得不相信。

灵潮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能自己的喊道,“不错。是我,是我害死母亲!我本是她的牵挂,她虽然心已死去,但为了我,她会活下来。可她最后却为了成全我的疯症,上吊自尽。”

炎夕拥着灵潮,安抚着她。她万万想不到,内情竟是如此。但贤美人当时也应有死意。她洞察了灵潮的心意,也确定了即死之心。

灵潮依在炎夕肩上,说,“我再次见他,是在清凉殿,他那样的高,像山一样。还是根木头。他刻板的不愿喊我阿灵,尽管我哭,我闹。他就是不肯。你说,他那样介意身份的人,竟想也不想的去追子愚,他那样一根木头,笑起来竟如此好看,我从没见孙翼笑过,他只对子愚笑。他是不是真的很爱她?姐姐,你告诉我……”

炎夕心中苦涩一片,孙翼与子愚两情相悦,但灵潮又这样痴恋孙翼。灵潮啼泣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

炎夕拍了拍灵潮的肩,说,“你如果喜欢孙翼,就告诉他。他与子愚,尚未婚配,你还有机会。”

灵潮泪眼,她眨动了眼睫,默默的说,“姐姐,你何必骗我?幸而别人都当我是疯子,我不想让他为难。”

炎夕叹了口气,“灵潮,你是好姑娘。”

灵潮哭笑的靠在炎夕的怀里,说,“姐姐,你呢?你该怎么办?我看得最清楚,三哥喜欢你,六哥也喜欢你。你的玉盘恐怕真是碎了,否则,婚事又怎会一延再延。延得过一月,延不过七月。大婚之期,总要来到。”

炎夕不语,她只是紧紧拥着灵潮。

灵潮说,“众多的兄弟,我最喜欢昭然哥哥,他比谁都勇敢。”

“我知道。”炎夕低语,他们是那样的相似,耍赖也好,假装也罢,他们对爱情深刻的想望早就存于他们的血液当中。

灵潮悠悠一笑,她擦去泪水,说,“大哥也是好哥哥,我留在朝中是对的。父皇没抱过我,大哥哥总会偷来清凉殿,抱抱我,听我说话。三哥哥,虽然冰冷,但他也是极疼宠我。留在朝都,留在皇廷是对的。姐姐,不要告诉别人,给我一点自尊。我要看着孙翼娶子愚,看着那根木头幸福的笑。”

炎夕也笑了,她转眼,惊喜的说,“灵潮,你看,蝶儿来了。”

灵潮点点头,她再不能欢快而歌,但仍是倔强的吟道,“桃花美,莲花美,采只蝶儿,我再往北。夏尾竹,冬尾雪,漱风往南,我偏往北。”

蝶翼缀彩,它们拥吻缠绵,映在灵潮的眼里,一片纯真。灵潮静静凝望,仰首直视眼前,苍色的宫殿,原来,潇湘也是为她而来。

褶子移到清凉殿中,炎夕不解。

子愚暖昧一笑,相携子雁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只见那男人轻衣一身,宇轩辕掀衣正坐,说,“在此处政,也不错。”

炎夕耸耸肩,她倚在锦榻上,翻着书,脑中还记着灵潮。但既然是答应她不拆穿,她也不便说什么。

孙翼与子愚感情渐深,宇轩辕只道,他常留在此,也算帮孙翼一个忙。

“朝中近日来,有人大肆上奏弹劾刘纯。”宇轩辕说。

炎夕答道,“他年纪轻轻,就在重位之上,难免有议。”

宇轩辕眉心一皱,说,“捐粮的士大夫一道联名弹劾,才是怪异所在。”

炎夕笑道,“孙翼与宋玉才是大权之人,你不必隐忧。”

宇轩辕清淡的说,“这倒不是难题。也罢,明日再商。这些臣子,虚伪又怕死。捐粮也是保住地位。”

炎夕淡然而笑,不说什么。环绕的四景有些干涩。

炎夕突的问,“轩辕,你不介意孙翼与子愚在一起?”

宇轩辕放下朱笔,他合起奏章。回望她,说,“孙翼出于寒门,他执着子愚,就算我阻止,他也未必会同意。炎夕,你有何用意?”

炎夕摇头。

宇轩辕黑眸一沉,他叹了口气,“你到这个时候,还想着别人?”

炎夕轻松的说,“能过一日,是一日,如今太平,我走得也安心。”

宇轩辕怒道,“你走到哪里?”他轻易的抱起她,将她安置在膝上。她面若桃花,羞涩得不知要怎样自处。

他搂着她,不松手的说,“你只能在我怀里。”

她清晰的看清眼前的男子,他有好看的眉眼,有明媚的笑容,他执着而又坚定的说,“天将你送到我身边,它不绝我,我亦无须顾虑再多。你是我的,从你接下江山的那刻,也一并得到了我的心。”

她浓亮的眸子湿去,天下怎会有这样的男子,她的指尖抚上他的唇。宇轩辕略为一震,面目更加柔软,如水一般。

炎夕说,“你明知道,大婚之期一拖再拖,也拖不过祖日,到时你我天人永隔,再立一位皇后吧。轩辕。”

他吻了吻她的额际,说,“傻瓜。你会是我的皇后,东朝唯一的皇后。”

她怔愣着不语。

只听他柔柔的嗓音,迎面而来,“废典可以再立,无阙也能再启,从此,你是东朝最尊贵的女人,我是帝王,君临天下,可我的心,却只是你的。”

他的模样刻入她的心扉,甜美的承诺,动人的爱语。

这夜,他仍是单纯的拥着她入眠,他说,他要光明正大的得到她,占有她。

他满足的低语,有动人的悲伤,“炎夕,我会一直等你,等你看清自己的心。”

她醉在了梦里,但,梦总有醒时,她骤然发现,原来,她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她看不清她的心,她不知她爱的是谁。

原来,最可怜的不是带着遗憾离去的刘贤,也不是从此孤独的韦云淑,更不是只能装疯逃避的灵潮,而是她炎夕。

当华丽与高贵紧闭上轮回的大门,在她思想她剩余人生的那刻,炎夕突然有了领悟,她对爱情的全部顾念,原来只是被命运推着,无论是李宙宇,宇昭然,甚至是此刻抱着她的宇轩辕,都不是她的选择,她还在原地,而在梦里,宇轩辕也是遥远的,他的笑猝不及防,他们都在等待她的脚步。

西帝永远溢着爱意的双眼,她母亲永远释不开的忧愁,以及她的大伯,对她无上的宠爱。这一夜,当宇轩辕的影子模糊以后,她意外的梦到宇昭然。

他如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他走近她的身侧,说,“炎夕,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

他穿着初见时的锦绒贵服,温润的嗓音,浮隙在她的耳际,他莞尔,风流少年般的姿态,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脸庞,骤然凝集忧郁,他恋恋不舍的退开,衣襟上的金光却越来越亮,他如稚儿一般,懊恼的说,“炎夕,我的明月不见了,我要去找她。”

不待她回话,宇昭然旋然转身,彻底的离开……

晨曦才至,就听到有人在殿外呼喊!

“陛下,陛下。”

朦胧当中,炎夕听见,有人说,“战报到了,战报到了。”

她蓦的起身,她梦见了昭然,她心中陡然不安。

很久以后,她梳妆完毕,正欲出寝宫,迎面撞进宇轩辕的怀里。

他们沉默不语,炎夕,问,“昭然怎样?”

宇轩辕脸上,冷峻的线条舒开,琉明四洒,“昭然赢了。首战告捷!”

那一刻,她泰然一笑,松了口气,原来,梦是骗人的。

(本章完)

战马呼啸,他乘骑的是乌骓,金盔在身,长弓一拉,三箭齐射。

纷杂的黄土模糊了视野。

宇昭然率一万精兵背水一战,愤怒的眼里是视死的神情。

夜黑云高的路疆边境,却是寂寞人魂归之时。

青帐之内,他表情严肃,正听着跪在地上的士卒报告详情。

“禀元帅。降军师的计策乃是攻其不备。”

宇昭然冷冷的重拍竹案,“砰”!的一声,帐梁仿若塌陷,“如何攻其不备?”他眸有血丝,已有三天未眠。

“这……”士卒声若蚊纳,他只说道,“降军师说,风向有转,将有雪至。”

“雪?”宇昭然浓眉深锁,哪来的雪?朝都已入春日,路疆属南,更是春末!他抚着额际,低声说道,“先下去。”

她盈盈而至,推帐入内,丹姬叹道,“昭然,你何必如此?”

宇昭然脸色沉重,他不愿透露他的心意,却死死盯着丹姬。

丹姬手中,清茶馥香,罗兰之水可以清心,繁华衣锦拂过铁剑锋芒,丹姬说道,“昭然,你为何不听军师的劝告?命左参军领军来此。你想战死沙场么?”

宇昭然仍不说话,他俊美的脸上伤痕累累。

丹姬心如刀割,说,“一万精兵对抗芜回三万的良将,众是天神也难逃一死。你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她啊。”

宇昭然执起清茶,如饮烈酒,入喉的茶香无法温暖他的心,这一战至关重要,是唯一的捷径,“时至已有三月,粮响不足。我不能让三哥冒险。”

“你三哥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了吗?”丹姬陡然大声,她抓住宇昭然的手臂,说,“她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了她,甘愿送死。”

“放手。”宇昭然瞳心微紧,他的心隐隐作痛,“我为国而来,为朝而来……”

“胡说!”丹姬怒声打断他的话,“你骗得别人,骗不了我。你是为了延曦公主。她的玉盘碎去,你报着必死之心,想以国丧延她的性命,是不是?”

宇昭然骤的扣住丹姬的手腕,“你说什么?你知道些什么?”

丹姬寒笑,“我知道什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她长长叹气,一行泪由明眸中落至唇畔,她不顾疼痛,轻声说,“昭然,撤军吧!你会死的。你想让她内疚吗?”

“她不会知道,我已作好安排。”宇昭然悲戚的笑映在丹姬的眼里,他松手,倚在案边,夜风撩起窗帐,明月一盏,他看得满足,“丹姬,我负了你,此战已定。乌骓终是战马,你追回它不过成全了我。我宇昭然早在定位朝都的那刻,就已归向此路。”

丹姬垂眸,她抹去泪水,大声斥道,“她有什么好?你为何对她如此魂牵梦萦?她是你的三嫂啊,宇昭然,你得不到她。你还不明白吗?她永远不可能是你的。”

“我知道。”宇昭然大声回道,“不用你来提醒我。”他起身徐步走向帐边,月光温柔的写进他的黑眸,宇昭然说,“能离她多近,就多近。我已经累了,你永远不明白,我爱她什么,她给了我什么。”

丹姬颓然坐在地上,她的青丝被风扬起,她喃语,“你不能死,若是……有人证实玉盘之罪……”

“你要干什么?”宇昭然转身,拉起丹姬,“你若是敢动她一下,我不会原谅你。所有想伤害她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你要与我为敌吗?”

丹姬一笑,无力的身躯已沾满污色,“我是在救你。那个女人是祸水,既是带罪之身,何必拖累你?”

“住口!不准你这样说她。”

丹姬愤然甩离他的箝制,“不准?我偏要说,炎夕根本没资格爱人,她天生就是西朝的牺牲品……”

“嗖”的一声尖音,宝剑脱鞘,直指丹姬白晳的喉窝。

折射的月光影映在丹姬丽芙般的脸上,他要杀她?丹姬闭上眼,泪珠有若珍珠般,断落一地。她不惧怕的陡然侧身。

他猝不及防,迅速挥力一收,一道血丝染上她的鄂骨。

广袖下垂,她站立不动,泣声说道,“为何不毁去我的脸?”

“嘡”……

余音回荡,剑落地,震动三下。

宇昭然背过身去,“擦药去吧。”

丹姬深吸口气,冷声继续说道,“她难道不会愧疚吗?”

她柔柔的依在他坚硬的背上,指尖抚过那挺拔的肩,“昭然,她毁了你,我诅咒她一辈子得不到幸福……”

宇昭然旋身推开丹姬,他冷然的说,“她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耗尽一切,只为让她幸福。丹姬,不要逼我说出狠心的话,你一直明白,我的心里只有她。”

“她是魔鬼啊!”丹姬应道,“你认不清吗?她锁着你,困着你。”

“我心甘情愿。”宇昭然回道。

丹姬如颤花一般,陡然绽放却不带迷彩,“好个心甘情愿,我也是。宇昭然,她若是毁了你,我就毁了她。”

他膝下一动,长剑仿若有了生命,紧握手中的铁剑,他平静的望向丹姬,“你不会有机会,任何想碰她,伤她一根头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包括你,丹姬。”

“那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丹姬火焰般答道,“我早就不想活了。”

宇昭然怔了怔,他无奈的跨步向前,想离开帐营。

“宇昭然!”丹姬更是心痛,他不会杀她,还是因为炎夕。她忙奔过去,挡在他的身前,昂首与他相望。

她模糊的视线里,那个男人仍是未变,微长的青渣令他的面孔更加狂野,她抚上他的脸颊,悠声问,“你后悔了?你后悔答应娶我。”

“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宇昭然撇开眼,他的目光变得柔软,瞳心里映着丹姬的容颜。

丹姬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巍巍的说,“不要看我,闭上你的眼。”她伸手盖住他的视线,手指轻轻的按着他高挺的鼻梁,她含泪浅笑,“我想嫁给那个风流的牡丹公子,纵使他有侍妾三千,纵然他模样轻佻,语带戏谑。昭然,你能不能回到过去?嗯?不要做汝王,不要再记挂着她,不要想她,念她。她是毒药,她终会害了你。”

他坚毅的唇开启,“她是我的命,我全部的生命。丹姬,站在我这边。我不想杀你。”

此刻,有人在营外说道,“元帅,朝中发函。”

宇昭然沉声应道,“帐外等候。”便头也不回的离开帐营。

花衣裙若凋昙般谢开,丹姬腕上有丝丝紫淤,但却不及她心中的痛处。她捂着嘴,掩面而泣,月光蒙纱,悄然叹息。她不是明月,所以,她得不到昭然之心。

清凉殿光,避月三丈。

已是夜半,却有人在吟诗作词。

宇轩辕沉目批章,炎夕教导着子愚。

子愚近日异常好学,她挑来拣去,诗词歌赋真是困难。

炎夕一笑,“《鹊桥仙》说得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们子愚学诗学词想必目的不单纯。”

子愚的脸涨得通红,幸而陛下在里殿批阅奏章,否则,她的脑袋可不知要往哪搁。

子雁冷声说道,“公主,子愚乃是宫婢,您开的玩笑未免过了。将军是何人,子愚哪配得上?”

子愚的手不禁握紧。

炎夕说道,“子雁,难得有情郎,孙翼有心,我看在眼里。”

子雁第一次反驳炎夕,她说,“子愚是奴婢的妹妹,父母不在,奴婢说得算。公主,奴婢能否有个请求?”

“姐姐……”子愚委屈的看向子雁,她知道,子雁要说什么。

炎夕叹了口气,她从不拿这两姐妹当奴婢看,又有灵潮的事,子愚与孙翼这对能不能成事,她插不插手,本就是个难题。子雁说得也有道理,子愚是她的亲妹妹。

檀香之气,骤然冷却,炎夕眯起眸,纠错的情线最终会如何?

锦榻上,她斜倚着望向宇轩辕,“战报如何?”

“已将你的亲笔信交于昭然之手。”宇轩辕朱笔挥动。

炎夕嚅了嚅唇,说,“我只在信里写……”

宇轩辕坦然一笑,说,“你无须向我解释。”

“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不解释?”炎夕笑言,她走至宇轩辕身侧,“我以你我的名义写那则书函,希望此战,昭然能平安。”

宇轩辕搂着她,叹道,“炎夕,我真是嫉妒昭然。”他璀璨的眸子幽星一般,寒冰化去只在一瞬。

他不由分手的紧拥她入怀,“木棉村时,我曾问你,你喜欢昭然吗?现在你可有答案。”

炎夕纠结的心蓦的一震,她推离宇轩辕,静静的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也知道何谓贞烈。我是皇后,自然要爱你。”

“自然要爱我?”宇轩辕苦笑。

炎夕凌乱的心平复下来,他受伤的模样如毒一般,贯入她的呼吸,她自身后拥住宇轩辕,“轩辕,能不能这样下去?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要逼我。”

宇轩辕转身,如山般的姿态,柔情似水的凝望怀里的女人,他似是决定了什么,笑了笑,说,“是。你是我的妻子,我真做了傻事。”他长指推了推黄卷,“战报已到,昭然一万精兵正待于疆外,等待时机,此战为胜负的关键。”

炎夕点了点头,她坚定的望向宇轩辕,说,“我今后只当他是你的弟弟,亲嫂如母,我是你的妻子,心里绝不会有他人。轩辕,你要相信我。”

他满意的勾起弯弧,旋身抱她走向床榻,急促的呼吸如潮水一般,细碎的吻由她的颈部一路往下。

她颤抖的不知该如何自处,有些抗拒的双手被他紧握。

裸露的白晳因为凉意而瑟缩,他们凝目相望,帐内芙蓉般的情蜜荡漾着。

宇轩辕将她紧拥入怀,努力平复着什么,她有些尴尬,感到他的手替她拉好亵衣。他咬着她如玉般的耳坠,沙哑的声音如流沙一般,宇轩辕笑道,“我真想今日就吃了你。”

炎夕的脸如火烧一般,她不安的动了动。

宇轩辕有些粗暴的按住她,“不要动。否则你会后悔。”

月光底下,那个男人努力压抑着什么,他的骄傲,他的冰冷一旦化去,只剩俊俏和动人。她的眼眶略微湿了,她勾住他的脖子,低声斥道,“傻瓜!”

他含笑温柔的抱住她,强壮的臂弯沉稳的护住她娇小的身躯,“胆敢辱骂皇帝,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炎夕的鼻梢上满是他阳刚的味道,她眨去眼中的细泪,说,“你要治我何罪?”

他略微挪动,深深与她注视,“罚你一生一世陪在朕身边。”

她默默的偎进他的肩窝,三月的暖风近在咫尺,那一刻,她竟有错觉,宇轩辕是她的。可他是帝王,他不是寻常的男子。

他深邃的眸子闪烁不定,清澈的映着她的样子,她明媚一笑,在他讶异的注视下,炎夕小心的吻上他的唇,说,“臣妾遵命。”

良辰美景,江山万里,他们静静相依,乱世在外,也侵袭不进此刻的温馨甜蜜,锦榻上,炎夕笑弧轻扬,她想紧紧抓住最后的时光,不管明天在哪里。

宇轩辕若有所思的亲吻她的脸颊,幽暗的眸色,阴定不晴。他眯眸遥望月宫,卢照府里出了凶杀,他最宠爱的小妾无故身亡。次日,他捐银百万,以慰粮响。

宇昭然搏命出战,一万抵抗三万,是降雪芜的故布疑阵,还是……有其他原因?

(本章完)

低低转转,落花满阶,炎夕抚着黑发,半晌之后,她纳闷了。这子愚一向话多,怎么今日格外安静?

于是,她转过身去。

子愚的眼竟肿得如核桃一般。炎夕忙问,“子愚,怎么回事?”

子愚蓄着眼泪,低声说,“没有。公主,奴婢没事。”她咳了两声,不过染了些风寒。

“没事?”炎夕敛目道,“是不是因为孙翼?”

子愚跪在炎夕膝边,啜泣的说,“姐姐说得对,孙翼是将军……将军,将军应该配公主。”

炎夕抚上子愚额头的指僵了僵,她说,“子愚,孙翼钟情的是你,你要放弃吗?”

子愚只是哭,她从兜里取出一张纸,眉心浓重,如墨不绝,“公主,我终是配不上他。”

“哪里的话?”炎夕扶起子愚,笑道,“两情相悦哪有什么配不配?”半刻之后,炎夕说,“不如,由我作主,将你许给孙翼。”

子愚瞪大眼睛,扬声道,“公主,公主真的愿意为子愚作主?”

炎夕说,“成全一对有情人,也是好事。”她心意已决。

子愚忽的跪下,她不住的说,“公主,您真是好人。”泪如泉般涌了出来,

“那就起来。替我梳妆,一会儿我带你面圣。”炎夕转过身去,盎然笑道。

子愚破泣而笑,起身,问,“怎么不见子雁?”

炎夕回答,“子雁啊?一早见宋嬷嬷去了。”

龙玦宫只有炎夕进得去,黑玉砖映在眼里,却甚是唯美。炎夕拉着子愚,炎夕喊竹目进宫通报。

竹目笑道,“陛下说,公主可自行入内。”

炎夕甜甜一笑,子愚的脸如苹果般,红透得可爱。

炎夕调侃道,“怎么此刻倒害羞起来?”她鼓励朝子愚一笑。拉她进入内殿。

“炎夕?”宇轩辕有些意外,她从不肯进龙玦宫,今日是怎么了?但也笑着起身,站到她的身侧,亲昵的环住她的肩,低语,“怎么今日会来?”

炎夕羞涩,看了眼子愚,正声说,“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子愚一怔,跪在宇轩辕面前,“奴婢见过陛下。”

宇轩辕冷声道,“起来吧。”

竹目却在此时说道,“陛下,清凉殿的子雁求见。”

“子雁?”炎夕看向殿外,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子雁叩见,原来她为炎夕送来甜点。炎夕一看,那不是她最爱的冰雁凉水吗?原来是出自子雁之手。

炎夕笑着接过来,“子雁,原来是你做的。”还真是用心良苦。

宇轩辕敬而远之,他皱着眉,望着糖水,那味道他一辈子忘不了。

炎夕将糖水放至一案上,说,“子愚,你亲口告诉陛下啊。”

子愚低着头,“这……”她耳根子红透一片。

炎夕了然一笑,说,“子雁,竹目,你们先下去。”她要子愚亲口说出来,这丫头恐怕是在害臊。

子愚突的问,“公,公主,子愚有些紧张,能不能……能不能先赐那凉水给奴婢?”

宇轩辕沉目不解。炎夕却安抚着他,含笑说,“准了。但你一定要亲口告诉陛下。”

子愚一笑,端起凉水,背过身去。

子愚跪下,却又有人来。

那人虎眸微眯,跪地有声,孙翼说,“陛下,臣有请求。”

宇轩辕挑了挑眉,问,“何事行此大礼?”

孙翼朗声说,“臣有事求于延曦公主,请公主将子愚许给末将。”

如伶风来,清凉却有喜事。

孙翼将军要娶宫婢是近来宫廷的一大奇事,都说那孙翼出于寒门,天生命硬,不曾讲媒,也不曾有过风月之事,此次一开口竟要娶宫廷里最笨的宫婢?

炎夕蹙眉,穿过长廊,她推门而入,子愚背过身去。

炎夕问,“子愚,你这是怎么了?”

子愚的脸苍白无光,她悠声说,“公主,奴婢不嫁孙翼。”

“不嫁?”炎夕眸中色重,她扶起子愚,“是不是子雁又说什么?”

子愚垂下眼,她抿着唇,手似无力,她浮声说,“公主,奴婢……不嫁。”

“子愚!子愚!”

声音逐渐清晰,炎夕细听,说,“那是孙翼的声音。”

“何人竟敢尚闯清凉殿!”子雁严色说。

孙翼不惧的回道,“我要见子愚。”

子雁有礼的低头,“孙将军,奴婢的妹妹有病在身……”

孙翼袖口一抖,他推开子雁的身体,迈步上前,深锁眉头,她竟然病了。

“孙将军……”子雁挡在孙翼前面,冷声说,“奴婢的妹妹身份低微配不上孙将军,请将军……”

孙翼锐利的眼神如剑般抵上子雁,令她不由得一窒。他抓住子雁的手肘,沉声说,“是不是你在子愚面前说了什么?”否则,她不会反悔。

肘上的骨头似要碎去,子雁只皱了下眉头,漠然说道,“奴婢是她的姐姐。”

“那又如何?”孙翼更是用劲,他威胁的说,“我要子愚,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警告你……”

“孙翼!”子愚抚着胸口,她虚弱的由炎夕扶着倚在门边。“你在干什么!”

她踉跄的奔过去,推开那男人,明明千斤重的脚此刻却禁不住她轻推一下,子愚嘶着嗓子护在子雁面前,喊道,“谁准你这样对姐姐?”

“我……”孙翼心痛的看向子愚,火焰般的眸子竟化成春水。

子愚怒声说道,“我讨厌你,我不嫁!你走。我再不要见到你。”子愚看也不看孙翼,反是侧目,关切的问,“姐姐,你没事吧?”

“没有。”子雁淡淡回应,“你病了,怎么还出来?走,我扶你进去。”

“好。”子愚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她浑身没劲,却仍是感到那股灼热,他就站在她身后,为什么那么遥远?

孙翼说,“子愚。”

“不要和我说话,我们从此没有关系了。我恨你。”子愚淡漠的说。

孙翼往前几步,堂堂男儿,他咬牙,对子雁说,“我向你道歉,请……请原谅我。”

子愚一滞,他这么轻易的就对子雁道歉。孙翼深深的注视子愚,他是为了她。

子愚的心纠紧成一条线,卷有无数的伤痕,她漠然回头,只道,“姐姐,我们走。别理他。”

孙翼仍不放弃,他要问个明白,他徒步一蹬,挡在子愚面前,他问,“子愚,你为何要变卦?连你也……”

“没错!”子愚咬了咬唇,直视孙翼,残忍的说,“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就病成这样。要是真嫁了,那还了得。而且,你是将军,我配不上你!”

“子愚,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孙翼不甘心的又问,他赌上全部的自尊。

子愚重重点头,“是!我虽然是贱婢,但也知惜命如金,孙将军,你放过我吧,还是你想让我嫁给你,克……”

“别说了。”孙翼奋起的肩陡然酥软,他俊眸里浓有悲伤,他苦笑的往前。

子愚按住胸口,死一般的伏在子雁身上。

只听孙翼又喊,“子愚……”

她却步停下,正想出口时。

肩上有暖意传来,孙翼说,“你的抖篷掉了,好好养病。我……我会离你远远的,你会早日康复。”

殿门轰然合上,他走了。

子愚的眼泪不住的掉落。子雁为她抹去。

万箭攒心也不及孙翼的话,他不会再来找她,子愚却笑道,“姐姐,我没事,只是心里闷得慌。”

炎夕伫足在原地。

子愚侧首,眼磨过棉绸,让泪干去,她说,“公主,子愚想通了,不嫁孙翼。”

子雁叹了口气,说,“唉……子愚,好好休息,伤寒才能好。”

云絮渐散,却有阴风来袭,为何明明是春日,却总不见丽影春姿?

沉醉无风的夜,是何人病止不已?子愚泣泪,她咳得厉害,已喘不过气。

手心已有黑影,一粒粒珠水不停的沾到手心,她无法忘记他最后的话,她……

“子愚,这是怎么了?”炎夕猛的拉过子愚的手,纤白的手指上已缠有黑影。“你……”

子愚惨白的脸一僵,“公主,奴婢……”

“怎么回事?”子雁嚷道。

已有半月,子愚的病还不见好转,原以为是普通的伤寒……

烛影的光印透薄帐,凄怆的抖动。

子愚僵直身子,缓缓开口,“春暖之时,最是桃花美,安慈宫有桃花,我想摘几束为清凉殿暖暖春色。谁知,却中了毒芒。”

“毒芒……”炎夕说,“是……”

子愚的唇线慢慢伸开,“不错。宫廷咒怨,藏于毒芒,偏偏咬上我。公主……”子愚说,“我与孙翼注定无缘。”

炎夕立刻说,“我宣窦清,他是最好的御医,一定能解毒芒之毒。”毒芒不过始于毒蜂。

子愚摇了摇头,“已有半月,怎么解?公主,奴婢求你,别告诉孙翼……”

炎夕安抚着子愚,她绝不相信有巧合之事,毒蜂哪有挑人来咬。安慈宫来来往往不止子愚,为何只有子愚中了毒芒?难道是……人为?

但又是谁要杀子愚,谁与子愚有深仇大恨?

子雁平静的捧着子愚的手,黯淡的黑光一寸寸张着爪牙,抓狂的露出獠牙。

闷雷惊响,忽忽风声掀起帷帐。

子雁说,“孙翼这几日一直站在殿外,你不去看看他吗?”

“别再提他了。”子愚呼吸着,闭上眼,扭过头。

炎夕长长叹气,“我去宣御医。子愚,你不必担心。”

“多谢公主。”子愚笑了,却要用尽力气。

子雁默默的跟炎夕出去。

子愚的眼移不开墙上的春雷琴,她日日夜夜多么希望能弹首曲子给孙翼听,他们都是苦命的人,但还没等她学会,却逃不过劫数吗?

雨过天清,隐隐有香烟飘出,窦清按脉一动,他白衣浮袖略过,笑道,“毒芒可医,不必太过担忧。”

子雁大喜,忙跪下磕头,“多谢窦太医,多谢公主。”

炎夕这才松了口气。

她行至子愚身边,轻声说,“不必担心。窦太医,医术高明,我早说过了。”

子愚半晌之后,才扯了抹笑。

窦清看了眼子愚,他说,“喝了药以后,好好休息。”

子雁拥着子愚,眼光中浮有水雾,她说道,“子愚,你听,你会好的。是不是?”

子愚只是静静的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射半室的黯淡。

炎夕说,“子愚,孙翼来了。”

浮气顿散,那男人一身狼狈,但目光栩栩,刚毅的脸庞,轮廊更现。他动也不动,遮去了所有的光线。

她的手脚冰凉一片,冷汗涔涔,孙翼徐徐将子愚拥入怀中,他的身体也是冷的。昨夜淋了大雨,湿透了长衫。

子愚想推开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孙翼在她耳边沉声说,“我都知道了。傻丫头。”

子愚啜泣一声,“大笨鸟,我要怎么办?”

孙翼俊眉微挑,笑道,“这还怎么办?当然是嫁给我。方才你姐姐已经同意了……”

“姐姐……”子愚一僵,她幽美的笑道,“姐姐,真的同意了吗?”

孙翼将她拥得更紧,他说,“嗯。这些日子,你不理我,我很想你。”

子愚的眼泪断了,落了。

她直注视着春雷琴,多美的琴弦,长长的一把优雅名琴,如果她出于书香世家,一定能弹一手好琴,这样就能与他琴笛合奏。

“子愚……”孙翼又喊了一声。他小心的问,“你,你嫁我吗?”

子愚柔柔的抚上孙翼的背,七尺男儿的强健身躯竟地动山摇,子愚微笑,移身与孙翼对望。

她抚去孙翼粘在额上的头发,说,“大笨鸟,你想怎样?”

他如夏天般炎焰的目光燃烧起来,他吻上她苍白的唇,柔软一片,她嗡的一声,顿感朦胧,震诧。

孙翼暗哑着嗓音,扣住子愚的指尖,他细语说道,“我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子雁倚在窗边,她一向冰冷的脸上出现细微的表情,侧目而转,她从未见过子愚那样笑过,此时有人偏然而至。

“女儿家,终日冷冰冰的,要这样笑起来,才好看。”宋玉敛着笑意,他漂亮的眸子微微翊动。

子雁一怔,一股凉意由心而窜,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宋玉倒觉得极新鲜,他调侃说道,“你是子雁吧?古语有云,沉鱼落雁。”

子雁眉梢微翘,“宋侍郎,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

还不至她转身离去,宋玉朗朗的笑声如雷般传至她的耳畔。子雁不安的抖动身体,莫非她也遭了大劫?

数日以后,宇轩辕下旨赐婚子愚与孙翼,孙翼无高堂,亦无兄妹,宇轩辕与炎夕为其二人主婚。

青障的云鹰已然长大,炎夕执书一卷,在亭内微坐,宇轩辕优雅的笑着从身后将她拢入怀中。她一怔,但已熟悉了他的气息。

“孙翼与子愚近来如何?”宇轩辕问道。

炎夕说,“孙翼还未上朝。”

宇轩辕点头,说道,“那日他们成亲,我有意试探卢照。”

炎夕正色道,“卢照的小妾是户州人士,也算名门,怎么会遭杀害?”

“户州粮王崔延年之女崔青与卢照乃是青梅竹马。加之崔青身后有强盾,她遇害后,卢照竟刻意隐瞒此事,朝中近来,抵制刘纯的奏章络绎不绝,我只能先将刘纯压制一旁。幸而还有宋玉。”

“有何不妥之处?”炎夕问。

宇轩辕答道,“没有不妥之处。”就是太安妥了,他才有所怀疑,“我原以为粮响会是个难题,哪知粮商近日捐粮不止,平日的贪官殷勤得很,你说此事怪不怪?”

“确实奇怪。”炎夕忖道。

宇轩辕抚去她眉心的皱痕,天朗气佳,又有美眷在侧,论起朝事是煞了风景,“此事有待商查。”他敛目问道,“在看什么?”

炎夕微笑,“在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宇轩辕轻柔的吻上她的唇,在相碰的刹那,却有鸟鸣降至。

“看。是云鹰。”炎夕欢腾而起。宇轩辕叹了口长气,随她走近丛林,“那只云鹰和你一样。”

“什么?”

宇轩辕一笑,“你们同时入宫。”

“竟是这样?”炎夕好奇的观察,“你怎么看得出?”

宇轩辕温柔的碰触她的眉眼,“我的云鹰若是认不出,我怎么配当它的主人?”

炎夕半笑道,“还是狂妄无比。”

宇轩辕挑眉闪眸,忽得凑近她的耳边,“这才叫狂妄。”

她的眼前,一阵晕眩,他炙热的温度融进呼吸,宇轩辕攫起她的唇瓣,由浅逐深,她芙蓉般的脸颊,因为些许红晕,如樱桃般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