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半窗淡月》》 · 兰素轩 · 2026-07-26
素卿正到处寻找素轩,忽见车帘一动,素轩却在车里向她微笑招手。
有下人来搀素卿上了马车,雨梅和霜菊只斜签在车前坐了,日朗边高声喊道:“出发。”车轮缓缓行驶,一行人踏上旅程。
素卿便仔细打量车内,只见车内铺设精致的弹墨靠垫,锦缎蒲团,檀木茶几上为防止茶水泼撒,特挖有凹槽。一应吃穿用度,无不齐全。
素轩正半躺半靠,一副懒散风流的模样。
素卿不禁噗嗤一笑,坐到他身边,调侃道:“堂堂的御史大人不到前头威风凛凛的骑马去,却躲到马车里做什么?叫人看着不像!”
素轩听了,也掌不住便笑了,略正了正身子,才轻声回答:“威风虽威风,只是自个儿身子受苦,断断划不来。”素卿被他逗得越发笑起来,两颊晕红,当真人比花娇。
素轩见状也很高兴,接着问:“素卿是因为可以出外游览而开心么?”
素卿便笑着点头。
素轩见她一派娇憨,一颦一笑天真妩媚,不免含笑说:“若知道卿儿会这么欢喜,为兄早就陪你出来逛逛。”
素卿闻言反而笑容一滞,半天才勉强向他笑道:“卿卑微如草芥一般,是否欢喜又岂敢劳轩挂心?”素轩只是置若罔闻的一笑,也不在意。
马车行驶在郊外的驿道,距离都城越来越远,素卿感到周身都越来越放松起来,仿佛真的可以逃离那像被诅咒过的宫闱,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操控的傀儡,而是一个最普通的少女正和亲密的人一起旅行。身边的素轩此刻安静,温和,素卿几乎相信他现在也会感觉幸福安宁。
素轩今日似乎很有谈兴,隔了一会,他温润的声音款款响起;“卿儿,你听说过彘荒吗?”
素卿支头想了一会,方眼前一亮,答道:“是了,以前听义母讲过。彘荒是北国范围内贴近边境的蛮夷部落。”
素轩点头道:“不错,彘荒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呢,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贫困荒僻,固步自封,从不与外界接触,土地贫瘠,常年干旱,族人都生活的极苦。而北人也称其为蛮夷之地。”
素卿用心听他娓娓道来,发现他是很适合讲故事。
只听他继续讲下去:“然而北人视彘荒族人如瘟疫一般,倍加歧视厌恶,并非只因其贫困蛮夷,”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而是因为彘荒是一个巫术横行的地方,由深谙巫术的圣母统治。北国人很迷信巫术,传言沾上一点就会横死。几次想出兵征讨彘荒,却又顾忌传说中可怕的巫蛊。是以没有成行。幸而彘荒人从不离开自己的部落,也不与北人为敌,所以至今两方相安无事。”
素卿正听得入迷,忽然见他停了下来,忙追问道:“还有呢?”
素轩又恢复了平日倦怠的样子,微笑道:“据说彘荒族人与常人有异,天生紫眸,夜可视物。”
看见素卿还在沉吟思索,不禁轻笑了声,挥手道:“不过是些异地民俗,旅途乏闷,随便说与卿儿聊作消遣罢。”
一时马车停住,日朗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公子,前方有一茶寮,可要下车休息?”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转换的一章~~~~没什么感觉~~~~
茶寮
素卿在素轩的搀扶下款款下了车,见这茶寮极为简陋,半副幌子迎风招展,只搭一副顶棚,零落摆有六七张桌子,旁边设有马槽。
而老板娘却忙碌不迭,皆因来来往往,赶路歇脚的人特别多,眼下竟只有两张空桌。
素轩携了素卿的手,在桌前坐下。
素卿便招呼霜菊风清他们一起坐,日朗正安置好禁卫赶过来,闻言连称不敢,遂和霜菊他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了。
一时老板娘上来招呼,见到这样一位偏偏佳公子正向自己温雅含笑,饶是她长年迎来送往,自认见多识广,也不觉脸上一红,连忙殷勤问要吃什么茶,还不待素轩说话,雨梅便起身将自备的茶叶罐子交与他,命他去冲泡,茶钱依然照付。老板娘连忙答应着去了。
素卿便留神向四周看看,周围歇息喝茶的人均是些风尘扑扑的行客,长相穿戴极为普通,神态自若,有的三五成群的胡吹海扯,有的坐在位子上假寐,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不禁暗笑自己谨慎惯了,竟这样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起来。
素轩突然坐过来一些,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的头紧紧靠在一起,豁然一副情侣间暧昧的架势.
素卿一惊刚要推他,只听他悄声笑道:“一出来就叫人跟上了,还真是败兴。”
素卿忙又把周遭扫视一番,半信半疑的低声问:“这些人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依我看不太像。”
素轩带笑叹了口气略摇了摇头,一副觉得她很无可救药的样子。
素卿很是不服,偷偷在他腰上用力拧了一把。
素轩不敢呼痛,只好无可奈何的在她耳边解释道:“正是因为不看咱们才可疑呢,我们带了五十禁军大摇大摆的来了,素卿又花容月貌如同神仙一般,若是平常的老百姓,至少也要看上一眼吧。这批人正是犯了矫枉过正的破绽。”
素卿听了如同醍醐灌顶,不得不佩服他的观察入微。嘴上却不肯服气,妖娆妩媚的瞄他一眼,悄声问:“既然容公子慧眼独具,是不是已然看出他们是什么来历了?”
素轩似乎听不出她语带讥讽,依然眉眼盈盈的望着他,情人般的在耳边呢喃;“你兄长得罪的人实在是不计其数,一时半刻却也难分辨仔细,实在惭愧。”
他口说惭愧,语气却如夸耀一般,素卿觉得他真的是很不正常。
正在此时,老板娘风情万种的奉上茶来,又露骨的向素轩抛个眉眼,这才向素卿嗲声道:“姑娘真是好福气,找到这么一位好相公,容貌俊俏不说,还很体贴温柔呢,就连和娘子说话,都这么柔声细语的。”虽是向素卿说的,只把那媚人的秋波频频抛向素轩。
素卿见状心里颇有些恼怒,平静了片刻,方作出付愁苦的模样,拿衣袖擦了擦眼睛,才哀声道:“大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外边看着好,里面却弱,生来就有不足之症,再难医治,是以总是有气无力的。”
说着,偷偷在他腰间更加大力的狠狠掐了一把。素轩完全没有防备,正端起杯子噙了口茶,忽然被她这样一来,生生把茶喷了出来。
素卿见状要笑,又勉强憋住,只憋得满脸通红,略带哭腔的赶紧帮他屡背,口中连连说着:“这可不是又犯病了?”
老板娘的媚眼顿时转作同情,略收拾了一番,忙搭讪着下去了。
素轩咳嗽着说不出话来,只好拿哀怨无奈的眼光望着她。
素卿见他难得的吃了亏,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几乎连盯梢的事情都忘记了,掩着口低声笑个不停。
两人正在较劲,门外又走进两个男子,只见他们的身材均比一般人高大,古铜色的肌肤,深眼高鼻,脸庞极有棱角。似与常人略有不同。
二人环顾一番见座位均已满了,不觉犹豫着站下。正在此刻,却听到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缓缓响起:“二位公子若不弃嫌,何不同桌坐坐?”
前面的缁衣少年循声一望,只见左面桌子前,一位身着精白衫袍的美貌公子正在含笑邀请,在他身边,却有一位面容秀美绝俗的佳人,也身着一袭飘逸的白色衣裙,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支玉钏,尤其是那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让人看了心弦大颤。
还不待他说话,身后的玄衣男子却冷笑一声,开了口:“南国高官面前,又岂敢高攀?”原来他们一路走来,早已将一众朝廷卫兵和印有宫廷标记的马车看在眼里。
那公子笑而不答,身边的美人却闻言噗嗤一笑,让人觉得整个茶寮都灿然生光,只见她将一张芙蓉玉面微微侧向公子,娇声说:“卿儿之前从来未曾出过门,万没想到世间男子竟是这样小家子气的,扭捏作态,羞涩缅碘,连闺阁女儿还不如呢。”声音虽低,却刚好能让二人听见。
玄衣男子自问是个顶天立地,豪情万丈的汉子,何时曾受到这等奚落,竟拿他比作羞涩女子,不觉满脸涨得通红,勃然大怒。才要上前理论,缁衣人却止住了他。
极为英俊的脸上泛起不羁的微笑,扬声道:“这位小姐说的极是,倒是在下矫情了些,这就叨扰了。”说着,早已经大步上前坐下。
身后的男子虽然不忿,却也不敢早说什么,只得不情不愿跟了上来,却不坐下,只站在缁衣人身后。
素轩不动声色的早已将两人看了个仔细,拱手微笑道:“在下容素轩,此乃胞妹素卿,卿儿年少无知,冲撞了公子,在下就在此向公子赔礼了,还望公子切莫介怀。”
缁衣人爽朗一笑,也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姓那名远哲,容公子幸会!小姐所说甚是有理,那某又岂会介意?”说着看了素卿一眼,他的目光直接大胆,素卿却只似笑非笑点了点头,并不以为意。
那远哲反而觉得越发来了兴致,只默默向她微笑。
素轩又命雨梅下去为他沏上自带的好茶,自己也缓缓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笑着问:“不知那公子是作何营生?”
那远哲略顿了顿,才随意的回答道:“不过是贩卖货物,聊以糊口罢了。”
素轩便放下杯子,盯着他的脸,越发笑意盎然,声音虽轻却语出惊人:“北国可有什么稀罕物适合贩卖么?”
那远哲不禁变色,身后的玄衣男子瞬间刀已出鞘。日朗等人均起身拔剑,一时只见风声鹤唳,一触即发。
素轩似乎对此情况视而不见,依然悠闲品茶,自顾自娓娓道来:“南北通商,本是极大的好事,惠及两国子民。只是适逢交战时节,还是会有些危险。那公子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那远哲却依然坐在原处,只犀利的看着他,忽然伸手命令玄衣男子收回武器,也端起杯子笑着说;“容公子的好意,那某心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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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
那远哲却依然坐在原处,只犀利的看了他一瞬,忽然伸手命令玄衣男子收回武器,也端起杯子笑着说;“容公子的好意,那某心领了。”
容素轩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又随口和他谈起了商道,那远哲一一应答自若。
素卿对这些经济贸易却不感兴趣,只好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又注意的看着身边的行商,还是安然做各自的事,对素卿一行人半分也不留意。似乎真的只是一群极为普通的行者。
素卿越看越心惊,她虽然不会武功,却在池冰谷生活多年,耳嵘目染萧甲对男孩子的调教,也知道这群人既然可以收敛气场分毫不露,必然是顶级的高手。又见身边的素轩和那远哲虽然对敏感问题都各自回避,但总的来说聊得还算投契,似乎把眼下的局面忘了个干净。
一时只听那远哲问道:“容公子也曾去过北国境域吗?”
素轩便含笑回答:“年少时也曾游离过,北国地域宽广辽阔,北人爽直豁达,风土人情比之南国,别有一番滋味。”
那远哲听了这话,不禁赞许点头,似乎要说什么,却又想了一会子,终究没有开口。
容素轩见状便问他贩卖何种物品,那远哲便向外一指,随随便便的道:“是些丝绸锦缎,南国的丝织精美卓绝,极受北国人青睐,在北国极为金贵,只有上等人家才买的起,利润极大,即使冒些风险走这一趟,却也值得。”
素轩便微笑着点头说:“那公子好胆魄。”
那远哲干脆击桌大笑道:“什么胆魄!不过是商人重利罢了!”
两人又略谈了几句,那远哲便起了身,抱拳朗声道:“容公子,容小姐,赶路匆忙,那某还需先行一步,就此告辞罢。”
容素轩含笑颌首,也站起来,温和的拱手道:“那公子请自便,后会有期。”嘴里说着客气话,却不动生色的朝素卿递了个眼色。
素卿见了,略一沉吟,马上知道了他的用意。不禁莞尔一笑,朱唇微启,柔声道:“那公子也是要去北面么?”
那远哲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略愣了一下,才含笑点头道:“正是。”
素卿听了,似乎很高兴,微微拍了一下掌,又拉住素轩的衣袖,撒娇道:“卿儿见那公子和大哥颇为投契,既然大家同往北面去,何不结伴而行呢?多个人到底热闹些。”
素轩嗔怪的看他一眼,才向那远哲谦然一笑:“家妹任性,那公子请勿见怪。只是家妹说的也颇在理,不知那公子意下如何?何况你们身携货物,若随我的卫队同行,多少能够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那远哲听了,便止住脚步,沉吟着思索起来,似乎有些为难。
他身后的玄衣人却着急了,忍不住阻止的出口唤了一声:“少爷。。。。”
那远哲置若罔闻,考虑了一会,才抬头看了看两人,爽声道:“既这样,那某恭敬不如从命。”
@奇@玄衣人还要上前阻止,那远哲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大声笑道:“叶锡,你果然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书@叶锡大窘,一时憋红了脸嗫嗫说不出话。
@网@素卿却撑不出笑出声来,越发显得明眸皓齿,光彩照人。那远哲不禁看的愣住。
一行人出了茶寮,素卿步步留心,只见那群行商却并不妄动,只是不声不响的收拾着行装,似乎尚不打算动手。
又见那远哲和叶锡均跨上了马,他们身后,有两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还有三四个下人随车押运。素卿也随素轩上了自己的马车,大家再次踏上旅程。
素轩早知道她有一肚子话要说,干脆一上车就笑吟吟的看着素卿,恭候她的质疑。
素卿见他这副样子,反而有些语塞,半天才飞了个白眼,将他向旁边一推,自己先占据锦垫,才没好气地开了口:“轩不会真的相信姓那的家伙的鬼话吧,贩卖丝绸什么的? ”
见他不语,又自顾自说下去:“既然要装傻,又何必揭破他是北国人?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素轩凑过来,挨着她半倚着,随手玩弄起她衣服上的饰带,半天才在她耳边推心置腹般的小声说:“他既然知道我们是南国官员,我若不揭穿他是北人,岂不是很不公平?”素卿以为他会有什么妙语,此时听到这话,不禁向旁边一闪,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她忽然一闪,素轩正捉着她的衣带不及放开,素卿的外衫便散开了,虽然并没有露出肌肤,两人都有些微窘。素卿连忙夺过饰带系好,一抹殷红顺着颈子缓缓地升腾到粉颊上。
尴尬的沉默了半刻,素轩喟然长叹,淡淡的说:“那伙跟踪者不一般呢。”
素卿闻言顿时把刚才的意外抛在脑后,不觉点头,盘算了一会,灵光一现,脱口而出:“所以轩故意将这几个不明来历的北人搅进来?安知他们不是一伙的呢?”
素轩颓然向后一倒,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懒懒的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把北人放在眼底下照看,总比看不见摸不着好。。。。。。来历不明的北人,居心叵测的跟踪者,事情越来越乱了。。。。。。不过”,他的声调陡然一变,带些玩世不恭的笑意,接下去道:“越乱也就越有趣,卿儿说呢?”
素卿低头俯视着他,将他盖住脸的手拿下来,直视他的凤眼,骤然问道:“轩猜到了跟踪者的来头?”素轩默默地向上躺着,略挂了一丝笑意,一语不发,不置可否。
素卿见惯了他的不语,此刻也不在意,学着他的样子,和他并排仰面躺下,轻轻地喃喃自语道:“卿儿竟有些不祥的预感呢。。。。。”
素轩听了,缓缓歪头看了她一眼,这才闭上双目,似乎睡着了。而素卿却感到自己挨着他的一只手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手冰冷柔滑,却奇怪的,如同一记麻醉汤药,迅速安抚了她的心。一声轻微的:“别怕,有我。”如同烟雾般远隔千山万水飘来,让素卿不得不怀疑只是幻听。。。。。。
更香
素卿正睡得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轻轻地推他,勉强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居然枕着素轩的胳膊睡着了,他的侧脸紧紧挨着自己,带着招牌般似笑非笑的神情。
素卿见状有些窘迫,忙一骨碌爬起来,坐远一些。素轩却并不以为意,安之若素的揉着自己被压麻的手臂,笑道;“卿儿竟睡了好几个时辰,现下驿站也到了,还不快下车呢。”
素卿忙撩开帘子向外一望,果然天色已经擦黑,车队停在一家挂着灯笼的客栈前,那远哲正站在当地,指挥下人整理货物。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便掉过头向她露齿一笑,态度极为洒脱自然。素卿也淡淡笑了一下,搁下帘子方下了车。
素轩先她一步下了车,此刻正在和那远哲微笑交谈着什么,一时日朗从驿站里走出来,似乎是对素轩禀报都安排妥当了。素轩便向那远哲作了个请的动作。雨梅和霜菊也连忙上来扶了素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大门。
只见这客栈的大堂极大,客人却不多,并不见那群盯梢之人,素卿不禁略松了口气。矮矮胖胖的掌柜满面堆笑的迎上来,大人长大人短的和素轩寒暄起来,满嘴阿谀奉承,极尽谄媚之能事。 素轩的俊脸上依然是面具般的微笑,温和应答,竟没有一丝不耐烦地流露。素卿饶是熟悉他的为人,也不禁再次为他的涵养刮目相看。
掌柜的终于致完了欢迎词,这才忙不迭将他们让他一张八仙桌前坐下,边高声吩咐着上好菜,边不放心的往后厨去了。
素卿这才发现,虽然这张桌子最大,仍然只坐了素轩,那远哲和她自己三个人。日朗雨梅他们挤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风清又招呼叶锡同坐。
只听叶锡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胳膊,自去远些的位置和下人同坐了一桌。风清脸上有点挂不住,才要说些什么,却被雨梅截住,甜甜的说:“风清哥,走了一路你也乏了,先吃杯茶歇歇罢。”说着,自递过一盅茶来。风清被她一拦,气也消了,这才坐了下来。
那远哲见状,便向素轩笑道:“叶锡是个粗人,性子执拗的很,还望容公子海涵。”
容素轩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笑道:“那公子多虑了,叶公子是性情之人,容某是极欣赏的,更何况,”说着,他凤眼一弯,乜了素卿一眼,这才继续说:“还是家妹放肆在先,又岂能责怪叶公子?”
素卿见状,只好配合的撅起小嘴,含嗲带嗔,不服气的瞪着他。
那远哲不由笑了,连忙道:“容小姐心直口快,冰雪聪明,原是极难得的。”素卿闻言方笑看向他,水汪汪得眼睛里顿时春光流转,难画难描。
那远哲还要再对她说什么,却见胖掌柜亲自端上一道江米酿鸭和芙蓉燕菜,殷勤的让他们品鉴。
素轩便拿起筷子,又向那远哲连声说请。
素卿待要举筷,却见他极端轻微的摇了摇头,正犹豫间,素轩已经尝了一口,这才为她夹了一筷子鸭肉,柔声道:“卿儿尝尝,这鸭子果然别具风味。”
素卿知道他的用意,心里不免极为感动。
胖掌柜听他赞好,越发心花怒放,又接连不断的端上十来样菜品。才躬身退了下去。
那远哲依次尝了尝,不觉放下筷子感慨道:“到底是南国人的饭菜精致美味,非北国比。”
素轩正为素卿夹了一筷桂花翅子,听到这话不由摇头道:“在下曾在北国吃过一道炭烧羔羊,那种美味,此生都难以忘记。”
那远哲哦了一声,忽然好奇的问道:“容公子是什么时候去过北国?”
容素轩也放下碗筷,如水的目光似乎穿透一切飘向未知的远方,他的声音迷离而柔和,似乎是从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传来,只听他轻声说:“是在少年时候的事情了,遥远的几乎要忘记。然而事情就是这样,越是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越容易在人的心底里瞬间升起,竟让人猝不及防。。。。。。”
他是对那远哲说的,然而素卿觉得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而已。
素卿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令自己都觉得荒唐绝顶的感觉,居然是对素轩莫名其妙的怜惜。好在这着魔一般的感觉只是一瞬间,快的几乎象是错觉。
再看素轩,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倦怠风流,只和那远哲随意的谈论些旅途风光,不见任何不妥。
几个人用过晚饭,又谈了一会,渐渐乏了,掌柜的忙上前来领他们去客房休息。一干下人皆住在楼下通铺,素轩等人都安排在二楼的上等客房。
素卿进了房间一看,虽不华丽,却极为干净整洁,桌上的更香早已经焚上,洗脸水也已经舀好了。
素卿便在桌前坐下,雨梅绞了手巾把子来让她擦脸,霜菊也开了梳妆盒为她卸妆。素卿并不言语,任由她们摆弄,只是死死的盯着更香若有所思。
雨梅二人皆看出不对,不免疑惑的互相看了一眼。
猛然间素卿腾的站起来,伸手将更香拔下,又从霜菊手里抢过一支金簪,用金簪的尖端轻轻拨下更香的一点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半响,才略松了口气,默默把更香向桌子上戳灭。
正待坐下,忽然暗叫一声:“不好!”一个健步冲出去,踹开对过素轩的房门就往里闯。
这一闯却和正要往外走的素轩撞了个满怀,倒把素轩吓了一跳。
素卿正急得满脸通红,此刻看他没事,这才放了心。又见他要出门,便知道他是要去找自己的,刚要说什么,忽然又想起来重要的事情,忙扑到桌前找更香,却没发现,不禁疑惑的看了素轩一眼,素轩便微笑着向铜盆里指了指。
原来他发现了不妥,就将更香扔进水里熄灭。素卿小心的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桌上,又拔下簪子摆弄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笑吟吟的斜眼瞅着素轩,颇有些不怀好意的妩媚态度。
素轩便知道事情有异,也似笑非笑的来到她对面坐下。
果然素卿随手将更香一抛,懒洋洋的姿态竟与素轩有些神似,长长舒了口气,语含娇谑道:“卿儿是不是该安心了?那群人的目标只有轩一人呢。”
素轩只双手抱胸含笑等待她说下去。素卿随手将簪子在桌上随便划圈,边划边换了郑重的口气:“我们房间下的只是令人昏睡的药剂,而轩的房间么。。。。。”
她抬眼瞥了他一眼才慢慢的说:“是令人吸入半个时辰就暴死的毒药呢。”
素轩闻言,竟得趣的拍了两下掌,点头赞道:“不愧是池冰谷渺渺的高徒。”
素卿并不搭理他,将事情从头回顾了一遍,越想越心惊,不免忧声道:“这群人不仅武功极好,还甚是阴毒,轩不可轻敌。”
素轩这才敛了笑意,沉声重复着她的话:“阴毒么?”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凤眼微黠:“卿儿不觉得自己的用词很熟悉么?”
素卿听了,忽然如雷电击中一般,拿簪子的手狠狠向桌上一拍,脱口而出:“难道是他?!”
素轩见她满脸担忧的阴郁神色,嘴角略挑了挑,似乎事不关己般轻松。
只见他站起身来到素卿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淡淡的道:“卿儿确实可以安心,他不过是要我死罢了。若是我真的死了,卿儿便自由了,从此可以远走高飞,过快活的日子。”
素卿略一颤抖,并没有开口,只听他接下去又说:“若是我不死,一切都要继续下去,永远都不会改变。卿儿,现在你是不是希望我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悲无喜,只是在平铺直叙。素卿背对着他坐着,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却知道,此刻他依然带着面具般的微笑,一具永远微笑的行尸走肉。。。。。。
素卿忽然转过身保住他的腿,脸贴在素白的衣料上,淡淡的松香巫蛊般传来,她潇潇的笑了,带点嘲讽的语气:“卿总以为轩无所不知,原来并不是的,至少很不懂卿儿呢。”
素轩不再作声,也没有避开,只是默默地抚摸她那如雾般的秀发,两人一坐一站,谁也不曾留意,素轩完美的面具竟裂开了细微的破绽。。。。。。
作者有话要说:感情的进展是最头痛的问题~~~~~~~~~~~~~~~~
前奏
第二日,天光大亮。
素卿等均在大堂用过早饭,只是迟迟不见那远哲等人出来。素卿支着头坐在桌前,一只手随意玩弄着空的茶盅,颇为心烦意乱,总觉得心底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雨梅似乎也早已看出不对,虽然如常做着自己的差事,却时时警惕环顾。只有霜菊还和平日一样,轻松快活,叽叽喳喳的和素卿说话。
素轩正背手站在堂前向门外看去,凝视的样子平和优雅,似乎入了神。
素卿不禁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却险些笑出声来,原来是一只客栈里养的小黄狗,正趴在地上好奇地观察一队蚂蚁。素轩缓缓地踱过去,小黄狗见有人来了,并不躲闪,越发高兴的摇起尾巴,素轩便温和的笑着蹲下来,小狗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的舔着他的手。
早晨的阳光如金色的纱幔,轻轻照射在一人一狗的身上,坐在大堂里的素卿不由自主地勾起嘴唇,这一刻竟是那样的宁静安心。素卿几乎忘记了,正是眼前的这个人,谈笑间设计诛杀刘后满门,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
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远哲朗朗笑音传来:“容公子久等了!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昨晚睡得竟这样沉,醒来就到了这般时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坐到素卿对面的凳子上,随手拿起一盅茶便灌了下去。
素卿留神观察,只见他目光清澈,话语坦荡,似乎没有任何不妥。心中对他的怀疑不免减了几分。
素轩还在抚摸着小狗的脖子,小狗舒服的发出了哼哼的声音。素轩见状笑了声,才抬头远远望着他道:“这又有什么打紧,我们也不过早你一步而已。”
那远哲冲素卿爽然一笑,挤了挤眼睛,边往嘴里塞包子边故作失落的说:“远哲还从不曾起这么晚过,第一次就在小姐面前露了怯!惭愧,惭愧!”虽然嘴上唉声叹气,却并不妨碍他的食欲,盘子里的食物转眼已经不剩多少。
素卿不禁被他逗得灿然而笑。就连正为他倒茶的霜菊也憋不住笑了起来,忍不住停下来好奇地问:“那公子,你们北国人惭愧的时候都吃这么多么?”
那远哲还在奋力吃饭,猛然被她这么一问竟噎住了,大力咳嗽不止。素卿忙递上茶盅,又嗔怪的斜了霜菊一眼。霜菊笑着吐了吐舌头,一直笼罩的阴霾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素轩逗弄完小狗站起来,雨梅又端了盆伺候他净了手,他才进屋坐到桌前。轻笑着向远哲问道:“那公子常年往返于南北两国贩运货物,必然对路途极熟悉了。”
那远哲也不谦虚,咽下最后一口饭,将盘子一推,点头道:“正是, 现下我们已出了都城的辖制范围,取道宁州,若是现在上路,天黑之前便可到达奕灏山。”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素卿,“不过,宁州不比都城,越往北走越荒僻,大部分时候夜间也赶不及进城投店。。。”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素卿听了,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不觉摇了摇头,浅颦沉吟道:“旅途之中,野外扎营也是常事,素卿并不担心,只是。。。。”一双剪水眸子蕴含愁绪,向素轩望去。
素轩的眸光如往日一样平静无波,略想了一会,忽然露出笑靥,悠哉的招了招手:“即这样,日朗便去多备些饮食,即刻上路罢了。”
马车上,素卿怔目看着锦垫上蜿蜒的刺绣花纹,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颤一颤。忽然转向素轩,张口欲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硬憋了回去。
素轩对上了她担忧的目光,凤眼略狭,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倚着,闲闲道:“且让我猜猜卿儿想说什么。”
故作郑重地想了一想,才接下去说:“必定是说,昨日客栈的更香一事只是警告般的前奏,真正的刺杀即将正式开始。”
素卿早已习惯心事被他言中,因而只叹了口气,不置可否。素轩的秋水丝丝流转,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卿儿可瞧料出那远哲的门道?”
素卿想了半天,才茫然摇头,轻声说了个难测。
素轩难得的收了笑意,坐近了一些,贴近她的耳畔,一字一字轻声嘱咐:“若是遇到暗袭,你只和雨梅在一起不要分开,不要管我和旁人,务必离那远哲越远越好,卿儿要把这话牢记在心!”
素卿听了这话,不觉有些胆战心惊,待要问他,却知道他既然这般郑重地嘱咐了自己,必然有他的筹划,只好勉强点头应了。
满心惆怅的沉默一会,忍不住开口问道:“那远哲他。。。。是那些人一伙儿的么?”素轩望着她浅笑吟吟,好半天才懒懒的回答:“这却未必,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好。”素卿泄气的看着他意味阑珊的表情又浮上来,知道他已经不耐烦再说什么,只好也认命的闭上嘴。
素卿这才体会到了旅途的幸劳,最初的新鲜感已经过去,随着环境的荒芜,也没了看景致的兴趣,只觉得浑身乏倦,暗暗叫苦不迭。好容易熬到中午,也只下车活动了几下,就地吃了些干粮,就再次上路了。
倒是素轩,除了吃了点东西,就只靠在车内似睡非睡,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此刻已经靠坐了好几个时辰不动弹,眼睛却偶尔张开。
素卿不禁大为佩服,一时起了童心,轻手轻脚的凑上前去,伸手搔他的腋下,疑惑的问:“轩是入了定了么?怎么做到的?也教与卿儿罢!”
没想到一贯超逸绝俗的素轩竟然极为怕痒,连忙闪躲,边躲边笑:“卿儿别闹!”见他难得失去从容的样子,素卿越发得意起来,更不停手,两个人闹作一团。素轩的笑容前所未有的好看,素卿不免看呆住了。。。。
正在这时,车轮似乎被什么东西一拌,素卿没有防备,随着惯性向前扑去,素轩一时躲避不迭,猛然向后一倒,躺在了锦垫上,素卿来不及收力,也随着他倒下,两瓣樱唇猝不及防,紧紧贴在素轩冰冷的薄唇上。
素轩被她压在身下,只觉得素卿吹气如兰,口脂香气阵阵袭来。。。。。。一瞬间居然忘记了如何应对。。。。。。
正在这暧昧尴尬的时分,车外不知从何方响起一阵深邃悠扬的笛声,鬼魅般笼罩过来,让人听了,感到说不出的诡异凄厉!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和我说话吧~~~~嘿嘿
鬼袭
正在这暧昧尴尬的时分,车外不知从何方响起一阵深邃悠扬的笛声,鬼魅般笼罩过来,让人听了,只感到说不出的诡异凄厉!
素卿听了周身一滞,不免有些惊慌失措。
素轩翻身坐了起来,将食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嘘声的动作,暗示素卿留在在车内不要出去,这才慢条斯理的理好衣裳,跳下马车。
车队已驶入奕灏山谷的腹地,傍晚微薄的山雾中,一个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手持玉笛,站在远处一段空旷的山壁上,背对众人,正演奏如哭似泣的哀音,恍若地府鬼乐。秋季的晚风有些凉意,凋落的枯叶偶尔拂过衣襟,而他始终不为所动,如同僵尸般麻木,只将一个个凄切切的音符强行送到各人的耳膜中,刺激着众人的听觉。
素卿偷偷撩起帘子远望过去,此情此景,饶是她自认不是胆小之人,也不觉感到毛骨悚然!
素轩分开众人,徐徐走到车队前方的空地上,仰头望着他,唇边依然是不变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中还含有三分戏谑。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青衣人终于放下唇边的玉笛,阴森森的开口道:“好久不曾与轩合奏了,素轩觉得我的笛艺精进了么?”
他的声音凄惨卓绝,分外瘆人。几乎不像是从活人嘴里发出。说完又笑了,笑声如鬼哭,若不是来自地狱中的恶鬼,怎会有如此凄厉可怕的笑声。除了素轩,每个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笑声中,他忽然转过身来,惨淡的暮光下,一张阴白铁青的脸暴露在人们面前,霜菊竟然吓得叫出声来。就连日朗等一众武士,也倒吸一口冷气!
一上一下两个身影遥遥对立,蓝清手中的玉笛如破竹般猛然向下一指,厉声嘶叫:“容素轩你害我好惨!”此言一出,士兵中有人情不自禁的蹑蹑道:“鬼!”
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此刻山谷中静的似乎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忽然,万籁俱寂中传来嗤嗤的笑声,顿时将这诡异的气氛打破。再没有别人,正是容素轩。
他越笑越畅快,几乎止都止不住,众人于惶恐中渐渐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莫名其妙。
容素轩终于勉强停住笑,一双凤眸凝住高高在上的青衣人,眉间眼角都是强忍住的笑意,慢慢的开了口:“蓝清活着的时候都不是我的对手,化作鬼我便会怕他么?”声音一寒,眼睛里的笑意顿时凝为冰雪:“何况还是装神弄鬼!”
“蓝清”闻言怔愣了片刻,朦胧中惨厉的笑声,果然立刻变为朗声的狂笑道:“容大人果然不一般呐!”边笑边撤下人皮面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素轩掷来!
他这一动作极为突然,素卿不觉失声低呼,身不由主就要下车,却在这时,有人打帘子一个箭步窜上来,紧紧按住她,素卿忙乱中抬头一看,却是雨梅,满脸都是严峻之色,冲她微微摇头。在她身后,霜菊也紧跟着慌慌张张的爬进来,浑身战栗个不停。素卿这才想起素轩之前的嘱咐,只好扑到窗前继续向外张望。
那面具还未近素轩的身旁,不知从何方迅速窜出一条黑影,当真比离弦之箭还要快,一把接住。素卿这才知道素轩早有准备,竟然暗地里带了影卫一路随行。刚要稍稍安心,却见接面具的影卫忽然捂着自己的手倒在地上,仿佛无限痛苦的打着滚,片刻,便不再动弹了!
日朗风清迅速带领兵士,成圈状紧密护住素轩和素卿的马车。那远哲他们也提了兵刃围到前方。
素轩只随意向影卫的尸体瞟了一眼,柳眉轻挑,事不关己一般开了口:“看来阁下是铁了心要将容某置于死地,连人皮上都萃满剧毒呢。只是既然笃定容某会葬身于此,又何必栽赃他人,多此一举呢?我却偏不教你们称心!”说到最后,带点恶作剧般的笑意。
面具下的那人长着一张极平淡的脸,没有任何过人之处,让人既觉得似曾相识,又无法想起在什么时候见过。确实是最适合做杀手的资质。
此刻他一脸奸笑,做作的向下供了拱手,尖着嗓子道:“愿闻其详。”
素轩安然而立,细长的眼睛促狭得看着他,微笑中藏有冷冽,悠然的娓娓道来:“阁下未必把容某看的这样低,故意扮鬼恐吓。阁下扮作二殿下,无非是引我误入歧途,以为是遭蓝清的余孽报复,”他的尾音一拖,素白的玉指向上一指,笑吟吟的问:“轩说的是也不是?”
青衣人忍不住击掌叫好,平凡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问道:“这么说来,容大人知道我的来历了?”
素轩笑而不答,良久才摇摇头,温和的说:“我和他之间,还是留有些余地为好,何必点破?也省得日后见面尴尬。”
青衣人玩弄着玉笛,听完这话,不由得冷笑几声,伸手一挥,厉声道:“容大人真以为能活着和他相见么?未免天真了些!”
话音未落,山壁上显出三四十个身着灰衣的杀手,每个人手中都执有金色的桶装暗器,死死对准山腹中的一干人等! 青衣人一声令下,细密的金针如同春雨般铺天盖地絮絮射来!正是极为阴毒的寥落针!
兵士们均身先士卒的挡在最前面,拔出配剑拼死格挡着,然而寥落针并非弓箭容易挡格,其射来的速度极快,又很是细密,每根针头上都喂满毒药,转眼间五十护卫已死伤过半!
正在这危急十分,山壁上突然出现十多个黑衣影卫,均执快剑,幽灵般扑向杀手!
一阵撕斗,青衣人不愿痴缠,连忙发出唿哨,所有活着的杀手全部施展轻功,不要命的向山腹中的车队扑去!
以素轩那远哲为首,两名影卫及日朗等人列成阵仗,迎接着杀手一轮又一轮的绝命攻击!
素卿正紧张的向外探视,却被青衣人窥见,他鬼祟一笑,忽然心生毒计,斜眼看看对面的素轩,猛地转了攻势,运起一掌,直直朝马车的窗户劈来!
素轩一见之下,也不及细想,白影飘动,连忙冲上来阻挡。
素卿却从车内瞧得清清楚楚,原来青衣人早已面对马车收了掌,从袖中迅速取出寥落针,只待回头迎着素轩发射!
素卿一见,魂飞魄散,知道只要此针一发,纵使素轩武功再高,也无一丝生存可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根本来不及思考,狠命的咬着自己的嘴唇,竟把车内坐着的离青衣人最近的霜菊狠狠向外推去!
青衣人正待回头发射,忽然被人迎面撞上来,手中的寥落针机关触碰,成千上万的毒针瞬间射入霜菊的身体!
可怜霜菊还没弄懂怎么回事,顷刻命赴黄泉!眼耳口鼻均渗出鲜血,双目爆出,死状及其恐怖!
素卿见此惨状,不敢相信的颓然望着自己的双手,污泥一样从马车中瘫坐下来,一时之间肝胆俱裂 ,完全失去的思维的能力。。。。。。。
素轩借机欺上前来,袖子里突然窜出一柄韭菜叶宽窄的银色软剑,直取青衣人命门!青衣人大惊,勉强翻滚躲避,素轩借机向素卿喊道:“和雨梅赶车先走!”青衣人得到机会喘息 ,眼波一横,瞬间又向素轩扑来。素轩不敢稍作停留,身形起落,故意将他向空地引去。嘴唇无声翕动,还在示意她们先走。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武侠的一章,还是写的挺顺手的~~难道我应该改武侠?呵呵素卿为了领导把霜菊杀了,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因为心目中淡月可不是省油的灯~~~
大家可以接受吗?
姊妹
素轩不敢稍作停留,身形起落,故意将他向空地引去。嘴唇无声翕动,还在示意她们先走。
雨梅迅速从惊愕中醒来,几步跳下马车,拽起瘫软在地的素卿的衣领,大力向车上一塞,驾驶马车向前飞驰而去。
马车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剧烈颠簸着,似乎随时都会狠狠撞翻,素卿依然保持着被扔上来的姿势斜躺着,她的身子随着马车运动的起伏翻腾,额头猛然撞上坚硬的木几边角,一股鲜血顿时沁出,而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杀手的目标果然不是她们,车子狂乱的奔驰了大约半个时辰,除了山谷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嘶叫,没有半点别的异状。
马车渐渐停住。
一只纤细的手骤然撩开门帘。天空中淡月的疏光清冷的投向车内,被寒气所侵,素卿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然而最让她惊心的却是月影中雨梅的脸。
再不是熟悉的端庄婉约,而是满脸狠厉决绝,尤其是那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她缓缓地上了马车,嘴角边挂着一丝冷笑,紧紧盯住素卿。
素卿在她的逼视下不由得向后挪了几分,沉默半刻,强撑着抬起头来,有些外强中干的和他对视。
眼神对战了良久,终于,还是雨梅先开了口:“小姐好狠得心呐!”她的声音单调玲淡,而眼睛中却燃烧着恶毒的鬼火。
素卿已经慢慢镇静下来,强压下愧意,抬起头,盯着雨梅,字字说:“雨梅应该熟知你我的职责!”
雨梅看着她,清秀的脸上忽然泛起惨笑,点头道:“小姐说的是!可有一样,小姐并不知道。”略沉吟了一会,她忽然上前,几乎就要靠在素卿的身上,而她的话也尖锐得像刀,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霜菊虽然没用,却是我亲生妹妹呢,很小的时候便和我失散了,老天有眼,四年前我们居然奇迹般的重逢,我便央求了尊主,留她在容府中服侍,没想到,终于陪上了她的性命!”
素卿闻言如雷轰顶,不由感慨报应来的如此之快,失魂落魄地看着雨梅,轻轻叹了口气勉强道:“你要杀我报仇么?你可要将后果细细想清楚。”
雨梅依旧逼视着她,忽然阴侧测的笑了,目中又充满怨毒和仇很,附耳上前,仿佛推心置腹的轻轻说:“我不会为那个傻丫头报仇的,小姐知道吗?刚才那番情景,即使小姐不推她,”她略顿顿:“我也要亲手推她呢。雨梅甚至佩服小姐的当机立断。须知这一出手,却帮我免了个轼妹的罪过。。。。”
素卿周身一寒,惊慌失色,忙向后躲避,然而已经靠向车壁,再无退路。雨梅似乎很赶兴趣的看她失了从容,咬着牙,冷笑着继续道:“她的命和公子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素卿早已意识到此番大为不妙,此刻强作镇定,撑起身子,将袖中的冰玉簪紧握在手中,柔声强笑道:“既然你也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怪我,不如我们返回去找找大哥,再做道理。”
雨梅如没听见一般,玩味的端详着素卿苍白的脸,似乎有些失去了心智,柔软的双手一寸一寸珍惜的抚过素卿的脸,渐渐停在她洁白的颈子上,眼睛里忽然闪动一丝恶毒的光芒,用最尖利的声音恨声道:“虽然我不会为妹妹报仇,可我却会为了自己杀你!”
素卿故作惊恐万分的形状,希图分散她的注意力,连连颤声问:“这却为何?”
“你问我为何?”雨梅已经变得蛇蝎般恶毒,放声尖笑道:“你我本是一样的奴才,甚至你还不如我高贵些,凭什么你的命会这样好? 凭什么你就能和他那样亲密?和他发肤相亲?凭什么我只能远远的服侍你们?我却不服这个气。只要除去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到后来她的指尖发力,刺破素卿鹅脂般的雪肤,一道血珠顺着脸颊流下,染红雪白的了领口,雨梅仔细的用手擦试,喃喃的说:“你不过是有张美丽的脸而已。。。。。”素卿不觉呻吟一声,惊愕的脱口而出:“你疯了!素轩不会放过你的!”
雨梅的双眼已然血红,闻言猛然狠狠地抽了她一记耳光,素卿只觉得天旋地转,雨梅的脸顿时变得模模糊糊,无法看清。只听到她狂躁的声音传来:“你这贱人,原不配称呼主子名号!”
素卿知道她已然狂乱失控,于是故意越发激怒她,强忍疼痛,嘲讽一笑:“你的主子并不只素轩一人而已!”雨梅果然中计,越发暴怒,上前薅住她的长发,一把提起来,大吼道:“难道他把这等机密也告诉与你?”素卿无力被动的仰头和她对视,冷冷笑道:“不错,正是轩亲口告诉我的。”
雨梅拽住她的头发狠狠向前一推,素卿颓然倒地,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嘴上却不甘示弱:“所以你若杀了我,轩绝不会留你活在世上!”
雨梅紧盯着她的惨状,忽然得意的笑了,越笑声音越高,脸色变了又变,慢慢沉思道:“这是再也难逢的好机会,我只要除掉你后,将尸体和马车赶下山崖,然后自己再受几处擦伤,就和公子汇报,天色太黑,马车失控,落崖前只有我勉强跳了出来。。。。你说公子信也不信?”她果然有一个疯子特有的审慎,停了半响,忽然又拍手笑道:“公子那么聪明,倒也未必全信,只是到时候死无对证,如你所知,我并非全是公子的人,顾及上头,他也不能无凭无据的对我怎样!只好不了了之罢了!”
素卿知道她若不是下定决心将自己置之死地,不会把计划布置得这样周详。不禁暗恨素轩千算万算,没算到雨梅关键时刻起了歹心,全因他平日行为不端,到处乱放交情,勾引女子,这番居然连累自己要被害死,心里骂了上百声妖孽!
雨梅见她不语,以为她是害怕的说不出话,鼻子里哼了一声,霍然上前,狠狠扼住素卿的脖子。素卿虽然被扼制的喘不过气来,却也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素手一扬,冰玉簪就像雨梅插去!
没想到雨梅究竟是习武之人,反应极为敏锐,觉察到不对,连忙伸手去挡,冰玉簪是何等坚硬的利器,竟生生刺穿她迎上来的右掌!血顿时如喷泉般哗哗流淌。雨梅凄惨的大吼一声,疼痛使她变得更加疯狂,竟然大力钳住素卿执簪的手,只听咯的一声,手腕已然脱臼!
素卿失声痛呼,捂着自己的右手滚在地上。雨梅满头冷汗,竟然狠狠拔出手上的玉簪,发出地狱中才能捉到的笑声:“你这贱人,倒是自不量力,这便乖乖受死罢了!我可没有时间和你再做纠缠!还要去迎公子呢!”话音一落,发起一掌向她的天灵盖劈来。
素卿的右手已然不能有丝毫动弹,忙将左手向怀中一探,欲将最后的防身毒针向她挥去!正在将发未发的危机时刻,忽见帘外有个高大的黑影一动,睚眦俱厉的雨梅骤然瘫倒在自己身边,知觉全无!那幅深眸高鼻的熟悉面容映入眼帘,只见他邪昧一笑,朗声道:“还真是一出好戏,容小姐认为呢?”素卿略怔了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正在她分神的几秒钟,那人手中不知名的暗器瞬间发射,素卿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比较bt哈~~~~~~~~~
这两天把古龙翻出来回顾了一番,很有感触~~~~
以前我喜欢金庸,lg喜欢古龙,我就说古龙不过是酒色结合物,比不上金庸侠之大者。
现在年纪渐长,反而觉得很好了,真的好~~~~
品味在一生中还是不断变化摇摆不定的哦~~~~
受制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天清晨,朝露未化,秋日的深山格外的寒冷,素卿仰身躺在一片枯萎的草地上,只感到浑身前所未有的萎顿无力。
凌乱的思绪慢慢归拢整合,淡月疏星的逃亡之夜,霜菊死不瞑目的狰狞样子,雨梅陌生而恶毒的面孔,马车上的生死相搏。。。。。想着想着,素卿骤然撑着身子坐起来。然而右手腕传来一股椎心的剧痛,不觉令她颓然向一边歪倒。
一声戏谬般的唿哨,仿佛在恶意的嘲笑她的无力。素卿一惊,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树林中,一匹骏马低头悠然嚼着野草,一个身着辎衣的少年,倒挂金钩般的两腿勾住一棵枯树的树干,脑袋朝下,嘴里还叼着一棵不知名的野草,仿佛荡秋千一样,一晃一晃,甚为悠闲自得。
看到了素卿的茫然讶异,那人将口中的野草轻轻吐掉,转眼已从树上跳下来,三步两步走了过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不堪的她,棱角分明的脸廓笑得纯真无害。
素卿情不自禁的问出了口:“你,你是怎么。。。。。。。”
那远哲潇潇一笑,满是豪不在乎的自得:“容素轩真是狡猾,费尽心思想把我困入战局,却没料到我脚底抹油的本事最高。可怜叶锡他们就没有这么幸运,只好陪你那所谓大哥和杀手拼命了!”他似乎很以自己的偷溜为荣,满脸沾沾自喜的神色。
素卿已然稳住心神,暗自揣摩自己和雨梅的对话被他听去几成。秀美的面容上居然还能扯出笑意,眼波飘动,幽幽叹道:“那公子果然不是普通行商。”虚伪而妩媚的笑容略略一滞,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立即隐藏得无踪无影。她已然看到他乌黑如墨的发髻上,随随便便斜插着自己那只白玉簪。
那远哲感受到她的目光,反而越发得意地扶了扶簪子,温和而无辜的笑道:“容小姐冤枉远哲了,我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商人呐。”他慢慢走过来,蹲在她的身边,极好心的将她扶起做好,这才耐心的解释下去:“只不过我并不止贩卖丝绸,”他顿一下,深深地眸子调皮的挤了一下,这才说:“只要来银子的东西我都卖。”
素卿听了,并不能完全解开疑局,正要开口,身上原本盖着的男装外衣滑落下来,她忽然变了脸色,失声惊叫,也忘记了手上有伤,一把将那远哲推了个趔趄。
素卿紧紧护住自己的衣领,瑟瑟颤抖几乎说不出话,一双眼睛死盯住他,那眼神是惊恐和愤怒的混合!好半天才长吸一口气勉强开口道:“我。。。。我为何穿着雨梅的衣服?”
那远哲不及防备,被她推得坐倒在地,此刻也不起身,仿佛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哭笑不得的四周看看,这才不羁笑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么?自然是我给你换的了。你放心,我可是仔仔细细的清理过了。”
素卿闻言,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怒瞪着他,哆哆嗦嗦只能说出个你字。
那远哲索性就地盘膝而坐,不耐烦的笑笑,爽快地一口承认:“不错,我是看过你了,你们南国女人最为麻烦,你千万莫寻死觅活的说些以身相许的话,我随意惯了,再受不起这个!”
素卿的身子开始颤抖,满脸涨得通红,她狠狠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冷冷啐道:“无耻!”
那远哲脸皮极厚,丝毫不以为然,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不过是为了省些麻烦,干脆给你们互相换了衣裳,又把她的脸蛋画花,按照她自己的计划,将人和马车一并推到山崖去了。”他把杀人说的轻松的很,居然换了付邀功的口吻:“我不但救了你,还帮你报了仇,你至少要说句感激的话吧!何必这样小气呢。”
素卿心里张皇失措,眼前是他那张纯良明朗的笑脸,眼睛像初见的时候一样坦荡无垢,正因为如此,甚至还多次打消了自己对他的怀疑。。。。。。。然而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的狠毒,居然令人触目惊心。。。。。。
怕归怕,却丝毫不露声色,强敛去满脸怒容,只见她目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语声却极温柔:“那公子为了小女子煞费苦心,难道小女子正是你要贩卖的一件物品么?”
那远哲竟然极为诚恳地点了点头,深潭般的眼睛泛着清澈的光芒,一直盯在她身上,一点也没有顾忌,仿佛是个从不说谎的好孩子。他笑笑说:“正是的,买主的价钱开的可不低,倒也值得我走这一趟,冒些风险了。”
素卿心跳的很急,她的声音却很轻柔,就像情人般的蜜语,满眼的春意如水荡漾,循循诱导:“却不知是谁这样看重素卿?那公子可方便透漏一二?”
那远哲为难的搔搔头发,素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掠过白玉簪,只觉得分外刺眼。但见他沉吟半天,才愉快的笑了:“买主的身份,原是不能透露,这确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可是我又不忍心叫小姐失望,只能说,他们要的货物,正是南国四殿下,真武将军蓝凌的情人。”
事情果然向最坏的方向发展,素卿豁然开朗,唆使那远哲绑架自己的,大半是北国的军队方面势力,蓝凌这一向在边境上攻无不克,让北人嘘若寒蝉,极为顾忌,或许正因此自己便成了他们要挟蓝凌的砝码。难道蓝凌身边依然潜伏了奸细?他莫不是处于危险之中? 千头万绪,顿时纠结纷乱。。。。。
心又下沉了几分,脸上却骤然展颜而笑,嫣然劝道:“你以为我大哥会这么容易被你蒙骗么?就算他能相信我已死去,雨梅一去不回又如何解释?以我大哥的心机,很快就会找来,纵使你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他的手下的众多高手,所以现在放我走,还不算迟呢。”
那远哲很配合的托腮想了想,忽然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地点点头,朗声笑道:“正是,这个法子并不算高明,我已经有了绝佳的办法了!”他指指素卿受伤的右手,也不再说什么,神态越发悠闲,转而仰首看天,嘴角眼梢满含着得意。
素卿只觉得强烈的不祥征兆,忙仔细看像自己的手臂,腕部的脱臼已被那远哲接上,只是依然生疼无力,然而那雪白的如莲藕一样的肌肤上,赫然有一道蝎子形状蜿蜒丑陋的紫红痕迹!暗叫不妙,试着略咽口气,居然有一股微苦从喉头传来!
素卿惊慌失色,连忙向怀中摸去。那远哲的笑语吟吟传来:“容小姐是在找这个么?”素卿抬头一看,他正兴趣盎然的捏着几支金针,随手去刺地上的蚂蚁,玩得不亦乐乎!边刺边摇头无奈道:“真是笨女人,说了把你周身都翻干净了,难道还会留下金针给你解毒?何况这毒根本无解,确是我花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向一个彘荒的巫医买来的,除了他亲自配置的解药,任是再高明的毒师都无解呢!”他看向素卿越发苍白的脸,转眼换了副即为心疼的愁苦表情,加重语气重复:“整整五百两现银!我思来想去不太上算,趁他数钱的时候便结果了他,正是所谓的人为财死,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他对人命毫不上心,却对银子极为认真,唏嘘了半天,才又兴致勃勃的向素卿的臂上张望,自言自语道:“那老财迷说,中了这种蛊毒,会周身绵软无力,如同废人一般。毒蝎长到胳膊顶端之前不服解药,蛊毒就会攻心,自然人就会没命,保证质量,童叟无欺!容小姐倒帮我鉴定鉴定,老鬼说的可真?”他极为虚心的请教,仿佛问得只是新买的胭脂合不合用。
素卿谈话间早已觉出身体的不适,一股炙热的火烧感猛烈的在小腹部肆虐,又联想到身体莫名其妙的虚弱,知道他所言不虚,回忆起素轩曾经说起的彘荒巫术,很惭愧的确认自己竟中了见都不曾见过的异毒!
那远哲察言观色,见此情景满意一笑,随手将剩余的金针远远一丢,此刻山谷中的秋风正在轻轻拂动,朝霞初现。他的心情大好,风姿楚楚走到马前,从包袱里掏出两只馒头,体贴的先递给素卿一只,这才狠狠地咬了一口,温柔的伏下身子,对上她的眼睛,字字道:“容小姐的命在我手上,所以你要尽自己的全力配合我赚到酬金哦。不如我们亲密些,从此我只叫你卿卿罢了。而我么,其实复姓那允,那允远哲。”甚至没有哪个谦谦君子还能比他现在的模样更加诚恳。
拖延
秋风瑟瑟,树木的颜色已然由苍翠转为枯黄,淡淡的一抹阳光,也消失于荒芜的群山后。一声鸦鸣,划空摇曳而过。
在这寂静的山道上,一个少年手牵一匹黑油油的骏马,嘴里吹着清脆的口哨,悠然的赶路。
马背上,坐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女,只是满身狼狈,脸色苍白,似有病容,看上去很是赢弱。
少女忽然开了口:“喂,那允,我累了,要休息,要喝水!”她的声音失去了一贯的销魂温存,前所未有的变得凶巴巴的很直接。
那允远哲是个英俊的无赖,他甚至都不屑掩饰这一点。对付无赖最好的办法不是女人的杀手锏妩媚柔情,而是比他更加无赖。。。。。。。
那允远哲听了果然有些头大,边走边揉眉头,大声嚷:“你今天都休息一百八十回了!”
素卿并不理会,面无表情的继续说:“谁叫你给我下毒,我现在身子弱的很,没有一丝力气,自然不能多颠簸。而且我不是肉票么?要是累死在路上,你的银子就不保了!我这可是为你好才出言提醒的!”
那允远哲几乎要跳脚,但是提起银子确实能让他冷静下来,踌躇半日,不得不停住脚步,又上前扶她,边扶边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原来你这么赖皮!当初真是被鬼拍了头,居然还以为是个大家闺秀哩!”说话间回想起茶寮初见的惊艳,飘逸的白裙如同仙子下凡,云鬓如雾,巧笑嫣然,或嗔或喜,无不销魂夺魄。绕是自认在风月场里见多识广的他,也不觉失了神。再抬头看看现在的素卿,满脸蛮横,眼含凶光,颇有几分泼妇的潜质。不觉连连摇头,大叹女人真是善于伪装的动物!
素卿白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只扶了他的手,慢慢下了马。站在地上四处环顾一番,忽然咦了一声,双目微微一眯,回首向那允远哲说道:“我就说在这休息好,可不是前方有条小溪么。”口中虽在说话,早已经自顾自的踏步向前去了。只是双腿极为绵软,仿佛站在棉花上一般,人还未到,身形已然微微摇晃,出了一身虚汗。
那允远哲撇着嘴站了一会, 见此情景,只好无可奈何的上前扶住她,两人遂一同坐到溪边。素卿便向水影里张了一张,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倒把那允远哲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素卿话也说不出,只是伸手指着自己的倒影,觉得水中的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如同疯子一般,脸上甚至还有几道盘横交错的泥渍!赶紧向袖中去寻帕子洗脸。
自然袖中什么都没有,这才想起所有东西都被那允远哲搜尽,不禁歪过头来恶狠狠,直勾勾瞪着他。
那始作俑者见了,仿佛极为得意,呵呵一笑,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殷勤的递给她。素卿满脸嫌弃的看了半日,终于无奈的勉强接过来,在水中反复洗了好几遍,这才仔细的擦起脸来。洗完脸,又将凌乱的发髻全部打开,顿时一头瀑布般的乌丝瞬间垂落下来。那允远哲早已经惬意的枕着自己的胳膊向后仰面躺下,一阵轻微的幽香随着风飘来,他无聊的吹了声口哨。
她的背影纤美苗条,柔弱的像是很容易便会被折断,然而她却像是背负着太多沉重的枷锁。真的能够承受的了么。。。。那允远哲烦躁的在自己脸前挥挥手,似乎在赶走飞虫:自己大概是太无聊了,去想货物的私事做什么?
素卿默默将长发简简单单的倌起,偏过头来,洁白的额角到鼻梁的一段弧线柔和优美,她赧然一笑,轻轻开了口:“那允,我饿了,给我找吃的。”
那允远哲一下子坐起身来,刚刚生出的悲悯温情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几乎想动手掐她:“你一天内吃了好几顿了!”
素卿不以为然扫了他一眼,自动忽略他满脸的凶相,很善意的提醒道:“这种蛊毒是不是让人消化得快?你买的时候没有问清楚么? 反正我总是觉得饿。”略停了一下,继续说着很熟悉的话:“而且我不是肉票么?要是饿死在路上,你的银子就不保了!我这可是为你好才出言提醒的!”那允远哲经过和她同行的这两天,几乎都能把这段话背得出。
然而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那允的忍耐力尤其有限。
他强忍住满腔恼火,邪邪一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威胁动作:“难道要逼我动手将卿卿打晕了驮在马上赶路?那样我们都能轻松些。”
素卿根本不在乎他不加掩饰的威胁,破罐破摔,只随手去玩水,唇边绽放了一抹鬼魅的笑,那允已然见识过的,撒泼前的预兆。
那允无能为力的叹息摇头,宣告恐吓的方法失败。他气馁的重新仰倒,不再言语了。
素卿只是默默地看着溪水,水中的人儿同样失神的怔楚着,美丽而惨决。
还是那允远哲开了口,难得的严肃认真,一字字说:“卿卿,你这是自欺欺人。”
素卿浑身一僵 慢慢变了脸色,猛然转过身,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你住口!”
那允远哲躺着不动,最恳切的语言听在耳中却是那样无情:“你明明知道再拖延下去他也不会来!”
素卿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嘴唇已发白,忧郁的眼波忽然变得利如刀锋:“不,他会来的!”
那允远哲并不理会她,只望着又蓝又高的天空,轩眉一笑,随随便便的问:“他的心机极为深重,当初明明疑我,又为何会邀我同行?你考虑过么?”
素卿觉得越来越冷,只好蜷成一团,努力克制住自己不颤抖,倔强的反驳道:“他告诉过我,是要将你置于视线范围之中,以免你暗地弄鬼!”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那允远哲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难道有人拿你威胁蓝凌,会对他有什么好处么。。。。。”
素卿觉得轰得一声,所有的血液涌上了头,他的话正击中了她心底里最不愿面对的怀疑,无尽的绝望如洪水般将她淹没。唯有无力的不断嗫嗫:“你胡说。。。。”一股血腥的甜味骤然涌上喉咙,她的眼前似乎有些朦胧。
那允远哲鼻子里哼了一声,笑得讥诮而冷酷:“你如此相信他,我确实无话可说了。”寻思一会,又微微颇首:“容素轩究竟存得什么居心,太过难测呐!”
想不明白,干脆抛开,那允远哲从来不做为难自己的事。毕竟若是没有容素轩的阻截,这一路至少会顺利百倍不止,是件极大的好事。他恢复了平日的洒脱爽利,轻快的站起身来,随意拍拍身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展颜笑道:“我还是操心自己的银子要紧!卿卿,我们上路吧!”
容素卿没有听见他的话,她依然一动不动坐在水边,是那样娇柔脆弱,目光仿佛在遥视著远方,人也仿佛到了远方。那允远哲的好心情莫名其妙的飞走了。
人沉默,山林安静的像死亡一般。
飞蛾
明知道蓝澈的动机是调虎离山,为何欣然同意前往边境?
一开始就看出那允远哲动机不纯,为何会一反常态,盛情相邀同行?他虽然自信,却也是个最谨慎的人。。。。
既然能随心所欲的施展自己妖异般奇特的魅力,俘获世间女子的芳心,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雨梅癫狂炙热的爱慕?又为何会在紧急关头将自己交给这样一个危险人物?
他惯于运筹帷幄,谈笑间揭穿杀手的身份,甚至早布置了影卫跟随,又怎么会偏偏让那允远哲轻松离开战局?
。。。。。。
没有第二种解释。。。。。
一切都是他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他早看出那允远哲的目标是她,于是顺手为绑架提供了有利的机会。。。。。。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蓝凌。
他的野心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大。。。。。。
炎炎篝火燃烧着,发散出温暖的红光。然而她的心却比最寒冷的冰雪还要冷。。。。。
心底里有成千上万个声音在疯狂的叫嚣着反驳,你猜错了!你猜错了!这不过是巧合!
素卿嫣然对自己笑了,是凄惨绝望的笑:淡月,你真可悲。。。。。。甚至比雨梅还可怜。。。。。。
那允远哲此刻也在对着篝火郑重地沉思,不过,他在沉思的却是山鸡烤到什么时候火候最适当。
一颗小石子准确的打在素卿的身上,这是明确的挑衅。对面的那允远哲得意洋洋的笑着等待她的爆发。而素卿只是缓缓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淡的好像无知无觉的脸,没有感情,没有嗔怪。那允远哲的笑容顷刻僵住,不好玩,很不好玩。
那允远哲急切的想说些什么,遂摇了摇自己手中的山鸡,热情的显摆:“卿卿,你看我烤得美味!”
素卿的美眸似乎含有雾气,她的纤手微微一伸,朱唇微启,只说了两个字:“给我。”
那允远哲倒怔了一下,眼睛里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身不由主的把山鸡远远递给她。
素卿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两手抱着烤鸡,张口狠狠咬去。
那允远哲这才回过味来,痛心疾首的哀号,几乎要隔着火堆扑上前来:“你倒是给我留一半啊!你不知道,我捉得多辛苦,而且就捉到这一只!!”
素卿头也不抬,口齿不清的给了他一句:“肉票优先。”别说,那允烤肉的功力一流。不理会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她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
将剩余的骨头远远一扔,掏出那允远哲的帕子悠然的擦手。望望他转为哀怨的表情,素卿不由微微一笑,瞬间又觉得浑身都累到极限,懒得再虚与委蛇,淡淡的问:“那允,我和雨梅的对话,你都听见了么?”
那允远哲丝毫不觉得突兀,总算把烤鸡的事情抛开,点了点头,目光闪动,心有余悸的唏嘘道:“对啊,女人打架原是最疯狂的!”他望向燃烧的火焰,火光将他生动的脸庞染成金黄,忽然又说:“就算没听我也早就知道,你们并不是真正的兄妹。”
不理会她疑惑的眼神,他随随便便用枯枝去拨动篝火,好心的补充说明:“你看向他的眼神,并不是作为妹妹的眼神。”
素卿的心一痛,原以为已经麻木的心依然会痛。
那允吊儿郎当的玩着火,似乎手边的任何东西都会被他拿来玩。随意扫了素卿两眼,睥睨断言道;“你会很惨,爱上他的人都会很惨!”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似乎陈述的只是一个最浅显的事实。
而这随便的两句话,似乎是一个梦里袭来无数遍的蛊咒。。。。。素卿早习惯了这种预告,勉强笑笑,无力的反驳:“你才认识他几天,说得倒像很了解他的样子。”
那允远哲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邪邪的笑:“虽然同行的这几天吃的喝的都是他请客,不花我自己的银子,而且,这次行动如此顺利,多少还得他相助,实在不该背地说他坏话,可是,我偏偏是个诚实的人,不吐不快----”他换付口气,果然极为诚恳认真,字字说:“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带给别人痛苦,他就是这种人。”
火焰突然跳动起来,烧焦的木柴噼里啪啦作响,那允远哲再也不理会她,专心致志的拨弄起火堆来。
素卿的笑容立刻冻结,心像被毒蛇啮噬般痛苦。抱紧自己望着篝火,实话总是最无情,最伤人,最难以面对。那远哲的实话尤其是这样。永远一语中的,猝不及防。
如果素轩是危险而蛊惑的熊熊火焰,那么她就是扑火的飞蛾么?
素卿强迫自己不去想,叹气摇了摇头,低头看自己的脚,柔声道:“ 他给人带来痛苦,你就不是么?别忘了,你可是刚刚给我下了毒呢。”
那允远哲不以为然地朗声笑了,不可否认,那张充满异国风情的脸笑起来很好看。
他缓缓摇头,答非所问:“那不一样。”
素卿难得温柔的望着他,忽然转了话题:“那允,你真的那么喜欢银子么?”
那允远哲很莫名的皱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世人哪个不爱银子?钱可以买到我想要的一切东西!”素卿并不相信他的回答,偏偏他说话总是很有诚意。只好不再作声了。
那允看着她寻思了一会,忽然有些良心发现,脸上充满诚挚的歉意,小声道:“卿卿放心,我一定向买主交待,让他们好生对待你的,你要想开一点哦。。。那个。。。。。如果你运气好,说不定最终还会活着,也未可知。”
素卿黯然一笑,淡淡的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的好心安慰?”只是这种蹩脚糟糕的安慰,不要也罢。
那允远哲莫名其妙有些理亏,这可是极为罕见的特殊情况。讪讪的借着火光偷偷乜了她一眼,不再多话了。
寂静的荒芜之夜,阴森的树林中仿佛有什么人冷冷的窥探着火旁各怀居心的男女。
素卿终于下定了决心。
豪赌
那允远哲郁闷的抬头望望,秋夕暮色中,天阴沉沉的,正在酝酿一场雨。他回头看向马背上的人,剑眉合拢,忧心忡忡地说:“马上就到山顶了,我们要再走的快些,还能赶得及找地方避雨。”
素卿沉默的点了点头。见她并没有借机耍赖,反而难得的顺从,那允不禁有些奇怪,锐利的看了她一眼,看不出丝毫端倪,才又继续加快速度前行。
穹苍皓皓,有沉闷的雷声响起,让人不得不生出几分心烦意乱。
还好,他们已经到达了山顶。那允吸了口气,只要翻过这座奕灏山脉,就走出宁州地界,边境将越来越近。
山顶是一片崎岖不平的荒地, 附生的枯黄林木,被风吹得直晃。极目四望,来去的山路均算得上缓和平坦,唯有南面的山岩,宛若被利刃垂直削去,直插于山涧之中,形成悬崖之势。斜斜插在青天之上,白云之中.北边却是一片山壁,那允远哲觉得自己总是很走运,因为,山壁上居然还有一个洞穴。他随手将马拴在一棵树上,躬身上前探视。
此刻,压抑已久的雨水骤然零落。
不出所料,洞穴虽然狭小,却也足够两人避雨了。
那允圩了口气,含笑回过头,正要招呼素卿过来,蓦地,惊恐的发现,素卿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呆呆地伫立在南面山崖一块突出的岩石之上,山风吹来,整个人似乎就要随风而起,仿佛已完全沉缅于游离的情境之中。山涧中,蔓延着茫茫雨雾,缥缥缈缈,完全看不见底。
那远远哲的笑容顿时冻结在脸上,然而只是顷刻,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决断。他的脚步和呼吸都放得很轻,缓缓地一步步向那女子接近。
或许是心灵的感应,素卿忽然盈盈转过身来,满头乌丝被风吹得散开了,妃色的身影窈窕娉婷,像是一只凄艳的蝴蝶迎风招展。柔媚的脸上满是极不相称的决绝,冷冷的开了口:“站住。”
那允远哲暗叫糟糕,深悔自己的粗心大意。却也只好停住脚步,将两只手举起,绽出一个自认为最善良无害的微笑,轻声道:“好好,你看,我站住了,我不上前,卿卿也别站在那里,很危险,不是闹着玩的!”边说,边用目光扫视四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素卿凌然一笑,轻轻吐出口气,悠悠的说:“那允觉得,我是在玩么?”
那允远哲的脊背居然冒出了冷汗,强自苦笑道:“不如卿卿先下来,我们再做计较,一切都依你便是。”边说,边不动声色的悄悄向前一步。
素卿闻言美眸一亮:“如此说来,你答应放我走么?”
那允远哲想也不想,点头不迭,抬起一手,做发誓状,一口答应“自然!卿卿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只要你下来罢了。”
素卿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几乎直不起腰来,笑声如同一串银铃迎风作响,边笑边道:“那允扯谎从来不脸红么?”笑声一转,瞬间变得凄楚冷冽:“这就是男人呢。。。。。。”
那允远哲见状,越来越紧张,嘴上却搭讪着拖延:“怎么?卿卿不信我?真是太伤人心!”他目测着自己扑过去的距离,只是把握太小,迟迟不敢擅动。
素卿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慢慢向后倒退一步,失神的呢喃着:“信与不信,如今却无所谓了。。。。。”脚下的碎石已然絮絮向崖下滚落。
情况变得危急万分,那允紧紧咬住嘴唇,生怕刺激到她,反而越发不敢上前。冷雨打在身上,早已没有任何感觉。
素卿像是心智尽失,自顾慢慢后退,身子剧烈颤抖,眼泪流了下来,比秋雨更冷,然而她却在笑:‘那允,如今我一点都不怪你,反而感激你呢。。。。。”
那允远哲几乎失去了镇定,语声都已发抖:“卿卿,听我的,先过来。。。。。。”心里深悔曾对她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
素卿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盯紧那允远哲紧绷苍白的脸,温柔的笑着,笑意似乎化成春水,而声音却越来越低,与连绵的雨声融在一起:“那允,永别了。”
那允远哲愕然变色,伴随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箭一样的冲上前去!
然而,太晚了。。。。。
妃色的丽影决绝地陨落于白茫茫的山雾之中。。。。。。
秋雨瑟瑟,日已偏西。
她是对的,山涧中果然是一条深河,只是站在山顶的时候,被霜雾所挡,难以看的真切。自从她在休息的时候发现了那条突兀的小溪,就马上想到其必来自较大的水源,顺着水流的方向,勉强辨别出大致的源头。此后的一路上,她不动声色,时时刻刻留意水声,这才有了五六分把握。然后,只需等待一个跳崖的机会,须知在池冰谷中,她练就一身游水的本事。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生命。然而她没有退路。
赢弱的身躯狠狠地砸进水里,每一根骨头都像要断裂一般。四周都是漆黑的一片寒冷,像是无数冰针刺入每个毛孔。耳边只有湍急的水声。她拼尽所有力气挣扎,意识越来越模糊,肺里的气息也越来越混浊,一股气疯狂的从鼻子,耳朵和嘴巴里向外冲,胸口被挤压得难以忍受的剧痛。似乎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绵软的四肢终于不能动作,冰冷的河水终于涌进气管,窒息的瞬间似乎是一种解脱,她太疲倦了, 终于完完全全的放弃。顺从的被黑暗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素卿在黑夜中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已被河水冲到布满碎石的岸上。奄奄一息的仰面躺着,如同破败的玩偶,虚弱地一动都不能动。不太聚焦的眼睛勉强看到一弯淡月,钩在天边,很像小时候某个池冰谷的夜晚。耳边是不知名动物的哀叫,身上瞬间如火烧一般滚烫,瞬间又如跌入冰窖一样寒冷。被碎石划破的肌肤依然隐隐渗着鲜血,她意识到自己快要死去,这是另一个赌局,赌注是他完全不可靠的心。。。。。。。
可是,有人曾经说过,他根本没有心。
所以,她的手上,没有半分筹码。。。。。。
一线
容素轩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清冷的早晨。垂死的素卿躺在河边,冰冷的河水还在无情冲刷她的身体。素轩抱起她,她的脸像他的白衣一样惨白。
素卿的猜测基本是对的。
素轩几乎一脱身就知道了她的下落,非但没准备营救,甚至还很满意一切都完全按照计划发展。只是,他做了一件令自己都感觉多余的事情。派出风清和两个影卫暗暗跟踪他们。
确保棋子的安全就是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他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然而三天后,影卫忽然回报,素卿跳崖自尽了。素轩清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心里,却猛烈颤动了一下。不过他并不相信那狡黠的少女真的会寻死,有些地方,素卿和自己很想像,绝不会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只要还活着,就可以继续利用。于是,他亲自带人去找。
找了整整一夜,终于发现了她,只是,几乎已经死了。
阴湿的山洞中,点起了篝火。
素卿无知知觉,绵软的躺在素轩怀中,被划得破破烂烂的单薄衣衫,黏湿一片,紧紧贴在单薄纤细的身体上,曾经飞转流光的美丽眼眸已经变得死寂,呆滞失神的瞳孔正在渐渐溃散。
素轩怔怔看着她,思考着什么。还是日朗忍不住,犹豫片刻,才上前小声提醒道:“公子,小姐怕是不中用了。”
素轩的表情纹丝不变,只略略抬起手,止住他,轻声道:“行了,你们都将外衣脱下,只在洞口守着便罢。”日朗不敢冲撞,连忙答应着照办。
素轩叹了口气,才缓缓将素卿的湿衣去掉。她的肌肤如同如凝脂白玉,却布满尖石留下的伤痕,触目戚烈。周体逐渐冰冷,再没有一丝生气。
素轩的眼光掠过她的手肘,赫然发现了那道蝎子红痕,彘荒蛊毒,难怪她这样虚弱。而这奇特罕见的毒,恰好素轩会解。
素轩脱下自己的外衣,为她披上,用几枚银针深深订住蝎子图案周围的肌肤,将手掌抵住她的脊背,猛然发力,一盏茶的功夫,少女的四肢开始无意识的抽搐,有连绵不断的黑血顺着嘴角呕出。毒血流尽,素轩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取出丸药强行喂入嘴中,伸手试探她的脉息,微弱的几乎感触不到。
素卿觉得身体变得很轻,似乎自己化成了一股烟,随风飘到了半空,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
朦胧的春雨中到处是一片翠绿,荷花正娇艳的绽放着,水榭里,一个背影正在专心赏荷,身着宽袍大袖的素白长衫,长发不倌不系,随意披散。长身玉立,飘逸不凡。他忽然回过头来,眼角眉梢,盛满温柔,款款走来。素卿迎着他抬起头,半是羞涩半是欣喜。他们靠的很近了,白衣人伸出双手,似乎要把她拥入怀中,素卿幸福的闭上眼睛。。。。。
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她愕然低下头,却见到白衣人手持一把匕首,狠狠的插入她的腹中。鲜血染红了白衣,素卿惊恐的瞪大双眼,而白衣人的脸上依然笑得那样美,像一张完美的面具。。。。。她想大声地惊叫,却怎么都叫不出声来。半空中,佩紫纡青笑靥如花,遥遥向她招手,淡月轻松的笑了,灵魂渐渐从肉体抽离。。。。。蓦然回首,还是那片荷花,一抹蓝色的身影,挺拔伟岸,手撑油纸伞,笑容如同阳光掠过。。。。。
素轩坐在燃烧的篝火旁,低头望着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少女,内心突然升起了一种迷惘的恐惧,他,居然害怕她死去,害怕一只棋子死去。素轩因为这个念头更加恐惧了。
他不能被任何人或者感情制约。因为他才是操控一切的人。如果有人要破坏这均衡,如果有人胆敢妨碍他的路,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棋子废了,大不了耗费心神重新布置一颗,绝不能养虎为患,自找麻烦。
素轩霍然起身,再也不看素卿一眼,毅然走出洞口。
日朗等人忙迎了上来,未曾开口,他冷冷的止住他们,面如凝霜:“我们走。”侍从们都看出了公子的不悦,没有人敢作声。众人皆沉默的跟从他跨上马,马蹄飞扬,转眼冲出山涧。。。
急速的奔腾中,容素轩突然没有预兆的止住了马,犹豫片刻,猛地折了回去。他的动作意外的生硬狠戾,侍从们惊讶的发现,任何时候都像春风般和煦的公子竟然在生气。。。。。
怀中的少女气息越来越微弱,本来就脆弱的呼吸几乎难以相接,仿佛随时都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素轩忙又取出两颗药丸,向她口中喂去。然而她已经到达死亡的边缘,根本无法下咽。
容素轩竟觉得身上有些冷意,心脏也跳快了几拍。略作沉吟,低头靠近她的樱唇,口齿相接,缓缓为她度气。素轩恨着自己,更加恨怀中的人,微一用力,竟然咬破了她的嘴唇。腥甜的鲜血顿时弥漫口中。恨这种情绪会乱人心智,他已经多年不曾恨过。即使面对最恶毒要杀死自己的敌人。
素卿依然毫无反应,像昙花般随时可以凋落,她在逐渐的枯萎,心跳一声比一声微弱。
素轩秀眉微颦,轻轻拥着她,骤然间绝色的脸上重新泛起一丝笑意,不笑便罢了,一笑却令人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他伏下头尖锐地瞪盯着那呆滞黯淡,死气沉沉的容颜,冷酷而讥诮的说:“你竟然拿自己的性命赌我会不会心软,真是好大的胆子。可惜,怕是难以活着看见结果了。你却甘心么?”
他的手掠过她瘦削得肩膀,忽然狠狠发力,摇晃起来,她只是象没有生命的傀儡,任由摆弄。
容素轩将她猛烈一推,漠然任由她像破旧的沙袋般跌落,冰冷的俏颜木然砸向潮湿的地面。
而他温良的脸上没有表情,站起来冷冷向外吩咐:“日朗,派人日夜兼程,去最近的城镇上买些东西。”
转而居高临下冷峻的看着人事不知的素卿,寒声道:“你若不愿见到结局,去死也罢了。对我们都有好处。”黯淡的火光,使得他本来平和温柔的面庞,看起来竟有一丝狰狞。
他的话比脸色更冰冷,也更无情:“我从不会受人要挟,尤其是一颗卑贱的棋子。”
迷蒙中素卿感到有人长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淡淡地松香包围开来,白色的怀抱温柔安心,望向自己的凤眼中充满焦虑和怜惜,他一次次为她运气,喂药,不厌其烦。这也只能是一场梦罢。。。。。。
她没有死,在两天后醒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而容素轩,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失落。
素卿微弱的吐出口气,拼近全身全力才能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丛篝火旁,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远处,是素袍长衫的飘逸背影,像是被刀刻在骨头上一样熟悉。她的幻觉竟然是真的,她不但赢了这场赌局,而且还活了下来。纵然恍若隔世。心底里的感觉,是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出来的。
她的面容凄惨死寂,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细微的呻吟。然而素轩却听见了,缓缓地走来。他的脸上仍然含笑,却笑得像冰雪般寒冷。声音也像冰刀一样寒咧彻骨:“淡月,你斗胆坏我好事,该当何罪?”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超级累!!!给点意见吧!
沉疴
素轩脸上仍然含笑,却笑得像冰雪般寒冷。声音也像冰刀一样寒咧彻骨:“淡月,你坏我好事,该当何罪?”
虚脱的身体在他冰冷疏离的笑容下微微颤抖,素卿惨白的脸做不出任何回应的表情,干涸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根本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素轩蹲下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勾住她纤弱的下巴,款款笑了,语气中的宠溺可以把任何女人融化:“卿儿是想笑罢,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他俊美绝伦的面孔靠近她的耳畔,温柔的语气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别希图对我耍心计,这却是最后一次了!”
转身决绝拂袖而去。
一行冷泪缓缓顺着脸颊流淌到嘴唇,她已经无力拭去,泪水的苦涩直钻到心底。然而她还是赢了,不是么?浑身像被烙铁灼烧一样痛,心麻麻的没有任何知觉,神思再次涣散,头一歪,骤然昏厥过去。。。。。。。
以后的几天始终在半昏迷中度过,素轩似乎不见了踪影,再次醒来,依然躺在那个山洞,只是身边竟多了个陌生的小丫头。只见她大约十三,四岁年纪,头发黄黄的,很是乖巧的模样。此刻,正拿着一条帕子,给素卿擦拭额上的冷汗。
见她睁开眼睛,小丫头惊喜地笑了,连忙说:“小姐,您终于醒了!”许是看到素卿疑惑的眼神,小丫头连忙介绍自己:“我叫善儿,是一位大爷在镇子上买来的,嘱咐我专门服侍小姐。”说着,转身向外奔去,边跑边喊:“公子,小姐醒了!”
素卿的心跳得很快,虚弱的身子似乎经不起这样的刺激,眼前一阵阵眩晕,痛苦地张着嘴急喘,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般的折磨,随时都能失去知觉。
然而她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强迫留住自己的意识。倔强的眼睛对上那冷清的凤眸,对视片刻,素轩的眼神忽然黯淡,淡如秋之晨月,略作沉吟,向身后招了招手,日朗连忙低声敛气走过来,静候吩咐。
素轩望着脚下气息奄奄的女子,淡淡吩咐道:“传令下去,这便上路。”
日朗倒愣了一下,担忧的望了素卿一眼,才低声道:“可是小姐的身子如此虚弱。怕是不方便移动。。。”
素轩的脸上显得安祥和不在意,略扫了他一眼,才轻声说:“已然耽误了不少时间,你只照我说的做便是。勿再多言。”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话语中含了几分微愠,日朗不敢再说什么,连忙领命去了。
素轩站在原地,无情无绪的盯著她看了一会子,才上前俯下身子,将素卿打横抱起,踏步走了出去。
廖挲的秋日,朝阳初升。
一队侍从和新置办的马车正在路边恭候。
容素轩始终冷冷的将素卿安置在马车上的锦被里,又命善儿上车服侍。自己却并不上车,头也不回的跨上一匹骏马,走在队列最前头。
善儿惊讶的发现,她的新主人,比神仙还好看的公子,对所有人都会温柔的笑,面对最龌龊谦卑的乞丐,也一样温雅有礼。即使她做错了事,即使她趔趄一下将褐色的药汁泼在他精白的上等衣料上,战战兢兢等待责罚时,公子只是不在意的柔柔笑着说:“要小心,不要跌倒。”
可是公子对自己重病的妹妹却那样冷漠,只是随手将她交给自己这个笨笨的小丫头,就再也不看一眼了。
小姐似乎并不介意,虽然依旧虚弱的话都说不出,昏迷不醒的时候苍白的脸总是很安详,偶尔醒来,甚至会浮现淡淡的笑意。即使山区的道路在不断颠簸,即使发热咳嗽得厉害,也从不抱怨一声。
真是一对奇怪的兄妹。善儿悄悄想。
几天后,他们终于走出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的宁州山脉带,进入羌州地域,在傍晚时分,住进官府特设的驿站。
素轩撩开帘子,这是素卿这几天第一次见到他,他的脸沉静柔和,只是眼神依然冷寂。他俯身抱起素卿,只觉怀中的少女越发的轻盈,微微颤抖着像是被风吹起的一片树叶。
秋夕暮色下,毫无血色的脸上,有一抹柔顺的微笑。然而这微笑看在素轩眼中却极为刺眼,他别开了眼神,大步走进驿站。
园中的枫叶已红 , 夕阳已下。比枫叶还红的是素卿咳出的血。
一位中年郎中正在床榻边请脉。
儒雅的将那苍白的素手放开,躬身低头向白衣公子回报:“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容素轩望望床上的人,神色不变,微一颦眉,扬声道:“只在这说便罢。”
郎中只好遵命,的声音有些犹豫:“禀大人,小姐此症,有些凶险。”
容素轩不为所动,笑望着他问:“哦?可致命?”
郎中忙摇了摇头,沉声道:“依我看小姐的脉象,似乎中过烈毒,即使清除也仍有残留,却又兼被风邪寒湿所侵,阴虚失调,加之平日忧虑太过,终忧虑伤脾。多症交迫,疏于救治(奇*书*网.整*理*提*供),拖延了最好时机,是以促发咳血之症。”
素轩置若罔闻,嘴角含笑,望着他问:“确与性命无妨?”
郎中见他问得蹊跷无情,略一沉吟,只好回道:“幸而小姐天生体壮,是以熬过最危急的关头。此症虽与性命无碍,却只怕沦为沉疴宿疾,一生受其拖累。”说完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容素轩闻言只笑了笑,倦怠的略一挥手,命他下去,又叫善儿随同抓药。
恢复了一派云淡风轻,素轩在床沿坐下,望着女子苍白的面容,笑语饱含奚落:“卿儿可都听见了?这便是任性的代价呢。死并不可怕,活着受尽折磨才最痛苦。”他有些不怀好意的等待女子的反应。
素卿勉强抿了抿嘴角,像是要笑,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听:“只我一人。。。。认为值得便罢了。我。。并。。不悔!”
素轩怔住了,虚伪的笑像被冻在脸上,但也只是很短一瞬,俊秀的容颜显出不相称的阴狠:“好个不悔!既如此,更该牢记自己的身份,下一次,我便不会再加容忍。”
素卿单薄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不停发出剧烈的呛咳混着血丝,沿嘴角流下。然而她却完全不以为然,望着他笑,坚定而顺从:“淡月的命。。。。本来就是。。轩的。”
容素轩豁然站起身来,镇定心神,浑若无事望着她的惨状,脸上的笑容遮盖住声音的无情冷漠:“残破的卒子却与我无用,你自己斟酌着办便罢。”
走到门口,又略偏过头,风姿楚楚,温柔挽笑:“这一次,轩很期待看见,卿儿得到蓝凌全部的真心。”
他又变回原本那个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四五章,换了角度和写法~~还有些不适应呢~~~~~
边境
善儿手端药碗推开房门,见素卿身上只穿着件单衣站在窗前发怔,大惊失色的连忙把药汤放在桌上,便抓着件披风覆上她的肩:“小姐,你刚刚能起床,要是被冷风一吹,身体怎么能受得住?”
素卿漠然叹口气,回过身捧起药碗仰头喝了,药汁极苦,而她的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善儿犹犹豫豫地望着她,小声道:“公子吩咐,这便上路,日落前便可到达边境了。小姐无碍罢?”素卿冲她微微点头,返身在铜镜前坐下,镜中人苍白而陌生,像个幽灵般讽刺的望着自己笑。
卒子的爱恨向来无足轻重,甚至本不配存有爱恨。她知道自己太贪婪,无时无刻不在痴心妄想。痛苦像是用钝刀锯开心尖,每当伤口麻木或者略有好转时,就会补上新的一刀,重新鲜血淋漓,周而复始。 像是深犯烟瘾的赌徒,她甘之若诒的承受所有痛苦,无怨无悔。
弥留之际,残存的薄弱意识依然感受到素轩的断然离开,接着又去而复返。
她敏锐地觉察出素轩的动摇和恐惧。这是素轩唯一流露过的真情。所以她完全满足了,这样卑微低贱的满足着。。。。。。泥潭深陷,万劫不复。都已然无所谓。
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么?惟有蓝凌。。。。。。这名字在心底微微颤动。。。。。。。。
几天几夜的奔波,相见之时,惟有淡淡一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如水月光下,沙哑霸道的宣告:“从此,素儿便是凌的。”
水榭中,轻柔而笨拙的为自己拭泪,温柔的呢喃:““你值得的。”
刻骨的愤怒和忧伤:“ 这可是素儿的真心话?”
决绝郑重地誓言:“这便是血咒,卿儿以为凌的心中,还容得了别人么?”
款款的安慰般细语:“凌曾经怎么和素儿说的?素儿只管放心,一切都交给凌便是。”
离别时坚定的承诺:素儿你只安心等我。”
。。。。。。。。。
蓝凌,素儿不是你的良人,带来的只有欺骗和背叛,你知道么?
真相大白的一天,你会恨死素儿罢?
不敢想,再不敢继续想。
一股腥甜涌向喉咙,素卿木然用丝帕捂住嘴。
那允远哲说的对,她的结局会很惨。她自己也深信这一点。
最讽刺的是,一个绑架自己的江湖浪子,一个吊儿郎当的财迷,竟是天底下最了解自己的人。
羌州是南国境域的最北方。出了羌城再向北行,人烟渐渐荒芜,四处都是广袤死寂的荒地,飞旋的狂风一股一股,把黄沙卷起好高,像平地冒起的大烟,打着转在头顶上飞跑。
一盘浑圆的落日贴着地平线的棱线,大地被衬得暗沉沉的,透出一层深红。廖帘望去,在天和地接头的地方,隐隐看见一队人马。 素卿的心跳骤然加快,甚至有些痉挛起来。越来越近了,马蹄在地上的嘀嗒声响,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
蓝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威武挺拔,蔚蓝战袍,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大宛名驹上,执一炳银枪,即使在顾盼之间,依然贵气逼人。身后跟随十多名戎装武士,众星捧月一般。 他英挺的脸庞上,薄唇微抿,似乎怕不小心泄露出心底的欣喜和焦急。
容素轩白衣白马,行在队伍的最前。笑容和煦,遥遥拱手道:“四殿下别来无恙?有劳殿下亲自相迎,真是折杀我等了。”
蓝凌收回盯向马车的目光,笑容转为客气而疏离,朗声说着外交辞令:“容大人辛苦兼程,为的是代圣上抚慰我军将士,接到报讯便亲来迎接,却也是理所应当的。只不知大人这一路之上,可还顺利?”
素轩笑笑,随意答道:“虽有波澜,倒也算有惊无险,只是我那妹子受了些惊吓,病了一场,幸而逐渐康复了。”
蓝凌果然脸色微变,又向马车看了两眼,却最终敛去担忧之情,作了个请的手势,淡淡微笑道:“即这样便是再好不过,前方不远就是营帐,容大人请罢。”
素轩微笑点头,一行人在蓝凌的引导下继续打马向前。
又行了大约二里地,金黄色底幕的映衬下,一片灏广整齐的营帐映入眼帘,一队队兵士还在进行着一天中最后的操练,虽然环境荒芜,气候恶劣,可是兵士们气势磅礴的凌云之势却锐不可当。
素轩心下暗自点头,不得不承认蓝凌的治军之术确实不同凡响。
蓝凌率先跳下马,向素轩微笑道:“接风酒宴业以备下,这便请入席罢。”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却骤然移向旁处。
容素卿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身子赢弱纤瘦,越发显得缃色衣衫极为宽大。虽依旧容貌绝丽,肌肤间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察觉到他的目光,略一颤动,随即极力扯出一个疲惫不堪的笑容,微施了一礼。蓝凌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一丝疼痛的感觉渐渐蔓延开来。
素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盘衡一圈,温和一笑,开口道:“卿儿大病初愈,恐不能入席。只好烦劳四殿下派人代为安排营房,让她先去休息罢了。”
蓝凌低应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招收命一个亲兵过来,沉声吩咐:“带容小姐去预备好的营房休息,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你自去照办便是。”转身将素轩往营内一让,笑道:“列位将军都在此等候容大人多时了。”两人便说说笑笑一同进帐。蓝凌边走,边饱含忧色瞥了素卿一眼。千言万语,却不能说。
边境上的军官都多是直爽之人,这次巡边大吏代表圣上亲来嘉奖,乃是无上的光荣,也是对边界战功的极大肯定,个个欢欣鼓舞,热情高涨。再加上容素轩温和谦逊,随和有礼,竟完全不以御史身份自诩,气氛越发随意轻松,接风宴上一时间觥筹交错,传杯弄盏,热闹非凡,气氛长期紧张的军营里难得这样热闹的盛宴,是以宾主无不尽欢痛饮。
一派歌舞升平中,唯有身在主帅席的蓝凌心不在焉,虽含笑敷衍着众人,却偶有一丝不易察觉不耐烦的情绪闪过。耳边是充斥着喧哗纷乱的醉语,眼前是酩酊大醉的生死兄弟,蓝凌第一次感觉这样不耐烦。
酒过三巡,他终于不能再忍耐下去。猛然喝下盏中的最后残酒。
对面是半倚半卧的容素轩,玉面微晕,腻白皙的纤指钩住酒杯,自斟自饮,白唇翕动,悠然颂道:“野幕敞琼筵,羌戎贺劳旋。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似乎有了三分醉意。一个生得粗枝大叶的中年将军听了,上前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放声大笑道:“容老弟,又说那文绉绉的诗词做什么?来,与老哥再饮一杯!”他已然醉了。素轩丝毫不以为异,温声笑着,干脆以壶代杯,与他碰了一声,仰头喝了下去。中年将军满意的大笑,却终于不支,烂泥一般滑下座位。
素轩笑着将酒壶一丢,凤眼潋滟,忽然对准蓝凌,脸上是平和而略有忧伤的笑容:“四殿下这便先请罢,可不是大家都醉了。”
蓝凌锐眼如鹰,冷冷的盯著他的笑眼,对视片刻,骤然转身离去。
素轩摸到另一只满满的酒壶,仰在榻上,默默地灌入口中,即使面对大醉不醒的人们,他也是笑着的。
蓝凌奔跑的速度很快,直到那间亮着温暖烛光的营帐前,却猛然停住了脚步。心脏漏跳了两拍,他竟然有些怕。真要面对心仪的女子时,许多迷茫和不愿深究的怀疑竟像水草般纠结缭乱。夜风袭来,沙粒飞扬,而蓝凌,只是一动未动,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帘撩开了,苍白的女子如同这夜里新月的清晕,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眉宇间盛满盈盈愁思,怔然浅笑道:“素儿一直在等凌。”
作者有话要说: 塞下曲 卢纶 野幕敞琼筵, 羌戎贺劳旋。
醉和金甲舞, 雷鼓动山川。
质疑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门帘撩开了,苍白的女子如同这夜里新月的清晕,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眉宇间盛满盈盈愁思,怔然浅笑道:“素儿一直在等凌。”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对面,伸手可触,可是蓝凌只是愣怔地看着她,如同被钉在原地,嘴唇嗫蹑,关切的话语生生压在喉头,只是沉声道:“竟病的这样厉害。。。。”
一只纤秀光滑的手缓缓伸来,她略带询问的望向他沉寂的脸,轻轻叹息,“凌不冷么?”
蓝凌竟神色一滞,略作踌躇,避开她的手,率先走进营帐。
身后的人有些惊诧于他的冷淡,讪讪的仿佛不知所措。许久,才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蓝凌的心上一痛,脸上依然坚硬如铁。
摇曳的烛光下,两个人的脸都像是在颤抖。沉默的气氛鬼魅的笼罩下来,蓝凌终于不能再克制心里的牵挂,越过案几,手抚上那毫无血色的脸,因为瘦弱,眼睛越发显大,说不出来的委屈,使眸子弥漫着一层水雾。凌的声音低哑:“素儿,你究竟怎么了?”
素卿抖动一下,偏过头不去看他,语气有些回避,淡淡的道:“不过是生了场病。”
因为侧过头去,宽大的衣领恰好露出一截皓如白雪的肌肤,一道暗褐色的划伤,猝不及防跳入他的眼帘。蓝凌猛然起身,来到她的身边,双手握住细弱的削肩,强迫对上她的眼睛,厉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素卿的眼神带着丝丝的凉意,还有压抑的痛楚和淡淡的冷漠,并不做声。
蓝凌慢慢松开了手,声音转为无奈,幽若深潭的眸光带着恳求,执着的望着她。
素卿终于在这样的眼神中妥协。低下头,冷淡的声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宁州的时候,素卿曾被人绑架。”蓝凌周身一寒,却并没有开口。听她继续说下去:“为了摆脱他,素卿趁其不备跳下悬岩,幸而崖下是一条深河,因此得以生还。”生与死的一线之差,如今从她口中说出,却如同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话未说完,周身嵌入一个宽广的怀抱,拥抱越来越紧,几近窒息,她没有反抗。
蓝凌的声音转为压抑阴冷:“可知是谁?”
她任由他的拥抱,无知无觉:“自称那允远哲的北人。”
蓝凌猛然松了手,片刻,忽又重新将她拥入怀中,这次的怀抱温暖而柔和。他的脸埋在黑缎般的秀发中,呼吸越来越急促,许久才轻轻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素卿一言不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膀。
许久才深吸口气,轻声道:“看来凌知道这个人。”
蓝凌冷笑一声,这才低声道:“那允氏族,虽为商贾世家,却世世代代忠于北王,专为朝廷执行见不得光的任务,从中渔利。如今的当家人三公子远哲,便是个中翘楚。”
素卿忽然破涕为笑,梨花带雨的样子娇艳绝伦,脸上显出平日的清灵慧黠:“果然是从不说谎的那允远哲。”
蓝凌听到这声笑音,恍惚中回到从前,巧笑精怪的少女,一把扯住自己的衣袖,口称相公。 说不清交错横陈的杂乱滋味,烛光的不断晃动中,心里充斥满满的是内疚和疑惑。
多少个夜晚和白昼的魂牵梦绕,如今心上人近在眼前,历尽千辛万苦,浑身伤痕,死里逃生。却因自己的冷待而饱含幽怨,倔强的不肯诉苦。他的心骤然因为存着疑惑而惭愧起来。
且留给日后再去想罢,蓝凌怜惜地将她捧在胸前,像是世间最珍贵的珠宝。
素卿闭上眼睛,青草的味道蔓延凌绕,温柔定格在脸上,心内却是没有尽头的悲呛。。。。
帐外是呼啸的西风,帐内的两个人虽然各怀心思,却都贪婪的留恋这一刻的温暖和安心。。。
素轩起得很晚,他的头很痛。看到早晨的阳光,实在是感到幸运,又是活着的一天呢。于是心情也跟着大好。
忽然一张美丽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确是素卿,侧卧在自己身畔,以肘支头,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见他醒了,不觉秋波流转,半是狡黠,半是挑衅,媚声道:“轩倒是醉得厉害,人事不知,就不怕有人趁醉掐死你么?”
素轩觉得很有意思,索性也不起身,只穿件中衣,越发躺平了,轻佻一笑:“只有你才想掐死我,别人都希望我死的更惨。”虽是玩笑,可惜更是事实。
素卿于是也笑了,笑靥无声地妖娆着:“既知道很多人想你死,为何还喝这么多酒?莫不是凌深夜找我,你吃了醋?”
素轩招牌般的笑而不答,心内莫名的别扭了一下。
素卿觉得自己很无聊,如此蹩脚的试探只会换来越来越多的轻视。妖媚渐渐退去,骤然正色道:“凌如今已然疑我。”
素轩懒懒嗯了一声,慢吞吞的说:“东宫事变,以蓝凌的心智,虽人在边境,又岂会不知有我的一份谋划?再联想起蓝澈求配等事,自然会怀疑是我授意你接近他的。”
略一沉吟,支起身来,凤目含情,脉脉望向素卿:“我深信卿儿必有对策。”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只是他的情,通常只会在这种时刻流露。
素卿偏头不去看他,冷笑道:“不错,我只好使了苦肉计,暗示为了使他免于北国人的要挟,是以跳崖。凌虽感动,疑惑却难以尽消。”
素轩这才坐起身来,随手摸起件衣服来穿,刚穿了一只袖子,忽然停下,眼神灵动,似叶非叶斜睨着素卿,随意笑问:“若说起此事,如今我也疑惑了,卿儿跳崖,到底是为了谁?是我?还是蓝凌?”
素卿如同被人迎面狠狠掴了一掌,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胸口仿佛被东西灼伤,伴随着剧烈的咳嗽,竟呕出一口血,微微的细汗沁了出来,脸色越来越白。
素轩先是无动于衷的冷然望着,忽然叹息一声,温柔的将她拥入怀中,慵懒温柔的声音轻轻传来:“罢了,是我说错了。”
女子闭上眼,任凭泪水滑落。
妾如飞絮何去?君若磐石不怜。残月心若五更寒。爱他无情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红尘零落后,转教人忆往年。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呕血泣己怨。
作者有话要说:一写到蓝凌就很无力~~~~~~
要尽力了~~~·!
素轩是不是超坏啊?其实他已经有点动心了~~~~
张先《千秋岁》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交锋
起床后,懒散的容素轩却不得不行使御史的职责。检阅部队,犒赏将士。还好这类安抚人心的工作本就是他的强项。
终于检阅完全部军队,已然秋日偏西。素轩随蓝凌登上城垛,两人遥遥望着这片荒凉之地,带着几分冷然和压抑,西风呼啸,充斥了一股萧杀之气。唯有孤零零的砂岩冷冷地瞪着这一切,这就是沙场带给人的震撼。
素轩突然心有所感,轻声吟诵:“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雄壮悲烈的诗词出自他的口中,竟奇特的染上一丝柔和的凄凉。意味深长的吟到最后一句,转身看向蓝凌。
蓝凌幽深的黑瞳紧紧与他对视,不动声色。
素轩忽然扑哧一笑,顿时打破僵局。不着痕迹地对方他一眼,细长的眸中含有一丝促狭,轻声问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莫不是四殿下的心意?”
蓝凌巍然而笑,高贵从容,断然道:“既然身在军中,自然恪守本分,鞠躬尽瘁,誓死报效圣上。容大人因何有此一问?”他堂而皇之将话锋避开,轻松抛回。
容素轩索性背靠在土墙上,笑而不语。只是一双凤目凝住蓝凌,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只是不知这个君又是何人。”
蓝凌双手抱胸,微微一怔,忽然大笑:“容大人这是怎么了,当本殿下是三岁小童么?君自然是当今圣上。”
容素轩不以为意,略摇摇头,浅颦轻笑:“轩问得是明日之君。”
蓝凌终于显出几分怒色,冷冷道:“容大人真乃恃宠而骄,居然如此放诞。”
容素轩还是摇头,似笑而非的回答:“臣并不敢。”口说不敢,脸上却不见半分诚意。
蓝凌冷哼一声,骤然死死看向他,沉声道:“你究竟是何居心?”
容素轩依然带着春风般的温柔笑意:“不过是不忍心亲见殿下明珠暗投而已。”
蓝凌的目光有含着强烈的压迫感,却如同挥出坚硬的拳头,打在一堆棉花上面。所以他干脆收了厉色,转而轻声笑了:“大人居心叵测。”
容素轩反而收住笑,眼底眉心浮起轻浅的沉思,“只能说彼此彼此罢了。”
蓝凌不禁变色。
萧索的狂风中,两个男子各怀所思,决绝对视。
还是容素轩先败下阵来,他受不了烈风直吹,何况今天已然累得半死。默默拍打身上的沙尘,转而向身后的军营遥遥一指,笑容如狐狸般狡猾:“治军尚如此严苛井然,殿下不是没有志向的人呢。”
蓝凌不过一笑,轻松拨开:“不过是恪尽本分罢了,大人谬赞。”
容素轩心说此人难缠,却越发激起了兴致,又不敢逼迫太紧,反而适得其反,是以只一笑,便收住了。
蓝凌微挑嘴角,略拱拱手,沉声道:“营里还有些军事,不能耽误,大人可要一起回去?”
容素轩远远眺望无边的砂砾,似乎自得其乐,倦怠的笑笑:“四殿下便先请罢。”
蓝凌点点头,转身去了。走了两步,忽然又站定,并不回头,踌躇半日,才低声问:“素卿。。。。。。”
素轩温和的声音透出玩味:“殿下既不信我,又何须问?”
蓝凌一语不发,提步走了。
从城垛上可以看到一人一骑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夜幕开始降临,一抹惨红的弯月渐渐出现,高悬在天边。风,越来越冷了。
容素轩安然靠在墙上看月亮,姿态飘逸俊秀,清雅脱俗。
只有天知道,他不想看月亮,一点都不想。因为,风冷的要命。
正在不耐烦间,嗖的一声,一道鬼魅的暗器幽灵般袭来。溶化在黑夜中并看不见,然而素轩却能听到。略一偏头, 样式狰狞的暗器豁然没入土墙,是一支黑色的蝎子。
素轩的凤眼在黑夜中丝丝流转着流光,嬉笑道:“葛岐长老,这便是你打招呼的方式么?”
一个黑衣人从黑幕中缓缓显映出来,他的身材很瘦,手脚却特别粗大。黑巾蒙面,并看不见长相,只露一双眼睛,闪着暴戾的冷光。
他冷冷的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公子好大的胆子。” 素轩的白衣在夜色中格外显眼,也越发摇曳生姿,双手抱胸,一副悠哉的样子,讥诮道:“长老是专程为斥责我而来么?”
黑衣人瞪着他,眼神极为不善:“斗胆请教公子,梅尔何以会死?”
素轩唇边挑起优美的弧线,不以为然道:“雨梅么?她太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自寻了死路。不过是区区一个侍女,长老又何必如此认真呢?”
他果然轻易撩起了黑衣人的怒火,葛岐窜上前来,狠狠怒瞪着他:“梅尔是圣母最宠爱的婢女,奉命辅佐与你,公子又岂会不知?”
素轩的眼神渐渐变冷,笑意却越来越深:“哦?我只知道,圣母断不会为一下人指责我,除非,”他的声音一寒:“这是长老您个人的意思。”
黑衣人气得呼吸声都变粗,半天才冷冷的点点头,气极反笑:“好,果然善辩。此事且抛开不提,圣母问你,为何不按照计划行事?自作主张?有劳公子随我走一趟,亲向圣母解释罢。”不怀好意的笑声极为凄厉。
容素轩睇他一眼,故作沉吟一番,忽而发出戏谑的笑声:“天黑路远,轩却不惯赶路,长老说该如何是好?”边说边歪头为难的看向对方。
黑衣人万没想到他敢抗命不遵,顿时勃然大怒,才要发作,没想到容素轩再也不看他一眼,傲慢的返身就走。
蔑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葛岐,狂嘶一声,也来不及多想,身子凌空跃起,发起一掌,闪电般向素轩袭去。眼看就要拍向背心,素轩忽然挽唇而笑,转过身来。葛岐惊恐的发觉不详,然而已经太迟。他的掌长不过素轩的软剑。
素轩望着他沙袋一样倒下,长长叹了口气,惋惜摇头道:“我早说你会坏在这幅急脾气上,今个倒是应验了。”温和细致的帮他抚平死不瞑目的双眼,素轩连忙下了城垛,实在是太冷了。
月影下,蓝凌打马奔腾着。营帐越来越近。一抹芊芊素影,雕塑般凝在营前,远远的向外眺望。蓝凌的心一动,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
素卿此刻也看到了他,忽然转了身,举步就走。蓝凌心中酸涩,马还未停稳,就猛然跃下。素卿心里一慌,居然拔腿跑起来。蓝凌三步两步,便赶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略为用力,两人便相对而站。
蓝凌紧皱着眉头盯住她,略含薄怒:“素儿为何躲着我?”
素卿咬着嘴唇,眼神里闪过的一缕悲伤,随即倔强的冷笑道:“怕是凌在躲我罢,自从这次来到边境就开始了。”她侧过头:“我只不过不想碍你的眼罢了。”
蓝凌的深眸泛起涟漪,语气有些无奈:“我军务很忙。”
素卿怔怔望着他,许久,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忽然被人身后抱住,蓝凌温热的呼吸在耳边融化,声音低沉嘶哑:“再给我些时间。”
素卿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任由他抱着,木然笑道:“给你时间确定是否可以信我?”
她的实话确实伤人,蓝凌像被烫了一下,猝然收回了手。
素卿讽刺一笑,正待举步。身后的人骤然将她拉入怀中,一语不发,深潭样的眼睛折射出痛苦而矛盾的微光。猛然伏下头,狠狠吻上她的樱唇,茫然不顾一切的执著让她害怕。下意识的拒绝,企图逃开,却被那双有力的臂膀轻而易举的钳制。
晚归的容素轩白衣翩跹,手中牵一匹白马,无澜的眼波投向两人,月光将他的倒影长长的投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蓝凌是最让本人痛苦的一个人~~~~真是太奇怪了,从一出场就写得很不顺~~~~~
雁门太守行① 李贺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色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辗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很喜欢~~~~
绝情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 燕子依然, 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 春丛认取双栖蝶。
校场中,一群精壮的武士紧紧围成圈,大声呐喊助威,圆圈正中,却是蓝凌和一个魁梧的大汉正在格斗。经过最初的试探,都显出腾腾杀气。几乎同时,两人均一跃而起,向对方猛扑过去!大汉依仗自己的身高优势,抢先发出一个凶猛的前踢!单看他二百有余的体重,便知这一踢力道惊人。蓝凌敏锐向侧方一让,近了他的身旁,手肘若刀,骤然袭向其腰间。大汉猛地挨了这下,顿时腰腹酸麻,不由匆忙伸手格挡。蓝凌眼中闪出一丝狠决,居然飞起一腿,咯嚓一声,竟生生将对方的胳膊踢断。冷冷抹去额上的汗水,厉声道:“再来!”
然而大汉却痛苦的倒地,不解的神情仍挂在脸上,抱着胳膊不断呻吟着。正在欢呼的武士们顿时集体失声,皆倒吸一口凉气。蓝凌这才回过神来,剑眉紧皱,颓然看着地上的人,低声吩咐:“速请军医。”边说边快步进了帅帐。
虽然天气寒冷,他的军服却全然被汗水沁湿,如同刚从水里捞起一样。
近身侍卫青艺见状,忙命人端来热水,伺候他换过衣裳。
蓝凌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意乱,向几前一坐,强忍心中不知名的怒气,沉声问:“你有话说?”
青艺知他心情不愉,忙屏气凝神,轻声回到:“都城的探子有了回信。”
蓝凌的眉头越皱越紧:“怎么说?”
青艺遂附耳上前:“三殿下这一向活动的很,二殿下的旧部多收为己用。”
蓝凌冷冷一笑:“值得顾虑的旧部多以剿除,剩下的这些却未必中用,难怪容素轩就这样放心的来了。”
话锋一转,又问:“圣上怎样?”
青艺低头回答:“圣体依旧抱恙,只怕难好。”
蓝凌唇角微挑,若有所思,沉默一会,吩咐道:“继续严密监视罢了。”语毕,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青艺却留在原地没有动弹,踌躇半日,才鼓起勇气,轻声说:“属下有一事要讲,将军请勿动怒。”
蓝凌锋利的看他一眼,低声笑了:“你既然非要说,就不怕我生气。”
青艺咬咬牙,支吾半天,才说:“依小人的拙见,容大人只怕是别有图谋而来。”瞥了眼他的脸色,继续说:“至于容小姐她。。。。。妖媚叵测,只怕是红颜祸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近不闻。
蓝凌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只一手随意把玩着桌上的令牌,半日,才冷冷道:“你出去吧。”
青艺连忙行了个礼,躬身退下。
终于还是身不由主来到那座营帐。僚开幕帘,只见少女躺在塌上,如流云般黑亮的头发柔顺的搭在枕畔,用绣花的丝棉被盖着,显然已睡着,有人进来都听不见。
纵然在梦中,她的眉尖也轻轻颦起,似乎有化不开的忧愁。蓝凌不觉有些心痛,轻轻伸出手,抚上那苍白如纸的脸。
他的手顺势划过枕头,却忽然定格住了。却见素卿枕下,骤然露出一角木头的本色。连忙拿起来,果然是那尊木雕小像。 蓝凌怔怔看着梦中的人,说不清楚心里的滋味。
默然半日,猛然起身离去。差点和端着水盆进来的善儿撞个满怀。
善儿忙行礼参拜,蓝凌只略点点头,自顾自去了。
善儿有些纳闷的回过头,正准备将水盆放下,却见到一双晶亮的眸子闪闪发光。原来是素卿坐了起来,正直直地看着门外不语。
善儿忙笑道:“小姐你醒了!刚才四殿下来过了,只不过像是还有什么事,很匆忙的样子。。。”素卿难耐呱噪,淡淡打断她:“你可见过我大哥?”
善儿点点头:“公子在自己营帐中,刚才我还去倒过茶。”
素卿想了想,撩开被子起了身,坐到镜前:“来为我梳妆罢。”
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帐内传来阵阵爽朗的谈笑声,素卿便知素轩有客,只好掩在一旁,等了半日,直到一众武将都散尽,才进了营帐。
正有人进来收拾杯盏,素轩抬头见她来了,便挥挥手命仆从们下去。
素卿随意挑了座位坐下,嫣然嬉笑道:“轩的交情还真是走到哪里,就放到哪里。”
容素轩不以为意,只顾仔细端详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笑而不答。
沉默一会,素卿抬起头,凝视着他,犹豫着缓缓道∶“轩昨夜回来的倒晚,自从上次遇袭,我心里总是不安,是以一直在外边等你。”
素轩一手执杯,只是似笑而非的不做声。谁也看不出,凤眸中深藏的情绪已然变了又变!忽然从塌上起身,慢慢踱步坐到素卿的面前,流转的目光划过那秀美的容颜,他的手指也随之抚上来,轻托住她的下颌,手指皓肤如玉,却如寒凉如冰,情人般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卿儿,你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一些么?是不是因为我太过容忍,竟纵得你不知进退?”苍白的唇高高挑起,却使得笑容更加讽刺。一听这话,素卿觉得浑身都不受控制的剧烈猛颤,素轩并不放过她,忽然手指用力,逼女子与自己对视,如兰的气息喷向她脸上,冰凉的唇竟毫无预兆的吻了下来。素卿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顿时置身于冰窖之中。木麻麻失去任何意识,这个吻,好生温柔,好生无情!
素轩猛然一把将她厌恶的推开,站起身来,含讥带诮,一字字道:“这便是卿儿费尽心机想要的么?我给你便是。”决绝的话源源不断流淌出来:“以后若是还想要,尽可以来找我。”
素卿的头冷不防撞在几角上,然而竟丝毫感觉不出,因为心正在被成千上万把尖刀同时凌迟着。她瘫软得半躺在地上,呆滞黯淡面孔死死对着高高在上的素轩,许久,竟绽出一个惨烈无望的微笑,勉强从嗓子里挤出嘶哑的话语:“尊主教训的是,淡月知罪。”声音已然像死人一样绝望。一阵痉挛猝然袭来,这是剧烈咳嗽的前兆。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人难以承受,素卿只想维持最后一点残余的尊严,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出营帐。。。。。。。。
素轩依然带着微笑的面具站在原地,仿佛入了神一般,好久好久,猛然挥手将酒杯狠狠向地上砸去!琥珀色的液体溅在素白的衣衫上,居然像血迹一样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拍我~~~~~~~~~~~~~
蝶恋花 纳兰性德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 燕子依然, 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 春丛认取双栖蝶。
猛药
残秋,冷夜如冰。
蓝凌闯进营帐,只见一片漆黑,并没有点灯,踌躇着略走了两步,竟踢到地上零乱的杯盏,在一片寂静中分外的刺耳。他以为帐内没人,遂转身向门外走去。
哧的一声笑音传入耳膜,柔润的声音缓缓传来:“四殿下有事么?”
借着门帘缝隙沁入的浅淡月光,蓝凌勉强看到一道银色翦影,正安然靠塌倚坐,像是黑夜中的鬼魅。
收住脚步站定,英眉颦起:“容大人可见过素。。。容小姐?”
容素轩动也不动,声音淡淡的:“响午的时候是和我在一起的,因一点小事,被我呵斥了几句,便负气跑开了。”
蓝凌越发焦急,叹了口气道:“这便是了,方才我四处找不到她,他的丫鬟也说一直不见人。”
容素轩并不以为然,依然浅颦轻笑:“原是我平日纵坏了她,此刻只怕是找了个无人之处生气去了,只待气消,自然便回来了。殿下莫急。”
蓝凌见到他冷漠的反应,心里不由有些恼怒,却也不便发作,唯有压抑住情绪,冷冷道:“容小姐并不在军营中,只怕去了漠上,漠上广袤无边,在夜间根本无法辨识方向。何况边境夜里气候变化莫测,若是遇见旋风沙暴或是北国哨探,即使是有经验的兵士,孤身一人也难自保,何况弱质女流?”越说越心惊,不敢耽误半分,不再理他,转身就冲出门外。
容素轩茫然怔楚了片刻,茫然摇了摇头,这才缓缓起身,跟在身后出了帐。
蓝凌雷厉风行,转眼调集了一队骑兵,又分配了大致的方向,略作交待,即吩咐出发。
正待自己上马,却发现容素轩已经骑在马上,于是默默掏出一只烟哨递与他:“漠上苍茫,夜黑难辨,你我分散寻找,几率要高一些,若是发现了素儿,或是迷失了方向便发射此物,其他人就会见到。”
素轩微一阂首,自顾自打马去了。
约行了一两里路程,容素轩忽然扼住马,停了下来,微一偏头,轻声命令:“你们无需跟从我,各自去寻小姐便罢。”黑暗中的幽灵般的影卫均领命而去。
黑夜的漠上,浩浩渺渺,到处都是一片静穆死寂。人在其中,顿时显得那么的渺小无力,竟像是沉入无尽的噩梦直之中。 偶有寒风袭来,卷起沙粒飞扬,打在身上生疼。极度的恼怒和厌烦袭上心头,容素轩的耐心和涵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分不清走了多少时间,脚下始终是单调的荒土。除了连绵不断的沙,再也不见别的。唇边不觉凝起苦笑:“果然很容易迷路呢。”
白马停住了。
淡月如钩,月光如霜。
锯齿般的沙丘上,一动不动坐着一个单薄的少女。仿佛是一座精美的沙雕。
男子素白身影相对而立,月光下的笑容讥讽而清冷:“你疯了。”
素卿像是被定住,忽然妖娆笑了笑,笑容却很疲倦,声音嘶哑:“他呢?”
素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声越发响亮,好半天才止住,凤眸灿光流转:“好手段。”
素卿冷然望着对方,嘴角神经质的挑起,周身的苍白像是没有灵魂的傀儡:“凌对我的感情不断摇摆,是时候下一记猛药。”
容素轩微微翕首,似笑而非。探究的眸光紧紧缠上她的脸。
素卿任由他看着,脸上带着种惨决,笑得讥诮而冷酷:“这如果是轩要的,卿儿一定会做到。卿儿早就该知情识趣些,牢记自己的使命,不是么?”蔻丹悄悄掐破了掌心,两手均是粘湿一片,血沁入黄沙,立刻连入黑暗。伤人的话总是最先伤透自己。
容素轩骤然瞳孔收紧,脸上却淡淡笑了:“很好,我知道卿儿不会总是让我失望。”
他平淡的一句话比任何兵器都锋利,顷刻刺破她紧密地武装,准确无误的再次在心头狠刺下去。
但是她要忍住,倔强的微笑着对峙。嘴唇咬出的血也可以吞下,不是么?
正在此时,容素轩身后无声的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乌黑的脸上彷佛带着种死色,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发出决绝狠毒的光。
容素轩本该早就察觉,唯独这一次却没有,因为他的心此刻很空,很迷茫。
黑衣人的刀快的像闪电。
正对着他的素卿却看见了,脸上赫然显出悲伤而诡秘的笑容,如果他死在这里,自己也陪他下地狱罢了。一切便都会结束,结束也好,她累了。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身体如条件反射一般,箭一样扑向素轩,两个人在沙丘上打了几个滚,黑衣人的刀锋只滑破了素卿的肩头。
容素轩迅速反应过来,抽身而起,软剑抽出袖口的同时,烟哨也飞上天空,顿时烟花般绽放。
黑衣人的刀法凶悍,每一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然而素轩的剑却很灵活,很迅速。翩若游龙。
两人死死的缠斗一起。
跌坐在地的素卿紧张的看着二人,手中虽然现出几只银针,却怕伤到素轩,不敢擅动。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发暗器骤然袭向战圈。素卿倒吸一口凉气,忙发出银针,幸将暗器格掉在地。
第二个杀手已然现身。
他们只急着置素轩于死地,丝毫不理会一旁的素卿,招招绝杀,哪怕误伤自己人也在所不惜。幸而素轩依然能游刃有余。然而,第三个,第四个杀手也出现了。而素轩的影卫一个都不在。
素卿心急如焚,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漩涡一样将她吞没。这才知道,原来她一点都不想他死,即使她一个人死去,也绝不要他死。
素轩的武功很高,可是这四个人武功也不弱,而且他们绝决的要杀死他,即使自己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命都不要的人是最可怕的敌手。 素轩终于露出一丝破绽,右胸处显出空档。高手面前,这微小的破绽无疑是天大的机会。显然杀手也意识到了。长刀势如破竹,狠狠的劈去。素卿只觉得所有的血涌向头顶,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飞身就要挡去!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炳银枪滑破夜风,铮的一声格开长刀,登时火花四冒!黑色骏马上的蓝凌如同天神一般降临!
黑衣人只觉得峙刀的手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顿时涌出。
狂嘶一声又要上前,忽然乌云散去,蓝凌英挺的面庞暴露在月光之下。黑衣人忽然生生收住了刀。收势太猛,竟踉跄着向旁边一歪。
其中一人发出暗号,几个亡命之徒竟不再恋战,一道白雾袭来,顷刻踪迹全无。
容素轩白衣染血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眉心浮起轻浅的疑虑,忽然,唇边绽放出释然的微笑。这场激斗,很值得。
蓝凌的随侍们这时候才赶来。
然而蓝凌的眼中再也见不到别人。
飞身下马,一把将素卿抱在怀中,满心失而复得的狂喜。然而她的鲜血将肩头的衣衫染湿,触目惊心的红色刺激着他的心跳。少女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似乎随时可以在手中溶化。无数的内疚和心痛蜂拥而来,蓝凌的嘴唇蹑嚅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素儿,对不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声对不起蕴含的千头万绪。。。。。只知道,他经不起再次的失去。。。。
轻轻将她打横抱起,如珠似宝般温柔怜惜,两人深情相偎,共乘一骑,风,似乎都没有那么冷了。。。。。。
情乱
“素儿,你还喜欢什么,我为你雕。”男子的声音低沉温柔,哑哑的极为宠溺。
少女裹着件宽大的男式披风,半靠在床上,抿着嘴,笑吟吟的斜眼瞅着他,声音极甜极清:“小狗,小猫,小兔子。。。。。什么东西我都喜欢。”
蓝凌深深看着她,不觉含笑颦眉,无奈摇头道:“素儿还真是不心疼我,定要累死凌才安心呢。”
素卿看他这等模样,嘴角抽动几下,强忍住笑,苍白的脸上泛出浅浅的红晕。甚是娇美。蓝凌竟看的定住。半响,方长长叹息声,温柔的问:“肩膀可还痛的利害?”
素卿黛眉一轩,嘴角微微翘起,笑道:“凌一个时辰中都问了不下十遍了,不过是些微擦伤,又包扎过了,并不碍事。”
蓝凌又叹气,脸色暗了下来,捉住那只白玉般的手,沉声道:“卿儿似乎总是在说不碍事,你我相识的那天被歹人挟持,就说不碍事,跳下山崖还说不碍事,如今,”他将那只手贴到唇边,心里隐隐绞痛:“被刀砍了,还说不碍事。。。”
他吻了吻她的手:“可你只是个柔弱的女子。。。。。”
素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鼻子有些酸涩,怔愣半天,才勉强挽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不过是划了一下,我真的不痛。。。。。”又有什么皮肉上的伤痛敌得过心里的痛呢?
抽出手来扶上他严肃的脸廓:“凌不要叹气了,我是怎么说的?会变成老头子。”
蓝凌抿唇沉默了半日,想起以前在一起的种种,光线般的笑意逐渐绽开,郑重地对上她的眸子,低声道:“对不起,我曾经发过誓,素儿永远是凌的人,如今,却这样对你。。。。你怨我么?”心中的阴霾和犹豫渐渐消散,沉潭般的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愧意。
在这样诚挚的注视下,素卿的脸颊渐渐红了,顷刻觉得自己非常丑陋污秽,用最卑鄙无耻的办法玷污了蓝凌的一腔真情,忙避开他的眼神,紧咬住嘴唇克制住拔腿逃开的冲动,再也抬不起头,好像有千斤重。。。。。。。
蓝凌以为她的异常是因为还在生气,也并不在意,只是将她拥入怀里,她的发香淡淡袭来,像梦一样温柔,嗫嚅着承诺:“此后,凌会用一辈子对素儿好。。。。。素儿能原谅我么?”他的心中絮乱,声音竟有些紧张。
素卿紧紧把口鼻埋在他怀里,几近窒息。此刻,她倒是真的希望能把自己憋死。她恨一个名叫淡月的人,多么低贱,多么丑恶!泪如泉涌,默默打湿他的衣衫。却只能勉强点点头回应凌的殷切等待。蓝凌感受到她的回答,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了地。英挺的脸上绽出衷心的微笑,觉得此刻,一切都释然了,那些猜忌,隔阂都可以抛开。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用力搂紧单薄的娇躯,满心失而复得的喜悦,不停喃喃道:“素儿,永远不要再离开我。。。。。你不知道今晚我多怕,多怕失去你。。。”
好像这样的拥抱可以维持到天荒地老。。。。。。
蓝凌脸上的微笑一直难以散去,直到想起一个问题,柔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敏锐:“素儿,漠上袭击你们的是些什么人?你知道么?”
素卿心上一动,掩饰的沉思半响,才说:“依我看,只怕是和来边境途中遇到的杀手是一伙的,”望了他一眼,放低声音:“像是都城的来头。”
蓝凌沉吟半刻,面色难辨。骤然,素卿在危急关头奋不顾身扑向容素轩的那一幕再次涌现眼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袭上心头,虽说他们是兄妹,却直觉哪里不对,很不对!猜忌像个灵魅,阴魂不散,盘旋萦绕,一有机会就再次附身而来。。。。。
素卿心里也在暗自盘算猜测,两人均陷于沉默。。。。。
剪不断,理还乱。
夜已深。世间万物似乎都已沉睡。
素卿的眼睛如星子般在黑夜里闪烁晶亮的光。
淡淡的松香袭来,有人来到床边。
熟悉的温柔声音笼罩开来:“卿儿好些了么?”
素卿的回答含着讥讽:“轩岂会关心这些?”
素轩不以为意,柔声笑着:“卿儿为我负伤,怎能不顾?”
素卿的声音越发冷了:“卒子护主,本是天经地义。尊主何必挂心?”
容素轩笑意反而加深,一派和风细雨:“说得正是,竟是我多余了。”
“你。。。。”余下的话被噎在喉头,一阵恼怒袭来,他总是有轻松控制她情绪的本领。
不再理会她,男子无知无觉得翩然转身,不带一丝留恋,闲闲的说:“既如此,为兄便告辞了。”
素卿咬牙怔了一会子,望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终于没能克制心中的疑惑,身不由主将话说了出来:“轩久居南国,又为何会得罪彘荒的人?”
此话果然有效,素轩闻之,顿时止住脚步,回眸凝望着少女,黑暗中只觉他的眼波赫然一亮:“你倒知道的不少。”
素卿凌洌一笑,满脸精乖之气:“不错,漠上的打斗中,卿儿趁乱拾到一件东西,正是一枚毒蝎形状的暗器,一见之下,纹样再熟悉不再过,竟曾经长在我的胳膊上呢。”她的莺声含着戏谬:“看来希望轩死的人还真不少。”
容素轩凤眼微狭,借着月光审视久久着她,忽然笑着开了口,嗓音淡如风却寒如霜:“卿儿,一枚卒子聪明忒过了头,却不是什么好事呢。伺候好四殿下,比整日窥探本尊,与你有益的多。”话音一落,衣玦翩然,转身而去。
身后女子的睑色顷刻苍白如冷月。
边境的气候一日比一日寒冷。帐中早升起暖融融的火炉,蓝凌的心也被温暖起来。放下手中的兵书,抬头看看蜷在火炉边毯子上的少女,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而浓密的睫毛却偶然嗫动,一张雪白的脸被火光晕红,更觉娇艳。蓝凌不觉微笑,抛了书坐到她身边,将她的头移到自己腿上,缓缓摩挲着那蝉翼般的乌发。
素卿微微颦眉,慢慢醒转过来。
蓝凌见状歉然一笑,温声道:“把你吵醒了。”
素卿口角间浅笑盈盈:“本来也没睡熟,凌都忙完了么?”
蓝凌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个响午青艺将貂裘送来了么?你的身子不好,漠上气候恶劣,平日里穿的太单薄些。”
素卿嫣然点了点头,忽然笑容僵住,犹豫半日,才轻声问:“我可是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得罪了青艺,他对我似乎有些误会。”
蓝凌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是脸上表情未变,轻柔的拍了拍他,低声问:“哦?他可说了什么不敬的话?”
素卿听了,连连摇头,慌忙道:“ 并没有,或者只是我多心罢了。”
蓝凌笑得异样,看向素卿的深眸中仿佛含有某些炙热的情绪。这眼神让素卿感到莫名的危险。连忙掩饰的别过头去。岔开话题:“凌最近军里好像繁忙的很。”
蓝凌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哨探回报,北军近期似乎思动。”
素卿大惊,蓦然起身,眼睛里盛满担忧。
蓝凌只不以为然地笑笑,顺势轻揽住她,幽深的眸中似乎掠过一抹紫影,只有在他最动情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色彩流露。重重的呼吸落在她的颈部:“你又忘记了,这些事情无需操心,只交给凌便是。”
他的浓情总是让她惶恐,怀抱中的身子僵硬,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蓝凌却被她拘谨的样子逗得朗声笑起来,顷刻间,一个吻落在女子光洁的额头。蓝凌连忙站起身,带着奸计得逞般的得意,笑道:“时辰不早,素儿好好休息,我且回营了,明个再来看你。”
望着他难得展现的童心,素卿只觉得心如锥刺,呼吸一滞,却不知情乱深重,再也难好。
愁肠已转无由醉。情已乱、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圣母
蓝凌站在军事布防图前,目光冷峻,沉声问:“漠上抓住的那几个北国哨探可招了什么?”
一名蝾髯英壮的将军连忙出列,敛神回道:“臣皆一一审问过了,均招认只是奉命打探动向。”
蓝凌锐眼如鹰,冷冷的望着远处,半响方沉吟道:“虽如此,还是要有劳邬将军加派人手,紧密在漠上布防,以防万一。”
邬将军躬身领命。
蓝凌犀利的眼神扫射众人,最后停在青艺脸上,略挥挥手,微笑道:“列位辛苦,今天就到这里散了罢。”
众人皆行礼告退。只有青艺原地未动。
见人都去远了,蓝凌便招手命他走近,低声问:“派去锡桃的人回来了么?”
青艺点点头,恭敬回禀:“早上刚赶回来,正要向将军禀告。”声音略停,盘恒片刻,才接着说:“容大人家乡的情况,果然和其所言极为吻合。并无一丝异状。”
蓝凌眉心一凝,思索片刻,这才喃喃道:“却在我意料之中,想来我那二位兄长之前定然都去调查过了,容素轩又岂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等人发现呢。”
青艺偷眼看看他的脸色,犹豫半天,还是撑不住说了出来:“将军,依臣看,看那容大人这次来,颇有向将军您示好的意思。”
走到几前坐下,提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神情骤然沉重下来,默默半晌,方缓声道:“正如此,才分外可疑。”
青艺有些不解,怔了怔才说:“只怕他是在三殿下那里失了势,转向将军,也未可知。”
蓝凌噙了口茶,忽然笑出声来,望着他摇头道:“青艺,有时候还真是分不出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当年姓容的背弃二哥投效三哥之时,以他的狡猾性情,又岂会看不穿我三哥的为人?只怕早就想到会有和我三哥生隙的一天,可是他还是做了,你说这是为何?”
青艺越听越糊涂,不禁怔住,满脸疑惑,一个字也答不出。
蓝凌又苦笑着乜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只是长叹口气。
青艺烦恼的甩了甩头,又寻思了半日,皱眉道:“总之这容大人难测,恐非好意。不如末将派人暗中将他监视起来,说不定能够探明其用意,也未可知。”
蓝凌黯然沉思片刻,又叹了口气,缓缓道:“罢了,你以为派人监视他会察觉不出?目前还没有必要与他撕破脸面,何况还有素儿夹在中间,我不想害她为难。”
青艺听了,不觉失声叫了声将军,满是不赞同的声口。
蓝凌放下茶杯,半晌没有说话,然后微笑望着他,低声道:“我知道青艺的担忧,你只放心便是,本将军心中自有分寸。”
青艺撇着嘴,虽然心内着急,却也不敢再多说话。情这件事,当局者迷。即使他心中天神一般的英雄,也不例外。
蓝凌又思索一会,抬头郑重吩咐道:“北人有些蠢蠢欲动,你需多派些人保护好素儿。她曾遭北人挟持,我却有些不太放心。
青艺唯有耸然领命。
漠上,仿佛是最空旷的地方,也是最寂静的地方。寒冷寂静的夜色里,容素轩孤身坐在沙丘上,白衣如雪,像是月光染就,黑发如墨,隐藏在黑夜之中。看来竟像是个被放逐的人,在默默忍受着深沉的寂寞。乌云破处,月光又来,一线明亮的月光,笔直地照了下来, 霜白如玉的脸上沁出笑意,他很耐心的等待着。
“轩儿的架子好大,竟要我亲自来见。”只有厉风嘶吼的旷野中,突然传来一声淡淡的话语。这语声虽然十分淡漠,却是无比的优美,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远比任何少女的甜蜜娇媚的语声都销魂许多。
一道修长的白色纤影,随着语声仿佛是踏月而来。
她的身形苗条婀娜,走路的姿势如仙子下凡,纯白的衣料随着狂风飘扬翻飞,仿佛随时可以乘风而去。脸上蒙着白纱,看上去朦朦胧胧,不觉让人心旷神怡的猜测背后会是一张怎样绝美的脸。
风神姿态,竟与容素轩有三分神似。只是她身为女子,便更加妖娆蚀骨。
向来桀骜散淡的素轩,见到她竟连忙起身,单膝跪地,轻声笑道:“参见圣母。”
白衫女子远远收住脚步看着他,淡淡道:“难得轩儿眼中,还有我这个圣母呢。”
容素轩极为恭顺,低头轻声道:“轩儿若有不是之处,还请圣母责罚。”
白衫女子冷哼一声,忽然银光一闪,已然来到他的身边,冰冷的手温柔抚摸着他的脸庞,缓缓接着道:“真是我的好孩子呢,你却和我说说,都有什么不到之处?”
素轩在她的抚摩下略收了笑意,从容轻缓地开口回道:“葛岐长老一事,并非我本心。只是自卫而已。难道圣母因此气恼,是以派那些杀手杀死轩儿么?”声音中竟含了一丝撒娇埋怨。
白衫女子盈盈笑了:“你虽称我一声圣母,这些年我却一直待你若养子一般。再不忍心为了个外人杀你。你心里自然清楚我为何事生气。” 媚眼流光,含着冷冽,对上他的眼睛。
容素轩嫣然一笑,叹息道:“是为了蓝澈。”
白衫女子放开手,瞬息间已恢复了她那优美的风姿,淡淡道:“不错,我命你除去蓝清蓝澈二人,你为何迟迟不对蓝澈动手,反而延误了最佳时机,处处受制于他?”
容素轩静静笑着,半日才悠然道:“他身为南国的殿下,影响甚广,并非说杀就杀,一定要挑选适当的时机,才能下手,不可操之过急。”
白衫女子忽然格格地笑了,眼睛里像是笼罩着一片迷蒙的雾,欺上前来耳语般柔声道:“轩儿,在我面前,还需收起那套哄人的伎俩,你以为我是那群被你骗得疯疯傻傻的小女子么?须知谁才是你的师傅。”笑着笑着,温柔顷刻化作恶毒:“轩儿起了异心呢。”
容素轩微笑鞠躬,脸色不变,轻柔地回道:“圣母明鉴,轩儿实不敢存有二心。。。。。。”
白衫女子打断他的话,冷笑道:“轩儿休要忘记,当日你一家十七口人殒命刀下,若非我收留,你早化作孤魂野鬼了。”
容素轩听了,不但不显异状,嘴角的弧度反而挑高,点头道:“不错,当年我全家被人杀害,只有四岁的我不但一声未哭,反而镇定藏身灶台底下,幸被圣母所救。轩儿始终铭记在心,再不敢忘。”声音忽然转为嘲讽:“圣母怕是看上了我无情镇静这一点吧。
白衫女子眉间流露出对往事的回忆,一瞬而逝,随即点头笑道:“不错,小小年纪,竟如此绝情冷酷,正是我救你的原因。”脸色忽然转冷:“如今看来,只怕是我自个养虎为患呢。。。还好现在尚来得及。”
她骤然站起来,紧紧凝注素轩的眼睛,脸上漾开一抹诡异的浅笑,一道如丝的紫色在瞳孔中升腾旋转,越来越多, 像旋涡一样将人的意识缓缓沦陷。。。。。。。。。
容素轩流转明亮的双眼渐渐失神起来,像是被魔魇住一般,死人一样生硬,毫无意识的缓缓迎着圣母手中现出的腕刃走去。。。。。。 圣母的眼波越发蒙胧,嘴角扯起嗜血的笑意,显得极为狰狞,望向失了心智的容素轩,颤声笑道:“好孩子,我本不想你死,一切都是你逼我的呢。。。。”
容素轩依然傀儡一般的向前,面对尖刀无知无觉,眼神是死的,人也即将死去。
刀尖即将刺入他的腹部,毫无生气的脸庞忽然闪过讥诮的笑意!
刻骨的恐惧瞬间升腾到圣母的心头,已然太晚了。。。而素轩袖中的软剑闪电般刺穿她细白的脖子。。。。。。
圣母的白衣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她怔怔的望着这个不可揣摩得男子,惊恐的双眼似乎要爆出眼眶。
容素轩云淡风轻的看着她笑着:“你用来操控我的控心蛊几年前就解了,圣母却没想到罢。”
“是梅尔么?”她认命的轻轻叹息。
“不错,她虽是你最贴身的婢女,却也花了一年时间才偷配出了解药,偷学了你的解毒方法。”他说的轻松随意。
圣母默默地看着血顺着衣衫向下流淌,忽然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四周。
容素轩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扑哧一声笑了:“圣母是在找埋伏在周围的杀手么?”
女子这才顿悟,笑容凄厉绝望,惨不忍睹,呻吟道:“他们。。。。。”
容素轩玩味的看着她,淡淡地点头说:“自从我脱离了控心的牵制,就开始慢慢笼络你的好部下们。有的用解药收买,有的用金钱许诺,可费了不少心思,花了几年时间,除却几个死忠于你的傻瓜,其余人都被我收为己有。可怜圣母却被蒙在鼓中。”他的眼神转向渺渺的远处,语含怜悯的喃喃:“今夜的彘荒,想必已然血流成河。。。。”
圣母骇然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身影,声音说不出的惨决:“我到底是败在自己徒弟的手里。。。。”
容素轩这才从迷离中醒来,居高临下望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圣母,白衣若雪,玉容寡情:“我的行动处处受你限制,你的本事我却已学全了,”他居然又笑了笑,说得振振有词:“我不杀你杀谁?”
仔仔细细将女子审视个遍,接着说:“ 这件事便这样结束了,却有另外一件事,若是不说清楚,圣母恐难安心奔赴黄泉。”他的笑容越发潋滟,声音却锋利蚀骨,字字道:“那便是,蓝凌。”
身世
圣母一双空洞的眼睛里,现出绝望的死色。竟有两行眼泪,缓缓落了下来,颓然说:“你都知道了。”
容素轩微微颌首,淡淡叹道:“不错,当年你命我潜伏南国,等待时机对付蓝清蓝澈,我就很是疑惑。就算把这二位皇子除掉,对彘荒有什么好处?彘荒又有什么能力与堂堂南国抗衡?圣母并不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呢。于是转而去想,二位皇子若不在了,对谁最有利。”烟波横转, 释然笑笑:“事情很明显,正是那出身低微的四皇子蓝凌。”
秀美微颦,柔和的说下去:“一个是彘荒圣母,一个是南国四殿下,看似毫不搭界的两个人,又会有什么交际呢?于是我想起了二十年前南国后宫的旧闻。”
漠然看着脚边树叶般颤抖着的圣母:“一个被送进皇宫浣衣局使唤的贱籍女奴,偶然被圣上宠信,诞下皇子后,却不明不白的死了,也没人查问。当年经手这件事的人都已经不在,谁也说不出这女子葬在何处。这名女奴小名凤儿,而圣母的闺名唤作淳于灵凤。”
哧的笑了一声,戏谬看向地上的人,“难道只是巧合么?”略顿一顿,“起初我也不能断定,直到那一日,圣母派出杀手在漠上暗杀轩儿,他们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想来是圣母下了必死令,杀不死我他们也不能活下去。偏偏事有凑巧,蓝凌赶到,杀手竟然冒着自己受伤的风险,生生收住刀。必然也是得到交待,不能伤及他。我这才确定自己的猜测,说起来,都是圣母自己漏出的破绽呢。”
说到这里沉思片刻,笑容渐消,忽然换上副认真的表情,望向圣母的眼神顷刻如孩子般好奇清澈:“我只是不懂,圣母为何不与蓝凌相认呢?”
淳于灵凤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惨笑,素轩很奇怪失去那么多血的人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力气。笑声中,她挣扎着伸出右手,咳着血,轻声问:“这么多年来,轩儿还从未看过我的脸罢,今天,我就要死了,你可要好好认清师傅的样子。他日阴曹地府里遇见,也免得相见不相识。”她的声音带着恶毒的诅咒。
话音未落,猛然揭开蒙在脸上的白纱,露出一张灰白的脸,眼部以下纵横交错,是十多道深深的刀疤。由于被伤疤所累,口鼻均歪斜不堪,横肉外翻,惨不忍睹,粉红的牙床漏在外边,嘴都难以闭上。惨败的月光下,竟如同恶鬼般丑陋的模样。饶是素轩再淡定,也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淳于灵凤冷笑着看他的反应,悠悠道:“我这副鬼样子,又怎敢认他。。。。”声音越来越轻,忽然眼中有了几分神采:“我现在虽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二十年前,却是彘荒最美的女子。”她咯咯的轻笑,仿佛回到了从前。
笑声却悲凉:“你虽然猜到大概,却不知道详情,好在我的血还没有流尽,不如趁着最后的时间,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告诉轩儿,岂不好?”眼神悠悠的看着素轩,其实是透过他看向缥缈的过往,声音是那样柔美,飘散在荒芜的漠上: 我的母亲是被族人万般敬仰的彘荒圣母,作为圣母唯一的女儿,长大后也自然将继承她的衣钵。然而那时候的我只是个天真无知的少女,对制毒弄蛊与贫瘠的彘荒土地同样不感兴趣。部落里的少年郎全都爱慕我,母亲和兄长百般宠爱我,是以任由我整日在林间游玩,任性淘气,从来不加管束。或者他们想等我再大些,明白些道理了,再慢慢教导罢。这便是祸端的开始。
直到那一天,噩梦般的命运终于来临。清早我去树林里采摘花果,看见一个异乡来的男子昏倒在林中。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漂亮的锦缎衣裳,即使在昏迷中,脸庞都是那样英俊。我几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自然,我把他背回了家,救醒了他。
他说他是来自北国的贵族,因为打猎迷失了方向,又饿又累昏倒在树林中。他的声音那样温柔,举止极有教养。我们彘荒的少年和他相比,顿时化作脚下的泥土。他自然也喜欢我,一腔柔情蜜意,说我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女子,送我精致的匕首和玉佩。又和我说起北国都城的华丽,竟是我梦里也不敢想象的。
母亲和兄长都不喜欢他,说我们彘荒从不和北人往来,他们会给我们的土地带来不详。所以,他的身体一好,便立即要他离开。
他离开的那天,我哭了,我舍不得他。他拉着我的手,用最柔和的声音求我跟他走,嫁给他,到北国都城永远享受荣华富贵。
我像是受了蛊惑,想都不想就毅然背弃了彘荒,和无比爱护我的母亲兄长。在一个夜晚,我随他偷偷溜走。。。。。。
我以为自己将彻底告别贫瘠和荒蛮,从此过上富贵荣华的生活,然而,悲剧正是由于贪婪开始。
他领我走入仙境般华贵的府邸,跪在他的父母脚下,低声说了事情的经过,求他们容许他将我留在府中。我满脸欣喜期待的抬起头看向他们,迎来的只是当胸一脚。
他的父亲气得牙齿打战,斯文的面容顷刻变得狰狞,冷冷的指着我怒吼:“你这彘荒妖女究竟对我儿用了什么巫术,竟引了妖孽入府,辱我门楣!须知彘荒女子休说为我儿做妾,就是做丫头也不配!”
这时候我才发现边厅帘子,后面有几个佳人,嘲讽的眼神向我看来。原来他不但娶了妻室,还纳了好几房姬妾!
我的世界完全崩溃,曾经美好的憧憬被现实无情的嘲讽着。然而最令我绝望的却是他,在我心目中无与伦比的良人。他战战兢兢匍匐在他父亲的脚下。连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卑微的说:“父亲大人息怒,儿子本来也是白和她玩玩,若是父亲不喜,或杀或卖,孩儿并没有意见。”无情的话语从他嘴边流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那慈悲的母亲闻言,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说:“彘荒女子好歹也是一条性命,只叫人牙子来卖掉便是!”
这时候我才后悔的几乎疯掉,我不该背叛我的家族,被骗到这个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更后悔仗着家人的宠溺,一点防身的轻浅毒术也不曾学过!一个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十四岁少女,身怀那北国男子的两个月胎儿,就这样被几个粗鲁壮汉扔上了贩卖奴隶的马车。
在他们手里,我受的耻辱和残害像地狱一般,不但没有反抗的能力,胎儿也在粗暴的对待中失去。
千里迢迢,几经辗转,去到南国。我被打入贱籍,卖进南国一位王爷的府中,做粗使女奴。后来,皇宫的浣衣局缺少奴隶,王爷便将我送进宫中使唤。
从圣母之女,彘荒尊贵的小公主,变成最卑贱的奴隶,痛苦和屈辱令我慢慢认命,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无知和虚荣造成的,就算能脱身也没脸再见我的族人。于是我每日劳作,不再去想以前,在辛劳中麻痹自己。原以为就会这样了却残生。
没想到,噩运并不放过我。
那一年元日,天气反常的寒冷。圣上设宴款待众臣,别的女奴也都去偏殿过节去了,只有我害怕那欢乐的气氛,它会让我想起家乡。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寒风中的小院洗着数不尽的衣裳。
忽然,一个酩酊大醉的人一把将我抱住,看到我的脸时,他的眼睛里闪过惊艳之色。男人眼中的这种神色我自小便很熟悉,甚至有时沾沾自喜。而这次,却令我刻骨的恐惧。我看到他明黄的衣裳,知道那是圣上才能穿的颜色。。。。。。他残暴的撕开我的衣衫。。。。。
圣上酒醒之后,似乎有些懊悔自己和一个下贱的奴隶发生了这样的关系,但是却对我绝色的容貌念念不忘。只好吩咐人为我安排了一间屋子,免去劳作,没命没分的生活着。
直到有一天,那冷眼高贵的皇后带着一群人来到我的小屋。
她的脸是那样美丽,却那样怨毒。她冷笑着招招手,便走来两个宫人,狠狠的把我按倒在地。我很害怕,不知道她的用意,哭泣着哀求她饶恕。然而只换来她更加厌恶的眼神。
身边的妃嫔,听皇后唤她做宁妃的,恶狠狠的建议:“这贱籍奴隶正是靠狐媚的脸蛋勾引圣上,皇后何不毁了她的脸,也好断了圣上的念想,保住皇室的体面。”
我惊恐的看着皇后竟然点头同意!顿时一把尖刀反复狠狠划向我的脸。我在撕心裂肺的惨叫中昏死过去。。。。。。
然而正是这次太医诊断出我已然怀了身孕。
圣上一开始极为高兴,因为他的子息很是薄弱,只有两子而已。随后,他又很忧虑,因为我的奴隶身份,生出的孩子势必不为皇家所容。
至于我被皇后毁容一事,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本来我也只是低贱的玩物,一个奴隶而已。他怎会为此责怪背景深厚的皇后呢?圣上已经完全不屑看我一眼,他关心的只有我腹中的孩子。
我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到临盆。容貌毁了,我彻底完了,唯一拥有的,便是这点骨血。
接生嬷嬷说我生得是男孩,而我连他的模样都没看见,他便直接被宫人抱走了。我向疯子一样对着他们磕头,哀求,要我的孩儿,却没有一个人搭理。
临盆第二天,小屋的门被一帮侍卫揣开,他们把我像死狗一样从床上拖下来,拽住我的头发,向我嘴里灌了些东西。我肚子痛得满地打滚,随后死了过去。。。。。。。
本以为就这样结束惨不忍睹的一生,可是我却挣开了眼睛,在兄长的怀抱中醒来!原来,兄长自我私奔以后,一直到处追查我的下落,最终确定我被送进了南国皇宫,这几日他便一直在皇宫附近打探。直到侍卫们以为我被毒死了,将我扔到宫外的乱葬岗上。。。。。
总算我命不该绝,兄长解毒的本事得母亲真传,竟生生将我救活!
他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对我百般怜惜,劝我回到了彘荒。
然而母亲此时,却因为对我的思念过甚,生了场大病,撒手人寰。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我好悔,我好恨!我的恨比海还深!我该恨的人太多太多!而我最恨的人却是我自己!是我亲手害死了母亲!我想死,却不能死!因为我的命是兄长费尽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因为我想念未见过面的孩儿。只要活着,便有相见的一天吧?
从此后,我一心刻苦向兄长学习彘荒巫蛊,因为我要替母亲挑起圣母的责任。
因为怀着刻骨的仇恨,我渐渐变得心硬如铁,冷酷无情。
几年后,兄长也因病去世,我终于继承了母亲的位置,成为人人惧怕的彘荒圣母。可是,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并非我一人,还有我的孩子。
派去南国的探子不断带回他的消息,原来他自小便交由一名贵人抚养,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蓝凌。
我的孩儿是我的骄傲。他骁勇善战,是南国的英雄。
我曾经在暗地里默默端详他,他是那么英俊,那么高大!而我的样子却像恶鬼,我的出现只能给他带来更多麻烦,所以我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见他。。。。。。
他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啊。
我在欣喜的同时,却很为他焦虑。因为,我知道,按照他的出身,是不可能继承皇位的。他是如此优秀,是我连累了他。。。。。。
我要报仇!我要向那些对不起我的人报复!
我的孩儿应该得到更多!南国圣上欠我的,应该加倍补偿给我的孩子!
而皇后和宁妃那两个恶毒的女人所生的儿子,正是我凌儿的绊脚石!他们应该去死!
于是我开始处心积虑,努力拓展彘荒的势力,全力培养死士,尽自己所有的能力暗地里帮助我的孩子。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圣母终于讲完自己的故事,她的时间也快到了。开始周身抽搐,大口大口的向外咳着血。
容素轩听得有些悲哀,清冷的眼波泛出许怜悯,静静地等待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圣母的眼睛泛出卑微而哀求的光芒,面目全非的面容抖动着,拼尽最后的力气轻轻说:“我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轩儿相信么,有些时候,我真的把你当作儿子来对待过。。。。。”
容素轩哀声叹了口气,凤眼里闪过忧伤的愁思,点头道:“是啊,虽然你大部分时间都把我当作复仇的工具,但是偶尔也会有真情的流露,如今你就要走了,我想在此叫你一声义母。”他的声音极为诚恳,他的悲伤也是真心的。
奄奄一息的圣母有些激动,呼吸加快起来,急切的颤声道:“那么。。。。。”
容素轩哼了一声,转而凌洌含笑,懒洋洋的讥诮挂在脸上,俯身端详濒死的女人,悄声说:“圣母费尽心力,说了这么一大篇话,无非是希望得到我的同情,不要与蓝凌做对罢了。”
淳于灵凤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在气管中发出奇怪的咝咝的声响,她急切的等待着他的保证,嘴里的鲜血哗哗流着。
容素轩重新重重的叹息,许久许久,在将死之人殷切的目光中,翩然转身,决绝而去,黑夜阴霾,看不清脸上究竟是何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比较粗糙,以后修改吧!
觉得圣母好可怜啊
因果
马在黑夜中奔腾,扑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刀一样。而此刻,容素轩什么都感觉不到。浅淡月光的映射下,他的脸越来越冷,不但冷,还有种奇异的神色。
淳于灵凤在哀求绝望中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像是一个注定的因果循环,不是么?
他曾经亲眼见到另一个女人像这样死去,那就是,他的母亲。
逃亡路上,在全家临时寄居的破屋内,杀手持刀砍向每一个人。
容素轩依仗自己个小,迅速藏在灶台中,躲过一劫。 一片血腥殷红中,杀手扬长而去。
小素轩惊恐万分的扑向每一个人,爹爹,小妹,老管家。。。。甚至从小服侍他的丫环霜霜。。。。。他们全部大睁着眼睛,满带着愤怒和不甘,面目狰狞扭曲,死不瞑目。
幸而,他的母亲没有伤到致命的要害,只是躺在地上,鲜血不断的流出。小小的素轩慌忙颤抖着用自己的手去堵她胸口的伤口,可是,血流依然不止。被她染的浑身是血的素轩正在惊慌失措间,却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路过的人,她的白衣若雪,步履轻盈,悠然看着四周地狱一般的凄惨景象,却丝毫不以为然。她不理会地上苟延残喘的女子,只是饶有趣味的看着手足无措的小孩,那虽然满心恐惧,却不流一滴眼泪的小孩。
母亲望向来人的眼睛里含着卑微的哀求,对生存的渴望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然而白衣女子只是远远看着,甚至发出一声轻笑。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白衣女子只是潇潇笑着静候她死。
母亲的眼里渐渐绝望,随着呻吟声的减弱,终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白衣女子叹了口气,带着春风般的温柔笑意走向孩子:“现在你是孤儿了,愿意跟我走么?”
孩子看向他,小脸上居然面无表情,默默点了点头。。。。。。
往事如烟,马蹄飞扬中,容素轩扬起嘴角,绽出悲伤而诡秘的笑容。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来,容素轩勒住马,转眼已恢复了倦怠的微笑,凝神望向恭顺跪在马前的人。
那人行过了磕头大礼,方沉声道:“回禀尊主,淳于灵凤的余孽均以清除,请尊主示下。”
容素轩略微点头,一丝淡淡的惆怅在眉间若隐若现,抬眼望向彘荒的方向,沉吟道:“竟比意料中还快呢。”随之笑了笑,又问:“圣母的人选预备好了?”
那人伏低身子,屏气凝神道:“延钦长老之女,尊主意下如何?”
容素轩微笑着淡淡道:“也罢了,彘荒的事,便交于你。切勿让我失望。”
那人忙又磕了头连声答应。素轩便懒懒挥手示意他离去。
蓝凌满头冷汗悚然从噩梦中醒来,梦中的情景影影绰绰,记不太清楚,仿佛在一片血沫之中,有人在凄惨的呼唤他的名字,那个声音陌生而熟悉。说不出的疼痛和心悸感觉涌上心头,这似乎是一个极为不详的预感。。。。他忽地坐起身,再也睡不着了。
新的一天终于来临。
东方微白,蓝凌放下看了一夜的兵书,长长叹了口气。
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账幕,素卿笑靥如花,手中托个漆盘盈盈走进来。边走边望向他疲惫的脸色,不觉咦了一声,厥嘴嗔问:“凌不会是一夜未睡罢?”
蓝凌这才看见他,由衷笑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旁。
素卿将托盘上的食物一一放在桌上,这才靠近他坐下。略含忧色,问道:“凌一夜在研究兵法么?”
蓝凌抿了抿薄唇,颓然摇了摇头,才缓缓道:“昨夜做了个噩梦。不知怎的,竟然异常惊心。。。”
素卿一听,忽然噗嗤笑出来,伸出一只手指去挂他的脸颊,嘴里嚷道:“原来堂堂大将军居然害怕噩梦呢,我这便说与将士们知道去!”
蓝凌不由被她逗笑了,无奈摇了摇头,一把捉住那只伸来的手,略微用力,就把少女拉到怀中。紧紧环住,故意皱眉道:“素儿还敢不敢戏弄本将军了?”
素卿有些羞怯,腮旁显出微薄的红晕,唇边挽笑,连连求饶:“再不敢了,还请将军饶恕小女子这一回罢!”
蓝凌这才笑着松开手,笑过之后,却仍然不能从梦魇中解脱出来,沉吟了半晌,忽然喃喃道:“这梦,竟让我想起娘亲。虽然从未见过她,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人们说她只是个卑贱的女奴,而我知道她一定是个最好的女人。”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悲戚和伤痛。
他继续缓缓地说下去:“为了她,我也一定要争气。”
素卿闻言,怜惜的看着他,柔和的道:“凌已经做得很好了。”
蓝凌脸色变得廖娑,沉吟片刻,方冷冷道:“做得再好,他们也只把我当作奴隶的儿子罢了。”
素卿见他这样伤感,心里十分不忍,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唯有拿起碗筷递与他,柔声笑道:“凌休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先趁热用些膳食才是正当。”
蓝凌嗯了一声,这才仿佛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接过碗筷,却并不动作,只是凝神望着她肤光胜雪的脸庞。
素卿被他看得不免低下头去,轻轻嗔怪了一声。
蓝凌方收回眼光,眼底显出微笑的光芒,思索片刻,忽然沉声道:“这次边境战事稍安,我便请旨回京,务必求圣上应允你我的婚事。”
素卿突然闻听此言,心里不觉揪了一下,混乱纠缠的感觉难以理清。忽然长长叹了一声,幽幽地道:“你不怀疑我。。。。”
蓝凌慌忙捂住她的嘴,幽若深潭的眸子满是凝重诚恳:“我只知道,你是当年在集市救我的那个素儿。别的我们什么都不说,好么?”
他的避重就轻,反而让素卿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心虽在颤抖,却尽量使自己平静。苦笑着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蓝凌皱紧眉宇间滑过愁绪,轻轻的摸着她的脸,轻声唤道:“素儿。。。。。”语气有些凄惶。
素卿手紧握,指甲已嵌入掌心。用尽所有的力量,才能温柔笑出来。沉默好久,忽然抬头,朦胧的眸子对上男子深情地双眼,紧紧抓住他的手,颤声问:“凌,宫廷的生活你不厌倦么?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这样活着,”她的眼里滑过一丝光线,话也越说越急:“不如我们离开这里,放开烦恼的一切,从此去过无拘无束的生活,你说好不好?”她含着急切地期待摒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蓝凌怔住了,面有难色地移开目光,久久不曾开口。
素卿紧盯着他,眸光顿熄。忽然嘻嘻一笑,显出一副娇俏神情,松开他的手,甜声嗔道:“跟凌开玩笑呢,还当真了,堂堂大将军竟是这么好哄的么?”
蓝凌审视的看着她,这才勉强笑了。
两人都不再提,默默用过饭,蓝凌便起身披上铠甲,又回眸笑道:“今个要去漠上侦查一下北军的动态,回来的或许晚些,素儿不要到处乱走,只在营中等我罢了。”
素卿吟吟笑着答应了,又嘱咐他多加小心。
蓝凌已然走到门口,打起了帘子,忽然收住脚步,骤然一字字道:“便这样说定了,下次回都城,我就再和圣上求配。”话音刚落,他的脚步飞快,转眼不见了人影。
素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如水的眼光逐渐凄凉。
生意
油灯下,长长的叹息换来胸口阵阵痉挛的疼痛,素卿带着对自己的嘲讽,冷笑着摇摇头。想起大夫说她的固疾不能忧虑多思,看来这病真的是不会好了。
烛光忽然没来由的瑟瑟抖动两下,素卿微一颦眉,心知不对,刚要回头,却被人猛然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不觉大惊,免不了略挣了挣,那人却十分有力,紧紧地钳制令人不能动弹半分。保持着亲密的姿势,两人皆不说话,帐中渐渐弥漫起暧昧而紧张的气氛。
素卿只惊诧了一瞬便不再挣扎,也不喊叫,骤然笑了,笑容如春花,而笑声中含有几分凛冽,朱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那允。”
香颈被呼吸的热气侵袭,片刻,耳畔果然传来不羁的调笑:“卿卿看都未看就知道是我,定然是时常把我放在心上了,在下荣幸的紧。”
素卿任由他抱着,冷笑一声,淡然说:“那允是被自己身上的味道出卖了呢。”
身后的人闻言来了兴致,咦了一声,奇道:“莫非是烟草味?”
素卿嗤笑了一声,三分柔媚遮着三分讥诮,冷冷道:“是铜臭味。”
那允远哲怔了怔,转而朗声笑了起来。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霸道而迅速落在女子的侧脸上,那允桀骜嬉笑道:“上次卿卿害我白损失了巨额赏金,这个便算是赔偿罢!倒是便宜你了。”
素卿又气又急,顷刻涨红了脸。
那允这才松开双手,随意挑了张凳子坐下,玄色锦袍衬托着麦色的肌肤,极有棱角的脸上,深邃的眉目顾盼含情,邪魅的上下打量着女子,笑容却纯净。
素卿忍气挑了挑眉,针锋相对的盯住他的眼睛,挑衅道:“一次不成,那允这是想再次挟持我么?”
那允远哲笑而不答,随意拿起桌上的残茶便喝,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半天才故作姿态的叹口气,摇头道:“在卿卿心目中我竟如此不堪?”他脸上笑得纯善:“你且放心便是,如今我却不做那些绑票掳人的买卖了。”
素卿半信半疑,咬唇端详着他,沉吟片刻,忍不住问道:“那你来这里来做什么?”
那允远哲受了冷遇,满脸委屈,蹙眉看着她,嘴角一撇,耷拉下去:“专程来看看卿卿到底是死是活,不可以么?”
素卿冷哼一声,沉默半响,忽然一双眼睛紧紧瞪住他,厉声问:“军营布防严密,绝非寻常,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那允远哲不以为然,悠然的微笑中含有几分洋洋自得,颇有深意地抬眸看着她的表情:“卿卿冰雪聪明,心里难道没有计较么?”
素卿心里莫名一痛,扭过头去不看他。
少年微笑着倒了杯茶给她,一脸很愉快的样子挤挤眼睛,把话说破:“自然是你那位情郎,大名赫赫的蓝凌将军请我来的了。”
素卿抑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勉强娇笑,试探道:“哦?他请你来做什么,莫非也是做生意?”
那允远哲竟大模大样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而严肃:“不错!的确是一桩大生意呢。”
素卿已然变色,咳嗽一声,笑容清冷:“我却听说,那允氏族世代效忠北王。”
少年忍住笑望向她,一本正经的说:“那允氏族并非隶属朝廷。先是商贾,后才有效忠。而我嘛,却从来不和银子过不去。”
素卿骤然起身,盯着那允远哲看了很久,才展颜笑了,只是笑容颇有些不怀好意:“那允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财迷,怕只怕有命赚,没命花,总有一天大把的银子带到棺材里花去。”
那允远哲听到诅咒反而笑得开心,用一双斜眼看着她,表情颇有些沾沾自喜:“卿卿果然是关心我呢,倒让再下欢喜的紧!”
看到他脸不红气不喘得说着如此无赖的话,素卿反被呕得无话可说。
心情越来越恶劣,暗自叹了口气,不去看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向门外一指,寒声说:“夜深了,那允这便去罢,恕我不愿再陪!” 那允远哲对她恶劣的态度置若罔闻,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可恶,丝毫不介意,随手拖起腮,一副思春悲秋般忧愁的模样:“卿卿和你那冒牌大哥处得怎么样了?”
素卿万般拿他无奈,只好掩去怒意,似笑而非的眼波斜撇过来,媚语如蜜:“那允究竟想怎样?”
知道捏住她的短处,那允远哲得意一笑,竟像孩子般纯真:“若是你的情郎听到过卿卿和那个狠辣小丫鬟的对话,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幸灾乐祸的话语居然用诚恳的语气说出来。
素卿反而平静下来,笑声中也充满了撩人的风情,“那允这算是在威胁我么?”
那允远哲的微笑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良,瞬间起身搂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并非如此。我只是想让卿卿对我好一点。”
素卿心内一凌,随即稳住心神,勉强甜甜一笑:“哦?对你好一点,坏一点又有什么不同?”
那允远哲的唇凑到她耳边,语气随意而淡淡的:“自然不同,因为我怕是有一点喜欢上了卿卿呢 。”
话音未落,人影已去。夜更深,寒气越发重。
素卿雕像般站在原地,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腾,游遍全身。
容素轩苍白而俊逸的脸上带着种温和又倦怠的表情,凤目斜飞入鬃,眼角高高的挑起,眼中满是浓浓笑意。斜倚在洁白的毛毯上,手中的夜光杯冷然散发着流光,而他只是顺手把玩着,久久不喝一口。
轻笑一声,乜向紧绷着脸的素卿,点头道:“不错,我知道那允远哲来了。”
素卿皱着眉头咬咬嘴唇,若有所思。转眼已笑得甜酣:“凌买的,是北国的军队情报么?那允世家果然好手段。”
容素轩懒散的不置一辞。
素卿自顾自团身做到毛毯上,忽然看着容素轩笑,甜甜的笑,笑声如银铃:“卿儿却不知,几时梁鸿接了孟光案。蓝凌有这样的密事,却不避讳大哥。”
容素轩的目光始终追随者手中的琼浆,歪头笑得竟有几分邪气,缓缓道:“世间万事不过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罢了。我和蓝凌又为何总是要针锋相对?”看了素卿几眼,话锋陡然一转,:“蓝凌招来曾经挟持过你的那允,卿儿的心里是否有几分不快?你到底年纪还轻,须知世上的事,并不仅仅是你眼睛里看到的那样简单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呢喃,悠悠的雾一般笼罩:“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素卿颓然叹息,脸上笑得酸涩,勉强道:“轩是要谈禅么?”
容素轩摇摇头,眼神柔情似水,又似乎含着点抚慰:“并非谈禅,谈得是人心。人的心太过难测,”他悠悠的叹息:“明朝或许就和今日两样了。你以为你看懂了,其实永远都猜不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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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络
光泽柔润墨玉镇纸下,垫着一张展开的裱图。巍峨敦厚的将桌后,站着还未换下戎装的蓝凌。英眉轩起,薄唇微抿,满脸严肃。
许久,他才舒展了眉心,从图上抬起眼来,轻声微笑,点头道:“很好。”
原来对面的锦垫上还有另外一个人,随随便便的盘腿而坐,穷极无聊的抓起白玉酒壶自斟自饮。正是那允远哲。
那允远哲喝干杯中的酒,才邪邪的歪着头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我那允世家的货色,将军只管放心便是。”
蓝凌冷静的脸上一双锐眼如鹰,紧紧的盯著他,似乎想看穿人心。沉吟片刻,才字字道:“那允当家不惜背叛北国,费尽心血,冒着天大的风险得来这份布署图,我却不信只是为谋财这么简单。”
那允远哲怔了怔,停了手中的动作,撇嘴失笑道:“世人均说我那允远哲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财迷,将军因何质疑?”
蓝凌眉梢上扬,漆黑的眉毛下是一双深沉的眼睛,深沉得瞧不见底,紧盯着对方,也不回答,颇有几分不怒自威之势。
那允远哲饶有兴致的端详着他,又仰起脖了灌了几大口酒进去,眯起眼睛望向对方,吃吃的笑了:“我若说出原因,将军信么?”
蓝凌也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畅快,缓缓道:“我信,因为有人说过,你是从不说谎的那允。”
那允远哲闻言舒心而笑,一双眼睛喝过酒之后看来比平时更亮,嘴里喃喃道:“说这话的人可算是那允的知己了。既如此,我便如实告诉将军罢。”
随手将酒坛一抛,眨眼道:“原因是,我在害怕。”
蓝凌闻听此话蹊跷,必定内有玄机,故而脸上不动声色,只笑道:“这话倒奇了,久闻那允当家胆大包天,天下事没有不敢做的,又有什么能让阁下害怕呢?”
那允远哲叹了口气,懒洋洋的摇摇头,苦笑道:“若只我一人,自然无畏,可惜我现在身担整个那允世家,就定然半点马虎不得。世人皆知,我那允一族与北国宫廷来往过密,专司密报暗查之职。名声在外,正应了树大招风这句话。如今南北两国交战,势在必行,若北国胜了尚好说,若是南国取胜,只怕那允世家遭到池鱼之殃,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却实在不敢做这千古罪人。”声音一寒,眼光如丝,斜斜乜向对方。
蓝凌这才释然点了点头,厉色隐去,笑得温润:“如此说来,那允当家求的只是一条后路。”
那允远哲随手抹了抹鼻子,笑而不答。
蓝凌便也陷入沉思,半响,忽然又问:“那允当家竟如此笃定南国会赢?”
那允远哲已然恢复了从容桀骜,一双深眼中笑得仿佛另有深意:“北人虽说天生体质剽悍,却不及南人兵法智谋。两国军力旗鼓相当,各有长短之处。若是没有此图,将军有六成把握取胜,若是有了此图,必胜无疑。”
蓝凌静静的听着,转而笑了,笑容中居然还带着点淡淡的愁绪,走到那允身边的紫檀木矮桌前坐下,拿起一坛尚未开封的烧酒,一手托酒盏,倒满两杯,拱手道:“既如此,承阁下吉言,就此干了。”
自顾自饮尽,颇含意味地抬眸看着对方,突然低声道:“本将军可以给那允公子的,却并非只有一条后路而已。”
那允听了心里一动,面上故作随意一笑,闲闲道:“自然,讲好的银子是一文也不能少的。”
蓝凌虽然也执杯而笑,笑声却逐渐凛冽,沉重的压迫感渐渐笼罩,冷冷看着他,声音如利刃般逼人:“那允当家自然心知本将军的意思,何必装愚?你也说南国灭北乃大势所趋,何不顺应天意,投效致我的麾下?官爵财富只随你挑选便是。”
那允远哲终于收了玩笑的表情,满脸都是极少见的认真,似乎顿悟了什么,放下酒杯,字字道:“金麟岂是池中物,将军志向高远呢。”
蓝凌嘴角一挑,并不回答,只顾自斟自饮。
那允远哲怔了怔,重新咧嘴而笑,笑容虽从容却有些凄然:“虽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那允却浪荡惯了,受不得拘束。本不是为臣辅主的材料,将军宽德,还请见谅罢。”饮进残酒,声音极恳切:“那允世家经过几代风雨飘摇,适逢当今战乱,眼下求得仅是平安二字罢了。”
蓝凌脸上掠过三分不快,霍然站起,又慢馒的坐下,将一盏酒缓缓的喝了下去,脸色渐渐平和起来,玩味的望着对方:“既如此,也不便强求,只能算是本将军的损失了。”
那允远哲诚恳的笑颜未变,却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
坛中酒总有喝完的时候。
那允远哲扔掉酒坛就向帐外走去。
身后的蓝凌仿佛在沉思,骤然眉梢上扬,一双深沉的眼睛闪过一丝冷意,口中却淡淡道:“那允公子曾挟持过我尚未过门的娘子,既然事出有因,我便既往不咎。”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只是公子以后,还需离素儿远一些。”
那允远哲听了,收住脚步,含笑回过头来,脸上尽力显出和善的样子,话语天真诚恳:“将军口中的素儿莫非是卿卿罢。既然未过门,又如何谈得上是娘子?”
蓝凌的面色变了变,未待开口,那允转身而去,淡淡笑着与向帐中走来的素卿擦身而过,视而不见。
素卿倒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是反常,回头疑惑的看了两眼,不得要领,便随意抛开,提步进了蓝凌的营帐。
蓝凌海般深沉、刀般锐利的目光还在盯向门口。素卿猛然一见,不觉心里一紧。蓝凌见她来了,这才衷心而笑,笑着笑着又凝出几分忧色,却不知如何开口。盘横半日,才看着她低低解释:“那允远哲。。。。。”
素卿虽说心内凄惶难言,脸上是满不在乎,笑嘻嘻瞧着他道:“男子汉做大事不拘小节,难道我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凌却小瞧了我。”
蓝凌这才有了些许释然,招手让她坐到身边,声音里还是有些愧意:“话虽如此,那允到底挟持过素儿,还害你跳下悬崖。”猛地将她抱在怀中,闭眼将整张脸埋进如兰芳郁的青丝里,哑声道:“娘子,我。。。。。”他的话语含着说不出的哀痛与悲戚。感受到蓝凌少见的软弱无奈的一面,怀中的素卿只觉得心中莫名的阴霾渐渐消散,无影无踪。无声的反手将他抱住,周身紧紧贴近他胸前。悠悠的柔声道:“凌只要觉得对,只管放手去做便是。”她的话语温和柔顺,像一只柔软的手抚平了他的心:“当初被劫持的时候,那允并未曾难为素儿,跳崖也是我自己的事,他还曾尽力相救呢。我心里并不很怨恨那允,凌万万无需自责。”蓝凌叹息着不再说话,只是怀抱越来越紧。
素卿几乎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时,才听蓝凌带着笑意的声音缓缓响起:“素儿,这次和北国交战,若是一战而胜,圣上必定答应你我的婚事。”
素卿周身一僵,脸色竟白了几分,微一沉吟,勉强笑道:“看来凌对此一战是志在必得。”
蓝凌只抱着她,看不见她脸上的异样,心情转喜,笑着点头道:“不错,把握颇大。”
素卿狠狠咬住嘴唇,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
黑云压城城欲摧。
玄衣少年纵身坐在城垛的墙头之上,身边是几尊酒坛。遥望远方,无边无际的荒芜里,一骑红尘白衣胜雪,来往如风。
身后的白衣人袍袖飘飘,不但神情很恬淡,脸上更永远都带着笑容:“那允公子,久也不见。”
那允远哲方回过头来,眼梢满是盈盈诚挚笑意,随手抛过一尊酒坛,朗声道:“容公子多次请我吃饭,在下却一直无以为报,这就请公子喝酒罢!”
容素轩默默接过酒坛,凤眼如丝,扫过他的脸,悠然道:“那允公子莫非是特意请我来喝酒的。”随手开了坛,仰头便喝。
那允远哲只看着他喝,默然半晌,方大笑起来。
容素轩放下酒坛,嘴角露出一丝讥嘲的笑容,接着道:“原来不仅仅是喝酒这么简单,”眼锋流离:“莫非,是来交朋友的么?”
那允远哲先是静静地瞧着他,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在下虽然有心高攀,却只怕哪天公子将我卖了,我还要替公子数钱,也未可知。”虽说着讽刺的话,偏偏语气却如沐春风。
容素轩不以为然,笑容和声音同样淡淡的:“那允公子似乎忘记,你我谁才是商人。”略一沉吟,凤眸中精光乍现,极为逼人:“不为喝酒,不为交友,依那允公子的为人,就只能为生意了。”
那允也举起坛子咕噜咕噜的往下灌,半日,才放下,摸着脑袋笑道:“很是。”
容素轩目光闪动,微笑着:“哦?你我之间却有什么生意可做?”
那允远哲抱着坛子想了想,很认真地样子,纯善而笑:“生意也未必现做,只要想,早晚会有,你说是吧,容公子?”好脾气的对上素轩的眼睛,坦荡荡的脸色和煦亲密。
夕阳西下,无尽血色渲染着荒芜的大地,冷风抚,周遭一片死寂。惟有昏鸦掠过。大漠烽烟起,战争即将到来。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遍~~~~
知音
世事虚景最无常,一朝散去话凄凉。
苦心竭力作烟散,残阳还照晓轩窗。
心自彷徨影自伤,傲骨铮铮空余香。
自古知音人难觅,枉自凝愁泪几行。
风在呼啸。
是从西面吹来的,啸声如鬼嘶,抽冷了世人的心,惟有蓝凌,此刻他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
手抵着将桌站在巨幅皮革军事图前,他的鼻梁削直,薄薄的嘴唇紧闭着,显示出他的坚强、甚至有一丝即将冲上战场时才会流露的出冷酷。
营帐中一片静寂,所以人的目光都集中投在他的脸上。
忽有士卒汇报:“禀将军,漠上二十里处有小股北国哨探出没。”
蓝凌如深潭般深邃的眼睛,此刻却似天边的云霞,变幻莫测,肆无忌惮在众人脸上盘旋一圈,忽然落在容素轩身上。笑着说:“容大人怎么说?”
容素轩脸上的表情,却如阳春白雪,听见问话,也不客气,略想想,才一字一字的说:“看来北国还未准备进攻。既如此,兵贵神速,须占得先机。”
蓝凌哦了一声,生色不动。又转眼望向众将,沉声问:“各位是何意见?”
左翼将军萧佩瑜是个椭圆脸,白面微髯的中年人,颇有些书生气质,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亲切。而此刻他却没有一丝笑意,眉头紧皱,沉思半响,出列揖道:“容大人所说的奇谋突袭虽是妙计,怕只怕有些风险,不甚稳妥。依我说还需在漠上布防,静观其变为佳。”
蓝凌不置可否,没有说话,只将询问的眼光四下散去。
邬将军是个急性子,早已按耐不住,粗声道:“老萧总是太过慎重,畏首畏尾。我却认为容大人所言很是,出奇方可致胜,必令北人措不及防!”
闻得此言,争议声四起。众将皆议论纷纷,一时意见难以统一。
蓝凌见状英眉轩起,深深的眼眸中似乎含着某种神秘的紫色,随手拿起墨玉镇纸,微微在桌上敲击两下,堂下顿时鸦雀无声。之见他低着头缓缓道:“调集两个前锋营兵马,穿越漠上,全速进军北国边域,目标直往西缪城。”猛地回身,手指如电,凌然指向地图上的城垛。话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是经过考虑之后才说出的,因为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他就一定完全负责。
众将还是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自交战以来,蓝凌向来只是守护边境疆土,从来未使用过如此侵略性的打法。
惊诧之余,反说不出话来。
死寂半日,一味名唤李却的年轻军官方敛容迟疑着将众人的心事道出:“回禀将军,我南军却从未行过这种打法,只怕。。。。。”
扑哧的笑音回响在庄重的营帐似乎很是不合时宜,却也打断了李却的话。众人责难的眼光中,容素轩笑得温柔有礼,声音听来柔若春水:“正是因为从未使用过,北人必然也万万料想不到。若能趁其不备,成功奇袭突破北人漠上防线,攻下其军事总部西缪城,便可速战速决,一劳永逸。永诀北国之患。”他温柔的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狠之色。
此话一出,大多数人均已沉思着,犹豫不定。
蓝凌鹰般的双眼早把各人反应尽收眼底,略点了点头,才用一种很平静的口气道:“既如此,便按此计划行事。”声调一转,厉声道:“邬将军!”
邬将军连忙出列,朗声回答:“末将在。”
“命你为前锋,带领前锋营兵马用最快的速度,突破防线,占据漠北!”
“末将领命。”
“萧将军!”
“命你携领骑军为先锋行掩护之职!”
“末将领命。”
“陈将军!”
。。。。。。。
。。。。。。。
如今,众人只等待着将军的一声令下。
蓝凌神情仿佛很沉重,过了很久,他才仰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的声音是那么坚定而冷凄,眼睛还是像钉子一样盯着远处,轻轻挥了挥手:“进攻!”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
黄城足今古,白骨乱蓬篙。
冷然看着众将领命离去,蓝凌回身坐在椅上,将目光收回,停在容素轩脸上:“容大人,请留步。”
容素轩闻言回过身,目光相接,对视片刻,两人竟会意一笑!
容素轩随意坐下,骤然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脆的笑声:“四殿下故意借在下之口说出此计策,自己便借机压服众将军。再无人能驳回,当真好计。”
蓝凌轻咳一声,微微含笑道:“只能说我二人英雄所见略同罢了!”
容素轩苍白的脸上,带着一脸轻巧的笑容,望着对方,好奇的问:“殿下不怕我别有居心么?”
蓝凌年眉长带黯,双目炯然,狂傲之气溢于言表,但鼻直口方,却是正气凛然,绝无轻挑浮滑之色:“本殿下深信,容大人这次必然会全力助我。”尾音一拖:“容大人求得不过是制衡二字,若我没有几分能量,又如何制衡得过三殿下?这场战争中,却惟有你是我的知音。容大人说,是也不是?”眼神像闪电般凌厉,紧紧盯住对方的表情。
容素轩凤眸潋滟,轻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混合了更多的叹息,两条长而秀的黛眉轻轻一皱,缓缓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四殿下不是没有志向的人呢。”
黄土被深秋的风吹得几乎变成了一片混饨,你眼力若不是特别的敏锐,甚至很难看见对面走来的人影。
而那允远哲却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倩影。说是熟悉,却也谈不上,不过是共处了几天的时间。而她,更多是在每个孤寂之夜的梦中出现的。不过那允绝对不会承认。
唇边勾起笑意,将包裹随手向马背一抛,懒洋洋的招呼:“卿卿愣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是等我么?”
素卿正痴痴看着远去的军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时被他一招呼,才还了魂,却还是满脸迷茫。
那允远哲见状一乐,又开始挤眉弄眼:“你那情郎好好的在营内坐着呢,去拼命的又不是他,卿卿此刻失魂落魄的做什么?”
素卿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满心疑惑,音细若蚊呐:“你这是要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