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是一个偶然》》 · 舒雅 · 2026-07-26
生日过后,之平开始努力准备参加理论考试和临床技能考试。
她收到李谓寄来的日记。是个蓝色封面的硬皮日记本。之平拿在手上,迟迟不肯打开。半晌,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时间和书写人。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日期,书写人是她生母。半晌,她又合上本子,放到一边。
仿佛是在偷窥别人隐私,行为非常不道德。再者,之平并不愿探究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与她现在的生活毫无干系,不过平添烦恼罢了。
之平把日记本锁在抽屉里。
她问书简:“你有无好奇知道你母亲当年的心路历程?”
“何为‘心路历程’?”书简学理工科,对于这种词很陌生。
“她或许并非不爱你,而是另有难处,不得已的原因,等等等等。”
“那是她的事,无论如何受到伤害的是我。过失杀人也是犯法,结果相同,原因和过程并不重要。”
之平释怀,当即将日记本锁在抽屉里,再也不用为它烦恼。真是,她只要简单地过自己的生活就好。谁是亲生父母,有没有尽到责任,毫不重要,每个人都一样会长大成人。
李雄并没有打来电话,或者进一步表示什么。跨出第一步应该是很难吧。之平不介意,她愿意等待。忙忙人海中,之平找到了他,一颗心终于不用再漂泊,突然间注入无限韧性和耐心。
毕业考试并不困难,之平一直是好学生。此外,之平有个极其热心的指导老师,教授对女学生总会有些莫名的情愫,可是同是受指导的女学生,又不见他对别人一样对待。然而不是坏事,之平愿意享用。
一天下午,之平又接到江氏诊所的电话。一个好听的女声对之平说:“曲医生,我们今天下午有个在儿童福利院的青春期生理讲座,可是讲师临时有个手术走不开,不知道曲医生能否帮忙?”
之平十分愿意。之平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月经来潮的窘况。姑父和开云都是男子,姑妈干脆和之平没有沟通。之平读书广泛,对这类生理问题略有了解,但是仍然没有准备,手忙脚乱,尴尬无比。
江氏诊所的人马上说:“那么,曲医生,我们下午两点有车在校门口等你,车号是XXXX。”
之平真心喜欢他们的服务,无论何时何事都让人无比舒服。之平记得书简曾经抱怨老板如何非人对待员工。但是自己子女却如珍似宝。还有,本来正常的一个人,升到高一级,就不再正常思维了。
开云曾经教她:“在人之上,把别人当人;在人之下,把自己当人。”
这些之平都牢牢记住。
下午,之平按时等在校门口,她穿了唯一的套装。江氏诊所的车到了,司机下车给之平打开车门,并且把讲义交给之平。
福利院的老师看到之平如此年轻,很惊讶。之平安慰她:“我主修妇科。”当然这不是事实,但是这是技巧。
教室里坐着五十多个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女孩子。她们看上去安静驯良。之平看着她们有些心痛,正常成长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正是喧闹叛逆的时候。她同时庆幸自己没有被弃置在这里。
之平讲的内容比讲义上写的更多,她讲到了人类的有性生殖。至此,女孩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之平说:“对于人类,这是正常而且令人愉悦的事情,但是你们要学会科学地保护自己。”
大学二年级时,经济学院的一个女生怀孕将近五个月,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为自己生病,才去求助校医。之平听说后,痛心疾首,她深感中国对青少年正常的性教育明显空白。然而可笑的是,中国还希望计划生育能够取得成效。
将近结束,学生们渐渐交头接耳。之平看看手表,已经超时十五分钟。老师也在外面走过查看。之平迅速结束。学生们朝之平鞠躬后纷纷跑出去。老师来接之平,解释说:“今天是孩子们的庆生日,他们的熊爸爸回来看他们,他们难免焦急。”
之平不解,“庆生日”,“熊爸爸”?
老师也很兴奋,连忙又解释:“这里的孩子每个月统一在月中庆祝生日,就像今天。你们江氏诊所的老板是我们的赞助人。当月过生日的孩子会写好自己希望的礼物,他今天来回给孩子们带来他们想要的礼物和蛋糕,然后和孩子们一起庆祝。”
是谁?江潮?怎么都想不到温文儒雅的他会做这种事。
之平问:“为什么叫他‘熊爸爸’?”之平的第一反应是他会穿这泰迪熊的服装出现。
“他叫李雄,孩子们就叫他熊爸爸。”
啊,是李雄!之平不知道他也是江氏的老板。
年轻的老师又说:“据说他当年也是福利院的孩子。现在他可谓是成功人士。”
之平微张了嘴,不能言语,心跳得厉害。
老师很自然地带之平一起参加。还没走到活动室,她们已经听到里面欢声笑语。走进去,之平停留在最后面。她看到一群孩子都围在李雄身边,几个年纪小的像猢狲一样挂在李雄身上。
李雄哈哈笑着把他们一个个举过头顶。之平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她看到李雄真正开心地笑。此时的李雄不是那个钢琴旁边邪气潇洒的李雄,不是那个刀口舔血不要命的李雄,这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幸福的男人。此情此景让之平眼角发湿。
终于孩子们安静下来,之平跟大家一样坐在地板上,李雄没有看到她。李雄身边有一个庞大的箱子,之平猜想那应该是生日礼物了。
李雄从里面拿出一个毛茸茸的玩具考拉,说:“嗯,小豆子应该会喜欢这个。”
之平看到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上去,抱住李雄,在他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拿了礼物走下来。就这样,李雄一个接一个的发礼物,给孩子们拥抱,亲吻。
之平身边的小朋友问之平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之平回答,于是小朋友说:“那么你今天也过生日。等一下熊爸爸会给你礼物。”
之平笑,摸摸他的头。
礼物发完了,孩子们欢天喜地,互相交换玩耍。突然,刚才的小朋友说:“还有一个人过生日。”
大家都静下来,等着看最后一个过生日的人。李雄也愣住,他的礼物已经发完,他没有收到最新信息。
之平只好站起来,走上前去。一步步走近李雄,之平觉得心要跳出胸膛。李雄很明显也很紧张,浑身绷得紧紧的。
之平在离李雄很近的地方站住,仰头看着他。李雄干干地说:“我以为你的生日已过。”
之平答:“我不介意庆祝两次。”
李雄四下看看,摊摊手,说:“已经没有礼物。”
之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说:“没关系,我只要像其他人一样要一个拥抱,一个吻。”
之平没想到李雄听到这话,和她一样两颊绯红。
两个人都静止不动,下面的小朋友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的老师在一旁也措手不及。
突然,之平主动张开双臂抱住李雄。李雄任她抱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也把之平紧紧抱住。之平第一次感受到坚实宽阔的胸膛给她如此大的安慰和安全感。她不愿离开。
李雄轻轻推开她,之平在他耳边轻轻说:“还差一个吻。”
李雄停顿一下,然后在之平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之平临转身之际,对李雄小声说:“这个吻不算,记住,你还欠我一个吻。”
然后,她没有等到和小朋友分享蛋糕,先行离开。坐在车上,之平不时用食指抚摸嘴唇,她仔仔细细回味那个拥抱。
接下来的日子,大四学生们过得浑浑噩噩,匆匆忙忙。之平和同学们吃散伙饭,办理各种离校手续。每到夜晚,校园各个角落都是把酒谈心的大四学生。大家围成一圈,成箱的啤酒堆在旁边。到了最后时刻,所有人都放纵自己,压在心里的话都一吐为快。很多男同学喝到一定程度,跑到女同学楼下或者弹吉他唱歌,或者直接喊出来:“XXX,我爱你!”这XXX中是曲之平的概率很高。之平一派淡然。
可是,李雄没有任何消息。之平虽有无限耐心,却也不明所以。她去请教书简:“如果一个女生主动追求男生,男生会怎么想?”
“感动?荣幸?厌烦?视人而定。”
之平记得冬冬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因为她正为伍艺着迷。
冬冬问:“如果女生倒追男生,男生会不会瞧不起她,嫌她轻贱?”
之平立刻回答:“那就不是男生,那是畜牲。他应该感激还来不及。”
之平回想她几次遇到李雄的情景,他说他记得她的电话,他请她握住他的手,他为她煞费苦心庆祝生日,他对她不是没有感觉。
可是问什么几次他又临阵脱逃?
她去请教开云。开云当即问:“是那天那个酒吧老板?”
之平默认。
开云费力的说:“之平,如果你是认真,我还是认为一个正常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比较合适。”
“现在英雄已经不论出身了。”
“他们多半简单,心理健康,懂得尊重女性,正常对待爱情。”
这让之平想起彼得。可是那样或者之平会觉得两个人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或者对方太正常让之平自惭形秽—就像书简的感觉。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开云无法让之平改变主意,他只得回答:“很多男人在发现真正的爱情面前会退缩,和女孩子相反,爱人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性。尤其是从小在不正常环境长大的人,对待爱与被爱的态度可能千差万别。”
有人可能会极度渴望,有人可能会逃避。
之平开玩笑说:“你可以去主持午夜谈话节目,给小姑娘们建议如何应付男人。”
“可惜第一次就不被人采纳。”
之平的毕业典礼来临。许多同学们的家长从家里赶来观礼。看着孩子几年下来取得的一纸文凭,父母脸上满是骄傲。
冬冬的父母和伍艺都来了,之平孤身一人。姑父曾经问过,她说不用。开云当年一个人在异乡念书,四年下来,自己打了包回来,也没有劳烦任何人。
几千个学生挤在礼堂里,轮流上台领了两个红皮本,和校领导握握手,唱校歌,就这样结束了。有人惆怅,有人踌躇满志,说实话,之平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天热,礼堂里好闷。
冬冬穿着学士礼服,拉着同学老师父母和伍艺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汗流浃背。之平在一旁看着都觉得难受。
她自己走出去。校门口,她仿佛看到李雄一闪而过。等她跑过去,只看到似曾相识的银白的轿车开过。
之平心中有气,倔强的她绝不肯轻易放手。她打电话给江潮。江潮的助手给她安排和江潮一起吃午饭。
江潮见到之平,仍是习惯性的微笑,一派儒雅和气,说:“之平,恭喜恭喜。”
“大家不过是四年五年下来,对自己和父母花的银子有个交待。”
江潮问之平的住处问题。之平打算租房子。开云曾经和她讨论过,开云建议她买一套小公寓,算作投资也好。之平觉得还是租房子好,随时可以搬动。
开云问:“为什么要搬动?”
之平也问自己何出此言,或许潜意识中自己仍然飘浮不定,或许是不肯安定下来。买一套房子总像是好大的束缚。
江潮说可以帮助之平在附近询问一下房屋出租的事。
接下来,之平直接问:“李雄为什么要躲着我?”
江潮耸耸肩,微笑说:“或许你应该问他自己。”
之平不得要领,她也是第一次经历爱情。
江潮说:“我的建议是对他多一点耐心,多一点信心。”
之平点点头,觉得受到鼓励。
同学们陆续搬出宿舍。每个人走,都会有一大批人去火车站送行,之平不喜欢离别。
很快,江潮那边请之平去看房子。之平一看就喜欢。离诊所很近,步行二十分钟。一套简单装修的一室一厅的新房子,窗明几净,基本家具和电器都有配备。租金也合理,之平立刻答应签订一年合同。
到晚上,开云和书简也过去帮之平看过房子,开云结论是安全方便。之平于是把东西装入大旅行袋,顺利搬进来。
第一次有自己的地方,之平十分开心。再也不用和五个女生一同分享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要在众目睽睽下换衣服,每天早晚挤在公共水房里洗漱。
即是六月底,姑父送的生日礼物可以兑现。之平亦觉内心苦闷,需要出去散心。
临行前,她去“一九九几”找李雄。她担心可能李雄永远不会准备好,她永远等不到他主动来找她了。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去就山。
很可惜,之平没有像开云希望那样具有女性的矜持,她只知道努力争取,日后才没有遗憾。
今天是李雄固定在酒吧弹琴的日子。之平选择一个里钢琴最远的角落坐下。照例是喝百威啤酒。还有向侍者要来纸笔,也许不太直接的方式反而比较有效。
写什么呢?之平其实不善言辞。她在纸上写:“李雄,我爱你很久了,我不想一生就这样错过你。”然后又划掉,那是冬冬的台词。
她又写:“遇到你,我觉得怅然心痛,捧着这颗心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然后又划掉,那是开云的台词。
她再写:“李雄,你还欠我一次电话,一次约会,以及一个吻。”然后又划掉,这些并不是曲之平要的全部。
便签已经写掉一半。她抬头看看李雄那边。有个穿着艳丽的服务小姐走过去给他送一杯酒水,和他调笑,李雄满脸笑意,应付自如。
之平并不十分嫉妒,她了解那种感觉,和不爱的人在一起,不知能够多么潇洒随意。就像当初她和彼得,之平完全掌握主动,游刃有余。
可是遇到那个人,爱上他,必然心中紧张忐忑,又怎么会潇洒。
两瓶啤酒下肚,之平低头再写:“李雄,给我一次机会,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守着自己这么多年,要完全交出去,我其实也战战兢兢。”
也许这才是医生能够写出的话,完全没有甜言蜜语。
然后,她把字条交给服务生,请他交给李雄,之平悄悄离开。之平走得很慢,几次回头,她希望李雄或者会追出来,但是他没有。
之平把一切安置好,准备了简单的行李去旅行。回来后就要开始上班了。
开云送她至飞机场,嘱咐注意安全,饮食。之平穿牛仔裤,体恤衫,球鞋,开云仍然批评她忘记了戴帽子。
之平只好直说:“如果你不能容忍这些小小不完美,书简一辈子不会嫁给你。”
说到书简,开云十分用心,问:“为什么?”
“人生不是十全十美,水至清无鱼,人至清无徒。”
“那是什么意思?”
除了冬冬,他们几个语文都不甚好,专业词语清清楚楚,古文俗语一窍不通。
导游已经在集队了,之平说:“我得走了。”留下开云浑然不觉,仍在思考之平的话。
团队里只有之平单身一人。其他旅客都是成双成对:或老夫老妻,或母女,母子,朋友。
年轻人都喜欢在桂林自助旅游。之平其实也不喜欢随团,太多束缚。直到上大学之平才自己赚钱在学校方春假秋假时自助旅游。寒暑假,开云出去玩也会带上之平。
之平觉得旅行最大的作用是让她明白自己如何渺小,外面的世界如何广大,那一点点怨气,不如意,都可以消化在旅行中。
第一天:他们从桂林上船游漓江,到达阳朔以后自由活动。风景果然如诗如画。之平用她的傻瓜照相机拍了一张又一张。有男生主动问之平要不要帮忙拍照,之平拒绝。心里淡淡地想着李雄,沿途享受着仙境般的风景,之平一点不觉孤单。
来之前,之平在网上看游人写下的游览感想。有一段这样写:“秀美、多姿的青山迷住了眼,远眺那些好象突兀地从平地拔起的山峰,形态各异,象是一群婀娜多姿的少女,有的依恋相挽,有的特立独行,拈纱敛雾、含羞带怯,却又争相秀出各自独有的风姿:或秀、或媚、或清雅,或静、或飘、或顽皮。而山下的农舍和田里劳作的农人,又象恰到好处的点缀,让这一切都带出了水墨画绝有的韵味。”
现在亲眼所见,的确所言不虚。
傍晚,出现晚霞,在东边的山头上,异常的红,天色暗下来时,又呈现紫红色,之平第一次见到那样颜色暧昧的晚霞。
第二天清晨,之平在阳朔西街的酒吧里吃早茶。这里的酒吧是游人必经之地。阳光斜斜的射进来,之平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看到其他的客人,一两壶茶,三五知己,就着旭暖的阳光,边喝边聊;神态愈休闲,语调愈轻松。
是这块地方让生活在这里的人如此悠闲轻松,不管自己从哪里来,曾经有什么烦恼,未来还有什么期望,只是享受现在一派宁静;还是只要离开原来的城市,在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就可以放松身心,一切从新开始。
同是酒吧,这里和李雄的“一九九几”风格完全不同,明丽,晴朗。之平看着窗外,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西街的景色。这样美的景色也让人惆怅的,之平叹口气。有人拉开椅子坐在之平对面,也叹口气。
之平转过头看,实在吃惊不小,坐在她对面的是李雄!
他穿着体恤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有些零乱,下巴上的胡髭没有刮,形容憔悴。
其实,之平心底真正希望李雄能够不远万水千山就这么追来。梦想成真,眼前景象让之平有些恍惚。
两个人久久没有对话,只是认认真真看着对方。之平有一种从来没有没有的满足。这是她生日时许下的愿望,终于实现。
李雄看着眼前的清爽漂亮的女子,感慨万千。第一次在酒吧见到她,她有一双坦白真诚的大眼睛,她给他写字条,大胆直白,但是他没有勇气;第二次他被竞争对手砍伤,巧遇之平,她勇敢冷静;从此她在他心中萦绕,挥之不去,可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女子,他怕留不住这一线阳光;第三次在医院里见到她,她送的百合花就摆在窗口,她说的话他都乖乖照做,最后他请求握她的手;第四次她过生日,他的伤还没有好,但是想了许久,那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安排,诊所里的护士小姐听了他的想法都感动不已。天知道那天晚上他都多么紧张,多么努力克制自己想亲近她的冲动;第五次,在孤儿院,那是他出身的地方。他知道那里资源多么匮乏,孩子们从没有被拥抱被亲吻的机会。他希望现在那里的孩子能够拥有更多正常人的感情和体验。也只有在那里,和孩子们一起,他可以尽情正常的表现自己的感情。然后他看到她也走上来,大胆地向他要一个拥抱一个吻,可是他又怯场了。他一直担心没有爱她的能力,心理矛盾,于是不敢接受她的爱。她毕业典礼,他知道了去观礼,但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她,寂寥的身影。他请江潮好好关照她,知道她要租房子,他连忙让人打理好。可是这个女孩子异常坚持倔强,她又给他留下字条,请他给双方机会。从那晚开始,他不眠不休,想了两天一夜,现在他追来,给自己一个机会。
服务生过来给茶壶加水。之平拿起给李雄斟一杯茶,手抖,茶泼出来。李雄突然握住之平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拉起,把它放在一侧脸颊上。之平落下泪来,李雄把泪珠吻干。
李雄告诉之平,她不用随团旅行了,他们俩会一起驾车游览。之平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搞定了导游,不过和李雄一起,天涯海角,她在所不计。
在李雄怀里,之平问:“怎么找到我?”
怎么找到?他去找开云,进行了一次男人之间的谈话,开云最终放心把之平交给他。
开云最后警告他:“如果你让之平流泪,我不会放过你。”挣扎这么久,就是害怕自己有一天可能伤害她。可是现在他愿意尝试。
然后他问旅行社那一团的情况,连夜坐飞机赶到。
可是李雄只是淡淡回答:“要找总找得到。”
两个人又在附近住了一周。之平发现李雄对这里人文地理了解甚多。还有他驾车划船样样精通。最主要他事事先想到之平,先照顾她的需要。
一天,李雄接到电话,讲了几句后,把手机交给之平,之平奇怪,李雄说:“你哥哥要同你讲话。”
开云责备之平:“手机永远关机,又不见你打电话回来,让人担心。多亏李雄留下号码给我。”
过这桃花源一般的生活,之平真的浑忘记尘世间。连忙道歉。原来是开云把她的行踪告诉李雄。
开云问:“开心吗?”
之平静心想想回答:“活到享受这一天,才觉得生命值得。”
“那么抓紧时间,好好享受。”
挂上电话,之平觉得她有权诠释“幸福”一词:身处人间仙境,爱人就在身边,哥哥又支持她,真可谓完美。
李雄刚刚躲出去,让之平讲电话。他回来看到之平站在窗口,面带甜美微笑。李雄情不自禁从后面抱住之平,之平握住李雄环在她要间的手,放心地靠在他胸前。
李雄也觉得生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甜蜜。
翌日,他们到遇龙河漂流。李雄找到一支橡皮筏,告诉之平,这个比独木舟稳当,不易翻船。他准备了防晒霜,嘱咐之平擦好。李雄亲自给之平穿好救生衣,又将之平和自己用绳子绑在一起。
其实阳光很强,之平第一次划橡皮筏子也很辛苦。李雄不时地询问之平的情况。最后两个人还是在一处四级险滩翻船,之平弄反了划桨方向,船一打转便翻了。李雄大惊,一只手抓住皮筏,一只手抓住之平。之平水性不好。李雄紧紧自腰间抱住她,问:“怎样,怎样?”
之平看到他焦急的样子,反而十分安心,安慰李雄说:“无恙无恙。”
李雄将之平和皮筏拉到岸边,仔细查看之平,方才放心。他问之平:“还有一半路程,是划下去,还是就此打住?”
“划下去,有你在,我不担心。”之平不喜欢半途而废。要么不做,要么做完。
李雄很高兴之平信任他。两个人继续划下去,漂流结束,他们的桂林漓江之行也结束了。
事后,书简和冬冬问之平的桂林之旅。之平这样形容:“从来不知道生活可以这样美好,我决定热爱生命。”
江潮和唐义以及其他认识李雄的人发现李雄的变化—他会笑了,是那种真心的笑。酒吧的小姐们看到这样的雄哥都失去调笑的兴趣。
回到自己的城市,之平突然间有一丝害怕,离开仙境般的地方,他们的关系会不会不复存在?
下飞机后,李雄依旧很自认拉起之平的手,之平紧紧抓住,仿佛生怕李雄跑掉。李雄感受到了,笑着安慰之平。没有问地址,他就顺利送之平回到住处。之平才知道,原来她租的房子也是李雄帮忙。
李雄把之平的东西安置好,说:“好好休息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几点?”之平有些担心,李雄有太多不良记录。
李雄容忍她,说:“五点。我来接你,我做饭给你。”
之平又意外之喜:“你会做饭?”
李雄点头。之平并不会做饭。从前上学,若中午没有饭吃,她会在学校旁边买个面包吃;后来上大学,学校旁边的小吃也多,之平是那里的常客。幸好之平从来对食物也没有太多要求。
之平一头倒在床上,安心大睡。五点钟李雄来敲门,之平才自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去开门,李雄拿一束香水百合站在门口,浓郁的香气让之平精神一震。
李雄说:“我是李雄,来约会曲医生。”
之平非常享受这束花和李雄的幽默。她说:“给我十分钟。”
李雄还以为所有女子打扮都要一个小时。
李雄带之平去他的家,是一个三室两厅的公寓。简洁大方,没什么豪华装修。之平记得开云住同类型公寓,为了墙纸,地板和瓷砖开云就看了上百种进行选择。
他先带之平参观,告诉之平洗手间在哪里。之平尤其钟意那个宽敞的阳台。有趣的是,他的厨房里也有两个音箱。
他征求之平的意见:“有没有忌口的东西?吃不吃海鲜?”
之平对事物完全没有挑剔,不过是姑父姑妈家有什么吃什么。
然后他在CD机里放出蒙古长调的音乐,豪放悠扬,他让之平随意,晚餐马上就好。
之平觉得舒服,她拿一杯水,在阳台上看夕阳。很多次,之平靠在李雄怀里,两个人坐在西街的山丘上看夕阳。
二十分钟后,厨房传出香味,之平一路闻着香味走过去,李雄的海鲜意大利面已经煮好,还有蒜荣面包。
还有更让之平感动的,李雄调暗了灯光,又点上两支蜡烛,餐桌上放着小小一束雏菊,浪漫十足。
之平觉得自己有似要落泪。李雄忙说:“别哭,否则开云不会放过我。”
之平听了,反倒真的落泪。李雄蹲在之平跟前,说:“我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取悦女孩子,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些。”
之平停止哭泣,用手抚摸李雄的脸颊,说:“我非常喜欢。而且你勿需刻意取悦我。跟你在一起就已经很开心。”
之平举案大嚼,他们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李雄已经换上低沉的爵士乐,他问之平:“要不要跳舞?”
之平愉快地接受邀请。他们拥在一起跳了一个晚上。
之平对李雄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终于,冬冬开云书简知道之平回来,上门讨礼物。之平大叫一声,想起和李雄一起太开心,浑然忘记这些常规。不怕不怕,李雄不慌不忙从袋子里拿出送给每个人的礼物才给之平解围。
冬冬拉着之平,很有深意的说:“看来桂林之行,让你心想事成。”
之平不否认。她问:“你呢?”
冬冬说:“经常和伍艺去游泳,皮肤已经成功变成棕色。白天还好,晚上一过九点乖孩子就得回家了。”
书简问:“心满意足?”
之平答:“死而无憾。”
之平去看望姑父。她给姑父带了水果。姑父正在小花园里摆弄植物,看见之平,非常高兴,说:“看来旅行对你有好处,更加漂亮了。”
说起旅行,之平回想起那些有李雄陪伴的时光,嘴角禁不住漾起笑容。
姑父和她坐在外面葡萄藤下说话。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姑父问。
一开始,之平没有明白姑父所指。看着姑父有些深意地看着她,她才明白姑父已经知道李雄。
之平照实回答:“生意人。”
“生意人会被人砍伤?”
这个之平也一直心中不解,但是她不愿深究,相信李雄若认为需要,会告诉她。再`后来,两人尽享美妙生活,哪里还有时间细想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姑父又说:“虽然来历不明,但是只要让你开心就好。”
之平心中欢呼,她一直以为爱谁,爱得多深是两个人的事,但是有亲友认同支持,仍然锦上添花。第四章
又过一天,李雄和之平双双开始上班。
自此开始,之平才明白什么叫做“相爱容易相处难”。
江氏诊所里共有五名医生,由江潮负责,其他四名张王李赵医生各自偏重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之平定期和各位医生一起看病,熟悉各科的治疗和诊断。同事们都医术不凡,同事之间非常友好。大家也很喜欢之平,她认真好学,不多言,在病人面前中立,冷静,能够很好沟通。
可是,之平和李雄之间就没有上班那么容易。之平不知道李雄到底有多少生意,但是他却仿佛是7X24上班的人。尤其是那些酒吧和饭店晚上也要营业,李雄喜欢到处照看一下。早上之平要上班了,李雄才刚刚睡下三四个小时。
一开始,李雄争取每晚和之平一起吃饭,然后把之平送回住处,又去巡店。之平发现李雄居然几乎是素食者,除了鸡蛋和鱼,海鲜,他几乎不吃肉。而之平合理地喜欢吃肉。
周末得闲,两个人又发现原来各自的娱乐活动又不相同。之平喜欢在户外的公园草坪走走坐坐,或者在家里看碟片,或者开云那边有人打球邀请之平参加。李雄有时间会去健身房做运动,或者在家里看书或者碟片。但是之平喜欢轻喜剧,她说生活已经这样艰难,请让我在娱乐的时候能够笑出来;而李雄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暴力枪战警匪片。
两个人各有住处。为了方便之平,李雄有机会便在之平那里留宿,时间久了,李雄的衣物,洗漱用品渐渐放在之平那里,可是之平的地方很小,开始显得拥挤。
李雄请之平在他处相聚。之平答应。之平本身喜欢深色,耐脏,又容易搭配颜色。然而李雄仿佛喜欢浅色,家里装饰的色调非常明丽。墙壁是白色,甚至厅里的地毯都是米白色。之平每次都小心翼翼,深怕弄脏某处。终于之平一次看碟片,一边吃薯片,然后打翻了一杯可乐,污染了米黄色的沙发,和米白色的地毯。之平不知所措,李雄见了忙说“不怕不怕,我来叫人清洗”。可是之平仍然不能释怀。
还有之平发现李雄绝对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他反对之平卖盗版碟片和书籍,正相反之平坚决支持中国的盗版事业。她振振有词:“正版非但不能在质量上取胜,又会剪掉许多精彩画面。”还有李雄似乎抗拒街头的大排挡,夜市的小商贩,而这些恰恰是之平喜欢的。
之平把苦恼说给书简和冬冬。
冬冬立刻叹气:“我还以为你们像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榜样。”
书简想了一下,说:“正常,每一对都需要一段磨合期,或者一个人完全去适应另外一个,或者两个人协商,采取中间道路。”
之平问冬冬:“你和伍艺如何处理?”
冬冬扁扁嘴,说:“我认识伍艺很久了,他的喜好习惯我都知道,我来配合了。我的一点点要求都不会和他的有任何冲突,他尽量满足我。我们基本上采取第一种方法。”
之平讶异地看着冬冬:“那还有无快乐?”
冬冬想想说:“喜忧掺半。我爱他,我愿意迁就他。他快乐我才快乐。”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冬冬又说:“其实心中仍有不甘。”之平也觉得非常无奈。
之平对书简说:“开云和你应该是中间道路吧。”
书简想想,说:“他有他的标准,我有我的。他若不满,自行纠正。”
她又说:“他的要求比较高,所以做得也比较多。还有,他十分为女性着想。”
书简想起开云喜欢把洗手间里毛巾都折得整整齐齐,再挂好。每次书简把毛巾随手一搭,再去看开云已经把它摆好。
之平仍然迷茫,不知如何是好。她和李雄还没有互相认识,就深深相爱。等到彼此开始了解,才发现这么不同需要重新认识匹配。
书简问:“李雄有没有觉得这些问题需要解决?”
之平不知道。两个人都不是善讲话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多,都愿意迁就对方。李雄发现之平对健身房完全没有兴趣不愿尝试,于是自动放弃;之平陪李雄看枪战片,一次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因为场面实在血腥,还有一次李雄陪之平看《老友记》居然睡着;还有自从上次之平把可乐洒在地毯上,李雄便把地毯撤走,露出原木色的地板。
但是始终,之平希望有更好的方法让两个人都能够更开心。
书简建议之平找个时间好好与李雄讨论。之平答应,却头痛难以实行。最不喜欢两个人表情凝重严肃,坐在桌子两侧,仿佛中东和谈。
又过了几天,之平在李医生处问诊妇科。一个刚刚三十几岁的张女士,本来事业成功,和丈夫恩爱。可是最近两个月发现有断经现象,而且对于性生活兴趣寥寥,完全出于应付丈夫。丈夫十分不满。还有脾气莫名暴躁,令下属终日惶恐。之平判断她更年期提早到来。
张女士不信:“何处此言,我尚年轻。”
之平沉着陈述理由:“工作和社会压力大,和爱人亲友关系紧张,可能导致此种现象。”
张女士仿佛见到知音,于是倾诉:管理高层的女子寥寥,要比同级男同事付出许多倍努力才会做出成绩。做成功同事背后会叫她“母狗”,做不成功,同事又认为是女子所以能力自然低下。还有丈夫和她本来不打算生育,可是丈夫人到中年,突然对小孩子发生兴趣,想要个孩子,可是她还打算纵横职场,于是有矛盾。还有,已经记不得上次去看望父母是何时。应付老板客户已经身心俱疲,再要到父母家庭父母唠叨她种种不是,想想都觉得生不如死。同龄女子多半做一份轻松文职,有夫有子,看到她如此拼命十分不理解。
时间到,张女士拿着药单离开,感觉比来时轻松。
之平查看预约单,下一位病人名字叫许非。之平心中暗想该不会是她认识的许非吧。可是来者正是。
许非见到之平也很吃惊。但是她告诉之平她怀孕两个月,有呕吐现象。之平尽量保持如常的医生姿态。询问详细症状,又让她做检查,看一切是否正常。
一切结束,之平送许非出来。正在犹豫如何发问,许非笑着开口说:“之平,你一切可好?”
之平只得回答:“还好,刚刚工作,有待适应。”
她有些犹豫着问:“我姑父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
什么?之平太过惊讶。
许非看到之平的表情,解释说:“我和你姑父已经分手,这不是他的孩子。”
之平稍稍松一口气。但是又意识到这还是一个问题。
许非说:“林宏谦退休前后判若两人。”这倒是真的,姑父从前是个谈吐潇洒的商人,退休后也不过就是个居家种花的的老人。
“他不会娶我,这些年来,他爱的也不是我,只是在我身上看到某人的影子。可是,女人到一定年龄,总是想要结婚的。放眼望去,在我这个年龄的女子已经相夫教子多年。”
之平有些汗颜,她知道姑父把许非当成谁的影子。她十分理解许非的考虑,但是不知道姑父的感受如何。
“我现在的男朋友是个华裔新西兰人,在中国做乳制品生意。不久我可望结婚,然后移民新西兰。”许非很是踌躇满志的样子。
啊,之平真是替她高兴,连说“恭喜恭喜”。记得之平有个同学要出国留学,曾经考虑衡量过所有英语国家,他讽刺的形容新西兰说那是个“羊比人多”的地方,后来他也没能去成美国。
最后许非离开前问:“之平,你知道那个让他念念不忘女人是谁?”
之平吓了一跳,只好说:“不论是谁,他没有得到她。”
上午的最后一位病人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小男朋友陪她来堕胎。女孩子清纯美丽,一身打扮价值不菲,看来家境不错。两个人都很紧张。之平给女生耐心地讲手术过程,手术后的注意事项。
讲完后,女生怯怯地说:“我没有告诉父母。”
“这不是件羞耻的事,这只是意外。”
“他们整日不在家,偶尔一起在家碰面,只会大吵。我无人安慰,于是…”
“你已经超过十八岁,可以自己决定。”又是一对对孩子不闻不问的父母。之平感到十分悲哀,当初又何必决定生养。
女生掩面,她的小男朋友自己已经害怕得不知如何办理,无法安慰她。之平看了叹气,所以她喜欢成熟男子,最起码知道做完事出现各种结果他们知道如何冷静处理,无需女子自己担惊受怕。
之平又教训那男生:“你们是否采用有效避孕措施?”
那男生嗫嚅:“没有。”
之平简直不敢相信。连大学里的自动售货机里都有避孕套卖,他们居然没有用任何避孕手段。
男生又说:“我想用,但是她说觉得不舒服。”
之平真的被这一对宝贝打败。她只好给女生开了女用避孕药品。严厉嘱咐他们一定要使用。
手术完后,男生扶着女生离开。
一天下来,之平真觉得疲倦。李医生劝告之平:“医者,治病救人,不必参杂太多个人情感。否则医院诊所里可真是个悲情戏上演的地方。渐渐你就习惯了。”
之平只得点头。可惜医病不能医心。
江潮问她工作是否习惯。之平说出苦恼。
江潮说:“新人难免都这些有所触动,为病人这般那般难过。”
“日子久了,心就会麻木?”
“我们只治疗肉体,如果需要,可以介绍他们去看心理医生。否则医生每天如此感伤,会比病人先倒下。”
稍稍空闲时,之平察看手机,发现书简已经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前台接待护士也告诉之平戴书简女士请她尽快回复。
之平连忙联系书简。书简拿起电话,听到是之平,立刻说:“之平,我有要事,需要见你。”
已经将近下班时间,两个人约好一起吃晚饭。
见到书简,之平觉得她有些神情恍惚。坐好,之平静静等她讲,可是书简又似十分犹豫。菜端上来,也不见她举箸,之平只好等待。
突然,书简说:“之平,我怀孕了。”
什么!之平觉得今天简直是全体女性怀孕日。看书简的反应,之平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什么。她张张嘴,终于没有说出话。
最后,她问:“你打算怎样?”
书简也很迷茫:“我不知道。”
“开云还不知道?”
“他是令我迷茫的原因之一。”
“也许他会很开心,马上向你求婚。”
“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我告诉他,反而像是逼婚。”
“开云戒指早已经买好。”
“那么,是我没有准备好。这个纯属意外。”书简今天脾气不好。
过一会儿,书简幽幽地说:“今年过生日,我即将二十九岁。公司主管层上个月空出一个位子,我很有希望升上去。可是我总想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宠爱他,给他一个最美好的童年,以弥补我自己的童年遗憾。还有,开云的反应也是个未知数,我不知道他是否准备好做爸爸。我们甚至还没有谈到结婚。”
说到烦恼处,书简习惯性地拿出烟,点上,又想起什么,熄掉。孕妇最好不要抽烟。
之平拿出医生本色,问:“已经多久,你是否在医院确诊?”
“一个月,我自己测试了三次,在医院确诊。”
“之平,如果是你,你如何决定?”像书简这样的职业女性,遇到传统问题,也一样彷徨。
之平想,她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因为她干脆不打算生育。成长经历让她害怕抚养幼儿—承担太多责任,付出太多时间,还有从孕育到分娩太过痛苦。可是,李雄会怎样想?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可是她说:“如果是我,我会告诉开云。他爱你,他肯负责任。还有,升职和生孩子也许可以兼顾。”
书简脸色稍霁,她有些疲倦地说:“好吧,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说。请为我保密。”
之平答应。她和书简分手。回到家,李雄已经在等她,看着李雄一身穿戴整齐,她才突然想起今天晚上他们约好一起去看一场美国乡村音乐会,这本来是之平的主意。李雄看她皱着眉,满脸倦容,问:“是否太累,我们不去了。”
之平把脸放在李雄的大手里,说:“只是精神疲倦,正好去换换心情。”
她换上李雄给她买的一件银灰色长裙,挽着李雄的手臂。李雄赞她美丽。之平不喜欢逛街,对于服饰也没有喜好,她的衣物全都在大型超市里购买。李雄是个有心人,会买衣服送给她。之平穿的机会很少,却也欣然接受。
在车上,之平突然问李雄:“你喜欢乡村音乐吗?”
“很不错。”但其实李雄更喜欢今天晚上电视直播的一场足球比赛。可是之平虽然会打球,却对电视上的体育节目一贯没有兴趣。李雄愿意陪伴之平去听音乐会。
半路上,李雄停车给之平去买麦当劳的芒果奶昔。之平等在车上,看到李雄从麦当劳出来,突然朝一个方向跑过去,然后很快他抓住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有十一二岁的样子。李雄抓着他,来到车前,那男孩努力挣扎但是无效。之平不解,李雄解释说:“他偷我的钱包。我得把他送至公安局。”
“钱包拿回来,就算了。他还是个孩子。”
李雄非常严肃,说:“不行,事关重大。”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让之平先自己去演唱会,等他处理完,随后就到。
之平觉得李雄的做法不可思议。她突然没了看演唱会的兴致,于是她让车子开到姑父那边。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之平心情很坏。加上想到李雄和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真是头痛。
姑父仿佛怡然自得,坐在院子里,桌子上泡一壶茶和邻居的老人在下象棋。周围围了一圈观棋的人,路边上的烧烤摊子看这边人多,也移到附近来。之平看了觉得很放心,本来她还担心许非离开会给姑父带来负面影响。姑父没有看见她,他正在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于是之平悄悄走开了。
之平走到一个小公园里,里面有个露天舞会,附近的男女老少都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夏日的夜晚出来活动。之平正好穿着漂亮的长裙,立刻有年轻人上来请她跳舞。是一支慢华尔兹,之平欣然接受,随音乐旋转起来。
之平的舞技也是开云调教出来的。那时候,开云大学一年级认识了学校舞蹈队的领队。他从大学回来,教之平跳各种交际舞,两个人总是在姑父的书房里赤着脚跳。之平尤其喜欢华尔兹,音乐一响起,她总是在开云耳旁说:“转啊。”两具身体随音乐翩翩旋转让之平感觉很美妙。
之平跳得太好,不断有人上来邀请。之平想起她和李雄从桂林阳朔回来的晚上,他们也曾在烛光里跳舞,跳了很久。
之平开始想念李雄。于是她走出公园,拦了一辆出租车,开回家。不知道李雄的事情处理得怎样。之平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但是她看到手机上显示三十九个未接电话,三十个是李雄的打来,其它是开云冬冬还有姑父的电话。之平平时上班要把手机设置静音,晚上又忘记调过来,所以统统不知道。
之平赶快给李雄打电话,响了一声,李雄接起来,说:“之平,你在哪里?”声音十分紧张。
之平答应,并且紧张地问:“李雄,发生什么事?我正在回去的路上。”
“你没事吧?”李雄仍然紧张,电话里还传出冬冬焦急的声音。
“我很好。”之平不明所以。
“好,我也马上回来。”李雄恢复镇静。
冬冬在旁边嚷:“之平,你太过分了!”然后李雄挂了电话。
之平又给开云打电话,开云接起电话就问:“之平,你没事吧?”
之平回答:“我非常好,刚才还在跳舞。”
开云气愤:“你知不知道李雄怀疑你被绑架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差点把全世界都翻过来找你!”
哦,之平真的不知道。看看手表,之平发觉已经出来将近三个小时。她对李雄有说不出的抱歉。之平又给姑父打电话,姑父这边镇静多了,因为李雄已经通知他之平安全无恙。
姑父问:“是不是和李雄发生不愉快?”
之平回答:“还不习惯生活中多了一个人,走到哪里都要和他打招呼。”
“这就是关心和爱了。有时候还觉得像是束缚,突然没有了反而不习惯”
之平牢牢记住。
到了李雄住处,就看到李雄站在门口等她,脸色十分不好。之平心中忐忑,她感觉李雄可能在强烈克制不要打她。之平慢慢走过去,小声说:“对不起。”
李雄瞪着之平看了一会儿,不说话。突然他抱住之平,很紧很紧。之平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过了很久很久,李雄才慢慢松开。他拉起之平的手进屋。
李雄点上一支烟,又给自己和之平倒了一杯啤酒,还加了柠檬。他们就面对面坐在地板上。
李雄先开口问:“之平,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令你不快的事?”
之平舔舔嘴唇说:“李雄,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些问题?我希望能够更多时间见到你;我希望我们能共同喜欢一些东西,这样大家都会很开心,而不是仅仅在一个时间满足一个人;我希望我不用担心弄脏你的沙发或是地板;我希望我们对一件事的看法不会有那么多矛盾,就像是盗版碟片,或者是你一定要把那个小男孩送交公安局。”
这些话之平放在心里很久,所以顺利地一吐为快。
李雄想了想,看着之平,用低沉的声音说:“是的,我注意到这些可能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又喝一口酒,说:“在遇到你之前,工作几乎是我的全部,休息和娱乐之占用很少的时间。一停下工作,就觉得一个人孤单寂寞。有时候,工作和娱乐也是一体。像在酒吧弹琴,或者去儿童福利院过庆生日。”
之平低头认真地听。
“现在,我也觉得想多一些时间和你呆在一起,因为感觉非常安心,很舒服,生活变得非常美好。”
之平听到抬起头,她向李雄靠过去,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我这两个月都在重新组织管理结构,这样我就不必事事亲躬,可以每天和你一样正常上下班。公司虽然不多,但是还要再等一些时候才能完全重组。”
“至于我们的兴趣不一样,如果我们不能喜欢对方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在同一时间分别作自己喜欢的事,又不会打扰对方?或者我们可以开发两个人都喜欢的项目?其实,有些时候是无所谓的,陪着你,你开心我就很开心。”
之平重重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在他看球赛的时候,之平读书;之平看碟片的时候,李雄听音乐或者做饭。
“盗版碟片的事,我妥协。至于那个小男孩,”李雄声音弱下去,他又喝酒。之平握住他的手。
“我是在十岁以后才住进儿童福利院的。十岁以前,我和他一样被人贩带着,和其他几个孩子,流落街头,偷东西,乞讨。不小心就会挨打,三餐不济。直到一天,我偷东西,被送到公安局,我才被解救,送交福利院。所以,之平,我不喜欢街头。自从有记忆以来,我在街头见过太多肮脏的交易和勾当。今天遇到那小男孩,我担心他和我当年一样,所以我坚持送给公安局调查清楚。”
之平没等他说完,就紧紧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抱得紧紧地,她说:“李雄,我爱你。只要我们相爱,什么都可以解决。”对于李雄,之平心头涌起的感情是怜惜。曾经在一篇文章上看到,“怜惜”是爱情最深的一层。
从此,之平再也没有什么心结。他们都记得告诉对方自己的行踪才不会互相担心。
记得那天晚上,李雄最后问:“在外面做了什么?”
之平只好照实说:“在露天舞会跳舞。”
李雄问:“开心吗?”
之平硬着头皮答:“是。”
李雄说:“那就好。”
过两天,之平接到开云电话。开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焦急。
“之平,最近有没有和书简联系?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之平想起书简带着困惑来找她。但是书简让她保密。
“出了什么事?”
“她失踪。我在外面出差,已经两天没有和她联系上了,她不在家里,公司说她告假一周,她的手机也不通。”
“我去你家里看一下。”
“我打算提前回来,今天晚上就到。”
之平到了开云家,她有一幅钥匙。开了门,里面没有人。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没有使用过暴力的迹象。饭厅的桌子上有一张字条:“开云,我需要好好想一下。书简。”日期是两天以前。
之平明白,书简是躲出去想把整件怀孕的事想清楚。但是,据之平所知,书简和开云同居四年,她没有自己的公寓。而且,她也没有写归期。
之平找李雄商量,问:“如果一个人自动失踪,你会想到她最可能去到哪里?”
“亲人,朋友,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但是我段不会想到有人会去参加露天舞会。”李雄仍然对那天晚上耿耿于怀。他几乎吓死,在演唱会场找不到之平,还以为之平被绑架。砍伤的对手虽然已经受到惩罚,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他仍不免担心。
之平只好说:“书简说有事情想要想清楚,然后离家出走。可是她好像没什么亲人。她母亲再婚,和她感情又不好。其他朋友就不清楚了。”
“那要看是为什么事情。”
之平不知道要不要说。挣扎了许久,她才说:“她怀孕,但是十分犹豫要不要这个孩子。”
李雄想一下说:“正常情况下,她大概会去找她母亲,问她意见。或者和开云一起有留念的地方。”
开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看了字条,也问之平:“她遇到什么事要想清楚?”
之平据实相告。开云听了,有一阵发愣,然后他开心地大叫:“我要当爸爸了!”
之平看到开云的反应,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担心地说:“书简正是犹豫要不要它。”
“为什么?”
“因为她正面临升职机会,还有她不知道你的想法,还有可能就是她的童年阴影影响。”书简说过她的童年十分艰苦,物质贫乏,加之母亲刁难。
“我会向她求婚,我们一起养育孩子,给他幸福童年。”开云很兴奋。
“让他进音乐幼儿园,从小就说英汉双语,到了高中就把他送出国外留学,期望他将来载誉四海,可是?”
开云奇怪:“你怎么知道?”
之平叹气:“书简就是这样被吓跑的。她一直担心你事事要求完美,而她出身配不上你。”
“曲之平,我的话还没说完。你说的完全不对。我凡事都很尊重书简的意愿,而且我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出身。那么艰苦的条件,她把自己修养的这样好,我十分敬佩。”
李雄插话:“要不要找她?我有相熟的警察朋友。不过现在看来,她的人身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之平问:“有什么你们特别留念的地方?”
开云想不起。他第一次约会书简,是在全市有名的旋转餐厅,她不可能在那里呆上两天。
“你有她妈妈的地址吗?”之平问。
“我怀疑书简自己是否知道。”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书简走进来。看到这么多人都在,她倒愣住了。开云立刻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书简,请你嫁给我。”
书简没有立刻答应,刚刚回来,开云的这个信息太突然。
开云见书简没有回答,继续解释:“如果我原来所作所为让你不安心,是我没有正确表达。不是因为你怀孕,或者其他原因,我只希望能够和你共度余生。我想了很久,但是怕你拒绝,所以迟迟没有开口,现在,请你答应嫁给我。我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我会努力做个好爸爸;如果你选择放弃,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将来计划。”
书简泪盈于睫,她说“好”。开云一下子紧紧抱住书简。
一旁的李雄和之平看了以十分感动,四只手紧紧相握。
当天晚上,之平睡得非常香甜。她梦见参加书简的婚礼,后来却发现穿着白色婚纱的竟然是自己。第二天她仍然不时想起这个梦,追问自己是什么意思。
书简后来说,那两天她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看望她母亲,询问她的意见。真是,母亲的言传身教最直接影响孩子们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
书简母亲已经再婚,和书简幼年记忆中的歇斯底里的妇人完全不同。她看着书简,眼睛流露出慈爱的目光。
书简明白了正常美好的感情对于一个女人有多么重要。那个时候,她开始思念开云,有些担心开云发现她不知所踪后会如何焦急。
于是立刻,她做出了决定,她会留下这个孩子。她的境况和母亲当年是不同的,她有自己的事业,开云深爱她,最重要的是她是有选择的。
于是,她只是和母亲寒暄了几句,就赶回来。
之平把书简和开云要结婚的消息告诉冬冬,冬冬听了激动得流泪。开始之平还以为冬冬是为书简高兴,然后看到冬冬愈哭愈伤心,才发觉不对。
之平轻轻问:“发生什么事?”
冬冬抽泣着说:“生活中没有什么顺意的:工作,伍艺,我爸爸妈妈。”
之平安慰:“一时一时了,每个人都会遇到。”
“为什么我的特别艰难?”
之平不会那样想,谁又比谁更容易?放眼四周,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之平没有看到谁的日子每天都是玫瑰色的。
“工作怎样?”
“竞争激烈又混乱,出版社正在重组,每个人每年都要完成一定出版任务,否则工作不保。我没有信心。”
“伍艺又怎样?”
冬冬听到“伍艺”二字,又落下泪来,之平明白这才是重点了。
“他整日说责任重,要努力做事赚钱,要九点后就回家陪妈妈,还不时提醒我他是不会结婚的。”
“那你爸爸妈妈又要怎样?”
“他们整日见到我就唠叨说‘你可以定下来了,你应该结婚了’。可是我总要有个结婚对象才行,听了无比心烦。”
之平不太会劝慰别人,她只是听完冬冬哭诉。其实一切的关键还是一个冬冬喜欢的可以结婚的男人。她想起曾经看过徐志摩追求陆晓曼时发出的感叹:“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恐怕只有这样,才能在情场上屡败屡战,否则谁经得起整日患得患失的忧虑。再者,现在的人要忧虑的远远多过爱情,还有工作业绩,老板的脸色,房子车子孩子。
之平没有这样的烦恼,没有为她的婚事如此操心,不知更好抑或更坏。第五章
书简和开云开始计划结婚和婚礼。两个人都同意只举办一个亲朋好友参加的冷餐会就好。住处装饰都不用改动。所以没有出现每天疯狂采购的景象。[奇+书+网]书简的一个同事为了准备结婚不惜辞职,然后整整忙了三个月,直到婚礼完毕。
开云带着书简正式向父母分别说明。母亲听完消息,微笑,然后落泪,说:“我这一生只做成功一件事,就是生下你,你长大成人,现在要结婚了。”
结婚对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女开心。又不是和父母结婚,不横加批评挑剔,实属父母的明智之举。
林太太表示婚礼的费用由她支付,开云说已经有准备。林太太坚持,说:“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一生一次的事情,我一定要有所表示。”
书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总结出的原则,在人家父母面前,永远是不说不错。但是看到林太太的所做所言,她亦感动。
开云又带书简去见父亲。父亲像所有老人一样欣喜,同时他赞书简漂亮。得知林太太负责婚礼,他立刻表示负责蜜月花销。
那个时候,书简羡慕开云有父母支持帮助。他们虽然感情不和,但是对这个儿子的感情没有影响。
可是,当开云问她是否需要拜见她母亲,书简冷冷地说:“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生活美满,无需打扰。”开云再也没有说起。
书简找之平陪她选择婚礼当天穿的服装。开云听了,觉得仿佛天方夜谭,说:“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有三百六十天穿体恤衫,牛仔裤和球鞋,你竟然要参考她的意见?”
之平也觉得任务过于艰巨,说:“其实开云对于服饰最有眼光。”
可是书简说:“我正是要简约的风格。若是参考他的意见,恐怕要把巴黎翻遍也不一定找到。”
开云跺脚:“看看,已经开始公开批评我。”
之平觉得两人打情骂俏,感情有所增进。
之平陪书简去看礼服。婚纱店里的婚纱多半装饰过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剪裁简洁的,书简试穿,突然说:“之平,我不能呼吸!”
之平上前看,书简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连忙帮她脱下礼服。书简虚脱地坐下,大口喘气。
之平判断她是婚前恐惧。书简坦言:“我对婚姻仍有恐惧,我们的父母婚姻都不成功。”
“开云仍然勇往直前,因为爱你。”
“你呢,有无触动?李雄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之平吓得摆手,说:“请勿转嫁危机。”她和李雄,仍然任重道远。
书简点头。最后两人决定抛开婚纱店,只在各品牌店里寻找。最后她们找到一件白色长裙。两人见到就喜欢,拿到合适的号码试穿,立刻决定买下。
还有婚礼地点,食物,乐队需要解决,还有许多他们可能还没有想到。开云安慰说:“我们不用着急,反正没有时限,一生一次的事情,务求满意。”
之平发现他们两人不知从何时开始使用“我们”二字,凡事都是“我们”怎样,由一人代言。
之平一直为送他们什么礼物苦恼。她打电话问冬冬,冬冬回答:“我和伍艺商量过,我们打算去宜家找一件东西。”
又是“我们”!之平放弃。
李雄的上班时间渐渐缩短,和之平在一起的时间增多,之平很是开心。两个人都不善交际,空闲下来多半是两人独处。
之平问李雄:“开云和书简结婚我送什么礼物好?”
李雄说:“我正要和你说。他们的婚礼场地还没有定,我在郊外有一座房子,里面有露天游泳池,可以给他们用,另外冷餐会的食物可以由我们提供,我酒店里的厨师手艺不错,这些算作我们给他们的礼物。”
之平大大的震惊:什么时候她和李雄也可以用“我们”二字了?
李雄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度周末,看你喜不喜欢。”
之平没有说话,静静走到窗边,细细体味“我们”二字。真奇妙,二十几年来,从来都是“我”要怎样,“我”要吃什么,“我”要去那里,几乎突然之间,有人和你结成亲密伙伴关系,事事要照顾到两个人的想法,一齐行动,不时代另一个人发言,说“我们”如何如何。
李雄感觉之平似乎不甚满意,她的感情表达从来都不很强烈。他走过去,轻轻问:“你若不喜欢,我们再另行安排。”
之平问:“这些好像都是你的礼物。”
李雄说:“我们还何必分你我?两个人一起生活,难道还一切五五分帐?”
之平突然觉得“我们”二字听着满顺耳,凡事有人和你有商有量,不必再自己煞费苦心,事后自己承担责任。
于是她微笑问:“那个游泳池可是橄榄型?”
李雄松了口气,说:“周末你自己可以看见。”
之平告诉开云和书简,他们表示很有兴趣,立刻想观看。之平说:“两位不要着急,先让我周末体验一下。”
之平接待两位预约的病人。他们一进门,之平觉得眼前一亮。两位男士身形高大俊美,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外国人。看到他们的名字,之平惊讶,这位中国的徐先生是位著名建筑师,本市最著名的电视塔和金融大厦有他参与设计。他的朋友从名字上看是个法国人。
徐先生同之平讲:“我和让是情侣,我们刚刚开始住在一起。”
之平并不惊讶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他们举手投足间的默契和互相看对方的表情不难看出,倒是徐先生的坦率难能可贵。之平保持冷静,听他讲下去。
“让的上一任男朋友最近突然发现患有艾滋病,所以我们想做HIV化验。”
之平马上请护士过来带他们抽血化验。回来后,让有些紧张,徐用法语轻轻安慰他。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间的爱情,之平都觉得美好。
之平也用法语同两位讲话。她告诉他们下午来取化验结果。
两位临走对之平说:“我们谢谢您。”
之平现在听着“我们”已经毫无异样。
下午只有徐先生自己来取化验结果。他解释说:“让是个很敏感的人,他没有勇气过来。”
之平觉得非常遗憾,她告诉徐说,他的朋友是HIV阳性,而他一切正常。
徐的脸上出现悲戚的神色。之平给他讲解:“这并不表示让患有艾滋病,他只是携带者,完全可以和正常人一样活动社交,只是需要注意他的被传染疾病几率比常人高,恢复的时间会比别人更长。还有,你们生活在一起,要注意这种病毒通过血液和精液传染。”
徐仔细听之平讲解,然后点点头,准备离开。
之平说:“如果有需要,我十分愿意帮助。”
徐问:“让会死吗?”
“如果不发病,或是遇到其他天灾人祸,他的寿命可能比你我要长。”
徐始觉有些宽慰。之平也觉得非常惋惜,后来有一次她和冬冬说起同性恋的问题。冬冬感叹:“真正优雅的男人,除了已婚就是同性恋。要找个男朋友谈何容易。”
之平想到徐和让,说:“真可惜,他们一般都那么俊美迷人。还有他们之间的爱既纯又美,没有任何目的性条件—结婚,生子。”
快要下班之际,江潮急召之平,说是需要出诊急救一位心脏病人。之平立即出发。江潮在路上给她解释,病人是诊所的注册病人李先生。之平知道他,李氏已经年过花甲,仍然辛勤工作,纵横商场。他每个礼拜到诊所做三次肾脏透析,都由司机陪伴。
之平和江潮到达李氏住宅,管家开门,引他们到达卧室,李氏躺在床上,他人不敢过多移动病人。
江潮给他服药,之平给他做心脏按摩。李氏暂时无恙。江潮请诊所护士留下照看一晚。
管家解释,李氏和二女儿争吵,女儿摔门离开,李氏心脏病发。
第二天一早,之平来看望李氏。他精神已经好很多,在看文件。
之平对他说:“减少工作,避免激动,多找同龄老友活动,另外需要有人照顾。”
李氏不满:“不工作,人会老化,还有,我勿需人照顾。”
真是顽固。之平说:“李先生,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幸运。工作会比你常在。即使不和儿女住在一起,最起码请个特护。”
李氏不说话。之平让他吃药,又嘱咐他多休息。
突然,李氏问她:“是不是因为我不近人情?我有两儿两女,他们都躲得远远的,从来不回来看望。终于小女儿回来,原来是为了向我要钱结婚,要嫁给一个不务正业的阿飞。不工作,我和其他无用的老人无异。他人尚有第三代成欢膝下,内子十年前去世,我孤身一人。”
之平听了觉得心酸,她握着李氏的手说:“到这个年纪,很多人找到自己的娱乐,享受人生。可以上老年大学,参加各种专业社团,不知多快乐。我姑父从前也从商,退休在家轻松快乐。不如介绍给你,你们交换经验。”
李氏点头同意。
之平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嫁她的,她觉得开心就好,给她嫁妆榜身,是为她好。”
奇怪,这个年轻女孩的意见,他都听进去。
最后,之平劝告说:“就你的身体情况看,需要请人在身边照顾你吃药,监督饮食。我们可以帮助介绍。”
李氏说:“谢谢,麻烦你。”
之平和护士起身离去。在楼下客厅,见一个红衣女子快步走进来,前夜的妆已经掉了一半,但是仍然出挑漂亮。看见之平穿着白大褂,她上前说话:“医生,我父亲怎样?”
这便是二小姐了。之平批评说:“这次幸亏发现的早。他肾脏和心脏都不好,你们需找人在身边照顾。不要让他过于激动,有事可以商量。”
二小姐苦笑:“他的字典里就没有‘商量’这个词,从来都是他说什么你去照做。妈妈去世,他更加变本加厉。我们做什么,他极少赞同。其他兄弟姊妹都到国外分公司去做,只有我不在这个行业,仍然留在本市。”
之平听了,也很理解。说:“试着和他沟通,两个人脾气都不要太急。”
“我即将结婚,他连人还未见到就表示反对,还怎么沟通。”
之平想起李氏称女儿的未婚夫是“不务正业的阿飞”。
“他是做什么职业?”
“他做古董文物交易。我在博物馆工作,因此相识。”
这个职业有些风险,但也没什么不对。
“多来看看他,他其实很希望常常见到你们。”
二小姐点点头,谢过之平,走进去。
之平即使想要孝顺父母,也没有机会。她希望这些有父有母的人千万抓住机会,免得后悔莫及。
回到医院,之平接到徐先生的电话,他说让知道消息,异常沮丧,希望能够亲自到医院咨询。
下午,之平接待两位。那个漂亮的法国人形容憔悴。之平向他再三解释,他的化验结果并不表示他已经患有艾滋病,他仍可以正常生活。
让难过地说:“人们都会躲避我们,我已经无心工作。”
徐说:“我已经准备必要时我们退居到法国南部小镇上生活。”
多么难得,他爱他,这种时候仍然对他不离不弃,打算和他共进退。
让说:“可是,你的事业,你的生活呢?还有你父母。”
徐解释说:“我家教很严,父母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可思议。”
之平打断他们,问:“让,你的职业是什么?”
让说:“我是自由职业摄影师。”
哦,搞艺术的人中,之平最喜欢摄影师。
之平问:“我哥哥即将结婚,正在找人拍结婚照,你是否愿意帮忙?”
“我可以吗?”让有意外之喜。
“先让我们看你的作品。你是否擅长拍人物?”
让给之平写了他的作品网站。
之平对让说:“马斯洛说,除了满足衣食住行,还需要爱,朋友和工作让人快乐。让,有人如此爱你,现在你也有工作|Qī-shū-ωǎng|,你完全可以正常交往朋友。”
让感觉好多了。二人道谢离开。
晚些时候,之平把照相的事告诉书简和开云。他们看了让的作品,非常喜欢,决定请让做他们的摄影师。之平问:“可不可以邀请他和他的男朋友参加婚礼?”
开云和书简听了,有些惊讶。但是他们说:“当然,人各有志。”
之平又和让和徐联系,他们二人也非常高兴,立刻约了时间准备工作。
真好,互相帮助,各有所得。
晚上,之平去看望姑父。姑父给她准备了西瓜,两个人在葡萄藤下聊天。
之平问:“退休生活如何?”
“非常享受。每日下棋养花,在老年舞蹈班学习跳舞,交了很多朋友。”
“但是有人退休后无所事事,迅速衰老。”
“所以凡事因人而异。你上班生活如何?”
“非常幸运,我选对了职业,我喜欢当医生,助人为乐。”
“有人也痛恨工作,一早希望能够摆脱。你和李雄怎样?”
提到李雄,姑父看到之平情不自禁嘴角露出微笑。
“他很好,我们准备请书简和之平在他郊外的房子里举行婚礼。”
之平已经会自然而然用“我们”说话。姑父听了很欣慰。
最后,之平请姑父联系李氏,两人工作背景相似,或许可以成为玩伴。
之平回到家,见到李雄,说:“我真高兴选择我喜欢的工作作为职业,我喜欢的人作为情人。”
李雄也发现之平似乎比从前开朗,很是欣慰。
他说:“明天即是周五,我们可以去度假,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房间作为住处。”
冬冬打来电话,紧张地问之平:“伍艺母亲大寿,邀请我去参加,我要如何表现?”
“做你自己就好。”
“她可能会不喜欢。”
“那是她的问题。”
冬冬丧气。要得到伍艺,肯定要过他母亲这一关,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最后,之平让冬冬请教书简,她是拜见过伯父伯母的。
东东按书简的建议,和伍艺一起买了伯母最喜欢吃的栗子蛋糕,还有准备好届时只说“谢谢”,“很好”,“请”,然后只是微笑。
之平和李雄去度周末。之平见到那座房子就非常喜欢。两层,八个房间,后院里有一个橄榄型的游泳池。前面有门廊,还有一个秋千。
之平和李雄在泳池边吃晚餐,之平评价:“人间天堂。”
李雄说:“你在桂林也如是说。”
之平突然调皮,说:“有你的地方都是天堂。”
李雄第一次听到之平说这样的甜言蜜语,有些不知所措。之平也觉得自己造次,两颊绯红。
可是到了晚上,天堂里的蚊子让之平不得安生。因为这里平时没有人住,李雄没有准备蚊帐。之平睡不着,起来走到后院游泳。本来躺在气垫上,漂在游泳池里非常惬意,可是周围田野里的昆虫受夜晚灯光吸引,纷纷飞来,之平见到奇形怪状的飞虫,害怕得大叫。
李雄听到叫声,前来解救之平,嘲笑之平是“城市女孩”。之平受到惊吓,脾气不好,听到李雄嘲笑,闷声不响地往回走。
之平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李雄不知如何是好。他关好纱窗,挂好蚊帐,找到之平,她已经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李雄抱起她放回床上。看到之平头发湿漉漉,李雄轻声叫醒她,说:“擦干头发再睡,否则会得偏头痛。”
之平被叫醒,十分不情愿,听到李雄如是说,说了句:“完全没有科学根据。”翻过身,倒头就睡。
李雄无奈,只好由她。看着之平的背叹气。
第二天早上,之平醒来,看到李雄蜷着睡在沙发上,他手脚都长,十分不舒服。之平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觉得抱歉。
她叫醒李雄,两个人同时张口,说“对不起”。然后两人同时不好意思地笑,随后他们拥抱。
回到市区,之平去见书简和开云,告诉他们可以选择黄道吉日,发请帖举行婚礼,他们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
书简高兴地给之平看让给他们拍的照片,之平赞叹让的作品张张都创意新颖,光和影在他手中随意变化组合。
另一边,让和徐也感谢之平,据说让的心情大好。
李氏来医院做透析,这次是二女儿陪他来。看的出来两个人关系大有改善。二小姐告诉之平,她现在时常会来看望父亲,或者和他一起约会吃晚饭。李氏同意找一名特护在家。还有,父亲不再反对她的婚事。
李氏做完透析,亲自来谢之平,他说:“你姑父和我联系,我们还真有许多兴趣相同。我已经联系大儿,希望他能接我的班。”
之平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终于,书简和开云的婚期定下。同时,两人咨询之平蜜月之旅的注意事项。书简已经有害喜的反应。
之平问:“到那个大洲度蜜月?”
开云答:“亚洲,中国,海南,三亚。”
天气已经转凉,两个人决定去三亚住上一个月。那里碧海,蓝天,黄沙,温泉,热带风情,样样不缺。
婚礼当天,李雄和之平的车带着新人车和两辆亲友车欢欢喜喜开到婚礼地点,各种食物饮料已经准备好,一个小型乐队也准备就绪,还有游泳圈,救生衣,以防万一。
大家上前恭喜新人,和他们的父母。姑妈和姑父相见,两个人互相很客气地问候。姑妈问:“闲赋在家的日子如何?”
姑父答:“很享受,就是有时觉得孤单。”
姑妈略带冷笑,说:“那么我已经孤单一辈子。”
姑父怀有歉意,说:“我们都老了,可否闲时相互走动?”
姑妈没有说话,没有表示同意或是否定。
之平见到姑妈,恭恭敬敬地问候。李雄就站在旁边,之平给姑妈介绍,又向李雄介绍姑妈,说:“我跟你提起过,我从小在姑妈家长大。”
姑妈心情很好,对李雄说:“要善待之平,她从小很受了一点苦。”
这时一对新人穿戴整齐来见父母。姑父姑妈看着结婚的儿子都觉得时间逝去如飞,同时没有什么成就比看到今天这一切更让人满足。
冬冬一直站在之平旁边,看着一对壁人脸上一派幸福,她总是感动得要哭。他们并没有准备什么仪式,只是派对上大家聚一下。之平去照看让和徐,他们两人也是一大亮点,两个人穿上礼服,几乎吸引了所有不知情的未婚少女。一会儿,音乐声开始,大家纵情地跳起来,吃起来。
之平注意到伍艺没有来,她悄悄问冬冬怎么回事。冬冬已经在喝第三杯香槟。
冬冬说:“他出差,有个项目走不开。”
之平又问:“经过了他妈妈审查?”
冬冬讽刺地说:“任何觊觎她儿子的女人立刻被打入狐狸精类。”
她还记得伍伯母端坐在那里,神情严肃,仿佛慈禧老佛爷接受觐见。
她恭敬地把栗子蛋糕送上,又献上SKII面膜一盒。伍伯母看了,冷笑:“我又不出门见客,不必用这么奢侈的化妆品保养。”
冬冬无言以对,书简告诉的话完全不适用。最可笑的是伍艺在一旁仿佛不觉有什么不妥,并没有帮冬冬解围。
席间,伍伯母又问冬冬是否独生,冬冬答是。伍伯母又说:“独生女容易娇纵。”
后来,伍伯母又问冬冬婚后,是否会和父母同住。
冬冬答尚未想过。伍伯母立刻说:“我一生孤寡,只得伍艺。”
冬冬心想书简的建议毫无用处。又见伍伯母不时给伍艺夹菜,两人态度自然亲密,冬冬如坐针毡。
从伍家出来,冬冬立刻呕吐。
之平见她心情不好,陪着她。冬冬一直喝酒,之平劝解:“天底下不止一个伍艺,及时放手。”
冬冬说:“我爱了他很多年。”
“那么更不必继续浪费青春。”之平记得她在一本书上看到至理名言:“和懂得何时抓住一项利益同样明智的是知道何时放弃。”
冬冬难过地说:“谈何容易。”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进。
“你总要努力试一下。”可是之平发现冬冬已经醉倒了。她只好叫来李雄,把冬冬送到房间里休息。
李雄笑:“一对新人还好好的,她先醉了。”
之平难过地说:“伤心酒,容易醉。”
她给冬冬盖上被子。外面书简和开云已经开始找之平。之平只得出去。书简和开云喜气洋洋,之平忙说“恭喜恭喜”
他们对之平说:“下一个该你了。”
之平讪笑:“八字还没一撇,你们不必这么接着送礼物吧。”
开云说:“李雄真的不错,要把握住。”
“是谁说他不可靠的?”
“此一时,彼一时吗。”
“原来你也能被一点点礼物收买。”
“我不会说这是一点点礼物,之平,他懂得爱屋及乌。”可不是,整个婚礼的大半由李雄提供。
李雄走过来,之平告诉他:“两位新人向你道谢。你成功地收买了他们。”
李雄很开心:“是吗?你们满意就好。这么重要的日子,生怕有任何闪失。”
之平放眼整场,有人跳舞,有人在游泳池里嬉闹。姑父和姑妈居然在跳舞,真令人欣喜,至此,之平才觉得整场婚礼大获成功。
之平看到江潮和唐义,过去打招呼。
之平问:“玩得开心吗?”
唐义说:“看到别人结婚,心中有种冲动。”
“或许只是一时风光。过三个月你再问开云的感受看看。”
江潮问:“你对婚姻这么没有信心?”
“我所见所闻,就没有一个所谓幸福婚姻。”
“那么我给你看一个。”
江潮朝旁边招手,一个穿着体恤和牛仔裙的女生立刻走过来。江潮介绍说:“这是我太太阿维,这是曲之平医生。”
之平讶异,江潮结婚了?天底下又少了一个优雅的好男人。
江太太微笑说:“你好,之平,江潮和我提起过你。”
之平只是微笑。江潮说:“阿维是报社记者,不过她做娱乐新闻。”
阿维轻轻抱怨,说:“什么叫‘不过’做娱乐新闻?人家也需要冒着三十六度高温在外面等各大牌小牌明星的。”
之平立刻喜欢这样爽朗的女子。她说:“我有个朋友是出版社文学编辑,你们或许兴趣相投。”
阿维立刻说:“在哪里?”
“不过她刚刚喝醉了。”
闹了一天,两位新人谢过诸位坐车离开,第二天,他们既奔赴蜜月之旅。其他人陆续都走了。李雄已经安排有人收拾现场。他让之平先去休息。之平去看冬冬,冬冬仍然睡得香,嘴角上还有一丝笑,之平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好梦。
看着李雄在外面指挥人清理的身影,之平一刹那觉得自己很幸运,她努力争取,她得到,而且李雄一点点展示出的比之平原本预想的要好很多。李雄尚有很多才能和美好品质有待发掘。
李雄看到之平站在窗口观望,他微笑着和她招手。
冬冬第二天清醒,看到旁边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片止痛片,还有一张字条写着:“如果头痛服用。”
这样的主人真是无微不至。冬冬和他们同车回市区。她问之平:“我做了什么蠢事?”
“还没有,你已经醉倒。”
把冬冬送回家,之平嘱咐说:“好好照顾自己。”
但是冬冬没有照做,半夜,之平被吵醒,接到冬冬电话,冬冬大声哭泣,问:“我是不是真的还可以爱上别人?”
她那边摇滚音乐开得非常大声,之平朦胧间没有反应,问:“什么?”
冬冬哽咽着说:“人生真的没有意思,之平。”
然后她挂了电话。之平再打过去,不通。她彻底醒过来,叫醒李雄,说:“我担心冬冬,需要去看一下。”
李雄立刻穿戴,和之平来到冬冬家。叫门,没有人应。可以听见喧闹的音乐声。之平心急如焚,说:“我们叫110好了。”
李雄说:“别慌。”他取出别针,不知用什么方法已经把门打开。屋子里只有冬冬一人,昏迷在床上。桌子上还有半瓶红酒,地上散落着一些药片,药瓶上写着“安定”。
李雄立刻抱起冬冬往外走,之平拾起药瓶和几个药片随后。
他们把冬冬带到诊所洗胃,同时化验药片,原来只是普通安眠药。冬冬已经没事了,之平放心。留她在病房里睡上一夜。
抢救完冬冬,之平觉得力气尽失。好友的做法让她痛心不已。李雄一路不发一言,抱着她回到车上开回去。
回到床上,李雄依然抱她在怀里。
之平梦到大学里的冬冬,她给之平介绍看《东方不败》,一边做着手势,一边说:“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之平对武侠小说和电影知之甚少,冬冬很喜欢,她总是喜欢讲给之平,和她分享。冬冬最喜欢楚留香,楚留香是翩翩游侠,什么都难不倒他,他对女人尤其有办法。可惜她爱上的并不是真的楚留香。
午夜梦回,之平醒来,凄凉地哭了。李雄抚着她的背,喃喃的安慰她。
第二天一大早,之平醒来。心中有事,睡不安生。李雄劝她:“冬冬可能还没有醒,打个电话就知道她没有事。你再睡一下,可好?”
之平摇摇头,李雄只好立刻去准备早餐。之平洗漱完毕,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之平食不知味,但是强令自己吃下,她需要体力。李雄安慰她:“她已经无恙,一切都会解决。”
之平拥抱李雄,说:“谢谢你,李雄,我爱你。”
李雄摸着她的头发说:“傻丫头。”
之平从来没有这样脆弱,她请求李雄:“请说你爱我,你会永远支持我。”
李雄立刻说:“当然之平,我爱你,我会永远支持你。”
他送之平去诊所。冬冬还没有醒来,一切显示正常。之平不知道冬冬父母此刻在哪里,也没有他们的联系电话。之平打电话给开云,问伍艺的手机号码。
新婚夫妇被打扰,但是之平无心客套,只说:“给我伍艺的一切联系号码。”
开云立刻明白事情紧急,找出一切给之平。然后问:“发生什么事?”
之平心情不好,说:“不关你事,蜜月快乐。”
伍艺的手机不通,拨他家里的电话,是他妈妈接电话,说:“伍艺刚刚到家,十分疲劳。”
之平大声说:“人命关天,让他接电话!”
他妈妈愣了一下,只好叫醒伍艺。之平说:“冬冬自杀,你速来江氏诊所!”又报上地址。
伍艺困意全消,急忙穿戴出门。伍母问何事惊慌,伍艺第一次没有回答妈妈问话就出门了。
护士告诉之平冬冬醒来。之平立刻去看她。之平看到冬冬就厉声批评,说:“有什么想不开?不过是个男人!这样糟蹋自己,让亲者痛,仇者快。还有,那几片普通安眠药,根本就不起作用,下次不用再费劲折腾大家。”
冬冬落泪,说:“对不起。”
之平又说:“你的生活中不只一个伍艺,你还有工作,还有朋友,还有父母!你不必羁绊在伍艺这里。”
冬冬反驳,说:“是不是其他一切都美好,爱情一项就毫不重要了?为什么我觉得其他再完美,也弥补不了这里的空虚!”冬冬把手放在心脏上。
之平哑口无言,冬冬说得对,其他再完美,对于女人而言,感情的空虚仍然无法弥补,仍然不可忍受。那仿佛是她们的全部生命。
“可是,你怎么忍心让父母伤心?他们养你这么大,如果你有三长两短,并定痛不欲生。”
冬冬照实说:“当时一时冲动,没想那么多。”
“他们现在哪里?”
“两个人双双随公司出游。不要告诉他们。”冬冬请求。
之平答应。
护士告诉之平说伍艺来了。之平请护士照顾冬冬,她出去。
见到伍艺,他衣冠不整,问:“冬冬怎样?”
“吞了安眠药,有惊无险。”
伍艺懊悔得抱着头,说:“我们晚上通电话,谈话很不愉快,她说会让我后悔,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如果你不能爱她,就跟她讲清楚。她不见得非得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我,”伍艺也说不清,他对冬冬不是没有感觉,冬冬可爱,冬冬会撒娇,她让他快乐。可是他生命中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女人,生他养他,他永远不能抛下她。
“我能看看冬冬吗?”
“我去问问她。”
冬冬听说伍艺来了,说:“既然都来了,就说个明白吧。”
伍艺是低着头进来的。冬冬先说:“伍艺,现在说再见就当是正式分手,其实我和你从来也没有正式开始过。”
伍艺难过地说:“冬冬,对不起。”
冬冬淡淡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没有看清,死缠烂打,一切是我罪有应得。”
伍艺说:“冬冬,我是喜欢你的。”
“但是不及喜欢你妈妈。伍艺,我已经死过一次,再世为人。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伍艺无奈,可是他也只能说“对不起”。
冬冬很快恢复,她对之平说:“之平,我欠你一条命。我会好好活着,努力工作,孝顺父母。追求真正值得的人。”
之平和冬冬拥抱,两人泪盈于睫。 第六章
快要过农历新年了,之平并不是很热衷。从前姑妈家过节的气氛是很怪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所有其他人家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时候,家里无动于衷的冷清就显得很怪。有时候开云会买来爆竹,在晚上的时候和之平一起放。
开云经常为书简怀孕的事打电话咨询之平,之平头痛得要命。
“全中国每天不知道要出生几千几万个新生儿,怎么偏偏你紧张成这样?”
“是书简,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情绪非常容易激动,而且口味很怪。”
“她又不是永远都在怀孕,当然暂时不太一样,一切正常!”
“曲之平,你在烦什么?怎么好像和书简的症状一样。”
之平被他逗笑了,说:“新年将近。每年这个时候都很怪。”
“今年不一样了。各自都有好去处。”
“姑妈和姑父怎么办?”
“他们准备双双结伴去夏威夷旅行。”
“他们两个一起旅行?”
“有什么恩怨,几十年来也该看开了。要么两个人都不好过,要么两个人都开心,要是你选择哪一个?”
“我不知道,或者是前者,我也许宁愿自己也不好过。”
“幸好我不是你敌人。不过,之平你的智力真成问题,开心换开心你不干,偏要痛苦换痛苦。”
之平觉得开云仿佛性情也有些变化,从前他不会劝导的,他会直接批评。
通完话,之平细想,怪不得有一次之平顺路去看姑父,撞见姑妈也在,他们两人自然大方,倒是之平有些不自在。
能够原谅,双方都开心总是好的。但总是有人想不开,之平自问就不敢保证到时会与人与己方便。
冬冬死过一次以后,也是性情大变。从前还是会撒娇发嗲的小儿女样,现在整个是戴书简第二。从周一到周五认真上班,加班是常事,周六周日还要补习英文。连和之平见面的时间都没有。偶尔和之平通电话,再也没有感情烦恼,只说工作和学习。
“原来努力工作和怠工有这么大区别,以前以为这份工作是大材小用,现在时常觉得每天八个小时不够用,从前所学知识不够用。”
“不用那么拼命,工作比你常在,多注意身体。”
“年轻的时候多学一点,多做一点是应该的。你放心,我会自己保重的。”
之平觉得简直是和书简在说话。但是之平又不敢真的和现在的书简讲话,她甚至不敢去看望书简。之平最怕看到已经怀孕数月孕妇,腹部隆起,浑身臃肿,起坐卧都成问题。还有他们会对别人大声呼来喝去,少不满意,及时发作。之平自问不是她们丈夫,没有必要承受这些压力。
其实开云说书简仍然坚持上班,不知道她的同事如何反应。幸亏书简是专业人士,否则倘若是前台接待人员,老板怎么忍受让大腹便便的孕妇代表公司形象。
李雄向之平提起过新年。
“过几天各公司组织员工年夜饭,可以带家属,你方便来吗?”
不,之平心里大声说。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同桌吃饭,之平听得心慌。她不习惯很多人的场面。
李雄接着说:“往年都我一个人参加,老板总不好不到场,今年可以有你代表家属。”
听到这个,之平觉得很心酸,她没有办法拒绝李雄。
不过她打趣说:“我和你又不沾亲带故,怎么算做家属。”
李雄愣住,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之平,呐呐地说:“我,你…”
之平觉得不忍,主动抱住他,把头靠在他胸口。
很久没有和彼得联系了。彼得回到加国后,找了一份如意的工作,在一家跨国公司做国际采购。
他时时和之平用电邮联系,之平回复得不是很勤。彼得全世界到处遨游,总有新鲜令人兴奋的体会写给之平,可是之平在诊所里的工作内容乏善足琛,如果不是因为喜爱这份工作,肯定会闷死。
彼得所做也很得体,他从不询问之平的私生活。但是有时会同之平说:“走了这么多地方,南美,印度,意大利所有产美女的地方,竟然无人让我心动。”之平看了忍俊不止。
新年在即,彼得发来邮件,说:“新年后,我即将到中国考察供应商市场,或许会如我所愿,常驻这里。”
老朋友自远方来,之平得知消息,不亦乐乎。
之平回复:“彼得,确定来华日期,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彼得很高兴,说:“亲爱的,我归心似箭。”
一天下午,让打来电话,非常焦急,请之平到他的摄影棚出诊。
之平火速赶到,看到摄影棚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歪坐着一个半裸的长发女子,非常美丽,但是处于半昏迷状态。
让解释说:“丽丽是我的摄影模特,今天下午约好在我这里拍照,可是她说自己状态不好,我们拍了两个小时,都没有办法进入状态。于是她去了一次洗手间,出来就这样了。”
之平察看她的手脚,发现她的脚趾甲有针孔,还有的一定感染。
“她吸毒?”
让并不奇怪:“做这一行,很少有人不吸毒。”
之平大声叫丽丽的名字,那女孩慢慢恢复神志。之平举起右手食指放在丽丽面前,说:“丽丽,看着我,看着我。”
丽丽慢慢把目光聚焦在之平的食指上,说:“我没事的。”
大家都松一口气。
之平说:“丽丽,你这样长期下去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我不是说经济上,你的身体受到很大损害。我建议你及早戒掉。”
她又找让讲话:“别再用她了,你会受到连累。”
让为难:“怎么办,客户指定她做挂历女郎。我和丽丽也合作很久了,这种情况从前没有发生过。”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不敢保证下次她还会醒过来。”
“其实谁又真正健康,我自己还不是一样。也一样担心别人躲避自己。”
之平感动,让和徐都是有情有意的人。
她给了丽丽一张名片,说:“尽快到诊所来,看看我们怎么帮助你。”
丽丽一直没有去。入冬时期,患各种流感,气管炎的人不断,之平也渐渐忘记。
不过事后,她问起李雄:“你有没有碰过毒品?”
李雄警醒,坚决说:“当然没有。”
“你手下的人呢?有没有人在你的酒吧里贩卖或者使用?”
“我在这方面十分注意,没有。”
李雄绝对是个正当商人,他甚至反对盗版碟片。
可是之平开玩笑说:“那多闷。”
“什么?”李雄当真,“曲之平医生,不用我告诉你毒品对人体危害有多么大。”
“可是,人生有时令人痛不欲生,一点点白色粉末让人极度快乐逍遥,为什么不呢?”之平能够理解吸毒者的心理。
李雄觉得不可思议,抓住之平,说:“之平,你没事吧。”
“一时感慨。”
“任何人都不应该逃避,那是弱者的行为。”
“像你那样强壮,还有余力保护别人的人何其少。”像之平,她现在忧虑过年。
“求求你,不要吓我。”李雄恳求。
之平只好打住。
到了李雄公司新年聚餐的一天,之平坐立不安。同事,尤其是江潮奇怪,问之平:“何事惊慌?”
之平老实回答:“晚上要参加李雄公司的新年聚餐。”
“那何用如此紧张?”
“几百人的大场面,十分不习惯,而且,我该如何表现才对?”
之平潜意识中感觉仿佛是作为李雄女朋友,被带去见伯父伯母。
“做你自己就好。你本来生性可爱,长相美丽。”
之平笑,感谢大家安慰。这一刻,之平才能体会冬冬当初为见伍艺的母亲
紧张,真是情有可原。
下班后,李雄来接她,见之平穿着浅灰色凯丝米长裙,不施脂粉,仍然惊艳。他拉着之平的手入场。
是一场自助餐会,食物丰盛。大厅里布置得节日气氛浓厚,红色,彩带,气球。因为可以带家属,一些小孩子满场乱跑。幸亏音乐是轻松的背景音乐。之平没想到李雄会有这么多员工。迎面有人陆续过来打招呼,李雄一直拉着之平的手。他给人介绍之平为他的“女朋友,曲之平医生”。
所有人都会说:“有这么漂亮的女医生?”有人说是李雄幸运找到这样漂亮能干的女医生,有人说是之平幸运遇到李雄,理由不言而明。
之平暗暗叫苦:“折磨开始了。”如果一直是这样的话,之平不敢保证她能坚持到最后。
李雄倒是很享受这些,他微笑着回答诸位:“遇到之平,是我幸运。”说完,他会用手将之平搂得更紧。之平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已经僵住,就维持在微笑状态。
晚餐开始,李雄讲话。之平想起从前上学时每逢会议,先请学校领导纷纷致辞,个个都无比无聊冗长。可是李雄的讲话出乎意料的精短:
“各位同事,感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勤工作,我们各个公司的业绩都很令人满意,这些功劳都是在座诸位的。请大家享受晚餐,新年愉快。”
接下来,是公司的固定仪式:唱《真心英雄》,令之平惊奇的是,所有人都放声歌唱,许多人不分男女都流下热泪。
旁边的一位女士给她解释:“这一年,所有人都非常努力,我们为自己骄傲。”之平认真享受食物,她还是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李雄下来找到她,问:“要不要逃走?”
之平连忙点头。李雄摇摇头,带她悄悄离开。
走到外面,之平大口大口的喘气。李雄十分抱歉地说:“我不知道这让你这么难受。”
嘎,表现得这么明显?之平以为她一直对每个人微笑。
李雄说:“我不是外人,不会被微笑迷惑。”
之平听了感动,说:“对不起,我不习惯。”
李雄拿出两张票放在之平手上,之平拿起看是《我的巨型希腊婚礼》的电影票!刚刚推出的喜剧片,之平看到预告已经跃跃欲试。李雄有心,知道之平的喜恶,一早准备好不让她为难。
之平欢天喜地。进场前买了可乐和爆米花。她有些担心地问李雄:“你还没有吃晚饭。”
李雄安慰她:“没问题,我们不是有了口粮?”他指指那罐巨型爆米花。
之平想也没什么。上大学时,很多男生经常一天吃一顿饭,尤其是周末时,还有三天睡两次。一度之平为了准备考试,连续半个月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在教室里吃饼干,以至于考试完后,之平见到饼干就恶心。
电影很好看,之平非常喜欢,随着哈哈大笑。李雄渐渐到最后反而不笑了,之平知道他对这种片子兴趣不大。
回到家已经很晚,之平真心感谢李雄的安排。他爱她,所以照顾她的感受,不愿她为难。
之平甜甜地睡下,可是李雄没有。他胃痛难忍。这是从小得的毛病,那时候三餐不济。近一两年已经没有再犯了。可是最近年底事务繁忙,他又没有注意饮食。
李雄小心翼翼地下床去。之平出现在李雄身后,问:“你在做什么?”
李雄转过身,仍然捧着胃,说:“对不起,吵到你。”
之平不放松,问:“要帮忙吗?”
“有点胃痛,老毛病,没关系的。”李雄挤出一个微笑。
之平是医生,知道胃痛可大可小。连忙走过去,扶住李雄坐下,问:“有没有要呕吐的感觉?”
李雄摇头。
“是持续的痛,还是一阵一阵的?”
“持续的。”李雄痛得皱眉。
之平稍稍放心。她问:“有没有常用的胃药?”
李雄答:“许久不犯,家里已经没有药。过一会儿自动回好。”
可是之平不为所动:“我是医生,你的微笑不能迷惑我。”
之平让李雄躺在床上,她把电热宝充电后放在他的胃部,又进厨房冲了一杯豆奶让李雄喝下。
另一边,她又开始穿上衣服。李雄不解,问:“你还要做什么?”
之平说:“去买药。”
“现在是凌晨两点。”
“没关系,我知道一家药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是不放心你这个时候出去。”
之平难过地握住李雄的手,说:“都是因为我,我们根本就不应该看什么愚蠢的电影;还有我竟然不知道你有胃病,真失职。”
李雄拉住她,说:“不关你事。电影一点不愚蠢,是你正在愚蠢地为了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责备自己。”
之平难过地认定是自己的错,她不应该只顾自己开心。
她坚持要去买药,说:“你若不放心,我自己开车去。”
李雄皱眉,说:“这正是我担心的。你若一定要去,我和你去。”
之平当下不知所措。李雄耐心同她讲:“我已经好了。”
“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
之平摇头。最后她只得乖乖回到床上躺下。
之平对李雄的愧疚一直延续到很久。
她问江潮:“你是如何保持幸福婚姻?”
“进入婚姻的爱是恒久忍耐。因为爱,所以关心对方,所以不断妥协。”
之平问开云:“爱一个人是不是一定要了解她?”
“不一定,没听说‘我们因为不了解而相爱,因为了解而分手?’”
“你是否了解书简?”
“当然。”
“这前后是否矛盾?”
“不,我爱一个人,爱全部的她,她的背景,她的优点,她的缺点,彻彻底底。我说的前一种情况,只是暂时的表面的爱,终究难以持久。”
“你又有什么难题?”
“我对李雄知之甚少。”
“但是已经开始同居。”
“你不看好是不是?”
“不,分手的理由俯仰皆是,可是在一起的理由只有一个。”
真是,因为不相爱,任何小小不满都可能导致分手:他不能按时回家,她不会做饭,他从来不知道送花和巧克力,她不懂得欣赏高雅艺术(奇*书*网.整*理*提*供),等等等等。可是如果相爱,两个人可以互相容忍,一起克服许多困难。
“多谢咨询。”
“不同你说了,书简要去洗手间,需要我。”准爸爸照顾孕妇异常辛苦,之平可不希望有一天还要那么麻烦人。
李雄也问之平:“好象你许久没有去看望书简。”
“她行动不便,我怕给他们添乱。”
“是吗?她好像还在坚持上班。一次中午碰见她,她在看童装店外的橱窗。”
之平懊恼,说:“其实是我自己害怕。我一直害怕见到孕妇,和她们讨论怀孕期间注意事项,小孩子的衣服,尿布,喂奶。而且我也害怕和五岁以下的小孩打交道。”
“童年的阴影仍然存在?”
之平点头,说:“可能是。也许我潜意识中仍然希望自己象小孩一样被宠爱,见到他们觉得是竞争对手一样。”
李雄连忙说:“我会宠爱你。”
之平在李雄怀里叹气:“我一直担心将来这会成为一个问题。”
李雄让她安静:“没关系,一切有我。”
终于新年放假,冬冬才喘一口气。她和之平约好买新年礼物。现在之平看到的冬冬,剪了俏丽的短发,穿着职业女装,英姿飒飒。
之平问:“工作可好?”
冬冬听了,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说:“我学了很多。”
之平奇怪:“完全没有苦水?”
“苦水?没时间吐,连想的时间都没有。老板交待下来任务,同事们不愿干苦差事,统统推给我,干得越多,接得越多。毫无怨言,埋头苦干,幸好老板不是瞎子,过了年,我的工资涨一半,同时间进公司的人才刚刚拿正式工资。”
之平听了,佩服佩服,冬冬果然已经再世为人。
“据说,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但却打开一扇窗。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什么跟什么?一套套乱七八糟。”
“跟你在一起,总是显得自己语言能力差。”
“务实就好。”
之平问她父母如何反应。
“看到我成天忙于工作学习,更加紧张,说这可如何是好,没有时间谈恋爱。我说,可遇不可求,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
她们想好了买什么礼物,在商场直奔主题,很快就结束。两个人给书简和开云买了一系列妇婴用品。给长辈买了营养品。最后,之平给李雄买了一颗水晶的心型摆放饰品。
冬冬奇怪,之平从来没有有这份心思,她一直理解女医生难免缺乏浪漫。
“这是什么寓意?”冬冬拿着粉红色的水晶心在手上观看。
之平脸红,说:“他心思缜密,事事照顾我的感受,这是赞他水晶心肝。”
她们一起带着礼物去看书简,书简腹部隆起很大,看着她们买的礼物高兴得眼眶发湿。冬冬悄声问之平:“这是怎么回事?”
“孕妇泪腺发达。”
冬冬高兴地上前去,把耳朵贴在书简腹部,听里面的动静,惊叫说:“他会动!”
书简微笑说:“预产期是五月初。”还有三个月。
之平又发挥医生职责,询问各种反应,一切正常。
书简抱怨:“能吃能睡,一次中午在公司竟然瞌睡,窘相必露。”
“还有一段时间性欲高涨,对食物要求十分怪异挑剔,情绪无法控制,可是?”之平说。
书简只好承认。
“再过一段时间,你还会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体内气体排放。”这次连冬冬都觉得尴尬。
冬冬问:“为何女子仍然前赴后继,勇于实践做母亲?”
之平无法解释。书简说:“觉得没有这一部分,生命是不完整的。还有,小孩子帮助你体验童年,有什么遗憾,在他们身上找回。”
冬冬说:“我对做母亲也有憧憬。”
之平说:“我凡事靠自己。”
两人都说之平将来会的改变想法,但是发现说及此处,之平脸色不好,又统统打住。
之平去看姑父姑妈,两人似乎正是达成谅解,又重新生活在一起。他们已经准备好春节旅行,比年轻人还摩登。
姑妈同之平说:“我已经去看过开云他们,等书简生产,我愿意帮忙。”
之平有些讶异,姑妈比从前和善得多。可见爱情力量之大,得之仿佛令人置身天堂,人人似天使;失之则被打入地狱,人人似魔鬼。
姑父也很开心,说:“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看到第三代。”
姑父问之平如何过年。之平说:“陪李雄在儿童福利院度过年三十。”
这是李雄历年来的传统,那里是他的家。
李雄面有难色的解释说:“每年从前在这里长大的人很多都会回来过年。所以顺便见见兄弟姐妹。”
之平对李雄仍有愧疚,她决定让李雄开心。
春节到,之平陪李雄在儿童福利院度过年三十。但是她请求李雄不要在介绍她。
“多么没有礼貌。”李雄有李雄的原则,在这些原则上,他恐怕不会妥协。
“上次为什么介绍我是曲之平医生?”
“因为可以避免两次回答问题。”介绍完姓名身份,难免有人会问“曲小姐做什么工作”,还要再次开口。
晚会七点钟开始,李雄和之平六点一刻到达,已经有人比他们先到。一个穿着艳丽的女子见到李雄,立刻和他拥抱,看来是老朋友了。
李雄笑着问:“还没有把自己嫁掉?”然后又看看她的周围,装作寻人。
那女子答:“你不知道我一直等你求婚?”
或许这是每次他们见面都要说的段子,之平只好把目光放向四周。李雄也有些许尴尬,介绍说:“曲之平,于新;于新,曲之平。于新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曲之平是医生。”
两个人微笑着点头,都没有握手的意思。
还有人纷纷过来寒暄,之平只是站在旁边微笑。老院长过来打招呼,大家交谈甚欢,交换彼此最新信息。之平把自己当成雕塑,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幸好开云打来电话,之平借机躲在墙角。
开云说他和书简在外面酒店里吃年夜饭,姑父姑妈在正在夏威夷享受热带风情,不过因为时差,会比他们迟过新年。
之平问饺子怎么办,开云说买了速冻水饺,到了十二点煮给书简吃。看来准爸爸已经不是完美主义者了。否则,从前的开云是要把饺子包成元宝型,在水里煮三开捞起的。
之平讲完话,看到大家已经落坐。于新和他们同桌,坐在李雄旁边,两人还在亲热交谈。
之平看于新大约有三十多岁了,风情万种,成熟女人的韵味在她身上尽显无遗。于新看着李雄,眼睛里都是笑意,之平不知道那是场面上的技巧,还是真的爱慕。
之平旁边的女子和之平一样不多讲话,抱着一瓶可乐马慢慢地用吸管吸。之平也效仿。等到大家都举箸的时候,李雄才有机会和之平说话。之平连忙说:“我自己照顾自己,你和老朋友聊。”
那边,于新给李雄夹菜,并且说:“我知道你爱吃笋。”
之平决定做个局外人。她知道李雄从前的生活中没有她,她也不准备现在介入。于是她专心吃饭。除了汤不是刷锅水,饭菜就像大学食堂里大师傅的水平。之平吃饱即停止。
过一会儿,有不同小朋友的表演,之平盲目地看。有啤酒,之平自斟自饮,等到之平跟大家说“新年快乐”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的中午。
之平醒来,头痛。她走到客厅里,李雄在给朋友打电话拜年。打完电话,李雄看着她,无奈地谈口气。
之平不好意思地笑,说:“新年快乐”。
李雄说:“幸亏每年只过一个新年。”
“我昨晚作了什么蠢事?”
“只是喝醉了。”
“有没有胡言乱语?”
“还好,只是文醉,不是武醉,没有耍酒风。”
恐怕李雄再也不敢带她参加此类聚会,酒会之类的。真成问题。
“对不起。”
“没关系。”
之平给冬冬打电话,她和父母要去爷爷奶奶家拜年。
之平说:“记不记得我们过了年三十会找一天,到大街上走,然后买一串冰糖葫芦,一个烤红薯,一边走,一边吃。”
“然后走到中午,就去吃烤羊肉串。”冬冬接着说。
可是李雄从来不喜欢这些街头小吃。
李雄打开电视,两个人闷闷的看起电视。一会儿,李雄接到一个电话,讲起来。之平穿上衣服,准备到外面走走。她给李雄留了纸条在客厅里。
街上一派热闹景象,爆竹摊上红红火火。之平按照开云的老规矩,买了一千响。走到超市里,各种大礼包红艳艳的摆在那里,她突然想起还有一颗水晶心没有送给李雄。于是买了一些糖果瓜子,她及时回家。回去的路上,经过蛋糕店,之平买了一个水果蛋糕。
回到家,房间里播放着音乐,不见李雄的影子。那一刻,之平心中有些慌。她把东西扔在地上,拿出那颗水晶心放在茶几上。
真糟糕,原来感情并不总是呈上升状态,这期间曲曲折折,起起伏伏,就像现在她和李雄,在别人欢天喜地庆祝的时候,这么不咸不淡地僵着。
之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拿一支李雄的烟吸。天渐渐黑下来,之平没有开灯,一个暗红色的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她回想和李雄从相遇到今天,一幕一幕。李雄曾经答应爱她并且永远支持她。
之平曾经问唐义“李雄何人”。
唐义答:“雄哥对朋友讲义气,念旧,仗义疏财,唯有一点,雄哥不允许背叛。”
之平从没有觉得最后一条是个问题,但是前者让她有所顾忌,现在证明确实如此,她时时需要和他人分享李雄。
李雄开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轻轻地叫之平,像是怕吓着她。
之平听到,转过头,一脸寂寥。之平看到李雄,按熄烟,站起来。李雄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
之平把礼物递给李雄,轻轻说:“新年快乐。”
李雄打开漂亮的盒子,看到一颗粉红色透明的心。
他问:“是你的心?”
之平笑了,没想到李雄是这么浪漫的人。她倒没想到这个寓意。可是她回答说:“是,送给你。”
李雄拥抱她。说:“对不起,之平,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否则也是因为你不开心。”之平都不知道自己合适学会这套外交辞令。
李雄拿出一个礼盒送给之平,之平打开,里面是周星驰全集。之平笑。
他们之间又恢复往日情意。李雄解释说,他出去买做晚饭需要的原料,今天晚上他亲自下厨。之平很高兴。
过了年,日子又恢复到从前。
诊所里的第一位病人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叫豆豆。眼睛大大的,睫毛和头发都有些卷,长得漂亮极了。但是嘴唇有些发紫色。之平看到她,就能确定是先天性心脏病。从前她也见过这类男孩女孩,很奇怪,他们清一色非常漂亮。也许老天给了他们过分漂亮的容貌,所以他们的心脏有缺陷。
果然,小女孩和其他同龄孩子一起运动时,会出现气喘,浑身无力的现象。
之平给小女孩做完检查,和她父母谈话。
“从豆豆的情况看,她可以现在就做手术。当然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给她做一系列测试和化验。”
“要等到什么时候?”母亲问。
“下个礼拜。”
“能不能更早一些,我恐怕下个礼拜不在这里,我得回美国。”
“不能更早了,在我们诊所,最科学的方法是这样的。”
“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们都留下,因为这是个比较大的心脏手术,是有危险的。”
“可是,”做母亲的还有异议,之平觉得不可思议,这位太太似乎是中搞不清楚孰轻孰重。
“你的实验项目就不能等一等吗?”做父亲的脸色阴沉地说。
“我们正做到最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让全组的人等我?”两个人在之平面前有吵架的气势。
之平看着窗外,他们的女儿坐在诊所为儿童准备的木马上,一下一下地摇,全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护士和她讲话,神情可爱极了。
两位还在吵。父亲说:“平时你不在也就算了,这个时候你不能走。”
母亲说:“你是说我没有尽到责任了?”
“你自己以为呢?”父亲也来了火气。
之平插言:“你们都住嘴!”
她对母亲说:“你女儿有可能因为手术失败,再也不会从手术台上醒来。你说美国的实验和女儿的手术哪个更重要?”
她又对父亲说:“如果这是你们当初协商好的决定,现在就不要埋怨她没有尽责。”
她对二位说:“如果还没有准备好为人父母,就不要急于生孩子。”
两个人都不说话。
最后,之平说:“你们可以再商量。我这里的诊断是应该现在准备做手术,最快放在下个礼拜。或者别家医院有其他方法,你们可以另请高明。”
真悲哀。从前之平不知道不幸的家庭数量如此之多,而且原因千奇百怪。
最后,小女孩仍然在江氏诊所做手术。届时,母亲已经离开。看着之平悲戚的表情,父亲解释说:“她三年前赴美读生物遗传学博士,这次回来是和我签订离婚协议。”
没有感情离婚很正常,但是之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会认为事业比孩子重要。她还以为只有男人视事业为生命。
等等,当然,之平一早认识这种女性,她的生母首当其冲。豆豆穿着病人的服装,觉得很新奇。她突然抬头看见之平流泪,不解地问:“阿姨,你为什么哭?”
“灰尘掉入眼睛里。”这个世界上的灰尘太多。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很成功。
晚上,之平去一九九几,今天是李雄在酒吧弹琴的日子。
之平到的时候,于新已经在喝第三杯啤酒。她盯着正在弹琴的李雄,目中无人。她看李雄的眼神,之平并不陌生,她在冬冬看伍艺的时候见过,也在李雄的眼睛中看到自己那样灼灼的目光。很显然,这位女士对李雄的感情真的不只是老朋友那么简单。
李雄中场休息,于新和众人鼓掌,嘴里说着:“BRAVO!”
然后她毫不顾忌地对之平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
之平大大的惊奇,此人向她公开叫板。李雄走过来,朝于新点点头,看来他早和她打过招呼了。于新递给李雄一杯啤酒,李雄接过来。
李雄看着之平说:“好像很疲倦的样子,手术成功吗?”
之平点点头,她之前和李雄提起过这个手术。
于新在一旁说:“我刚刚和曲医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
之平忍耐力也有限。她说:“我正要和于小姐说,她还不够见多识广,才有此结论。”
李雄意识到两人之间气氛紧张,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之平说:“我累了,先走一步。于小姐,尽情享受这里的美酒和帅男。”
“谢谢,这正是我来此的目的。”
说完,之平就觉得自己失策。这样说只能是把自己也降到和她一样的水平。
李雄送她出来,安慰说:“于新只是开玩笑的,我们是十几年的哥们儿了。”
之平疲倦地说:“我累了,脾气不好。”
一夜过后,之平想起昨晚的事,发现原来是她在为李雄吃醋,一切也很正常。于新即使爱李雄,也是她自己的事,她总不能去告诉于新不要爱李雄。
过一阵,李雄有事要出差十天,之平依依不舍。
李雄故意说:“不许注视其他男生,不许和其他男生搭讪,不许和其他男生约会。”
“如果是他们主动,我就没有办法了。”
两个人哈哈笑。
李雄每晚会给之平打电话,两个人交谈几句,李雄总是表示归心似箭。之平也很想念李雄。或许小别对于增进感情真的有好处呢。
一天下午,有人将一个昏迷的女子送到诊所。之平认识她,是丽丽。她曾经在让的摄影棚里见过她,那是她因为吸毒几乎昏迷。
吸入过量毒品有抑制呼吸的作用。之平和同事马上组织抢救,他们用了解毒药,最后电击,均告无效。
第一次有人死在诊所里,看着那年轻美丽的容颜,之平心中说不出的沮丧。她没能救活她。
同事安慰之平:“不是你的错。她不能呼吸,就是神仙也没有用。”
但是她还是死了。回到办公室,接待员通告说有人在等她。
是谁?之平没有约任何人,现在实在没有心情见客。她走到会客室,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那里,看着电视节目发笑。这笑声好熟悉。
那个人回过头来,之平惊喜地大叫,原来是彼得!
彼得跳起来,和之平拥抱。他抱着之平亲了又亲,说:“我想念你,之平。”
“怎么没有先通知我?”
“给你惊喜。”
“的确是个惊喜。”
彼得捧住之平的脸,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之平只得说:“老了。”
“更加美丽了。”
之平看彼得,比从前更成熟了,英俊迷人。
彼得问:“亲爱的,有没有其他约会,今天晚上都给我吧。”
李雄还得三天才回来,之平一个人也无事。于是之平说好。彼得到来才驱走刚才的沮丧。
彼得带之平到从前的大学附近的大排挡吃晚饭。之平已经很久没有吃路边小吃了,欢喜得不得了。
两个人坐下,边吃边聊。
彼得给之平讲在全世界旅行发生的趣事,之平给彼得讲一些不同寻常的病例,最后之平难过地说起刚刚没能抢救成功的病人。
“那么年轻美丽,花样年华。”之平惋惜。
“不要责备自己,各人各命,她也许很开心。”
“彼得,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哲学?”
“之平你不记得是你教我,这样比较容易自我安慰。”
之平笑,真是,从小就有很多一文解释不通,只好求助命运一说,聊以自慰。现在之平凡事倒是积极得多。
两个人都吃到发撑。
吃完以后,他们决定在大学校园里走上一圈。校园没有变样,学生们也还是一样。上完自习在图书馆前的湖边拥吻。
月色太迷人,月光下一对对纠缠的身影,刺激了彼得,他的手揽在之平腰上。之平拒绝,说:“彼得,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我们住在一起。”
彼得失望地说:“他真幸运。”
“还是好朋友。”之平说。
“我努力申请来中国工作,是因为这里有你。”
“这里美丽大方的女子多多。我不算其中之一。”
“这种话是最差劲的安慰。”
之平只得噤声。彼得问:“是否还可以约你吃饭?”
“当然,彼得,我们是好兄弟。”
突然间下大雨,彼得送之平回家。
在之平楼下,彼得握着之平的手恋恋不舍,他亲吻之平的手心,道晚安,两个人又吻两颊。
之平转身,却发现李雄站在楼门口,铁青着脸。
之平担心李雄看到刚才的一幕,产生误会。 第七章
之平走到李雄面前,看到李雄握紧双拳,双唇紧闭成一条线,目光凛冽。
之平马上解释说:“彼得是个老朋友。”
李雄怒气冲天,口气又十分讽刺:“和前度刘郎在外把酒言欢到深夜?”
之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李雄的用词过于文言。
她只得说:“你若先通知我提前回来,我可以有所准备。”
李雄听了更加生气,说:“这样你就可以掌握好和他约会的时间!”
之平听了,也开始生气,李雄竟然不信任她。
“我们的约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亲眼看到!”
可是亲眼看到同一事实可能有很多不同理解和评价。之平突然倔强起来,不屑再费力解释。
两个人都怒视对方,李雄怒气冲冲甩手而去,冲入瓢泼大雨中。之平始料不及,一个人愣在原地,垂头丧气。之平生平第一次和人吵架,竟然是和李雄,真悲哀。终于,之平一个人慢慢上楼,打开门进入公寓。
之平站在门口,餐厅里的景象让她泪盈于睫。餐桌上点着蜡烛,已经剩下短短一截,可见李雄等她很久了。桌子上摆着简单的菜式,已经凉掉。餐桌中间摆一束怒放的红玫瑰。李雄一直以为之平喜欢百合,这是他第一次送红玫瑰。客厅里的蜡灯发烫,里面的蜡上下飘忽,变幻着各种形状。
之平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住脸,痛哭。今天经历太多事情,样样措手不及,之平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助。她想起一次冬冬抱怨天底下她的爱情太过艰难,那时之平不能体会冬冬的心情。
潜意识中之平想等李雄回来,把话说清楚,她不习惯让事情悬而未决,尤其是误会。想想刚才在门口的情景,在李雄眼中,彼得的眼神和举动绝对是一往情深吧。唉,彼得,彼时彼处之平曾经和他共度好时光。
这一天又长又累,听着外面风雨交加,之平躺在沙发上睡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平立刻起身去找李雄,可是李雄整夜都没有回来。之平在卧室里看到她送给李雄的粉红色的水晶心,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床头书桌上。
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之平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之平自问没有错,李雄自以为是的做法她也心有不满。可是,事情总要解决,这样僵着,之平认为她没有那么好的定力。
之平打李雄的手机,是一个睡意朦胧的女声接起电话。之平吓了一跳,立刻挂断电话,抚着胸口说:“一定是拨错了某个号码。”
可是话机上显示的号码正是李雄的。之平又拨过去,仍然是一个女人声音,不过这次比较清醒。之平在电话这端张张嘴,说不出话。那边又问了几声,之平听见自己声音还算平静,说:“请李雄讲话。”
对方亦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他昨晚喝醉了,还没有醒来。请您留下姓名和回复电话号码。”
之平已经听不见,电话自手中滑落,刚才的女声仿佛是于新的。她静静地挂上电话,去洗漱,准备上班。现在她不太能思想,心乱得很。曲之平医生在医院里英勇神武,可是这种事情上,她实在有些懵懂。之平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反应。
同事见到之平,说她脸色不好,之平笑笑,拍拍脸颊,说无事。上午她要接待书简做产检。还有两个礼拜就是书简的预产期,书简比开云镇定。
书简胖了很多,但是心情不错。开云见到之平就问:“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你们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
开云不受迷惑,紧追不舍,问:“发生什么事?”
之平说:“算了,你尚且自顾不暇。”
“林永嘉。该你说。”
“啊?”之平没有反应过来。
“孩子的名字叫林永嘉,男女都适用。说你的问题。”
之平张张嘴,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你和李雄有矛盾?”开云代她说。他了解之平,很多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但是在意的人或事意义非同一般。
“情人,夫妻之间是否应该互相信任?”
“当然。”
“若是清晨书简打你的手机,却是一个女人接听,且声音睡意朦胧,是否可以判断你昨晚和别人上床?”这个说法好不粗俗,却通俗易懂。
开云没想到之平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愣了一下。
开云仔细思考,然后抬起头说:“当然不,事实情况可能和臆测相差甚远。”
之平听了无言。
“如果不是捉奸在床,下这种结论一定要慎重。”
听到开云的用词,之平想笑,却笑不出来。
开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互相沟通弄清事实十分重要。”
书简做完检查出来,看到开云和之平讲话,两人面色沉重。
之平解释说:“我们正在讲我们没能救活一个病人。”
开云明白之平不愿在这个时候让书简担忧,他按之平的意思说:“我劝她医生医病不医命,不必责怪自己。”
书简确实被生产的事占据头脑,没有深究。只是告诉说:“一切正常。”
两人离开。开云临走对之平说:“任何时候不要做伤害你自己的事,一切还有我。”
之平在这一刻明白亲情为何如此重要。友情和爱情都可以中断,和别人重新开始,但是亲情永远斩不断。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敞开怀抱支持你。
中午吃饭,之平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里,盯着眼前的一盘炒面发呆。江潮走过来,坐在她面前。之平挤出一个笑容,低下头去装作吃饭。
江潮看着窗外,说:“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吃午饭,我们也在这里。”
那一次,之平为了追求李雄来咨询江潮。江潮建议她给李雄多一点时间,多一点信心。
想起往事,之平微微笑,从那之后,和李雄之间又有许多不能预料的曲曲折折。之平想起一首歌里唱道:“你看到平平淡淡故事里,总有分分离离,聚聚散散确又欢欢喜喜。只因那对对错错,相伴在每个朝朝暮暮。”
但愿她和李雄的故事也是欢欢喜喜结局。
江潮自己接着说:“其实李雄自己根本不喜欢医院和医生。他比较相信人类的自我免疫和自愈系统。”
这倒是真的,李雄并不喜欢有病去医院看医生,吃药打针对他而言是件难事。冬冬曾经说:“李雄像匹狼。狼受伤后,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自己舔净伤口。”
之平不知道狼的故事,她对此不置可否。
冬冬还说:“狼的忠诚匪夷所思,他们一生中只有一个伴侣。”
但是李雄的女朋友却是医生。还有他以为女友背叛,因而怒气冲冲而去,整夜未归。
之平突然问:“江潮,你和太太是否会吵架?”
“当然,生活中磕磕碰碰总会发生。”
“如何解决?”这才是重点。
“我们早就达成共识,吵架时,我讲广东话,她讲闽南语,互相听不懂,不伤感情。”
之平听了笑,这真是个好法子。
“可是问题如何解决?”
“吵完了,两个人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慢慢想办法。”
真是,问题是两个人的,要解决总要两个人一齐努力。开云也这样说。
江潮上午接到唐义的电话,说李雄行为异常,衣冠不整出现在办公室,一个人抽烟发呆。江潮推断与之平有关,果然在餐厅里看到之平也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下午,之平接待一对老夫妻,都曾经是大学教授,两人结婚五十年。丈夫患糖尿病,腿部有轻微溃烂。妻子照顾他起居。
之平给老先生察看开药。护士带他们出去取药上药。太太在一旁扶先生坐好,弯下腰给他卷起裤脚,才让护士上药。等一下回来,之平给太太详细讲解吃药用药的方法。
之平发现这一对之间并不多讲话,一切都仿佛淡淡的,可是举手投足间又说不出的亲密。一起生活五十年,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足以传达讯息。在之平这个年纪,深感不可思议。她禁不住想起她和李雄,还不满一年,已经风雨飘摇。
下班了,之平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江潮主动问之平:“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之平摇头。江潮开玩笑,说:“怕李雄会吃醋?”
他没想到之平听了脸色苍白,之平正为这个为难。
江潮体贴地说:“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回去和他平心静气地谈谈。”
之平问:“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你自己去照照镜子。来,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之平拼命想见到李雄应该如何如何,最后她放弃,顺其自然好了。
到了,之平从反光镜中看到自己,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异常憔悴。江潮给她打开门,说:“之平,任何时候好好照顾自己。”
之平站在楼梯上,给冬冬打了电话。冬冬还在加班吃盒饭。
之平问:“冬冬,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是否就是事实?”
冬冬听了,立刻回答:“不一定。同一件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你愿意怎样诠释。”
之平又问:“别人对你产生误会怎么办?”
冬冬答:“如果是个值得的人,就找个机会解释清楚,否则随他去,谁在乎。”
之平觉得冬冬前后判若两人,真真脱胎换骨。那边有人叫冬冬,之平连忙说再见,挂断电话。
之平觉得接受大家建议,先弄清事实,解除误会。
大门都没有关,之平推门而入。整个厅里烟雾缭绕,李雄坐在沙发里不知在抽第几盒烟。看到之平回来,他按熄烟,叹口气。
之平看他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凌乱,眼睛充血,还不时地咳簌。之平在他对面坐下,深呼吸让自己镇定。
她问李雄:“昨夜可曾度过好时光?”
“什么?”
之平犹豫该怎么说,她咬咬嘴唇说:“今天早上打你的手机,却是于新接电话,好像她和你共度良宵。”
之平说到最后觉得十分窘困。
李雄听了,一下子站起来,想想,又坐下。
李雄昨晚一时冲动,在一九九几喝酒,渐渐他觉得自己结论下得太草率,始有悔意,可是酒精让他无法思考。后来,于新来了,坐在他身边喝酒,然后李雄醉了。他叫着之平的名字醒来,可是却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于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他。
两个人身上都衣物完整,李雄放下心来。
于新有些自嘲地笑,自顾自说:“我十五岁认识你,我们同岁。我一直喜欢你,很喜欢。”
此情此景,于新的这番话,李雄始料不及。
他低声说:“对不起。”
于新笑出声来:“如果没有那位曲医生,你还会不会说‘对不起’?”
“还是一样。我很爱之平,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
“原来你也喜欢大学生,因为他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
“于新,你从前台接待做到大堂经理,不知多令人钦佩。多少大学生在你手下工作,你还为这个耿耿于怀?”
“可是你怎么想?”于新有些难过地说。
“我爱你一如兄弟姊妹。”
于新觉得沮丧,说:“我记得你一直不喜欢医生。从前检查身体时,你总是闹别扭。”
“曲之平并非我医生,她是我女友。”
“她昨晚让你伤心?”昨晚她见到李雄时,李雄已经喝醉,口里叫着“曲之平”。
“恐怕是我太自以为是。”李雄苦笑。他希望是自己搞错,可是那小子看之平的眼神和表情让他无法忍受。
李雄临走时,对于新说:“好自为之。之平非常纯真坦诚,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于新彻底失望。孤儿出身,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凭着努力,她也可谓是事业有成。谁知李雄看重的并不是这些。
李雄对之平说:“如果我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会不会相信?”
之平觉得松了一口气,想想说:“如果我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又会不会相信?”
李雄不响。之平觉得难过,她起身来到卧室。
李雄追来,站在之平身后。之平没有转身,静静说:“李雄,是不是我们走得太快了?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年龄和生日。”
此时的之平显得非常瘦弱,李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痛。
他艰难地说:“不要扩大问题,请你。”
之平难过地说:“我们之间应该有足够的信任。”
李雄道歉:“对不起,我被嫉妒冲昏头。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看到那样的情景,我,”
之平理解,她说:“我们不如都静一静。”
李雄马上说:“我到书房去睡。”
之平点点头。电视上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女方在夫家觉得受了委屈,立刻搬回娘家去住,等待丈夫去接她。可是之平没有娘家,即使她不会上演这一出,有总胜于无。可幸李雄也是一个人。一个结了婚的博士生师姐曾经说:“如果我父母也在身边,公公婆婆不会这样对我。”
他们都是靠自己。
李雄抱着被子枕头出去,在门口,李雄转过身对之平说:“过了今年六月一日,我就三十五岁。”
之平说一声:“晓得了。”她责怪自己失职,或者,之平不敢想,或者是爱他不够,所以这些都忽略掉?
冬冬打来电话,问之平:“今天怎么问那些古怪的问题?”
“是不是浸入爱河,人人都有机会变神经?”
“现在我肯定是,不知道你有一天也会这样。”
“听听这口气,我们现在是角色倒置。”
“书简快生了吧?”
“预产期是两周后。”
“我给她准备了一套妇婴洗浴用品。”
“我去看看买些补品。”
之平的问题初步解决,生活恢复半正常。可是晚上之平睡得并不好,断断续续地做梦,梦见李雄站在远处向她招手,她朝他跑去,但是李雄一直离她那么远,怎么也到不了跟前。
李雄晚上出去,凌晨回来,在厅里一路咳簌。之平听了担心。
早晨醒来,之平迅速穿戴好去上班,在洗手间里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很累,但是睡不着。又不知道做什么好,在屋子里,客厅里转了两个圈无事可做,之平只好出门。原来没有李雄陪伴的日子一个人可能如此无聊。
在小店里吃豆浆油条,她想起李雄做的白粥煎蛋。周末的早上,他们经常一同醒来,然后李雄做早餐,之平简单地收拾房间,最后两个人并排坐在吧台样的早餐桌上边听音乐,边吃早餐。两个人都静静地看报纸杂志,并不多话。李雄曾经在这样温馨的早晨,拉着之平的手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可谓幸福。”
之平在心里对自己说:“曲之平医生,停止想李雄!”可是曲之平医生也是一个女人。
吃完早餐,之平去看望姑父姑妈。李先生也在,正和姑父下棋。姑妈给之平开门,说:“之平,你气色很差。”
之平说:“近来诊所病人多。”
之平过去问候姑父和李先生。姑父连忙说:“工作不要太辛苦。李雄怎么照顾你?”
#奇#之平唯唯诺诺。她询问李先生的情况。
#书#李说:“曲医生,今天是周末,你不必问诊。看着你这样的脸色,病人都没信心。”
#网#之平笑。姑妈给大家每人盛一碗银耳红枣羹。之平看到姑父轻轻地握一下姑妈的手以示感谢,她很欣慰。之平对姑妈说“谢谢”,姑妈轻声说:“不用和我客气。”
是不是人总要到老时,才懂得宽恕和原谅,才愿意让自己和别人都好过一些,因为想到时日无多。可是之平是医生,她知道每个人都可能在任何年纪死去,能不能够每个人都早一点懂得这个道理?
姑父接到电话,和人讲英文,之平听是给对方讲解一句话的时态是否正确。之平奇怪,姑父解释说:“我是老年大学的英语口语老师。”之平惊喜。谁料那边李先生说:“我讲贸易和管理学。”
之平简直目瞪口呆,两个老人呵呵笑。他们本来都没有想到退休后的生活可以这么丰富多彩,这么绚烂多姿。
姑父问:“曲医生,我们想请你给我们做一次老年健康讲座。如何?”
“当然,告诉我时间地点和基本内容,我来准备。”
之平想想说:“最好还要能够当场作一些简单的检查。”
姑父和她约定下个周五下午。之平在姑妈家吃中饭,席间三位老人聊天,内容是社区内老人团体的活动。之平突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他们义务服务的对象都是儿童,或许他们可以增加服务老年群体。
从姑父家出来,之平遇到李家二小姐来接李先生回去。
之平问:“何时举办婚礼?”
“我们去了一趟西藏,算是蜜月和婚礼。那里既纯又美,真让人乐不思蜀。”
没有穿婚纱,没有二十几层的大蛋糕,没有盛大的宴席,之平奇怪:“李先生怎么肯?”
“他说,算了,又不是他要嫁人,我若不讲究这些,他乐得把钱省下。”
两个人都笑。
傍晚,李雄不在,书房的沙发床上整整齐齐叠着枕头被子。之平坐在上面一会儿,她感受到李雄的气息。
之平极少发脾气,一旦生气就不得了。从前,开云和之平闹矛盾了,过几天开云那边早已烟消云散,之平还是不肯和他讲话。
第一次和李雄有争执,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之平想起今天看到姑父和姑妈的情景,其实大家都心康体健的时候,真是不应该浪费时间。
晚些时候,之平做一个三明治当晚饭,一边上网查询老年健康知识。临睡前,她把白天在药店买的止咳糖浆放在桌上,希望李雄能够按时喝药。
第二天,之平干脆去诊所查资料。周末这里只有值班的护士,以便给有些病人换药,打针。
快到中午,之平接到开云电话。开云紧张而且忙乱地说:“书简感觉阵痛。”
之平大惊,分明还应该有两个星期。她连忙问:“频率?”
“大约十分钟一次。”
“送她去医院。我随后就到。”
诊所里没有其他医生,之平无法独立给书简接生,期间可能产生任何问题。
到了医院,开云和书简在独立的房间里。书简因为宫缩十分痛苦,开云在一旁给她擦汗,抚慰,但是看上去比书简更痛苦。之平立刻上去询问书简的感受,一切正常。
然后,她拉住开云说:“不必太紧张,给书简压力。”
开云痛苦的说:“她这么痛苦,我却无能为力。”
之平拥抱他,希望给他力量。他们没有通知姑父姑妈,不必劳师动众。
书简倒是相对平静,只是认真经历痛苦。开云告诉之平,两天前书简还在公司上班,和美国总部开可视会议,完全没有预想到早产。
之平给他们做后勤工作,供应食物和水,还有耐心咨询解释。十四个小时后,书简进入排出期,可是中途胎儿没有办法出来,脐带绕脖两周,医生只得动用产钳。要开云签字,有可能碰到幼儿五官造成伤痕。
开云签字时手发抖,之平安慰说:“没事没事,书简和小永嘉都会平安。”
终于一切结束,开云,书简和小永嘉抱在一起哭泣。之平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新生儿。那是个干净漂亮的女婴,有漂亮的头发和眉毛。开云欢天喜地,口口声声叫着“女儿,女儿”。书简说:“再大的痛苦也值得。”
之平心中并不觉得异样,她还是对婴儿没什么兴趣。离上班还有五个小时,之平准备回家睡上一觉好上班。
回到家,李雄坐在厅里等她,仍是咳簌。之平说:“书简刚刚生了个女儿,我在医院陪他们。”
李雄点点头,之平安全回来,他便放心了,起身往书房走。之平想喊住他问有没有吃药,但是张张嘴,没有说出话。
清晨仍要爬起来上班。冬冬和书简都说过:“公司没有谁都会照样转下去,是你需要这份工作,不是工作需要你。所以最好认认真真,按时上班。”
之平没有想到,就在诊所门前的马路上,她目睹一场车祸。一辆轿车为了避免和迎面而来的卡车相撞,司机很自然的右转,但是不知为何又左转,最终被撞在卡车和人行道之间。
这件事发生只有不到一分钟时间,就在之平面前发生,之平睡眠不足,没有吃早饭,看到如此惨烈血腥的景象,觉得腿发软,有种要呕吐的感觉。但是她是医生。卡车司机没有受伤,他已经报警。之平走上前去,和司机试图打开车门救出轿车里的一男一女。
车门已经变形,无法打开,开车司机去取工具,之平通知诊所的同事们做好准备。
之平看到驾驶座上的男子头部流血,已经昏迷;旁边的女子仍然清醒,表面没有伤处,但是吐血,之平判断她受内伤。
把他们送入手术室的过程中,那女子还能说话,她对之平说:“请你救他。”
之平答应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之平,江潮还有其他两位医生披挂上阵,全力抢救两位病人。
中途,那女子死亡。她的脾脏完全破裂。另一男子除了身上骨折,眼角膜严重受损,医生们用女子的眼角膜移植给他,成功。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然后,之平到警察局录口供。之平问负责的年轻警察:“为何驾驶员先向右转避开卡车,后又左转?”
那负责的警察也露出悲戚之色,给之平解释说:“驾驶员本能想躲过车祸,于是向右转,可是又突然意识到这样会使旁边的人受伤,于是左转,宁可自己受伤,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之平听了,非常悲伤。那警察又说:“我们调查过,他们是夫妻。”
之平喃喃道:“这只是个平凡的早晨,像所有其他早晨一样,谁也不会预料到这场车祸,早知如此,昨天就不会吵架,不会去应酬客户,应该在一起拥抱,亲吻,情话绵绵。”
突然,她站起来,说句“再见”就走。她突然意识到生命太过无常,每分每秒都要及时把握。她和李雄,谁对谁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相爱,就应该在一起快快乐乐。
之平往一九九几赶去,路上她看到救火车一辆又一辆和她同向,咆哮而过。之平有不好的感觉。
果然,到了一九九几,里面火光冲天。门口包围了许多观众。消防员们勘查情况,疏散围观人群,冲进去。之平听周围的人议论,这里从下午开始,有一些表演和活动,谁知正在人最多的时候突然起火。有人在门口等他们的亲人。因为人多,逃出来的时候冲散了。一位女士哭泣,她的女儿还不见踪影。
之平不知道李雄在不在里面,心急如焚,她给李雄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突然她看到一个服务生出来,之平上去问:“李雄在里面吗?”
那人点点头。他认识之平,安慰说:“我们的紧急通道很好,里面的人疏散得很快。可是雄哥总要照顾其他人先离开。应该没事。”
之平觉得快要眩晕,她要的不是“应该没事”。
她镇定地打电话回诊所,请江潮派救护车来。江潮十分钟赶到,可是李雄还没有出来。江潮握着之平的手说:“他会没事的。”
之平此时异常冷静,说:“我知道。”
这时,之平看到一个消防员和李雄抱着一个小孩出来,那位丢失女儿的女士,江潮和之平立刻赶过去。那小孩正是她丢失的女儿,江潮和之平扶助李雄躺在担架上。李雄拉着之平的手不放,说:“不要哭。”
之平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在救护车里,之平对李雄说:“李雄,我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
李雄昏睡过去,嘴角还留着一丝微笑。
又一次回到诊所,江潮和之平又一次进手术室。李雄的烧伤面积大,但是不算严重。问题是他伴有肺炎和轻微胃出血。李雄高烧不退。
本来开云和书简,姑妈和姑父欢欢喜喜庆祝新生儿,突然又在新闻中看到这场火灾,才知道之平这里出了意外。开云和姑父赶到医院,之平已经差不多有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守在李雄床边。没人劝得动她。
护士通知之平有人来看她,之平说:“请转告,我在隔离病房,不方便出去见人。”
江潮代为解释:“因为病人现在容易受感染,医生护士每次都要经过严格消毒才能进出隔离病房。”
姑父担心地问:“之平这样不眠不休,身体怎么行?”
开云了解之平,说:“这个时候,她不会让自己倒下的。”
两个人只得离开。当天晚上,李雄生命迹象微弱,需要抢救,抢救成功,大家长舒一口气。之平毫无预警的昏倒。她太疲劳。
之平在自己家里醒来。刚巧冬冬来看望她,江潮把她们送回李雄家,请冬冬照看之平。
之平醒来,喊李雄的名字。冬冬听到声音,走过来。之平已经起身要离开。冬冬拉住她,问:“去哪里?”
之平说:“医院。”
冬冬拉着她站在镜子前:“看看你,李雄即使醒来,也认不出你。”
镜中的影像着实让之平大吃一惊,头发凌乱打结,整个人都脱了形。
冬冬给她放洗澡水,让她洗漱,说:“一会儿过来吃粥,有了力气才能回医院照顾李雄。”
之平也同意,她不能先倒下去。她问冬冬:“现在几点钟,你怎么不去上班?”
冬冬说:“小姐,现在上午十点,你睡了十五个小时。我请了假陪你,你比我上班重要。”
之平拥抱冬冬,她真感谢有这样的朋友。洗漱之前,她还是不放心,打电话回诊所,问李雄的情况。江潮亲口告诉她李雄的烧已经退了,之平稍稍放心。
冬冬这边也打电话给开云说之平一切安好。
冬冬做了简单的白粥和咸菜。之平坐下,她请冬冬帮忙放音乐。她和李雄吃早餐从来少不了音乐。
冬冬拿起录音机旁的一盒磁带放进去,里面传出邓丽君美妙的声音,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冬冬陪之平一起吃。冬冬说:“我看到书简的女儿,很漂亮,嘴长得像开云。”
之平知道冬冬是想她的注意力暂时转移一下。突然,音乐声停止,隔几秒钟,录音机里传出李雄的声音。两个人都呆住了。
“之平,我担心一会儿我会紧张地说不出话,所以我,我先把想说的录下来,练习一下。
我出差的七天里,非常思念你,每时每刻都恨不得飞回去看到你。昨天下午,我在酒店里喝茶,阳光就像我们在阳朔西街的酒吧里喝茶时那么美。突然,我觉得生活不可能比现在更快乐了。我愿意这样和你度过余生。
我心中想,如果你就在我身边,我会说,说‘请你嫁给我’。之平,请你嫁给我。
我知道我们认识时间不很久,幸好我们都不是拘泥形式的人。我会尽一切努力使你快乐。”
李雄声音停止,过了几秒钟,录音机里又传出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之平和冬冬都泪盈于睫。原来他们争吵的那个晚上,李雄提前回来就是向之平求婚。他准备了烛光晚餐,等值平回来,却看到之平和彼得在楼下告别的一幕,于是怒不可遏。
冬冬真诚地对之平说:“恭喜。”
之平平静地说:“谢谢。”
冬冬说:“他会很快好起来的。”
之平说:“我知道。我要去医院了,你去上班吧。”
这次冬冬不拦她,只说:“有什么消息通知我。”
到了医院,之平立即换好衣服,去看李雄。他已经退烧,但是还在昏睡。护士给他烧伤的部分换药。
之平察看所有仪器的显示,一切很平稳。之平握住他的手,坐下来轻轻说:“李雄,我已经听到你录制的带子,我愿意,你快快好起来。”
江潮走进来,说:“他没事了,很快会好起来。”
之平说:“我已经答应他求婚。”
江潮吃惊地问:“什么时候?”
“在家里听到他前两天录的磁带,向我求婚。”
“恭喜恭喜。李雄终于有一个家。”
“我也是。”
突然,之平觉得李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李雄的眼睛睁开。江潮连忙上来察看,之平却出乎意料地大声哭泣。
李雄十分虚弱,尚不能言语,见到之平哭泣,十分激动,仪器上显示他的心跳突然剧烈。
江潮立刻叫护士过来带之平离开。之平也十分顺从,知道这样对李雄不好。
在走廊里碰到唐义,唐义见到之平如此,以为李雄发生什么不测,着急地问怎么回事。
之平仍在号啕大哭,护士只好代她说:“李先生醒过来,曲医生终于可以放心。”
“那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唐义不解。
“发泄紧张。”
唐义也放下心来,问:“我可否去探望?”
护士答:“现在不行。”
唐义坐下来陪着之平。
病房里,江潮问李雄:“感觉如何?”
“痛,无力。”
“吓死之平,我们昨天晚上还抢救你一次。”
“之平还好吗?”
“她答应你求婚。”
仪器上又显示李雄心跳加速。
江潮抚慰他,说:“嗨,放轻松。你是肺炎加胃出血加烧伤,情况仍然不容轻视。”
“我想见之平。”
“我去带她来。”
走廊里,唐义和之平说话。
唐义说:“这次起火是有人故意纵火,我们正在协助警方调查。只有三人有小面积轻度烧伤。”
之平说:“除了医务人员,李雄还不能见别人。无法应付警察。”除了李雄尽快好起来,之平对别的并不关心。
江潮过来叫之平,之平立刻会意走进病房。
她轻轻走过去,坐在李雄身边。李雄看着她瘦弱憔悴,十分心痛。
李雄说:“对不起,之平。”
“我们都有不是,让它过去吧。”
李雄轻轻咳簌。之平知道是那天李雄冒雨而去,感冒发烧进而发展成肺炎。如果他们都不是那么骄傲,早些和好,之平会得发现,就不会这么严重,简直九死一生。之平一直自责。
李雄看着之平皱眉,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说:“不要有责怪自己。”
之平握住李雄的手,把另一只手放在他脸颊上。
之平声音颤抖地说:“我听到你的录音,我愿意。”
李雄听了落下泪来。
之平恢复了幽默,打趣道:“怎么,你想反悔?听到我答应这样害怕?”
李雄连忙说:“不是,不是。”又觉得莫口难辨,一着急,又咳簌起来。
之平抚慰他,说:“好好休息,我就在你身边。”
李雄听了这话,觉得安心,很快又睡过去。
之平去找江潮,这些天来李雄的主治医生是江潮。之平不是那种能给亲人开刀下药的人,太多担心,太多顾虑。
江潮把药方给之平,并且开玩笑说:“曲医生也沦为病人家属。”
之平去取药。然后趁这空档给姑父姑妈以及开云书简报平安。
大家都劝之平自己保重身体。
书简告诉之平:“女儿成了开云新宠,他每天能盯着她看上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之平告诉她应注意那些方面。
姑妈甚至问:“我炖些汤给你送去,可好?”
之平连忙说:“谢谢姑妈,不用麻烦,这些天不宜探望。告诉姑父,我没有办法做老年健康讲座,需要再约时间。”
姑父在一旁叫她放心。
之平就睡在李雄病房里的沙发上,每每半夜还要起来喂他吃药。李雄请她回去休息,一切有护士照顾。之平不肯,说:“还有些低烧,我不放心。要我回去,你就快快好起来。”
李雄知道之平的坚持,只好说:“去做回医生吧。”
“我现在是病人家属。”
李雄打趣她,说:“终于名正言顺成为我家属。”
之平去看望那天出车祸的男子。他叫宋哲良,山东人,做电子技术支持工程师。宋胳膊上打着石膏,眼睛上缠着纱布。
护士告诉之平,失去妻子他十分悲痛,不肯合作进食。
之平走过去说:“我是曲之平医生,那天我目睹车祸。”
宋哲良难过地说:“他们已经告诉我一切过程,亦文她,”宋哽咽,“那一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庆。我们本来订好位子晚上出去吃饭,看电影。”
之平为他难过,说:“天灾人祸随时随地可能发生,所以要珍惜生命中每一分,每一秒,不要做无谓浪费。”
有什么话不必放在心底,爱他就大声说出来。每一分钟都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分钟,千万别留下遗憾。
她又安慰宋哲良说:“要坚强,快快好起来,幸福生活,她把角膜送给你,你的一切她都看得到。”
宋哲良感动,问:“曲医生,我能否握你的手?”
人们不只需要言语安慰,也需要拥抱,亲吻和握手。
之平握住宋没有受伤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
冬冬下了班来看之平,给之平带来姑妈炖的汤,有一大罐。
冬冬见到之平说:“你气色好多了。”
之平说:“李雄已经脱险。”
“你姑妈去看望书简和小永嘉,看到小小人儿躺在小床上,激动得落泪。十分慈爱。”
“可爱的孩子和恩爱的丈夫才会让一个女人像女人。”
冬冬故作不满,说:“这可是在说我?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每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日渐凶悍,将来到三十岁时仍是孑然一身。”
之平忙说:“定论太早,你离三十岁还有几千天,每日都可能碰到那个人。”
之平请冬冬把汤分一部分给宋哲良。之平把车祸经过告诉冬冬,冬冬听了感叹:“宋哲良可谓是个有情有意的男人。”
之平拿着汤和冬冬过去给宋哲良。冬冬看到眼睛上蒙着纱布的宋,尽管眼睛部分看不到,仍然不失为一个英俊的人。从身材到相貌,都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相,高大粗犷。
之平说:“宋先生,我家里炖了一些汤,或许合你口味。”
宋哲明马上说:“谢谢曲医生。”
宋眼睛看不见,但是听力很好,他以为和之平同来的冬冬是给他喂饭的护士,|Qī-shū-ωǎng|于是说:“又要麻烦你了。”
之平刚要解释,冬冬却轻轻说:“我来吧。”
她坐在宋哲明床边,一口一口喂他喝汤。之平见状,退出来。她回到李雄身边喂他吃东西。
李雄说:“总让你看到我生病受伤虚弱的样子。”
“这个时候才需要我。你英勇神武,气宇轩昂可以留给下属对手,我看来何用?”
“这样的我你都接受,将来不许赖账。”
之平故作不解:“赖什么帐?”
“我的戒指都买好,你亲口答应我的。”
“什么?我不记得。”
隔壁的病房里,冬冬在喂宋哲良吃东西。
宋突然问:“你不是昨天的文小姐。”
冬冬只得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值班。”
宋说:“感觉不一样。”今天的女护士特别的细致温柔。汤从嘴角流出,她会轻轻拭去。
看来宋是个敏感细心的人,冬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