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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只是一个偶然》》 · 舒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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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哲良很给面子,把半罐汤全部喝光光。

他问冬冬:“我该怎样称呼你?”

冬冬答:“叫我冬冬好了。”

宋哲良说:“冬冬,谢谢你,今天的汤很好喝。”

冬冬说:“你还喜欢吃什么,我来安排。”说实话,冬冬被宋哲良吸引,他儒雅哀伤的面孔打动冬冬。

宋哲良说:“如果不麻烦,明天可否吃冬瓜汤?”他知道诊所里可以这样按需安排饮食。

他听到冬冬发笑,不解:“我是否说了什么可笑的事?”

冬冬连忙解释说:“从小学起同学喜欢叫我冬瓜,大约是笑我的身材比较像冬瓜,于是自己从来不吃冬瓜。”

宋哲良却哀伤地说:“我妻子喜欢做冬瓜汤,实际上她只会做这一种食物。”

“我听说你妻子的事,我很难过。”

宋哲良又沉默。冬冬收拾好东西,带上门走出来。她十分理解痛失亲人的悲伤是一个过程,不是别人一句“节哀”就可以了事。她和伍艺分手后,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悲伤。这过程中,别人其实都无能为力,要靠伤口自己愈合。

她找到之平,说:“我明天带冬瓜汤来,李雄会不会喜欢?”

之平说:“太麻烦了,你工作又忙,不要跑了。”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要多少有多少,这个忙要帮只在一时。”

只平只好由得她。

“记不记得大学食堂里做的冬瓜?吃了这么多年,再也不想碰。”

冬冬听了笑。冬冬接到一个电话,之平听她讲:“不行。”

对方又讲了一句,冬冬皱眉说:“‘不行’中哪个字你听不懂?我们明天上班时候再说。”

之平今天才算见识了冬冬的专业风格,干脆利落。从前冬冬做事有些拖拉,决定总是优柔寡断。现在完全相反。这样的员工在老板手下是得力猛将,职场伙伴会得愿意和上路的人打交道,可是这样的气势会吓跑很多男人。

她们坐在诊所楼下的长廊里说话。

“看样子,你是跟定李雄了。”

“从小没有父母,我们都十分渴望有自己的家。”

“现在求仁得仁。何时结婚?”

说到结婚,为时尚早。之平不太热心这个话题。

她问冬冬:“你呢,从来没有约会?”

冬冬没有马上回答。过一会儿她说:“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说过的最中意男人的品质?”

之平记得,那时冬冬看完琼瑶的《一帘幽梦》,便仰慕起费云帆一般的男人,说她要的男人要“能为我遮风避雨,肯为我费尽心机”,还有要能够让她一见钟情,最起码要二见钟情。

冬冬学文,却从来看不起学文的男生,说他们浑身发酸。工作了,在出版社也接触很多作家学者。冬冬觉得奇怪,说:“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见过风度翩翩的作家,不仅长相不佳,有些甚至带着猥琐相。”

冬冬还是喜欢学理工的男生,她说学科学的人比较“光明正大”。

冬冬又说:“不是没有人要约会我,是我不愿意浪费时间。有时候中午在食堂里,放眼望去附近所有公司的几百个男士,可惜没有一个让我心动。”

“也许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同一个人出现在食堂里和其他场所是不一样的。”

冬冬哈哈大笑,表示赞同。她说:“没关系,倘若他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得知道。”

之平同意她的坚持。对于冬冬,一个男人,一段感情不是为了填补空虚寂寞,所以马虎不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之平说:“永远记得爱惜你自己。”

李雄身体恢复稳定,之平稍稍放心。这个时候,她才有心思注意到其他事情。她去找江潮,说出心中疑虑:“我和李雄的关系会不会给工作带来不便?”

江潮奇怪:“李雄只是投资人之一,他出现在诊所时的身份只是病人,和你的日常工作有何关系?我留你在诊所工作是因为你的医德医术,与其他无关。”

之平放下心来。

趁李雄午睡,之平去探望书简和小永嘉。开云也在家里陪着她们,书简的身材还在恢复中。小永嘉在婴儿床里睡觉。

书简说:“生命真是奇妙,一个人进医院,等到回来时怀中抱着个小人儿。”

开云不满:“我和你同进同出医院,和你一同努力,为什么不算上我?”

之平问:“过程非常痛苦吧?”

书简皱眉头,说:“超乎一切想象。当时只要不死,就得继续,几乎想要中途放弃。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值得。”

“她乖不乖?夜里要起来几次?”

书简和开云都露出慈爱的笑容,说:“乖极了,晚上起一次,喂奶,换尿片。”

开云说:“据说有的孩子整日整夜哭闹,父母不得休息,筋疲力尽。”

书简笑:“倒是有助于女子产后恢复身材。”

最后两个人总结:我们的孩子是不同的。

之平听了摇头,心想,天下父母都是如此自我欺骗,才敢下决心要自己的孩子吧。

她问:“休完产假后怎么办?”

书简有些沮丧:“正在头痛此事。带她一定要亲力亲为才行,但是因此放弃工作一年,恐怕届时所学已经完全过时。”IT行业发展日新月异,书简的担心十分合理。看,女性要多分担如此多的家庭责任,怎么才能在事业上和男人一争长短。除非放弃这些。

开云恐怕也没有想出好办法,他只好转移话题。

“听说你答应李雄求婚,有什么打算?”

之平不解:“需要什么打算?”

“婚礼。”

“啊,那个,再说吧。”

人人听到她答应求婚,就会自然问起婚礼,之平每每听到这个问题,都惊恐不已。心里觉得,求婚和结婚仿佛关系不大。之平自己也知道心里恐怕还有心结有待解开。

她匆匆离开书简和开云家,去看望姑父和姑妈。开云送她出门,说:“有了孩子,至此觉得真正套牢。”

据科学研究,爱情只能维持四年,普通人七年之痒,若非有孩子做联系,不知道两人之间靠什么维持几十年。

待她离开,书简对开云说:“之平恐怕也对婚姻有极大恐惧。”

开云说:“我们是她的好榜样。”

这时小永嘉突然醒来,哭了两声。两个人赶快过去查看。

姑父见到之平,担心地说:“瘦成这个样子,好像生病的是你。”

之平摸摸脸颊,说:“大家都平安,一切都值得。”

书简可以忍受分娩的痛苦,想必也是同样感受。

回到诊所,之平看到唐义在病房里和李雄讲话。看到之平,唐义立刻起身,说:“我只是来看看雄哥。”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看他们严肃的样子,之平知道唐义肯定在向李雄汇报各方的情况。

唐义离开。之平问李雄:“外面天气好,出去散步?”

她把手放在李雄臂弯里,相携走在水塘边。

李雄问:“之平你从来不问我的公事。”

之平说:“李雄你从来不问我如何诊治病人。”

李雄听懂了。他们互相不理解对方的职业,但是只要能够共同的生活中相濡以沫就可以了。

要之平知道他有什么产业,每年利润多少,又有什么用处。

他们在一个长椅上看到宋哲良。他静静坐在那里,整个身影看起来都那么悲戚。

之平走过去和他讲话:“后天眼睛就可以拆线。”

“但是我再也看不到亦文。”他悲伤地说。

“不要责怪自己。”之平不知道怎样劝慰他才好。

李雄和他说话:“说说你的工作。”

“我是低压电器技术支持工程师。”

“我有一个工厂作低压电器,连接器,变频器,I/O开关之类的。”李雄让他的注意力从悲伤中转移。

之平讶异,有时候男人需要和男人一起交谈,他们的悲伤女人没法抚慰。

冬冬晚上带着冬瓜汤来。她照例把汤分一半给之平,很自然地说:“剩下的给宋哲良。”

之平不疑有他,和冬冬说再见。

冬冬在宋哲良的病房里坐了很久。她已经和值班护士讲好,由她帮助宋吃饭。

宋问;“怎么两天都是你值班,又要麻烦你了。”

冬冬说:“长夜漫漫,无事可作,正好其他同事要和男朋友约会。”

宋吃到冬瓜汤,真正难过起来。

冬冬故意说:“没想到这样难吃。”

宋说:“想到再也不会见到她,情愿自己没有醒过来。”

冬冬问:“她做什么?”

“她是芭蕾舞演员。”

“一定既美丽,身材又好。”

“那时我常常取笑她们走路像鸭子。”冬冬知道芭蕾舞演员都有这个职业病。

宋接着说:“她经常到各地演出,我也经常出差,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都很快乐。”

冬冬问:“当初如何相识?”

宋想起当年的情景,嘴角稍稍有些笑意。

“第一次见她,是在星巴克喝咖啡,这个坏脾气女郎和男伴吵架,怒气冲冲离去,经过我身边,我看到的是一个穿白色长裙的美丽女子。后来有人从中介绍,我觉得真巧,和她正式认识。于是一开始就使出浑身解数,努力追求。她其实并不傲气,只是心直口快,脾气急。”

“有没有吵架?”

“幸好我的脾气比较好。”

所有人都尽量避免和他谈论亡妻,可是和冬冬谈过,他倒觉得舒服很多。两个人都有片刻沉默。

晚霞退去,夜色降临,凉风习习。冬冬问宋:“要不要出去散步?”宋想想答应。

冬冬拉着他的手,和他慢慢走过一条长廊,一个水塘,最后在一座小花园里驻足。冬冬不停地给他讲沿途风景。

“这条长廊里种了紫藤,一串串花开得正艳,垂下来。借着月光,地上满是斑驳的影子。

水塘里映着一弯月亮,今夜新月如钩。

这座小花园里白天看了五彩缤纷,现在香气袭人,你脚边有几株夜来香刚刚绽放。”

宋哲良惊奇不已,说:“冬冬,你真可以去做文学创作。听你所言,感同身受。”

冬冬听了,十分心虚。她一直误导宋哲良说她是这里的护士,很快会得真相大白,她该如何解释?

到第三天冬冬给宋哲良送饭时,之平发现个中蹊跷。

冬冬坦白说:“昨天晚上,我拉着他的手散步,一路脸颊发烧,心跳加速,说话声音颤抖。”

“换句话说,症状明显。”

冬冬不语。

“怎么办?”之平问,这两个人相遇在不恰当的时刻。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还有,随缘。”冬冬又拿出她的专业气魄。

之平只得点头。

六月一日,李雄出院的这一天,宋哲良眼睛上的纱布拆开,也可以出院。他感谢诸位医生护士。

看到之平,他说:“曲医生,我和亦文感谢你。”

最后他问:“哪位是冬冬?她还要值夜班?”

众人都愣住。之平只好上前说:“冬冬其实是我的朋友,她并不在这里工作。”

宋哲良怔住,然后说:“她非常善良,代我感谢她。”

之平问:“我给你她的号码,你自己和她讲,如何?”

宋说:“不必了。”

后来,之平告诉冬冬宋说感谢她。

冬冬问:“他还说什么?”

“没有。”

他没有问冬冬为什么撒谎称自己是护士,而且一连来了三天喂他吃饭。想必女孩子的心思他的懂得的,可惜无以回报。

又有人来和冬冬讨论工作,冬冬连忙中断谈话。

之平心中叹息,一切还不到时候。一个要悼念亡妻,一个要打拼事业。

李雄当天出院,之平和他一同回家。之平先他一步走出病房,在接待处看到彼得正在和接待护士谈笑风生,这个金发碧眼的大男孩,讲一口流利的汉语,端地吸引人。

之平头痛,这个人真是害她不浅。之平甚至孩子气地想干脆走过去,装作不认识他。

可是彼得先看到之平,他立刻愉快地跑过来,吻之平的脸颊,说:“亲爱的,节日快乐!”

然后他把儿童节礼物递给之平,是一包包装精美的棒棒糖。

之平哭笑不得,她用法语问:“彼得,你怎么来了?”

彼得抱怨说:“自从上次见面已经一个月,电话联系不到你,只好趁节日来看你。”

整件风波前后已经一月有余。之平叹气,不知从何说起。可是这时李雄已经走过来。很多人喜欢曲之平,但是还从来没有人为曲之平争风打架。之平不知道李雄见到彼得会如何反应。

之平立刻用法语告诉彼得“噤声”。彼得尚不明所以,还问“为什么”。李雄看看彼得,转头平静地对之平说:“我在车上等你。”

之平松了一口气,连忙拉住李雄,用汉语给他正式介绍彼得。

“李雄,彼得;彼得,李雄。”

李雄和彼得握手。李雄从身后搂住之平,说:“我是之平的未婚夫。”

这个消息给彼得的冲击很大,他不过在中国出差几天,没想到回来后发现一切变化翻天覆地。上一次之平才告诉他有了男朋友,现在已经有了未婚夫。他觉得惋惜。

彼得说:“我是之平的前未婚夫。”

这次轮到之平惊诧,她想起冬冬说过的一句话:“有这样的朋友,谁还需要敌人。”

李雄却始终沉着大方。之平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彼得诚实而有风度地说:“当然这不是真的。开个玩笑。恭喜你们。”

之平狠狠地瞪着彼得,她希望此刻自己眼睛可以放毒箭。

彼得仍然真诚地对之平和李雄说:“恭喜你们。李雄你何其幸运。”

之平却说:“是我比较幸运。”

一直到车上,之平仍然生气,不说话。之平生气,不会大吵大闹,一个人生闷气。

李雄轻轻咳簌,之平忙问:“哪里不舒服?”

李雄说:“不要生气了,彼得没有恶意。”

之平仍然不说话。

“我同情所有爱上曲之平医生的人,因为他们再也没有机会。”

“这倒未必。”

李雄不理她的玩笑,说:“没有彼得,我不会知道爱你到生死相许。”

之平听了鼻子发酸,但是仍然说:“真够文艺腔。”

他们紧紧拥抱。

回到家里,之平坦白:“我仍然记得今天是你生日,可是不知道送你什么礼物才好。”

李雄并不介意,他在卧室抽屉里找到一个小小首饰盒递给之平。之平立刻明白那是戒指。她接过来,迟迟没有打开。心中不是不紧张的。

李雄说:“把里面的戒指戴在正确的手指上,算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之平犹豫着说:“医生平时戴戒指恐怕不方便。”

谁知李雄说:“我已经想到,所以只买了一个指环而已。”

之平又说:“我可以把它戴在项链上。”

李雄终于明白,他问:“我以为你已经答应我。”

之平苦恼地说:“对不起,李雄,我害怕。”

李雄很宽容,说;“没关系,慢慢来。”

他理解之平的担心,她从小见过太多不成功的例子。所以恐惧不是一时就可以消除。

之平收起戒指,放进抽屉前,她有些好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铂金指环。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刚刚好。

下午,之平接起电话,是一个小朋友的声音,要找她的“熊爸爸”。

之平去榨果汁,不免听到李雄的讲话。

李雄在餐厅接起电话问:“节日快乐,有没有收到礼物?喜不喜欢?”

大概是对方问他为什么今天没有去看望他们,李雄回答:“今后我的生日都不能和你们一起过了。因为我未婚妻会和我一起度过。”

之平听了,有种想要秉住呼吸的感觉。李雄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对之平的感情也从来在人前自然流露。

李雄又说:“是的,她对我非常重要。”

之平把果汁倒出来。她没有立刻去找李雄,而是把戒指拿出来,终于下定决心戴在手上。

忘记在哪本书上看到,一个结婚的男人首要知道的是自己的妻子是最重要的人。李雄已经具备这种品质。之平从来觉得需要很多爱,她一直希望有人能够把她捧在手心里。小时候,她羡慕同龄的女孩子,她们都是爸爸的小公主。现在,李雄愿意这样做。

用左手把果汁交给李雄,可惜李雄没有注意到。之平只好说:“手指有些难受。”

李雄马上问:“哪里?”

之平把左手伸过去,说:“看,总觉得不习惯。”

李雄看了非常欣喜,说:“一开始都一样,很快会觉得喜欢。”

之平愿意相信他。其实人生中再重大的决定都可能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有所感悟而做出的。

那天晚上,他们只是呆在家里一起吃饭,之平定了蛋糕和几样菜。可是李雄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个生日。”

后来,开云最先看到之平手上的戒指,他不满。

“是你自己选的?”

书简过来看,说:“是很简单。”

之平不在乎,说:“一只戒指,有什么关系。”

“关系到求婚是否成功。”冬冬说,“我梦想中,他要拿着蒂凡尼的钻戒,跪在我面前,捧着一束玫瑰,在月光下向我求婚。”

之平不在乎,说:“成功与否只关乎那个人,和其他无甚相关。不过你可以继续梦想。”

之平从来都是脚踏实地。

她和李雄都恢复正常工作。李雄明显非常忙碌,之平十分理解,并不抱怨。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和姑父联系,将老年健康讲座补上。姑父后来反馈信息,表示他的朋友们十分喜欢之平的讲座,还有人愿意给之平介绍男朋友。之平一笑置之。

一天,之平接待一位急诊病人。一位老人大腿骨摔伤,由一个年轻女子陪同看病。

之平看他的注册表:黎伟常教授,65岁。

之平询问他受伤的经过,黎教授十分不配合,说:“你是医生,要你来诊断,反倒问我。”

陪她来的女子面有歉意地说:“他从商场的扶梯上不小心摔下来,当时就无法站立。”

拍完X光片,之平判断他需要钉一颗钢钉,在床上大约要躺上半年。黎教授听了,十分怀疑地说:“请说明你诊断的根据。”

之平幸运,第一次遇到沟通如此费力的病人。她问:“黎教授研究哪一科?”

“莎士比亚原著。”

“我不懂莎士比亚,但是我懂医学。即使有人会说拉丁语,也不见得认识我用拉丁文写的病历开的药。这叫术业有专攻。”

黎教授听了不响,气愤地问:“怎么会需要六个月?平常人断手断脚三个月即好。”

陪同的女士一直表示十分歉意。

之平耐心地说:“人在不同年龄段,细胞的恢复和再生能力是不一样的。倘若是个孩童,今天这种情况或许安然无恙。”

黎听了,脸色十分不好。幸亏这时护士过来推着黎教授去处理。那女子想要跟了去,之平叫住她。

之平说:“照顾病人,家属其实最受累,压力最大。”

那女子听了,觉得宽慰。也坦诚说:“我是他妻子。我今年不到三十岁,很多人看我们在一起觉得不可思议。”

之平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情人,夫妻,她没有表示惊奇。

“别人说什么并不重要。”她说。

很多人觉得之平是个倾诉的好对象。

黎太太听之平这样说,决定一吐为快。

“我当年是他的研究生,和他一起编一本英语字典。觉得爱上他,便飞蛾扑火一样不顾一切。我父母是传统保守的人,当即和我断绝关系。结婚以后,才发现做学者教授的他和做丈夫的他截然不同。大多数人都觉得我是因为贪图他的财产名声才嫁给他。婚后我既要照顾他,又要照顾他九十岁的母亲,研究几近荒废。从前的同学来看我,见到我的别墅式的房子,大声赞叹我何其幸运,我都无言以对。”

之平听了,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说:“有什么我能帮忙,尽管说。我建议你请一个特护。你这样瘦弱,恐怕无法移动黎先生。”

黎太太叹口气,说:“结婚以后,他一直想显示年轻,最憎恶别人明示或者暗示他已年迈。又对我非常疑心,说孤男寡女在一起五分钟可能发生任何事。倘若请女特护帮忙,力气一样弱小;若请男子,不知又要生出什么矛盾。其实今天,他是想从上行的扶梯走下去,才会摔倒。”

之平注意到黎老先生头发染得漆黑,身着时尚休闲装,怎奈无论如何他的年纪一望可知。

之平也不知如何帮她。

黎太太又说:“曲医生,我其实仍然渴望做母亲。可是,黎他多年前已经结扎。”

之平告诉她:“依靠现代医学,这也不难办到。只是抚养幼儿的工作不仅仅是科学技术能够解决。”

“这我也很明白。”黎太太无奈地说。

之平给她一些关于人工受孕的说明,说:“有什么疑问,只管联系我。”

黎太太问:“曲医生,若是你会如何决定?”

总有人咨询之平的意见,会请她设身处地的假设。

之平说:“倘若是我,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但是,黎太太,你仍然十分年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平日她殊不寂寞,早已和往日同学朋友失去联系。黎太太感激之平听她倾诉,给她鼓励。

之平深深叹息。这位黎太太也是个勇敢果断的人,为了爱情,竟可以和生身父母断绝关系,代价委实太大。

一天李雄问之平:“记不记得宋哲良?”

“当然。”之平怎么会忘记,表面上看似粗犷豪爽的山东大汉,竟然是那么情深意重的人。冬冬说过,他配得起“侠骨柔肠”四个字。

“他现在是我的产品经理。”

之平真正意外,问:“他现在怎么样?”

“外伤已好,内伤还需要一些时日。同事们都喜欢他。话不多,工作起来像拼命三郎。”

之平明白,他是用工作转移自己的伤痛。

她没有告诉冬冬这个信息,既然天时地利不对,就不要徒增烦恼。

姑父联系之平,事关一个NGO(非政府间国际组织)对乡村医疗的捐赠和援助活动。之平愿意周末去实地参观,再定方案。

周末,之平坐车六个小时才到达那个小村庄。那里只有一个土医生,在自己家里办公。所有能做的是处理简单的外伤,一般的伤风感冒。事实上这里的人又很少注意“轻微”身体不适。

之平其实第一次来到真正的农业乡村,她走泥土路,喝压井打上来的水,看大片农田和山上的果树,还有,朴实好客的当地人。

之平随医生探访了一些人家。很多小孩子平日不穿鞋在山野里玩耍,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还有人被蜈蚣等有毒的虫子咬伤,只用土办法涂上煤油;有些老人有关节炎,但是毫无办法;等等等等。之平准备了简单的医药箱,给一些人简单的处理。

一天下来,之平感觉心痛。临走,村长送给之平一大筐亮晶晶的水梨和许多玉米棒。之平想拒绝是不行的。

回到姑父那里,之平和姑父姑妈讨论如何进行下一步。

姑妈安慰她:“我们这里不乏有钱有爱心的人,捐款并不艰难。”

姑父问:“之平,为何这样沮丧?”

之平沮丧:“从前只是听说有些地方不通电和自来水,今日亲眼所见,才发现自己如此,”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自己。

她想起要考大学时,问开云:是否离家万里会增长见识。开云答:坐在家里也可能通天晓地,看你自己的世界有多大。

现在,她的世界又有多大呢?

很晚,她在厅里等李雄。李雄刚进门,之平就把手中的果盘送上,里面有四只梨。

李雄见盛情难却,勉强吃了一个。之平立刻告诉他:“一只梨十万元。”

李雄处变不惊,微微笑说:“你确定这只是一只梨?”

之平皱着眉头说:“李雄,今天以前,我一直不知道我的世界里其实只有我自己。”

“难道没有我?”李雄故作惊奇。

“我是说,我一直知道的只是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事业,我不知道有那么多人的生活环境和我们如此不同,相差如此悬殊。”

李雄安慰她:“别走极端,当然每个人的工作都是贡献给社会,造福大众。”

“同行中有些人参加医疗队志愿到非洲服务,其实这里就有无数人需要支援。”

“有一分力,出一分力。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写支票捐款。”

“我好不容易攒的老婆本。”

李雄见之平无心玩笑,只好郑重地说:“我们有公共关系专员负责这个,我让人周一和你联系。”

从此,曲之平经常协助捐款,药品和医疗器材。

后来,之平在日记里写:“作为医生,有人为我的服务付很多诊金,也有人想要送我贵重的礼物,但是从来没有什么比那一筐水梨和玉米更让我感动。”

她对冬冬讲这件事,冬冬听了,说:“你不是要成为社会活动家吧。”

“我只是知道了世界如此多样,而我从事了一个很有用的工作。”

冬冬拍拍她的肩膀,说:“所以大家要努力学业和事业。”

黎太太又一次来到诊所,仿佛比上一次更加哀愁。之平问她的情况。

“我需要一个特护才行。我没有办法移动我先生,前两天还扭伤了腰。”

之平马上说:“我们帮你介绍。”

黎太太欲言又止,最后说:“这其实还不是最令人烦恼的。”

这时,她的手机响。她接起来,回答:“我当然是在医院里。”

她无奈地把手机交给之平,之平很理解,和对方讲:“我是曲之平医生。”

那是黎教授打来的,他又怀疑妻子的行踪。所以黎太太说最令人烦恼的事情另有其他。

临走,之平用英语说:“任何人都有权利过一种快乐正常的生活。”

黎太太潸然泪下,说:“于情于理,我愿意等到他痊愈。”

李雄的酒吧重新开业,装修一新。

之平问:“有没有抓到纵火犯?”

李雄答:“有。但是幕后另有其人。”

之平有些担心,说;“你要小心。”

李雄并不担心这些,他问:“之平,你是否信任我?”

李雄的口气不同寻常,之平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当然。”

“无论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事?”

“没关系,之平,我信任你,你的判断力。”

“李雄?”之平看着他的眼睛。

“之平,我爱你。”

之平感觉李雄心中有事,可是他不说,她也不会问。之平总觉得,即使爱得再深,一个人也总有自己的独立的空间。

又过了一周,一切风平浪静。之平渐渐放下心来。

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用手绢捂着额头来诊所。之平立刻给他查看,并且请护士给他止血包扎。伤口缝了五针。陪同他来的女孩子一直哭,又害怕看见血。之平请护士带她出去。

处理完,男孩坦白说:“和人争风吃醋,打起来,被对方用砖头打中。”

之平说:“下次小心,会留下伤疤。”这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没关系,显得更有性格。”

之平笑,这个人倒是豁达,看得开。

“是为了陪你来的那个女孩子?”

“不是,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他吐吐舌头。

之平愈加欣赏这个人的坦率。

之平又给他检查其他可能的伤害,还好一切正常。

之平嘱咐他说:“不要沾水,一个礼拜后来拆线。”

没想到这个男孩子说:“医生,我能否请你喝杯咖啡?”

“不。”之平回答得很干脆。她举起左手,给他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医生。”而且大方镇静,见他头破血流,一点不见慌张。和他平时交往的小女孩很不一样。

之平微笑,好听的话她一样喜欢听。

“这句话留着说给你的小女朋友吧。”

“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你还须努力。”

之平无意浪费时间。二十岁的男孩子,在他们面前,之平觉得自己已经老大,似长辈一般。他们冲动热情,有的还倔强坚持,但是一直不是之平那杯茶。尽管如此,他们的赞美和追求仍然让人受到鼓舞,增加信心。

冬冬紧急约见之平。一见面,冬冬就说:“我见到宋哲良。”

“有无和他讲话?”

“有,因为他是联系人。”

之平不明白。

“李雄的一个工厂委托我们帮他们出一本介绍性的图书,由我负责。宋哲良正是产品经理,我需要和他联系。今天我去工厂找他,才知道此宋哲良正是彼宋哲良。”

之平大致听懂。

冬冬接着说:“他非常合作,早已把相关材料和图片准备好,而且态度和善。”

“他有没有认出你?”之平记得宋哲良始终没有见过冬冬。

“有。他刚一听到我声音,即愣住,但是随即和我谈论公事。但是,最后告别时,他问我是否是曲医生的朋友冬冬。”

“你怎样说?”

“我说很高兴看到你康复了。”

“然后?”

“然后我回公司继续工作。”

“就这样,没有定下约会?”

“时候未到。”

事情已经过去五个月,但是有些哀伤是一生一世的。宋的情深意重也是吸引冬冬的元素之一。

“他仍然让你心动?”

“是,有增无减。”

晚上,冬冬在一九九几碰到宋哲良。宋热情地和之平打招呼。

之平看到宋的桌上已经有六个空啤酒瓶。

之平问他:“身体如何,工作如何?”

“身体很好,这条手臂每逢阴天下雨会有些难受。”他指那条骨折的右臂。“李雄对我委以重任,工作虽然辛苦但是极有成就感。”

之平小心问:“冬冬说她正在和你合作一本书。”

宋大方地说:“到今天才见到她。没想到她那么能干。”

冬冬现在手下已经有三个人供她差遣了,平日的功夫没有白费。

之平见他仍然戴着结婚戒指。想必仍然没有度过伤心期,于是没有贸然问起其他。

冬冬因为公事,和宋哲良在一段时期频繁接触,可是两个人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终于,一切商量妥当,图书即将交付印刷。

宋哲良问:“晚上一起吃晚饭吧,庆祝合作愉快。”

那一刻,冬冬几乎不敢呼吸。终于得到邀请,她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

后来,之平问冬冬约会感受如何。冬冬说;“像普通朋友一样,说说彼此的工作和兴趣。但是十分舒服自然。”

之平说:“宋是北方人,干脆豪爽。”

“正是喜欢他这一点。”

“还有身材高大健硕。”之平的说法十分公正。

“当然,这点也十分重要。”冬冬说完哈哈大笑。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出要正式交往。偶尔有时间,打电话联系一下,一起吃饭。周末有时间,冬冬和宋哲良,之平和李雄一起出来打球吃饭。四个人的约会也非常惬意。

冬冬对现状已经很满意,她说:“没关系,慢慢来,先做朋友。”第九章

小永嘉已经六个月大,书简仍然在家亲手带她。之平问她打算如何。

书简说:“一生只得这一次机会,她也只有一个童年,一去不返。能够和她亲近,也不过就是这几年。将来有了男朋友,想见她也难。至于工作,永远可以再努力。”

之平赞同这是个明智的选择。一个人时间和精力有限,没有人能够真正事业和家庭兼顾。女强人戴书简还是选择在家做传统主妇。

最开心还是开云,每天一回到家就看到妻子女儿,幸福快乐。做了爸爸的心情又不同,从前两人世界叫做快乐,现在一家三口是幸福。还有,开云完全不再是完美主义者。什么事都由书简决定就好,他只要点头说“好好好”。

书简有些吃女儿的醋,开云眼睛一眨不眨看女儿的时间远远多于看她。开云好脾气地说:“没关系,她是新来的,多照顾她是应该的。”

两个人不忘劝说之平将生育纳入人生计划。之平仍然坚决不干,太多责任,太长时间,太多束缚,还有,人生太过艰难。

冬冬告诉之平她已经看中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准备付了定金按揭买房。

冬冬说:“无法再和父母同居一个屋檐下。才刚刚和宋哲良吃两顿饭,就被他们发现,要我带人回去让他们过目。稍稍回家晚一些时候,即被他们猜疑,问题赤裸裸,我听了都会脸红。我已经是成人,工作繁重,无暇时时向人交代所作所为。”

说的有理。这正是书简决定现在留守女儿的原因,儿女总有自己的生活,将来会纷纷离开父母身边。若是懂得互相尊重,还可以保持联系,否则互相往来都困难。

姑父姑妈生活丰富多彩;冬冬和宋哲良关系平稳;李雄忙碌却没有差错;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可是一切来得太突然。

难得李雄近来有时间和之平一起在家里吃晚饭。李雄准备得很丰盛,四菜一汤。之平刚进门,李雄立刻奉上一支粉红色玫瑰。李雄从来没有因为在一起呆得久了,失去心情营造浪漫氛围,之平一支感谢上苍李雄不是那种一回家就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然后等着开饭的男人。

之平和李雄面对面坐在桌子两面。烛光里的李雄一如之平第一次见他是那样吸引人。之平的面孔更加美丽生动。他们注视对方,渐渐彼此融化在对方的目光里。

李雄到现在才问:“之平,为什么会爱上我?”

为什么,之平并没有答案。论长相,李雄没有彼得帅;论身材,宋哲良更健美;论财产,之平自己并不匮乏。但是,之平从来没有给男友设定标准,感觉对了就是了。李雄让她觉得舒服,贴心,她愿意和他在一起。

之平答:“因为你有一个毛茸茸的胸膛,因为你懂得接吻。”不一定,之平不敢说她没有见识过技巧更好的。

李雄听了,哭笑不得,只得说:“谢谢。”

之平问:“你又为什么爱上我?”

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女子让李雄觉得这样牵挂,与之在一起这样舒服平和,有家的感觉。

两个人都没有父母,世上最亲近的人只得对方罢了。

可是李雄答:“因为你追求得锲而不舍,愈挫愈勇。”不一定,于新更为坚持,自十五岁开始。

之平听了,说:“原来死缠烂打也计分。”

晚饭结束,两个人一起洗碗。李雄说:“之平,餐具全在这个橱里,上面一层是筷子,勺子;二层是刀叉;三层是盘子;最后一层是碗和杯子。一些日常工具在厅里的柜子的最底层抽屉里。文具在最上一层抽屉。一些现金在卧室底层抽屉里。还有一张信用卡。有一把匕首在最上一层抽屉,异常锋利,不到必要时后不要用。”

之平目瞪口呆,打断他问:“这是干什么,交待后事?”

李雄接着说:“如果需要帮忙,江潮和唐义一定会义不容辞。”

之平说:“我从小学会照顾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李雄擦掉手上的泡沫,用手抚摸之平鬓角的头发,说:“我知道,只是我不在时忍不住担心。”

“你要去哪里?”

李雄拥抱她,说:“之平,我信任你。我爱你。”

之平心中有些害怕,但是没有再问下去。那天晚上,李雄特别温柔。

第二天,之平上午忙着接待病人。让和徐来定期进行HIV化验。有一个糖尿病患者眼角膜已经产生病变。中午,她还没有来得及询问江潮和唐义李雄的古怪行为有何而来,唐义先来找她。

在江潮的办公室,之平看到江潮站在落地窗前,看向远方,满怀心事;唐义在办公桌后一趟趟来回踱步。看到之平,江潮按住唐义坐下。

之平意识到事情不平凡,照旧等对方先开口。

唐义不知到底如何把事情讲给之平,三个人沉默片刻。之平觉得一口气憋了很久,直到唐义开始讲话才呼出。

“雄哥今天早晨被警察拘捕。”

不可能!之平想问这是否恶作剧。可是眼前两个人的表情万分严肃。

“为什么?”之平从座位上跳起来。

江潮按住她,给她一杯水。

唐义十分冷静,说:“据警察说‘涉嫌贩卖毒品’”

之平摇头,说:“李雄贩卖毒品?不可能。”

唐义和江潮都说:“李雄是清白的。”

唐义气愤地用拳头砸在桌子上,说:“肯定又是洪门搞鬼!上次酒吧放火,就是他们背后指使。”

江潮说:“可惜没有证据。”

唐义说:“我会让人盯着他们的动静。”

江潮说:“不可轻举妄动。”

之平心急如焚,说:“我要见李雄。”

其他都不重要,她要这个人平平安安回来。

唐义说:“今天不行。”

江潮说:“我们都在想办法,别急,李雄不会有事。”

@奇@“如果他们没有证据,只能拘留四十八小时,对不对?”

@书@唐义和江潮面面相觑,没人说得准,警察局等于法律。

@网@看到他们的反应,之平真正着急。问:“他们会不会对他用刑?”

之平心中的警察局至可怕,里面会对人严刑逼供。

唐义劝慰她:“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有人在疏通,我保证他会安然无恙。”

之平不信:“你怎么保证?如果你是警察局长,我信。否则,你的话不做数。”

江潮抓住她的手:“之平,之平,你要镇静。你这样帮不到李雄。”

一句话点醒之平。之平声音颤抖地问:“他临走说什么?”

唐义摇摇头,眼睛不敢看之平。

只言片语也无。李雄十分镇定,只对唐义说:“又要麻烦你了。”

之平问:“现在我该怎么办?”

他们二人齐声说:“照顾好你自己。”

之平点点头,他们说得没错。她只要保证后院不起火,就是最大贡献,否则这些人岂不是分身无术。

唐义接了一个电话,表情严肃。然后他对之平说:“雄哥不会有事的,好人有好报。有事我随时通知你。”他先走一步。

江潮问之平:“要不要休息一下?”

之平摇头。她没有更好的事做。突然,她想起近来李雄的奇怪表现,尤其是昨天晚上。

她抓住江潮说:“李雄已经预料到今天的事,他昨天对我讲话,似交待后事。他其实是知道的。”

那说明什么,之平觉得一派混乱。

江潮对一切也是毫无所知,事情发生太突然。

“等到见到李雄,一切会弄明白。”

之平点点头。她已经度过震惊,紧张,慌乱的阶段。现在她比较担心害怕,但是可以应付。

李雄几次问她,要她的“信任”。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和今天的事不无关系。这一切,李雄早已想到。可是,“信任”他什么呢?信任他无辜,还是他会安然无恙?

之平仍然回到座位上接待病人。其他同事看不出她有异样。上次打破头的男孩子来拆线。之平给他检查,一切正常。护士给他拆了线,额头上有一小段粉红色,日久可望消失。

他笑嘻嘻,同之平说:“医生,今天为何这样严肃?”

他阳光般的笑容让之平心情稍好,她问:“你的小女朋友呢?”

他开玩笑说:“我破了相,她抛弃我。”

之平无心应答。

他又一次向之平发出邀请,说:“你心情不好,让我们去喝一杯茶。”

之平问:“你做什么什么工作?”

他严肃地说:“刚刚法学硕士毕业,在律师行上班。”

人不可貌相,他居然也是律师。之平有了兴趣。她连忙说:“我有些事情想咨询。”

“是经济法,还是民法,还是刑法?”

之平张大嘴,茫然无序。他见状,说:“好吧,医生,幸亏我是全才。我们可以一边喝茶一边谈,从现在开始计时收费。”

之平脸色不好,他随即补充说:“当然,这是玩笑。”

之平说:“我还在工作,且无心喝茶聊天。请快速解答我的问题。”

男孩子看看之平,只说:“好。”

之平没想到他回答这样干脆。

“如何向警察证明自己无罪?”

“倘若开庭审理,由辩方举证。或者警方调查证明嫌疑人无罪。”

所以现在他人无能为力。

“拘留最多几天?”

“行政拘留15天以内,刑事拘留30天以内,其他各种名义不限时。”

之平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无助。

那男孩子恭敬地交给之平一张名片,说:“随时愿意效劳。”

之平并没有拿起来仔细看,她随手把它放在名片夹里。暂时没人帮得到她。

下班,江潮问之平是否要人陪。之平摇头说:“我只要一个人。”

江潮无言以对。之平反倒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信他,不会有事的。”

李雄说过,他信任她和她的判断力。那么她相信他无罪,还有他会平安。

回到家里,之平吃昨夜的剩饭。她心中不停默念:“天上天下所有能保护我的神啊,请保佑李雄安然无恙。”

之平完全没有宗教信仰,可是这个时候,人力一筹莫展,人会不由自主寄情于超自然力量。

当夜,李雄没有入梦来。

第二天,之平起来,即发现自己喉咙肿痛,两个嘴角满是水泡,火辣辣的。是心火,之平自己清楚。

她不做他想,自己吃药,照常去上班。她只有靠自己。这件事不宜声张。江潮一早查看她,她镇静地说一切正常。到了下午,唐义过来接她,说;“我们去看雄哥。”

之平没有多问,拿起一包东西就随唐义离去。

到了警察局,唐义请通报找某某警官,一个年轻的警察接待他们,说话还算和气。想必是有人关照过。

之平和唐义坐在门口等。之平心中紧张焦虑,想一会儿要说什么。真像是即将毕业时同学们准备工作面试或者论文答辩,猜测考官会问什么,应该如何作答。还有时间有限,所以要先想清楚条理。

那年轻警官进去又出来,招呼唐义和他进去。之平很纳闷,但又不能造次。大约十五分钟后,唐义出来,之平远远想看清他的表情是喜是忧,但是唐义面无表情。

“我可以进去了?”她问唐义。

之平焦急地等唐义开口,可是唐义的嘴紧闭。之平自己朝里面冲,唐义一把拉住她。

“让我进去!”之平用喊的。

有穿制服的人见此情景,朝这边走过来。

唐义立刻说:“雄哥说不方便见你。他一切都好,让你自己保重。”

之平努力平静下来,问:“他好吗?有没有受伤?他还说什么?”

“他一切都好。他还说他信任你。”

唐义觉得整件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李雄并不很紧张,一见面他问之平的情况,又简单问了一下洪门有没有什么直接针对的举动。唐义想问他更多,但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多说无益。

他只是答应不会和洪门发生冲突,还有会照顾之平不受任何伤害。

李雄最后说,不会等太久,他最担心是之平。那么唐义信他。

之平想想,把手里的包交给唐义,说:“是李雄的衣物和洗漱用具。”唐义过去和警官交涉,把包交给他们。

之平决定不负李雄的信任,她相信他,她等他。

外面的阳光刺眼,之平呕吐起来。唐义扶她到树荫下,有些紧张。之平反倒安慰他不用慌张。

晚上,之平到一九九几喝酒,这一天本来是李雄在这里弹钢琴的日子。第一次,之平想要一醉方休。但是她只要了汽水,她不相信事情已经无可救药,那么就不必过得像没有明天一样,李雄可能在任何时候回来。

有人走近,之平不想抬眼。但是那人和之平搭话。

“你就是曲之平?”

眼前这个人相貌平常,身材中等,一副稳稳当当的样子。

之平点头。

那人又问:“你就是李雄的女人?”

之平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但是她仍然点头。相信这种场所,这人不敢怎样。

“李雄在监狱里过得舒服吗?”他的语气得意而且嘲讽。

之平想都没想,抬起手想给他一巴掌,可是他更快,抓住之平的手腕,说:“他早该老实点。”

唐义带人过来,抓住此人,勒令他放手,他放开。之平看到右手手腕有一圈发红。

唐义怒斥他:“肖冲,这里容不得你嚣张。”

肖冲只是静静看看唐义,转身离去。

唐义拉起之平,送她回家。

一路上,之平静静的,只是问:“肖冲是什么人?”

“是我们的对手。这小子一直玩儿阴的,贩毒走私无所不做。”

“李雄呢?”

唐义十分严肃,说:“雄哥是光明正大的生意人,你应该相信。肖冲他们要垄断餐饮和娱乐的进货渠道,还想在我们的地方卖毒品,雄哥坚决不干,他们才几次三番出狠招。”

那么不难想象,李雄被砍伤,酒吧纵火,甚至这次李雄被拘捕都和他们有关。可是为什么他们还逍遥法外。真正的坏人从来没有收到公正制裁,就想真正的富人从来没有合法缴税。

之平难过地把头靠在车窗上,住宅楼上万家灯火。之平希望自己家里也有人在等她。

唐义只当她累了。唐义送她到家门口,嘱咐她小心,他会来接她上下班。还没等她说出反对的话,唐义说:“让雄哥放心。”

晚上,之平在电脑上看她和李雄从前拍的照片,在桂林,在书简和开云的婚礼上,在公寓里。李雄对着镜头表情有些僵,所以他总是习惯把头侧过去,照片上总是他的侧面,酷酷的,留着长发。

之平就这样睡过去,半夜醒来,看到屏幕上正是李雄在钢琴旁的一幕。之平失声痛哭。

仍然正常去上班。唐义认真地接送她,两个人都沉默。

之平几乎完全断绝和任何人联系。姑父姑妈让她过去吃饭,开云书简告诉她小永嘉已经开始牙牙学语,冬冬约她周末采购,彼得家里开派对,之平一律用自己感冒,避免传染拒绝。

一周就这样过去。江潮有些担心,问她:“要不要到我家来玩儿?”

之平反问:“你家有什么好玩?”

江潮理解她心中不快,说:“和人说说话,有助心情愉快。”

“现在看周星驰的喜剧片,仍然笑得出来,倘若真要心情愉快,只有一个办法,可惜无法实现。”

江潮也无言。大家都束手无策。其实,江潮和李雄又通了一次电话,李雄放心不下之平,又了解了洪门的反应[奇+书+网]。最后,李雄仍然说,不用等很久。

之平的感冒始终没好。冬冬打电话来,说:“张小娴说感冒是个伤感的病,拖得很就是因为得病的人自己不愿意好。”

因为是冬冬,之平愿意应付一句,她问:“敢问张小娴是何方医圣?”

“她是作家,不是医生。”

“建议她把这一条写在医书上。”

“根据你的情况,张小娴的方法是你把双脚放在李雄肚子上十二个小时,感冒就好了。”

这次,之平再无法开口,她匆匆挂上电话。

晚上,唐义接她下班,在加油站加满油后却发现一个车轮胎被人蓄意破坏。唐义不敢冒险,坚持着把车子开到之平楼下。若他们下车修理,可能被人抓住机会袭击。

之平虽然对这一套懵懂无知,看着唐义气愤的表情,她明白事态严重。唐义在她家里打了电话,等到有人来接他,方才离去。(奇*书*网.整*理*提*供)临走再三嘱咐之平应用紧急号码。

之平关上门,跌坐在沙发里,把头埋在双手里。真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记得曾经看过一个台湾连续剧,里面的女主角爱上一个流氓。太多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女主角说:“我只是个十八岁没有考上大学的女生,我只想谈一场简简单单的恋爱。”

每个人都说之平爱上的是个正当的生意人,可是这场恋爱一样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

唐义立刻和李雄通电话,报告情况,李雄仍旧嘱咐他不要轻举妄动。

唐义不同意,说:“他们会得寸进尺。”

李雄说:“现在他们只是在试探,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二天,李雄走进警察局高层的办公室,问负责警官:“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交易?”

“周末。”

李雄焦急地拍桌子,说:“他们企图对我未婚妻下手未遂。这件事要赶快结束,我承受不了任何可能的后果。”

“我们这个办法也正是为了彻底消灭再发生这种伤害的可能性。”那警官安慰他。

之平接待一对母子。那小男孩有十岁,但是弱智,没有语言能力。他把玩具吞进口中,却不小心卡在嗓子里,呼吸受阻,吓坏妈妈。

之平用双臂从后面抱住他,用力往上提,一块红色塑料棱柱形物体被吐出来。问题及时解决,母子俩人抱头痛哭。

之平看了,更加坚定不生养的决心,太多风险。未出生就要担心是否发育正常,从此后就要日夜提心吊胆他的安全,他的学业。

一会儿,妈妈带着儿子来感谢之平。小男孩儿叫“聪聪”,外表和普通孩子无异,只是因为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脾气大得很,稍不如意,即嚎叫哭泣。

之平给她了特殊教育学校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这位母亲却表示害怕孩子受委屈,情愿自己请人单独教导。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什么样的孩子,总是自己亲生的好。

中午,江潮见到之平,问:“到底有没有吃药,感冒十多天不见好。”

之平身为医生,却不愿吃药打针。之平一边咳嗽一边狡辩:“感冒本来就是很伤感的病。”

江潮听了觉得不可思议,说:“这是什么神经理论。下午给你吊盐水。”

到了下午,之平才知道江潮中午说的话是当真。她哇哇大叫,苦苦哀求不要打点滴。护士小姐笑:“曲医生也害怕打针。”

幸亏这时黎教授和太太来检查,指明要曲医生看。之平立刻逃回自己办公室。

黎教授仍然一副倨傲的姿态,骨折部分的恢复一如之平预料。趁他去拍片,之平和黎太太说话。黎太太气色比先前好很多。

她说:“想清了很多事情,不再觉得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心情自然好很多。”

之平同意,说:“你这么年轻,有健康,有学位,有真本事,不怕没有办法养活自己。”

“我在申请去美国读博士。仍然喜欢学习。希望九月份可以入学。”

之平忙说:“祝幸运。”

黎太太也感谢之平:“曲医生,多谢你的鼓励。”

整个下午,之平的病人不断。最后连彼得都来凑热闹。他扭伤了脚。

见到之平,他仍旧亲吻之平脸颊,问:“你好吗?你的未婚夫好吗?”

提到李雄,之平禁不住觉得心痛,不过她说一切都好。陪同彼得来的是个越南美女,法语名字叫“瑟莉娜”。

彼得给她们介绍,之平没有和瑟莉娜握手。

瑟莉娜很专业地说:“我是彼得的助手。”

之平开玩笑说:“我是彼得的前未婚妻。”

彼得大叫着用手捂住眼睛,一边说:“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之平问他:“怎么回扭伤脚?”

“和人试验一辆自行车。这辆车有极好的弹跳性,应该可以爬山,上下楼梯。可惜不小心摔到,一支脚还绑在脚蹬上。”

之平摇头,彼得仍然玩心不改。

看到之平咳嗽,流鼻涕,彼得关心地问:“医生怎么也病成这样?”

“医生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

“从前你很少感冒,你说过除非是你自己不开心,才会这样。”

冬天彼得感冒,之平从来不害怕,她不受传染。只有自己焦虑上火,才会有症状。她告诉过彼得,没想到他都记得。

现在听到,之平有点尴尬。彼得对之平说:“亲爱的,倘若他让你伤心,你知道我的怀抱永远向你敞开。”

之平看看瑟莉娜,说:“我只当这是玩笑,否则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要瓜分你。”

彼得还煞有介事地说:“谢谢你看得起我。”

之平判断只需三天,彼得就可以正常活动了,她送走这最后一个病人。

江潮叮嘱她在周末要按时吃药,之平满口答应,但是并不准备执行,她其实也很相信人类的自我抵抗能力。

唐义向她保证:“雄哥说他会很快回来。”

之平难过地说:“我每天度日如年。自己带在屋子里,听到任何响动,都疑心是他回来了。”

这一阵,之平每天的消遣便是看碟片。到了周末,更加肆无忌惮,喝着冰啤酒,看到凌晨,就躺在沙发里睡去。

下午,有人打开门走进来,看到桌上地上都是啤酒厅瓶,厚厚的窗帘还没有拉起,之平就蜷缩着熟睡在沙发上,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人轻轻走过去,蹲在之平身边,爱惜地把之平脸颊上的头发别在耳后,然后把目光锁定之平的脸,满是柔情。

然后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静静等待之平醒来。他的长发没有束起,垂下来,齐肩。之平曾经笑言,从背影看你比我更像女子。之平一直梳短发。他不敢随便走动,怕错过之平醒来的一瞬。

之平咳嗽着醒来,她不太情愿睁开眼,突然看到旁边沙发上坐着的人,立时清醒。

他并没有动,之平轻轻地试探着问:“李雄?”仿佛害怕他是个幻像,口气大了会把他吹跑。

可不就是李雄,他立刻走过去,蹲下,拥抱之平。之平开始还有犹疑,害怕眼前此情此景不是真实,等到发现一切并非虚幻,她紧紧拥抱李雄到两人都无法呼吸。

李雄听到之平啜泣,用手轻轻拍她的背,喃喃说:“一切都过去了。”

之平终于停止哭泣,李雄拿来面巾纸帮她擦干眼泪。之平松开他,仔细端详,他没有憔悴,或者过分疲惫,仿佛刚刚出差回到家一样。

之平开口问:“你不用再离开了?”

李雄摇摇头。

“你再也不会突然一声不响,自动或者被迫消失?”

李雄还是摇头。

“你保证?”

李雄说:“我保证。”

之平注视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说:“我饿了。”

李雄听了,有点哭笑不得。他马上说:“来,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我来做。”

此前他已经准备好认打认骂,接受各种审讯。但是没想到之平没有问事情始末,没有要任何解释。她只关心他是否会再次失踪,他答应不会。

之平一觉醒来,见到李雄就坐在身边,安然无恙,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不论这两个礼拜到底发生什么事,她相信李雄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她只想知道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

后来,李雄同唐义解释这是一次和警方合作的行动。警方故意以贩卖毒品的名义带走李雄,让洪门不疑警方已经开始怀疑他们,进而进行一批重要交易。于是警方准备好当场人账并获。

洪门让李雄和警方受困扰已久,双方为铲除祸害,一劳永逸,决定这样合作。但是事先李雄无法向他人透露,否则洪门试探时,之平和唐义的反应一定会他们怀疑。

之平和唐义去看他,他实在觉得无法面对之平,只好忍痛不见。对于普通公众,这只是个普通的周五,可是就在这一天晚上,警方抓获正在进行交易的洪门诸多人,包括肖冲。从此这个行业少了试图称霸的人。

最后,他们叫了批萨外卖,李雄抱着之平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用手拿着食物大快朵颐。仿佛这中间的十五天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

吃完批萨,李雄喂之平吃冰镇提子。突然,之平说:“李雄,我们结婚吧。”

李雄觉得仿佛心脏漏跳一拍,然后他觉得要流泪,是那种经历种种痛苦磨难,达成心愿时的感动。

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他为生活挣扎过,他在社会上打拼,他努力工作,他应付形形色色的对手。之平答应他求婚,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他知道她的恐惧和顾虑,但是却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突然,之平主动说他们可以结婚,终于,他要有一个家,曲之平是他的妻。

他握着之平的手,吻她无名指上的指环,说:“好,我们明天就去登记。”

之平对李雄莫名被警察带走又莫名安然返回,不是没有好奇。可是她并不很在乎。她相信李雄所作所为都是正当合法,她相信他永远不会抛下她失踪,不留只言片语。

经过这一次,之平才知道自己爱李雄有多深,生活中的各种艰难险阻她都愿意和李雄共同度过。突然之间,她觉得可以这样定下来了。这一生一世,至今为止,她只想与李雄共度。若有什么变数,也待事到临头再说。

星期一,之平打电话请半天假,因为她要和李雄去婚姻登记。李雄一直攥着之平的手,仿佛怕她改变主意跑掉。之平只觉得紧张,手心不停出汗。

李雄觉出她的紧张,抱住之平说:“别怕,一切有我。”

其实,之平贴着李雄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一样是快速而混乱。这样,之平反而笑了。

李雄和之平从小要凡事自己决定,结婚这样的大事也就这样决定了。之平心中唏嘘,多想能够像其他人一样,带着男朋友回家,向父母介绍他,然后母亲会喜欢未来女婿,愈看愈顺眼;父亲则与这人为敌,因为他将要抢走他的小公主。

李雄把之平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之平,我会好好照顾你,做任何事让你幸福。”

之平用另一只手抚摸李雄的脸颊,哽咽着说:“傻瓜。”

一切手续都完成后,他们才开始通知大家。两个人都很低调实际。

问好了姑父姑妈在开云家里,正好是个宣布消息的好时机。当天晚上,李雄和开云是主厨,大家准备一起吃晚饭。

姑妈抱着小永嘉,说和开云一个模子印出来一样。书简没有反对,无论如何奶奶会爱她,因为她像开云。小永嘉已经会叫妈妈,书简听了总是激动得答应“哎,乖女儿。永嘉永嘉。”

永嘉的嘴部和开云很像,开云嘴角开阔。之平对着永嘉叫:“大嘴大嘴。”

那幼儿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怎的,及时哭泣。

之平见此情景,吓得躲到厅里和姑父聊天。

姑父在看报纸,指着一条新闻,说:“警民合作破获特大犯罪集团,够酷。”

姑父是个跟得上时代的人。之平看过去,即明白这正是李雄所为,她心中释怀。

她问姑父:“你觉得李雄如何?”

姑父哼一声,说:“很不错,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娶走你。”

他的表现正像一位父亲。之平不禁莞尔。

晚饭准备好了,姑父姑妈,之平李雄,开云书简六个人围坐桌前。姑妈感慨最大,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团圆的吃一顿饭。”

真是,真像一家人,儿子女儿带着儿媳女婿回来看望父母。在座各位都没有享受过这种气氛,不禁唏嘘感动。

之平和李雄对望,心有默契,之平敲敲杯子,说:“我们要宣布一件事。”

大家静悄悄,之平突然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对立雄说:“你说吧。”

李雄硬着头皮说:“我和之平,已经领取结婚证。”

从没有人这样表达,听者都没有发表意见。

之平见大家没有反应,补充说:“我们从今后是合法夫妻。”

开云终于忍不住,说:“这两个人真是天生绝配,好好的事被他们一说,都走样。”

姑父对李雄说:“小子,要善待之平,她从今后是你最重要的人。”

他又对之平说:“一晃真快,我亲眼看着把你从医院抱回来。”他舍不得之平。

姑妈没有发表言论。书简问:“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之平和李雄面面相觑,说:“我们还没有想好。”

“等你想好,永嘉已经可以做花童。”书简说得有点夸张。

“订婚,结婚,婚礼,蜜月本来可以一气呵成,为何你进行得这样艰难?”开云和书简两人妇唱夫随。

“当然,有人还一起进行,包括生养。”之平暗指开云。

姑父说话:“之平,举办个盛大的婚礼,我希望你嫁得风风光光。”

之平最害怕所谓盛大场面,正要反驳,李雄及时插言:“当然,一生一次的事,我不会委屈之平。”

开云结婚的时候,姑父只说一句出钱,其余完全不管。可见,他仍然对之平偏心。

之平去上班时,江潮代表所有同事恭喜之平,李雄已经通知他。之平打电话给冬冬,冬冬在电话另一端尖叫,欢呼。

之平不解,问:“不过是多了一张纸,并无不同。”

“当然不同,之平,我真为你高兴。”

“谢谢。革命尚未成功,你仍需努力。”

“让我当你的伴娘,给我好运气。”

“当然,舍你其谁。”

她并没有通知彼得。

李雄和之平对于新身份相互之间还有些不好意思。最初的三天他们甚至互相称呼“李先生”“李太太”。

李雄说:“李太太,家中事无巨细都可由你决定,外面的事情就由我来决定。”

之平问:“李先生,请详细定义。”

李雄说:“家中的事,比如变动我们居住的地址,环境,三餐的内容等等等等;外面的事,比如巴以和谈,全世界反恐联盟,等等等等。”第十章

李雄和之平结婚的消息散布出去后,道贺声不绝于耳。众人翘首以盼盛大婚礼。李雄和之平商量婚礼日期,之平对此不胜烦恼,对李雄说:“全权授权与你。”

她跌坐在床上,双手捧住脸说:“这些表面文章,偏生许多人喜欢得紧。”

“总要让人知道我娶的谁,你嫁的谁。”李雄站在床边,搂住之平的头按在他的腰间。

“我嫁你娶,和他人有什么关系呢?婚礼和葬礼性质一样,办得再风光都无法改变以成事实或者将来的变化。”

李雄不得不蹲下来,把之平的手从脸侧移开,问:“可是对我没有信心?”

“不是,但是仿佛从来没有幸福婚姻这回事。”

“江潮和阿维,书简和开云。”

“他们日子尚浅。”之平一口否定掉。说起书简和开云,之平又担心地问:“日后,孩子会不会是个问题?”

“已经有那么多人叫我爸爸,不必一定自己亲生。”

事事都依着她,之平看看李雄,叹口气,说:“李雄,你会宠坏我。”

见之平解开心头疑虑,李雄也松一口气,他说:“老婆当然是用来宠的,难道还用来打骂?”李雄的甜言蜜语从来说得朴实,但见真心。

过两天,李雄呈现给之平一张婚礼筹备以及婚礼当天安排的平面图,活动和时间用坐标轴表示。

之平看了一下,从即日到婚礼当天有四周准备时间。拍结婚照,发送请柬,买礼服,确定来宾,联系包办伙食方,检验婚礼场地,布置,礼成。

其中需要之平参与的是拍结婚照和试礼服。

之平说:“辛苦你了。”

李雄说:“力求人人满意。”

之平说:“我已经非常满意。”

“那么目的已经达到一半,剩下一半就看姑父的了。”原来人人仅代表这两个人,之平笑了。

结婚照仍然启用让。让知道是之平结婚,立即表示愿意将这套照片送给他们做礼物。

本来两个人以为拿出一个下午时间总可以了,都从办公室赶到让的工作间,谁知道过了两个小时还没有找到感觉。不是李雄表情僵硬,就是之平造型不对。三个人筋疲力尽。让十分为难,用法语叫起来。

“这是一桩美好婚姻,你们俩看上去像是要跳进火坑那么可怕。”之平翻译给李雄听,两个人都笑。

休息时,徐来了,因为大家认识,他和让就在摄影间里交谈。两个人动作自然亲密,举手投足都看得出深爱对方。真可惜,这样的恋人不能结婚。

然而,之平和李雄却仿佛醍醐灌顶,找到感觉,很快拍完。让满意地说:“这套可以做我的示范作品。”

至于礼服,之平吸取书简的经验,才不要在商店里走断腿。她在网上定购,一锤定音。冬冬过后埋怨之平:“这些本来都要伴娘参与协助,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你只需准备一篇感人的讲演稿,让在场诸位尤其是宋哲良听后声泪俱下,即可。”

提到宋哲良,冬冬有些黯然。之平问她怎么一回事,冬冬侧侧头,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开始新生活。”

“何以见得?”

“一周前我们临时取消了一次约会,后来得知他当晚去看一场芭蕾舞剧。”

冬冬知道,他去世的前妻是芭蕾舞演员。从那以后,冬冬有些心灰意冷,她不能和其他女人分享这个男人,尤其是已故之人,他们在人心中的形象只能愈来愈圣洁。人类的记忆具有选择性,不可避免的删掉丑恶的东西,只留下情深意重的欢乐时光。

冬冬又说:“前几天,在街上碰到伍艺。”他和一个女孩子牵手走在街上,和冬冬相对而行,冬冬本来想躲开,但是觉得无此必要,于是上前打招呼。

伍艺神情却十分尴尬,眼前的冬冬身着职业女装,英姿飒飒,在她面前,伍艺觉得他有些不敢抬头正视。冬冬却十分洒脱,像是对待一个极其普通的朋友。谁能想到她曾经为他自杀,现在见面却一点感觉也无。

之平为冬冬可惜。冬冬却不想搅了之平的好日子,开心地问之平蜜月的打算。之平咧咧嘴,说:“我们还没有计划到这一步。”

想起也觉得好笑,仿佛只有之平和李雄这一对每一步进行地举步维艰。之平不热心,李雄也就由得她。但是当初决定和李雄同居,之平却丝毫没有犹豫,大家都是自由之身。婚姻却严重得多,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回到家,李雄给之平看菜单,之平看到上面有龙虾,故意问:“婚礼过后,我们还有钱度蜜月吗?”

李雄答:“等我们决定去哪里度蜜月,已经有充足时间攒够钱。”

之平一直没有提起蜜月旅行,李雄也不愿逼她,一步一步来,李雄希望她能始终如意。

没想到之平立刻拿了地球仪来,说:“这个容易。”她打算让地球仪转起来,然后用手指在一点,指哪儿算哪儿。好处是永远不会是南极和北极。

李雄连忙凑过去,握住之平的手,两个人都伸出右手食指。要开始了,两个人都有些紧张。李雄问:“一次不满意,可否再来?”

“当然,力求人人满意。”这里的人人是之平和李雄。

最后等地球仪停下,他们的手指在古巴。

要过两秒钟,之平问:“如何?”

李雄说:“我很满意,你呢?”

之平一拍掌,跳起了伦巴舞,可见是满意。没想到蜜月旅行就这样顺利决定。

还有两周就要举行婚礼,之平的礼服已经运到。白色,后背上部都是纱网,若隐若现,下身裙子是鱼尾摆。李雄回到家,看到的是身着新娘礼服的之平扶栏站在阳台上,正抬头看天空里月朗星稀。李雄身上的一身西装领带还未换去,配之平正相当。看到李雄一脸赞许,之平说出心中真实感受:“也许走个过场是对的,穿上这一身,才觉得这件事真正发生。”

李雄也同意,他伸出手给之平,说:“来吧,李太太,让我们先解决温饱问题。”

开云看到这件礼服,第一次赞许之平选衣服的眼光。书简抱着永嘉,告诉之平他们决定去看望她妈妈。

书简说;“直到自己也做母亲,才能体会母亲对孩子是何种感情。她告诉我离开我的每一天都在自责痛苦,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之平不能置评,她无法体会,她只知道她自出生就被遗弃,以致现在不愿尝试做母亲。真的怨他们吗?并不。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缺憾,可能发生在任何阶段——童年,青年,成年,老年,问题是他们造成的影响往往不可改变。

之平只是问:“带开云一起去?”

“是,母亲总要亲自看过女儿所托何人,才会放心。”

开云说:“我总算是名正言顺了。”

“男人也要名分?”

“看他有多在乎女方。”开云回答得十分有技巧。

现在想起李雄的种种表现,其实他也是很在乎一纸婚书和婚礼。

之平感觉书简成为母亲后,性情也改变许多。她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拼命工作和男同事竞争的戴书简,她是充满温柔爱心的母亲。重要的是她愿意理解和原谅。

之平只有祝他们“旅途愉快”。后来书简给之平讲他们和母亲见面的情景。两个母亲见面,将小永嘉丛书简手上接过去的一瞬间就已经有很多过往达成谅解。姥姥说小永嘉和书简小时候一模一样,开云在一旁也只好笑着认同。这个女婿她自然是喜欢的,只要女儿自己喜欢。

之平代书简高兴,现在她既有女儿,又有了母亲。

开云和书简还没有回来,距离婚礼只剩下一个礼拜。之平打电话到姑父家,是姑妈接电话。之平问候他们,没想到姑妈突然间啜泣,而且十分伤心。之平不明所以,问:“发生什么事?”

姑妈恳求她:“之平,你劝劝他,也许还有用。”

“我不明白。”

这段时间之平因为婚礼,心情紧张,诊所里又十分繁忙,自从上次宣布结婚消息,之平就一直没有联系姑妈和姑父。不知道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

“洪谦他有可能是肝癌晚期。”姑妈泣不成声。林洪谦是姑父的名字,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之平的作业本上。

之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拿着话筒发怔。很快又传来姑父的声音,显然是和姑妈在说话:“怎么又哭了。你和谁讲电话?”

之平在这边大声喊:“姑父,是真的吗?”

“少安毋躁,还没有确诊。”姑父语气十分镇静。

“我现在就过来。”之平挂上电话,自座位上跳起来,跑出去。经过接待处,她和接待护士喊了一句:“有急事,请假。”

跳上出租车,之平心急如焚,下车时之平才发现出来时慌忙,什么都没有带出来,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正和司机商量上楼去拿钱,姑父出现,给她解围。见到姑父,她扑上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姑父海面带微笑:“医院还没有确诊,有可能是肝癌。”

“怎么会,怎么会?”之平一边说,一边哭起来。

“之平,我以为生老病死医生看得最开。”姑父安慰她。

参透了是一回事,等到了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之平看到姑妈坐在厅里,眼睛红肿。之平恢复理智,问:“姑父,你有什么症状。”

姑父却不愿多说:“你在我这里不是医生,我们不说这些。我一直没问你的婚礼筹备得如何了。”

之平恳求姑父:“求你。这样子我还有什么心情讨论婚礼。”

姑父叹口气,说:“所以我不愿意你知道。”

十天以前,姑父开始感觉肝痛,时常腹泻,且身上无力。姑妈知道了,一定要他去医院检查,作了一些化验。之平凭着专业知识和经验很清楚,如果是肝癌,出现这些症状,也已经是晚期。很多病人只剩下六个月的生命。

“姑父,到我们的诊所里再检查一下。”之平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出现奇迹。姑妈完全同意之平所说。

姑父却坦然说:“之平,你何必自欺欺人。生死也是很平常的事。”

之平求他:“就当是我求你。”

至今之平没有求过任何人。之平的原则是“尽人事,听天命”。

姑父只好答应之平。但是他提出条件:“不管结果如何,按时举行婚礼。”

姑父看出之平不同意,他接着说:“看着你出嫁是我一桩心愿。”

倘若结果真是这样,婚礼更要如期举行。姑妈听了无声地落泪。

之平点点头,姑父也答应明天一早去诊所做检查。

之平问:“开云还不知道吧。”

姑妈说:“开云和书简去看望永嘉外婆,他不让讲。”

姑父说:“说了结果也不会变,徒增烦恼。”

之平也知道姑父说得很对,她从不知道姑父会有这样的气魄。

和姑父告别,之平伏在姑父肩上,伤心且无奈。姑父说:“记不记的你刚刚上小学,不愿意去学校,又不说,就这样抱住我不放。”之平听了流泪。她五岁就开始上学,很不合群。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接送上下学,姑父不管多忙,都坚持送她上学。之平很不情愿,但是从来不说,她一早知道不能像开云那样有所要求。姑父将她送到校门口,蹲下嘱咐她,她就把头伏在姑父肩上,久久不肯放开。

时间飞逝,二十几年过去了,姑父其实还不到六十岁。他几乎烟酒不沾,也从来没有得过任何肝病。

之平给李雄打电话。她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很习惯依靠李雄的帮助和支持,还有很多时候她会把事情告诉他,和他商量。

在电话里,之平没有说什么,只是要李雄来接她。李雄正在检验举行婚礼的酒店大厅,接到之平的电话,他感觉之平的语气不寻常,什么也没有问,他立即答应赶到。

之平十分沉默,李雄感觉之平几乎是在发抖。他把西装上衣披在她身上,问;“去哪里?”

之平无力地说:“随便。”

李雄也不再问,之平闭了眼,头靠在座位靠背上,仿佛睡着。李雄放了CD,里面传出歌声:“別人的眼光不該讓你我,錯以為自己荒唐,你不要心慌,捂起耳朵別去聽蚩短流長,你是我的新娘,就算不能地久天長,我既然愛了就不怕,不會捨去對你的牽掛,我曾說過的話,句句都不假有天地可為我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李雄为之平打开车门,之平发现他们来到李雄郊外的房子。

之平问:“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雄答:“这里只有天地你我,有什么大家都可以放心说。”

李雄的心思经常细致得让之平惊奇。不知道李雄又以为发生什么事。他们坐在游泳池边的早餐桌旁,李雄拿了两瓶可乐。

李雄小心地问:“是不是有关婚礼的事?”

之平知道他误会了,说:“就是天崩地裂也要按时举办婚礼,而且一定要让姑父满意。”

李雄稍稍放心,目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大了。

之平艰难地说:“是姑父,他很可能是肝癌晚期。”

啊,李雄太震惊,叫出声来。

他问:“确诊了吗?”

“约了他明天到诊所重新检查。可能性极大。”之平知道,如果证实,那表明姑父只有六至十二个月的生命。

李雄伸出手臂,搂住之平。之平心中悲痛,说:“但是他仿佛完全不在意,仍然十分愉快。只说希望看到我出嫁。”

“我一定把婚礼办好。”李雄承诺。

“他待我好过亲生女儿。如今要亲眼看他离开,我竟然无能为力。真是折磨。”

“这段日子要让他快快乐乐的,不留任何遗憾。”

“李雄,借我一些力量。”之平觉得无力。

李雄把之平搂在怀里,用手轻拍她的背。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大家都已经有所准备,但是仍然忍不住难过。姑父有些许黯然,随后说:“你们生活愉快,我便没有什么遗憾,六个月和六年,六十年岂非都一样。”

开云从来不知道父亲有这样的大智慧。他和书简带着永嘉回来,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真不愿相信。

他和父亲感情不及母亲,但此时也伤心焦虑。他问之平:“我们该怎么办?”

之平已经想通,她此刻十分镇静坚强,说:“如常生活。”这是姑父最希望看到的。

书简说:“我很高兴及时和母亲和解,不必等到有一天后悔已经没有机会。”

之平对李雄说:“很多遗憾都是因为我们以为自己会活到七老八十,所以没有及时去做,到时才发现已经来不及,生命转瞬即逝。”

“你有什么愿望?”李雄问。

之平希望出现奇迹把姑父的化验结果推翻,但是这不可能。于是她想想说:“我希望和你结婚,然后共度美好蜜月。”姑父早已经表示这一系列程序不能因他改动。

李雄打趣地问:“不是在一起天长地久?”之平笑了,她一直脚踏实地,自知胸无大志。不,她并不指望天长地久,她经得起日后的各种变化。

姑妈在得知诊断结果后很快憔悴。她一生和林洪谦做夫妻,名存实亡。直到这几年,才一起开心生活,没想到又要很快结束。

之平不知如何安慰她。她没有建议姑父住院,这个时候一切于事无补。她把必备的药剂准备好,交给姑妈,并且教她如何使用。

开始的几天,开云每天回家报到,姑父不同意,故意说:“不要这么频繁地打扰我们。”“我们”指他和姑妈。他对她不是没有歉意的。

婚礼在即,李雄体贴地问:“要不要改变蜜月地点,选择一个近距离的地方?”

之平说:“我正要和你商量,可不可以和姑父姑妈一起度蜜月。正好他们也可以休假。”

“当然,我支持你的决定。”

姑父听了,对姑妈说:“一切听你的。”这个时候,他愿意事事尊重她的意见。

姑妈姑父说:“我们其实没有度过蜜月。”

姑父也同意,说:“正好借此机会补上。”

冬冬是伴娘,唐义是伴郎。两个人分别和新娘新郎密切商议婚礼上的细节。冬冬把姑父的事告诉冬冬,冬冬深有感触,说:“每天都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如果预先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定和现在的不同。”

冬冬记得在一个电视访谈节目中,一个德国华裔的女自由摄影师回忆她和丈夫出车祸的那一天,她不无悔意的说:“如果我们知道那一天会出现这件事,那么前一天我们就不会吵架,我们会呆在一起拥抱接吻。”

可惜人类很少预知这些,于是他们总是把最想做的事留待以后,以后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之平知道冬冬在想什么,她说:“给宋哲良打个电话吧。他不约你,你可以约他。”

冬冬苦笑,好像她爱上的男人总是被另一个女人占据。不过这一次对方是他的前妻,而且宋哲良和伍艺也不同。宋哲良不是没有约冬冬,只是冬冬自己拒绝了。她没有信心继续下去。

婚礼的前一夜,按照众人的建议,之平和李雄作为新娘和新郎不应该见面,于是他们分开睡。事到临头,两个人都很紧张,情形远远超过去申领结婚证书。此时,之平承认举行婚礼的仪式确实让人感觉身份的变化,否则那张证书倒真的毫无疑义。

李雄和之平拥抱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回房。

之平说:“我已经开始想念你。”说完自己脸红,真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李雄踌躇感慨,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之平不愿自己走路,她伏在李雄身上,李雄背她到门口。

又过了一个小时,李雄打电话给之平,说:“孤枕难眠。”

之平笑,说:“彼此彼此。”

李雄只好说:“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化妆。”

之平总觉得心中有块地方是空虚的,需要填满。遇到结婚生子的人生大事,女子最容易想到向妈妈咨询经验,但是对于之平是不可能了。

之平喜欢看卫斯理一系列的科幻小说。其中说身世不明的孤儿总是没法脱离孤单的感觉,因为他们放眼整个世界没有血缘相同的亲人。

之平其实一直不明白她为何被抛弃,姑父的解释根本不通。

终于下定决心,之平翻出母亲的日记。手在封面上来回拭了几遍,之平才打开。翻开第一页,之平就无比震惊,那不是什么日记,而是一封信。上面写着:“给我的女儿——曲之平”。

之平张大嘴,看下去。

“之平,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时,已经结婚生子,会比较容易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我非常抱歉没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这对一个母亲而言,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我心上最大的伤痛。或许你可以通过这里所记载的认识我和你爸爸。

我在上大学时认识曲,他和我同系,大我两届。他具有那种典型的科学家的品质,正直,执著,目标明确,热爱地质学研究。他家境很好,但是却没有被宠坏。和他谈恋爱几乎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他的激情仿佛全给了科学,我们的关系是很平淡的。

后来我认识了林,他和我同级,学经济。他是经济系学生会主席。他是那种很多女孩子会喜欢的类型——高大英俊,稍微有点愤世嫉俗,行为有些乖张,决定了的事都要破釜沉舟的去做。他的最大愿望是赚很多很多钱。

曲和林完全是不同的人,我的心悸动过,犹豫过。少女们憧憬的爱情都不是科学家能给的,而是林那种好像没有明天一样的的疯狂。

曲的妹妹和我也是同届,学金融。没想到他和林一拍即合,两人各取所需。她希望能够和他在一起,他希望借助她爸爸成为有钱人。

临毕业时,林来找我,说:“只要你说一句,我们就在一起,一切从零开始,一样会成功。”

当考虑到未来时,觉得那是很长的时间,曲的平稳让人放心,一切仿佛是可预见的;但是跟着林,一切都是未知数。而他急功近利的劲头十分骇人。

于是我和曲一起去做地质勘探,生活艰苦而平静。

我们没有打算要孩子,但是我怀孕了,是你。我们回到城市,暂住在曲的妹妹家。她已经和林结婚,并且有一个小男孩,叫开云。林在岳父的成衣厂作经理,据说那间小厂在他手上扩大了不少。

本来要去堕胎,终于没有忍心。没想到林比我们高兴,他说可以让你在他家里和开云一起长大,因为一个孩子太孤单。

曲同意。自从我们回来,他并不开心。林和妻子的关系不很好。两个人在一起很少说话。但是林对我们很好,异常热情。怀孕造成身体很不方便,曲仍然忙着工作,林是有经验的,他对我细心周到。我很担心会因为我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他妻子已经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但是林从来不顾他人的言论。

是林送我去医院分娩。当时曲出差开会,赶不回来。难产,最后只有剖腹。整个过程真是让人痛不欲生。

你是个漂亮的女婴,林抱着你,哭了。医生和护士以为他是爸爸。

曲虽然不理世事,也觉得气氛不对。你满月后,一天他很正式地请求我跟他走。

我答应,否则这样下去,我害怕自己也无法自制。林已经实现梦想的一部分了,他已经找到赚钱的办法。他更自信,更成熟,更有风度,更让人难以抵挡。可是,现实的情况是我们不能离婚,也不忍伤害各自的伴侣。

于是,我们把你留在他那里,他一定会待你如亲生女儿。林答应每年给我寄一张你的照片。

你是我身上的一部分,离开你时,那种痛是无法比拟的。

相信我,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之平,我爱你。是我给你取的名字,希望你能一生平平安安。”

接下来,是之平从一岁到二十岁的照片,粘贴在笔记本上。

之平看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很多事她都释然了。其实,无论什么年代,人类的爱情都一样美好。当然,现实的婚姻是另一回事。之平对自己和李雄有信心,他们这一代有选择的权利。

了解了这些,之平觉得一切圆满了。困意上来,之平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之平和李雄本来还算有条不紊,分别梳妆。但是他们的伴娘伴郎过来帮忙,变成四个人忙,于是一切兵荒马乱。

最后两个新人到达仪式现场,之平没有被这么多人的阵帐吓倒,她挽着李雄,一步步走到姑父和姑妈面前。

之平说:“妈妈倘若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把之平嫁出去,姑父本来就很伤感,听到这句话,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就是当年的她,他最终泪盈于睫。

开云,书简和之平拥抱。让对之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他拍摄了许多当天的照片。彼得过来,紧紧拥抱之平,故意夸张地说:“亲爱的,我的心碎成一片片。”

两个人见面,都不动声色。李雄很有心,把宋哲良和冬冬安排坐在一起。轮到伴娘讲话,冬冬准备了很简短幽默的发言。

“每一分钟都是我们的生命到此为止的最后一分钟。想到这个,我们就应该学会不要浪费生命,奋力去做我们认为最重要的事:而不是把他们放在将来某一天。因为某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之平,据我所知,深明这个道理,于是发现对李雄一见钟情之后,就奋起直追,最后成功。

现在我们参加之平和李雄的婚礼,祝他们幸福。”

众人一起举杯祝这对新人幸福。冬冬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宋哲良握住她的一只手,冬冬有些震惊,但是没有挣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直到音乐响起,宋哲良才问冬冬:“要不要跳舞?”

冬冬点点头。那是一支很慢的曲子,两个人很自然的身体靠得很近。

之平和李雄蜜月回来后才发现冬冬和宋哲良的关系,很替他们高兴。

之平问:“是否还关心玫瑰,烛光餐,蒂凡尼的戒指?”

冬冬答:“一切只和这个人相关,其他都不重要。”

等到冬冬和宋哲良结婚时,之平作冬冬的伴娘。

冬冬感慨:“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之平同意:“是,一切只是一个偶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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