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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只是一个偶然》》 · 舒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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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偶然》

作者:舒雅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曲之平接到表哥林开云的电话,立刻赶回姑妈家。电话中开云只说有事十万火急,让她放下手边所有事情赶回家。

之平不敢怠慢,立即放弃上午的课。路上之平没有做任何猜测,生怕产生任何无中生有的忧虑。她给彼得打电话,告诉他可能晚上无法参加他的生日晚会。

彼得十分不满:“亲爱的,我每年只过一次生日。”

之平立刻答:“可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事要我立刻出现。”

彼得表示理解:“好吧,如果需要,你知道哪里有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

之平说:“谢谢,我知道。”

“亲爱的,是我的荣幸。”

之平并没有慌张。到了姑妈家,表哥开云,姑妈和姑父林氏夫妇都在客厅里等她,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人人表情凝重。之平奇怪,姑妈和姑父已经久不在一起相处。两人清醒的时间不同,姑妈在晚上整夜打麻将,白天休息;姑父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休息。还有,开云这一次没有立刻批评挑剔之平的穿着不够精心,不够女性化。

看到之平进门,所有人把目光移至她身上。姑父和表哥同时上前拉住之平,之平看出姑父眼中有泪光。另一角落里,姑妈表情凄然,但是十分冷淡。

之平十分奇怪,但是只得静静等待有人告诉她发生什么事。终于,开云递给她一封信。之平拆开,看到上面写着“讣告。”之平学医,对这个词的意思十分理解。她看下去,上面只有一行字:

"地质工作者曲文斌,肖华夫妇于XXXX时在一次野外作业过程中因公殉职"。

之平不解,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等等,她突然间明白上面的两个名字正是自己亲生父母。

她张大了嘴,不知该如何反应。二十年来,之平生长在姑父姑妈家里,从未见过父母一面,甚至连名字也陌生。上学时,需要家长签名时,都是姑父代签。也有老师问之平“林宏谦”是何人,之平答曰是她母亲。每次开家长会,也是姑父去,想必他对自己名字也有所耳闻,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起。

开云见之平的反应,不知她是过度伤心还是怎样,十分焦急,大声叫之平。之平回过神来,问:“需要我要做什么?”

大家看到之平的反应,都觉得出乎意料。准备好的安慰话完全派不上用场,就要直接进入第二步,一时无法适应。终于姑妈说话:“稍后有一些文件需要你签字。”

她又指着陌生人说:“这位是李谓先生,他最后一刻和你父母在一起,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姑妈说完,静静走回自己房间。

之平点点头,说:“李先生,我没什么问题。”

李谓对眼前发生一切十分震惊,之平的美丽,之平的冷静。曲文斌,肖华对他像是导师,长辈。他们两位十分恩爱,山体滑坡,两个人至死拥抱在一起,可惜尸骨不存。

李谓嗫嚅:“可是,”

之平挑一下眉毛,问:“李先生还有问题?”

李谓怔怔地摇摇头,他以为之平会问他她父母生前的情景,遇难的情景,以及有无遗言留下。可是现在仿佛角色倒置。

开云同李谓说:“我们日后再联系李先生。”他送李谓离开。

姑父看着之平,目光迷离,喃喃说:“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可是她有她的远大理想。我家境贫寒,只想多多赚钱养家。我没有留住她。她无暇照顾孩子,我自愿抚养她的孩子,那小女孩愈来愈像她,我愈来愈怕自己把持不住。”

之平至此才真正震惊,她不知道上一辈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怪不得姑妈对自己敬而远之。哥哥的妻子竟然是自己丈夫的心上人,情敌的女儿又是自己的侄女,每日在一个屋檐下相见,心情该是何等矛盾。

之平扶姑父到他的卧室,照顾他躺下。她欲转身离去,姑父突然大声叫她:“小华!”

之平转过身,无奈地说:“她已经不在了。”

林氏闻言,仿佛石化,然后他又静静流下泪。那一刻,之平看到平日气度翩翩的姑父老态毕现。

长辈们都为失去亲爱的人难过,小一辈全无感觉,他们叹息是为了长辈们的反应。

之平在客厅里找到开云。开云问:“你感觉怎样?”

之平苦笑:“你一定不相信,我觉得二十年来的包袱一下子没有了。从前觉得自己是弃儿,惨兮兮,现在终于名正言顺是孤儿。”

小时候,总有小朋友在人前夸耀自己父母是如何如何厉害,威胁别人不许欺负她,还有随时展示父母给买的洋娃娃,漂亮的皮鞋,以及花花绿绿的铅笔。问起之平的父母,她总是无言以对。

开云保护她,待她如亲妹妹。但是一次开云和之平打架,开云叫她滚回自己家。姑父抓住开云暴打,被姑妈哭着拦住,她说:“不许打我的儿子。”

姑妈爱护开云,姑父偏向之平,两个长辈从来没有试图隐瞒,但是两个孩子感情非常好。还有,一直到上初中,之平才知道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姑妈而不是姑父。

之平问:“还有什么事需要处理?”

“他们都有人身保险,你是指定受益人,还有工作单位的抚恤金,所以有些文件要签字。”

“没有葬礼?”

“没有办法找到尸体。”

之平仿佛松一口气,否则真是不知该如何表现。她又觉得这样想不妥,但是二十年来,他们确实只是两个不太熟悉的名字而已。

“姑妈没事吧?”突然间,她失去兄弟,也失去情敌,不知会如何反应。

“这么多年,想必他们早已经适应。”

之平不做声,过一会儿,她才问:“你早就知道?”

“女人比较愿意倾诉。”妈妈有时会莫名流泪,抱着小小开云说:“我用你和你外公的钱留住他的人,可是他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

“你不怪我?”之平小心地问。

“只有一次,爸爸把我一直想要的飞机模型买来给你,我其实一早要求,他从来没有注意。”后来,开云懂得一切都跟妈妈说,她对自己总是有求必应。就是那一次,开云让之平滚回自己家。

之平和开云拥抱,两个人都泪盈于睫。他们都懂得不把上一代的恩怨加之于自己身上。

开云的女友戴书简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开云说无恙。开云请书简陪之平回学校。

之平说:“我完全没事,让书简留下陪你好了。”

开云说:“她一向不愿应付伯父伯母。”无论何时,林开云愿意尊重女友的意愿。

开云说:“我在这里住几天,有什么事我联系你。”

书简在楼下等之平。开云和书简拥吻。之平看到一旁莹黄色小车子里的女士。她走过去,问:“许非,是姑父要你来?”

那女子摇头,说:“或许他会需要我。”

之平告诉她:“故人去世,他大概想自己凭吊一下。”

女子表示理解:“没关系,反正我无事可作,等一下我就走了。”

开云在那边冷冷地看了这女子一眼,嘱咐之平小心,然后上楼。对于父亲的女友,他能够如此客气,实属难得。

书简第一次见到许非,说:“你和她长得有几分相象。”

之平突然醒悟,为何当年姑父和许非在一起,姑妈开始哭闹,直到她见到许非,便从此禁声。因为她像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所以姑妈从始至终只得一个情敌罢了。姑妈对之平的态度更加冷淡,之平只当是姑妈心情不好。那一年,之平考上大学,搬到学生宿舍。

书简问:“感觉如何?”

之平如实相告:“十分奇怪。所有人都指望我会失声痛哭,可惜他们都失去安慰我的机会。二十年来,我不曾收到他们只言片语,不曾亲眼见过他们,若换做他人是我,应该如何反应?”

“他们一定很放心,你有姑父姑妈还有开云爱护你。”

之平不会那样说,幸亏姑妈一直理智清醒,否则女人发起疯来,后果不堪设想。四个人的故事,加上之平,一笔烂帐。

之平叹口气,说:“小时候我过生日,姑父总是代他们准备一份礼物,说一个善意的谎言,后来才知道都是姑父买给我。”

“我七岁时父母离异,我随母亲生活,不仅物质上十分艰难,母亲亦时时刁难,嫌我拖累她。直到我自己给学生补习赚钱才给自己买生日礼物。”

之平听到非常难过,她总希望有人自从出生就一直幸福顺利,可是事实上没有公主遇到王子,从此幸福一生。

书简在分手时,对之平说:“一个人能够依靠的只得自己罢了,靠这双手你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之平笑:“书简,我一早知道乐天知命,从别人处得到每一分都要感恩。没有人欠我的。”

这时书简的手机响,是开云打来,询问两位女士的情况。林开云是少数仍然深信女性是社会弱势群体,需要体贴照顾的男人之一。

之平趁机对书简说:“开云想要向你求婚已久,但是害怕你有丝毫犹豫。倘若你没有立刻回答‘是’,他都无法释怀。”

书简的脸色瞬间变得柔和,但是她说:“男人向女人求婚确是对她的最大尊重。可是开云凡事要求完美,我的父母和童年让我担心配他不起。”

之平去找彼得。还未靠近,就听到房间里人声喧闹。之平敲门,一个戴着小丑的红鼻头的人猛地开门,吓到之平,他却哈哈笑。那人正是彼得。他给之平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之平脸上亲了又亲。之平好容易透过气,说:“生日快乐。”

彼得拉着之平说:“快进来,亲爱的,我等你等到头发白。”

之平大笑:“彼得,你的汉语大大进步。”

房间里一片狼藉,都是各国留学生,在喝酒,聊天,还有人弹吉他,练飞标。大部分之平都认识,于是和每个人轮番拥抱,吻脸颊。

之平把礼物递给彼得,是一个激光唱碟,有《黄河》和《梁祝》,彼得欢天喜地的接受了。之平看到他受到其他礼物,千奇百怪:激光唱碟,木雕,甚至踏板车!

外国人总是孩子气重,不过之平乐得和他们在一起轻松简单。两年前,之平在图书馆前遇到彼得。彼得被这个美丽的中国女子深深吸引;而之平并不讨厌这个金发碧眼的加国男子。

开云曾经问之平:“你和彼得走?”

之平故意说:“为什么不呢?他有漂亮的身体和热情的吻。”

开云信以为真:“可是感情上呢?”

之平说:“这个要求太高,感情上我自我满足好了。”

开云不能苟同,但是他尊重之平的方式。

其实之平一直深深可望爱与被爱,她觉得从小就严重缺乏。但是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填补她这一需要。从小到大,大把男生给她写情书,等在教室门口诉衷肠,但是没有人能够吸引之平。整个医学院的人都知道之平是个出名的“冰美人。”她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是淡淡的,不蕴不火。

彼得是异邦人,思维方式不同,之平反而放心把心事说给他听。

之平静静地看着他人歌舞笙箫,彼得注意到,问:“怎么不讲话?不开心?我教你玩踏板车。”

之平听了,忍不住笑出来。和这群人在一起,之平觉得像是在幼儿园大班。她叹口气,说累了,起身告别。彼得很惋惜,但是也不勉强。

之平回到宿舍,却看见姑父等在门口。他眼袋凸现,嘴角下垂,这一打击让他仿佛老了十岁。

之平不忍,说:“姑父,你要保重。”

“我来看你怎样。”

“我其实并不认识他们。”

“我每年给他们寄一张你的照片。”

之平心里有个小小声音不停说:“问吧,只得这次机会。”

终于之平问:“为什么?他们抛弃我,因为我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可是?”

之平学医,对人类的有性繁殖有深入了解。

“是。他们都志愿献身地质工作,成年行走于深山老林,他们没有办法抚养你。本来他们说把你就过继给我们,但是我觉得叫什么无所谓,之平,你简直是我亲生女儿。”

“谢谢姑父。”

“不要恨他们。”

“从何谈起。”没有爱,何来恨?

姑父坐上许非的车子离开。原来一切这样简单,之平小小的时候还以为是因为犯了错误,不可饶恕。

之平接到冬冬的电话。冬冬是之平唯一的姊妹淘。两个人相识于一次校运动会。之平从小和开云一起摸爬滚打,各种球艺样样精通。

那一次,她和冬冬分在一组跳三级跳。冬冬打破记录,取得五米八的成绩,所有人都莫名惊诧,感觉异常恐怖。

这一次,之平没有照例问冬冬:“你和伍艺怎样了?”

她直接说:“冬冬,你和他说明了罢。”

“什么?那怎么可以?”

“人生苦短,肉体随时灰飞烟灭,你还等什么?”

冬冬无言以对,纠缠了这么久,她以为她的心意他都懂,可是谁也没有先开口。等什么,冬冬也不清楚。

“他说‘不’怎办?”

“现在这样子无异于他说‘不’。”

“可是我总有希望。”

“永远不能实现的。”

冬冬奇怪,今天之平仿佛穷追猛打,毫不留情。

最后两个小女人决定碰面,一起去喝酒。之平想起书简,这个时候她恐怕也无奈吧。书简还在公司奋战,听到“喝酒”,立刻同意。

在西区的酒吧区,书简带她们进了一个叫“一九九几”的地方。感谢上帝,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迪高音乐。钢琴声轻泄如流水。里面男男女女们衣香鬓影,只有冬冬和之平学生样牛仔裤,体恤衫,书简从办公室赶来,身着女式西装。

三个人坐在吧台,清一色要百威啤酒。之平和冬冬第一次来酒吧,里面的氛围和客人让她们觉得新奇。

书简说:“要是开云知道我带你们来这里,不知道会怎么说。”

“为什么要管他怎么说?”之平不在乎,这个世界上她孑然一身,无所顾忌。

这话在书简耳里,却仿佛醍醐灌顶,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林开云的想法,意见,喜好。从前,她和之平一样自己对自己负责,一切自己开心就好。一时间,她不确定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冬冬喃喃:“不知道伍艺在做什么?”

之平忍无可忍,说:“我演示给你看应该怎么做。”

她向侍者要了纸笔,写了字条请他交给不远处的钢琴师。侍者有些紧张,小心说:“小姐,今晚弹琴的是这里的老板,他不接受点歌的。”

哦,之平倒是有些吃惊。之平自进来就注意他,他有吸引之平的气质和外形,尤其是他束起的长发。

“没关系,这不是点歌。”侍者只好送过去,并且指明是哪位小姐。

那人看了字条,只是淡淡朝这边瞟了一眼,之平觉得心中悸动。后来之平知道此人叫李雄。

冬冬在旁边着急说:“你写了什么?”

之平这才觉得羞怯,说:“我说我觉得他很帅,想和他做朋友,然后留下我的姓名和号码。”

冬冬觉得不可思议:“可以这样的吗?”

书简在一旁讲完电话,听到冬冬哀叹,说:“如果是我,我只会站在原地等。不过你们还年轻。”

之平不平:“不是人人有你的运气,站在那里就等到林开云。”

冬冬也不平:“你不见千百万人挤破了门,只求你点头。”

“不是我那杯茶。”

“听听这口气,你那杯茶在弹钢琴。”三个人都笑。

之平又要了一杯啤酒,说:“我其实像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也没有家累。知道自己要什么,便立刻奋不顾身,扑上去争取。”

书简说:“勇气可嘉。”

“不如有好运气。”

冬冬说:“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运气。”

“那你只好赌自己仍有大把青春时间,耗下去。”

冬冬奇怪,之平今天行为不同寻常。她悄声问书简,书简告知其父母去世。

冬冬代之平难过,但是之平不愿提起,大家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装聋作哑。

书简接到开云的电话,之平正开始微醉,吃吃笑着说:“告诉他,(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正在图书馆温书。”

开云体贴地问:“要不要我去接你们?”

书简想,如果这一刻开云向她求婚,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书简准备结帐离开,侍者告诉她们老板请客。之平立刻冲冬冬作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对侍者说:“告诉他谢谢,我会等他电话。”

这倒刺激了冬冬,加上酒精作用,她打了伍艺的电话。

伍艺接起电话,就听见一个女声:“伍艺,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不想就这样一生错过你。”

伍艺惊讶地说不出话,他没有预料有一天冬冬会这样表示。

半晌,冬冬听不到回答,只好说:“没关系,你不用立刻回答。”她挂了电话。

伍艺拿着电话,怔怔地半晌,无法思考。

第二天,之平直到中午才起床,头痛欲裂。她错过了早上的病房实习,带教学的男医生很失望。每次上课看到美丽的曲之平冷静的有条不紊的完成实验,是这里工作唯一的乐趣。

那一周,之平照常上课,交实验报告和实验手册。彼得打来电话约她,之平总推说没空。非常时期,彼得热衷的一切完全不能引起之平的兴趣,之平甚至无法向他倾诉。

当然之平也没有等到李雄的电话,她会不时想起他,他在幽暗的酒吧里弹奏钢琴的身影。

终于,开云告诉之平回家签文件。姑妈姑父在场,之平看到两人形容憔悴。李谓也在,他代表之平父母的工作单位。

有人给之平解释这些文件的意义,之平倒吸一口气,还没有开始工作,她已经得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签字完成,李谓冷冷说:“他们终究没有忘记你。”

之平不解,这人仿佛生活在一个黑白世界,以为所有事情都有一定之规:父慈子孝,手足相爱。他始终介意之平对此事的反应。

之平不愿辩解,和不相干的人解释是件耗费精力的事。

送走所有人,之平和开云长舒一口气。

之平说:“一切都过去,没有耽误你工作吧?”

开云说:“我的工作好处之一就是工作地点流动。”开云是电脑程序员,只要有台电脑,随处可以工作。

“姑妈怎样?”

“她打算乘豪华邮轮出去旅行。东南亚经济危机,结果旅游业得到振兴。”

“那是什么?”

之平学医,经济金融一窍不通。

开云解释说:“既是东南亚各国货币贬值,他们的产品突然间跌价。从前游览新马太要三万元,现在只要三千元。”

“这倒不错,倘若书简答应你求婚,你们可以去东南亚各国进行蜜月旅行。”

开云苦笑,他不敢冒险求婚,生怕被拒绝。

回到厅里,他们听到姑父和姑妈的对话。

姑父说:“中国货币坚挺,纺织业出口一落千丈。”

姑妈问:“你那边还撑得下去?”

“超过三个月会有危险。”

姑妈叹气:“我父亲建立它已有五十年。在你手上扩大了十倍不止。”

“没想到有一天会关门。”

“已经与我无关,我的股分早已出售给你。”

之平和开云连忙走到阳台上讲话。

之平问:“为什么姑父的公司会受东南亚危机影响?”

“他做服装出口,当然不管世界上那个旮旯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影响他。”

“我们能否帮上忙?”

“你自己一个女孩子,不要随便投资或是出资帮忙。留一点钱在身边很有必要。”

“倘若我有经济困难,你和姑父是否会坐视不管?”

“即使我母亲也不会。”

“二十年来,我在物质上非常丰富。我还年轻,千金散尽还复来,况且我本来一无所有。”

至此开云亦无话可说。

客厅里,林氏夫妇都沉默片刻。

过一会儿,姑父问:“你有没有恨我?”

姑妈叹气:“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倒是我当年骗你说怀孕,逼你结婚,你又有没有恨我?”

“我也是心甘情愿。”

之平约姑父吃午饭。姑父意外之喜,开车到之平学校接她。之平想开云对待女性的态度和方式应该得父亲言传身教。

姑父感叹:“一晃你和开云都已经长大成人。记得吗,小时候你害怕打雷。”

“其实开云也是,我们遇到打雷,就搂在一起,躲在被子里发抖。”

可是姑父没有注意到开云。

"他做IT,你做医生,转眼都成为专业人士"。

“我正要请教姑父,可否投资贵公司。”

“我的建议是,女孩子的钱切忌投资股票或是男人。”姑妈当年曾经投资给他。

“如果可能,我十分愿意有所帮助。”

姑父震动,但是他说:“我已经做好必要时结束生意退休的准备。从此享受人生。”

他又说:“你和你母亲一样愿意助人为乐。”他仿佛又看到当年的她。

“那是因为我从小衣食无缺,没有任何阴影。多亏你和姑妈。”

“你带给我无限欢乐。”姑父说罢,泪盈于睫。

因为国际各大金融组织干预,东南亚金融危机很快过去。林氏的公司度过难关。其股票价值回升时,林氏抛出所有,终于退休。

冬冬和之平时常见面。冬冬愉快地告诉之平她已经把那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伍艺,只看他怎样处置。反正冬冬已经告诉他对他的感觉,一切不能更坏了。

其实伍艺是开云的校友,开云为他的人品作保证。

开云说:“此兄正直细心,学业优秀,但是我不敢说他可以是个好情人。”

伍艺这样回复冬冬:“伍艺是个毫无生活情趣的人,是个对婚姻毫无信心的人。”

冬冬看了信,哭倒在电脑前。之平安慰她说:“不怕不怕,这个不劳他操心。无论他是何人,他只要答应和你约会就行了。”

冬冬听了又转悲为喜,他们倒是正式开始约会起来。

过不久,冬冬问之平:“是不是所有男孩子,都会非常重视他们的母亲?”

“有些儿子和母亲亲厚一些。”很明显,开云和姑妈更亲近。

“但是某人时常提起母亲这般那般,如何如何好,才刚刚过九点,母亲就一遍遍打来电话,又是否正常?”

“如果你定义《儿子与情人》的模式为正常,那么???

“借问,该某人是否伍艺?”

冬冬点头。之平叹气:“曾经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关系紧密,非同一般。”所以之平愈来愈感谢姑父姑妈,无论他们对她的感情如何,除了无比渴望纯粹的大量爱,她没有因为没有父母的童年而心理异于常人。

冬冬担心地问:“我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或者和他母亲大战三百回合争夺她儿子,或者立刻放弃,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伍艺能让你心动,但是你不是永远年轻。而且你永远不可能和他母亲相提并论。”

之平想起看到《欲望城市》里一个过分爱自己儿子的母亲对儿媳妇说:“我儿子的女人来来去去,但是我常在。”

冬冬又落泪,说:“为什么爱情在我这里如此艰难?我爱他呀。”

之平想起对女生战无不胜的开云初遇书简时的情景。

曾经之平给大学里的开云写信:“大学里的男生如何追求女孩子?”

开云回复:“写情书,看电影,在她楼下弹吉他。”

之平问:“你怎么做?”

开云说:“我没的选择,都是女孩子追求我。”

终于林开云遇到戴书简,开云问之平:“男孩子怎样做,女孩子才喜欢?”

之平惊讶:“我以为你是专家?”

开云苦笑:“她很特别。她对我视而不见,当我透明一般。”

“全然无视你英俊潇洒的外形,开朗的个性,丰富的幽默感以及从事一份极有前途的工作?”之平揶揄他。

“怎么今天好像所有女人都与我为敌。”开云不满。

之平立刻停止玩笑,认真说:“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在一家公司,给人制作网页。我们在一次讨论会上见面。她穿着浅灰色套装,神态自若地做现场展示,回答问题十分专业。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就是我要的女孩子。然后觉得怅然心痛。”开云似乎又回忆起那天见到书简的情景。

“为何心痛?”之平不解。

“茫茫人海中,我终于遇到她,才明白我已经捧着这颗心多年,只是在等待这一刻。”

“有无同她讲话?”

“有,我问她一个专业问题。她对答如流,并无过多注意我。待吃午饭时我去和她搭讪,她已经不记得我是谁。”

这个无往不利的人,终于遇到命定克星。

之平只好告诉冬冬:“那么看看清楚真实的伍艺是否你爱的伍艺。”

之平庆幸有人如冬冬只需在适当的年龄担心适当的事情,天塌下来有爸爸妈妈顶着。记得刚上大学时,同班的女同学听到要打疫苗,马上打电话回去给妈妈问要怎么办。

之平一直挂心的问题时希望能够早日自立,赚足够的钱养活自己。所以她选择学医。她在日记中写道:“学医有几点好处:可以独立开业,可以经济独立,可以不必担心化妆穿戴,可以不必应付不相干的人,因为医生通常都会很忙。”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之平本来担心的经济问题突然意想不到的解决,但是她仍然希望能够学有所用。第二章

之平刚刚在一家公立医院里结束一年实习。医院的工作环境令她望而却步。医生和护士对待病人的恶劣态度令她不敢苟同。

一位工作了一年的骨科年轻男医生说:“从什么医学院出来的都一样,学了五年七年,不过看的是些跌打扭伤罢了。”

之平还以为医院里的工作都像是《急诊室的故事》一样精彩。

一天晚上,之平独自在商业街逛夜市。那晚天气并不好,街上的人很少。之平在卖布袋玩偶的摊子前停下,左手上套着玩具熊,右手拿着一个奶油冰淇淋。正自己玩得开心,从不远处一对人马“杀”过来。一个人跑在前面,十几个人每人手中拿着一尺长的西瓜刀紧随其后。那个人在大约距离我五米的地方被扑倒,十几个人抓住机会一顿乱砍。之平呆立在原地,心中没有恐惧和慌乱,只是看着不远处的人手中的西瓜刀上下翻飞,刀下的人似乎挣扎搏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耳中听到的只是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当然她没有幼稚到以为这是在拍又一部“小马哥”电影。

不知过了多久,十几个砍人者散开了,周围的人刚才都吓得跑开,并没有人围观。之平的冰淇淋化掉了,掉在地上。她还是没有动。

那个被砍的人自己倒是慢慢坐起来,天黑,之平只看见他有披肩的长发。他艰难地取出一包烟,然后很艰难地抬起手送到嘴边,叼出一支,然后又摸索出打火机,打着了火却没有办法够到烟。映着打火机的光亮,之平看到那支烟上血迹斑斑,还有那人竟然是李雄——那一夜,他在自己的酒吧里弹琴,之平曾经给他写过纸条,把自己的号码留给他。

不知那里来的勇气,之平走到他身边,接过打火机给他点上烟。那是一支ZIPPO打火机。他深深吸一口烟,稍稍扬起脸,满脸是放松的表情。

之平看到他的胳膊和腿上满是刚刚砍的刀伤,深深浅浅。有些怕是很深,血汩汩地流出。可是他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一样,还在悠闲地抽烟。照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而死。

之平问他:“我给你叫110可好?”

“不要。”他说得很轻,但是很强硬。

之平无法放任他不管。她拿出手绢,小毛巾做成三角带把他两个严重的伤口包扎好。他看看之平,并没有试图阻止,事实上之平怀疑他根本已经没有体力阻止。

之平拿出手机,几乎命令地说:“号码?”

他看看之平,痛得咧咧嘴,说了个号码。打通了,一个男子接起电话,之平说:“你的朋友要和你说话。”

把电话放到他耳边,他只说了句:“在商业街,来接我。”

然后他竟然朝之平微微笑了一下,说:“谢谢。你走吧。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一直留着你的号码。”

听到最后一句话,之平只觉得两个脸颊火一般的烧起来。

之平当然没有走,李雄紧跟着昏过去。之平在他背后扶住他,看到他身上的伤和自己手上的血,才感到心中后怕起来。耳边仿佛又响起刚刚片刀砍在他骨头上的声音,恐怕在未来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之平都不会吃骨头了。

才不到五分钟,一辆很酷的吉普车飞驰过来,从车上下来两个男子,快步走过来,看到他们,毫不迟疑把李雄轻轻抬起放进车里。之平当天晚上看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早就见怪不惊了,所以当他们对之平说:“小姐,请你一起来一下”时,之平没有挣扎,没有拒绝。后来之平知道他们分别叫江潮和唐义。

在车上,在车后座的江潮拿出医药箱,他和之平一同简单包扎了李雄的伤口,以便阻止流血。他看到之平做的三角带,说:“做得好,很专业。”

“谢谢。我是医生。”随即补充:“即将是。”

前方驾驶的唐义说:“小姐,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之平忽然调皮起来,说:“我并不害怕,李雄是我朋友,他还欠我一次约会。”

听到这话,江潮和唐义都没有停止自己的工作,但是有那么一刻,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似凝结了,因为太过震惊。

他们没有再多说话。之平猜测他们会警告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讲出去。这其实是医德之一。

他们到了一个私人诊所前停下,之平注意到上面过着牌子“江氏诊所。”里面已经有人准备好迎接李雄这个病人。江潮吩咐美丽的护士小姐之平也和他一同进手术室,立刻有人给之平送来一套绿色的小衣并且帮她穿上。那边有人引唐义离开。

之平和江潮进入手术室,护士已经把李雄安放在手术台上。除了包扎缝合,还有一项重要的就是:需要给他输血。因为今天发生大型交通意外,血库里的血借给附近的一家医院,要到明天早上才能运到。

之平问明了李雄的血型,原来和她的一样。于是给他献血的人是之平。输了600CC的血,之平的脸色差不多和李雄一样苍白。之平感到头晕。一个男护士扶起她,送她到隔壁房间休息,给她一杯盐糖水。并且给之平解释说头晕和少量发烧现象都是正常反应。之平笑,这些她怎么会不知道。护士临走,不忘告诉之平有需要就揿铃。还有,墙上挂着二十九吋彩电,敬请使用。

之平感叹,这才是医生护士应有的医术和医德。病人和家属感觉关怀和照顾,而不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打扰了诸位医护人员。

床太舒服,之平睡过去。直到手机响铃把她吵醒,是好友冬冬。

“之平,你在哪里呀?你忘了你和彼得,我和伍艺今晚双约会看《情归巴黎》吗?”冬冬轻轻抱怨。

说实话,之平完全忘记。本来为了增进冬冬和伍艺的感情,之平答应双约会看电影,还拉来彼得帮忙。彼得以为之平在渐渐疏远她,得到这样的机会,欣喜若狂。

之平考虑说哪个理由:是遇到生命中真命天子,还是在医院里急救。她选择后者。于是连声道歉。

“今天晚上医院里收到几个受重伤的病人,紧急抢救,我完全忘记我们的约会。”

“害我们担心你早人绑架或者撞车,彼得已经给你买了爆米花。”还有彼得,之平连忙告诉冬冬给彼得解释,冬冬却已经把电话交给彼得。

之平稍稍感觉头痛,怪不得许多男性都喜欢成熟女子。生活中诸多坎坷意外,成熟女子可以是个好合作伙伴,共度难关;若对方仍然孩童一般,关键时刻还要照顾她,真是百上加斤。如果是书简,她会怎样反应?她会立刻说:亲爱的,那么你去忙,有什么需要,只管随时告诉我们。

电话那端传来彼得的声音:“亲爱的,你还好吧?”

之平真觉得头大。她回答:“彼得,我得离开了,我的病人还在抢救,每一分钟都可能死去。”

然后她挂了电话。

之平走出去,看见唐义和江潮坐在另外一间点滴室里说话。里面布置的似大公司的会客厅。

江潮说:“洪门这次过了线。”

唐义说:“上个月他们在旺角的店都经营惨淡,肖冲刚刚升上去,想要急着表现。”

之平无意偷听,唐义耳朵很灵,他立刻停止刚才的谈话招呼之平。

“曲小姐,今晚谢谢你。”他们怎么知道之平的名字?

看到我脸上的疑问,他们忙解释说:“李雄醒过来一次。”

之平不知道李雄和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听到这个名字,之平又是两颊发热。

之平脑海中回想起他自血泊中坐起吸烟的情景,心想,酷毙了。

唐义冷冷地说:“他总是不要命。”

江潮抚掌:“这才是李雄。没有他,东兴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们带我来,有什么事么?”

“哦,曲小姐,对不起打扰你。明天一早我们就送你回去,希望你不要对别人讲起今晚的事。如果将来有什么麻烦,你都可以来找我们。还有,到东兴的地方玩,凭我的名片一切免费。”

江潮给之平一张他的名片,上面写着只写着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背面是一系列东兴旗下的各种商业机构,包括那间叫“一九九几”的酒吧。

之平问可否去看一下李雄。江潮陪她,他们把他放在一个豪华的病房里,似酒店里的豪华套间。唐义把伤口处理得很好,他正在注射抗生素。之平发现他有发烧的现象,江潮说:“很可惜,他们的西瓜刀没有事先消毒。”

之平握住李雄没有打点滴的手。他的手很大,握着觉得很踏实。之平有些不愿放手。

其实,这是之平第一次给别人献血。大学里有一次要学生无偿献血,之平自问不想成为共产党员或是学生会成员,所以不必报名表现。

之平想着这个人的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情愫。

之平再次看他的脸,看他右脸颊上的长长伤疤。这次上面没有血污。江潮叫她,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没有听到,直到他提高声音,之平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

江潮看看她,没说什么,静静带她出去。

他送之平到刚才睡过的房间门前,突然说:“女孩子作医生,很辛苦的。”

之平笑:“这本来就是个辛苦的工作,对男女岂非一样。只是找工作是件更加头痛的事。”

他想想,点头同意。又说:“其实我们这里倒是需要人手,你可以考虑一下。”

之平又意外之喜,很高兴,问:“你觉得我够资格吗?”

江潮马上说:“凭你今晚的表现,冷静,措施有效,当然。我们再联系,晚安。”

之平睡得很安心,她醒来,在房间里的小盥洗室里梳洗完毕,才出去。接待处的护士小姐见到之平,立刻微笑说:“曲小姐早,请稍等,我叫唐先生。”

之平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享受到医院的五星级服务。不知道是否有些病人病愈后去不愿离开。

唐义来了。他和之平到早安。之平发觉这个人大概不太会笑,他是这里唯一和人说话不会面带微笑的人。而且他的话很少。

他走在前面,带之平出去。他亲自驾驶送之平到学校门口。唐义给之平开车门,说:“之平,雄哥的命这次是你救回来的。大恩不言谢,日后他自己会安排。”

之平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武侠片对白?就差说“白山黑水,后会有期。”

“什么话,别忘了,我是医生。”

之平回到寝室,收拾一下,又去写实习报告。在图书馆,看到所有和她一样年轻简单的学生才觉得气氛正常。真没想到,平凡生活中会有这样戏剧性的插曲。之平自嘲,其实自己从出生开始,又何尝不是一场戏的一幕又一幕。

有人走到之平桌前,坐下。之平专心记笔记,没有注意。那人却递过来一张字条,写着:“亲爱的,我是彼得。”

之平抬头,大笑。

彼得看着之平笑靥如花,一时呆住了。随后又无奈地搔搔头,说:“之平,为何疏远我?”

无论如何,之平爱彼得的坦率。最害怕有人委婉含蓄,要一只苹果,要从亚当夏娃伊甸园里的那棵苹果树讲起。

为何疏远他?之平已经大学毕业,彼得的心思和智力还停留在幼儿园大班,如何走到一起?

“彼得,即将毕业,各种事情意想不到,突如其来,我应付得无力分身。”

“为什么?一切正常又简单,毕业,工作或者继续升学,或者暂时休息。亲爱的,别忘了,我也即将完成汉文化学习毕业。”

之平不知道如何和他讲,对于之平,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但是毕业后搬出宿舍,自己租房子,已经是件复杂的事,还有姑妈姑父要知乎。

彼得又开心地说:“我父母要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多好,夫妻俩从加国赶来参加儿子在中国的毕业典礼。之平的一些同学家长也会从全国各地赶来接孩子回去。但是这些和之平无关,看着家人团聚,同学们在父母面前撒娇发嗲,之平觉得自己像是局外人,连忙躲出去。

之平问:“彼得,毕业后,你何去何从?”

“我爱中国,可以回国找一份工作,再被派到中国工作;或者我直接留下,之平,你肯不肯嫁我?”

之平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叫:“什么?”

图书馆的学生们都纷纷看向这边。之平连忙拉着彼得跑出去,之平拍拍彼得肩膀,低头问:“彼得,这是个玩笑,对吧?我差点儿相信。”

如果之平彼时看到彼得的脸,她会看到那一脸失望。看到之平的反应,彼得深吸一口气说:“是,没想到你这么容易上当。”

之平这次才敢看着彼得说:“彼得,祝你好运。”两人拥抱。

彼得其实仍然心有不甘,他在毕业临行,挥手告别时问之平:“难道是因为你厌倦了我的吻和我的身体?”

之平只当没有听见,轻轻说:“谢谢你为做过的一切,一路平安。”

但是,之平后来一直都记得曾经有人在大学图书馆里向她求婚。

同学们为了找工作,参加全国各地的招聘会,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签约。还有的同学家境好,一早准备了出国留学,还有一些党员学生会分子保研或者留系。

书简,开云和姑父问之平如何打算,是否需要帮忙。之平很感激,起码还有人记得她。之平曾经给人做家教,父母甚至不知道孩子上几年级|Qī-shū-ωǎng|,请家教不如说是请保姆。

到这个时候,之平也感谢陌生的父母,他们留给之平的财产让之平永远不会因经济问题太狼狈。对于别的同学,即使找不到工作,父母不会让他们流落街头;倘若之平没有这笔钱,必定尴尬。

冬冬告诉之平,她签了一家文艺出版社。冬冬学中文,正好学以致用。同时,冬冬很开心地告诉之平,伍艺帮了一点忙。多么好,有人可以依靠。

江氏诊所有人和之平联系。那是一个好听的女声,对方说:“曲小姐,我是江医生的助手,您是否方便明天下午过来面试,事关工作问题。”

之平忙答应下来。对方又仔细告诉之平时间和地点。

之平和开云联系,告诉他好消息。

开云很意外:“江氏?那是一家很出名的私人诊所,本市的外籍人士和有钱人都在那里看病。”

这个之平倒是不知道,她说:“那里好像规模很小。”

“自然,你以为我说的人群数量有多少。”

他又提醒之平:“可以穿上次书简陪你去买的套装,还需要去配一双凉鞋。我和书简陪你去?”

之平连忙说谢谢,不用。

开云又说到薪水:“我不了解这个行业,但是刚毕业的学生,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全凭用人单位了。”

开云又细细给之平讲解如何应对面试的各种可能问题,之平一一用心记下。她发现这和给顾客推销商品没有两样,都是告诉别人这样东西有何功用,如何质量有保证,且物有所值,甚至物超所值。

之平听开云的话,下午出去买鞋子。之平记得当初决定学医原因之一是医生永远只需穿一件白大褂就好。最后之平买了一双浅紫色的凉鞋,配她唯一一套浅灰色的套装。

她禁不住想起李雄,自从那晚已经两个礼拜了。不过照他的伤势看,最快也要四个星期才能恢复。之平也记得李雄昏迷前同她说他一直记得她的电话号码。

路过花店,她突然决定买一束香水百合送给李雄。里面有个男生也买香水百合,外加一个心型卡片,很明显是送给女朋友。之平突然脸红,她这样算不算追求?

但是她很快平静,没关系,她是医生,他是病人,名正言顺。

附近有东兴的一家酒店,之平进去,拿着唐义的名片。接待处的小姑娘立刻细心招呼。唐义果然在这里,出来招呼之平。

之平说:“路过这里,买束花送给病人。”

唐义突然幽默起来,说:“你将来一定是最受欢迎女医生,救命还送花,我真嫉妒雄哥,怎么受伤的不是我。”

之平又脸红,这其实算不算假公济私?

她问李雄的情况,唐义说:“发高烧三天,现在还不能走路。躺在床上办公,要证明病人不能过多劳累的说法错误。”

之平发现原来李雄虽然不笑,但是完全不缺乏幽默感。

“告诉他要配合医生,好好养病。”

“一定带到。”之后唐义要人送之平回去,被之平拒绝。她不愿意被特殊对待。

第二天,之平依约参加面试。第一次参加面试,她有些忐忑。接待小姐微笑着带她上楼,走进江潮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室,有一面落地窗,对着楼下的一个小小水塘。

江潮微笑着站起来,说:“之平,你好。这身套装很适合你。”

摆在之平面前是一份劳动合同。之平试图读懂上面的汉字。

江潮给她解释:“我们是一家私人盈利诊所。来看病的人都是我们的顾客,我们为他们提供服务。除了急诊,所有病人都会和医生事先约定。我们的诊金很昂贵,所以我们的服务也要到位。有很多外国人在我们这里注册,你的简历上写你会讲英语和法语。”

彼得是加国人,讲英语和法语,之平自他处获益良多。

“同时,我们也有不收服务费的时候。我们和本市的儿童福利院有长期联系,我们为他们提供免费体检,咨询。我们这里很多医生护士都是长期义工,这是课余时间的自愿工作。”

之平听到这里,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多少薪水,她愿意在这里开始。

江潮说到薪水,在纸上写了数字给之平。之平看到,知道这已经比大多同学们高出许多倍。

她在合同上签字。江潮问:“你不需要拿回去看清楚?或者在比较一下别家医院?”

“你可愿意录用我?”

“当然。只是提醒这种大事应该考虑清楚。”他们都愿意深思熟虑。

可能还有更好的机会,可能没有,可是之平愿意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时,一个巨大的喊声从外面传来,立刻江潮的电话响,护士告诉江潮:“李先生好像十分生气。”

听到李雄的消息让之平心跳加速。

江潮叹气,摇头,对之平说:“是李雄,你愿不愿意一起来看看?”

之平刚进病房,就看到她昨天买的那束香水百合摆在桌子上。护士小姐对江潮说:“李先生不肯休息,伤口很痛也不肯用止痛药。”

李雄在里面的套间,很生气地说:“她居然要给我打有镇定作用的针。”

江潮带之平进去,说:“人我给你带来了,还有什么不满?”

之平觉得江潮似乎话中有话。李雄看到之平,忽然不作声了。

之平走过去,握住李雄的手臂察看伤口。然后对江潮说:“他的伤口愈合的很好,再有两周应该完全好了。”

她又对李雄说:“当然前提是要好好配合医务人员。”

江潮哈哈笑。叫来刚才的护士,给李雄打针。这次李雄没有异议。

江潮带着护士出去了。房间中只剩下之平和李雄。两个人都仿佛不知如何开始。

李雄说:“我不希望你看到我如此狼狈。”

“我是医生,人们光鲜亮丽的时候都不会想到要见到我。”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李雄的语气中有一丝打趣。

“那更不必担心我看到这样的你。我见过更糟糕的情景,你满身血污。”

李雄又无言。然后他说:“谢谢你的花,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为我输血。我的命是你的。”

之平听了笑:“我要你的命何用?你该好好听话养伤,不负大家费力救活你。至于工作,以后有大把时间。”

他点头同意,并且说:“据说我还欠你一次约会。”是那天晚上之平开的一个小玩笑。她听了低头不语。

李雄始有困意,刚才注射的药生效。之平给他整理好枕头,让他躺好。

李雄轻轻请求说:“请握着我的手。”

之平非常愿意满足他。李雄闭上眼睛睡去,脸上表情平和似孩童。

之平走出去,见到江潮。江潮说:“看来你已经开始工作了。”

之平说:“这次可以算是义工,我还是从七月开始。”

之平问:“李雄没有家人吗?”

“他是孤儿。我们和儿童福利院建立联系,也是因为李雄希望能够回馈社会。”

啊,原来如此,之平更觉得与他同病相怜。

“他现在做什么?”之平还不知道李雄何以为生。

“据我所知,他是正当商人。”

之平走出医院,连忙把好消息告诉大家。她请开云转告姑妈。

再过一周,是冬冬和之平的生日,她们生日差六天,每年一同度过。两人商量今年如何度过。

之平问冬冬:“你要不要和伍艺单独约会?”

“当然不,最多邀请他参加而已。”

“和他在一起很快乐?”

“和想象中有些出入,不过可以一试。”

过一会儿,冬冬说:“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比较注重金钱方面?”

冬冬和之平都对金融一窍不通。但是之平认识的男人也从不在其面前提钱。

“伍艺认为他暂时无心考虑爱情,一部分原因是他还需要奔波生活。”

“据我所知他自己的电脑公司还过得去。冬冬,你是否吃得太多令他害怕?”

冬冬笑着打她。后来,之平才知道是有一部分男人奔波劳碌为求有朝一日能够所谓“衣食无忧”,不论结果如何,他们的生命都在心心念念的“房子车子孩子”中过去。

最后两人决定邀上书简,开云和伍艺一起去“一九九几”过生日。之平解释说她有那里一张免费消费券。她没有说实话,因为她答应不告诉别人。冬冬头脑很简单,并没有深究。此外,她发现喜欢和李雄有关系的东西。

当然之平事先和唐义打招呼。唐义听到,夸张地问:“你们要不要包场?”

之平哭笑不得:“我们只是想免费享用酒水,音乐和场地,不是要你们不接其他生意。你和江潮有时间可以过来。”

唐义一口答应:“没问题,酒水,食物,还有蛋糕,过生日不能没有蛋糕。”

之平忙说不用不用。唐义很严肃地说:“当我是朋友,就交给我,我来办。”

生日将近,之平和冬冬给对方置办生日礼物。她想冬冬经常收到伍艺的花,应该有个漂亮的花瓶。走了好多家店,都找不到中意的。大多是些透明玻璃或是水晶的,之平很害怕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她想买一个漂亮的陶土瓶子。终于在一个家具饰品点,她看到一系列彩陶花瓶。

正在请老板包装花瓶,之平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转头,她看到一个大男孩,身着衬衫牛仔裤,清清爽爽站在那里。之平不记得他。

那人也发觉之平似乎不认识他,只好自我介绍,说:“我是李谓。”

无奈之平还是想不起来,只好好脾气地笑。那人看到之平的笑,有一丝恍惚。

他说:“我是你父母的同时,曾经给你送讣告和其他文件。”

哦,之平想起来,那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事。李谓觉得很受伤,这个美丽的女子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之平微笑着问他进来如何,他呐呐地回答还好,很快又要野外作业,为期大约半年。之平忙说:“多么好,远离尘世喧嚣。”

李谓觉得比起现在对他愉快敷衍的之平,他更怀念彼时冷淡仁忍的之平。

他说:“其实,你父母除了一些衣物留下被捐给红十字外,我这里还有他们的一本日记。”

“什么?”之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我曾想过可以拿着日记做借口去找你,可是,后来外出作业,没有带在身上,知道近期回来,想寄给你。现在正好碰到你。”

“为什么?”

李谓叹口气,下了决心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出来:“曲之平,每个男生都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喜欢你吧。自我第一次见到你便喜欢你。”

两人都安静下来,然后之平轻轻说:“谢谢,这是我听过的最好赞美,虽然并不属实。”

之平又说:“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李谓摇头,他觉得像是被施舍,他的世界黑白分明,他不能容忍被施舍的感觉。

李谓说:“我会把日记寄给你。”他转过身,一边走,一边对之平摇摇手。

之平有一丝丝惊慌,她以为生活已经步入正轨,如她所愿。突然李谓出现说父母留下一本日记,会有什么发生呢?无论如何,之平甩甩头,暂时不去想它。

生日晚会就是今天。姑父打来电话祝之平快乐,并且说他的礼物交由开云转交。之平已经把花瓶送给冬冬,冬冬送给之平一本有关旅游的书。之平喜欢旅游。她曾经设计了一条“蜜月旅行路线”:从成都,经九寨沟和新疆,止于西藏,为期一个月。

伍艺来接冬冬和之平。伍艺问之平:“怎么想起在酒吧庆祝?那边消费很了得的。”

之平一听便头痛。幸亏冬冬打断他,她喜滋滋地像之平展示伍艺送的玳瑁镯子。

书简和开云和他们在“一九九几”门口会合。几个人走进去,每个碰到他们的服务生都会说“生日快乐”。其他人很是震惊,之平心中抱怨唐义做的太过火了。冬冬开心极了,抱着之平说:“这是我至今过的最酷的一个生日!”

之平只好解释:“我事先和他们讲过在这里庆祝生日。”

唐义在里面等他们,微笑着说:“两位小姐,生日快乐。”

他带他们入座,那是一个靠窗里钢琴最近的桌子。然后唐义献上菜单。

之平低声狠狠地问:“唐义,你做什么?”

“你过生日,我亲自服务。”

开云终于问:“之平,这位先生是?”

唐义自答:“我是这家酒吧的领班唐义,店里规定每次在这里过生日的客人都由我亲自服务。”

开云又问:“唐先生认识小妹?”

“我的一位朋友是曲医生的病人。”

开云不再发问,每个人各自点菜,唐义下去了。

书简说:“礼物时间!”

书简送给之平一套名为《女人的力量》的书,开云和伍艺看了无奈的笑。开云送给之平一套香奈儿香水。

之平笑,说:“这似乎应该送给书简比较合适。”

开云说:“我的女友比我妹妹会打扮,不劳我操心。”

“开云真是选错了行业,他应该进入时尚行业才对。”

最后,是姑父的礼物。装在信封里,之平一边拆,一边想:“今年他不用再费心准备两份。”

是一份六月底由旅行社组团去桂林的报名回执。之平感动得泪盈于睫。每个人都把他们喜欢的礼物送给之平,只有姑父把之平喜欢的礼物送给她。

书简和开云一起送给冬冬一套各式各样的香烛;伍艺送给之平一条手链。

服务生把大家的食物端上来,唐义一份份摆在桌上。然后说:“各位慢用。”

开云和伍艺不见多时,两个人聊些专业问题。三个女生聊起年龄问题。

书简说:“如果可能,我打算取消庆祝生日。不用提醒我又老了一岁。”

之平说:“不行,我一定得要礼物才行。”

冬冬说:“而且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浪漫惊喜。开云尤其是个浪漫的人。”

之平说:“这个只有书简有发言权。”

冬冬说:“记得那个钢琴师吗?之平,他有没有电你?”

提起李雄,之平心中不平静。

突然,整个酒吧里漆黑一片,冬冬叫出声来。开云握住书简的手,说:“别怕。”

然后,钢琴边一盏小灯打开,钢琴声响起,是生日歌。全场的人都随着钢琴唱起,之平吃惊不小,瞪大眼睛看到钢琴边上坐着李雄!唐义托着漂亮的冒着火花的大蛋糕走上来,还一边唱着生日歌。

冬冬搂着之平,声音呜咽,激动地流下泪来。之平也万分欣喜。对唐义说:“谢谢。”

唐义说:“别谢我,导演另有其人。”

尔后,点上蜡烛,江潮扶着李雄走过来。他们祝之平生日快乐。之平突然泪流满面,无法言语。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个生日,这么多人为她费心安排。

那一刻,她知道她爱上了李雄。

冬冬和书简都发现李雄正是那个钢琴师。

有人搬来椅子给李雄坐下,李雄说:“快许愿吹蜡烛。”

冬冬和之平许愿,一同吹面蜡烛。之平许愿能够早日结束艰苦的单身生活,找到两情相悦的人。

之平给大家介绍江潮和李雄。给大家分蛋糕时,之平悄悄问李雄:“你的伤怎样?”

“两位医生在此,完全没问题。”

“谢谢。”

“好说。”李雄朝之平眨眨眼睛。

吃完了蛋糕,江潮和李雄离去。之平随他们出来。江潮先坐进车里。之平和李雄面对面站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平说:“谢谢,这个生日我终生难忘。”

李雄欠欠身,说:“我的荣幸。”

之平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回到酒吧里,其他人已经准备好审问之平。

几个人同时发问。

开云问:“那个李雄是什么人?他的伤怎么来的?你怎么认识他?”

书简问:“好像不止医生病人那么简单吗。”

冬冬问:“他有给你电话是不是?你们已经认识了?”

伍艺喃喃道:“的确浪漫感人。”

之平环视诸位,问:“我要回答谁的问题?”

大家都说:“一个一个来。”

之平不理,只说:“无可奉告。”

开云又问:“他可靠吗?”

之平笑:“又不是进行黑市交易,何谓‘可靠’”?

开云哀叹:“我从来没有这样担心过,我要失去你了。”

“你们在想什么呀,他只是”之平顿一顿,心虚地说:“一个病人。”

书简说:“你应该好好看看自己看他的眼神。”

“什么样的?”

“恋爱中的女人。”冬冬代答。

之平两颊又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