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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失恋排行榜》》 · [英]尼克·霍恩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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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这种语气。“他们干嘛要管?”

“因为那是部很正点的电影。它很好笑,也很暴力,而且里面有哈维·凯托和提姆·罗斯,以及别的你喜欢的演员。还有超级的电影原声带。”

也许的确伊恩跟萝拉睡觉和《落水狗》没什么可比的。伊恩没有半点哈维·凯托和提姆·罗斯的样子。而且伊恩也不好笑。不暴力。而且他的原声带烂透了,就我们以前透过天花板听到的来评判。我已经把这推展到最极限了。

但是这无法制止我对“还没有”忧心忡忡。

我打电话到萝拉工作的地方。

“噢,嗨,洛。”她说,好像我是一个她很高兴接到电话的朋友(第一:我不是她的朋友。第二:她并不高兴听到我的声音。除了这些……)。

“你好不好?”

我不会让她躲到我们以前在一起但现在一切都没事了这里面。

“糟透了,谢谢。”她叹了口气。

“我们能不能见个面?你前几晚说了些话,我想弄清楚。”

“我不想……我还没有准备好要全部重来一遍。”

“那这段期间我该怎么办?”我知道我听起来像什么——哭哭啼啼、尖酸刻薄,但是我似乎不能自已。

“就……过你的生活。你不能无所事事等着我告诉你为何我不想再见到你。”

“那我们有可能会复合的事怎么说?”

“我不知道。”

“因为前几晚你说有可能发生。”我这个样子对事情毫无帮助,而且我知道以她现在的心态是不会做出任何让步的,不过我还是硬拗。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有!你说过!你说有机会!这跟‘有可能’是一样的!”老天爷,这实在是太可悲了。

“洛,我在上班。我们等到……”

“如果你不要我打到你上班的地方,也许你该给我家里的电话。我很抱歉,萝拉,但是你不同意跟我碰面喝一杯的话,我是不会放下电话的。我看不出为什么每次都得照你的意思。”

她短促地苦笑了一声。“好好好好好。明天晚上吧?来我办公室接我。”她听起来完全被打败了。

第三部分

制造的情爱幸福

13

我们在上班时鬼混,我们三个,准备好要回家,以及贬低彼此的排行榜:有史以来前五名最佳第一面第一首歌曲[我的:“冲击演唱组”的Janie Jones ,出自同名专辑;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Thunder Road(“雷声路”),出自专辑Born to Run(《天生劳禄命》);“超脱演唱组(Nirvana)的Smell Like Teen Spirit(“嗅出青春气息”),出自专辑Nevermind(《从不介意》);马文·盖伊(Marvin Gaye)的Let,s Get It On,出自专辑Let,s Get It On;葛莱·姆帕森斯(Gram Parsons)的Return of The Grievous Angel,出自专辑Grievous Angel。巴瑞说:“你难道不能选更明显一点的吗?披头士怎么办?滚石演唱组怎么办?还有他妈的……他妈的……贝多芬怎么办?第五交响曲第一面第一首?应该禁止你开唱片行。”然后我们争辩到底他是不是个自大的蒙昧主义者——出现在巴瑞排行榜上的Fire Engines,真的比马文·盖伊好吗?那谁不是?或者到底我是不是个人生已经去掉大半的老屁股)。然后狄克,头一次在他的冠军黑胶片生涯中,除了也许当他要跑到某个大老远的地方去看某个可笑的乐队外,他说:“各位,今晚我不能去喝酒。”

空气中有一种假装很震惊的沉默。

“别胡闹了,狄克。”巴瑞终于说话。

狄克有点笑意,不好意思地。“不,真的。我不去。”

“我警告你,”巴瑞说:“除非有适当的解释,不然我要颁给你一个本周最没出息奖。”

狄克不说一个字。

“说啊。你要去跟谁碰面?”

他还是不说。

“狄克,你有对象了?”

沉默。

“我不敢相信。”巴瑞说:“这世界上的天理在哪里?在哪里?天理!狄克要去赴火辣辣的约会,洛上了茉莉·拉萨尔,而他们之中最帅也最聪明的人居然两手空空。”

他可不是在试探。没有一点偷瞄看他是不是击中目标,没有一点迟疑看我是不是要插话;他知道,我感到被打垮而同时又沾沾自喜。

“你怎么会知道?”

“噢,拜托,洛。你当我们是什么?狄克的约会让我比较困扰。狄克,这怎么发生的?可有合理的解释吗?好、好。星期天晚上你在家,因为你帮我录了Creation的B面合辑。我星期一晚上跟昨晚都跟你在一起。那只剩下……星期二!”

狄克不说一个字。

“你星期二上哪里去了?”

“只不过跟几个朋友去看一个演出。”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我猜有一点,星期六晚上的时候,但是巴瑞不可能知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是哪一种演出让你一走进去就认识别人?”

“我没有一走进去就认识她。她跟我在那里碰面的朋友一起来的。”

“然后你今晚还要和她见面?”

“对。”

“名字呢?”

“安娜。”

“她只有半个名字吗?是吗?安娜什么?安娜·尼歌尔(Anna Neagle)?绿色小屋的安娜(Anna Green Gables)?安娜康达(Anna Conda)?说啊。”

“安娜·摩斯(Anna Moss)。”

“安娜·摩斯。长满苔藓。苔藓女。”

我以前听过他对女人做这种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他这样。我以前有一次跟萝拉谈过,因为他也对她玩这种把戏:某个跟她的姓有关的愚蠢双关语。我现在记不得是什么了。躺平(Lie-down)、躺上去(Lied-on)之类的。而我痛恨他这么做。我要她当萝拉,有一个甜美、漂亮、女孩子的名字,让我在想做白日梦时可以幻想。我不要巴瑞把她变成一个男的。萝拉,当然,认为我有点狡猾,认为我是想要女生维持柔柔软软又娇滴滴的傻样子;她说我不想把她们跟我的弟兄们一样看待。她说的对,当然了——我是不想。不过这不是重点。巴瑞这么做不是为了支持男女平等;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怨恨在心,因为他想破坏任何萝拉或安娜或其他人在我们之中制造的情爱幸福。他很敏锐,巴瑞。敏锐而恶劣。他了解女生名字所包含的力量,而且他不喜欢。

“她是不是全身毛毛绿绿?”

刚开始本来是开玩笑——巴瑞是这场控诉的魔鬼检察官,狄克是被告——但现在这些角色已经开始成形。狄克看起来自责得要命,而他所做的不过是认识了某个人。

“别再闹了,巴瑞。”我说。

“噢,对,你会这么说,对吗?你们两个现在一个鼻孔出气了。打炮者联盟,是不是?”

我试着对他耐心一点。“你到底要不要去酒馆?”

“不去。全是屁话。”

“随你便。”

巴瑞走了;现在狄克觉得很自责,不是因为他认识了某人,而是因为我,因为没有人陪我喝酒。

“我想我还有时间很快喝一杯。”

“不用担心,狄克。巴瑞是个蠢蛋可不是你的错。祝你今晚愉快。”

他突然对我露出由衷感激的表情,足以让人心碎。

我觉得我好像一辈子都在进行这种谈话。我们中间再没有人还年轻气盛,然而刚刚发生的事有可能在我十六岁时发生,或二十岁,或二十五岁。我们长大到青少年然后就停滞不前;我们擘画出地图,然后让疆界停留在固定的地方。为什么狄克跟某人交往让巴瑞这么难受?因为他不想看到电影院队伍中有暴牙穿连身帽夹克那样的男人传来的笑容,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担心他的人生会变成怎样,而且他很寂寞,而寂寞的人是所有人里面最尖酸刻薄的。

上一章 第三部分

“天生劳碌命”(1)

14

自从我开了这家店以来,我们一直试着要卖掉一张由一个叫“席德·詹姆斯体验”(Sid James Experience)的演唱组体出的唱片。通常我们解决掉我们无法转手的东西——降价到十分钱,或者丢掉——但是巴瑞爱极了这张专辑(他自己就有两张,以免有人借了一张不还),而且他说这张很稀有,说有一天我们会让某个人非常开心。其实,这已经变成有点像个笑话了。常客们会问候它的近况,然后他们在浏览时会友善地拍它一下,有时候他们会带着唱片封套到柜台来好像要买,然后说:“开玩笑的!”然后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无论如何,星期五早上,一个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家伙翻看着“英国流行歌曲S-Z”区,因惊喜而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冲到柜台前,把唱片封套紧紧抱在胸前,仿佛生怕有人会将它夺走似的。然后他拿出皮夹付钱,七块钱,就这样,毫无讨价还价的意思,对他所作所为的重大意义毫无认知。我让巴瑞招呼他——这是他的时刻——而狄克和我监看每个动静,屏气凝神;这就好像有人走进来把汽油浇在身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我们不敢呼气直到他划下火柴然后全身着火,当他走了以后我们笑了又笑、笑了又笑。这给了我们力量:如果有人可以直接走进来然后买下“席德·詹姆斯体验”的专辑,那么当然随时都可能会有好事发生。

自从我上次见到她以来萝拉已经有所改变。部分原因是因为化妆,她为了上班画的,那让她看起来比较不烦躁、不疲倦、有自制力。但不仅仅是这样。还有别的事情发生,也许是实际的事情,也许是在她的脑海里。无论是什么,你可以看出她认为她已经展开人生新的一个阶段。她还没有。我不会让她得逞。

我们到她工作附近的一家酒吧——不是酒馆,是酒吧,墙上挂着棒球选手的照片,还有用粉笔写在布告栏上的菜单;没有生啤酒手动泵,以及西装笔挺喝着美国瓶装啤酒的人们。人不多,我们单独坐在靠近后面的包厢。

然后她单刀直入地说:“那么,你好不好?”好像我不算什么人。我喃喃地说了几句,而我知道我快要克制不住,我很快就要冒出来了,然后,就这样,砰,“你跟他上床了没有?”然后一切全部结束。

“这就是你要跟我见面的原因?”

“我想是吧。”

“噢,洛。”

我只想把问题再问一遍,立刻问。我要一个答案,我不要“噢,洛。”和一个同情的眼神。

“你要我说什么?”

“我要你说你还没有,而且我要你的答案是真的。”

“我不能那么说。”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也无法直视我。

她开始说别的话,但是我听不见。我已经在外面的街上,推开所有的西装和雨衣,愤怒反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去听更多吵闹、愤怒的音乐会让我觉得好过一点。

第三部分

“天生劳碌命”(2)

隔天早上那个买“席德·詹姆斯体验”专辑的家伙来店里换唱片。他说那不是他原先以为的音乐。

“你本来以为这是什么?”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说:“别的。”他耸耸肩,然后反过来看着我们两个。我们全都望着他,挫败、惊骇;他看起来很尴尬。

“你整张都听过了吗?”巴瑞问。

“到了第二面中间时我把它拿起来。不喜欢。”

“回家再试一次。”巴瑞绝望地说,“你会慢慢爱上它,它是细水长流型的。”

这家伙无助地摇着头。他已经下定决心。他选了一张“疯狂一族”演唱组的二手CD,而我把“席德·詹姆斯体验”重新放回架上。

萝拉下午打电话来。

“你一定知道这会发生。”她说:“你不可能全然无准备。就像你说的,我跟这个人住在一起。我们有一天一定会遇到这件事。”她发出一声紧张并且,在我的想法看来,极度不妥的笑声。

“更何况,我一直试着告诉你,这不是真正的重点,对吗?重点是,我们把自己搞得一团乱。”

我想挂断电话,但是人只有为了再接到电话才会挂电话,而萝拉干嘛再打给我?一点理由也没有。

“你还在线上吗?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曾经跟这个人共浴(就那么一次,许多年以前,不过,你知道,共浴就是共浴),而我已经开始觉得很难记起她长什么样子。我在想:我真希望这个阶段已经结束,我们可以继续到下个阶段,你可以读着报纸看到《女人香》(Scent of a Woman)要在电视上播,然后你对自己说,噢,我跟萝拉一起看过的那个阶段。我在想:我应该要争吗?我要用什么争?我在跟谁争?

“没事。”

“如果你要的话,我们可以再约出来喝一杯。如此我才能好好解释。我至少欠你这么多。”

这么多。

“要多到多少才算太多?”

“你说什么?”

“没事。听着,我得走了。我也要工作,你知道。”

“你会打给我吗?”

“我没有你的号码。”

“你可以打到我上班的地方。我们再找时间见面好好谈一谈。”

“好。”

“你保证?”

“对。”

“因为我不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我知道你什么样子。”

第三部分

“天生劳碌命”(3)

但是她一点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一天到晚打给她。我当天下午晚一点就打给她,当巴瑞出去找东西吃而狄克忙着在后面整理邮购的东西时。我六点以后打给她,当巴瑞和狄克都走了以后。等我到家时,我打电话给查号台查出伊恩的新电话,然后我大概打了七次,然后每次他接起来我就挂断;到最后,萝拉猜到怎么回事,然后自己接起电话。我隔天早上又打给她,然后下午打了两次,然后晚上我从酒馆打给她。离开酒馆后我走到伊恩住的地方,只是为了看看从外面看起来长什么样子(只不过是另一栋北伦教的三层楼房屋,虽然我不知道他住哪一层,而且全都没亮灯)。我没有其他事情做。简而言之,我又失控了,就像我为了查理一样,在很多年以前。

有的男人会打电话,有的男人不会打,而我真的、真的宁可当后面那种。他们是上得了台面的男人,女人在抱怨我们时心中想的那种男人。那是一种安全、实在、毫无意义的既定形象:那种看起来不屑一顾的男人,他们被甩了后,也许独自在酒馆里坐上几晚,然后继续过日子;虽然下一回合时他比上一次更不轻易相信,但他不会让自己丢脸,或是吓坏任何人,而这个星期这两件事我都干了。前一天萝拉既愧疚又自责,然后隔一天她又害怕又生气,而我要为这种转变负起全部的责任,这么做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住手,但这件事我似乎毫无选择:我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无时无刻。“我知道你什么样子。”萝拉说,而她真的知道,有那么一点:她知道我是那种不怎么花力气的人,那种有好几年都没见面的朋友,再也没有跟任何一个上过床的对象说过话的人。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改善这种情况。

如今我想见见她们:艾莉森·艾许华斯,她在公园里三个悲惨的晚上之后甩了我。彭妮,她不让我碰她,然后彻底转变成和那个混账克里斯·汤森上了床。杰姬,只有在她跟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交往时才有吸引力。莎拉,我跟她组成一个反对世上所有甩人者联合阵线的人终究还是甩了我。还有查理,尤其是查理,因为我要为这一切感谢她:我美妙的工作,我的性爱自信心,所有种种。我想要成为一个成熟健全的人类,没有愤怒和罪恶感和自我憎恶这一切盘根错节。我见到她们时我要做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聊一聊。问问她们的现况,还有她们是不是原谅我恶搞她们,当我恶搞她们之后,还有告诉她们我原谅她们恶搞我,当她们恶搞我之后。这样不是很棒吗?如果我轮流跟她们所有人见面,然后驱除掉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只留下柔软、温润的感觉,像布里白乳酪而非又老又硬的帕马森干酪,我会感到洁净,而且平静,而且准备好重新出发。

第三部分

说不出‘我爱你’(1)

15

我被引荐给安娜。有一晚巴瑞不在时,狄克带她到酒馆来。她很娇小,安静、客气、紧张而友善,而狄克显然爱慕着她。他希望得到我的赞同,而我可以很轻易地给予,给上一大堆。我干嘛要狄克不快乐?我不要。我要他尽可能地快乐。我要他让我们其他人看到,同时维持一段感情和庞大的唱片收藏是有可能的。

“有没有朋友可以介绍给我?”我问狄克。

当然,通常,当安娜跟我们坐在一起,我不会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她,不过我有个藉口:我的问题同时是一项认可和引喻,而狄克看出这点,笑得很开心。

“理查·汤普森。”他跟安娜解释:“这是理查·汤普森专辑I Want To See The Bright Lights Tonight里的一首歌。对不对,洛?”

“理查·汤普森。”安娜重复一遍,用一种暗示过去几天来她已经快速地吸收了大量资讯的语调。“好,他是哪一个?狄克一直试着给我上课。”

“我不认为我们已经上到他那里。”狄克说,“简而言之,他是一个民谣/摇滚的歌手,也是英格兰最好的电吉他手。你会这样说对不对,洛?”他紧张地问:如果巴瑞在场,他会非常乐意在这个时候把狄克一枪击毙。

“没错,狄克。”我跟他保证。狄克松了口气,满意地点着头。

“安娜是‘头脑简单’演唱组(Simple Minds)的乐迷。”受理查·汤普森的成功所鼓励,狄克吐露这个秘密。

“噢,是这样。”我不知该说什么。这,在我们的世界里,是一项骇人听闻的消息。我们痛恨“头脑简单”演唱组。他们在我们的“如果音乐革命到来、前五个该被枪毙的乐队或歌手排行榜”中占第一位[迈克·鲍顿(Michael Bolton)、U2、布莱恩·亚当斯(Bryan Adams),还有意外中的意外,创世纪演唱组(Genesis)都被挤到他们后面。巴瑞想要枪毙披头士,但是我指出有人已经下手了]。我很难理解他怎么会跟一个“头脑简单”演唱组的乐迷在一起,而这,跟要去搞懂他怎么会跟一名皇室宗亲或一个候补阁员配成一对一样;有问题的不是吸引力的部分,而是他们到底一开始怎么会凑在一起?

“不过我想她已经开始理解她为什么不该如此。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有一点。”他们彼此微笑。如果你仔细想想,那有一点怪怪的。

是丽兹制止我一直打电话给萝拉。她带我到船舱酒馆,好好地训了我一顿。

“你真的把她惹毛了。”她说:“还有他。”

“噢,说得好像我在乎他。”

“你当然应该在乎。”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只会造成小团体,让他们对抗你。在你发动这些事以前,根本没有小团体。只有三个人搞得一团乱。而如今他们有一件共同的事,你不会想让情况更恶化。”

“那你干嘛这么担心?我以为我是个混蛋。”

“是啊,唉,他也是。他是一个更大的混蛋,但他连什么错都还没犯过。”

“为什么他是个混蛋?”

“你知道为什么他是个混蛋。”

“你怎么会知道我知道他是个混蛋?”

“因为萝拉跟我说过。”

“你们两个谈过我认为她的新任男友有什么问题?你们怎么会谈这个?”

“我们绕了好长一段路。”

“带我走捷径。”

第三部分

说不出‘我爱你’(2)

“你会不高兴。”

“拜托,丽兹。”

“好吧。她告诉我当你以前常取笑伊恩,当你们都住在那栋公寓时……那是她决定要离开你的时候。”

“对那种人你一定会取笑他,不是吗?那头里奥·塞尔(Leo Sayer)的发型、那些吊带裤,还有愚蠢的笑声、机械的面面俱到,还有……”

丽兹笑了。“那么萝拉没有夸大。你不是很迷他,是不是?”

“我他妈的受不了那家伙。”

“对,我也受不了。原因一模一样。”

“那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说你小小的伊恩发飙让她看到你已经变得多么……她用尖酸这个字眼……多么尖酸。她说她从前爱你的热忱和你的温暖,而这些都完全枯竭了。你不再让她开怀大笑,你开始让她沮丧得要命。而现在你还让她恐惧。她可以叫警察,你知道,如果她想的话。”

警察。老天爷。前不久你还在厨房里随着鲍伯·威尔斯与德州花花公子(Bob Wills and the Texas Playboys)起舞(嘿!我那时候让她开怀大笑,而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而转眼间她要让你被关起来。我很长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我想不出能说什么话听起来不尖酸。“我有什么让你觉得温暖的地方?”我想问她。“那些热忱是打哪里来的?当某人想叫警察来抓你,你怎么能让他们开怀大笑?”

“但是你为什么一天到晚打电话给她?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她回来?”

“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萝拉也不知道。”

“如果连她都不知道,那有什么意义?”

“永远有意义。即使那个意义只是为了在下一次避免这种困境,那还是有意义。”

“下一次。你以为还有下一次吗?”

“拜托,洛,别这么可悲好不好。而且你刚刚问了三个问题来逃避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哪一个问题?”

“哈哈。我在多丽丝·黛(Doris Day)的电影里面见过你这种男人,但我从没想过他们真的存在于现实生活中。”她换上一种平板、低沉的美国嗓音。“不能给承诺的男人,即便他们想说,他们也说不出‘我爱你’,而是开始咳嗽,并口沫横飞,然后改变话题。而你这种人就在这里。一个活生生、会呼吸的样本。真是不可思议。”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些电影,那些电影很蠢。那种男人不存在。说“我爱你”很容易,跟撒泡尿一样简单,而我认识的每个男人或多或少随时都这么做。有几次我曾经表现得好像我无法说出口,虽然我不确定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想借用那种过时的多丽丝·黛罗曼史的片刻,让此刻比实际上更重大。你知道,你跟某人在一起,然后你开始说几句,然后你闭上嘴,然后她说:“什么?”然后你说:“没什么。”然后她说:“求求你告诉我。”然后你说:“不要,听起来很蠢。”然后她强迫你说出来,虽然你本来一直就打算要说,然后她认为一切更有价值,因为是努力争取来的。也许她根本一直心知肚明你不过是在胡闹,但是她也不介意。这就像一句话说的:这是我们每一个人跟演电影最接近的时候,当你决定你喜欢一个人到了可以跟她说你爱她那几天,而且你不想用一团闷闷不乐、直来直往、不说废话的真诚恳切来搅乱这件事。

第三部分

帮助我陷入爱河(1)

16

我从最前面开始,从艾莉森。我要我妈从当地电话簿查出她爸妈的电话,然后从那里开始。

“是艾许华斯太太吗?”

“我是。”艾许华斯太太和我从来没被引荐过。在我们六小时的恋爱期,我们还没真的到达跟对方父母见面的阶段。

“我是一个艾莉森的老朋友,我想再跟她联系。”

“你要她在澳洲的地址吗?”

“如果……如果那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好吧。”我不能很快地原谅艾莉森了,事实上,那会花上我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星期写信,好几个星期等回信。

她给我她女儿的地址,而我问艾莉森在那里做什么;结果是她跟一个从事营造业的人结了婚,还有她是一名护士,还有他们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如此种种的。我设法抗拒不去问她是否曾经提到我。你只能自我耽溺到某种程度。然后我问起大卫,他在伦敦为一家会计公司工作,还有他结婚了,还有他也有两个女儿,还有……难道家里没有人会生儿子吗?连艾莉森的表亲也刚生了一个小女儿!我在所有适当的地方表现出我的不敢置信。

“你怎么认识艾莉森的?”

“我是她第一个男朋友。”

一阵沉默。有那么一下子,我担心过去二十年来我是否被认定要为艾许华斯家里某种我没犯下的性犯罪负责。

“她嫁给她第一个男朋友。凯文。她现在是艾莉森·班尼斯特太太。”

她嫁给凯文·班尼斯特!我被我无法控制的力量击倒了。这太过分了。违逆老天的旨意我有几分胜算?一点胜算也没有。这跟我,或是我的缺点,都没有关系,而我可以感觉到,就在我们交谈之际,艾莉森·艾许华斯给我留下的伤痕正在痊愈。

“如果她那么说的话,她在说谎。”这原本是个笑话,但是一出口就全然不是那样。

“我请你再说一次?”

“没有。说真的,撇开这个玩笑,哈哈,我在凯文之前和她交往。大概只有一个星期。”——我必须说多一点,因为如果我告诉她实话,她会认为我疯了——“不过那也算,不是吗?毕竟,接吻就是接吻,哈哈。”我不会就这样被遗留在历史之外。我扮演我的角色,我唱了我的戏。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洛,巴比,巴伯,洛伯。洛伯·齐莫曼。”他妈的见鬼了。

“这样,洛伯,当我跟她通话时,我会告诉她你打电话来。不过我不能保证她会记得你。”

她说的没错,当然了。她会记得她跟凯文开始的那晚,不过她可不会记得前一晚。大概只有我会记得那个前一晚。我猜我早该在好几年前忘却这档事,不过忘却不是我最拿手的事。

这个男人走进店里来买Fireball XL5的主题曲给他太太当生日礼物(而我刚好有一张,原版,十块钱卖给他)。他大概比我小两三岁,但是他说话很得体,而且穿着西装,而且为了某种原因他把汽车钥匙甩来甩去,这三件事让我觉得我也许比他还小二十岁,我二十几岁他四十几岁。而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想知道他怎么看我。我没有屈服,当然(“这是找你的零钱,这是你的唱片,现在来吧,老实说,你认为我是个废物,对不对?”),不过我后来思索良久,就他看起来我像什么样子。

第三部分

帮助我陷入爱河(2)

我是说,他已经结婚了,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而且他有那种你可以很有自信地发出噪音的车钥匙,所以他显然有一辆,譬如说,BMW,一辆蝙蝠车,还是什么金光闪闪的车,而且他做需要穿西装的工作,在我没受过训练的眼光看来,看起来像是一套颇昂贵的西装。我今天比平常看起来体面一点——我穿着还算新的黑色牛仔裤,而非那些老旧的蓝色牛仔裤,而且我穿着一件我还真的不嫌麻烦熨过的长袖POLO衫——但即使如此这般,我显然还算不上是一个做着成年人工作的成年人。我想跟他一样吗?不尽然,我不认为。但我发现自己又开始担心流行音乐的那件事,是因为我不快乐所以我才喜欢,还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我才不快乐。如果我知道这个男人是否曾被认真看待过会有所帮助,他是否曾经被千百万首关于……关于……(说啊,老兄,说啊)……呃,关于爱情的歌曲团团围住。我会猜他不曾。我也会猜道格拉斯·赫德(Douglas Hurd)不曾,还有那个在英国国家银行工作的家伙也不曾,还有大卫·欧文(David Owen)、尼古拉斯·维切尔(Nicholas Witchell)、凯特·艾蒂(Kate Adie)和其他一大票我应该叫得出名字的名人,但我叫不出来,因为他们从没在Booker T and the MGs里演奏过。这些人看起来好像他们根本不会有时间听《艾尔·格林精选集》(Al Green’s Greatest Hits)的第一面,更别说他其他全部的东西(光是在Hi Lable就有十张专辑,虽说其中只有九张是由Willie Mitchell制作);他们太过忙于调整费率基础,试图为之前称为南斯拉夫的地方带来和平,以至于无法去听Sha La La(Make Me Happy)。

所以谈到普遍接受的认真这个概念时,他们可能会责难我(虽说每个人都知道,Al Green Explores Your Mind是再严肃也不过了),但是要提到关于心的事情方面,我应该比他们有优势。我应该可以说:“凯特,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确很不错。但是对于惟一真正重要的事情你要怎么办?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宝贝。”然后我会把所有我在“音乐知识学院”拾得的感情建言都传授给她。不过,事情没有这样发生。我对于凯特·艾蒂的感情生活一无所知,但是不可能会比我的状况更惨,会吗?我花了将近三十年的光阴聆听人们唱着有关心碎的歌曲,对我有任何帮助吗?只有恶烂。

所以也许我前面说过的,有关听太多的音乐会把你的人生搞砸……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道理。大卫·欧文,他结婚了,对吗?这些事他全部都已经安排妥当,而他现在是鼎鼎大名的外交官。那个穿着西装手拿车钥匙的家伙,他也结婚了,而他现在是,我不晓得,一名“生意人”。我,我没结婚——此时此刻彻彻底底的没结婚——而我拥有一家摇摇欲坠的唱片行。似乎对我而言,假使你把音乐(也许还有书,还有电影,还有戏剧,任何可以让你“感觉”的事)置于生活的中心,那么你便无法好好处理你的爱情生活,开始把它当成一个已完成的成品来看待。你一定会挑它毛病,让它保持活力与混乱,你一定会不断挑它毛病,把它拆散直到它四分五裂,然后你被迫全部重来。也许我们都把日子过得高了一个音,我们这些成天吸取感情事物的人,以至于我们永远无法仅仅感到“满足”:我们必须要不快乐,或欣喜若狂,神魂颠倒地快乐,而这些状态在一段稳定、扎实的感情中是很难达成的。也许Al Green根本要比我所体会到的,还要付起更大的责任。

第三部分

无法摆脱他

17

彭妮很容易。我不是指,你知道,那种“容易”(如果我是那个意思,我就不必跟她碰面谈克里斯·汤森和上床的事,因为我会先上了她,然后那天早上他就没办法在教室里放连珠炮)。我是指她很容易查到。我妈常跟她妈见面,而前一阵子我妈给我她的电话叫我跟她联系,而彭妮的妈妈给她我的,而我们两个都没有任何动作,不过我还是留着电话号码。而她听到我的名字很惊讶——当她试着记起这个名字是谁时,有一阵长长的电脑记忆体沉默,然后一声恍然忆起的轻笑——但不是,我认为,不高兴,然后我们约好一起去看场电影,一部她为了工作必须看的中国片,然后接着去吃饭。

电影还可以,比我想像的要来得好——是关于一个女人被送去跟一个男人住,而他已经有一大票老婆,所以是有关她怎么跟她的对手们过日子,而所有事都搞得一塌糊涂。理所当然。但是彭妮带着一支尾端有个小灯的特殊电影评论笔(虽然说她不是个影评人,只是个BBC的广播记者),观众不断转头看她然后彼此擦撞,而我觉得跟她坐在一起有点令人讨厌(虽然这么说有点不道德,但我必须说,即使没有那支特殊电影评论笔,她看起来还是很好笑:她向来是个喜欢穿女性化衣物的女生,但是她今晚穿的衣服——大花洋装、米白色风衣——把女性化发展得过头到寿终正寝的地步。“那个穿皮衣的酷哥干嘛跟维吉妮雅·巴特莉Virginia Bottomley的姐姐混在一起?”观众们会这么想。大概是吧)。

我们去一家她认识的意大利餐厅,他们也认识她,而且他们用胡椒研磨器做一些粗野的动作逗她开心。往往,都是那些对工作很严肃的人会因愚蠢的玩笑而发笑:好像他们的幽默点很低,而且,不可避免地,受早泄笑声所苦。不过她还不错,真的。她是个好人、好朋友,可以很轻易地谈起克里斯·汤森和上床。我开门见山地说了,没做什么解释。

我试着用一种心情愉快、自我解嘲的方式来谈这件事(是关于我,而非他跟她),但是她被吓到了,充满不屑:她放下刀叉转头看别的地方,而我看得出她几乎要落泪。

“混蛋。”她说,“我真希望你没告诉我。”

“我很抱歉。我只是以为,你知道,过了那么久了什么的。”

“显然对你来说不见得有过了那么久。”

有道理。

“不。但我只是以为我很怪。”

“反正,为什么突然间需要告诉我这些事?”

我耸耸肩。“不知道。只是……”

然后我告诉她,相反地,我确实知道:我告诉她有关萝拉和伊恩(虽然我没告诉她关于茉莉、借钱、堕胎或令人头痛的柔希这些事),以及关于查理的事,也许超过她想知道的:然后我试图说明我觉得自己像个“注定被抛弃的男人”,查理想跟马可上床而不是跟我,萝拉想跟伊恩上床而不是跟我,还有艾莉森·艾许华斯,即使是在那么多年以前,想跟凯文·班尼斯特厮混而不是跟我(虽然我没有跟她分享我最近的发现:天意不可抗拒),还有她,彭妮,想跟克里斯·汤森上床而不是跟我。也许她能帮我弄明白这为何一再发生,为什么我显然注定要被抛弃?

然后她告诉我,费了很大的力气,老实说,带着恨意。她记得发生的事,说她很生我的气,说她本想跟我上床,会有那么一天,但不是她十六岁的时候,说当我甩了她——“当你甩了我,”她愤怒地重复一遍,“是因为,用你动听的话来说,我很‘矜持’,我哭了又哭,而且我恨你。然后这个小混账约我出去,而我已经累得无法摆脱他。那不能算是强暴,因为我说‘好’,但也差不多了。然后我到念完大学前都没有跟任何人上床,因为我痛恨上床痛恨得要命。而你现在要聊聊关于抛弃的事。去你妈的,洛。”

所以这是另一个不必我操心的。我早该在几年前就这么做。

第三部分

浪漫派(1)

18

用透明胶带贴在店门里面的是一张手写告示,已经随着时间泛黄褪色。它是这么写的:

征求时髦年轻的快枪手(贝斯、鼓、吉他)成立新乐队

必须喜欢REM、“原始呐喊演唱组”、“歌迷俱乐部演唱组”等等

请与店内的巴瑞接洽

这个广告从前用一句恫吓人的后记“懒鬼勿试”做为结尾,但在招募动力开始几年后,在一次令人大失所望的回应后,巴瑞决定连懒鬼也欢迎加入,还是没有明显的效果;也许是他们连从店门走到柜台都打不起精神。前不久,一个有一套鼓具的家伙进来询问,而后虽然这组极简的主唱/鼓手二人组的确练习了几次(可惜,没有任何录音带留下来),巴瑞最后,也许他做的决定很明智:他需要完整一点的音乐。

不过,从那时候起,无声无息……直到今天。狄克最先看到他——他用手肘推推我,然后我们出神地看着这家伙盯着那张告示,虽然当他转身看我们哪一个是巴瑞时,我们马上就回复做先前的工作。他既不时髦、也不年轻——他看起来比较像个现任摇滚乐队巡回演出的经理人,而不像一张超级精选唱片封套上的明星。他有一头又长又直绑成马尾的深色头发,还有一个垂晃在皮带外争取多点空间的肚腩。终于他来到柜台前,然后指着背后的门。

“这位巴瑞老哥在吗?”

“我去帮你找他。”

我走进储藏室,巴瑞正躺在那里休息。

“喂,巴瑞。有人来问你广告的事。”

“什么广告?”

“组乐队的。”

他睁开眼睛看看我。“滚蛋。”

“没开玩笑。他想跟你谈谈。”

他站起身来走到店内。

“什么事?”

“那张广告是你贴的?”

“没错。”

“你会弹什么乐器?”

“什么都不会。”连巴瑞那么想在麦迪逊广场公园演出的热切渴望,都没法推动他现实一点去学个简单乐器。

“不过你会唱歌,对吗?”

“对。”

“我们要找歌手。”

“你们玩哪种音乐?”

“对,就是,你知道,你提到的那种。不过我们想比那些更实验一点。我们想保留我们的流行感,但把它向外延伸一些。”

老天保佑我们。

“听起来很棒。”

“我们还没有任何演出或其他的。我们才刚凑在一起。找点乐子。像这样。让我们看看将来怎样,如何?”

“好。”

第三部分

浪漫派(2)

那个现任摇滚乐队巡回演出的经理人草草写下一个地址,跟巴瑞握握手,然后离开。狄克跟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以防万一他自行焚毁,或销声匿迹,或长出天使的翅膀;巴瑞只是把地址塞进他的牛仔裤口袋,然后找张唱片来放,仿佛刚刚发生的——一个神秘客走进来赐给他他最想要的愿望之一——并非我们大多数人徒劳等待的小小奇迹。

“干嘛?”他说:“你们两个怎么搞的?只不过是个没用的车库小乐队。没什么大不了。”

杰姬住在皮纳镇,离我们长大的地方不远,跟我的朋友菲尔一起,当然了。当我打电话给她时,她马上知道我是谁,推测起来应该是因为我是她人生中惟一的别的男人,而刚开始她听起来有点戒心、猜疑,好像我想把旧事重演一遍。我告诉她我爸妈都好,我开了自己的店,我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此刻猜疑转变为同情,也许还有一丝愧疚(是我的错吗?你可以听见她这么想。难道他的爱情生活到一九七五年我跟菲尔复合的时候,就寿终正寝了?);她告诉我他们有两个孩子和一间小房子,他们俩都上班,她终究没有去念大学,就如同她所害怕的一样。为了了结这一段履历结束后的片刻沉默,她邀我到他们家吃晚餐,而在这项邀请后的片刻沉默以后,我接受了。

杰姬头上已经有几绺灰发,不过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上去漂亮、友善又明理;我亲了亲她的脸,然后把手伸向菲尔。菲尔如今已经是个大男人,有着胡须、衬衫、一小块秃头和松开的领带,但是他在回握我的手之前演出一段盛大的停顿——他要我明白这是象征性的一刻,表示他已经原谅我多年前的罪过。我想,老天爷,只有大象从来不会遗忘,而不是英国电信的售后服务人员。不过话说回来,我在这里干嘛?难道我不是在拿大多数人多年前早该遗忘的事情在瞎搅和?

杰姬和菲尔是英格兰东南部最无聊的人。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结婚太久了,因此除了他们已经结婚多久了这件事,完全没有话说。到最后,我只能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问他们成功的秘密;我只不过是节省时间,因为我想他们迟早会告诉我。

“要是你找对了人,那么你就是找对了的人,无论你年纪多大。”(菲尔)

“你必须对感情下功夫。你不能每次事情不对劲就闹分手。”(杰姬)

“没错。挥挥手然后跟一个让你倾倒的人从头开始当然很简单,不过你还是会走到必须对新欢下点功夫的阶段。”(菲尔)

“我可以告诉你,没有那么多的烛光晚餐和二度蜜月。我们早就超越这一切了。我们俩是朋友,胜过其他关系。”(杰姬)

“不管别人怎么想,你不能没头没脑地跟你第一个喜欢的对象跳上床,而又希望不会对你的婚姻造成伤害。”(菲尔)

“现在年轻人的问题是……”没有。开个玩笑而已。不过他们对自己所拥有的简直是……基本教义派。好像我从北伦敦上来,是为了因为他们奉行单一配偶制而逮捕他们。我不是,不过他们认为在我来的地方那是一种罪行的想法并没有错,那是违法的,因为我们全都是犬儒主义者或浪漫派,有时候两者兼具,而婚姻,带着它的那些陈腔滥调和它持续的低瓦数亮度,就像是大蒜对吸血鬼一样不受欢迎。

当电话铃响时,我正在家里,录一卷旧单曲卡带。

“嗨,是洛吗?”

我认出这个声音属于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不过除此之外我毫无头绪。

“我是伊恩·雷。”

我不出声。

第三部分

浪漫派(3)

“我想我们也许该聊一聊?解决一些事情。”

这是……某件事……抓狂了。白掉了那种抓狂。你知道人们用这个字眼来说明好好的事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这是民主抓狂了。”我想要用这种说法,但是我不确定这个某件事到底是什么。是北伦敦?是人生?是九十年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一个高尚、正常的社会中,伊恩不会打电话给我来解决一些事情。我也不会打电话给他去解决一些事情。我会去解决他,如果他想整个星期都吃吊带裤的话,他是找对地方了。

“有什么需要解决?”我气得声音发抖,就像从前我在学校准备要跟人打架时一样,以至于我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在生气:我听起来很害怕。

“拜托,洛。我跟萝拉的感情显然非常非常地困扰你。”

“有趣到这根本不会吓坏了我。”尖锐又清楚。

“我们现在谈的不是这些拐弯抹角的玩笑话,洛。我们说的是骚扰。一个晚上十通电话,在我家外面闲晃……”

去他妈的见鬼了,他怎么会看见?

“是这样呀,我没这样做了。”尖锐又清楚不见了,我现在不过是喃喃自语,像个满怀愧疚的疯子。

“我们注意到了,而且我们很高兴。但是,你知道……我们怎么样才能和平共处?我们想让你好过一点。我们能做什么?显然我知道萝拉有多特别,而且我知道现在事情对你来说一定不好过。如果我失去她我也会很痛苦。但是我愿意这么想,如果她决定不再跟我见面,我会尊重这项决定。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

“很好。所以我们该怎么了结这件事?”

“不知道。”然后我放下电话——不是在一句漂亮、有魄力的话上,或在一阵冲天怒火的气焰后,而是一句“不知道”。给他一个他永难忘怀的教训。

他:很好。所以我们该怎么了结这件事?

我:我早就了结这件事了,你这可悲的小蠢货。丽兹说的没错。(摔电话筒。)

他:很好。所以我们该怎么了结这件事?

我:我们不会了结这件事的,伊恩。或者至少,我不会。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换电话号码。我会去换地址。很快有一天,你会把一次造访住家和一晚十通电话视为是黄金时代。小心你的步伐,小子。(摔电话筒。)

他:但是我愿意这么想,如果她决定不再跟我见面,我会尊重这项决定。

我:如果她决定不再跟你见面,我会尊重这项决定。我会尊重她。她的朋友会尊重她。每个人都会欢欣鼓舞。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他:我是伊恩·雷。

我:他妈的去死。(摔电话筒。)

呃,就这样。

第三部分

他要跟别人结婚了

19

莎拉还是会寄给我圣诞卡片,上面有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她不是用写的:她用那种烂烂的小贴纸)。卡片上从来也没写点别的,只有那种又大又圆的小学教师笔迹:“圣诞快乐!爱你的,莎拉。”我也回给她一样空白的卡片。几年前我注意到地址有变:我也注意到它从一个完整的号码,什么街,变成一个号码加一个字母,而且甚至不是B,B还有可能是表示是房子,而是C或D,只有可能表示是公寓。我当时没有多想,不过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个征兆。在我看来,这代表完整的号码和什么街是属于汤姆的,而那表示汤姆已经不在了。我自以为是?我?

她看起来没有变——也许瘦了一点(彭妮胖了很多,不过她比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长了两倍年纪;莎拉只不过从三十变成三十五岁,这不是人生中最会发胖的路程),但她的浏海还是盖住眼睛。我们出去吃披萨,看到这件事对她如此重大,实在很令人沮丧:不是吃披萨这个举动,而是今晚的约会。汤姆已经离开了,而且以一种十分戏剧化的方式离开。听好了:他告诉她,不是他在这段感情中不快乐,不是他认识了想交往的对象,不是他在跟别人交往,而是他要跟别人结婚了。真经典,是不是?你一定会想笑,真的,但是我设法忍住。不知怎么的,这是那种似乎会对受害者影响深远的坏运道故事,所以相反的,我对于这种世间残酷的谜团摇了摇头。

她看着她的酒。“我真不敢相信我为了他离开你。”她说:“疯了。”

我不想听这些话。我不要她摒弃这件事;我要她解释然后我才能赦免她。

我耸耸肩。“也许当时看起来像个好主意。”

“也许,不过我不记得为什么。”

我有可能最后会跟她上床,而这个可能性没有吓着我。有什么比跟一个摒弃你的人上床更好的方法来驱逐摒弃的恶灵?不过你不是跟一个人上床,你是跟整个可悲的单身文化上床。假使我们回到她的住处,那里会有只猫,然后这只猫会在关键时刻跳上床来,然后我们必须中断让她把猫赶下床然后关到厨房去。然后我们大概得听她的舞韵演唱组唱片,然后那里不会有东西喝。然后不会有那种茉莉·拉萨尔式“嘿女人也会欲火难耐”的耸耸肩;有的会是电话和尴尬和懊悔。所以我不会跟莎拉上床,除非在今晚某刻我确实体认到下半辈子不是她就一无所有的话,而我看不出这种展望会在今晚降临,这就是当初我们为什么会开始交往。这就是她为什么为了汤姆离开我。她算了一下,比较双方赔率,两方都下了扎实的赌注然后走人。她想要再试一次这件事比任何赌注都更能说明关于我的现状,以及关于她的现状:她三十五岁,她告诉自己,人生不会再给她比今晚更多的机会,一个披萨和一个她本来不那么喜欢的前任男友。那是一个相当冷酷无情的结论,但是不难看出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噢,我们知道,两个都是,知道这应该没关系,人生不是只有成双成对,媒体应该负起责任,如此之类。但是,有的时候,这很难看透,在一个星期天早晨,当你也许还要再过十个小时才会到酒馆去喝一杯,然后当天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没有办法进行关于摒弃的对话。这里没有怨气,而我很高兴是她甩了我,而非反过来。光是这样我都觉得很罪过了。我们谈到电影,一点点——她喜欢《与狼共舞》,但她为喜欢《落水狗》的音乐——还有工作,还有再一点有关汤姆的事,和一点萝拉的事,虽然我只告诉她我们正经历一段艰困期。然后她邀我一块回家,但是我没有去,而我们同意我们都玩得很开心,还有我们应该很快再聚一次。

如今只剩下查理。

第三部分

你还搞不懂吗,女人?(1)

20

“实验做得怎么样了?还在延伸你的流行感吗?”

巴瑞拉长了脸瞪着我。他最痛恨谈论乐队的事。

“是啊。他们真的跟你迷同样的东西吗,巴瑞?”狄克天真无邪地问。

“我们没有迷东西,狄克。我们唱歌。我们的歌。”

“对。”狄克说:“抱歉。”

“噢,少放屁,巴瑞。”我说,“你们的歌听起来像什么?披头士?超脱演唱组?Papa Abraham and the Smurfs?”

“我们最大的影响你可能听都没听过。”巴瑞说。

“说来听听。”

“他们大部分是德国团。”

“像什么,‘电厂演唱组’那一类?”

他轻蔑地望着我。“呃,连边儿都没有。”

“那会是谁?”

“你不会听过的,洛,闭上嘴就是了。”

“说一个就好。”

“不。”

“那给我第一个字头。”

“不。”

“你们根本连他妈的八字都没一撇,对吧?”

他生气地大步离开店里。

我知道每个人对每件事都是这个答案,而我只能很抱歉这么说,不过如果有哪个小伙子需要打一炮,那就是巴瑞。

她还住在伦敦。我从查号台查到她的电话和地址——她住在兰德布鲁克森林,当然了。我打过去,不过我把话筒拿在离电话一寸远的地方,所以如果有人接的话我就可以尽快挂掉。有人接起来,我挂断。大约五分钟后,我再试了一次,不过这次我把话筒拿离耳朵近一点,我可以听见是答录机,而非有人接电话。不过,我还是挂断。我还没准备好听她的声音。第三次,我听她的留言;第四次,我自己留一通留言。这真是不可思议,真的,想想过去十年来我早就随时都可以这么做,她已经变得如此重大,大到我觉得她应该住在火星上,因此所有与她沟通的尝试都会花上数百万英镑和好几光年才能联络上她。她是一个外星人、一缕幽魂、一个谜,不是一个有答录机、生锈炒菜锅和“一卡通”的真人。

她听起来老了一点,我猜,而且有点趾高气昂——伦敦已经吸干她布里斯托尔卷舌音的生命——不过很显然是她。她没有说她是不是跟别人住在一起——我自然不是期望一通留言会全盘托出她的爱情现况,但是她没说,你知道,“查理和马可现在都不方便接电话。”或诸如此类的话,只说,“现在没人在家,请在哔声后留话。”我留下我的名字,包括我的姓,还有我的电话号码,还有好久不见等等。

我没有接到她的回电。几天后我又试了一次,而且我说一样的话。还是没有动静。如果你要谈抛弃,现在这个差不多就是:一个在她遗弃了你十年后连你的电话都不回的人。

茉莉走进店里。

“嗨,各位。”

狄克和巴瑞可疑又尴尬地销声匿迹。

“再见,各位。”她在他们消失后说,然后耸耸肩。

她盯着我看。“你在躲我吗,小子?”她假装生气地问。

“我没有。”

她皱着眉把头侧向一边。

“真的。我怎么会?我连你过去几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觉得不好意思吗?”

“噢,老天,没错。”

她笑了。“没有必要。”

第三部分

你还搞不懂吗,女人?(2)

这个,似乎,是你跟美国人上床的后果,这么一些率直的善意。你不会看到一个高尚的英国女人在一夜情后迈步走进来这里。我们了解这些事,大体来说,最好就抛在脑后。但是我推断茉莉想谈这件事,探讨哪里出了问题;她或许要我们去上什么团体咨询课,连同其他许多不慎共度一个周六夜晚的伴侣。我们或许还得脱下衣服重演事情的经过,而我会把毛衣卡在脑袋上。

“我在想你今晚要不要来看丁骨演出。”

我当然不要。我们不能再有任何交谈,你还搞不懂吗,女人?我们上过床,这到此为止。这是本国的法律。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回你来的地方去。

“好啊。太棒了。”

“你知道一个叫斯托克纽因顿的地方吗?他在那里表演。织工酒馆(The Weavers Arms)。”

“我知道。”我想,我大可不出现,但是我知道我会去。

而且我们玩得很开心。她的美国人方式是对的,我们上过床并不代表我们必须讨厌对方。我们享受丁骨的演出,而莱莉,与他一起唱安可曲(当她走上台时,大家看着她原来站的地方,然后他们看着站在她原来站的地方旁边的那个人,而我相当喜欢这样)。然后我们三个人回到她家喝酒,然后我们聊伦敦、奥斯汀和唱片,不过没聊什么有关性的话题或者特定的某一晚,好像那只是某件我们做过的事,例如去咖哩屋一样,不需要检验或说明。然后我回家,茉莉给我甜甜的一吻,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我觉得仿佛我有一段感情,只有一段,是真的还不错,是我可以感到自豪的小小平顺点。

到最后,查理打电话来:她对没能早点回电感到抱歉,不过她一直不在,她在美国,去出差。我试着假装好像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不知道,当然了——我到过布莱顿出差,到过瑞地奇,甚至到过诺威奇,但是我没有去过美国。

“那么,你好吗?”她问。然后有那么一下子,不过就算只有那么一下子,我想要对她演一段哭调:“不太好,谢谢,查理,不过你别为这操心。你大可飞到美国出差,别管我。”然而,为了我永恒的名声,我克制住自己,然后假装自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之后,过去十二年来我成功地过着一个运作良好的人类生活。

“还好,谢了。”

“很好,我很高兴你是个好人,你应该过得很好。”

某件事在哪里有不点对劲,不过我无法确切地指出来。

“你好吗?”

“很好。很棒。工作很好,好的朋友,好的公寓,你知道。现在,大学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记得我们以前常坐在酒吧,想像我们的人生会变成怎样?”

不记得。

“这个嘛……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我很高兴你对你的也很满意。”

我没说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我说我还好,指的是没有感冒、没有最近的交通意外、没有暂缓的刑期,不过算了。

“你有没有,你知道,小孩这一类的,跟其他人一样?”

“没有。如果我要小孩的话我早就有了,当然,不过我不想要小孩。我太年轻了,而他们太……”

“年幼?”

“对,年幼,显然是。”——她笑得很神经质,好像我是个白痴,我也许是,不过不是她想的那样——“不过太——我不知道,太耗时间了,我猜这是我要找的说法。”

我没有捏造这里面任何一句话。这就是她说话的方式,好像整个世界史里头根本没有人谈过这个话题。

“噢,对,我明白你的意思。”

第三部分

你还搞不懂吗,女人?(3)

我刚刚拿查理开玩笑。查理!查理·尼科尔森!这太诡异了。大多数的时候,在过去差不多十二年的时间,我一直想到查理,然后把我大多数不称心的事情,归咎于查理,或至少归咎于我们的分手。譬如:我本来不会休学;我本来不会到“唱片与卡带”交换中心工作;我本来不会被这家店套牢;我本来不会有不如人意的私生活。这个女人伤了我的心、毁了我的人生,这个女人必须为我的贫困、乱了方寸与失败独自肩负起所有的责任,这是我足足有五年的时间常常梦见的女人,而我居然取笑她。我不由得赞叹起自己来了,真的。我得脱下自己的帽子,对自己说:“洛,你是个很酷的角色。”

“总之,你来或不来,洛?”

“你说什么?”听见她还是说着只有她能理解的话让人感到欣慰。我从前喜欢她这样,而且感到嫉妒:我从来想不到要说什么听起来奇奇怪怪的话。

“没什么,对不起。只不过……我觉得这种失散多年的男友打来电话让人很气馁。最近他们突然纷纷冒出来。你记得那个我在你之后交往的家伙马可吗?”

“恩……是,我想记得。”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而且我不敢相信。所有那些痛苦的幻想,婚姻和小孩,许多许多年,而她大概在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半年之后就把他给甩了。

“他几个月前打电话来,而我不太确定要跟他说什么。我想他正在经历,你知道,某种‘这一切到底代表什么’的时期,然后他想见我,谈一谈近况如何,而我没什么兴趣。男人全部都会这个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么,只有我挑中的。我不是指……”

“不、不,没关系。看起来一定有点好笑,我没头没脑地打电话来。我只是想,你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看不出她怎么会知道。“不过你来或不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因为如果我们是,没问题,而如果我们不是,我看不出在电话上浪费时间有什么意义。你星期六要不要过来吃晚餐?我有一些朋友要来,而我需要一名备用男伴,你可以当备用吗?”

“我……”有什么意义?“是,目前来说。”

“所以,你来还是不来?”

“我来。”

“很好。我的朋友克拉拉要来,而她没有男伴,而且她正合你的口味。八点左右?”

然后就这样。现在我可以指出哪里不对劲:查理很讨人厌。她以前不会讨人厌,但某件坏事发生在她身上,而且她说一些糟糕又愚蠢的话,而且显然没有什么幽默感。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会把查理写成什么?

我告诉丽兹伊恩打电话给我,然后她说这太过分了,然后说萝拉会很震惊,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然后我告诉她有关艾莉森和彭妮和莎拉和杰姬的事,那只愚蠢的小手电筒笔,还有查理和她刚从美国出差回来的事,然后丽兹说她正要去美国出差,然后我戏谑地嘲弄她的花费,不过她没有笑。

“洛,你干嘛讨厌工作比你好的女人?”

她有时候会这样,丽兹。她不错,但是,你知道,她是那种有被害妄想症的女性主义者,你说的每件事她都会看到鬼。

“你现在又怎么了?”

“你讨厌这个拿着一只小手电筒笔进戏院的女人,假设你想在黑暗中写东西这完全合情合理。然后你讨厌那个……查理?查理到美国去这件事——我是说,也许她不想去美国。我知道我不想。然后你不喜欢萝拉换工作以后,她别无选择一定得穿的衣服;然后我令人不齿,因为我得飞到芝加哥去,跟一群男人在饭店的会议室里开八小时的会再飞回家……”

“嘿,我有性别歧视,对吗?这是正确答案吗?”

第三部分

他是个笨蛋(1)

21

当查理开门时,我的心直往下沉:她看起来美极了。她还是留着一头短短的金发,不过现在的发型要昂贵上许多,而且她以一种非常优雅的方式老化——在她的眼睛周围有浅浅、友善、性感的细纹,让她看起来像希尔维娅·希姆斯(Sylvia Sims),而且她穿着一件充满自我意识的成人黑色晚礼服(虽然可能只有我觉得充满自我意识,因为在我看来,她才刚刚换下松垮垮的牛仔裤和“汤姆·罗宾逊乐队”的T恤)。我马上开始担心我会再度为她倾倒,然后让自己出糗,然后一切又会以痛苦、羞辱和自我憎恶了结,就跟以前一样。她亲吻我、拥抱我,对我说我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而且她很高兴见到我,然后她指给我看我可以放夹克的房间。那是她的卧室(充满艺术气息,当然,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另一面挂着看起来像地毯的东西);当我在里面时,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床上其他的外套都很昂贵,有一瞬间我考虑是否要搜刮光所有的口袋然后溜之大吉。

不过我倒想见见克拉拉,查理的朋友,那个正合我的口味(住在我那条街上)的朋友。我想见她是因为我不知道我那条街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它在镇上哪个部分,哪个城市,哪个国家,所以也许她可以帮我了解我的背景方位。而我也很有兴趣看看查理认为我会住在哪条街,无论是肯德老街或是公园大道 [五位不住在我的街上的女人,就我所知,不过如果她们决定要搬到我这区我会非常欢迎:《新闻播报》里的霍莉·亨特(Holly Hunter);《西雅图夜未眠》里的梅格·莱恩(Mag Ryan);一个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女医生,她有一头卷卷的长发,并且在一场关于胚胎的辩论里击垮一个保守党国会议员,虽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而且一直找不到她的美女海报;《费城故事》里的凯瑟琳·赫本;电视剧集《若达》(Rhoda)里的瓦莱丽·哈波(Valerie Harper)。这些是会回嘴的女人,有自己主张的女人,霹雳啪啦作响的女人……不过她们也是看起来需要好男人爱的女人。我可以拯救她们,我可以救赎她们。她们可以带给我欢笑,我可以带给她们欢笑,状况好的时候,而我们可以待在家里看她们演的电影或电视节目或者胚胎辩论的录影带,然后一起领养弱势儿童然后全家到中央公园踢足球]。

当我走进客厅时,我马上明白我注定要经历一个冗长、缓慢、喘不过气的死法。里面有一个男人穿着砖红色夹克,另一个穿着仔细弄皱的亚麻西装,查理穿着她的晚礼服,另一个女人穿着荧光色的紧身裤和白得发亮的丝绸衬衫,还有另一个女人穿的宽裤,看起来像洋装,不过不是,不像,随便啦。而当我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我想哭,不只是出于恐惧,而是纯粹出于嫉妒:为什么我的生活不像这样?

第三部分

他是个笨蛋(2)

两个不是查理的女人都很美丽——不是漂亮,不是有魅力,不是有吸引力,是美丽——而在我慌乱、闪烁、抽搐的眼睛看来几近难以区分:数以里计的深色头发,数以千计的大型耳环,数以码计的艳红嘴唇,数以百计的雪白皓齿。那个穿着白丝绸衬衫的女人在查理无比硕大的沙发上转过身子,那个用玻璃、铅,还是黄金做成的沙发——总之是某种吓人、不像沙发的质材——然后对我微笑。查理打断其他人(“各位,各位……”),然后介绍我给其他人认识。结果,沙发上跟我坐在一起的人就是克拉拉,哈哈,砖红色夹克的是尼克,亚麻西装的是巴尼,宽裤看起来像洋装的是爱玛。如果这些人真的出现在我的街上,我得把自己防堵在公寓里。

“我们刚刚在聊,如果我们有狗的话要叫它什么名字。”查理说,“爱玛有一只叫晕眩的拉布拉多犬,以‘晕眩’吉莱斯皮(Dizzy Gillespie)命名。”

“噢,是这样。”我说,“我对狗不怎么热中。”

有一阵子没有人说一句话;老实说,对于我对狗欠缺热忱这件事,他们说不出什么。

“是因为公寓的大小,是童年的恐惧,还是气味,或……?”克拉拉亲切地问。

“我不晓得。我只是……”我无助地耸耸肩,“你知道,不怎么热中。”

他们客气地微笑。

结果,这是我今晚主要贡献的对话,后来我发现自己留恋地回忆着这句属于机智黄金时代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还会再用一次,但是剩下的讨论话题没有给我机会——我没有看过他们看过的电影或戏剧,而且没去过他们去过的地方。我发现克拉拉在出版业工作,尼克在公关业;我也发现爱玛住在克拉彭。爱玛发现我住在克劳许区,而克拉拉发现我开了一家唱片行。爱玛读了约翰·麦卡锡和吉尔·莫瑞的自传:查理还没读过,但非常想读,甚至可能会借爱玛的来读。巴尼最近去滑雪。如果需要的话,我也许还能记得其他几件事。不过,当晚大半时候,我像个呆瓜一样坐在那里,觉得像个为了特殊活动而被允许晚睡的儿童。我们吃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食物,尼克或巴尼评论每一瓶我们喝的酒,除了我带来的那一瓶。

这些人跟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念完大学而我没有(他们没有跟查理分手而我有);以至于,他们有体面的工作而我有破烂的工作,他们有钱而我很穷,他们有自信而我没有自制力,他们不抽烟而我抽,他们有见解而我有排行榜。我能告诉他们哪一段飞行最会导致时差吗?不能,他们能告诉我“恸哭者”乐队(The Wailers)原来的团员吗?不能,他们大概连主唱的名字都没法告诉我。

但是他们不是坏人。我不是个阶级斗士,更何况他们不是特别上流社会——他们很有可能在沃特福德附近或跟它差不多的地方有父母住在那里。我想要一些他们有的东西吗?那当然。我要他们的见解,我要他们的钱,我要他们的衣服,我要他们没有一丁点羞愧谈论狗名的能力。我要回到一九七九年然后全部从头来过。

第三部分

他是个笨蛋(3)

查理整晚都在说屁话,没有一点帮助;她不听任何人说话,她做作到了迟钝的地步,她假装各种无法辨识又不恰当的口音。我想说这些都是新的怪癖,但不是,它们早就在那里,好几年前。不愿聆听我曾误认为是性格的长处,迟钝的我曾被误读为神秘,口音我当做是魅力和戏剧性。这些年来我怎么有办法把这些全部剔除?我怎么有办法把她变成世间所有问题的解答?

我坚持撑过整晚,即便大多时候我都没有占据那张沙发位置的价值,而且我留得比克拉拉和尼克和巴尼和爱玛都晚。当他们都走了以后,我发现我整晚都在喝酒而没有说话,以至于我已经无法正常集中注意力。

“我说得没错,不是吗?”查理说,“她正是你那一型。”

我耸耸肩。“她是每个人那一型。”我帮自己倒了一些咖啡。我喝醉了,直接切入话题似乎是个好主意。“查理,你为什么为了马可甩了我?”

她用力地瞪着我。“我就知道。”

“什么?”

“你正在经历那种‘这一切到底代表什么’的时期。”她用美国口音说“这一切到底代表什么”,并皱着她的眉头。

我没办法说谎。“我是,事实上,是。没错,确实是。完全是这么回事。”

她笑了——嘲笑我,我想,不是跟我一起笑——然后把玩着她的一只戒指。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大方地告诉她。

“这一切好像部有点迷失在……在时光的浓雾中。”她用爱尔兰口音说“时光的浓雾中”,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然后把手挥动在面前,大概要表示雾的浓度。“不是我比较喜欢马可,因为从前我觉得你完全跟他一样有吸引力。”(停顿)“只不过他知道他长的不错,而你不知道,而这就造成不同的结果,不知为什么。你以前常会表现得好像我想跟你在一起有点奇怪,这渐渐让人觉得厌烦,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你的自我形象开始对我产生影响,到最后我真的以为我很奇怪。而我知道你很善良、很体贴,你带给我笑容,而且我喜欢你为热爱的事废寝忘食的样子,但是……马可似乎更,我不知道,有魅力。对自己比较有自信,跟时髦的人比较合拍?”(停顿)“比较少费一点力。因为我觉得我有点拖着你团团转。”(停顿)“更阳光一点、更活泼一点。”(停顿)“我不晓得。你知道人在那个年纪是什么样子。他们下很肤浅的判断。”

哪里肤浅?我以前是,因此现在还是,不起眼、阴郁、一个包狱、跟不上流行、不讨人喜欢又笨拙。这些对我来说并不肤浅。这些不只是皮肉伤,这些是对内在器官构成生命威胁的重击。

“你觉得这些话很伤人吗?他是个笨蛋,如果这算是安慰的话。”

第三部分

以错误的方式宣泄

22

巴瑞的乐队有一场演出,他想在店里贴一张海报。

“不行。滚蛋。”

“多谢你的支持了,洛,我真的很感激。”

“我以为关于烂乐队的海报我们定了一条规则。”

“是啊,给那些从街上走进来求我们的人。全都是些败类。”

“比方说……我们看看。‘麂皮演唱组’(Suede),你拒绝他们。‘作者演唱组’(The Auteurs)、‘圣埃蒂安演唱组’(St Etienne)。你是说像这种的败类?”

“这是怎么回事?‘我拒绝他们’?那是你的规定。”

“是,不过你爱得很,不是吗?叫这些可怜的小伙子们滚出去给你莫大的乐趣。”

“我错了,不行吗?噢,拜托,洛。我们需要来这里的常客,不然的话就没人了。”

“好吧,乐队的名字是什么?如果名字还可以,你就能贴海报。”

他把海报丢给我——只有乐队的名字,和一些凌乱潦草的设计。

“巴瑞小镇。‘巴瑞小镇’?去你妈的见鬼了。你的狂妄自大难道没有一个限度吗?”

“那不是因为我。那是斯坦利·丹乐队(Steely Dan)的歌。而且电影《追梦者》(The Commitments)里面也有。”

“对,不过少来了,巴瑞。你不能叫做巴瑞又在一个叫巴瑞小镇的乐队唱歌。这听起来实在……”

“他们在我加入之前就他妈的叫这个名字了,可以了吗?不是我的主意。”

“这就是你受邀加入的原因,是不是?”

巴瑞小镇的巴瑞没说话。

“是不是?”

“那是他们当初问我的原因之一,没错。但是……”

“太绝了!他妈的太绝了!他们只因为你的名字就邀你唱歌!你当然可以贴海报,巴瑞。我要越多人知道越好。不能贴在橱窗里,好吗?[奇`书`网`整.理提.供]你可以挂在那里的浏览架上面。”

“我要帮你留几张?”

我抱住两肋无情地大笑。“哈哈哈,呵呵呵。别这样,巴喘,你要笑死我了。”

“你连来都不来?”

我当然不去。我看起来会像是那种想到某个可怕的北伦敦酒馆去听某个糟糕的实验噪音团演出的人吗?“在哪里演出?”我查看海报。“他妈的哈瑞洛德!哈!”

“还真够朋友。你知道吗,洛,你真是个爱挖苦人的混蛋。”

尖酸。挖苦。每个人似乎都同意我尝起来不怎么美味。

“爱挖苦人?就因为我不在巴瑞小镇?我希望我没有做得那么明显。关于安娜的事你对狄克很友善,是吗?你还真让她觉得像冠军黑胶片家族的一员。”

“别忘了我一直都祝福着狄克和安娜永远幸福。这跟我的尖酸怎么搭在一起,你说?这有什么爱挖苦人的?”

“安娜的事只是开点玩笑。她还不错。只不过……你前后左右每个方位都搞砸了又不是我的错。”

“噢,而你会第一个排队看我出丑,不是吗?”

“也许不是第一个。不过我会去的。”

“狄克会去吗?”

“当然。还有安娜。还有茉莉和丁骨。”

这个世界真的这么宽宏大量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猜你可以把我看作爱挖苦人,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不认为我自己爱挖苦人,但是我让自己失望了;我以为我会变得比这更有价值一点,而也许这种失望都以错误的方式宣泄。这不只是工作而已:这不只是三十五岁又单身而已,雎魏这些一点帮助都没有。这是……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或是名人小时候的照片?似乎对我而言,它们不是叫人开心就是叫人沮丧。保罗·麦卡锡小时候有一张很可爱的照片,当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它让我觉得很棒:那些才华,那些钱,那些年无比幸福的家庭生活,稳若磐石的婚姻和可爱的孩子,而他根本还不知道。不遇也有别的——约翰·肯尼迪和所有摇滚巨星之死和糜烂者、发了疯的人、精神错乱的人、杀人的人,以多得数不清的方式说自己或别人受苦的人——而你想,就在那里停下来!不会再比这更好了!

过去这几年来,我小时候的照片,那些我绝不想让女友们看见的照片……它们开始让我觉得有种小小的刺痛——不是不快乐,坦白说来,而是某种安静、深沉的悔恨。有一张是我戴着牛仔帽,拿枪指着相机,试着装成牛仔的样子但不成功,而我现在几乎不敢去看。萝拉认为那很甜美(她用那个字眼!甜美!尖酸的相反!),然后把它钉在厨房墙上,但是我把它放回抽屉。我一直想要向那个小男孩道歉:“我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我是那个该照顾你的人,但是我搞砸了,我在不当的时机做了错误的决定,然后把你变成了我。”

你看,他会想去看巴瑞的乐队,他不太会操心伊恩的吊带裤或彭妮的手电筒原子笔(他反而会喜欢彭妮的手电筒原子笔)或查理的美国行。事情上,他不会了解,我为什么对一切满怀怨恨。如果他现在在这里,如果他能跳出照片进到这间店里,他会马上以那双小腿能跑的最快速度夺门而出,跑回一九六七年去。

第三部分

故意装傻

23

终于,终于,在她离开大约一个月之后,萝拉来把她的东西搬走。没有什么东西属于谁的争执;好的唱片是我的,好的家具、多数的厨具和精装书是她的。我惟一要做的事情是整理出我送给她当礼物的—堆唱片和几张CD,这些是我想要但认为她也会喜欢,但最后不知怎么的又被归类到我的收藏中、我对这件事情完全秉公处理,里面她有一半都不会记得,而我根本可以躲过这—次,但是我把每—张都找出来。

我本来担心她会带伊恩过来,不过没有。事实上,她显然对于他打电话来感到很不舒服。

“算了。”

“他无权这么做,我告诉他了。”

“你们还在一起吗?”

她望望我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微微做个倒楣的鬼脸,事实上不太好看,如果你仔细想想。

“还顺利吗?”

“我不太想谈这件事,老实说。”

“这么糟啊?”

“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这个周末借了她爸爸的富豪箱型车,我们把每一寸空间都塞得满满当当;我们搬完后她回到房子里喝杯茶。

“真是个垃圾堆,对不对?”我说。我看得出她环视公寓一圈,望着她的东西在墙上留下的布满灰尘的褪色空间,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先发制人提出批评。

“拜托你整修一下,洛。不会花你太多的钱,却会让你觉得好得多。”

“我敢说如今你不记得以前在这里做什么了,对吗?”

“不对,我记得。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不是,我是说,你知道……你现在身价多少?四万五千镑?五万?而你却住在克劳许区这个狭窄的小洞里。”

“你知道,我不介意。而且雷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不起,不过我们能不能把这弄清楚?他叫什么名字,伊恩还是雷?你怎么叫他?”

“雷。我讨厌伊恩。”

“好。这样我就知道了。无论如何,伊恩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很幼稚,不过这让我开心。萝拉露出难受、压抑的表情。我可以告诉你,这种表情我曾经见过几次。

“很小。比这还小。不过整洁一点,没这么乱。”

“那是因为他大概只有十张唱片、CD。”

“而他因此成为一个烂人,是吗?”

“在我的书里,没错。巴瑞、狄克和我认定一个人不够严谨,假使你的——”

“唱片少于五百张。是,我知道。你以前告诉过我很多很多遍了。我不同意。我认为就算你一张唱片都没有还是有可能是个严谨的人。”

“譬如凯特·艾蒂。”

她看着我,皱着眉头张开嘴巴,她暗示我在发神经。“你能够确定凯特·艾蒂一张唱片都没有吗?”

“不是空空如也。她大概有几张。帕瓦罗蒂之类的。也许还有特蕾西·查普曼(Tracy Chapman),一张鲍勃·迪伦的精选辑,和两三张披头士的专辑。”

她开始大笑。老实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不过如果她认为我很风趣,那么我也准备好要表现出我是的样子。

“而且在派对上她是会在Brown Sugar结束收尾时发出‘唷呵’一声的那种人。”

“对你而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行了,是不是?”

“惟一一项比得上的是用尽吃奶力气跟着Hi Ho Silver Lining的和声高歌。”

“我以前常这么做。”

“你才没有。”

玩笑就此打住,我惊骇地看着她。她哈哈大笑。

“你信了!你信了!你一定认为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又大笑起来,猛然发现自己乐得很,然后戛然停住。

我给她提示:“这个时候你该说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然后你发现自己的错误。”

她做了一个“那又怎样”的表情:“你比雷更会逗我开心,如果这是你说的意思。”

我露出一个假装很得意的笑容,不过我感觉到的不是伪装的得意。我感觉到的是真的那么一回事。

“不过这对一切不会有什么差别,洛。真的。我们可以笑到我得叫救护车来载走,但这不表示我会把东西搬下车,然后把全部家当搬回来。我早就知道你可以逗我开心。我不知道的是其他一切的事。”

“你干嘛不干脆承认伊恩是个混蛋,你已经跟他玩完了?这会让你好过一点。”

“你有跟丽兹保持联络吗?”

“为什么这么问?她也认为他是个混蛋吗?这倒有意思。”

“别搞坏气氛,洛。我们今天处得很开心。到此为止就好了。”

我拿出一叠我找出来给她的唱片和CD。里面有唐纳德·费根(Donald Fagen)的The Nightfly,因为她从来没听过这张,还有一些我认为她应该要有的蓝调合辑试听片,还有几张她开始上爵士舞时,我买给她的爵士舞唱片,虽说结果她的爵士舞跟我想的不一样,而且老实说要糟糕很多,还有几张乡村音乐,我徒劳无功地想改变她对乡村音乐的看法,还有……

她一张也不要。

“但是这些是你的。”

“不过不算真的是,对吗?我知道你买这些给我,那真的很令人感动,不过这是你试图把我变成你的时候。我不能拿。我知道它们只会闲置在一旁瞪着我,而我会觉得很尴尬,而且……它们跟我其他的根本不搭,你明白吗?你买给我那张斯汀(Sting)的专辑……那是给我的礼物。我喜欢斯汀,但你讨厌他。但是其他这些东西……”她拿起一张蓝调试听片,“到底谁是小沃尔特(Little Walter)?谁是威尔斯二世(Junior Wells)?我没听过这些人。我……”

“好好好。我懂你的意思。”

“我很抱歉继续下去。但是,我不知道,这里面某处有个教训,而我要确定你弄清楚。”

“我弄清楚了。你喜欢斯汀,但你不喜欢威尔斯二世,因为你听都没听过。”

“你是故意装傻。”

“我是,的确,没错。”

她起身离开。

“好好想一想。”

然后,我想,为什么?想一想有什么意义?假使我有机会再谈另一段感情,我还是会帮她,不管她是谁,买她应该喜欢但还不知道的东西,这就是新男友的用处。而且我希望我不会跟她借钱,或搞外遇,而她不会需要去堕胎,或跟邻居跑了,然后不会有任何需要伤脑筋的事。萝拉不是因为我买给她这些她不怎么感兴趣的CD,才跟雷跑了,要假装是这样实在是……实在是……心理有病。如果她这样想,那么她是为了一根小树枝而错过了一整片巴西雨林。如果我不能买特价的合辑给新女朋友,那我干脆放弃好了,因为我不晓得该做什么其他的事。

第三部分

你是女性品种?(1)

24

我通常喜欢过生日,但是今天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好开心的。像今年这种年头,生日应该要被暂停;应该有一条律法,如果不是自然产生就用人为的,规定只有生活运转流畅的人才能被允许继续长大。我现在怎么会想变成三十六岁?我不想。这很不方便。洛·弗莱明的人生被暂时冻结了,他拒绝再继续长大。卡片、蛋糕和礼物请留到别的场合使用。

事实上,这似乎正是大家所做的。墨菲定律(Sod’s law)注定我今年的生日要落在一个星期天,所以卡片和礼物都不会送来,而我星期六什么也没收到。我不期待从狄克或巴瑞身上收到任何东西,虽说下班后我在酒馆告诉了他们,他们看起来很愧疚的样子,然后请我喝酒,并承诺我各式各样的东西(总而言之,合辑卡带之类的);但我从来不记得他们的生日——你不记得,对吧,除非你是女性品种?——所以就这个例子来说,大发雷霆不是特别妥当。但是萝拉?亲戚?朋友?(你一个也不认识,不过我的确有一些,而且有时候的确会跟他们见面,而且其中一两个的确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教父教母?任何其他人?我的确收到我妈的一张卡片,我爸也签了名,不过爸妈不算在内;如果你连父母的卡片都没收到,那你真的是麻烦大了。

当天早上,我花了多到太多的时间幻想着某个盛大的惊喜派对,由萝拉来主办,也许,通过我爸和我妈的帮忙,他们会提供给她一些她不认识的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甚至发觉自己因为他们没告诉我而生气。假使我没知会他们就一个人离开去放一个孤独的生日假了呢?那他们能去哪儿,你说?当我在斯卡拉(Scala)看三片连演的《教父》时,他们所有人会躲在某处的纸箱里。那是他们活该。我决定不告诉他们我要去哪里;我要留他们在黑暗中挤来挤去发脾气(“我以为你会打电话给他。”“告诉过你我没时间。”等等)。然而,几杯咖啡下肚后,我明白这种想法毫无益处,事实上,这么想很有可能把我搞疯掉,所以我决定安排一些积极正面的事情来取代。

像是什么?

首先到录相店去,租一堆就是为了这类悲惨场合保留的东西:《站在子弹上的男人》、《魔鬼终结者2》、《机器战警2》。然后打电话给一些人,看他们今晚要不要喝个酒。不是狄克和巴瑞。也许茉莉,或是我很久不见的人。然后看一两盘录相带,喝点啤酒,吃点洋芋片,甚至一些凯托洋芋片(Kettle Chips)。听起来不错。听起来像是那种全新的三十六岁男人应该过的生日。(事实上,这是全新的三十六岁男人惟一能过的那种生日——总之就是那种三十六岁还没老婆、家庭、女友或是钱的男人。凯托洋芋片?滚蛋啦!)

第三部分

你是女性品种?(2)

你以为录相店什么都不会剩,不是吗?你以为我会惨到被迫看一些从来没上过院线的由胡碧·戈德堡(Whoopi Goldberg)主演的惊悚喜剧?但是没有!它们全在那儿,而我离开时臂弯里塞满所有我想看的垃圾。才刚刚过中午,所以我还有时间买些啤酒;我回到家,开了一罐啤酒,拉上窗帘挡住三月的阳光,然后开始看《站在子弹上的男人》,结果这部片子很好笑。

正当我把《机器战警2》放进录相机时,我妈打电话来了,再一次,我因为不是其他人而感到失望。如果在你生日当天连你妈的电话都没接到,那你真的是麻烦大了。

不过,她对我很好。她很同情我自己一个人打发时间,虽然她一定觉得很难过,因为我宁可自己一个人打发时间也不愿和她跟我爸打发时间(“你今晚要不要跟你爸、依芬以及布莱恩去看电影?”她问我。“不用了。”我告诉她。只说“不用了”,是不是很有自制力?),问完了后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对爸妈来说一定很难受,我猜,当他们看到他们的孩子生活过得不顺利,但是孩子们又已经无法以传统的教养途径来亲近,因为路途太过遥远了。她开始谈起其他的生日,我生病的生日,因为我吃掉成千上万的三明治或喝掉太多彩虹鸡尾酒,不过这些至少还是因快乐而造成的呕吐,而她讲这些并没有让我开心多少,所以我制止了她。然后她开始来一段哭哭啼啼、“你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的话,我知道这是她无力感和焦虑的结果。但今天是我的日子,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打算要听这些话。不过,对我的制止她没怎么理会,因为她还把我当小孩看,生日正是我可以表现像个小孩一样的时候。

萝拉在《机器战警2》演到一半时打来,用公共电话。这非常有意思,不过现在大概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反正不是跟萝拉谈。也许以后,跟丽兹或其他人谈,但不是现在。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太明显了,除非是个大白痴。

“你为什么用公共电话打来?”

“我有吗?”不是个最流畅的答案。

“你是不是得把钱或卡片放入一个开口才能跟我说话?里面是不是有可怕的尿骚味?如果答案是其中一个,那就是公共电话。你为什么用公共电话打来?”

“为了祝你生日快乐。对不起,我忘了寄生日卡给你。”

“我不是指……”

“我正好在回家的路上,我……”

“你为什么不等回到家再打?”

“不管我说什么又有何用呢?反正你认为你知道答案。”

“我只是想印证一下。”

“你今天过得好吗?”

“还不坏。《站在子弹上的男人》很好笑。《机器战警2》没有第一集好。截至目前为止,就这样。”

“你在看录相带?”

“没错。”

“你一个人?”

“对。要过来吗?我还有《魔鬼终结者2》要看。”

“我不行。我得回家。”

“也对。”

“就这样了。”

“你爸爸好吗?”

“目前说来,他的状况还不坏,谢谢你关心。”

“很好。”

第三部分

你是女性品种?(3)

“祝你今天愉快,好吗?做些有益的事。别在电视机前浪费掉一整天。”

“说的是。”

“拜托,洛。你一个人落单又不是我的错。我又不是你惟一一个认识的人。而且我惦记着你,又不是说我就撒手不管了什么的。”

“转告伊恩我跟他问好,可以吗?”

“非常好笑。”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你是。非常好笑。”

逮到她了。他不要她打电话来,而她也不会跟他说她打过。没关系。

看完《魔鬼终结者2》之后我有点失落。还不到六点钟,虽说我已经努力奋斗完三部伟大的烂片和半打啤酒的精华,我还是摆脱不了没过什么生日的感觉。还有报纸要读,有合辑卡带要录,不过,你知道的。相反的,我拿起电话,然后开始安排我的酒馆惊喜派对。我应该打电话给一些人,试着忘记我打过电话给他们,在八点左右把自己带到皇冠酒馆或女王头酒馆去静静喝一杯,然后让我的背被祝贺的人拍到皮开肉绽,一些我一百万年也想不到会在那里碰面的人。

不过,这比我想像的还难。伦敦就是这样,去问别人晚一点要不要溜出来很快喝一杯,你还不如去问他们想不想休息一年和你去环游世界。晚一点代表这个月,或今年,或是这个九十年代晚一点,但绝不是同一天晚一点。“今晚?”他们全部都这样说,全部这些我好几个月没见过面的人,从前的同事或大学同学,或我通过从前的同事或大学同学认识的人。“今晚晚一点?”他们吃惊,他们困惑,他们觉得有点好玩,不过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不敢置信。有人打电话来建议今晚喝个酒,没头没脑地,没有记事本在手,没有备用日期的排行,没有跟伴侣漫长的磋商。太反常了。

但是其中有几个流露出软弱的征兆,而我无情地利用这种软弱。不是“喔我不该去不过我很想喝一杯”那种软弱,是“没有能力说不”的那种软弱。他们今天晚上不想出门,但是他们听得出这种绝望感,而他们自己无法用该有的坚决来回应。

丹·马斯克尔(真正的名字是艾德里安,不过凑合着用吧)是第一个屈服的。他已经结了婚,有了一个小孩,而且他还住在汉斯洛(Hounslow),虽然现在已经是星期天晚上,但是我不会放过他的。

“哈罗,丹?我是洛。”

“哈罗,哥们。”(到此为止是真心愉悦,这已经不错了。我想。)

“你好吗?”

于是我告诉他我怎么样,然后说明这个可悲的情况——为了到最后一刻才通知道歉,在安排规划方面出了点纰漏(我设法克制着不去告诉他,大体来说,在人生规划方面我一直有点纰漏),但总之会很高兴见到他,还有如此这般的话,我可以听出他声音中的犹豫。然后——艾德里安是一个大音乐迷,这是为什么我在大学里遇到他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我们之后还保持联络——我偷了一张王牌打出去:

第三部分

你是女性品种?(4)

“你听说过茉莉·拉萨尔吗?她是一个很棒的民谣乡村类的歌手。”

他没听说过,不出所料,但是我可以听出来他有兴趣。

“嗯,总之,她是……嗯,一个朋友,而她也会来,所以说……她很棒,值得认识认识,而且……我不晓得如果……”

这差不多就够了。老实跟你说,艾德里安有一点白痴,这是为什么我认为茉莉可以当做一个诱因。我为什么要跟一个白痴喝酒共度我的生日?这个故事就长了,绝大部分你都已经知道了。

斯蒂芬·巴特勒住在北伦敦,没有老婆,也没有几个朋友。所以为什么他今晚不能出来?他已经租了录相带,这就是为什么。

“见他妈的鬼去,斯蒂。”

“你应该早点打电话给我。我才刚刚从录相店回来。”

“你干嘛不现在看?”

“不行。喝茶前看录相带这件事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好像你只是为了看点东西才看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而且你白天每看一部,晚上就少了一部可看。”

“你这是从哪儿得来的结论?”

“因为你平白浪费它们,不是吗?”

“那就改天再看。”

“噢,对。我的钱还真多。我可以每晚付两镑给录相店那个家伙。”

“我不是叫你每晚都这样。我……听着,我给你两块钱,行了吧?”

“我不晓得。你确定?”

我确定,然后我们就凑齐了。丹·马斯克尔和斯蒂芬·巴特勒。他们彼此不认识对方,他们不会喜欢对方,而且他们两个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在唱片收藏上有些微的重叠(丹对黑人音乐没什么兴趣,斯蒂芬对白人音乐没什么兴趣,他们都有一些爵士专辑)。而且丹等着跟茉莉见面,但茉莉没有等着跟丹见面,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今天晚上会很精采。

茉莉现在有电话了,巴瑞有她的号码,茉莉很高兴我打给她,很高兴出来喝酒,如果她知道这是我的生日她大概会高兴到爆,不过为了某种原因我决定不告诉她。我不需要把今晚推销给她,这刚刚好,因为我不认为我卖得掉。不过,她要先处理一些事,所以我大约有一个小时的痛苦时光要单独跟斯蒂芬和丹相处。我跟丹谈摇滚乐,斯蒂芬则望着某人在吃角子老虎机前走好运,然后我跟斯蒂芬谈灵魂乐,丹则耍出只有不耐烦得要命的人才知道的啤酒垫把戏。然后我们全部聊起爵士,接上一段断断续续的“你做什么工作”之类的话,然后我们全都耗尽燃料,我们全望着那个在吃角子老虎机前走运的家伙。

茉莉和丁骨,以及一个头发非常金、非常有魅力、年纪非常轻的女人,她也是个美国人,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终于现身了,所以只剩下四十五分钟的喝酒时间。我问他们要喝什么,但茉莉不知道,所以跟我一起到吧台去看他们有什么。

“现在我明白你说的丁骨的性生活是什么意思。”我们在等候时我说。

她的眼睛往上吊。“她是不是很够看?而且你知道吗?那还是他约会过最丑的女人。”

第三部分

你是女性品种?(5)

“我很高兴你能来。”

“是我们的荣幸。那两个家伙是谁?”

“丹和斯蒂芬。我认识他们很多年了。我恐怕他们有点无聊,不过我有时候得跟他们见见面。”

“黑鸭,对不对?”

“怎么讲?”

“我叫他们黑鸭。某种跛脚鸭和黑野兽的混合体。那种你不想见但又有点觉得应该见的人。”

黑鸭。一语中的。而我还得他妈的去求他们,付他们钱,要他们在我生日这天出来喝一杯。

我从来没想清楚这些事,从来没有。“生日快乐,洛。”当我把酒放在斯蒂芬面前时他这么说。茉莉冲我使了一个眼色——惊讶的一眼,我猜得到,但还有最深的同情和无限的谅解,但我不理会她的眼神。

相当糟糕的一个晚上。当我还小的时候,我祖母常会跟一个朋友的祖母一起度过礼盒日(Boxing Day)的下午。我爸跟我妈和艾德里安的爸妈一起喝酒,而我跟艾德里安玩耍,这两位怪婆婆会一起坐在电视机前交换些玩笑话。这里的破绽是她们两个都聋了,不过这不碍事;她们对自身版本的对话就够开心了,里面有跟其他人的对话一样的空档、点头和微笑,不过没有一点交集。我很多年没想到这件事了,不过今晚我想起来。

斯蒂芬整晚都在招惹我:他有一种伎俩是等到谈话顺利进行,当我试图说话或是听别人说话时,突然在我耳边絮叨。所以不管他表现的有多粗鲁,我都不得不回答他,把别人一起拉进我所说的话好转移他们的话题。然而他一旦让每个人都开始谈起灵魂乐,或《星舰奇航》(Star Trek)(他去参加过年会什么的),或北英格兰最好的苦啤酒(他去参加过年会什么的)之类其他人一无所知的话题,这整个过程我们又得从头来过一遍。丹打很多呵欠,茉莉很有耐心,丁骨很不爽,而他的女伴,苏茜,绝对是被吓着了。她跟这些家伙在一个脏兮兮的酒馆做什么?她没有头绪。我也没有。也许苏茜跟我应该躲到一个比较亲密的地方,留下这些瘪三自己云山雾罩地海聊。我可以为你再现整晚的进程,不过你不会有多喜欢,所以我只让你见识一个无聊但完全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茉莉:……真不可思议,我是说,真是个禽兽。我在唱“爱情伤人”时,这家伙大喊,“我做(爱)就不会,宝贝。”他整件T恤都脏兮兮的,而他一动也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对着舞台鬼叫,然后跟他的同伙大笑。(笑)你在那里,对不对,丁骨?

丁骨:我想是吧。

茉莉:丁骨梦想会有像那家伙那样温文儒雅的歌迷,不是吗?在他表演的地方,你得……(无法听见,由于有干扰来自……)

斯蒂:(在我耳边低语)他们现在帮《男爵》(The Baron)出录相带了,你知道的。一共有六集。你还记得主题曲吗?

我:不,不记得。(茉莉、丁骨、丹传过来的笑声)对不起,茉莉,我没听见。你觉得什么怎么样?

第三部分

你是女性品种?(6)

茉莉:我刚刚在说,这个丁骨跟我去的地方……

斯蒂:主题曲很好听。哒哒“哒”!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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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这个我认得。是《公事包里的男人》(Man in a Suitcase)?

斯蒂:不是,是《男爵》。现在出录相带了。

茉莉:《男爵》?是谁演的?

丹:斯蒂夫·弗瑞斯特。

茉莉:我想我们以前看过。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家伙……(无法听见,由于有干扰来自……)

斯蒂:(在我耳边低语)你读过《来自阴影的声音》(Voices from the Shadows)吗?那是一本灵魂乐杂志,很赞。老板是斯蒂夫·戴维斯(Steve Davis),你知道的,就那个台球选手。

(苏茜跟丁骨做了个鬼脸,丁骨看着他的手表。)

如此这般。

这个组合永远也不会再同坐一张桌子了,显而易见,根本不可能再发生。我以为数量会带来一种安全和舒适的感觉,可是没有。这些人任何一个我都不熟,甚至跟上过床的她也是,自从我跟萝拉分手以来,我第一次想跌坐在地上哭到眼睛掉出来。我想家。

应该是女人才会允许自己因为爱情而变得孤单,她们到后来比较常跟男友的朋友出去,然后比较常做男友做的事[可怜的安娜,试图记住谁是理查·汤普森,然后被告知她的头脑简单(演唱组)是个错误],然后当她们被甩了,或当她们甩了人,她们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三四年前最后一次好好见过的朋友太远。而在萝拉之前,我的生活就像那样,我的伴侣也是,绝大多数。

但是萝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喜欢她的朋友,丽兹和其他从前会到葛鲁丘的人。而且由于某种因素——相对的事业有成,我猜吧,还有相对随之而来的其他事被排到第二顺位——她那群朋友比我的还多是单身,比较有弹性。所以我有史以来第一次扮演女人的角色,跟我所交往的人命运与共。不是说她不喜欢我的朋友(不是像狄克和巴瑞和斯蒂芬和丹这种朋友,而是上得了台面的朋友,那种我允许自己失去联络的朋友)。只是她更喜欢她的朋友,也希望我喜欢他们,而我的确是。我喜欢他们胜过我喜欢我的朋友,然后在我明白以前(我一直都不明白,老实说,直到为时已晚),我的感情已经成为给我定位感的东西。而如果你失去你的定位感,你就会患思乡病。合情合理。

所以现在怎么办?感觉上似乎我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刻。我不是指美国摇滚乐里那种自杀的意思;我是指英国托马斯蒸汽机车的那种意思。我已经耗尽气力,然后慢慢地停在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那些人是你的朋友?”茉莉隔天带我出去补吃生日餐(培根酪梨三明治)的时候问我。

“昨天还没那么糟。只有他们两个。”

她望着我,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当她笑出来时,显然我是在开玩笑。

第三部分

你是女性品种?(7)

“但那是你的生日。”

“这个嘛,你知道的。”

“你的生日。而你能做到最好的就只是这样?”

“假使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然后你今晚想出去喝点酒,你会邀谁来?狄克和巴瑞?丁骨?我?我们不是你世界上最最要好的朋友,对吗?”

“拜托,洛,我甚至不在我自己的国家。我离家有上千里远。”

我正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那些进到店里的,那些我在酒馆看到的,在巴士上看到的,还有透过窗户看到的情侣。在他们中间,一些会不停说话、爱抚、谈笑和询问的,显然是新情侣。而这些不算,跟大部分人一样,我当新情侣的其中一半时还可以。我感兴趣的,是那些稍微稳定些、安静些的情侣,那些开始一起背靠背或肩并肩经历人生、而非面对面的情侣。

他们的脸上没有多少你可以解读的,老实说。他们跟单身的人没有多大差别;试着把经过你身边的人分为四种人生类别——快乐在一起的、不快乐在一起的、单身的和寻寻觅觅的—一你会发现你做不到。或者,你可以做到,但是你对于你的选择不会有任何信心。在我看起来这真的很不可思议。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而你竟无法分辨别人是有还是没有。这一定有错吗?快乐的人看起来一定快乐,无时不刻都很快乐,无论他们有多少钱,他们的鞋有多不舒服,或是他们的小孩睡得有多么少;而那些还过得去、但还没有找到他们的人生伴侣的人应该看起来,我不晓得,不错但是焦虑,像《当哈利遇上莎莉》里的比利·克里斯托弗一样;而那些寻寻觅觅的人应该会别着某个东西,也许是一条黄丝带,好让他们被同一类寻寻觅觅的人辨识出来。当我不再寻寻觅觅,当我把这一切全部理清之后,此时此刻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再抱怨店的生意好坏、现今流行乐坛的缺乏灵性,或者你在这条路上的三明治店所感受到的那种穷酸气息(蛋黄酱和香酥培根三明治只要一镑六,而我们还没有人曾经一次吃掉过四片香酥培根),或者任何事情,我保证我都绝对不再抱怨。我会随时都散发出幸福的光芒,就仅仅为了这种解脱。

第三部分

谁他妈的是猪?(1)

25

我跟她在同一天早上听到这件事。我从店里打电话给她,只想在她的答录机留话;这样比较容易,而我只想告诉她她以前的一个同事在我们的答录机留言给她。我的答录机。事实上,是她的答录机,如果我们要谈法定所有权的话。总之,我不期望萝拉会接起电话,但是她接了,而且她听起来仿佛是从海底深处说话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又低沉,又平板,从第一声到最后—声都被鼻涕包住。

“我的天我的天,亲爱的,这足足有一个半的感冒。我希望你现在是在床上躺着捧着—本好书和一只热水瓶。对了,我是洛。”

她没出声。

“萝拉?我是洛。”

还是没出声。

“你没事吧?”

然后有可怕的一刻静默。

“猪猡。”她说,虽然第一个字只是一声噪音,老实说,所以“猪”只是个合理的猜测。

“别担心。”我说:“赶快上床去忘了这件事。等你好一点了再来担心。”

“猪死了。”她说。

“谁他妈的是猪?”

这次我听见了。“我爸死了。”她哭着:“我爸,我爸。”

然后她挂断电话。

我常常想到有人死掉,但都是一些跟我有关联的人。我想过如果萝拉死了我会怎样,还有如果我死了萝拉会怎样,还有如果我爸妈死了我会怎样,但我从没想过萝拉的爸妈会死掉。我不会,会吗?虽然说在我跟萝拉交往的这整段时期里他都在生病,我从来没真的为这件事烦心:这就好比方说,我爸有胡子,萝拉的爸爸有心绞痛。我从来没想过这会真的导致任何事。现在他过世了,当然,我真希望……什么?我真希望什么?希望我对他好一点?我一直对他相当好,在我们见过的几次面里。希望我们更亲近一点?他是我同居关系人的父亲,我们截然不同,他在生病,而且……我们就如我们的关系所需要的一样亲近。人们过世时你应该要希望一些事,让你自己充满悔恨,为你所有的错误和疏忽感到难过,而我已经竭尽我的所能。只不过我找不出任何错误和疏忽。他是我前女友的爸爸,你知道,我能怎么想?

“你没事吧?”巴瑞看见我两眼无神时说,“你在跟谁讲电话?”

“萝拉。她爸爸死了。”

“噢,这样。坏消息。”然后他手臂下夹着一堆邮购的东西到邮局去了。你看,从萝拉,到我,到巴瑞;从悲痛,到困惑,到短暂轻微的兴趣。如果你想找个方法拔除死亡的螫刺,那么巴瑞就是你要找的人。有那么一下子我感觉诡异的是这两个人,一个被哀痛刺激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一个甚至几乎连耸个肩的好奇心都没有,居然会彼此认识;诡异的地方在于我是他们之间的连结,诡异的地方在于他们甚至在同一个时间在同一个地方。不过肯是巴瑞的老板的前女友的爸爸,他能怎么想?

萝拉大约一个小时后打电话过来。我没料到她会。

“对不起。”她说。还是很难听懂她在说什么,由于她的鼻涕、眼泪、音调和声量。

“没事,没事。”

然后她哭了一会儿。我什么也没说直到她平静一点。

“你要什么时候回家?”

“等—下。等我好一点。”

“我能帮什么忙?”

第三部分

谁他妈的是猪?(2)

“不能。”然后,哭了一声,再一次“不能”,好像她真的明白没有人能为她做任何事,而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处在这种情况。我知道我就从来没有过。一切我身上曾经出过的差错都可以被挽救,被银行经理大笔一挥,或被女友的回心转意,或被某种人格特质——决心、自知之明、活力——某种我早就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的特质,如果我够用心的话。我不想被迫面对萝拉现在感受到的这种不幸,永远不想。如果人都得死的话,我不要他们在我身边死去。我爸跟我妈不会在我身边死去,我万分确定。当他们走的时候,我将不会有什么感觉。

隔天她又打电话来。

“我妈要你来参加葬礼。”

“我?”

“我爸爸很喜欢你。显然是这样。而我妈从来没告诉他我们分手了,因为他不会高兴的而且……噢,我不晓得。我也不了解,而我也懒得去争辩。我想她认为他会看到是怎么回事。就好比……”她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我听懂是一声焦虑的傻笑。“她的态度是他已经受过这么多苦,死亡和其他所有的事,她不想再让他比原来更烦心。”

我知道肯喜欢我,不过我一直都搞不懂为什么,除了有一次他要找一张由伦敦原班人马灌录的《窈窕淑女》,而我在一次唱片展上看到一张,然后给他寄了过去。你看这种善意的无心之举会把你带到哪里?到他妈的葬礼,就是那里。

“你要我在场吗?”

“我不在乎。只要你别期望我会握着你的手。”

“雷会去吗?”

“不会,雷不会去。”

“为什么不?”

“因为他没被邀请,行了吗?”

“我不介意,你知道,如果你想这么做。”

“噢,你真好心,洛。总之,这日子是你的。”

老天爷。

“听着,你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

“丽兹会去接你。她知道怎么去什么的。”

“好。你还好吧?”

“我没空聊天,洛。我有一大堆事要做。”

“当然。星期五见。”我在她有机会说话前就挂了电话,让她知道她伤了我,然后我想打回去给她道歉,但我知道我不可以。就好像一旦你不再跟这些人上床,你就永远无法对他们做出正确的事。你找不出一个方式可以回头、超越、绕道,无论你多努力尝试。

没有多少关于死亡的流行歌——没有好的,总而言之。也许这是我为什么喜欢流行音乐,以及我为什么觉得古典音乐有点令人毛骨悚然。艾尔顿·强有一首演奏曲Song For Guy(“献给盖的歌”),不过,你知道的,那不过是一首叮叮当当你放在葬礼也行放在机场也行的钢琴音乐。

“好了,各位,关于死亡的五首最佳流行歌曲。”

“乖乖。”巴瑞说,“献给萝拉之父排行榜。好好好。Leader Of The Pack(‘飞车党首领’),那家伙死在摩托车上,不是吗?然后还有‘杰与狄恩二重唱’(Jan and Dean)的Dead Man’s Curve(‘死亡弯路’),和‘闪烁演唱组’(Twinkle)的Terry(“泰瑞”)。嗯……那首博比·格斯波洛(Bobby Goldsboro)的歌,你知道,And Honey,I Miss You…(亲爱的,我想念你……)”他走音地唱着,比他平常走音走得更严重,狄克笑了。“Tell Laura I Love Her(‘告诉萝拉我爱她’)怎么样?这首会把屋顶掀掉。”我很高兴萝拉没有在场看到她爸爸的死讯带给我们多大的欢乐。

“我想的是严肃的歌。你知道,表现出一点敬意的歌。”

第三部分

谁他妈的是猪?(1)

25

我跟她在同一天早上听到这件事。我从店里打电话给她,只想在她的答录机留话;这样比较容易,而我只想告诉她她以前的一个同事在我们的答录机留言给她。我的答录机。事实上,是她的答录机,如果我们要谈法定所有权的话。总之,我不期望萝拉会接起电话,但是她接了,而且她听起来仿佛是从海底深处说话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又低沉,又平板,从第一声到最后—声都被鼻涕包住。

“我的天我的天,亲爱的,这足足有一个半的感冒。我希望你现在是在床上躺着捧着—本好书和一只热水瓶。对了,我是洛。”

她没出声。

“萝拉?我是洛。”

还是没出声。

“你没事吧?”

然后有可怕的一刻静默。

“猪猡。”她说,虽然第一个字只是一声噪音,老实说,所以“猪”只是个合理的猜测。

“别担心。”我说:“赶快上床去忘了这件事。等你好一点了再来担心。”

“猪死了。”她说。

“谁他妈的是猪?”

这次我听见了。“我爸死了。”她哭着:“我爸,我爸。”

然后她挂断电话。

我常常想到有人死掉,但都是一些跟我有关联的人。我想过如果萝拉死了我会怎样,还有如果我死了萝拉会怎样,还有如果我爸妈死了我会怎样,但我从没想过萝拉的爸妈会死掉。我不会,会吗?虽然说在我跟萝拉交往的这整段时期里他都在生病,我从来没真的为这件事烦心:这就好比方说,我爸有胡子,萝拉的爸爸有心绞痛。我从来没想过这会真的导致任何事。现在他过世了,当然,我真希望……什么?我真希望什么?希望我对他好一点?我一直对他相当好,在我们见过的几次面里。希望我们更亲近一点?他是我同居关系人的父亲,我们截然不同,他在生病,而且……我们就如我们的关系所需要的一样亲近。人们过世时你应该要希望一些事,让你自己充满悔恨,为你所有的错误和疏忽感到难过,而我已经竭尽我的所能。只不过我找不出任何错误和疏忽。他是我前女友的爸爸,你知道,我能怎么想?

“你没事吧?”巴瑞看见我两眼无神时说,“你在跟谁讲电话?”

“萝拉。她爸爸死了。”

“噢,这样。坏消息。”然后他手臂下夹着一堆邮购的东西到邮局去了。你看,从萝拉,到我,到巴瑞;从悲痛,到困惑,到短暂轻微的兴趣。如果你想找个方法拔除死亡的螫刺,那么巴瑞就是你要找的人。有那么一下子我感觉诡异的是这两个人,一个被哀痛刺激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一个甚至几乎连耸个肩的好奇心都没有,居然会彼此认识;诡异的地方在于我是他们之间的连结,诡异的地方在于他们甚至在同一个时间在同一个地方。不过肯是巴瑞的老板的前女友的爸爸,他能怎么想?

萝拉大约一个小时后打电话过来。我没料到她会。

“对不起。”她说。还是很难听懂她在说什么,由于她的鼻涕、眼泪、音调和声量。

“没事,没事。”

然后她哭了一会儿。我什么也没说直到她平静一点。

“你要什么时候回家?”

“等—下。等我好一点。”

“我能帮什么忙?”

第三部分

谁他妈的是猪?(2)

“不能。”然后,哭了一声,再一次“不能”,好像她真的明白没有人能为她做任何事,而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处在这种情况。我知道我就从来没有过。一切我身上曾经出过的差错都可以被挽救,被银行经理大笔一挥,或被女友的回心转意,或被某种人格特质——决心、自知之明、活力——某种我早就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的特质,如果我够用心的话。我不想被迫面对萝拉现在感受到的这种不幸,永远不想。如果人都得死的话,我不要他们在我身边死去。我爸跟我妈不会在我身边死去,我万分确定。当他们走的时候,我将不会有什么感觉。

隔天她又打电话来。

“我妈要你来参加葬礼。”

“我?”

“我爸爸很喜欢你。显然是这样。而我妈从来没告诉他我们分手了,因为他不会高兴的而且……噢,我不晓得。我也不了解,而我也懒得去争辩。我想她认为他会看到是怎么回事。就好比……”她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我听懂是一声焦虑的傻笑。“她的态度是他已经受过这么多苦,死亡和其他所有的事,她不想再让他比原来更烦心。”

我知道肯喜欢我,不过我一直都搞不懂为什么,除了有一次他要找一张由伦敦原班人马灌录的《窈窕淑女》,而我在一次唱片展上看到一张,然后给他寄了过去。你看这种善意的无心之举会把你带到哪里?到他妈的葬礼,就是那里。

“你要我在场吗?”

“我不在乎。只要你别期望我会握着你的手。”

“雷会去吗?”

“不会,雷不会去。”

“为什么不?”

“因为他没被邀请,行了吗?”

“我不介意,你知道,如果你想这么做。”

“噢,你真好心,洛。总之,这日子是你的。”

老天爷。

“听着,你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

“丽兹会去接你。她知道怎么去什么的。”

“好。你还好吧?”

“我没空聊天,洛。我有一大堆事要做。”

“当然。星期五见。”我在她有机会说话前就挂了电话,让她知道她伤了我,然后我想打回去给她道歉,但我知道我不可以。就好像一旦你不再跟这些人上床,你就永远无法对他们做出正确的事。你找不出一个方式可以回头、超越、绕道,无论你多努力尝试。

没有多少关于死亡的流行歌——没有好的,总而言之。也许这是我为什么喜欢流行音乐,以及我为什么觉得古典音乐有点令人毛骨悚然。艾尔顿·强有一首演奏曲Song For Guy(“献给盖的歌”),不过,你知道的,那不过是一首叮叮当当你放在葬礼也行放在机场也行的钢琴音乐。

“好了,各位,关于死亡的五首最佳流行歌曲。”

“乖乖。”巴瑞说,“献给萝拉之父排行榜。好好好。Leader Of The Pack(‘飞车党首领’),那家伙死在摩托车上,不是吗?然后还有‘杰与狄恩二重唱’(Jan and Dean)的Dead Man’s Curve(‘死亡弯路’),和‘闪烁演唱组’(Twinkle)的Terry(“泰瑞”)。嗯……那首博比·格斯波洛(Bobby Goldsboro)的歌,你知道,And Honey,I Miss You…(亲爱的,我想念你……)”他走音地唱着,比他平常走音走得更严重,狄克笑了。“Tell Laura I Love Her(‘告诉萝拉我爱她’)怎么样?这首会把屋顶掀掉。”我很高兴萝拉没有在场看到她爸爸的死讯带给我们多大的欢乐。

“我想的是严肃的歌。你知道,表现出一点敬意的歌。”

第三部分

谁他妈的是猪?(3)

“什么?你要在葬礼当DJ,是吗?唉,烂差事。不过,那首博比·格斯波洛的歌还是可以拿来哄哄人。你知道,当大家需要喘口气的时候。萝拉他妈妈可以唱。”他又唱同一句,一样走音,不过这次用一种假声唱法显示演唱者是女人。

“滚一边去,巴瑞。”

“我已经想好我的葬礼要放哪几首。‘疯子’演唱组的One Step Beyond(‘超越一步’)。You Can,t Always Get What you Want(你无法总是得到你所想要的)。”

“就因为这首歌出现在《大寒》(The Big Chill)里面?”

“我还没看过《大寒》,有吗?”

“你这说谎的大骗子。你在劳伦斯·卡斯丹(Lawrence Kasdan)的两片连映时,跟《体热》(Bodyheat)一起看过。”

“噢,对。不过我早就忘了,老实说,我可不是偷用别人的点子。”

“才怪。”

如此这般。

后来我又试了一次。

“Abraham.Martin,and John(‘亚伯拉罕、马丁与约翰’),”狄克说,“这首很不错。”

“萝拉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肯。”

“‘亚伯拉罕、马丁、约翰与肯’。不行,这行不通。”

“滚蛋。”

“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超脱演唱组?他们全都对死很感兴趣。”

冠军黑胶片就这样悼念肯的逝世。

我想过我的葬礼上要放什么,虽然我永远也无法拿给别人看,因为他们会笑到暴毙。巴布·马利的One Love(“惟一的爱”)、吉米·克里夫(Jimmy Cliff)的Many Rivers to Cross(“跨越许多河流”)、艾瑞莎·富兰克林的Angel(“天使”)。而且我一直有个梦想,某个美丽又哀伤的人会坚持放格拉迪斯·奈特(Gladys Knight)的You,re the Best Thing That Ever Happened To Me(“你是我今生最美的相遇”),但是我无法想像这个美丽哀伤的人会是谁。不过这是我的葬礼,就像他们说的,我要大方又滥情也无妨。这并不能改变巴瑞指出的重点,虽说他并不知道他指出的是什么。我们这里足足有七亿亿兆小时的录音音乐,然而其中几乎没有一分钟能够描述萝拉现在的心情。

第三部分

谁他妈的是猪?(4)

我有一套西装,深灰色的,最后一次穿是三年前的一场婚礼。现在所有显而易见的部位都不怎么合身了,不过还是得凑合着用。我熨了熨我的白衬衫,又找出一条不是皮做、上面布满萨克斯管的领带,然后等着丽兹来接我。我没有东西可以带去——文具店里的卡片都很不入流。看起来全都像《亚当斯一家》(Adam’s Family)会在生日时寄给彼此的东西。我真希望我参加过葬礼。我有一个祖父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而另一个是我很小的时候死的;我的两个祖母都还健在,如果你可以这么说的话,但是我从来没去看过她们。一个住在养老院,另一个和爱琳姑姑住在一起,我爸的妹妹。而当她们死的时候不会是世界末日。只是,你知道,哇,最新消息,极度古老的人死了。而我虽然有认识的朋友过世——跟萝拉一起念大学的一个男同性恋得了爱滋病,我好友保罗的朋友在一场摩托车意外里身亡,还有很多人失去父母亲——这种事我一直想办法蒙混过去。如今我知道这种事我下半辈子都得一直面对。两个祖母、老爸跟老妈、姑姑叔叔,而且,除非我是我这个小圈子第一个走的,一卡车跟我同年纪的人,迟早——考虑到其中一两个,也许甚至比迟早来的还快,一定会比预期的要早一点去面对这件事。一旦我开始思考,这件事显得骇人地沉重,好像我接下来的四十年里每个星期要去三四个葬礼,而我不会有时间或心情去做其他的事情。大家怎么面对?你一定得去吗?如果你以这件事实在是他妈的叫人沮丧为由而拒绝的话会怎么样?(我为这一切感到很遗憾,萝拉,不过这种事我兴致不高,你懂吗?)我不认为我能够忍受比我现在还要老,而我开始对我爸妈生出一种充满妒忌的仰慕之意,只因为他们曾参加过几次葬礼,而却从没有真的悲叹抱怨过,至少没对我抱怨过,或许他们只不过是缺乏想像力,无法看出葬礼实际上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叫人沮丧得多。

如果我老实说,我去只是因为也许长远来看对我有好处。你能和前女友在她爸爸的葬礼上亲热吗?我本来不会这么想。不过你永远不知道。

“所以牧师会说一些好话,然后,怎样,我们都到外面排排站然后他们埋了他?”

丽兹在跟我讲解整个流程。

“这是在火葬场。”

“你在骗我。”

“我当然没有骗你,你这蠢蛋。”

“火葬场?老天爷。”

“那有什么不一样?”

“呃,没有,但是……老天爷。”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只是……妈的。”

她叹了一口气。“你要我在地铁站把你放下来吗?”

“不,当然不要。”

“那就闭嘴。”

“我只是不想昏倒,如此而已。如果我因为缺乏准备而昏倒的话,那就是你的错。”

“你真是个可悲的家伙。你知道没有人真的喜欢这种事,不是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所有人都会觉得今天早上很不好受?不只是你而巳。我这辈子去参加过一次火化,而且我恨死了。更何况就算我去过一百次也下会好一点。不要这么幼稚。”

“为什么雷不去,你认为呢?”

“没被邀请。家里没有人认识他。肯很喜欢你,而裘丽觉得你很棒。”裘丽是萝拉的妹妹,而我觉得她很棒。她长得看起来像萝拉,但没有精明干练的套装,或精明干练的口才,或那些入学考试成绩和学位。

“没有别的吗?”

“肯不是为了你的益处才死的,你知道。好像每个人都是你自传电影里的配角一样。”

当然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吗?

“你爸过世了,对吗?”

“对。很久以前。我十八岁的时候。”

“对你有影响?”烂透了。真蠢。“很久吗?”救回来了。刚好。

“到现在还有。”

“怎么影响?”

“我不晓得。我还是很思念他,常想着他。有时候,跟他说说话。”

“你都说什么?”

“这是我跟他的秘密。”不过她的口气很柔和,带着点微笑。“他现在死了,比他从前活着的任何时候都更了解我。”

“那是谁的错?”

“他的。他是那种典型的爸爸,你知道,太忙,太累。他走了以后,我本来觉得很难过,不过最后我体认到我不过是个小女孩,而且是一个很乖的小女孩。那是由他决定,不是我。”

第三部分

谁他妈的是猪?(5)

这太棒了。我要跟有死去双亲、或死去朋友、或死去伴侣的人培养友谊。他们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人。而且他们也很容易接触到!我们身边到处都是!就算太空人或前披头士成员或船难生还者能提供更多见解——这点我表示怀疑——你也不会有机会认识他们。认识死人的人,如同芭芭拉·史翠珊应该歌颂却没唱过的,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他是被火化的吗?”

“这有什么关系?”

“不晓得。只是有兴趣。因为你说你去过一次火葬,而我在想,你知道……”

“我会给萝拉几天的时间,再开始向她盘问这种问题。这不是那种适合拿来闲聊的人生经验。”

“这是你叫我闭嘴的方式,对吧?”

“对。”

可以接受。

火葬场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们把车停在一个奇大无比、几乎空无一人的停车场,然后步行到又新又丑、过于明亮、不够严肃的建筑物里去。你无法想像他们会在这里烧人;然而,你可以想像,一些行迹可疑、开开心心手舞足蹈的新宗教团体在这里每周聚会诵经一次。我不会把我家老头埋在这里。我想我会需要气氛来帮助我激发满腹的悲痛,而我无法从这些原色砖墙和原木地板中获得。

这是一个有三间教堂的多厅建筑。墙上甚至有一个牌子告诉你哪一个在哪一间,几点。

第一教堂 11:30 伊·贝克先生

第二教堂 12:00 肯·莱登先生

第三教堂 12:00 ——

至少,第三教堂有好消息。火化取消了。死亡消息不实,哈哈。我们坐在接待处等待,而这个地方开始慢慢被人潮填满。丽兹跟几个人点头,但我不认识他们;我试着想像那个名字开头是伊的男人。我希望这老头在第一教堂获得妥善照料,因为假设,当我们看见吊唁者出来时,我不要他们太难过。伊利,伊尼,伊本纳泽,伊斯瑞德,伊兹拉。我们都好好的。我们都在笑。呃,不完全是在笑,不过不管是谁,他都至少有四百岁了,而没有人会为这种情形太难过,对吗?伊旺,伊德孟,伊德华。狗屁。什么年纪都有可能。

接待处还没有人在哭,但是有几个人快忍不住了,而你知道他们在今早完毕前一定撑不过去。他们全部都是些中年人,而且他们都懂得诀窍。有些时候,他们低声交谈、握手、交换微弱的笑容、亲吻;然后,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且我觉得无可救药地自不量力、迷失、无知,他们起身,然后成群穿过标示着“第二教堂”的那扇门。

至少,里面很暗,所以比较容易进入状况。棺木在前面,架离地面高一点,不过我看不懂它是架在什么东西上;萝拉、裘丽和珍娜·莱登在第一排,紧靠彼此站着,旁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我们唱一段圣歌,祈祷,牧师发表一段简短又无法令人满意的谈话,照本宣科,然后又是一段圣歌,然后有一声突如其来、教人心跳停止的机械撞击声,然后棺木慢慢消失在地板下。当它向下降落时,我们前面传来一声哀嚎,一个我不想听见的很凄厉、很凄厉的声音:我心里说那是萝拉的声音,但我知道那真的是萝拉的声音,就在那—刻我想走向她,向她表示我愿意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抹去我这个人所有的痕迹,只要她愿意让我照顾她,我会努力让她开心一点。

第三部分

我没那么蠢(1)

26

回到屋里就容易多了。你感觉的到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屋子里有一种疲倦的平静,像那种你生病时肚子里疲倦的平静感。你甚至听见人们谈论其他的事,虽然是一些大事——工作、孩子、生活。没有人谈论他们的富豪汽车耗油量,或他们给狗起的名字。丽兹跟我拿了饮料背靠着书架站着,在离门口最远的角落里,我们偶尔交谈几句,不过大部分的时候我们观看其他人。

在房里的感觉很好,虽说来这里的原因不太好。莱登家有一栋很大的维多利亚式的房子,房子又老又旧而且塞得满满的——家具、画、装饰品、盆裁——彼此互不协调,虽然显然花过心思和品味挑选。我们待的这间房的壁炉墙上有一幅巨大、怪异的家庭肖像,是女儿们大约十来岁时画的。她们穿着看起来像伴娘的洋装,充满自我意识地站在肯的身边;还有一只狗,艾勒格罗,艾力,在我认识它之前就死掉了,就站在前面,有点挡住他们。它的脚掌搭在肯的肚子上,而肯抚弄着它的毛微笑。珍娜站在后面一点,跟其他三个人分开,看着她的丈夫。全家人都比实际生活里要瘦很多(而且脏一点,不过那是画的缘故)。这是当代艺术,明亮又有趣,显然是由一个认识他们的人画的(萝拉告诉我画这幅画的女人开过画展什么的),不过这幅画冒着风险跟它下面壁炉架上的填充水獭标本,还有我讨厌的那种深色老家具放在一起。噢,角落还有一个吊床,装满了椅垫,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放有崭新黑色音响的巨大储藏柜,肯最宝贝的财产,除了那些画作和古董之外。里面乱糟糟的,不过你得敬佩住在这里的一家人,因为你会知道他们很有意思,又亲切又温柔。如今我明白我喜欢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分子,虽然我以前常抱怨周末或星期天下午的造访,我没有一次感到无聊。裘丽在几分钟后走过来,亲了我们两个,并谢谢我们来参加。

“你好吗?”丽兹说,不过是那种在“好”上面加重语气的“你好吗”,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充满意义与同情心。裘丽耸耸肩。

“我还好。妈妈也不太坏,但是萝拉……我不晓得。”

“她这几个星期已经够难受了,就算没有这件事。”丽兹说,而我感觉到一阵好似骄傲的波动:那是我。我让她那么感觉。我和其他几个,总而言之,包括萝拉自己,不过算了。我已经忘记我可以让她感觉任何事,更何况,在葬礼中被提醒你的情感力量感觉很奇怪,在我有限的经验里,这种场合你应该彻底失去感觉才是。

“她不会有事的。”丽兹肯定地说。“不过有些不好受。当你把所有的努力放到生活的一点,却突然发觉那是错误的一点。”她瞥了我一眼,突然间不好意思,惭愧,或什么的。

“不用理会我。”我说,“真的。没问题。就假装你们说的是别人。”我这样说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说,如果他们想谈论萝拉的感情生活,任何一个面向,那么我不介意,跟其他日子相比的话,今天我不会。

裘丽微微一笑,但丽兹瞪了我一眼。“我们说的是别人。萝拉。萝拉跟雷,老实说。”

“这样说不公平,丽兹。”

“是吗?”她挑一挑眉毛,好像我在争辩。

“而且不要他妈的用那种口气说‘是吗’。”几个人在我说“他妈的”时候转过头来,而裘丽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我把它甩开。突然间,我火冒三丈,而且不知道该怎么平静下来。仿佛过去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过着有人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的日子,我不能跟萝拉谈,因为她跟别人住在一起,她从公共电话打电话来又假装不是;我不能跟丽兹谈,因为她知道钱的事和堕胎的事和我出轨的事;我不能跟巴瑞和狄克谈,因为他们是巴瑞和狄克;我不能跟我的朋友谈,因为我不跟我的朋友谈心;而我现在不能谈,因为萝拉的爸爸死了,我必须忍受,因为不然的话我就是坏男人,扣着那些被加诸在坏男人身上的字眼:自我中心、盲目又愚蠢。啊,我他妈的不是这样,总之不是一直都这样,而且我知道这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我没那么蠢——但是我什么时候才能说?

“我很抱歉,裘丽。我真的很抱歉。”现在我回复到葬礼的低语,虽然我想要大声尖叫。“但是你知道,丽兹……我要不然在有些时候为我自己辩护,要不然我就得相信你所说的关于我的每一句话,然后到最后每分每秒都痛恨我自己。也许你认为我应该那样,但那样日子就别过了,你知道吗?”

丽兹耸耸肩。

第三部分

我没那么蠢(2)

“这不够好,丽兹。你大错特错了,而且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你就比我想像的要来的蠢。”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也许我是有一点不公平。不过现在真的是时候吗?”

“因为永远都不是时候。你知道,我们不能一辈子都不停道歉。”

“如果你说‘我们’是指男人的话,那我会说只要一次就够了。”

我不会气昏了头走出萝拉爸爸的葬礼。我不会气昏了头走出萝拉爸爸的葬礼。我就是不会。

我气昏了头走出萝拉爸爸的葬礼。

莱登家住在离最近的集镇爱莫森好几英里外的地方,何况我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最近的集镇。我转过一个街角,再转过另一个街角,然后来到一条像是大马路的地方,看见了巴士站,但不是那种让你充满信心的巴士站:那里没有人在等车,也没别的什么东西——马路一边是一排独栋的大房子,另一边是儿童游乐场。我等了一会儿,穿着西装冷得要命,正当我打听到这是要等上好几天而不是几分钟的巴士站时,我看见路上来了一辆熟悉的绿色福斯汽车。那是萝拉,她出来找我。

想都没想,我跳过分隔其中一栋独栋房屋和人行道的围墙,然后平躺在某人家的花圃上。花圃是湿的。但我宁可全身湿透,也不要萝拉因为我人不见了而大发雷霆,所以我竭尽人类之所能地留在那里。每次当我认为我已经到了谷底,我都能找到一个新的方式再往下沉,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最糟的了,从今以后不管我发生什么事,无论我变得多穷、多愚蠢或是孤伶伶的,这几分钟会像一个刺眼的警讯留在我心里。“这是不是比在萝拉她爸爸葬礼后趴在花圃上来得好?”当税务人员走进店里,或者是当下个萝拉跟下个雷跑了的时候,我会这样问自己,而答案将永远会、永远会是“对”。

当我没办法再忍受时,当我的白衬衫变成透明,我的西装夹克淌着泥浆,而我的腿阵阵刺痛时——是抽筋、风湿痛,还是关节炎,谁晓得?我站起来拍一拍身体;然后萝拉,显然一直坐在巴士站旁的车里面,摇下她的窗户叫我上车。

葬礼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大致如下: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看到,我有多怕死,以及多怕别人死,而这种恐惧如何妨碍我做各式各样的事情,像戒烟(因为如果你太认真看待死亡,或太不认真看待死亡,就像我在这之前一样,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还有以一种涵盖未来的想法去思考我的人生,尤其是我的工作(太可怕,因为未来以死亡做结)。但最重要的是,它妨碍我对一段感情坚持下去,因为如果你坚守一段感情,而你的生命变得依赖另一个人的生命,然后当他们死掉,如同他们必然会的那样,除非有一些特殊状况,譬如,他们是科幻小说中的角色……要不然,你就像是手无片桨逆流而上,不是吗?如果我先死就没关系,我想,但是在别人死前就得先死,不见得会让我有多开心: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可能明天就会被汽车撞死,正如俗话说的,这表示我今天就得投身在汽车轮下。当我在火葬场看见珍娜·莱登的脸孔时……你怎么能那么勇敢?现在她要怎么办?对我而言,从一个女人换到另一个女人,直到你老到不能继续下去,然后你独自生活,然后独自死去,这完全合乎情理,何况当你看到其他的下场,这哪有那么悲惨?跟萝拉在一起时有几晚,当她熟睡时,我会紧紧依偎在她的背后,我会充满这种无与伦比、无以名之的恐惧,只不过现在我叫得出名字:布莱恩,哈哈。好吧,不是什么名字,只是我看得出它是打哪里来的,以及我为什么要跟柔希那个令人头痛的同步高潮女人上床,而且如果这听起来站不住脚同时又自私的话——是哦!他跟别的女人上床是因为他怕死!——那么,我很抱歉,不过实情就是这样。

当我夜里依偎在萝拉的背后时,我害怕是因为我不想失去她,然而到头来,我们一定会失去别人,或者他们会失去我们。我宁可不要冒这个险。我宁可不要十年后、二十年后有一天下班回到家,面对一个苍白、吓坏了的女人说她一直在便血——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不过这种事真的会发生——然后我们去看医生,然后医生说没办法开刀,然后……我没有那个胆,你知道吗?我大概会马上逃跑,用假名住在一个不同的城市,然后萝拉会住进医院等死,然后他们会问:“你的伴侣不来看你吗?”然后她会说:“不会,当他发现我得了癌症后他就遗弃了我。”好一个男人!“癌症?对不起,那不合我的胃口!我不喜欢!”最好别让你自己陷入这种处境。最好什么都别管。

第三部分

我没那么蠢(3)

所以这给我带来什么?这里全部的逻辑就是我在玩一种稳操胜算的游戏。我现在三十六岁,对吧?然后我们假设大多数的致命疾病——癌症、心脏病,随便哪个——在你五十岁以后来袭。你有可能运气不好,然后提早就一命呜呼,不过五十几岁以上的族群会发生鸟事的比率再合理不过。所以安全起见,你到那时候再收山;接下来十四年里每几年谈一段感情,然后抽身,洗手不干,一了百了。这合情合理。我要解释给每个我交往的人听吗?也许。这样大概比较公平。而且不管怎么样,比起一般终结感情的糊涂仗,这比较不伤感情。“你迟早会死,所以我们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你说是吗?”如果说有人因移民,或回到自己的国家,基于将来任何进一步的交往实在太痛苦而终止一段感情是完全可以谅解的话,那死亡为什么不行?死亡所造成的分离必定比移民的分离更为痛苦,想必如此吧?我是说,移民这件事,你总是可以跟她走。你总是可以跟自己说:“噢,去他妈的。我要收拾行李到德州当牛仔/到印度采茶叶……”等等。不过,你跟死神大人不能来这套,能吗?除非你想采用罗密欧模式,而你一想到这……

“我以为你要整个下午都躺在花圃上。”

“啊?噢,哈哈。没这回事。哈哈。”在这种状况下假装无动于衷比想像中困难,虽说在你前女友老爸被埋葬——火化——的当天,为了躲她而躺在陌生人的花圃中,大概根本算不上是一种、一“类型”的状况,而会比较像是仅此一次、非一般性的事情。

“你湿透了。”

“嗯。”

“你还是个白痴。”

还会有另一场战役。打这场没多大意义,尤其当所有的证据都企图对我不利的时候。

“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这么说。听着,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这是我离开的原因,因为……我昏头了,我无意在那里大动肝火,而且……听着,萝拉,我跟柔希上床又把事情搞的乱七八糟的原因是因为我怕你会死。或者说我怕你死掉。随便怎么说吧。我知道这听起来好像,但是……”我的声音突然无声无息,就跟它突然冒出来一样,而我只能张大嘴巴望着她。

“我们都会死。这个基本事实还是没多大改变。”

“没有、没有,我完全了解,而且我也不期望你告诉我别的。我只是要你知道,就这样。”

“谢谢你。多谢你的好意。”

她没有发动车子的意思。

“我无以回报。”

“什么意思?”

“我不是因为怕你会死掉才跟雷上床。我跟雷上床是因为我对你厌烦透了,而我需要有人把我拉出来。”

“噢,当然了,不,我了解。听着,我不想再占用你的时间。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巴士。”

“我不想回去。我也闹了一点小脾气。”

“噢。是这样。那就好。我是说,不是很好,不过,你懂。”

雨又开始下了,她把雨刷打开,所以我们只看到一点窗外的景色。

“谁惹你生气了?”

“没有人。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强大。我希望有个人可以照顾我,因为我爸死了,但是没有人可以,所以当丽兹告诉我你走掉时,我用这当做借口出来。”

“我们还真是绝配,对不对?”

“谁惹你生气?”

“噢。没有人。呃,丽兹。她……”我想不出一个成年人的说法,所以我用了一个最接近的。“她找我的碴。”

萝拉哼了一声。“她找你的碴,而你打她小报告。”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她发出一声简短不悦的笑声。“难怪我们全部都搞得这样乱糟糟的,不是吗?我们就像《飞向未来》里的汤姆·汉克斯。小男孩小女孩困在大人的身躯里,然后被迫继续过日子。现实生活里要糟糕的多了,因为不是只有亲来亲去和上床睡觉,对吗?还有这一切。”她指着挡风玻璃外的游乐场、巴士站和一个遛着狗的男人,不过我知道她的意思。“我告诉你一件事,洛。从葬礼中退席是我做过的最糟的事,也是最大快人心的事。我没办法告诉你我觉得有多爽和多糟。不对,我可以,我觉得像烤焦的阿拉斯加。”

“反正,你又不是真的从葬礼中退席。你只是从接待会退席。这不一样。”

第三部分

我没那么蠢(4)

“但是我蚂,和裘丽,还有……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不过我不在乎。我已经想过这么多有关他的事、说了这么多有关他的事,而现在我们的房子里挤满这些人要给我时间和机会去想去谈更多有关他的事,而我只想放声尖叫。”

“他会了解的。”

“你这么认为?我不确定我会。我会要大家留到难受的最后一刻。他们至少能做到这一点。”

“不过,你爸爸比你善良。”

“他真的是,不是吗?”

“大概善良五六倍。”

“别太得意忘形。”

“抱歉。”

我们望着一个男人试图点烟,而他手里还握着遛狗链、报纸和雨伞。这根本不可能,不过他还是不放弃。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去?”

“我不知道。等一下。待会儿。听着,洛,你要跟我做爱吗?”

“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想要性交。我想感觉除了悲惨和罪恶感之外的东西。不是这个,就是我回家把手放到火上烧。除非你把烟头摁熄在我手臂上。”

萝拉不是这种人。萝拉的专业是律师,天性也是律师,然而现在,她表现得好像她要争取一部哈维·凯托电影里的配角一样。

“我只剩下几支。我要留着以后享用。”

“那么就剩下性了。”

“但是在哪里?而且雷怎么办?而且……”我想说“这一切”怎么办。这一切能怎么办?

“我们就在车里做。我把车开到别的地方。”

她把车开到别的地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这个可悲的幻想狂,弗莱明,你想得要命,你在做你的白日梦,等等的。但是我一百万年也不会用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来做为任何性幻想的基础。首先,我都湿透了,虽说我欣赏潮湿的状态有若干的性意涵,但就连最有决心的变态,要让他自己在我这种潮湿的程度里兴奋起来,都会觉得困难重重,这种潮湿包含了冷、不舒服(我的长裤没有衬里,我的腿硬生生地被摩擦)、臭味(没有任何大牌香水制造商曾试图捕捉湿长裤的气味,原因很明显),还有一些叶片粘在我身上。况且我从来没有任何野心要在车子里做(我的幻想一直是、一直是跟床连在一起),而葬礼也许对死者的女儿有奇特的影响,但很老实地说,对我来说却有点扫兴,而且我不确定在萝拉跟别人同居时跟她上床我自己怎么想(他是不是比较棒他是不是比较棒他是不是比较棒?)而且……

她把车停下来,我才发觉我们刚才这一两分钟的路程都很颠簸。

“小时候我爸常带我们到这里来。”

我们停在一条印有车痕的长路一旁,这条路通向一幢大宅院。路的一边杂草与灌木丛生,另一边是一排树木;我们在树的这一边,车头指向宅院,往路上倾斜。

“这里以前是一所私立预备学校,但是他们几年前倒闭了,从此就空在那里。”

“他带你们来做什么?”

“只是来散步。夏天时这里有黑莓,秋天时有栗子。这是—条私有道路,所以更刺激。”

老天爷。我很高兴我对心理冶疗,对荣格和弗洛伊德那一帮的都一无所知。如果不是的话,我大概现在会吓得屁滚尿流:像这样一个想在跟她死去的爸爸从前常来散步的地方有性行为的女人,一定很危险。

雨已经停了,但树上的雨滴还是不停从车顶滴下来,而强风用力地刮在树枝上,所以隔三岔五也有大片的树叶掉到我们头上。

“你要不要到后面去?”萝拉用一种平板、疏离的声音问我,好像我们要去接别人一样。

“我猜是吧。我想这样会容易一点。”

她把车停得离树太近,所以她得从我这一边爬出来。

“把全部的东西放到后面架子上就行了。”

里面有一本街道地图册、一张地图、几个空的卡带盒、一包开过的宝石水果软糖和一把糖果纸。我不紧不慢地把它们移开。

“我就知道今天早上穿裙子是有原因的。”她上车时这么说。她弯下身吻了我的唇、舌以及别的,而我可以感觉到一些我不能控制的兴致。

第三部分

我没那么蠢(5)

“躺着别动。”她调整一下衣服然后坐在我身上。“哈罗。我从这里看着你好像是不久前的事。”她对我微笑,再次吻了我,手伸到她下面找我的拉链。然后有前戏等等,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记起某件你应该记得但很少记得的事。

“你知道跟雷在一起……”

“噢,洛,我们别再谈这件事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你还有吃避孕药吗?”

“当然有。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是指这件事。我是说……你只用那个吗?”

她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开始哭起来。

“听我说,我们可以做别的事。”我说:“或者我们可以进城里买一些。”

“我不是因为我们不能做才哭。”她说:“不是那样。只不过……我跟你住在一起过。几个星期前你还是我的伴侣。而现在你担心我可能会害死你,而你有权担心。这不是很可怕吗?不是很悲哀吗?”她摇着头啜泣,然后从我身上爬下来,然后我们肩并肩坐在后座不发一语,只是看着水珠从窗户上滑下去。

后来,我想着我是否真的担心雷去过哪些地方。他是不是双性恋,或是静脉注射型的吸毒者?我怀疑(这两者他都不会有种去做)。他有没有跟一个静脉注射型吸毒者睡过,或者跟一个与双性恋男人睡过的人上过床?我一无所知,而这种无知给我一切的权利坚持采取保护措施。但老实说,我感兴趣的其实是它的象征意义而非恐惧。我想伤害她,不挑别日却挑这一天,只不过是因为这是自从她离开后我第一次有能力这么做。

我们开到一家酒馆,—间装模作样仿乡村式的小地方,供应不错的啤酒和昂贵的三明冶,我们坐在一个角落说话。我买了更多烟而她抽了一半,或者,应该说,她点燃一根,抽一两口,做个怪表情,熄掉,然后隔五分钟又拿起另一支。她用很粗暴的方式熄掉烟,以至于它们都无法抢救回来,而每次她这么做,我便无法专心听她在说什么,因为我忙着看我的烟消失掉。最后她注意到了,然后说她会再买给我的,而我觉得自己很小气。

我们谈她爸爸,绝大多数,或者应该说,没有了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然后我们谈到大体上没有父亲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还有这件事是不是让你觉得终于长大成人了(萝拉认为不是,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证据看来)。我不想谈这些东西,当然,我想谈关于雷、我、我们是否还会亲密到再次上床,以及这场谈话的温暖与亲密是否代表任何东西,但我设法控制住自己。

然后,就在我开始接受这一切都不会是关于我我我,她叹了口气,跌坐在椅背上,然后,半微笑半绝望地说:“我累到不能不跟你在一起。”

这里好像有两个否定语气——“不能”是否定因为听起来不是肯定——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搞懂她的意思。

“所以说,等一等:如果你有多一点点精力,我们就维持分手。但是现在这样,你筋疲力竭,你要我们复合在一起?”

她点点头。“这一切都太辛苦了。也许下一次我会有胆量自己一个人,但现在我还没有。”

“雷怎么办?”

“雷是个灾难。我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实说,除了有时候你真需要有人像颗手榴弹一样掉进一段坏掉的感情中间,然后把它全炸个粉碎。”

我想仔细地谈,关于雷是个灾难的所有事项;事实上,我想在啤酒垫的背面列出一张清单,然后永久保存。也许改天好了。

“而如今你已经离开坏掉的感情,而且也已经把它炸个粉碎,你想要回到这里面来,然后全部拼凑回来。”

“对。我知道这一点儿都不罗曼蒂克,而到了某个阶段一定会有罗曼蒂克的时候,我敢确定。但是我需要跟一个人在一起,而且我需要跟一个我认识而且处得还可以的人在一起,而你又表明你想要我回来,所以……”

而你难道会不知道吗?突然间我心慌意乱又反胃,而我想把唱片标志漆在我的墙上,然后跟美国录音艺人上床。我握住萝拉的手,然后吻了她的脸。

当然,回到家的场面很可怕。莱登太太哭了,而裘丽很生气,然后几个剩下的客人瞪着他们的饮料不发一语。萝拉把她妈妈带到厨房,然后关上门,然后我跟裘丽站在客厅里,耸着我的肩又摇着我的头又抬着我的眉又不停换脚站,做出我能想到表示尴尬、同情、反对和不幸的所有动作。当我的眉毛发酸,我几乎把头从关节上摇下来,而我已经在同一块地上走了足足一英里时,萝拉堂皇地从厨房里出现,然后戳一下我的臂膀。

“我们回家吧。”她说。

第三部分

沾沾自喜的表情(1)

27

五次对话:

1.(第三天,出去吃咖哩,萝拉付钱)

“我敢打赌你一定是。我敢打赌我走后五分钟,你坐在那里,抽着一根烟,”——她老是加重这个字,表示她的不赞同——“然后自己想着,老天,这没问题,我应付得了这种事。然后你坐在那里帮公寓出一些蠢主意……我知道,我知道了,在我搬进去之前,你原本想找某个家伙来帮你在墙上漆上唱片品牌的标志,不是吗?我敢打赌你坐在那里,抽一根烟,然后想,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有那个人的电话号码?”

我转头望向别的地方,免得她看见我在笑,但是没有用。“老天爷,我说的真准,对不对?我说的真准,我真不敢相信。然后——等等,等等……”她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好像她在把影像接收到脑袋中——“然后你想,海里还有数不清的鱼,已经有很久都想要来点新鲜的,然后你把一张随便什么塞进音响里,然后你可悲的小天地里一切都没事了。”

“然后呢?”

“然后你去工作,然后你什么也没跟狄克或巴瑞说,然后你安然无恙直到丽兹无意中泄漏了秘密,然后你就发神经了。”

“然后我跟别人上床。”

她没听见我的话。

“当你跟那个笨蛋雷胡搞时,我上了一个长得像《洛城法网》里的苏珊·黛的美国创作歌手。”

她还是没听见我的话。她剥了一小块印度薄饼,然后蘸着芒果酸甜酱。

“而且我过得还可以。不坏。事实上,相当好。”

没反应。也许我该再试一次,这次大声说出来,用我的嗓子而非我脑袋中的声音。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她耸耸肩,微微一笑,然后做个沾沾自喜的表情。

2.(第七天,床上,事后)

“你并不真的巴望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会?”

“因为这有什么意义?我可以描述每一分每一秒,反正也没有多少分多少秒,然后你会觉得难受,但你还是搞不懂任何重要大事的头一桩。”

“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感觉像什么。”

她发飙了。“像性爱。还会像什么?”

连这个回答我都觉得很难受。我本来希望那根本不会像性爱。我本来希望那会像一件非常无聊或不愉快的事情。

“像美好的性还是差劲的性?”

“那有什么不同吗?”

“你知道的。”

“我可从来没问过你的课外活动怎么样呀。”

“有,你问过。我记得。‘玩得愉快吗,亲爱的?’”

“那是个修饰问句。听好,我们现在处得不错。我们刚刚共度一段愉快的时光。这个话题就到此打住。”

“好,好。但是我们刚才的愉快时光……跟你两周前的愉快时光比起来的话,是比较愉快,一样愉快[奇`书`网`整.理提.供],或者没那么愉快?”

她不说话。

第三部分

沾沾自喜的表情(2)

“噢,拜托,萝拉。随便说什么都好。如果你要的话,撒个小谎也行。那会让我觉得好过一点,同时也会让我不再问问题。”

“我本来是要撒个小谎,但是现在不行了,因为你知道我在撒谎。”

“可是你为什么要撒谎?”

“为了让你觉得好过一点。”

所以就这样,我想知道(只不过,当然,我不想知道)关于多次高潮、一晚做十次、口交,以及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体位,但是我没勇气问,而她永远不会告诉我。我知道他们做过,这就已经够糟的;如今我所能指望的只有损害程度。我要她说那很无趣,那根本不合标准,翻身想念着洛那种的性,说梅格·莱恩在快餐店享受到的乐趣都还比萝拉在雷家来得多。这样要求太过分了吗?

她用手肘支起身子,然后吻吻我的胸膛。“听好,洛。这件事发生过了。很多方面来说,这事发生了都是件好事,因为我们毫无进展,而如今我们也许会有点进展。但如果绝妙性爱跟你想像的一样重要,而且如果我享受了绝妙性爱的话,那么我们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这是我对这个话题的最后几句话,行了吗?”

“行了。”可能还有更糟糕的最后几句话,虽然我知道她没说什么。

“不过,我真希望你的阴茎跟他的一样大。”

这句话,应该是,从接下来的闷笑、偷笑、大笑和狂笑的长度和音量来看,是萝拉有生以来说过最好笑的笑话——事实上,也是任何一个人,在整个世界的历史上,说过最好笑的笑话。我认为,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女性主义式幽默的范例。是不是很爆笑?

3.[开车到她妈妈家,第二周,听着她录的里面有“就是红演唱组”(Simply Red)以及“创世纪”演唱组以及亚特·葛芬柯(Art Garfunkel)合唱Bright Eyes(“明眸”)的合辑卡带。]

“我不在乎。你爱做什么鬼脸都随便你。这就是有所改变的地方。我的车。我的汽车音响。我的合辑卡带。开车去看我的双亲。”

我们让“双”这个字的音节悬在半空中,看着它试图慢慢爬回它来的地方,然后把它忘记。我给它一点时间,才回头打这场男人与女人间最艰苦的战役。

“你怎么能同时喜欢亚特·葛芬柯和所罗门·柏克(Solomon Burke)?这就好比说你同时支持以色列和巴勒斯坦。”

“事实上,洛,这根本不能比。亚特·葛芬柯和所罗门·柏克制作流行音乐唱片,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没有。亚特·葛芬柯和所罗门·柏克没有为领土争夺进行交战,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有。亚特·葛芬柯和所罗门·柏克……”

“好好好。但是……”

“而且谁说我喜欢所罗门·柏克来着?”

这太过分了。

“所罗门·柏克!Got To Get You off My Mind(‘把你赶出我心田’)是我们的歌!所罗门·柏克要为我们整段关系负责!”

“是这样吗?你有没有他的电话号码?我有话要跟他说。”

“但是你难道忘了吗?”

“我记得这首歌。我只是不记得是谁唱的。”

我不敢置信地摇头。

第三部分

沾沾自喜的表情(3)

“你看,这就是那种男人不得不放弃的时刻。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明眸’和‘把你赶出我心田’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可以。一首与兔子有关,而另一首有铜管乐队伴奏。”

“铜管乐队?铜管乐队!是吹奏组!他妈的见鬼了。”

“随便。我看得出你为什么喜欢所罗门而不是亚特。我了解,我真的了解。如果有人问我两个哪一个比较好,我每次都会说所罗门。他有原创性,他是黑人,而且是个传奇人物,还有其他的东西。但是我喜欢‘明眸’。我觉得这首歌有好听的旋律,而且何况,我不是真的在乎。还有那么多其他的事情要操心。我知道我听起来像你妈,但是这些只是流行歌唱片,如果有一张比另一张好的话,有谁在意,真的,除了你和巴瑞和狄克?对我来说,这就像争辩麦当劳跟汉堡王有什么差别一样。我确定一定有差别,但是谁有那个力气去找出差别是什么?”

当然,最糟糕的是,我已经知道有什么差别,我对这件事有复杂而详尽的看法。但是如果我开始去谈汉堡王炭烧堡对比吉士汉堡,我们两个都会觉得我似乎印证了她的说法,所以我打消念头。

但是争论继续下去,行过街角,越过马路,自己转过身来,最后来到一个我们两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至少,不是在清醒的状态,而且不是在大白天。

“你从前比现在更在意像所罗门·柏克这一类的事。”我告诉她:“当我刚认识你,我录那卷带子给你的时候,你真的很热中。你说——让我引用你的话——‘精采到让人对自己的唱片收藏感到惭愧。’”

“我真是厚脸皮,对不对?”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喜欢你。你是一名DJ,而且我认为你很出色,而我没有男朋友,我想要有一个。”

“所以你对那种音乐一点兴趣也没有?”

“有兴趣。一点点。比我现在更有兴趣。人生就是这样,不是吗?”

“但是你瞧……那就是我的全部。其他什么都没有。如果你对这个失去兴趣,那么你就对一切失去兴趣。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你真的这么想?”

“对。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公寓。除了唱片和CD和卡带,里面还有什么?”

“你喜欢这样吗?”

我耸耸肩。“不怎么喜欢。”

“那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意思。你有潜力。我来是为了把它引导出来。”

“什么样的潜力?”

“当一个人类的潜力。你具备所有基本的元素。当你放点心思的时候,你真的很讨人喜欢。当你愿意花点力气的时候,你很会逗人笑,而且你很亲切,而当你决定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么那个人会觉得她好像是全世界的中心,那是一种很性感的感受。只不过大部分的时候你懒得花力气。”

“对。”我只能想到这么说。

“你只是……你只是什么都不做。你迷失在你的脑海中,你坐着空想而不是放手做事,而且大部分的时候你想的都是垃圾。你似乎老是错过真正在发生的事。”

第三部分

沾沾自喜的表情(4)

“这是这卷带子第二首‘就是红’的歌了。一首已经不可原谅。两首就是战争犯罪。我可以快转吗?”我不等回答就快转。我停在一首可怕的戴安娜·罗丝离开摩城唱片后的歌。我呻吟了一声。萝拉不管我,继续奋力说下去。

“你知道一个说法,‘时间在他手里,自己在他心里’?那就是你。”

“所以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做点什么。工作。跟别人见面。经营一个经纪公司,或甚至经营一家俱乐部。做点不只是等着生命改变和保持选择开放的事。如果可以的话,你下半辈子都会保持你的选择开放。你会在临终时躺在床上,得了某种与抽烟相关的疾病奄奄待毙,然后你会想,至少,我一直保持我的选择开放。至少我没做过我不能抽身的事情。而在你保持选择开放的同时,你也在关闭它们。你已经三十六岁了,而你还没有一儿半女。所以你要什么时候生孩子?等到你四十岁?五十岁?假设你四十岁,然后假设你的小孩在他三十六岁以前也不想生孩子,这表示你得比老天爷注定的七十岁还多活上好几年才能最多看上一眼你的孙子。”

“所以全部归结起来就是这件事。”

“什么事?”

“生孩子,不然就分手。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威胁。”

“去死啦,洛。这不是我在跟你说的话。我不在乎你要不要孩子。我要,这个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我要不要跟你生,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要不要。我自己得先想清楚。我只是要唤醒你。我只是试着让你看到你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但是从你所有的一切看来,你跟十九岁差不多,而我说的不是金钱、财产或家具。”

我知道她不是。她说的是那些细微、杂乱的事,那些防止你飘走的事。

“这对你来说容易得很,对不对,当红的市中心律师小姐。店里生意不太好不是我的错。”

“老天爷。”她用很吓人的粗暴力气换档,好久不跟我说一句话。我知道我们差一点就谈到了;我知道如果我有种的话我会告诉她说她是对的,而且明智,说我需要她也爱她,而且我会要她嫁给我,或什么的。只不过,你知道,我想保持我的选择开放,更何况,也没有时间,因为她还没有说完。

“你知道什么最让我不爽?”

“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关我保持选择开放的事。”

“除了这件事以外。”

“我怎么会知道。”

“我可以确切地——确切地——告诉你你有什么不对劲,还有你该怎么做,但是你对我甚至连这一点部做不到。你能吗?”

“可以。”

“说来听听。”

“你厌倦了你的工作。”

“这就是我不对劲的地方,是吗?”

“或多或少。”

“看到没有?你根本毫无头绪。”

“给我个机会。我们才刚刚开始再次同居。过几个星期我也许会察觉到别的。”

“但是我甚至没有厌倦我的工作。事实上,我相当喜欢我的工作。”

“你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我难堪。”

“不,我不是。我喜欢我的工作。它很刺激,我很喜欢一起共事的人,我已经习惯了这些钱……但是我不喜欢去喜欢这件事。它困扰我。我不是那个本来我长大想要变成的人。”

第三部分

沾沾自喜的表情(5)

“你本来想要成为什么?”

“不是一个穿着套装、带个秘书还有一点觊觎合伙人身份的女人。我想要成为一个法律协助律师,有一个当DJ的男朋友,而一切全走偏了。”

“那就帮你自己找个DJ。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要你怎么办。我只是要你看到我不是全部由我跟你的关系来定义。我要你看到就因为我们俩理出头绪,不代表我自己理出头绪。我还有其他的怀疑和担虑和抱负。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样的人生,我也不知道我要住什么样的房子,而我过去两三年赚钱的数目让我害怕,而……”

“你难道不能一开始就明说吗?我怎么会猜得到?这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没有什么秘密。我只不过是指出我们之间的事不是全部。就算我们不在一起我还是会继续存在下去。”

我还是得自己弄清楚,到最后。我早该看出就因为我没有伴侣时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不表示别人都是这样。

4.(在电视机前,隔天晚上)

“……一个好地方。意大利、美国,甚至西印度群岛。”

“绝佳的主意。我知道该怎么做。明天我就去把一整箱九成新的猫王在太阳唱片灌录的78转黑胶片拿到手,我用这个来付旅费。”我想起那位老公逃跑、有惊人单曲收藏的青木女士,然后感到一阵急遽的悔恨和痛苦。

“我猜想这是某种嘲讽的男性唱片收藏者笑话。”

“你知道我有多穷。”

“你知道我会帮你出钱。虽说你还欠我钱。如果我得在怀特岛(Isle of Wight)的一个帐篷内度过我的假期,那我做这份工作有什么意义?”

“哦是吗,我要到哪里找钱来付另一半的帐篷?”

我们看着杰克·达克渥斯(Jack Duckworth)试图把一张他赌马赢来的五十镑钞票藏起来不让薇拉(Vera)知道。

“这不重要,你知道,钱的事。我不在乎你赚多少钱。我只希望你在工作上更开心,除此之外你能做你喜欢的事。”

“但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当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们是一样的人,而现在我们却不是,而……”

“我们怎么是一样的人?”

“你是那种会到葛鲁丘来的人,而我是那种会放音乐的人。你穿皮夹克和T恤,而我也是。如今我还是一样,但你不是。”

“因为我不能这样穿。我晚上会这样穿。”

我试着找出另一个说法说明我们跟以前不一样,我们已经渐行渐远,诸如此类的话,但这超过我的能力范围之外。

“‘我们跟以前不一样。我们已经渐行渐远。’”

“你干嘛装那种傻里傻气的声音?”

“这表示这是引述句。我试着找出一种新的方式来说明。就像你试着找出一种新的方式来说明我们不生小孩的话就分手一样。”

“我没有……”

“开玩笑的。”

“所以我们应该到此为止?这是你的意思吗?如果你是的话,我可要失去耐性了。”

“不是,但是……”

“但是什么?”

第三部分

沾沾自喜的表情(6)

“但是为什么我们跟以前不一样没有关系?”

“首先,我觉得我应该先指出这一点儿都不能怪罪于你。”

“谢谢。”

“你跟从前那个你一模一样。在我认识你的这些年来,你甚至连一双袜子都没有换过。如果我们渐行渐远,那么我是那个成长的人。而我所做的不过是换了工作。”

“还有发型、衣着、态度、朋友和……”

“这不公平,洛。你知道我不能满头冲天怒发去上班。而且现在我有能力多买衣服。而且我过去这几年来认识了几个我喜欢的人。所以还剩下态度。”

“你现在比较强悍。”

“比较有自信,也许。”

“比较无情。”

“比较不神经质。难道你下半辈子都想维持跟现在一样?一样的朋友,或一样没有朋友?一样的工作?一样的态度?”

“我还过得去。”

“对,你还过得去。但是你不完美,而且你肯定不快乐。所以当你快乐起来的时候会变成怎样?——没错我知道那是一张皇帝艾维斯的专辑名称,我故意引用这个指涉来引起你的注意,你以为我是一个天大的白痴吗?难道因为我习惯了你惨兮兮的样子,我们就应该要分手吗?如果你,我不知道,如果你成立自己的唱片公司,然后一炮而红会变成怎样?到时候换个新女朋友?”

“你这样说太傻了。”

“怎么会?告诉我你开唱片公司和我从法律协助转到市中心当律师之间有什么差别?”

我想不出来。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对长期的单一配偶关系有任何一点信心的话,那你就应该允许人会有所改变,而且也应该允许人不会改变。不然的话有什么用?”

“没有用。”我假装很温顺地说,不过我其实被她吓到了——被她的才智、她的尖锐,以及她永远是对的这件事。或者至少,她永远对到足以让我闭嘴。

5.(床上,有一点前戏有一点进行中,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两晚以后。)

“我不晓得。对不起。我想这是因为我缺乏安全感。”

“我很抱歉,洛,但是我一点也不信。我认为那是因为你醉了。以前每次我们有这种问题,常常都是因为这样。”

“这次不是。这次是因为不安全感。”我对“不安全感”这个字有障碍,我的说法会模糊掉“不”这个字。这种简略的发音无法强化我的论辩。

“你说你对什么缺乏安全感?”

我发出一声简短、不悦的“哈”,一个空洞笑声艺术的样板范例。

“我还是一无所知。”

“‘我累到不能跟你分手’这些事。还有雷,而且你似乎……老对我感到很挫折。气我这么无药可救。”

“我们要放弃这个吗?”她指的是做爱,而不是这个对话或我们的关系。

“我想是吧。”我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床上用手环住她,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对不起,洛。我一直没有很……我一直没有真的让你觉得这是我想做的事。”

“而那是为什么,你认为?”

第三部分

沾沾自喜的表情(7)

“等等。我要试试看确切地说明这件事。好。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只有一条小小的脐带维系着,就是我们的关系,而如果我切断它一切就结束了。所以我切断它,但是一切没有随之结束。不只有一条脐带,而是成百、成千,我每一次转身——当我告诉裘丽我们分手时她不说一句话,然后我在你生日那天觉得很不对劲,还有我在……不是在跟雷亲热的当下,而是事后,觉得不对劲,然后当我在车子里放你帮我录的卡带时觉得很难受,以及我一直想着不知道你怎么样,还有……噢,好几百万件事。你比我本来想像中的更难过,让事情更不好过……然后葬礼那一天……是我要你来,不是我妈。我是说,她很高兴你能来,我想,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邀请雷,而就在那个时候我觉得累了,我还没准备好应付这所有的事。不值得,就这样跟你一刀两断。”她笑了一笑。

“这算一种好听的说法吗?”

“你知道我不擅长说痴情的话。”

你听见没有?她不擅长说痴情的话?这,对我来说,是个问题,就像对任何一个在年纪轻轻听过达斯汀·斯普林菲尔德(Dusty Springfield)唱的了The Look of Love(“爱的容颜”)的男人一样。我以为当我结婚的时候(我当时称之为“结婚”——我现在称之为“安顿下来”或“想清楚”)事情就应该像那样。我以为会有一个性感的女人有着性感的嗓音和一堆性感的眼影,她对我忠贞不二的爱情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出来。而的确有一个爱的容颜这回事——达斯汀没有带我们走完这段花园小径——只不过这个爱的容颜不是我期望的那么一回事。不是在双人床中间一双充满渴望到喷出火来的大眼和诱人的半掀床单;可能只是母亲给婴孩的那张慈爱陶醉的脸孔,或是似嗔似怒的表情,或甚至是一张痛心的关切的容颜。但是达靳汀·斯普林菲尔德的爱的容颜呢?就跟充满异国情调的内衣一样神秘。

当女人抱怨着媒体的女性形象时她们搞错了。男人明白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碧姬·芭铎(Brigitte Bardot)的胸部,或杰米·李·寇蒂斯(Jamie Lee Curtis)的颈子,或菲莉西蒂·肯德尔(Felicity Kendall)的臀部,而且我们一点都不在意。很显然我们会喜欢金·贝辛格(Kim Basinger)胜于哈蒂·贾克斯(Hattie Jacques),就跟女人会喜欢基努·李维斯(Keanu Reeves)胜于伯纳德·曼宁(Bernard Manning)一样,但是重要的不是肉体,而是贬抑的程度。我们很快就弄明白邦德女郎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但是要明白女人永远不会像厄休拉·安德丝(Ursula Andress)看着肖恩·康纳利(Sean Connery)一样看着我们,或是甚至像桃乐丝·黛看着洛·赫逊(Rock Hudson)一样,这种觉悟,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来的很晚。以我的例子来说,我一点都不确定它是否已经到来。

第三部分

三十而立(1)

28

过了大约两周,经过大量的交谈、大量的性爱以及在可以忍受份量内的争执,我们到萝拉的朋友保罗和米兰达家吃晚餐。这对你来说可能听起来不怎么刺激,但这对我真的是一件大事:这是信任的一票,一项认可,对全世界表示我至少会存在几个月的征兆。萝拉与我从来没有跟保罗与米兰达照过面,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俩任何一个。保罗和萝拉差不多同时加入律师事务所,而他们处得很好,所以当她(和我)被邀请作客时,我拒绝前往。我不喜欢他听起来的样子,也不喜欢萝拉对他的热中,虽然说当我听到还有一个米兰达存在时,我知道我想歪了,所以我编造了一堆其他的话。我说他听起来就像她从现在起会一直遇到的那种典型人物,因为她现在有了这个光鲜的新工作,而我被抛在脑后,然后她很恼火,所以我又砸下更多筹码,在每次提到他的名字时就在前面加上“这个”以及“混蛋”,然后我赋予他一个傲慢自大的声音,和一整套他可能没有的兴趣和态度,然后萝拉真的很火大,于是自己一个人去了。叫了他那么多次混蛋,我感到保罗和我一开始便出师不利,而当萝拉邀请他们回访我们家时,我在外面耗到凌晨两点钟才回家,就是为了确保不会遇见他们,虽然说他们有个小孩,而且我知道他们十一点半就会离开。所以当萝拉说我们又被邀请时,我知道这是一件大事,不仅是因为她准备好要再试一次,而且也因为这表示她说了我们两个又住在一起的事,而且她说的不尽然全是坏事。

当我们站在他们家的门阶上(没什么豪华的,一栋肯所格林有门廊的三房屋子,我摆弄着501牛仔裤的排扣,一种萝拉强烈反对的紧张习惯,原因你大概可以理解。但是今晚她望着我微笑,然后在我手上(我另一双手,那只没有狂抓我的鼠蹊部的手)握紧一下,然后在我回过神来之前,我们已经进在屋内,淹没在一阵笑容、亲吻以及介绍之中。

保罗高大英挺,有着一头略长(不时髦、不想费力气去剪、电脑狂的那种长,而不是发型设计的长)的深色头发和一脸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穿着一条旧的棕色绒裤和一件来自街边小店的T恤,上面画着绿色的东西,蜥蜴、树还是蔬菜什么的。我希望我的排扣有几颗没扣上,才不会让我看起来打扮过头。米兰达,跟萝拉一样,穿着宽松的毛衣和紧身裤,戴一副很酷的无边眼镜;她是金发,丰满而漂亮,不太像道恩·法兰琪(Dawn French)那么丰满,不过够丰满到你马上就注意得到。所以我没有被衣着,或房子,或人,给吓到,反正他们对我好得不得了,我甚至一度泫然欲泣;就连最缺乏安全感的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来,保罗和米兰达很高兴我来了,不管是因为他们决定我是个“好东西”,或是因为萝拉告诉他们她对现状很满意(如果我全部都弄错了,而他们不过是在演戏的话,谁管他?当演员演得这么好)。

没有任何“你会帮你的狗取什么名字”之类的对话,部分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米兰达在一家进修学校当英文讲师),部分也是因为今晚一点都不像那样。他们询问有关萝拉的父亲,而萝拉告诉他们葬礼的事,至少多少说了一些,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比如,她说在所有的痛苦、悲伤和其他感觉降临之前,她起初甚至感觉到有一点兴奋,短暂的——“好像,老天,这是我身上发生过最像长大成人的事。”

第三部分

三十而立(2)

然后米兰达谈了一点她妈妈过世的事,而保罗和我问了一些问题,然后保罗和米兰达问了关于我爸妈的问题,然后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入我们渴望达到的目标,还有我们想要什么,还有我们不满意什么,还有……我不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很蠢,但是除了我们的谈话以外,我真的很愉快——我没有对任何人感到恐惧,而不管我说什么别人都很认真,而我看见萝拉不时柔情地看着我,提高了我的士气。这不像说有人说了什么话很令人难忘、很有智慧或很精确;这比较像一种心情。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演一集《三十而立》(Thirtysomething)而不是一集……一集……一集还没有投拍的,关于三个在唱片行工作的家伙,成天聊着三明治馅和萨克斯管独奏什么的情境喜剧,而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我知道《三十而立》很矫情很陈腔滥调又美国又无聊,我看得出来。但是当你坐在克劳许区的一间公寓里面,然后你的生意一落千丈,然后你的女朋友跟公寓楼上的家伙跑了,在现实生活中的《三十而立》演出一角,以及随之而来的小孩、婚姻、工作、烤肉和凯蒂莲(K.D.Lang)的CD,似乎比你人生所能祈求的还要多。

我第一次暗恋别人是在艾莉森·艾许华斯出现之前四五年。我们到康沃尔(Cornwall)度假,一对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在我们隔壁桌吃早餐,我们跟他们聊天,而我爱上他们两个。不是一个或另一个,而是一个整体(现在我仔细想想,也许他们两个跟达斯汀·斯普林菲尔德的歌一样,给我对感情不切实际的期望)。就跟所有的新婚夫妻一样,我想他们两个都试着表现出他们对小孩很有办法,表现出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爸爸,而她会是一个很棒的妈妈,而我是受益者,他们带我去游泳,在岩石上抓海洋生物,而且买Sky Rays给我,当他们离开时我难过得心都碎了。

今天晚上有点像那样,跟保罗和米兰达在一起。我同时爱上他们两个——他们拥有的东西、他们对待彼此的方式,他们让我觉得我仿佛是他们世界的新中心。我认为他们很棒,而我想要下半辈子每周跟他们见两次面。

直到晚上要结束之前我才明白我被设计了。米兰达在楼上跟他们的小儿子一起;保罗去找某个纸箱里是不是有快要坏掉的过节便宜酒,让我们可以煽起我们腹中都有的一盆火光。

“去看看他们的唱片。”萝拉说。

“我不用看。我不用趾高气昂地看待别人的唱片收藏也可以活得下去,你知道。”

“拜托,我要你看。”

于是我走到书架前,然后偏着头斜眼查看,不出所料,那是一个灾区,是那种恶毒恐怖到应该放在一个铁箱里运到某个第三世界垃圾堆的CD收藏。他们全在这里:蒂娜·透纳(Tina Turner)、比利·乔(Billy Joel)、凯特·布希(Kate Bush)、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就是红”演唱组、披头士,当然,迈克·欧菲尔德(Mike Oldfield)的两张Tubular Bells专辑、肉块演唱组(Meat Loaf)……我没多少时间检查黑胶片,不过我看见几张老鹰演唱组(Eagles),然后我瞥见看起来很像是芭芭拉·狄克森(Barbara Dickson)的专辑。

保罗走进房间里。

“我不认为你认可这里面有多少好专辑,是吗?”

“噢,我不知道。披头士是个好乐队。”

他笑了。“恐怕我们不太在行。我们应该到店里去,然后你可以帮我们矫正回来。”

“我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萝拉看着我。“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句话。我以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这种调调足以让你在美丽的弗莱明新天地被吊死。”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举起我的白兰地酒杯,从一瓶黏腻的瓶子里倒一点陈年的吉宝蜂蜜香甜酒(Drambuie)。

“你故意的。”我在回家路上对她说:“你早就知道我会喜欢他们。这是个骗局。”

“对。我骗你去认识你认为很棒的人。我拐你去享受美好的一晚。”

“你知道我的意思。”

“每个人的信念偶尔都需要接受一下考验。我觉得介绍一个有蒂娜·透纳专辑的人给你认识会很有意思,然后看你的感觉是不是还是一样。”

第三部分

Time Out的演出名单(1)

29

我带萝拉去看茉莉表演,她爱死她了。

“她好棒!”她说:“为什么没有多一点人认识她?为什么酒馆没有客满?”

我觉得这很反讽,我花了我们整段交往的时间试图让她聆听一些该有名但是没没无闻的人,不过我懒得指出来。

“你需要相当好的品位才能看出她有多棒,我想,而大部分的人都没有。”

“她去过店里?”

对。我跟她上过床,很酷吧?

“对。我在店里帮她服务过。很酷吧?”

“去你的。”当茉莉唱完一首歌时,她拍了一下拿着半杯健力士啤酒的那双手背。“你为什么不请她来店里表演?一场个人演唱会?你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我以前从来没机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这会很好玩。她可能甚至不需要麦克风。”

“如果她在冠军黑胶片还需要麦克风,她一定有某种严重的声带病兆。”

“而且你搞不好可以卖一些她的卡带,搞不好还有些其他的东西。而且你可以上Time Out的演出名单。”

“喔,马克白夫人。冷静下来听音乐。”茉莉唱着一首关于某个叔叔过世的民谣。当萝拉兴奋得有点昏了头,一两个人转过头来看她。

但是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一个个人签唱会!就像在HMV一样!(有人在卡带上签名吗?我想一定有。)如果茉莉这场很顺利的话,那么其他人也会想跟进——也许是乐队,如果鲍勃·迪伦在北伦敦买房子的消息是真的……哼,为什么不?我知道流行音乐超级巨星通常不做店内签唱会,来帮忙卖他们从前专辑的二手唱片,但是如果我能用一个好价钱卖掉那张单轨的Blonde On Blonde,我会跟他对分。也许甚至六四分,如果他肯签个名。

从像鲍勃·迪伦这样一个小型、仅此一次的原音演唱(和限量发行的现场专辑,也许?要处理合约的事可能有点棘手,但是没有不可能的事,我不这么认为,我可以轻易看到未来更大、更好、更光明的日子。也许我还能重开彩虹俱乐部?不过就在同一条路上,而且没人想要重开。我可以用仅此一次的慈善演出开张,也许重现艾瑞克·克莱普顿(Eric Clapton)的彩虹俱乐部演唱会……

我们在中场休息时去看茉莉,她在卖她的卡带。

“喔,嗨!!我看到洛跟一个人在一起,我就希望会是你。”她这么跟萝拉说,带着大大的笑容。

我脑袋中忙着想那些宣传的事情,以至于忘了担心萝拉和茉莉会面对面(两个女人,一个男人。随便一个笨蛋都可以看出来会有麻烦,及其他等等的事)。而且我还有些说明要做。根据我的说法,我在店里为茉莉服务过几次。那么,茉莉有什么根据,会认为萝拉是萝拉?(“一共是五镑九十九便士,谢谢。噢,我的女朋友也有一样的皮夹。我的前女友,事实上。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见见她,不过我们分手了。”)

萝拉看起来同样困惑,不过她把这撇在一旁。

“我好喜欢你的歌。还有你唱歌的方式。”她有点脸红,然后不耐烦地摇摇头。

“我很高兴你喜欢。洛说的对。你‘的确’很特别。”(“这是找你的四镑一便士。我的前女友很特别。”)

“我没想到你们两个感情这么好。”萝拉说,用一种超过我的胃能承受的酸味。

“噢,从我来到这里,洛就一直是我的好朋友。还有狄克和巴瑞。他们让我觉得真的很受照顾。”

“萝拉,我们最好让茉莉回去卖她的卡带。”

“茉莉,你愿不愿意在洛的店开一次演唱会?”

第三部分

Time Out的演出名单(2)

茉莉笑了。她笑着,然后没有回答。我们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不算是。星期六下午,当店里人多一点的时候。你可以站在柜台上。”最后这一段是萝拉自己的主意,我瞪着她。

茉莉耸耸肩。“好啊。不过我卖卡带的钱都归我。”

“当然。”萝拉又说话了。我还是一直瞪着她。我得更用力瞪她来自我满足。

“谢了,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回到原来站的地方。

“你看吧?”她说,“容易得很。”

偶尔,在萝拉刚回来的前几个星期里,我试着理解现在的生活像什么样子:是更好还是更坏,我对萝拉的感情有什么改变,如果有的话,我是否比以前快乐,我离下次心痒还有多近,萝拉是否有什么不同,跟她住在一起是什么样子。答案很容易——更好,有一点,是,不近,不算有,相当好——但也无法令人满意,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来自内心深处的答案。但是不晓得什么缘故,她回来以后我想的时间少了。我们忙着说话,或工作,或做爱(现阶段我们常常做,大多是由我主动,拿它来当做驱逐不安全感的方法),或吃饭,或去看电影。也许我该停止做这些事,如此我才能确切地把事情想清楚,因为我知道现在是重要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我应该顺其自然:也许事情就是这样。也许这就是大家设法维系感情的方法。

“噢,简直太好了。你从来没邀请我们来演出过,有吗?”

巴瑞。这个蠢蛋。我早该知道他会拿茉莉即将到店里演出来大发厥词。

“没有吗?我以为我问过,然后你说不要。”

“如果连我们的朋友都不给我们机会,我们怎么能有所突破?”

“洛让你贴海报,巴瑞。做人要公平。”这对狄克来说相当强硬,不过反正他打心里也不乐意巴瑞的乐队来演出。我认为,对他来说,一个乐队听起来太像表演,不够像乐迷聚会。

“噢,他妈的好极了。真是他妈的大不了。一张海报。”

“一个乐队怎么挤得进这里面?我得买下隔壁的店面,就为了要让你可以制造一个可怕吵闹的周六下午,我还没准备好这么做。”

“我们可以原音演出。”

“噢,是啊。‘电厂演唱组’(Kranwerk)不插电。真不坏。”

这惹得狄克笑出声来,而巴瑞转头生气地看着他。

“闭嘴,小瘪三。我说过,我们不玩德国那一套了。”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们有什么可以卖的?你们录过唱片吗?没有?那就很清楚了。”

我的逻辑如此强而有力,以至于巴瑞接下来的五分钟只能自满于到处踱步,然后坐在柜台前埋首于一本过期的《热门报导》(HOT Press)。他隔三岔五说一些无益的话——“就因为你上过她。”譬如说,还有:“当你对音乐连一点兴趣都没有,怎么能开唱片行?”不过大多数的时候他很安静,失神在沉思中,想像如果我给“巴瑞小镇”一个机会在冠军黑胶片做现场演出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件愚蠢的小事,这场演出。毕竟,这不过是,在几个人面前用木吉他演出几首歌。令我感到沮丧的是,我有多么期待这场演出,以及我有多么享受这涉及到的少得可悲的准备工作(几张海报、几通电话试着主要一些卡带)。如果我变得对我的命运感到不满呢?那我要怎么办?我盘中这个……这点儿可悲的人生分量将无法喂饱我的想法,令我提高警觉。我本来以为我们应该丢掉任何多余的东西,然后靠剩下的过日子就行了,但是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第三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