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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失恋排行榜》》 · [英]尼克·霍恩比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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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恋排行榜》

作者:尼克·霍恩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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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1.艾莉森·艾许华斯(1972)(1)

那时……

then…

我的无人荒岛,有史以来,前五名最值得纪念的分手,依年代排名如下:

1.艾莉森·艾许华斯

2.彭妮·贺维克

3.杰姬·艾伦

4.查理·尼科尔森

5.莎拉·肯德鲁

这些人真伤了我的心。你在上面有看见你的名字吗,萝拉?我想你能挤进前十名,不过前五名可没你的位置,那些位置保留给你无助于拯救我的羞辱与心碎。听起来或许比字面上更残酷,不过事实就是我们已经老到无法让对方遗恨终生,这是件好事,不是坏事,所以别认为挤不上榜是针对你来的。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而且他妈的去得一干二净。那时候不快乐还真代表些什么,现在则不过是个累赘,像感冒和没钱一样。要是你真想整我的话,你就应该早点逮到我。

1.艾莉森·艾许华斯(1972)

几乎每个晚上,我们都在我家转角附近的公园里鬼混。我住在赫特福德,不过这跟住在英格兰任何一个郊区小镇没什么两样。就是那种郊区小镇,那种公园,离家只要三分钟,在一小排商家(一家VG超市、一家书报摊、一家卖酒的)的马路对面。附近没有半点能显现地方特色的东西。要是那些店开门的话(平常开到五点半,星期四到半夜一点,星期天整天),你可以到书报摊去看看本地的报纸,不过就算那样大概也找不出什么头绪。

我们当时十二三岁,才刚刚发现什么叫做反讽——或者这样说吧,就是后来才理解到那就是反讽的东西。我们只允许自己玩玩秋千和旋转椅,任凭其他小孩子玩意在一旁生锈,还要表现出一副自我了得的嘲弄冷淡态度。这包括模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吹口哨、聊天、把玩烟蒂或火柴盒通常就能达到效果),或者从事危险动作,所以我们在秋千荡到不能再高时从上面跳下来,在旋转椅转得不能再快时跳上去,或在海盗船晃到几乎垂直时固守在船尾。如果你能证明这些孩子气的把戏有可能让你脑浆四溅的话,那这样玩似乎就变得合情合理。

不过,对女生我们可就一丁点反讽的态度也没有,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根本没时间。前一秒钟她们还不在我们视野里,或者说引不起我们的兴趣;而下一秒钟你已经无法避掉她们,她们无所不在,到处都是。前一秒钟你还因为她们是你的姐妹,或别人的姐妹,想在她们头上敲一记;而下一秒钟你就想……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下一秒钟想怎么样,不过,就是那样、那样。几乎在一夜之间,所有这些姐妹们(反正没有其他种女生,还没有)都变得教人兴致盎然,甚至心荡神迷。

第一部分

1.艾莉森·艾许华斯(1972)(2)

让我想想,我们跟之前到底有什么两样呢?刺耳的喉音?但是刺耳的喉音不会帮你太多忙,老实说——只会让你听起来很可笑,而不会让你性感半分;新生的阴毛是我们的秘密,严守于身体与裤裆之间。它就长在该长的地方,一直要到许多年以后,才会有一个异性成员来检验它的存在。另一方面,女生则明显地有了胸部,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种新的走路方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个姿势一方面遮掩、另一方面又同时引起别人注意刚发生的改变。然后还有化妆和香水,都是些廉价品,技巧也不熟练,有时甚至很有喜剧效果,不过,这还是一个可怕的征兆,表示有事情不顾我们、超越我们、在我们背后进行着。

我开始跟她们其中一个出去……不,这样说不对,因为我在这个决策过程中完全没有任何贡献。我也不能说是她开始跟我出去的,“跟谁出去”这句话有问题,因为它代表某种对等或平等的关系。而情况是大卫·艾许华斯的姐姐艾莉森,从那群每天聚集在长椅上的女生中脱队接纳了我,把我塞进她的臂弯下,领我离开海盗船。

现在我已经记不得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当时大概连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因为在我们第一次接吻到一半时,我的初吻,我记得我感到全然地手足无措,完全无法解释我和艾莉森·艾许华斯怎么会变得那么亲密。我甚至不确定我是怎么远离她弟弟、马克·戈弗雷和其他人跑到了属于她那一边的公园的,或我们怎么丢下她那一挂的,或她为什么把脸靠近我、好让我知道我可以把嘴贴到她嘴上呢?这整件事足以推翻所有的理性解释。然而这些事都发生了,而且还再度上演,隔天晚上,以及再隔一天晚上。

我那时以为我在干嘛?她那时以为她在干嘛?现在当我想以同样的方式亲吻别人,用嘴唇舌头什么的,那是因为我还想要其他的东西:性、周五晚场电影、作伴聊天、亲人朋友圈的网络链接、生病时有人把感冒药送到床边、听我唱片和CD的一双新耳朵,也许还有——名字我还没决定——一个叫杰克的小男孩,和一个到底该叫荷莉还是梅希的小女孩。但当时我并不想从艾莉森·艾许华斯身上得到这些东西。不会是为了有小孩,因为我们自己就是小孩;也不是为了周五晚场电影,因为我们都看礼拜六最早的那一场;也不是感冒药,因为有我妈就行了;甚至也不是为了性,尤其是性,老天爷千万不是,那是七十年代早期最龌龊恐怖的发明。

第一部分

1.艾莉森·艾许华斯(1972)(3)

如果是这样,那些亲嘴的重要性在哪里呢?事实就是——根本没什么重要性。我们只是在黑暗中瞎搅和。一部分是模仿(我一九七二年以前见过的亲嘴的人:詹姆斯·邦德、西蒙·坦普勒①、拿破仑·索洛②、芭芭拉·温莎和席德·詹姆斯③,也许还有吉姆·戴尔④、埃尔希·坦娜⑤、奥马尔·沙里夫和朱莉·克莉丝蒂⑥、猫王,以及一堆我妈爱看的黑白片人物,不过他们从来不会把头左右摆来摆去),一部分是荷尔蒙使然,一部分是同侪的压力(凯文·班尼斯特和伊丽莎白·柏恩斯已经好几个星期都这样了),还有一部分的盲目惊慌……这里面没有意识、没有欲望也没有情趣,除了腹中有一种陌生且微微愉悦的温暖。我们不过是小动物,这不表示到了周末时我们会把对方的衣服扒光,打个比方来说,我们刚刚开始嗅闻对方的尾部,而且还没有被那个气味吓跑。

不过听好了,萝拉。到了我们交往的第四晚,当我到达公园时,艾莉森手勾着凯文·班尼斯特坐在长椅上,伊丽莎白·柏恩斯则不见芳影。没有人——艾莉森、凯文、我,或挂在海盗船尾巴上还没开苞的白痴——敢说一句话。我如坐针毡、面红耳赤,突然间忘了该怎么走路才不会为自己的每一小块身体别扭。该怎么办?要往哪里走?我不想起争执,我不想跟他们两个一起坐在那里,我不想回家。所以,我死盯着住小径上六号烟的空烟盒——那些空烟盒标定出男女生的楚河汉界——不瞻前顾后,不上下乱瞄,我直接回归那一群挂在海盗船尾巴上的单身男孩堆。在回家的半路上,我犯了判断上惟一的错误:我停下脚步看表。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明白我当时试图想要传达什么,或者我当时想唬谁。毕竟,有哪种时间会让一个十三岁的男生从女生身边离开,回到游乐场,手心出汗,心脏噗通噗通乱跳,强忍着不哭出来?显然不会是九月底的某个午后四点钟。

我向马克·戈弗雷讨了一根烟,然后一个人到旋转椅上坐下来。�

“人尽可夫。”艾莉森的弟弟大卫吐了一口痰。我感激地对他笑了笑。

就这样。我做错了什么?第一晚:公园、抽烟、接吻。第二晚:一模一样。第三晚:一模一样。第四晚:被甩。好好好,也许我早已经看出苗头。也许是我自作自受。在第二个一模一样的晚上,我早该看出我们已经落入俗套,我拖着事情毫无进展,使她开始另觅他人。但是她可以告诉我啊!她至少可以给我几天的时间把事情搞好!

第一部分

2.彭妮·贺维克(1973)(1)

2.彭妮·贺维克(1973)

彭妮·贺维克是个好女孩,而这会儿,我就要找个好女孩。只不过当时我没这么肯定。她有一个好爸爸、一个好妈妈,有好房子,独栋的,有花园、树木和鱼池,还有好女孩的发型(她金发,头发留得有点时髦,很干净、很有生气、司仪般的中长发)和亲切、会笑的眼睛,还有一个好妹妹,每当我按电铃时她都很客气地微笑,而且在我们不希望她碍事时离得远远的。彭妮很有礼貌一一我妈很喜欢她——而且她的成绩一向顶尖。彭妮长得很好看,她最喜欢的前五名歌手是卡莉·西蒙(Carly Simon)、卡洛·金(Carole King)、詹姆斯·泰勒(James Taylor)、凯特·史蒂文斯(Cat Stevens)和艾尔顿·约翰(Elton John)。喜欢她的男生很多。她真的很好,事实上,她不让我把手放到她下面去,甚至不让放到她胸罩上,所以我就跟她分手。只不过,当然啦,我没有跟她说为什么。她哭了,而我因此憎恨她,因为她让我觉得自己根本是个大坏蛋。

我可以想像彭妮·贺维克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一个好人。我知道她上了大学,成绩很好,找到一份在英国国家广播公司(BBC)当广播制作人的工作。我能想见她很聪明、认真,也许过于认真,而且有理想有抱负,不过不是会让你想吐的那一种。她是那种我们起初都想成为的典范,而且在我人生的另一种阶段,我会被这些美德所吸引。不过当时,我对这些优点没兴趣,我只对胸部有兴趣,也因此她对我来说一无是处。

我很希望能告诉你我们有过有趣的长谈,以及我们在青少年时期一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不过我不认为我们曾经交谈过。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去参加派对和舞会,而且我们扭打搏斗。我们在她的房间里搏斗,在我的房间里搏斗,在她的客厅、在我的客厅、在派对的房间里、在派对的客厅,夏天时我们在不同的草地上搏斗。我们老为同一件事搏斗。有时候我为了要摸她胸部而被弄得厌烦不堪后,我会试着去摸她两腿间的地带,一种带有自我解嘲意味的动作:像是想借个五块钱,被拒绝后,反而转过头来要借五十元一样。

学校里有些男生问男生的问题(一个只有男生的学校):“你上了没有?”“她有没有让你上?”“她让你上多少?”这一类的。有时候是为了作弄你,等着听一声“没有”。“你还没上吧,对不对?”“你还没摸到胸部,对吗?”与此同时,女生们只能满足于被动的语言。彭妮用的是“攻陷”这个词:“我还不想被攻陷。”当她第一千次把我的手从她胸部上拿开时,她会耐心的、也许还有点哀愁的这么说(她似乎知道总有一天——不过不是现在——她总得放弃防御,而且当事情发生时她不会心甘情愿)。攻击与防守、侵略与反扑……仿佛胸部是一小片被异性非法吞并的领土——它们本该属于我们,而我们要把它讨回来。

然而幸运的是,对方阵营里总有叛徒、造反者。有些男生知道其他男生的女朋友会“让”他们做任何事,有时这些女生甚至会主动协助他们的骚扰。当然,没有人听说过有哪个女孩子敢大胆到一丝不挂,或甚至是脱掉或松开内衣。这样的话会把合作关系搞得太复杂。就我所知,这些女生不过就是摆出一种诱人亲近的姿态。克利夫莱·史蒂文斯深表赞同地提起他哥哥的女友:“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收缩小腹。”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弄懂这种女生战略所内涵的意义。难怪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缩小腹女生的名字(她叫茱蒂斯):我还真的有点想见见她。

第一部分

2.彭妮·贺维克(1973)(2)

翻阅任何女性杂志你都会一再读到相同的抱怨:男人——他们的小弟弟无论是十几、二十几、三十几岁及以上——在床上无可救药。他们对“前戏”不感兴趣,他们无意去挑逗异性的性感带,他们自私、贪婪、笨拙、不明事理。你不得不感到,这些抱怨有点反讽。那个时候,我们所要的正是前戏,而女孩子却不感兴趣。她们不想被碰触、被抚摸、被挑逗、被刺激。事实上,如果我们有意尝试的话她们还会打人。所以,我们的技术欠佳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花了两三年漫长而影响深远的年头,被强力告知想都别想这个念头。从十四到二十四岁这几年,前戏从男生要女生不要的东西,变成女人想要男人懒得理(他们是这样说的。我呢,我喜欢前戏——主要是因为从前我全心全意只想碰触的年代在我心里历历如新)。如果你问我的话,我想最完美的组合,就是读《柯梦波丹》(Cosmo)的女人和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这么不顾一切地要抓到彭妮·贺维克的一小块胸部,我会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如果有人问彭妮为什么这么不顾一切地要阻止我,我敢说她也会被难倒。那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其实,我并不要求任何回报。为什么她不要她的性感带被挑逗?我毫无头绪。我只知道,要是你努力探询的话,你可以从第一根阴毛到第一个脏兮兮的杜蕾斯之间——那段掩埋着饱受磨难的性爱空窗期里——寻获各种疑难杂症的解答。

而且更何况,也许我并不是真的那么想把手放进彭妮的胸罩里。也许其他人比我更希望我去摸她。经过跟彭妮在全镇上的沙发上搏斗的几个月后,我受够了,我跟一个朋友承认,现在想想我实在是个大傻蛋,我什么也没上。我的朋友又跟其他朋友说,我成了一连串残酷而又可憎的笑话的笑柄。我试了彭妮最后一次,在我房里趁着我爸妈到市政府看本地话剧社演出《杨柳风》的时候。我对她使出的蛮力足以激怒并吓坏一个成年女人,不过毫无进展,我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们几乎没说一句话。

我下次跟她出去时完全没有毛手毛脚,那晚结束后当她要吻我时,我耸耸肩推开她。“有什么用?”我问她:“又不能怎么样。”后来她问我还想不想跟她见面时,我把脸扭向一边。我们已经交往三个月了,这对中学四年级来说几乎算是一辈子在一起(她的爸爸妈妈还见过我爸爸妈妈。他们互有好感)。接着她哭了,而我憎恶她使我有罪恶感,使我甩掉她。

我开始跟一个叫金的女生出去,我知道她已经被入侵了,而且她(我的假设没错)不会反对再次入侵。彭妮跟我班上的克里斯·汤森交往,这家伙有过的女朋友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的还多。我是在玩火,她也是。有一天早上,差不多是我跟彭妮最后一次肉搏战三星期后,汤森大声嚷嚷着走进教室:“喂,弗莱明,你这个小儿麻痹,猜猜看我昨晚上了谁?”

我一下子感觉天旋地转。

“三个月来你连奶头都没碰到,我第一个星期就干了她。”

我信他的话:所有人都知道他看上眼的没有他得不到的。我被羞辱、被打败、被比下去了。我觉得愚蠢而且渺小,而且比这个让人看不顺眼、体型庞大又大嘴巴的低能儿还要、还要幼稚很多很多。原本这档子事实在不足挂齿。汤森在有关下半身的事情上原本就独树一帜,而且四年级乙班还多的是一大票连女生的肩膀都没搭过的小怪胎。而我方的答辩词,即便没有发出声来,对他们来说早算得上是经验老到了。我并没有那么跌份。不过我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彭妮突如其来的转变是怎么发生的?彭妮怎么会从一个什么都不肯的女生变成一个什么都不吝的女生?也许我最好别想的太劳神,我不想为任何人抱憾,除了我自己。

第一部分

3.杰姬·艾伦(1975)(1)

3.杰姬·艾伦(1975)

杰姬·艾伦是我朋友菲尔的女朋友,我从他身边把她偷过来,缓慢地,耐心地,花了好几个月。并不容易,需要大量的时间、努力和诱骗。菲尔和杰姬差不多是在我和彭妮在一起时开始交往,只不过他们就这么一直交往下去,经过傻里傻气、荷尔蒙发达的中学四年级,世界末日般从学校毕业的五年级,到假装大人般老成的六年级上学期。他们是我们的黄金佳偶,我们的保罗与琳达①,纽曼与华德②,他们是这个不忠不义、变幻无常的世界中活生生的见证,证明有可能白头偕老,或至少老一点,无须每几个星期就分手换人。

我搞不清我干嘛要搞砸他们俩,还有所有需要他俩长相厮守的人。你知道,当你看到服装店里成堆的T恤,叠得美美的,照颜色分类,所以你就也买一件。可你拿回家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你发现得太晚,它只有在店里面才会好看,因为它有它的同伴在身旁。这多少有点类似那样子。我希望如果我跟杰姬交往,这种心态成熟女人的庄重会感染我,不过当然少了菲尔她就一无所长(如果那是我企求的,也许我早该想个办法跟他们俩一起交往。不过那种事连你长大成人后都很难搞定,在十七岁时可能足以让你惨遭乱石砸死)。

菲尔开始每周六在男装店工作,我则趁虚而入。我们这些没工作的,或是,像我一样,在放学后而非周末工作的人,会在周六下午碰头到海街轧马路,浪费过多时间过多金钱在哈乐肯唱片行,然后“招待自己”(我们不知怎么的,竟学会母亲那辈在战后戒酒令时期的用语)一杯滤泡咖啡,我们视之为法式酷风的最佳表征。有时候我们会去探菲尔的班,有时他让我使用他的员工折扣。这些都阻止不了我背着他上他的女朋友。

我知道跟某人拆伙可能会很凄惨,因为艾莉森和彭妮已经教会我这点;但我不知道跟某人打得火热也可能会很凄惨。不过我跟杰姬的凄惨是一种充满刺激的成人模式。我们偷偷摸摸地见面,偷偷摸摸地打电话,偷偷摸摸地上床,偷偷摸摸地说“我们将来怎么办?”这种傻话,然后谈到如果我们不用再偷偷摸摸的话该有多好。我从没真的想过那是真的假的,根本没这种时间。

我试着不要过度压抑菲尔——这么做已经觉得够糟的,何况我还上他女朋友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过这不可避免,因为每当杰姬表示对他的疑虑时,我必须哺育这些疑虑,就好像它们是一窝瘦弱多病的小猫一样,到最后它们变得又结实又强壮——那饱满的不满——让它们用自己的猫爪任意扫过我们的谈话。

然后有那么一晚,在派对上我看见菲尔和杰姬一起缩在角落,菲尔显然很难过,脸色苍白,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然后他回家去,然后隔天早上她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去散个步,我们去了,然后我们从此不再偷偷摸摸地做事,然后我们维持了大概三个星期。

你会说这太幼稚了,萝拉。你会说我把洛与杰姬以及洛与萝拉拿来相比太蠢了,后者已经三十老几,事业有成,住在一起。你会说成年人通奸打得青少年通奸落花流水,但你错了。从那之后我曾数次处于三角关系的一端,但那是最为尖锐的第一次。菲尔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的周六购物伙伴也不太跟我们来往。我妈接到菲尔他妈的一通电话;有好几个星期,上学都让人感到不自在。

第一部分

3.杰姬·艾伦(1975)(2)

如果我现在搞出那种麻烦,比较和对比会发生的状况:我可以去不同的酒吧和舞厅,把答录机打开,多出去玩,多待在家里,拨弄我的社交罗盘然后划出一个新的交友圈(反正,我的朋友绝不会是她的朋友,无论她是谁),避免与不高兴的双亲有任何接触。不过,这种匿名生活当时并不存在,你得待在那里忍受一切,不管你得忍受的是什么。

让我最最难堪的是杰姬在星期天早上打电话给我时,那种突然降临的全然失望感。我无法理解。我密谋这项猎捕已经好几个月了,而当对方投降时我却毫无感觉——甚至比毫无感觉还要没感觉。我对杰姬张不开口,显然地,另一方面我又完全无法表现出她所需要的激情,所以我决定将她的名字刺在我的右臂上。��

不晓得。在我身上留下终身刻痕,似乎比告诉杰姬这全是一次荒诞的错误、而我只不过是在瞎搅和,要来得容易多了。我怪异的逻辑推算着,如果我把刺青秀给她看,我就用不着为了要挤出超过我能力范围的语句而苦恼。我该说明一下,我不是那种会去刺青的人;我现在不是、过去也不是,摇滚小子那种“你见鬼去吧”的颓废派,也不是成群结队喝啤酒的肌肉男。但当时在我们学校,刺青不幸正大大流行,我知道事实上有好几个三十好几的男人——像是会计师跟学校老师、人事经理跟电脑工程师——他们身上还带着那个年代的蹩脚讯息(MUFC KICK TO KILL①、LYNYRD SKYNYRD②之类的),那烙进肉里面的猩红字。

我只想刺个暧昧的“杰★洛”在我的上臂,但是刺青师傅维特不吃这一套。

“她是哪个?杰还是洛?”

“杰。”

“那……你和这个缩写叫做杰的马子交往多久了?”

我被刺青店那种具有侵略性的男性气概——其他的顾客(全部属于成群结队喝啤酒的肌肉男,而且似乎莫名奇妙地觉得我很有趣)、墙上的裸女、服务项目的可怕范本(几乎都直接就烙印在维特的前臂上),甚至是,维特令人不快的言语——吓倒了。

“够久了。”

“那个他妈的由我下判断,轮不到你。”

我发现这种做生意的方式相当古怪,不过我打算改天再细心探究。

“几个月了。”

“所以你要娶她,是不是?还是你把她肚子搞大了?”

“都不是。”

“所以你们只是在一起?你没有被拴住?”

“对。”

“那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以前跟我的朋友在一起。”

“现在不在一起。他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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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他放声大笑,“我不要你老妈跑来这里跟我哭诉,快给我滚出去。”

我滚了出去。

当然,维特的招子放得很亮;老实说,每当我受这种心病所苦时,我常常会想把他找出来。他能在十秒钟内告诉我这个人值不值一个刺青"奇"书"网-Q'i's'u'u'.'C'o'm"。但是即便在菲尔和杰姬欣喜落泪地破镜重圆后,事情并没有回到从前的样子。有些她们学校的女生,和有些我们学校的男生,认为杰姬利用我做为重新商议她与菲尔两人关系的筹码,而周六的购物午后再也不一样了。我们不再仰慕那些在一起很久的人,我们挖苦他们,而他们甚至挖苦自己。短短的几个星期内,类似结婚的身份已经不再是让人渴望的事,而是被人嘲弄的由头。才十七岁,我们已经变得跟我们的父母一样怨天尤人又不解风情。

第一部分

4.查理·尼科尔森(1977-1979)�(1)

4.查理·尼科尔森(1977-1979)��

我在技术学院认识的查理。我在上媒体研究课,而她在学设计;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明白她就是那种从我大到想认识女生以来,就一直想要认识的女生。她身材高挑,有一头金色的短发(她说她认识一些圣马丁的人,而这些人又认识强尼·罗顿①的朋友,不过我从未被引见过),她看起来与众不同,而又充满了戏剧性和异国情调。连她的名字对我来说都充满戏剧性、异国情调而又与众不同,因为到那时为止我一直生活在女生只有女生名字的世界,没有这么有趣的。她话说个不停,所以你不会遇到那种乏味可憎的沉默,这个特色似乎是我六年级时大部分约会的通病,而且当她说话时,她说的都是极为有趣的事情——关于她的课,关于我的课,关于音乐,关于电影、书和政治。

而且她喜欢我。她喜欢我。她喜欢我。她喜欢我。或者说至少,我想她是。我想她是。这样的文字逻辑还可以继续推演下去。我从来就无法完全确定女人到底喜欢我哪一点,不过我知道热情会有帮助(连我都知道要拒绝一个认为你无法抗拒的人有多难),而我当然很热情;我不让自己——至少是不到最后关头——惹人讨厌;而且我从来不待太久——至少在还可以待的时候不会——讨人嫌;但是我亲切真诚善解人意全心付出,而且我记得她的事,而且我告诉她她很漂亮,而且我会送她不久前我们聊天时提到的小礼物。当然,这些完全不费力,也完全不用费尽心机:我发现要记住她的事情很容易,因为我其他的事情都不想;而且我真的觉得她很漂亮;而且我没法阻止自己买小礼物送给她;而且我的全心投入不需要假装。这里面完全没有努力的成分。所以有次当查理的朋友,一个叫凯特的女生,在午餐时充满渴望地说她多希望能找到像我这样的人,当下我又惊讶又高兴。高兴的是,查理听到了,而且不是说我的坏话;惊讶的是,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出于自身利益。但似乎这就足够了,这就足够让我变成一个被欲求的人。怪哉。

无论如何,搬到伦敦让我比较容易受到女孩子欢迎。在家乡,大部分的人从小就认识我,或者我爸和我妈——或者认识某个认识我,或者我爸妈,的人——我向来都对自己的少年时期会被公诸于世感到不自在。当你知道你的童子军制服还挂在衣橱里的时候,你怎么能带女孩子到酒吧未成年偷喝酒?假使有女孩子知道(或认识谁知道)就在几年以前,你还坚持要把诺福克保护区和爱斯摩尔国家公园的纪念臂章缝在你的厚夹克上,她怎么会想亲你?在我爸妈的房子里,到处都是我一双大耳朵穿着丑不拉叽衣服,坐在农用牵引机上,在迷你火车驶进迷你车站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的照片;虽说后来令人苦恼的是,女友们都觉得这些照片真的好可爱喔,但在当时一切都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从十岁变到十六岁我只花了六年的时间,难道这六年不足以造成巨大的转变吗?我十六岁时,那件缝有臂章的厚夹克不过小了几号而已。

不过,查理不认识十岁时的我,她也不认识任何认识我的人。她只认识身为一个年轻人的我。我认识她的时候已经老到可以投票,我已经老到可以跟她一起过夜,一整夜,在她的宿舍里,已经有主见,可以在酒吧请她喝酒,而且安心地知道我驾照上鬼画符似的年龄证明就在我的皮夹里……我已经老到有过去。在家乡,我没有过去,只有一堆别人早知道的事,因此没有重复的价值。

第一部分

4.查理·尼科尔森(1977-1979)�(2)

但是我还是觉得假假的。我就像那些突然剃了个光头的人,然后说他们一向都是庞克,说他们在庞克都还没被发明前就已经是庞克。我觉得我好像随时都会被抓包,会有人突然冲进学校的酒吧,拿着随便哪张厚夹克的照片到处张扬,然后大叫:“洛向来就是个小男生!是个小家伙!”然后查理会看见照片然后她把我给甩了。我从没想过她也可能会有一整堆的小马童画书和可笑的舞会装,就藏在她爸妈在圣阿尔本的房子里。我知道的就是,她天生就带着超大耳环,穿着紧身牛仔裤,对某个随处泼洒橘色油漆的家伙的作品有着超乎想像的那种世故的狂热。

我们在一起两年,每分每秒我都觉得仿佛站在危险的悬崖上。我永远无法自在,如果你知道的话,我没有余地自在地伸展放轻松。我为衣橱里欠缺亮眼的华服感到沮丧;我为自己做她情人的能力烦躁难安;无论她解释过千百遍,我还是不懂她到底看上那个橘色油漆男哪一点好;我烦恼我永远没办法对她说出任何风趣好笑的话。我害怕她设计课班上的其他男人,我开始相信她会跟其中一个跑了。她真的跟其中一个跑了。

我被踢出主剧情好一阵子,接着是次剧情、剧本、配乐、中场休息时间、我的爆米花、工作人员表和出口标志。我在查理宿舍的附近游荡,直到被她的几个朋友逮到,他们恐吓要痛揍我一顿。我打算杀了马可(马可!),那个她跟着跑了的家伙,在午夜梦回时分花上好几个小时运筹帷幄,虽然每次我撞见他,我都只是咕咕哝哝地向他打声招呼然后就闪人。我到商店顺手牵羊了一回,确切的动机我已经无迹可循了。我吃过量的镇定剂,然后不到一分钟就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掏。我写了无数的信给她,寄了几封出去;我编写了无数的对话,没有一句说出口。当我回过神来,经过好几个月暗无天日之后,我猛然醒觉自己已经休了学,并且已经在卡姆登的唱片与卡带交流中心工作了好一阵子。

一切发生得很快。我本来还怀抱着我的成年时期会长久丰富又发人深省的那一类小希望,不过在那两年里就挥发殆尽了。有时,从那之后似乎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人与事都只是小小的插曲。有些人从来没跳脱六十年代,或是战争,或是当他们的乐队在“希望之锚”帮Dr Feelgood①乐队暖场的当晚,穷尽毕生都在倒退;我从没有真正跳脱查理。而同时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决定我是谁的东西,在继续往前迈步。

第一部分

4.查理·尼科尔森(1977-1979)�(3)

我最爱的几首歌曲:尼尔·杨唱的Only Love Can Break your Heart(“只有爱情令人心碎”)②、“史密斯”演唱组③的Last Night I Dreamed That Somebody Loved Me(“昨夜我梦见有人爱我”)、艾瑞莎·富兰克林(Aretha Franklin)的Call Me(打电话给我)、随便哪个人唱的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It(“我不想再提起”) ④。然后还有Love Hurts(“爱情伤人”) ⑤,When Love Breaks Down(“当爱已逝”) ⑥、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你怎能修补破碎的心”) ⑦、The Speed Of The Sound Of Loneliness(“寂寞之声的速度”) ⑧、She’s Gone(“她走了”)、I Just Don’T Know What To Do With Myself(“我不知该如何自处”)⑨,以及……从我十六岁或十九岁或二十一岁起,这些歌有的我平均一星期听一遍(头一个月听三百遍,后来就偶尔听听)。这怎会不让你在某处留下瘀伤?这怎会不让你变成那种当初恋破灭时就会变得支离破碎的人?是哪一个先?音乐还是苦难?我是因为很悲苦才听音乐吗?或者我这么悲苦是因为听了音乐的缘故?这些唱片会让你变成一个忧郁的人吗?

人们担心孩子们玩枪和青少年看暴力录影带,我们害怕某种文化暴力会占据他们。没有人担心孩子们听上千首——真的是上千首——有关心碎与抛弃与痛苦与凄惨与失落的歌曲。浪漫一点来说,我所认识的最不快乐的人就是最喜欢流行音乐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流行音乐造成了这些不快乐,不过我确实知道,他们听这些悲歌的时间,比他们过着不快乐的人生的时间还来得久。

总而言之。以下是不做生涯规划的方法:A、跟女朋友分手;B、野鸡大学;C、到唱片行工作;D、此后一辈子都留在唱片行。有时你看到那些出土的庞贝城人群的照片时心里会发问,真奇怪,你喝完茶玩个简短的掷骰子然后你就被定住了,然后几千年过去了人们就只记得你这副模样。假设那是你第一次玩掷骰子游戏呢?假设你只是陪陪你朋友奥古斯特玩一把?假设你刚刚写完一首绝妙好诗或什么的?被当成一个玩骰子的人记住难道不令人恼怒吗?有时候我环顾我的店面(因为有整整十四年我都错失良机!大约十年前我借钱开了自己的店!),以及礼拜六的老顾客时,我完全理解庞贝城那些居民的感受,如果他们有感觉的话(虽然重点是他们根本无知无觉)。我就卡在这个姿势里,这个看店的姿势,永远如此,就只因为一九七九年有几个星期我疯癫了一阵子。有可能会更糟,我想。我可能会走进征兵办公室,或者附近的屠宰场。不过就算如此,我仍觉得仿佛我刚做了个鬼脸而生命之风就突然转了向,然后现在我就得做着这个可怕的鬼脸过一辈子。

最后我不再寄那些信,几个月后我也不再写了。我还是狂想着杀掉马可的过程,虽然想像中的几场死亡都变得过于简短(我给他几秒钟浮现,然后给他“砰”的一枪!)——对那些缓慢凌迟的变态死法我可没那么耽溺。我又开始跟别人上床,虽然每一次艳遇我都视之为侥幸、视之为一次解脱,却没能改变我悲惨的自我认知[然后,就像《迷魂记》里的詹姆斯·斯图尔特①,我发展出一种“型”;短短的金发,饶富艺术气息,难以捉摸,喋喋不休,这些都导致好几次死伤惨重的错误]。我不再喝那么多酒,我不再带着相同的病态痴迷地听那些歌词(有一阵子,我把任何有关某人失去某人的歌都神经兮兮地当成有所影射,因为整个流行音乐都充斥这类的东西,同时因为我在唱片行工作,如此一来,表示我差不多无时不刻都神经兮兮的)。我不再编造让查理一听就悔恨自怨到在地上打滚的杀手式警句。

第一部分

5.莎拉·肯德鲁(1984—1986)(1)

5.莎拉·肯德鲁(1984—1986)

我从查理这场大溃败中学到的教训就是别自不量力。查理不属于我这阶层的人:太漂亮、太聪明、太慧黠、太优秀了。我是什么东西?平庸无奇,中等身材,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家伙,但当然也不是最笨的:我读过像《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和《霍乱时期的爱情》这类书,而且——我想——我看得懂(不就是跟女孩子有关吗,没错吧?)。不过我并不特别喜欢;我有史以来最喜欢的五本书是雷蒙·钱德勒写的《长眠不醒》、托马斯·哈里斯的《红龙》、彼得·古洛尼克的《甜蜜灵魂乐》①、道格拉斯·亚当斯的《通往银河的便车导览》②,然后,我不晓得,也许是威廉·吉布森③,或是库特·冯尼格④的书吧。我读《卫报》和《观察家》,也读《NME音乐报》⑤和通俗音乐杂志,我不反对到卡姆登去看带字幕的电影[前五名带字幕的电影:《巴黎野玫瑰》、《地下铁》、《捆着你困着我》、The Vanishing、《歌剧红伶》]⑥,虽然整体说来我偏好美国电影[(我的前五名美国电影,也就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电影:《教父》、《教父Ⅱ》、《出租汽车司机》、《好家伙》、《落水狗》⑦)。

我长的不赖,事实上,如果你把,例如,梅尔·吉布森放在外貌色谱的一端,然后把,例如,学校中以怪异丑陋闻名的伯基·爱德蒙放在另一端,那么我认为我,完全属于梅尔这一边。有个女友曾经告诉过我,我长得有点像彼德·盖布瑞尔⑧,他长得不算坏,对吧?我的身高中等,不瘦、不胖,没有不雅观的脸毛,我保持整洁,通常都穿着牛仔裤和T恤和一件皮夹克,除了夏天时我把皮夹克留在家里。我投工党的票,我有一堆经典喜剧录影带——《蒙蒂蟒蛇》、Fawlty Towers⑨、《欢乐酒店》等等。大多数的时候,我能理解女性主义者在叨叨不休什么,但不包括激进派。

我的天赋,如果可以称之为天赋的话,就是把一整卡车的平庸无奇组装在一个简练扎实的躯壳中。我可以说像我这样的人成千上万,不过,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很多家伙有无懈可击的音乐品味,但是不读书;很多家伙读书但是肥得要命;很多家伙同情女性主义但是有愚蠢的胡须;很多家伙有伍迪·艾伦式的幽默但是长得像伍迪·艾伦。很多家伙喝太多酒;很多家伙一开起车来举止愚蠢;很多家伙爱打架,或爱装凯子,或吸毒。这些我都不做,真的。如果我的女人缘不错,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优点,而是因为我没有这些缺点。

即便如此,当你自不量力的时候你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我跟查理在一起就是自不量力。从她之后,我决定我再也不要自不量力,所以有五年的时间,直到我遇见莎拉之前,我只在浅水区玩玩水。查理跟我不配。马可跟查理相配,莎拉跟我相配。莎拉的吸引力还可以(个头娇小、苗条,甜美的棕色大眼,歪歪的牙齿,一头看起来永远需要剪一剪的及肩深色头发,无论她多么频繁地到美发师那里去报到),而且她穿的衣服或多或少跟我的一样。有史以来五个最爱的录音艺人:“疯子”演唱组、“舞韵”演唱组、鲍勃·迪伦、琼妮·米切尔、巴布·马利)①。有史以来最爱的五部电影:《玉女神驹》②、《歌剧红伶》、《甘地》、《失踪》③、《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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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莎拉·肯德鲁(1984—1986)(2)

而且她很哀伤——就是哀伤这个词汇最原始的感觉。她在几年前被一个男人版的查理甩了,一个叫迈克的家伙,他想在BBC当个什么的(他没成功,那个鸟人,我们从没在哪一天的电视上看见他或在广播里听到他,我们都对这暗自窃喜)。他是她的黄金时代,就像查理是我的一样;当他们分手的时候,莎拉有一阵子对男人敬谢不敏,就像我对女人敬谢不敏一样。一起对人敬谢不敏蛮合理的,共同集中我们对于异性的不满又同时可以与人共享一张床。我们的朋友都成双成对,我们的事业似乎一成不变,我们害怕下半辈子都会孤家寡人。只有拥有某种特质的人会在二十六岁时就害怕下半辈子会孤家寡人,我们就有那种特质。一切显然比预期拖的还久,几个月后她才搬来跟我住。

我们填不满一个房间。我不是指我们的东西不够:她有成堆的书(她是个英文老师),而我有上百张的唱片,而且我的公寓很小——我已经住在这里超过十年了,大多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只狗屋里的卡通狗。我是指我们两个似乎都不够热情,或不够有力气,以至于当我们在一起时,我意识到我们所占据的空间,其实就只是我们的身体大小而已、我们不像有些情侣能够投影放大。

有时候我们也会尝试一下,当我们跟比我们更安静的人一起出去兜风时,虽然我们从没讨论过我们怎么会突然变得尖声刺耳、大声喧哗,不过我确定我们俩都知道有这回事。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弥补生活无路可出的事实,好弥补在某处迈克与查理在一起,跟比我们更有魅力的人在一起过着更美好的日子;制造一点噪音好像是一种不服气的姿态,一种一无是处却有其必要的最低限态度(这是你走到哪里都看得到的情境:过着中产阶级的年轻人,当生活开始让他们索然无味时,他们就会在餐厅、舞厅和酒吧里制造噪音。“看看我!我不像你所想的那样无趣!我知道该怎样寻欢作乐!”真可悲。我真高兴我学会留在家里发脾气。)我们是一种贪图便利的结合,就像其他的结合一样讽刺与互相利用,而且我真的认为我可以跟她共度余生。我不介意,她还可以。

某次我在一出情境喜剧里看到—则笑话——也许是《一家之主》①吧?——一则荒谬透顶的笑话。有个家伙邀一个戴眼镜的胖妞晚上出去,把她灌醉,然后带她回家,对她动手动脚。她尖叫说:“我不是那种女生!”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家伙说:“但是……但是你应该是呀。”十六岁看到这一幕时,我笑了,不过我此后再也没想起过这个笑话,直到莎拉告诉我她遇见了别人。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但是你应该不会呀。”我不是说莎拉不讨人喜欢——不是的,怎么说都不是的,更何况另一个家伙一定喜欢她。我只是说她认识别人这件事与我俩达成的默契在整个立场上对立。我们惟一的共通点(对《歌剧红伶》共有的仰慕,说实话,并没有维系我们超过之前几个月)就是我们都被人甩了——我们都是甩人者的强烈反抗者——我们都反对甩人。所以我怎么会被甩呢?

当然,我很不切实际。任何值得你花时间要在一起的人,你都是在冒终究可能会失去的险,除非你会对失去多疑到让你去选择一个万无一失的人——某个对任何人都不可能有任何吸引力的人。要是你还想投身其中,你就得忍受它可能最后会惨败,总会有个叫做迈克的人,打个比方说吧,或者这一次的搅局者叫做汤姆,半路杀出来惹毛了你。不过当时我可不是这样想。我所看到的只有我已经降格以求而事情还是不成功,而这像个诅咒一样,让我深陷在悲惨与自怜自艾的谷底。

然后我遇见了你,萝拉。然后我们住到了一起。然后现在你搬出去了。但,你知道,你给我的东西毫无新意。如果你想要让自己挤进排行榜,你得更高明才行。我不像艾莉森或查理甩掉我时那么脆弱不堪,你也没有像杰姬一样改变我日常生活的整个结构,你没能像彭妮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很糟糕(而且你绝不可能像克里斯·汤森一样羞辱我),而且我比莎拉离开时强健许多——除了被甩时打从心底深处不断涌出的忧伤和自我怀疑;我知道,你并非我爱恋关系的终结者,你并非我最佳的选择。所以呢,你明白就好。试得好。非常接近了,不过还不行。咱们改天见了。

现在……

第二部分

我们在门口拥抱(1)

1

星期一一早,萝拉就带着一个万用袋和一个背包离开。看到她只带走这么少的东西,教人猛然惊醒。这个女人珍爱她的东西,她的茶壶、她的书、她的照片和她在印度买的小雕像。我望着那个袋子心想,老天爷,这说明她有多不想跟我住在一起。

我们在门口拥抱,她哭了一会儿。

她说:“我不太确定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看得出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你不必现在走,你留到什么时候都行。”

“谢了。不过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我最好……你知道的……”

“那,今晚就留下来吧。”

但她只是做了个怪表情,就把手伸向门把。

这个离开很笨拙。她没有多余的手,不过她还是试着开门,但开不了,所以我帮她开门。但我挡住了路,所以我得到门外让她出来,但她得将门撑开,因为我没带钥匙,然后我得在门自她背后关上前,从她身旁挤进去。接着才告一段落。

我很遗憾这么说,不过有一种美妙的感受,些许的解放感与些许神经质的兴奋感,从我的脚趾附近窜入,波涛汹涌地扫荡过我的全身。我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感受,而且我知道这不代表什么奇怪的事,譬如说,这不代表接下来几周我都会感到异样的开心。但我的确知道我要配合它,趁它还在时尽情享受。

这是我庆祝自己回归单身王国的方法: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一一那张会跟我留在这里的椅子上,一点一点地挖出椅子把手里的充填物。我点了根烟,虽然时间还早,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想抽,只不过因为现在起无论何时,我都能自由地在公寓里抽烟,不会有争执了。我想着我是不是已经遇到下一个上床的对象,或者她是我现在还不认识的人。我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我们会不会在这里做,还是会在她的地方做,她的地方会长什么样子。我决定在客厅墙上画上西洋棋唱片公司(Chess Records)的标志[在卡姆登有家店有所有唱片公司的标志——西洋棋、斯代斯(Stax)、摩城(Motown)、特洛伊人(Troian)——用模子喷绘在入口旁的砖墙上,看起来很棒。也许我能找到那个施工的人,请他帮我在这里做个小一点的]。我觉得还不坏,我觉得很好,我出门工作。

我的店叫做冠军黑胶片(Championship Vinyl)。我卖庞克、蓝调、灵魂乐和节奏蓝调,一点ska、一些独立(indie)的东西、一些六十年代的流行音乐——所有专业唱片收藏家该有的东西,就像橱窗上可笑而过气的标语所写的。我们开在哈洛威(Holloway)一条僻静的小巷中,小心翼翼地安置好吸引最低限度的过路人。除非你住在这里,否则完全没有理由到这里来,但是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对于我的Stiff Little Fingers白标唱片(二十五块卖你,我一九八六年时用十七块钱买的),或是我单轨版本的Blonde on Blonde没有太大的兴趣。

我的生意还过得去,那是因为那些周六时专程到这里采买的人——年轻人,永远是年轻人,穿戴着约翰·列侬式的眼镜、皮夹克和方形的斜肩背包——还有邮购的关系。我在精美的摇滚杂志封底刊登广告,接到年轻人,永远是年轻人,从曼彻斯特、格拉斯哥和渥太华的来信,这些年轻人似乎花了不成比例的时间搜寻“史密斯”演唱组被删除的单曲,还有在“首版非再版”下加底线的法兰克·萨巴(Frank Zappa)的专辑。他们简直跟疯了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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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门口拥抱(2)

我上班晚了,等我到时狄克已经靠在门上读书了。他三十一岁,留着又长又油腻的黑发,穿着一件“音速青春”(Sonic Youth)的T恤,黑色的皮夹克试图充满男人味地诉说它的光辉岁月,只不过那是他一年前才买的,还有一个随身听跟一副大得可笑的耳机,盖住不只他的耳朵还有他的半张脸。他的书是平装版的路·瑞德(Lou Reed)传记。他脚边的斜肩背包——真有过光辉岁月的——广告着一个红得发紫的美国独立唱片品牌。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到手,每当我们一靠近那个背包,他就紧张得不得了。他用它来装卡带,他听过店里绝大部分的音乐,他宁可带着新货来上工——朋友给的卡带、邮购的盗版货——也不愿浪费时间重复听同样的东西两遍(“狄克,要不要去酒吧吃午餐?”巴瑞或我每星期都会问他几次,他总会忧愁地望着他的一小堆卡带,叹口气说:“我很想去,不过我还有这堆要听完。”)

“早安,理查。”

他紧张兮兮笨手笨脚地要拿下他的巨型耳机,结果一边卡住耳朵,另一边落在他的眼睛上。

“噢,嗨。嗨,洛。”

“抱歉我迟到了。”

“不,没关系。”

“周末还好吗?”

我打开门锁,他则七手八脚地找他的东西。

“还可以,不坏。我在卡姆登找到‘甘草夹心糖’(Liquorice Comfits)的第一张专辑。这张叫《青春遗嘱》(Testament of Youth),国内从来没发行过,只有日本进口版。”

“太好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鬼扯些什么。

“我帮你录一卷卡带。”

“谢了。”

“因为你说你喜欢他们的第二张专辑,《流行文化、女孩及其他》(Pop,Girls,Etc),封面有Hattie Jacques的那张。不过你没看到封面,你只有我录给你的卡带。”

我确定他录了一卷“甘草夹心糖”的专辑给我,我也确定我说我喜欢。我的公寓里到处都是狄克录给我的卡带,大多数我听都没听、

“你怎么样?你的周末如何?好?不好?”

我无法想像如果我告诉狄克有关我的周末的事,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对话。如果我说萝拉离开我的话,他大概会崩溃并化为尘土。狄克不大热中这种事。事实上,假使我要告白任何一点有关私人的事的话——譬如说我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或是我年轻一点时曾上过学——我想他只会脸红、结巴,然后问我有没有听过“柠檬头演唱组”(Lemonheads)的新专辑。

“两者中间,有好有坏。”

他点点头,这显然是正确答案。

店里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烟味、湿气和塑胶防尘套的气味,狭窄又昏暗、脏乱又拥挤。一方面是因为这是我要的——唱片行看起来就该这样,只有菲尔·柯林斯(Phil Collins)的歌迷才会去那种看起来干净健康得像郊区购物中心的地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提不起精神清理或重新装潢。两边各有一个陈列架,橱窗里面还有两三个,CD跟卡带在墙上的玻璃柜中。大小差不多就这样,差不多刚刚好,在我们没有任何客人的情况下,大部分的时候大小差不多刚好。后面的储藏室比前面的店面稍大,但我们其实没什么存货,只有几堆没人想花时间标价的二手唱片,所以储藏室大多时候拿来混水摸鱼。我对这个地方厌倦到了极点,老实说。我怕总有一天我会抓狂,把猫王艾尔维斯(Elvis Costello)的模型从天花板扯下来,将“乡村艺人(男)A—K”的架子丢到街上去,然后到维京多媒体大卖场(Virgin Megastore)去工作,再也不要回来。

第二部分

我们在门口拥抱(3)

狄克放下张唱片,西岸迷幻的东西,帮我们俩泡咖啡,我则查看邮件。然后我们喝咖啡,接着他试着把一些唱片塞进挤到要爆的陈列架,我则打包一些邮购的货。然后我做一下《卫报》上的填字游戏,他读一些美国进口的摇滚杂志,然后轮到他做《卫报》上的填字游戏,我读美国进口杂志。不知不觉间,就轮到我来泡咖啡。

十一点半左右,一个叫强尼的爱尔兰酒鬼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他大概每星期来我们这儿三次,他的光顾已经成为一种编排好的例行公事,我们两个都无意更动。在这个充满敌意与不可知的世界,我们仰赖彼此提供一些可以相互依靠的东西。

“强尼,滚出去。”我对他说。

他说:“怎么?我的钱你看不上眼?”

“你根本身无分文,我们也没有你要买的东西。”

这是他的提示:开始时来上一段唐娜(Dana)的“万事万物”(All Kinds of Everything)的狂热演出;而那是我的提示:从柜台后出来将他引回到门口;这是他的提示:向陈列架扑身过去;接着则是我的提示:用一手打开门,另一手松掉他紧抓在架上的手,然后将他扫地出门。我们几年前发展出这套动作,已经演练得滚瓜烂热了。

强尼是我们午餐前惟一的客人。这实在不是有雄心大志的人会想做的工作。

巴瑞一直到午餐后才现身,这没什么稀奇的。狄克和巴瑞都是受雇做兼职的工作,每个人三天。不过在我雇用他们不久后,他们俩就天天来报到,连星期六也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假使他们真的没地方混也没别的事干,我不想,你知道的,点明这一点,以免引发某种心灵危机——所以我给他们加了点钱,然后不动声色。巴瑞将加薪解读为缩减工时的暗示,所以我就不再给他加钱。这是四年前的事,而他也没说过一句话。

他进店门时哼着一段“冲击”演唱组(The Clash)的音乐。事实上,“哼”是不正确的字眼,他发出那种所有小男生都会的吉他噪音,你得把嘴唇往外推,咬紧牙齿,然后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巴瑞已经三十三岁了。

“兄弟们,好吗?嘿,狄克,这是什么音乐,老兄?臭死了。”他捏住鼻子做了个鬼脸“呕……”

巴瑞常欺负狄克,到了只要巴瑞在店里,狄克几乎一语不发的地步。我只在巴瑞真的做得太过火时才介入。所以我看着狄克将手伸向柜台上方架子上的音响,关掉卡带。

“他妈的谢啦。狄克,你像小孩子一样,得随时有人盯着。不过我不知道干嘛得由我来管这档事。洛,你没注意到他放什么鬼吗?你装死啊,老兄?”

他拉开话匣就讲个没完没了,讲的十有八九都是些胡说八道。他常常谈论音乐,但也常常谈论书籍[泰瑞·普拉希特(Terry Pratchett)和任何有关怪兽、星球之类的]、电影,还有女人。《流行文化、女孩及其他》还算是“甘草夹心糖”乐队的专辑名称,而他的谈话只不过是排行榜。如果他看了一部好电影,他不会去形容电影的情节,或是他的感想,而是这部电影在他本年度最佳影片排行、有史以来最佳影片排行、十年来最佳影片排行中的名次——他用前十名和前五名来思考和发言,结果狄克与我也变成这样。而且他老是会要我们列出排行榜。“好了,各位。达斯汀·霍夫曼的前五名电影。”或是吉他独奏,或是盲眼乐手灌录的唱片,或盖瑞与西尔维娅·安德森(Gerry and Sylvia Anderson)制作的影集[“狄克,我不敢相信你把《不死红上尉》(Captain Scarlet)列为第一名,他是不死之身耶!那还有什么好玩的?”],或罐装的甜食(“如果你们两个没有人把双色糖列在前五名的话,我现在就辞职。”)

巴瑞把手伸进他的皮夹克口袋,拿出一卷卡带放进机器中,把音量扭到最大。不出几秒,整间店就随着“卡翠娜及摇摆”(Katrina and the Waves)的Walking On Sunshine(漫步阳光中)曲中的贝斯而颤动。现在是二月,天气又冷又湿,萝拉走了。我不想听到“漫步阳光中”,这不符合我现在的心情。

第二部分

我们在门口拥抱(4)

“把音乐关掉,巴瑞。”我必须要用喊的,像个狂风巨浪中的救生艇船长。

“没办法再更大声了。”

“我不是叫你‘开大’,你这蠢蛋,我叫你‘关掉’。”

他大笑,然后往储藏室走,大声唱着喇叭伴奏,“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我自己过去关掉,巴瑞回到店面来。

“你做什么?”

“我不想听‘漫步阳光中’!”

“那是我的新卡带,我的周一早晨卡带,我昨晚特地录的。”

“是吗?现在是他妈的星期一下午了,你该早点起床的。”

“你今天早上就会让我放这音乐,是吗?”

“不会,但至少我现在有了借口。”

“你难道不要一点振奋人心的东西?为你可悲的中年老骨头带来一点温暖?”

“不要。”

“那你不爽的时候要听什么?”

“我不晓得,不过总之,绝不是‘漫步阳光中’。”

“好,我跳过这首。”

“下一首是什么?”

“Little Latin Lupe Lu。”

“Mitch Ryder and the Detroit Wheels唱的?”狄克问。

“不对,是‘正义兄弟’(The Righteous Brothers)。”你可以听出巴瑞声音中自我防卫的意味,他显然没听过Mitch Ryder的版本。

“噢,这样啊。算了。”狄克永远也不会大胆到敢告诉巴瑞他搞混了,但是这个暗示够清楚了。

“怎么着?”巴瑞怒气冲冲地说。

“没事……”

“不,说啊。‘正义兄弟’有什么不对的?”

“没有,我只是比较喜欢另一个版本。”狄克有气无力地说。

“屁话。”

我说:“表明喜好怎么会是屁话?”

“如果这个喜好有误的话,那就是屁话。”

狄克耸耸肩微笑。

“怎么着?怎么着?那种自以为是的笑是什么意思?”

“巴瑞,别惹他,这不重要,反正我们不听他妈的Little Latin Lupe Lu,所以别吵了。”

“这个店什么时候变成法西斯专制了?”

“从你把那卷烂卡带带来以后。”

“我只不过想振奋大家的精神,仅此而已。真是抱歉了。尽管去放那些悲惨的鬼音乐好了,我才懒得管。”

“我也不要什么悲惨的鬼音乐,我只要能让我听而不闻的音乐。”

“好极了。这就是在唱片行工作的乐趣,是吗?放一些你不想听的音乐?我以为这卷卡带可以变成,你知道,一个话题。我本来要叫你们列出,在湿气凝重的周一早晨放的前五名专辑排行榜,你现在把这全糟蹋了。”

“我们下星期一再做。”

“那有什么用?”

如此这般、没完没了,也许我下半辈子的工作生涯都会是这样。

第二部分

心肝,是我

2

我本来还担心今天晚上回到公寓会是怎么的光景,不过没事:今早起就有的那种不可靠的身心舒畅感还跟着我。而且,无论如何,不会一直都这样,到处都有她的东西。她很快会来把东西清掉,然后空气中弥漫着玛丽皇后号船难般的气味——床头柜上读到一半的朱利安·伯恩斯(Juilan Barnes)平装本,及脏衣篮中的内裤——都会消逝(当我开始我的同居生涯之初,女人的内裤对我来说真是叫人失望透顶。我还没从发现她们的行径竟跟我们臭男人一样的惊骇中复原:她们把最好的内裤留到她们知道要跟别人上床的那晚。当你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那些褪了色、缩了水、花花绿绿的马莎百货零头布,就突然出现在家里各处的暖炉上。你的小男生色情梦以为长大成人代表被香艳刺激的性感内衣所围绕直到永远感谢主……那些梦已然灰飞烟灭。

我把昨夜创伤的证据清理掉——沙发上多的棉被,揉成一团一团的面纸,咖啡杯中的烟蒂,浮在看上去冰冷油腻的渣滓里。然后放上披头士,接着当我听完《艾比路》和《左轮手枪》(Revolver)的前几首歌,我开了一瓶萝拉上星期带回家的白酒,坐下来看我录的《溪畔》(Brookside)精选重播。

跟所有的修女到最后都同时来月经一样,萝拉的妈跟我妈后来神奇地将她们每周的电话问候同步化。我的先响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喂,心肝,是我。”

“嗨。”

“都还顺利吧?”

“还不坏。”

“你这星期过得怎么样?”

“你知道的。”

“店里的生意如何?”

“般般。有好有坏。”有好有坏就太好了。有好有坏表示有些日子比其他的来得好,顾客来来去去。老实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你爸跟我很担心这一波不景气。”

“是,你说过了。”

“你很幸运,萝拉的工作这么顺利。如果不是有她,我想我们都要睡不着觉了。”

她走了,老妈。她把我丢给了狼群。那个贱人已经甩了我滚蛋了……不行,不能这么做。这好像不是宣布坏消息的好时机。

“天晓得她忙得不可开交,不用去担心一间满是旧兮兮流行歌唱片的店……”

怎样才能形容生于1940年以前的人说“流行歌”的方式?我听我爸妈那种嗤笑的发音——头往前伸,脸上一副白痴像(因为流行歌乐迷都是白痴),直到他们把字吐出来——已经不下二十多年。

“我真惊讶她没要你把店卖了,找个正经工作。她撑得了这么久真是奇迹。要是我老早就丢下你自生自灭了。”

忍住,洛。别让她惹毛你。别中了她的圈套。别……啊,去他的。

“现在她丢下我自生自灭了,你该满意了吧。”

“她到哪里去了?”

“我见鬼才知道。就是……走了。搬出去了。消失了。”

长长的、长长的沉默。事实上,这沉默如此漫长,以至于我看完了整段吉米与杰姬·柯克希尔(Jimmy and Jackie Corkhill)的争执,都没听到话筒中传来除了长长的唉声叹气以外的任何声音。

“喂?有人在吗?”

现在我可以听见有声音——我妈低声哭泣的声音。妈妈们是怎么搞的?这是怎么回事?身为一个成年人,你知道随着生命继续下去,你要花越来越多的时间照顾那些一开始照顾你的人,这是一般的情况。但我妈跟我在我九岁的时候就互换角色。任何在过去几十年来在我身上发生的坏事——留校察看、烂成绩、被欺负、被踢出大学、跟女朋友分手都会变成像这样,变成我妈看得到或听得到的难过。要是我十五岁时就搬去澳洲,每个星期打电话回家报告我所捏造的伟大成就的话,对我们两个都会比较好。大多数十五岁的人都会觉得很辛苦,一个人过日子、住在世界另一边、没钱没朋友没家人没工作没学历,不过我可不。跟周复一周地听这种东西比起来,那就跟撒泡尿一样容易。

这嘛……这不公平,是不公平,从来就没公平过。自从我离家以后,她就只会哀叹、担心,然后寄来地方报纸上描述中学同学小小成就的剪报。这算好家长吗?我的书上可不是这么写的。我要的是同情、了解、建议,还有钱,而且不一定要照这个顺序,但这些在坎宁区(Canning Close)可都是天方夜谭。

“我没事,如果你难过的是这个的话。”

我知道她难过的不是这个。

“你知道我难过的不是这个。”

“这才最应该是,不该吗?不该吗?妈,我才刚刚被甩,我觉得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披头士、半瓶的夏敦埃白酒和《溪畔》都发挥了它们的功效——不过我不会这样跟她说:“我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说是你。”

“我就知道会这样。”

“要是你这么有先见之明的话,还干嘛那么在意?”

“洛,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要在电视机前把剩下的半瓶酒喝掉。然后我要去睡觉。然后我会起床去上班。”

“然后呢?”

“找个好女孩,生几个小孩,”

这是正确答案。

“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

“就是这么简单,我保证。下次我们通电话时,我会把事情都搞定了。”

她几乎要微笑了,我听得出来。光线出现在漫长幽暗的电话隧道底端。

“但是萝拉说了什么?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不大清楚。”

“我很清楚。”

这话叫人心惊了一下,直到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跟结婚没有关系,妈,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那是你说的。我倒想听听她怎么说。”

冷静点。别让她……别大声……啊,去他的。

“妈,你还要我说几次,我的老天爷?萝拉不想结婚,套种说法,她不是那种女孩子。现在不是这种情况。”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除非说你认识别人,你们一起同居,她搬走。你认识别人,你们一起同居"奇"书"网-Q'i's'u'u'.'C'o'm",她搬走。”

说的没错,我猜。

“妈,闭嘴。”

莱登太太几分钟后打来。

“喂,洛。我是珍娜。”

“嗨,莱登太太。”

“你好吗?”

“好,你呢?”

“好,谢谢。”

“肯还好吗?”

萝拉的爸爸不太健康——他患有心绞痛,不得不提前退休。

“还可以。时好时坏,你知道的。萝拉在吗?”

这有意思了。她还没打电话回家。暗示着某种罪恶感,也许?

“她恐怕不在。她在丽兹家。要不要我叫她回电给你?”

“如果她不是回来太晚的话。”

“没问题。”

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大概吧。“没问题”,我对一个还算相当亲近的人在我们的人生分道扬镳前所说的最后几个字。奇怪吧?你在某人家度过圣诞节,你为他们的手术担心,你亲他们抱他们送他们花,你见过他们穿着睡袍……然后,砰的一声,就没了。永远消失。然后迟早会有另一个老妈、另一个圣诞节、更多的静脉瘤血管。他们都一样。只有地址和睡袍的颜色,会改变。

第二部分

他在玩什么把戏?(1)

3

我正在店堂后面,试图收拾清理一下杂物,无意中听到巴瑞和一个顾客的对话——从声音听起来,男性、中年人,无论如何都绝对不时髦。

“我要找一张唱片给我女儿,是为了她的生日。I Just Call To Say I Love You(《我只是打来说我爱你》),你们有这张吗?”

“噢,有啊。”巴瑞说,“我们当然有这张。”

我知道事实上此刻我们惟一一张斯蒂夫·旺达(Stevie Wonder)的单曲是Don’t Drive Drunk(《酒醉别驾车》)。这张我们放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是没办法将它除掉,即便它只要六便士。他在玩什么把戏?

我出来看看店里出了什么状况。巴瑞站在那里,对他微笑,那家伙看起来有点不安。

“那我能不能买?”他半带笑意地松了口气,好像他是个在最后一秒钟想起要说“请”的小男孩。

“不行,很抱歉,你不能买。”

那个顾客,比我原先想的更老一点,穿戴一顶布质的棒球帽和一件深米色的风衣,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你可以看出他在想,我本来就不想踏进这又吵又暗的鬼地方,现在好了,我被整了。

“为什么不能?”

“什么?”巴瑞放的是尼尔·杨的音乐,而尼尔·杨刚好在这一秒大弹电吉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是一首滥情又俗气的鸟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卖他妈的《我只是打来说我爱你》的店吗?现在,你走吧,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老家伙转身走出去,而巴瑞得意地咯咯笑。

“多谢了,巴瑞。”

“怎样?”

“你他妈的刚刚把一个顾客赶跑了,就是这样。”

“我们又没有他要的。我只不过找点乐子,而且又不花你的钱。”

“这不是重点。”

“哦,那什么才是重点?”

“重点是,我不想再看到你跟任何走进这家店的人这样说话。”

“为什么不行?你以为那个老笨蛋会变成常客吗?”

“不是,但是……听好了巴瑞,店里的生意不太好。我知道以前任何人询问我们不中意的东西,我们常把气出在他们身上,不过这种情形得到此为止。”

“屁话。如果我们有这张唱片,我早就卖给他了,你就会多赚五十便士或一块钱,然后你永远不会再见到他。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给你造成什么伤害吗?”

“你知道他对我造成什么伤害。他的烂品味侵犯到我。”

“那不是他的烂品味,那是他女儿的。”

“洛,你年纪一大就心软了。要是从前,你会将他轰出店门,还追到门外去。”

他说的对,从前是。现在感觉上像是好久以前。我是再也无法凝聚起那样的怒气了。

星期二晚上我重新整理我的唱片收藏:我常在有情感压力的时候做这件事。有些人会觉得这样消磨一晚的方式很无趣,不过我不是这种人。这是我的人生,而且能置身其中,让你的双手埋没其间,触摸它,感觉很不错。

第二部分

他在玩什么把戏?(2)

当萝拉在的时候,我把唱片按照字母整理,更早以前我是按照年代顺序,从罗拔·强森(Robert Johnson)开始,然后结尾是,我不知道,“浑演唱组”(Wham!)吧,或是某个非洲人,或是我和萝拉结识时听的随便什么音乐。不过,今晚,我想要一点不一样的,所以我试着回想我买进它们的顺序:我希望用这种方式写我自己的自传,不需要提起笔之类的事。我把唱片从架上拿下来,成堆放到客厅的地板上,找出《左轮手枪》,然后从那里开始,而当我完成时我充满一种自我感,因为毕竟,这个,就是我这个人。我喜欢能看见自己如何在二十一步内从“深紫色”演唱组(Deep Purple)前进到“嚎叫野狼”(Howlin’Wolf);我不再为被迫独身那整段时期反复聆听《性爱愈疗》(Sexual Healing)的记忆所苦,或者为回想起在学校成立摇滚音乐社,好让我跟其他五个创社成员可以聚在一起谈论Ziggy Stardust和《托米》(Tommy)而感到尴尬。

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我从新的编排序列中得到的一种安全感;我已经让自己比我本人更为复杂难解。我有好几千张的唱片,你必须是我——或者是,最低限度,“弗莱明学”的博士——才能知道怎样找到随便哪一张。如果我想放,譬如说,琼妮·蜜雪儿的《蓝》(Blue),我必须想起我在1983年的秋天为了某个人买了它,然后觉得最好把唱片送给她,原因我现在不想深究。看,你对此一无所知,所以你抓不到窍门,说真的,不是吗?你得拜托我去帮你把它挖出来,为了某种原因,我觉得这给我莫大的安慰。

星期三发生一件怪事。强尼进了门,唱着“万事万物”试图抓起一大把的唱片封套。然后我们上演我们的小小戏码。往门外去时,他挣开我,翻眼看着我说:“你结婚了吗?”

“没结婚,强尼,没有,你呢?”

他朝着我的腋下笑出来,一种恐怖、疯狂的笑声,闻起来像是酒味加烟味再加上呕吐味最后全变成痰的爆裂声音。

“如果我有老婆的话,你以为我会沦落到他妈的这鸟样吗?”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专注地将他带向门口去——但是强尼直接又悲哀的自我评量引起了巴瑞的注意——也许是因为我昨天叫他闭嘴他还在气头上——然后他弯身越过柜台。“没用的,强尼。洛有个心爱的女人在家等他,但是看看他,他糟糕得要命。发型烂、青春痘、丑陋的毛衣、恶心的袜子。强尼,你跟他惟一的不同,在于你不用每个星期缴店租。”

我听惯了巴瑞的这种调调。不过,今天,我受不了,我瞪了他一眼要叫他闭嘴,不过他却将之解读为可以进一步凌虐我的邀请。

“洛,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这是我见过最丑的毛衣。在我能想到的鸟人里头,我还没见识过有哪个会穿这么丑的毛衣,简直是人类的奇耻大辱。大卫·科尔曼(David Coleman)不会在A Question of Sport里面穿,约翰·诺雅奇斯(John Noakes)会叫人以时尚罪将它逮捕。方·杜尼康(Val Doonican)会看它一眼然后……”

我将强尼丢到人行道上,用力甩上门,一个箭步冲过店里的地板,抓起巴瑞的棕色麂皮夹克衣领,然后告诉他如果我这辈子再听到他那些无用、可悲、毫无意义又叨叨絮絮的任何一个字的话,我就杀了他。当我放开手的时候,我气得发抖。

狄克从储藏室走出来跳上跳下。

“嘿,伙计们。”他小声的说,“嘿。”

巴瑞质问我:“你这是干什么,什么他妈的白痴吗?如果这件夹克破了,老兄,你可要赔大了。”那是他说的,“赔大了。”老天爷。然后他用力地跺着脚离开店里。

我走到储藏室里的梯子上坐下,狄克在门廊徘徊。

“你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我找了个简单的方式脱身。“听着,狄克,我家里没有心爱的女人。她走了。假使我们会再见到巴瑞的话,也许你能帮我转告他。”

“洛,当然了,我会的。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下次见到他时会告诉他。”狄克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点点头。

“我有……反正我有其他事要告诉他,所以没问题。当我告诉他其他事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有关,你知道,萝拉的事。”狄克说。

“好。”

“当然,我会先说你的事再说我的。我的没什么,其实,只不过是明晚有人在哈瑞洛德(Harry Lauder)演唱。所以我在这之前先告诉他,好消息和坏消息之类的事。”狄克说。

他紧张地笑了笑。“或者,坏消息和好消息,因为他喜欢那个在哈瑞洛德演唱的人。”一个惊恐的表情划过他的脸。“我是说,他也喜欢萝拉,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他也喜欢你,只不过是……”

我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意思,要他去帮我泡杯咖啡。

“当然,当然。洛,听着。你想不想……谈一谈之类的?”

第二部分

老式灵魂乐(1)

4

我们三个去了哈瑞洛德。跟巴瑞现在没事了;他回店里来的时候,狄克跟他说了,他们俩尽了全力来照顾我。巴瑞帮我录了一卷精心注解的合辑录音带,狄克现在把他的问题重述四五次,而不是平时的两三次。他们半推半就地坚持要我跟他们一起来听听这场演唱。

哈瑞洛德是一家无比巨大的酒馆,天花板高到香烟的烟会在你头上聚成一朵卡通云。里面破破烂烂、空空荡荡,座椅的椅垫被割得乱七八槽,工作人员都很粗暴,他们的常客不是很吓人就是不省人事,厕所又湿又臭,那里晚上没东西吃,葡萄酒极其难喝,苦啤酒全是泡泡,还冰过了头;换句话说,这是一家平凡无奇的北伦敦酒吧。我们不常到这里来,即便它就在往北开的路上,因为常来这里演出的是那种无法预测的二流庞克组合,你会情愿倒贴半周薪水也不要听他们的。不过,偶尔,像今晚,他们会祭出某些暧昧不明的美国乡村民谣歌手,有一票崇拜跟随者的演唱者会全搭同一部车来。酒吧差不多有三成满,算是相当不错,而且当我们进门时,巴瑞一眼认出安迪·克肖(Andy Kershaw)和一个帮《号外》(Time Out)写东西的家伙。哈瑞洛德最引人注目的也不过如此。

我们来听她演唱的这个女人叫茉莉·拉萨尔;她在一家独立唱片公司出过几张个人专辑,还有一首歌被南茜·格瑞芬(Nanci Griffith)翻唱过。狄克说她现在就住在本地;他不知在哪里读到说,她觉得英国人比较欢迎她做的这种音乐,这意思或许可以理解为,我们表现出来的是兴高采烈的漠不关心,而非主动积极的满怀敌意。这里有很多单身男人——我指的不是没结婚的单身,而是没人作陪的单身汉。处在这种环境下的我们三个——我乖僻又少话,狄克神经质又害羞,巴瑞敏感又自律——组成一次疯狂的大规模团体出游。

没有垫场的乐队,只有一套破旧的音响设备嘎吱嘎吱放着动听的乡村摇滚。站着的人群托着酒杯读着进门时塞给他们的传单。茉莉·拉萨尔在九点整登上舞台(说是舞台,其实只是离我们几码外的一个小平台和几只麦克风);到了九点零五分,让我极度恼怒又尴尬的是,我泪流满面,过去几天来我赖以苟活的无感世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萝拉离开后,有许多歌我一直刻意回避,但是茉莉·拉萨尔开场的那首歌,那首让我哭出来的歌,其实并不是其中的哪一首。这首让我哭的歌以前从不曾让我哭过;事实上,这首让我哭的歌以前让我想吐。当这首歌当红的时候,我在读大学,当有人——不外是某个地理系的学生,或是某个受训要当小学老师的女生(我看不出怎么会有人骂你太臭屁,如果你只不过是陈述一个简单明白的事实)——在酒吧的点唱机放这首歌的时候,查理和我通常会翻白眼,然后把手指头伸进喉咙里。这首让我哭的歌是茉莉·拉萨尔翻唱的彼得·弗莱普顿(Peter Frampton)的Baby,I Love Your Way(宝贝,我就爱你这样)。

第二部分

老式灵魂乐(2)

想像一下:我跟巴瑞站在一起,还有狄克,穿着他的“柠檬头”演唱组T恤,听着彼得·弗莱普顿的翻唱歌曲,然后痛哭流涕!彼得·弗莱普顿!Show Me The Way(请指点迷津)!那个卷毛头!他从前吹着愚不可及的袋状物发型,他的吉他声听起来就像是唐老鸭!Frampton Comes Alive(弗莱普顿复活)那首歌,盘踞了美国摇滚排行榜差不多有七百二十年那么久,然后大概,每一个脑筋坏死、满脑子除了毒品空空如也的洛杉矶人都人手一张!我了解我迫切需要一些症状来协助我认清近日来满目疮痍的自己,但一定要这么极端吗?难道老天爷就不能将就将就,给我一个没这么恐怖的——比方说,像是一首戴安娜·罗丝(Diana Rose)的流行老歌,或是一首艾尔顿·约翰的原曲?

还不止这样。因为茉莉·拉萨尔翻唱的Baby,I Love Your Way——“我知道我不应该喜欢这首歌,不过我就是喜欢。”她在唱完后厚着脸皮笑着说——我发现自己立刻处在两种显然相互矛盾的状态中:A:我突然强烈地思念萝拉,过去四天以来我完全不会,还有B:我爱上了茉莉·拉萨尔。

这种事会发生。至少,会发生在男人身上。或者是在这个特定的男人身上。有时候。很难解释你为何会或如何会发现自己被同时拉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而显然某种程度不切实际的非理性是先决条件。但这里面也有一套逻辑。茉莉长得不错,一种近乎斗鸡眼的美国式俏妞——她看起来像是在演完《帕却吉一家》(Partridge Family)之后、接演《洛城法网》(LA.Law)之前、丰满一点的苏珊·戴(Susan Dey)——而且如果你打算对某人发展这种不由自主、毫无意义的暗恋的话,还可能会有更糟糕的[有个周六早晨,我醒来,打开电视,发现自己迷上“现场直播”(Going Live)里面的莎拉·格林(Sarah Greene),当时我对于这种热情表现得相当低调]。而且就我所知她很迷人,而且不算没才华,一旦她将彼得·弗莱普顿逐出她的曲单,她就只唱自己的歌,那些歌都不错,充满感情,又幽默又细腻。我有生以来一直想跟一个搞音乐的人上床——不,是谈恋爱,我想要她在家里写歌,然后问问我对它们的看法,或许就会把某个我们的私密笑话写进歌词里,然后在唱片封套上感谢我,也许,甚至还会把我的照片放在内页里,在背景某处,然后我可以在后台、在侧舞台看她现场表演(虽然在洛德会看起来有点蠢,那里没有侧舞台,我往台边一站,每个人都会看得一清二楚)。

那么,茉莉那一边很容易理解,萝拉这档事就需要多加说明。但我想,这回事应该是这样子的:滥情音乐就是有种惊人的能耐,能将你带回过去,同时又引领你进入未来,所以你感到怀旧同时又充满希望。茉莉是充满希望、未来的部分——也许不是她,而是某个像她、某个能让我焕然一新的人(正是如此,我一向认为女人会拯救我,带领我走向美好人生,她们能改变我并将我救赎),而萝拉是过去的那个部分,我前一个爱过的人,而当我听见那些甜美、粘腻的木吉他和弦时,重现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然后,在我发现以前,我们已经在车子里唱着Sloop John B的和声,然后跑调,然后大笑。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从没这样子过。我们从没在车子里唱过歌,而且当我们搞错某件事的时候也绝对笑不出来。这就是为何此刻的我实在千不该万不该听流行音乐的。

今晚,这都无关紧要了。茉莉会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或者当我回到家,萝拉就坐在那里,啜着茶紧张地等待我宽恕她。这两种白日梦听起来一样吸引人,但两者都没办法让我开心。

第二部分

老式灵魂乐(3)

茉莉约一个小时后中场休息。她坐在舞台上,咕嘟咕嘟地喝着百威啤酒,有个男的拿出一箱卡带放在她身边的舞台上。卡带要价五镑九十九分,但是他们没有一分钱找,所以实际上是六块钱。我们每个人都跟她买了一盘,然后吓我们一跳的是,她跟我们说话。

“你们玩得还愉快吗?”

我们点头。

“那就好,因为我玩得很愉快。”

“很好。”我说,这似乎是我目前能做的最好表现。

我只有十块钱,所以我像只虾米一样站在那里,等那个男的捞出四镑零钱给我。

“你现在住在伦敦,对吗?”

“是啊,事实上,离这里不远。”

“你喜欢吗?”巴瑞问她。问得好。我就不会想到这点。

“还可以。嘿,你们大概是那种找得到门路的人。这附近有什么好的唱片行?还是我得到西区去?”

干嘛觉得被冒犯了?我们就是那种知道哪里有好唱片行的人。那就是我们看起来的样子,而我们正是如此。

巴瑞跟狄克抢着答话时差点摔倒。

“他开了一家!”

“他开了一家!”

“在哈洛威!”

“就在七姐妹路上!”

“冠军黑胶片!”

“我们在那里工作!”

“包你喜欢!”

“来看看!”

她被阵阵袭来的热情惹得很开心。

“你们卖什么?”

“什么好东西都卖。蓝调、乡村、老式灵魂乐、新浪潮……”

“听起来很棒。”

有人想跟她说话,所以她对我们甜甜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我们回到之前站着的地方。

“你们干嘛跟她说店的事?”我问他们。

“我不知道那是机密。”巴瑞说。“我是说,我知道我们没有顾客上门,但是我以为那是件坏事,而不是经营策略。”

“她才不会花钱。”

“对,当然不会。所以她才会问我们知不知道哪里有好唱片行。她只想来店里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知道我很傻,但我不要她来我店里。如果她到我店里来,我可能真的会喜欢上她,然后我会无时不刻都在等着她上门来,然后当她真的上门时我会紧张得笨手笨脚,然后可能会演变成用一种拙劣、绕圈子的方式约她出去喝一杯。然后不是她搞不懂我在干嘛,让我觉得像个白痴,就是她当场拒绝我,让我觉得像个白痴。表演完后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经在想她明天会不会来,如果她来的话会不会有别的意思,如果有别的意思,那是对我们三个当中哪一个别有居心,虽然巴瑞大概没指望了。

靠。我痛恨这种事。到你几岁它才会停止?

等我到家时有两通电话留言,一通是萝拉的朋友丽兹打的,一通是萝拉打的。内容是这样的:

1.洛,我是丽兹。只是打电话来看,嗯,看你好不好。有空给我电话。嗯……我没有站在谁那边。还没有。祝好。再见。

2.嗨,是我。我需要一些东西。你能不能早上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谢了。

疯子可以从这两通电话读出各种讯息;正常人会得到以下结论:第一个打来的人比较温和有感情,而第二个才不管你死活。

第二部分

因激情而扭曲(1)

5

一早我就打给萝拉。拨着电话号码,我觉得不舒服,当接线生帮我转过去时,我就更不舒服了。她一向认得我,但现在她声音里一点感情也没有。萝拉想在周六下午、在我去上班的时候,过来拿几套内衣裤,我没意见;我们本该就此打住,但我试着想谈点别的事,她不想,因为她正在工作,但我一意孤行,她哭着挂我电话。我觉得自己活像个蠢蛋,但我克制不住自己。我办不到。

如果她知道我同时因为茉莉要来店里而神经紧绷,我怀疑她会说什么?我们刚通过电话,我表示她把我的生活搞得—团槽,就在通话的那几分钟内,我深信不疑。但现在——我既没呆呆地发愣,也没对自己不满——我操心的反倒是我该穿什么衣服,我该留点胡须还是刮干净才会比较好看,还有今天店里该放什么音乐。

有时候男人要评判他自己的良善、他自己的正派作风,惟一的方式似乎就是通过他跟女人——或者说,跟潜在的以及现任的性伴侣——的关系。要对你的性伴侣好很容易,你可以请她们喝酒,帮她们录卡带,打电话问她们好不好,有数不清迅速又不费气力的法子可以让你自己变成一个好男人。但是,谈到女朋友,要一直维持高尚情操可就微妙得多。你一会儿表现正常,刷着厕所马桶表达你的感情,做那些现代男性全部该做的事:不一会儿,你就又处心积虑地摆起臭脸,口是心非地说着甜言蜜语。我真搞不懂。

正午过后我拨个电话给丽兹。她对我很好。她说她很遗憾,她认为我们俩是很好的一对,说我帮萝拉很多,给她生活的重心,让她走出封闭的自我,使她享受欢乐,帮她成为一个更好、更平和、更放松的人,让她对工作之外的事物产生兴趣。丽兹不会这样说话,只是比照当时的对话——加上我进一步的转注。但我认为,当她说我们是很好的一对的时候,这就是她话中的意思。她问我怎么样了,我有没有照顾自己;她告诉我她不担心这个叫伊恩的家伙。我们约好下星期找个时间碰面喝一杯。我挂了电话。

哪一个他妈的伊恩?

茉莉不久后走进店里。我们三个都在。我正在放她的卡带,当我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我试图在她留意到之前关掉,但我手脚不够快,结果演变成就在她要开始谈它的时候我把它关掉了。没办法我只好又把它打开。我满脸羞红。她笑出来。我走到储藏室里面不出来。巴瑞和狄克卖给她总共七十元的卡带。

巴瑞冲进储藏室。“我们刚刚上了茉莉在白狮酒馆演出的贵宾名单,就这样。我们三个。”

在半个小时内,我在一个我感兴趣的人面前自取其辱,而且我还发现到,我的前女友早有外遇。我才不想知道什么白狮的贵宾名单。

第二部分

因激情而扭曲(2)

“真是太好、太好了,巴瑞。白狮的贵宾名单!我们只要到普特尼去再回来,然后我们每个人都省了五块钱。有个有影响力的朋友就是这样,对吗?”

“我们可以搭你的车去。”

“那不是我的车,记得吗?那是萝拉的。萝拉开走了。所以我们得花两个小时搭地铁,要不然我们可以搭计程车,那会花我们,喔,每个人五块钱。他妈的好极了。”

巴瑞耸耸肩,一副“你能拿这家伙怎么办”的样子,掉头走了出去。我觉得很抱歉,不过我什么也没对他说。

我不认识任何叫做伊恩的人。萝拉不认识任何叫做伊恩的人。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我从没听她提到过伊恩。她的办公室里没有叫伊恩的。她没有任何叫伊恩的朋友,也没有任何女友有叫伊恩的男朋友。我虽不敢说她这辈子从来没遇过叫做伊恩的人——大学里总会有一个吧,虽然她念的是女子学校——但我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自从1989年以来她就存活在一个没有伊恩的宇宙里,

然而这个近乎百分百的肯定伊恩之不存在论,只持续到我到家。在我们放邮件的窗台上,就在公用大门进来的地方,有三封夹在外卖菜单和叫车名片中的信件,一封账单是我的,一封银行明细是萝拉的……还有一封电视租费的通知单是伊·雷蒙(I.Raymood)先生的(他的朋友,更贴切的说,他的邻居,都叫他雷),这家伙六星期前还住在楼上。

我走进公寓时全身颤抖,而且浑身不舒服。我知道是他,我看见信的那一刻就知道是他。我记得萝拉上去看过他几次;我记得去年圣诞节他下楼来喝一杯的时候,萝拉她那虽算不上是调情、但确实是超过绝对必要地抚弄她的头发好几次,而且笑得比绝非必要的还随便。他会是她那一型——迷失的小男生,正确可靠,照顾人,灵魂里刚刚好带有足以令人感兴趣的忧郁气质。我以前就不怎么喜欢他,我现在是他妈的恨死他。

多久了?多频繁?我上一次跟雷——伊恩——说话,是他搬走那晚……那时候就有什么了吗?她是不是趁我出去的晚上偷偷溜到楼上?住在一楼的那对,约翰与梅兰妮,知道这件事吗?我花了很长时间翻找他递给我们的地址变更卡,但它不见了,不祥地、意味深长地,不见了——除非我已经扔了它,就没了这种不祥的深长意味(如果我找到了我该怎么办?打电话给他?到附近晃晃,看他是不是有人做伴?)

现在我开始记起一些事:他的吊带裤,他的音乐(非洲、拉丁、保加利亚,任何当周流行的鸟烂世界音乐),他那歇斯底里、神经质、叫人抓狂的笑声,时常污染走廊难闻的烹饪气味,留到太晚喝得太多离开时又太吵的访客。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他有什么好。

第二部分

因激情而扭曲(3)

上床就寝以前我设法摒除最糟、最痛苦、最令人困扰的回忆,直到我听见现在住在楼上的女人大声走来走去用力关衣橱的门。这是最最糟糕的事,这件事会让在我这种处境下的任何人(任何男人?)全身直冒冷汗:我们常听他正在做……。我们可以听见他发出的噪音,我们可以听见她发出的噪音(他有过两三个不同的伴侣,当我们三个人——或我们四个人,如果你把雷床上的人也算进去的话——仅仅被几平方公尺吱吱作响的地板和纷纷剥落的天花板所隔开)。

“他做得够久的。”有一晚我这么说,当时我们躺在床上醒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但愿我也这么幸运。”萝拉说。那只是个玩笑。我们都笑了。哈哈,我们这样笑,哈哈哈。我现在不笑了。从来没有一个笑话会让我感到这么反胃、这么偏执、这么没安全感、这么自哀自怜、这么恐惧以及这么地猜忌。

当女人离开男人,男人就会闷闷不乐(没错,终于,经过这些麻木不仁、愚昧的乐观和耸耸肩一副谁在乎呀的姿态之后,现在我闷闷不乐——虽然我还是想被放在茉莉下张专辑的封面)。难道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吗?有时我这么认为,有时我不。我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在查理和马可的事情后,我想像他们在一起,做那件事,查理的脸庞因激情而扭曲,一种我永远无法唤起的激情。

我该说,即使我不想说出口(我想咒骂我自己,为自己感到悲哀,公布我的短处——这是在这种时刻做的事),我认为这方面的事情没有问题。我认为。然而在我可怕的想像中,查理就跟色情片里的任何角色一样淫荡喧哗。她是马可的玩物,她对他的每个爱抚都报以高潮时的欢愉惊叫。在我脑中,世界上有史以来从没有任何女人的性爱比查理跟马可的性爱来得美妙。

不过那不算什么。那在现实中没有任何基础。就我所知,马可和查理的恋情根本没有结果,而查理花费接下来十年的时间试图——但不幸地失败了——找回我们共享的那些平静、含蓄的销魂夜晚。然而,我知道,伊恩算是个魔鬼情人,萝拉也知道。我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萝拉也是。事实上,那让我很恼火,我以为她也很恼火。现在我不确定了。这是她上去的原因吗?难道她想要来一点就在楼上进行的东西?

第二部分

因激情而扭曲(4)

我不太确知为什么这个这么要紧?伊恩可以比我更会说话、更会做菜、更会工作、更会做家务、更会有钱、更会赚钱、更会花钱、更了解书本或电影;他可以比我更讨人喜欢、更好看、更聪明、更干净、更慷慨大方、更乐于助人,一个在你想得到的任何方面都要更好的人类,然而我都不在意。真的。我接受并且了解你不可能样样都行,而我在某些非常重要的领域里出奇可悲地笨拙。但是性不一样:知道下一任的床上功夫比你好实在教人无法忍受,而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我理解这很疯狂。我知道,譬如说,我做过最棒的性爱并不重要,我做过最棒的性爱是跟一个叫柔希的女孩,我只跟她睡过四次。这是不够的(我是指美妙性爱,不是那四次,那四次已经太多)。她把我搞疯,我也把她搞疯,而我们有本事同时达到高潮的这件事(这一点,在我看来,就是大家谈到美妙性爱时指的东西,无论罗丝博士会跟你说什么分享、体贴、枕边细语、变换花样、体位和手铐等等的)也不算。

那么,是什么让我对伊恩和萝拉在一起这么感冒?为什么我这么在意他能维持多久,我能维持多久,她跟我在一起发出什么声音,还有她跟他在一起又发出什么声音?也就是,我猜想,到最后,我还是听得到克里斯·汤森,那个野蛮、雄性激素过剩的中学四年级奸夫,骂我是笨蛋,告诉我他上了我女朋友。而那个声音至今还让我感到悲惨。

晚上的时候,我做了那种不算真正是梦的梦。我梦到萝拉跟雷打炮,马可跟查理打炮。我很高兴在半夜醒过来,因为这表示梦境终止了。但是欣喜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事情又潜入脑海,就是在某处萝拉真的在跟雷打炮(也许不一定是现在,因为现在是凌晨3点56分,不过由于他的精力——他无力达到高潮,哈哈——你说不准),而我在这里,在这个愚蠢的小公寓,孤家寡人,而且我三十五岁了,我有一个快倒闭的小生意,我的朋友根本不算朋友,只是我还没搞丢电话的人。如果我倒头再睡,睡他个四十年,然后牙齿掉光了听着旋律电台醒在一所老人院里,我也不会这么忧虑,因为最坏的人生,也就是,剩下的日子,就要完了。我甚至不用自我了结。

我才刚刚开始意识到有某件事情在某处进行是很重要的——工作或家庭,否则你只是在混吃等死。如果我住在波士尼亚,那么没有女朋友不会看起来像是世界上最严重的事,不过在克劳许区这里,就是这样。你需要最大量的压舱物来防止你漂流走;你需要身边有人,有事情进行,不然的话人生就会像有些电影:钱花完了,没有场景、地点和配角,只有一个家伙独自一人瞪着摄影机,没事可做也无人可谈。有谁会信服这样的角色?我必须要在这里面找到更多东西:更多喧闹、更多细节,因为此刻我有掉下悬崖的危险。

第二部分

无痕的过渡期(1)

6

就在萝拉走后正好一星期,我接到一个女人从青木区打来的电话,说她有些她觉得我会有兴趣的单曲。我通常不理会住家大扫除,但这个女人似乎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嘟哝说着白标唱片和图片封套还有一堆别的东西,显见我们谈的不只是她儿子离家时留下来的半打左右刮花的“电光交响乐队”(Electric Light Orchestras)唱片。

她的房子巨大无比。那种好像从伦敦别的区晃荡到青木区的房子。而且她不太友善。她四十出头,不到五十岁,有一身人工日照的古铜色皮肤,还有起人疑窦的光滑紧绷脸孔;虽然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但是在牛仔裤标示李维先生(Mr.Levi)或是蓝哥先生(Mr.Wrangler)的大名处写着一个意大利人的名字,还有那件T恤前面镶着一大堆珠宝,排列成CND的形状。

她笑也不笑,也不端杯咖啡给我,也不问我房子好不好找,尽管冰冷的滂沱大雨让我连眼前的地图都看不见。她只是带我到大厅旁的一间书房里,打开电灯,然后指向放在顶层架子上的单曲唱片——有好几百张,全都放在订做的木箱里——然后留我一个人开始动手。

沿墙的架上没有一本书,只有专辑、CD、卡带和音响设备,卡带上有小小的号码标签,这向来是一个认真的人的表征。墙壁上靠着几把吉他,还有一些看起来可以做些电子音乐的东西,如果你有那方面的倾向的话。

我爬到椅子上,开始把单曲箱拿下来。一共有七八个。虽然,在放到地板上时,我努力不去看里面有什么,但我瞄到一眼最后一箱的第一张,那是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在国王唱片时期的单曲,有三十年之久。我开始因期待而坐立难安。

当我开始仔细察看,我马上意识到这是自从我开始搜集唱片以来,一直梦想钓到的大鱼。其中有“披头士”歌迷俱乐部专属的单曲,还有“谁”演唱组(The Who)最开始的一叠单曲,还有猫王六十年代早期的原版,还有成堆稀有的蓝调和灵魂乐单曲,还有……还有一张“性手枪”在A&H旗下时出的《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人亲眼见过!还有,噢不、噢不、噢老天爷——奥提斯·瑞汀(Otis Redding)的You Left The Water Running(《你让水流不停》),他死后七年才出版,马上应他的遗孀要求下架,因为她没有……

“你觉得怎么样?”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对我表露出来的各种荒唐好笑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收藏。”我不知道能给她什么。这堆肯定值个至少六七千大洋,而她很清楚。我哪里去找那么多的钱?

“给我五十块,你今天就能拿走每一张唱片。”

第二部分

无痕的过渡期(2)

我望着她。我们现在正式进入玩笑狂想王国,那里有小个子的老太太付一大笔钱给你,说服你帮她运走昂贵的齐本德尔(Chippendale)家具。只不过我不是在跟小个子的老太太打交道,而且她完全了解她这批货远比五十元值钱得多。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是偷来的吗?”

她笑了。“不值得我这么做,不是吗?把这几大箱东西费力地从别人的窗口拖出来,就只为了五十块?不是,这些是我老公的。”

“而你现在跟他处得不太好?”

“他现在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在西班牙。我女儿的朋友。他居然他妈的有脸打电话来开口借钱,我拒绝了,所以他要我卖掉他的单曲收藏,然后看我卖了多少,寄张支票给他,扣除百分之十的佣金。这倒提醒了我,你能不能给我一张五镑的钞票?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他一定花了很久才搜集到这些。”

“经年累月。这项收藏算是他最类似于成就的一件事。”

“他工作吗?”

“他自称是音乐人,但……”她皱着眉头,满脸不可置信与轻蔑。“他只不过是寄生在我身上,然后坐在他的大屁股上望着唱片标签。”

想像你回到家,发现你的猫王单曲、你的詹姆士·布朗单曲和你的查克·贝瑞(Chuck Berry)单曲就只为了泄恨而被卖掉。你会怎么办?你会怎么说?

“听着,我难道不能付你一个适当的价钱?你不必告诉他你拿到多少。你还是可以寄四十五块去,然后把其他的花掉。或捐给慈善机构什么的。”

“那不是我们的协定。我想心狠手辣,但非常光明正大。”

“很抱歉,不过这实在……我不希望卷入其中。”

“随便你。还有一大票人会愿意。”

“是,我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想找个折衷的方法。一千五百元怎么样?这些大概值四倍的钱。”

“六十。”

“一千三。”

“七十五。”

“一千一,这是我的底限了。”

“超过九十块我一毛也不拿。”我们两个都笑了。去哪儿找这种讨价还价的场面呢。

“这样他就只够回家的盘缠,明白了吧。这才是我想要的。”

“很抱歉,不过我想你最好找别人谈谈。”等我回到店里,我会嚎啕大哭,我会像个婴儿一样哭上一个月,不过我就是没办法让自己从这家伙背后捅一刀。

“随便。”

我站起来想走,然后又跪下来,我只想再看一眼,那充满眷恋的一眼。

“我可不可以跟你买这张奥提斯·瑞汀的单曲?”

“当然。十分钱。”

“拜托。请让我付你十块钱,剩下的你要全部送人我也管不着。”

“好吧。因为你特地大老远跑来,而且因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不过仅止于此。我不会一张一张卖给你的。”

第二部分

无痕的过渡期(3)

所以我到青木区去,然后带回来一张状况良好的《你让水流不停》,仅仅只花了我十块钱。不算坏的晨间差事。巴瑞和狄克会肃然起敬。不过如果他们发现里面有猫王、詹姆斯·布朗、杰利·李·路易斯(Jerry Lee Lewis)、“性手枪”和“披头士”,以及其他稀世珍品的话,他们立刻会深受危险性的创痛和惊吓,然后我还得安慰他们……

我怎么到最后竟靠到了坏人这一边?那个男人丢下老婆跟个辣妹跑到西班牙。我为什么无法让自己体会做为他太太的人的感受呢?也许我该回家把萝拉的雕像卖给某个想把它打碎做破铜烂铁的人,这说不定会让我好过一点。但我知道我不会。我眼前浮现的全是那个男人接到那张凄惨的支票时的脸,我不由自主地为他感到哀痛,感到逾恒的遗憾。

如果人生总能充满这类刺激的事情应该很不错,不过并非如此。狄克信守他的承诺,录了“甘草夹心糖”的第一张专辑给我;吉米与杰姬·柯克希尔暂时停止了争吵;萝拉的妈妈没打电话来,但我妈打来了,她认为如果我去上些夜校课程,萝拉会对我比较感兴趣,我们同意彼此意见不合,或者不管怎么说,我挂了她电话。而狄克、巴瑞和我搭计程车到白狮去看茉莉,我们的名字的确在贵宾名单上。车资刚刚好十五元,不过不包括小费,而且啤酒一杯要两镑。白狮比洛德小,所以它是半满,而非空个三分之二,好多了,他们甚至有暖场表演,某个认为世界在凯特·史蒂文斯(Cat Stevens)唱的Tea For The Tillerman(舵手之茶)之后就终结的本地烂歌手,连声大爆炸都没有,只闷哼了一下。

好消息:1)在唱Baby,I Love Your Way的时候我没哭,虽然我觉得有点不舒服;2)我们的名字被提到:“台下是巴瑞和狄克和洛吗?真高兴看到你们,各位。”然后她对观众说:“你们去过他们的唱片行吗?位居北伦敦的冠军黑胶片?你们应该去看看。”然后大家转过头来看我们,而我们害臊地望着彼此,巴瑞兴奋地几乎要咯咯笑,那个白痴;3)我还是想登上专辑封套的某个地方,虽然早上醒过来时我难受得要命,因为我大半夜都在抽剩下烟蒂卷成的烟,喝香蕉利口酒,想念萝拉(这算好消息吗?也许是坏消息,绝对是,我已经疯了的最后证明,但算好消息,因为我还算有某种程度的抱负,旋律电台不会是我未来的惟一愿景)。

坏消息:1)茉莉找了个人来跟她一起唱安可曲,一个男的。这人用一种我不喜欢的亲昵跟她一起分享麦克风,然后唱着Love Hurts(爱情伤人)的和声,唱歌时望着她的神情表示他上专辑封套的排名在我之前。茉莉看起来还是像苏珊·黛,而这个家伙——她介绍他:“丁骨·泰勒,德州藏得最好的秘密”——看起来则像“霍尔与奥兹”二重唱(Hall & Oates)里的戴洛·霍尔(Daryl Hall)美男版,如果你想像得出竟有这种生物的话。他有一头金色长发,高颧骨,而且身长足足超过九英尺,但他也有肌肉(他穿着一件牛仔背心,而且里面没穿衬衫),还有一副好嗓音,足以让健力士黑啤酒广告里的男人听起来都像娘娘腔,声音低沉到仿佛轰的一声坠落在舞台上,然后像颗加农炮一样滚向我们。

第二部分

无痕的过渡期(4)

我知道我的性信心此刻并不高,同时我知道女人不一定会对金色长发、颧骨、高度感兴趣;有时候她们想找深色短发、扁平颧骨和宽度,但即便如此!看看他们!苏珊·黛和戴洛·霍尔!交织着“爱情伤人”赤裸裸的旋律歌词!他们的唾液几乎要混在一起!还好前几天她到店里时我穿着我最爱的衣服,不然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没有其他的坏消息了。就这样。

当演出完毕时我拎起地板上的夹克准备离开。

“现在才十点半。”巴瑞说:“我们再喝一杯。”

“如果你想要就去吧,我要回家了。”我才不想和一个叫丁骨的人喝一杯,不过我感觉到那正是巴瑞的意图。我感觉得到跟一个叫丁骨的人喝一杯,将会是巴瑞这十年来的最高荣幸。“我不想扫你们的雅兴,我只是不那么想留下来。”

“连半小时都不行吗?”

“真的不行。”

“那你等一下。我去撒泡尿。”

“我也是。”狄克说。

他们一走,我就快步离开,叫了一辆黑色计程车。简直太好了,你心情沮丧时,可以随心所欲地干坏事。

想待在家,守着你的唱片收藏难道是犯了天大的错?搜集唱片跟搜集邮票或啤酒垫或古董顶针器不一样。这里面有一整个世界,一个比我存活的世界更奇$ ^书*~网!&*$收*集.整@理好、更肮脏、更暴力、更祥和、更多采多姿、更堕落、更危险、更友爱的世界。里面有历史、有地理、有诗歌、有无数我该在学校学的其他东西,包括音乐。

当我回到家(二十块,普特尼到克劳许区,没给小费),我给自己冲了一杯茶,插上耳机,然后挖出我所有的鲍勃·迪伦和皇帝艾维斯每一首关于女人的愤怒情歌,然后当我听完那些,我听尼尔·杨的现场专辑直到我的头因为共震回音而嗡嗡作响,然后当我听完尼尔·杨,我上床望着天花板,这再也不是从前那种做梦般的中性举动。这是个玩笑,不是吗?全是那些茉莉的事?我愚弄自己说有件事可以让我转移目标,完成一个轻松、无痕的过渡期。我现在看清了。当事情已经发生后我可以看清一切——我对过去非常在行。我搞不懂的是现在。

我上班迟到,狄克已经帮丽兹留话给我。要我赶紧打电话到她工作的地方。我一点也不想打电话到她工作的地方。她想要取消我们今晚的约会,而我知道为什么,而且我不让她这么做。她得当着我的面取消。

我要狄克回电话给她,告诉她他忘了我今天都不会进来——我到高彻斯特参加唱片展了,然后为了晚上的约会专程赶回来。不,狄克没有电话号码。不,狄克不认为我会打电话回店里。我接下来整天都不接电话,以免她试图逮到我。

我们约好了在卡姆登见面,在公园路一家安静的“杨家小馆”。我早到了,不过我带了Time Out在身上,所以我点了啤酒和腰果坐在角落,研究该去看哪部电影,如果我找得到人一起去的话。

跟丽兹的约会没花多少时间。我看见她重重地跺步走向我的桌子——她人很好,丽兹,不过她很魁梧,而当她生气的时候,好比现在一样,她很吓人——我试着微笑,不过我看得出没有用,因为她气到没办法这样就回心转意。

“洛,你是个他妈的混蛋。”她说,然后她转身走出去,隔壁桌的人盯着我。我脸涨得通红,盯住Time Out然后喝了一大口啤酒,希望酒杯会遮住我羞红的脸。

第二部分

看谁才是混蛋

7

在八十年代后期,有几年的时间,我在肯特什城一间舞厅当DJ,我就是在那里遇见萝拉的。其实不怎么像间舞厅,只是一间酒吧楼上的一个空间,不过有半年的时间它很受某群伦敦人欢迎——那些近乎时髦、正点,穿着黑色501牛仔裤和马汀大夫鞋的一群人,常常成群结队从市场移动到城乡酒吧到“丁墙”到电力舞厅到卡姆登广场。我是个好DJ,我认为不管怎么样,大伙似乎很开心;他们跳舞,待到很晚,问我哪里可以买到我放的一些唱片,然后周复一周的回来。我们叫它“葛鲁丘俱乐部”,因为葛鲁丘·马克斯(Groucho Marx)说过,不会加入一个会收他这种人为会员的俱乐部;后来我们发现在西区某处有另一家葛鲁丘俱乐部,但是似乎没有人搞混哪一家是哪一家(顺道一提,葛鲁丘前五名填满舞池的曲子:“斯默基·罗宾逊与奇迹”(Smokey Robinson & the Miracle)的It,s A Good Feeling(“感觉真好”)、巴比·布兰德(Bobby Bland)的No Blow No Show(“无风不起浪”)、珍·奈特(Jean Knight)的My Big Stuff(“大个子”)、“杰克逊五兄弟”(Jackson Five)的The Love You Save(“你珍藏的爱”)、托尼·海瑟威 (Donny Hathaway)的The Ghetto(“街坊”)。

而我爱极了、爱极了这个工作。望下去满屋子的脑袋随着你挑选的音乐而摇摆起舞,实在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俱乐部红火的那半年内,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那是我惟一次真的有冲劲的感觉,虽然我后来明白那是一种假的冲劲,因为它根本不属于我,而是属于音乐。任何人把他们最爱的舞曲唱片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大声放出来给那些付钱进门的人听,都会感受到一模一样的事情。毕竟,舞曲,就是要有冲劲——我不过是搞不清楚状况。

总之,我就是在这段时期的中间遇到萝拉,在1987年的夏天。她认为她已经到过俱乐部三四次,我才注意到她,很有可能是真的——她很娇小、苗条,而且漂亮,有点席娜·伊斯顿(Sheena Easton)在经过好莱坞包装以前的味道(虽然她看起来比席娜·伊斯顿来的强悍,一头激进派律师的冲天短发和她的靴子,以及她那清澈得吓人的蓝眼睛),不过那里有更漂亮的女人,而当你无所事事东张西望的时候,你看的都是最漂亮的。所以,在第三或第四次,她来到我小小的DJ台跟我说话,而我立刻就喜欢上她:她求我放一张我很喜爱的唱片[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那是所罗门·柏克(Solomon Burke)的Got To Get You Off My Mind(“把你赶出我心田”),但每次我一试着放,都会让舞池净空。

“我以前放的时候你在吗?”

“在啊。”

“那你应该见到过会出什么状况吧。他们会准备好想要闪了。”

那是一首三分钟的曲子,结果我必须在一分半左右换歌。我换成麦当娜的Holiday;在紧急的时刻,我偶尔会放一些流行的东西,就像那些相信顺势疗法的人有时会使用传统医药,虽然他们并不赞成。

“这次他们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一半的人是我带来的,我保证会让他们跳下去。”

所以我就放了,而萝拉和她的同伴们的确涌入舞池,不过他们又一个接一个下场,边摇着头边笑。这首歌很难跳,它是首不快不慢的节奏蓝调,而前奏走走停停。萝拉锲而不舍,虽然我想看她能否勇敢地撑到最后,不过大家都不跳舞让我很紧张,所以我赶快放了了The Love You Save(“你珍藏的爱”)。

她不随着“杰克逊五兄弟”的歌跳,她大步向我迈进,但是她笑得合不拢嘴而且说她不会再点了。她只想知道哪里可以买到那张唱片。我说如果她下星期再来,我会录一卷卡带给她,她看起来非常开心。

我花了好久才录好那卷带子。对我而言,录一卷卡带就像写一封情书——有大量的删除,然后重新构思,然后重新开始,而我求的是一个好结果,因为……老实说,因为我开始当DJ以来还没遇过像萝拉这么有希望的对象,而遇见有希望的女人正是干DJ这行应该包括的一部分。一卷好的合辑卡带,就跟分手一样,是很难办到的。你必须要用个惊人之举来开场,抓住注意力(我本来用Got To Get You off My Mind开始,但是随即想到如果我马上给她她想要的,她可能只停在第一面第一首,所以我把它藏在第二面的中间),接着你要把它调高一档,或降低一档,而且你不能把白人音乐和单人音乐放在一块,除非那首白人音乐听起来像黑人音乐,而且你不能把同一个歌手的两首歌并置,除非你全部都是成双成对,而且……啊,规矩一大堆。

总之,这卷卡带我一录再录,我还有几卷最早的试听带不知道丢在公寓哪个角落,再从头到尾检查用来调整变换的母带。然后到了星期五晚上,俱乐部之夜,当她向我走来时,我把它从夹克口袋里亮出来,然后我们就从那里继续下去。那是个很好的开始。

萝拉以前是,现在也是,律师。虽然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个跟现在不一样的律师;那时候,她在一家法律援助事务所工作(因此,我猜,跳舞和穿黑色赛车皮夹克)。现在,她在一家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上班(因此,我猜,餐厅、昂贵的套装,冲天短发消失不见了,还有先前不露痕迹令人讨厌的尖酸刻薄口气),不是因为她经历任何政治主张的转变,而是因为她被裁员,而且找不到任何法律援助的工作。她必须接下这个年薪五万四千镑的工作,因为她找不到年薪两万以下的;她说这是关于撒切尔主义你惟一需要知道的事,我想她说的有点道理。她找到新工作后人就变了。她向来很专注,但是,以前,她的专注有地方发泄:她可以担心租屋者的权益、黑心房东,和住在没有自来水的房舍里的儿童。现在她只对“工作”专注——她赚多少钱、她承受的压力、她的表现、她的同伴怎么看她,诸如此类的事。然后当她对工作不那么专注时,她便专注在自己为什么对工作,或这一类的工作,不专注。

有时候——最近几乎没有了——我可以做些事或说些话,好让她抽离自己,那是我们最合得来的时候:她常常会抱怨我“永无止境的平庸”,不过自有它的用处。

我从来没有疯狂地热恋她,这曾经让我对长远的未来展望感到担忧,我以前认为——不过看看我们收尾的样子,也许我还是这么认为——所有的爱情都需要热恋带来的那种激烈碰撞,才能让你发动,并把你推过路障。然后,当碰撞的能量消逝,而你近乎停滞之际,你环顾周遭,看你还剩下什么。有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有可能是差不多相同的东西,但是更温和平静,或者有可能一无所有。

跟萝拉在一起,有一阵子我对这种过程的想法完全改观。我们两个都没有失眠的夜晚,或失去胃口,或等待电话铃响的焦躁不安。但不管怎样,我们就这样继续下去,何况,因为没有激情可以消逝,所以我们从来不用环顾周遭去看到底还剩下什么;因为我们剩下的跟我们一直以来所拥有的一模一样。她没有搞得我很凄惨,或很焦虑,或神经紧张,而当我们上床的时候,我没有手慌脚乱让我自己失望,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我想你懂。

我们常常约会,而她每个星期都到俱乐部来,而当她失去她在拱门公寓的租约时,她搬来跟我住,一切顺理成章,而且有好几年都是这样。如果我很迟钝的话,我会说钱改变了一切,当她换了工作,她突然间有了很多钱,而我丢了俱乐部的工作,再加上景气不好,使得过路人对我的店似乎过而不见,我口袋空空。当然这种事让生活变得更复杂,而且还有很多重新调整要考量、很多架要吵、很多界线要划清。不过说真的,不是因为钱的关系。是因为我。就像丽兹说的,我是个混蛋。

我跟丽兹约好在卡姆登喝一杯的前一晚,丽兹跟萝拉约了见面吃饭,丽兹为了伊恩的事把萝拉教训了一顿,而萝拉并不打算为自己做任何辩护,因为那表示要说我的不是,而她有一种强大但偶尔不智的忠贞感(拿我来说,就不可能克制得了我自己)。但是丽兹说过了头,以至于萝拉发飙,所有有关我的劣事便滔滔不绝地涌出,然后她们俩都哭了,而丽兹为了说错话跟萝拉道歉了五十到一百次。隔天丽兹发飙,试着打电话给我,然后大步走到酒馆里对我破口大骂。当然,这些事我都无法确定。我跟萝拉根本没联络,而丽兹跟我只有短暂而不快的晤面。但是,即便如此,不需要对相关的人物有多么深入的见解就能猜到这些。

我不知道萝拉确切说了些什么,但是她至少会揭露两点,或者甚至底下全部四点:

1.我在她怀孕时跟别人上床。

2.我的外遇直接导致她堕胎。

3.在她堕胎后,我跟她借了一大笔钱到现在还没还。

4.就在她离开前不久,我告诉她我在这段关系里并不快乐,我也许会想找别人。

我说过或做过这些事吗?没错,是我。有没有不那么严重的情形?应该没有,除非任何情形(换句话说,来龙去脉)都能被视为不严重。在你下判断前,虽说你可能已经下了判断,走开,然后写下你曾对你的伴侣做过的最坏的四件事,就算是假设——特别是假设——你的伴侣并不知道。别加以粉饰,或试图解释,写下来就是,列成条目,用最平铺直叙的语言。写完了吗?好,现在看谁才是混蛋!

第二部分

我为我们感到骄傲(1)

8

“你他妈的跑哪里去了?”当巴瑞星期六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我问他。我从我们去看茉莉在白狮的表演后就没见过他——没有电话,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

“我他妈的跑哪里去了?我他妈的跑哪里去了?天哪!你真是个混蛋。”巴瑞仿佛在解释似的这么说。“对不起,洛。我知道你最近不太顺心,你遇到了麻烦事,不过,你要晓得,那晚我们他妈的花了好几个小时找你。”

“好几小时?超过一小时?至少两小时?我十点半走,所以你们到十二点半才放弃,对吗?你们一定一路从普特尼找到渥平。”

“别当个伶牙俐嘴的混蛋。”

总有一天,也许不是接下来几个星期内,但一定是在可预见的未来,有人提到我的时候可以不用在句子里加上“混蛋”两个字。

“好吧,抱歉。不过我敢说你们找了十分钟,然后就跟茉莉还有那个什么,丁骨,喝酒去了。”

我痛恨叫他丁骨。这样叫令我牙根发软,就像你不过要个汉堡,你却得说“巨型多层牛肉堡”,或者当你不过想要一片苹果派时,却得说“妈妈的家常点心”。

“那不是重点。”

“你玩得愉快吗?”

“好极了。丁骨曾在两张盖·克拉克(Guy Clark)的专辑和一张吉米·戴尔·吉摩(Jimmie Dale Gilmore)的专辑中演出。”

“帅呆了。”

“噢,滚蛋啦。”

我很高兴今天是星期天,因为我们还算忙禄,巴瑞跟我用不着找话说。当狄克泡咖啡时,我在储藏室找一张雪莉·布朗(Shirley Brown)的单曲,他告诉我丁骨曾在两张盖·克拉克的专辑和一张吉米·戴尔·吉摩的专辑中演出。

“而且你知道吗?他人好得不得了。”他加了一句,惊讶于某个达到这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巅峰的人能够在酒馆跟人做几句文明的交谈。不过这种员工间的互动差不多就到这里为止。有太多其他人可以说话了。

第二部分

我为我们感到骄傲(2)

虽然有很多人进店里来,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会买东西。最好的顾客是那些星期六一定得买张唱片的人,即便没有任何他们真正想买的;除非他们回家时拎着一个扁扁平平、四四方方的袋子,否则他们就会浑身不畅快。你可以马上认出谁是唱片迷,因为当他们受够了正在翻看的那个架子后,会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到店里完全不同的一区,从中间拉出一张唱片封套,然后来到柜台前;这是因为他们脑海中早已经列好一张可能买的明细(“如果我五分钟内再找不到的话,那张我半小时前看到的蓝调合辑就凑合着用。”),然后突然间,会为自己浪费这么多时间在找一些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感到不耐烦。我很清楚这种感觉(这些人是我的同路人,我了解他们超过了解世界上任何人),那是一种坐立难安、病态、惊慌失措的感受,然后你踉踉跄跄走出店门。你走得比平常快得多,试图挽回白白流逝的时光,然后通常你会有股冲动想去读报纸的国际新闻版,或是去看一部彼得·格林那威(Peter Greenaway)的电影,去消耗一些结实饱满的东西,把它们填在棉花糖般空洞无用的脑袋瓜上方。

我喜欢的另一种人则是被迫找来找某个困扰他们、令他们魂不守舍的曲调,这个曲调在他们追逐公交汽车时可以在呼吸里听得见,或者开车回家时可以在挡风雨刷的节奏里听见。有的时候分心的原因平凡而易见:他们在广播、或是在舞厅听到。但有的时候仿佛像魔术变出来的一样。有时候发生的原因只是因为太阳出来了,然后他们看见某个帅哥美女,然后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哼着一小段他们十五、二十年没听过的歌;有一次,一个家伙跑来因为他梦见一张唱片,全部细节,曲调、名称、艺人。然后当我帮他找到时(那是一张老雷鬼唱片,“典范演唱组”(The Paragons)的Happy Go Lucky Girl),那张唱片跟在他睡梦中里显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好像不是一个开唱片行的人,而是个产婆,画家,或某个生活向来超凡绝俗的人。

在周六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狄克和巴瑞的用处。狄克就跟一个小学教师一样耐心一样热忱一样温和:他卖给客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唱片,因为他直觉知道他们应该买什么。他聊聊天,然后在唱盘上放些音乐,然后很快他们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掏出五块钱,仿佛那是他们打从一进门就要买的东西。巴瑞,同一时间,则是威胁顾客就范。他因为他们没有“耶稣和玛莉之钥演唱组”(Jesus and Mary Chain)的第一张专辑而羞辱他们,然后他们就买了,然后他因为他们没有Blonde On Blonde而嘲笑他们,所以他们又买那张,然后当他们告诉他,他们从来没听过安·派柏丝(Ann Peebles),他因不可置信而勃然大怒,然后他们又买了一些她的东西。大多数周六下午四点钟左右,当我帮我们每个人泡茶时,我有一点点陶陶然,也许是因为这毕竟是我的工作,而情况还算可以,也许是因为我为我们感到骄傲,也为了我们的天份——虽微小但奇特——我们将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所以到我要关上店门,准备像每周六一样大伙出去喝一杯时,我们又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我们有一笔善意基金可以让我们花在接下来几个空洞的日子里,然后到星期五的午餐时间会刚刚好花到一毛也不剩。事实上,在把客人赶出门后、到我们收工之前,我们快乐到列出前五名皇帝艾维斯的歌(我选Alison、Little Triggers、Man Out of Time、King Horse和一首Merseybeat风格版本的Every day I Write The Book,我有卷盗版卡带,但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我认为,最后一首的暧昧性聪明地抵销了第一首的必然性,因而先行灭除了巴瑞的嘲弄),况且,经过了整个星期的愠怒与争执,能再度想想这种事感觉真的很棒。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1)

9

钱的事很容易解释:她有,我没有,而她想要给我。这是当她在新工作做了几个月,薪水开始一点一点在银行里堆起来时候的事。她借给我五千大洋;如果她没这么做的话,我早就破产了。我一直没还她钱,因为我一直还不起,她搬出去而且跟别人在一起的事实并没有让我赚到五千大洋。前几天在电话里,当我刁难她说她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时,她说了几句有关钱的事,有关我是不是要开始分期还给她,而我说我会每个星期还一磅给她,还她一百年。就在那时她挂了我电话。

关于钱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告诉她说我在这段关系中不快乐,说我有点想找别的对象的那些话,是她逼我说出口的。她骗我说出口。听起来很站不住脚,不过她真那么做。当时我们正开诚布公地交谈,然后她说,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我们现在处于一个很不快乐的阶段,而我表示同意;她问我是不是甚至想过要认识别人,我否认,而她笑了,说在我们这种情况下的人都会想去找别的对象,然后她说当然了,所以我承认我做过几次白日梦。当时我以为那是一种“让我们成熟地面对人生不如意”的对话,一种抽象、成人的分;:现在我知道我们谈的是她跟伊恩,还有她诱骗我来赦免她。这是个卑鄙的律师式的陷阱,而我跌了进去,因为她比我聪明太多了。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当然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因为她知道我在跟别人交往(她知道我在跟别人交往是因为我这样告诉她。我们以为我们在当大人,其实我们是荒谬的天真,甚至是幼稚,以为我们其中一个可以干蠢事,并坦承这种越轨行为,而同时我们还住在一起)。我一直到好久以后才发现。那段时间我们处得很好,然后我说了一个有关生小孩的笑话,而她突然大哭了起来。所以我逼她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她说了,之后我吵吵闹闹、自以为是、短暂而不智地发了一顿脾气(就那些一般的话——那也是我的小孩、她有什么权利,如此这般等等云云),直到她的不可置信和轻蔑使我闭嘴。

“你当时看起来不像个可靠的长期赌注。”她说:“我也没那么喜欢你。我不要生一个你的孩子。我不要去想那些会延伸到遥远未来的可怕探视权关系。而且我不要当单亲妈妈。这个决定并不困难。没有任何征询你意见的必要。”

这些想法都很公平。事实上,如果当时是我怀了孩子,我也会为了一模一样的原因去堕胎。我想不出我还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在我掌握新的资讯重新思考整件怀孕的事情后,我问她为什么还坚持下去。

她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2)

“因为以前我从没坚持过,当我们开始交往时,我对自己发了个誓,我要至少撑过一次低潮期,至少看看会变成怎样。所以我坚持下去。而且在你和那个白痴女人柔希的事情后……”——柔希,那个打过四炮、同步高潮、令人头痛的女生,那个萝拉怀孕时我跟她偷情的女生……“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你都对我很好,而那正是我需要的。我们的交往很深入,洛,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相当一段时间了。我不想一竿子把它打翻另起炉灶,除非我真的得这么做。就这么回事。”

那我为什么坚持下去呢?不是因为那么高尚又成熟的理由(有什么比坚持一段摇摇欲坠的感情只因为希望能把它挽救起来更成熟的事呢?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坚持下去是因为:突然间,就在柔希事件告一段落之际,我发现自己再度强烈地被萝拉所吸引,简直就像我需要柔希来帮萝拉提一下味一样。而我以为我会搞砸(我不知道当时她正在实行禁欲主义),我看得出她对我失去兴趣,所以我拼了命要挽回她的兴趣,而当我挽回之后,我又再度完全对她失去兴趣。这种事常常发生在我身上,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而这或多或少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当整个令人遗憾的故事像这样一大坨似的滚出来时,就算是目光最短浅的混账,就算是最自我耽溺、自艾自怨、遭人抛弃、伤害的恋人,都可以看出这里面有一种因果关系,堕胎和柔希和伊恩和金钱全属于彼此,全都罪有应得。

狄克和巴瑞问我们要不要跟他们到酒吧喝杯小酒,但是很难想像我们围着桌子一同嘲笑那个分不清艾伯特·金(Albert King)和艾伯特·柯林斯(Albert Collins)的客人(“当他检查唱片上有没有刮痕然后看到Stax的标签时,他甚至都还没搞懂。”巴瑞告诉我们,一边为对人类愚行的深刻程度前所未察而大摇其头),所以我很客气地婉拒了。我以为我们要回公寓去,所以我走向公车站,但是萝拉戳了我的手臂一下,然后转身找计程车。

“我付钱。搭二十九路回去不怎么好玩吧,不是吗?”

有道理。我们需要的交谈最好在没有随同者的情况下进行——比如小狗、小孩,和提着巨大的约翰·路易斯百货公司袋子的胖子。

我们在计程车里很安静。从七姐妹路到克劳许区只要十分钟车程,但这趟旅程极度不舒服,又紧张又不愉快,以至于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会把它记在心里。天空下着雨,霓虹灯在我们的脸上映射出道道阴影;计程车司机问我们是否度过愉快的一天,我们嘟哝了一声,然后他用力关上分隔板的小窗。萝拉盯着窗外,我则鬼鬼祟祟地偷看她,试图看出过去一星期以来,是否在她脸上造成任何不同。她剪了头发,跟以前一样,非常短,六十年代的短发,像米亚·法罗(MiaFarrow)一样,只不过——我可不是要讨人厌——法罗要比她更适合这种发型。因为她的发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所以当头发很短时,她的眼睛几乎占满整张脸。她没有化妆,我认为这对我有利。这很清楚地告诉我,她忧心忡忡、心思涣散,难过到无法浓妆艳抹的地步。这里有个不错的对称性:许多年前,当我把录有所罗门·柏克歌曲的卡带送给她时,她画了很浓很浓的妆,比她平常画的浓得多,也比她上星期画的浓得多,而当时我知道,或我希望,那也对我有利。所以说,你一开始得到一堆,表示事情很顺利、很正面、很刺激,然后结束时空空如也,表示事情没希望了。挺干脆的,不是吗?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3)

(但是后来,就在我们转个弯走上通往我家的那条路时,我开始为逼近眼前的对话中的痛苦与困难感到慌张。我看到一个独身女子,满是周末夜的潇洒,往某地去与某人会面,朋友,或是情人。而当我跟萝拉住在一起时,我到底错失了什么?或许我错失了某个人坐在公交车、地铁或是计程车里,在他们的路上,来跟我会面,或许稍微打扮,或许比平时多画点妆,或许甚至有点紧张;当我年轻时,了解到是我促成这些举止,甚至只是搭个公交车,都会让我感激涕零。当你固定跟某人在一起,你不会那样觉得,如果萝拉想见到我,她只需要转过头,或从浴室走到卧室,而且她从来不会为了那段路打扮。而当她回家,她回家是因为她住在我的公寓,而不是因为我们是恋人,而当我们出去时,她有时打扮有时不打扮,取决于我们去什么地方,不过同样的,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总之,这些不过是为了说明车窗外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她给了我启发,也给了我安慰,尽管非常短暂;也许我还没老到无法激起一趟从伦敦一区动到另一区的旅程,而且假使我真的还有机会约会,我会安排跟她在,譬如说,伊斯灵顿(Islington)区见面,而她必须大老远从斯多克纽文顿(Stoke Newington)过来,一趟三四英里的路程,我会打自我这颗破旧的三十五岁之心深处感激她。)

萝拉付车钱给司机,而我则打开大门,扭亮定时灯并招呼她进门。她止住脚步翻看窗台上的邮件,只是出于习惯动作,我猜。但当然啦,她马上就自找麻烦上身。当她翻阅着那些信封时,看到伊恩的电视租费通知单,然后她犹豫了,只一秒钟的时间,不过这已足以将我心中任何残余的怀疑痕迹抹去。我觉得很反胃。

“你要的话可以带走。”我说,但是我没办法看她,而她也没看我。“省得我还要转寄一次。”不过她只是把它放回那堆信件里,然后把信件放回窗台上的外卖菜单和计程车名片中,然后开始往楼上走。

我们进到公寓内,看到她在里面感觉很怪。但特别奇怪的是,她试图避免做她从前会做的事——你可以看到她在自我检验。她脱下大衣,她从前就往其中一张椅子上一扔,但是今晚她不想那么做。她拿着大衣站在那里等了一会,然后我从她手里接过来往其中一张椅子上一扔。她开始往厨房走,不是去烧开水就是去帮她自己倒杯酒,所以我问她,很有礼貌地,是不是要喝杯茶,然后她问我,很有礼貌地,有没有劲道强一点的东西,然后当我说冰箱里面有半瓶酒,她忍住没说她走的时候还有一整瓶,而且是她买的。无论如何,那再也不是她的了,或者说那已经不是同一瓶,或什么的。而当她坐下时,她选了离音响最近的那张椅子——我的椅子,而不是离电视最近的那张——她的椅子。

“你排过了吗?”她朝着满是唱片的架子点点头。

“什么?”我知道是什么,当然。

“重新整理的浩大工程。”我听得出加强语气。

“噢,是呀。前几晚。”我不想告诉她我在她离开当晚就动手,但她还是给了我一个有点令人不快、“真想不到”的微笑。

“怎么?”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没事。只不过,你知道。你动作挺快的。”

“你不认为有比我的唱片收藏还重要的事可谈吗?”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4)

“是的,洛,我一向这么认为。”

我本来应该可以站上道德制高点(毕竟,她才是跟邻居上床的那个人),但是我连基地都走不出去。

“你上星期住在哪里?”

“我想你很清楚。”她平静地说。

“不过我得为自己弄清楚,不是吗?”

我再次觉得反胃,全然反胃。我不知道我的脸看起来如何,但是忽然间萝拉有点把持不住;她看起来疲倦而感伤,她死命直视前方,以免自己哭出来。

“我很抱歉。我做了些糟糕的决定。我对你不太公平。这是为什么今晚我到你店里,因为我想该是勇敢面对的时候了。”

“你现在害怕吗?”

“是,我当然害怕。我觉得糟透了。这真的很难,你知道。”

“很好。”

沉默。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但全是些我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何时开始和伊恩交往,还有那是因为你听到天花板声音的缘故吗,还有那是不是比较棒(什么?她会问:全部,我会说),还有这真的定案了吗,或者只是一个阶段,还有——看我变得多软弱——你有没有至少想念我一点点,你爱我吗,你爱他吗,你想和他在一起吗,你想和他生小孩吗,还有那是不是比较棒,是不是比较棒,是不是比较棒?

“是因为我的工作吗?”

这个问题打哪儿冒出来?当然不是因为我他妈的工作。我问这干嘛?

“噢,洛,当然不是。”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问。因为我为自己感到遗憾,而且我要某种廉价的安慰,我要听到“当然不是”用一种温柔的冷淡说出来,而假使我真的问她那个大问题,我可能得到的是令人尴尬的否认,或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或是令人尴尬的告白,而这些我全都不要。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离开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不够崇高?对我有点信心,拜托。”不过话说回来,她说得很温柔,用一种我很久以前认得的语调。

“我不知道。这是我想到的其中一个。”

“其他还有什么?”

“不过就是那些显而易见的事。”

“哪些显而易见的事?”

“我不知道。”

“那么说来,并没有那么显而易见。”

“没有。”

再度沉默。

“跟伊恩还处得来吗?”

“噢,拜托,洛。别耍小孩子脾气。

“这怎么会是耍小孩子脾气?你跟那家伙住在一起。我只不过想知道事情怎么样了。”

“我没有跟他住在一起。我只是住在那里几天,直到我弄清楚我要干嘛。听着,这跟其他人没关系。你很清楚,不是吗?”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5)

他们老是这样说。他们老是、老是说跟别人没关系。我敢跟你随便赌多少钱,要是西莉亚·詹森(Celia Johnson)在《相见很晚》(Brief Encounter)结局时跟特雷弗·霍华德(Trevor Howard)跑了的话,她也会跟她老公说:这,跟别人没关系。这是爱情创伤的第一条法则。我发出一声反感、而且不当的滑稽鼻音来表达我的不信,萝拉差点笑了,不过马上改变心意。

“我离开是因为我们处得不太好,甚至不太交谈,而且我到了想要理清自己的年纪,而我看不出跟你在一起可以,因为你自己都无能为力理清你自己。而且我有点对别人有意思,后来这件事超过原本该有的限度,所以看起来是个离开的好时机。但是我不知道跟伊恩的事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你会成熟一点,然后我们可以把问题解决。也许我再也不会跟你们任何一个交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不应该住在这里。”

更多沉默。为什么有的人——我们老实说了,女人——会这样?这样想没有好处,全是些混乱、疑惑、灰暗不明,以及模糊不清的线条,这应该是一幅生动鲜明的图画才对。我同意你需要认识新欢才能丢掉旧爱——你必须要有惊人的勇敢与成熟才能单纯地只因为行不通才把人甩掉。但是你不可以老是三心二意,就像萝拉现在一样。当我开始跟柔希那个同步高潮的女人见面时,我才不像这样;就我当时认为,她是个相当有希望的人选,那个能带领我从一段感情毫无痛苦地走到另外一段的女人。虽然实际上情况未能如此,她是个灾区,但那只是连气欠佳。至少在我脑中有一个清晰的战斗蓝图,全然没有这种惹人厌的“噢洛我需要时间”的东西。

“那你还没有确实决定要甩了我?所以我们还有复合的机会?”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一定就表示还有。”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

老天。

“那就是我说的。如果你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那就一定有机会,不是吗?这就像,如果有一个人在医院里面,而且病得很重,然后医生说,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存活,那不表示病人一定会死,对吗?那表示他可能会活下来。即便是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我想是吧。”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复合。”

“噢,洛,别说了。”

“我只想知道我的处境。我有多大的机会。”

“我完全不知道你有什么他妈的机会。我试着告诉你我很困惑,我有好久都很不快乐,我们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我在跟别人交往。这些才是重点。”

“我猜是吧。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个大概就有帮助。”

“好好好。我们有百分之九的机会复合。这样弄清状况了吗?”她厌烦得要命,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以至于她的双眼紧紧闭上,然后用一种愤怒、充满恶意的低语声说话。

“你现在不过是在做傻事。”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6)

我知道,在我心里,不是她在做傻事。我了解,就某个程度来说,她不明白,一切都还是未定数。不过这对我无益。你知道被摒弃最糟糕的是什么?就是缺乏支配权。如果我能支配何时,以及如何被别人抛弃,那事情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糟。不过当然,这样一来,那就不会是被抛弃,对吗?那是经由双方同意。那是音乐调性的不同。我会离开追求单飞生涯。我知道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某种程度的或然性,实在有多么荒唐而又可悲地幼稚,但为了把任何一点支配权从她那里夺回来,这就是我惟一能做的事。

当我在店门外看见萝拉时,我完完全全明白了,一点疑问也没有,我要她回来。但这可能是因为她是动手摒弃的那个人。如果我能让她承认我们还有机会破镜重圆,那我就会好过的多了,如果我过日子不用觉得伤心、无助、悲惨,那我没有她也活得下去。换句话说,我很难过是因为她不要我;如果我能说服自己她有点想要我,那么我又没事了,因为我就不会想要她,然后我可以继续去找别的对象。

萝拉现在的表情是我过去几个月来很熟悉的,一种同时显示无尽耐心与无助挫败的表情。明白她发明这种表情就为了我,感觉很不好。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需要。她叹口气,然后把头放在两手中间,盯着墙壁。

“好,我们有可能把问题解决。也许有这样的机会。我会说机会不大,但是有机会。”

“太好了。”

“不,洛,不太好。所有的事都不好。所有的事都糟透了。”

“但以后不会的,你等着瞧。”

她摇摇头,显然难以置信。“我现在累过头了。我知道我要求很多,不过你能不能回酒吧和其他人喝一杯,让我整理一下东西?我整理时必须要能够思考,而你在这里我没办法思考。”

“没问题。如果我能问个问题的话。”

“好。就一个。”

“听起来很蠢。”

“别管了。”

“你会不高兴。”

“就……就问吧。”

“比较棒吗?”

“什么比较棒?什么比什么棒?”

“呃。性爱,我想。跟他上床比较棒吗?”

“我的老天爷!洛。这就是真正困扰你的事吗?”

“当然是。”

“你真的以为随便哪种答案会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没做过。”

好极了!

“从来没有?”

“没有。我不想做。”

“但是连以前也没有吗?当他还住在楼上的时候。”

“噢,多谢了。我那时候跟你住在一起,记得吗?”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我们睡在一起,但是我们没有做爱。还没有。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睡在一起比较棒。”[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1)

10

事实:本国超过三百万的男人曾经跟十个以上的女人上床。而他们都长得像理查·基尔(Richard Gere)吗?他们都跟克罗伊斯(Croesus)一样富有,跟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一样迷人,跟埃洛·弗林(Errol Flynn)一样体格惊人,跟克莱夫·詹姆斯(Clive James)—样充满机智吗?不。这跟那些都没有关系。或许这三百万里面有六七个人有其中一项或以上的特质,但还剩下……呃,三百万人,不管有没有那六七个。而他们不过是一般人。我们不过是一般人,因为我,连我都算,是那三百万独家俱乐部的一员。如果你三十几岁而且又未婚,十个不算太多。在二十年左右的性生活里有十个性伴侣事实上算相当稀少,如果你仔细想想:每两年一个性伴侣,而且如果他们里头包含一夜情,而那次一夜情发生在那个双年干旱中间,那么你不能算是有问题,但你也不会是所属邮递区号里的头号情圣。十个不算多,对一个三十好几的单身汉来说;二十个也不算多,如果你这么看的话。超过三十个,我认为,你就有资格上奥普拉(Oprah)谈性滥交的脱口秀。

茉莉是我的第十七个情人。“他是怎么办到的?”你会问自己,“他穿难看的衣服,他刁难他的前女友,他爱耍性子,他一文不名,他跟音乐白痴双胞胎鬼混在一起,而他还可以跟一个长得像苏珊·黛的美国唱片艺人上床。这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们先别岔题。没错,她是个唱片艺人,但是她在这个有点反讽的名为“黑色联营畅销唱片”旗下发片,这种唱片合约要你自己在伦敦名声显赫的哈瑞·洛德爵士夜总会演出中场休息时卖自己的卡带。而且如果我认识苏珊·黛,——在历经一段超过二十年的关系后,我觉得我的确认识她——我认为她自己会第一个承认长得像《洛城法网》里的苏珊·黛,跟,譬如说,长得像《乱世佳人》里的费雯丽,是不一码的事。

不过没错,就算这样,跟茉莉在一起的那一晚是我的重要性爱凯旋夜,我的巫山云雨最高潮。而且你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吗?因为我问问题。就这样。那是我的秘诀。如果有人想知道怎样钓上第十七个女人,或者更多,不是更少,我会这样跟他们说:问问题。它行得通正是因为那是你不该做的,如果你听信男性集体格言的话。周遭还有足够跟不上时代、口沫横飞、自以为是的自大狂,让像我这样的人显得令人耳目一新、与众不同。甚至茉莉在那晚中场休息时都这样说。

我一点儿也没料到茉莉与丁骨会跟狄克和巴瑞在酒馆里,后者显然承诺要带他们见识真正的英式周末——酒馆、咖哩、夜间巴士,以及所有的好东西。不过我很高兴见到他们,他们两个。经过与萝拉一战的大捷后,我神采飞扬,而茉莉只见过我舌头打结、乱耍性子的样子,她一定在纳闷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纳闷去吧。我并不常有机会表现出充满神秘、令人好奇的样子。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2)

他们正围坐在桌边喝生啤酒。茉莉过去让我坐下,而当她这么做的那一刻,我迷失了,出神了,不见了。是那个我在计程车窗外看见的周末夜约会女子引起的,我想。我把茉莉移过座椅的举动看成是一个微小但意味深长、充满爱意的暗示:嘿,她这么做是为了我!真可悲,我知道,但是我马上开始担心巴瑞或狄克——我们照实说吧,巴瑞——已经告诉她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因为假使她知道萝拉的事,还有分手的事,还有我变得神经紧张的事,她会对我失去兴趣,而且,因为她本来就不感兴趣,所以那会让我落入负兴趣度的处境。我的兴趣度指数会落到红色区。

巴瑞和狄克在问丁骨有关盖·克拉克的事,茉莉听着,然后她转过头来问我,偷偷密谋似的:“一切进行得还好吗?”巴瑞这个大嘴巴的混蛋。

我耸耸肩。

“她只是想来拿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天,我最恨这种时候。拿点东西的时候。我搬来这里以前才刚刚经历这种事。你知道我唱的那首Pasty Cline Times Two(佩西克莱恩乘以二)吗?就是有关我跟我前任瓜分我们的唱片收藏。”

“那首歌很棒。”

“谢谢你。”

“你搬来以前才写好的吗?”

“我在来这里的途中写的。那些歌词。那首曲调我已经写好一段时间了,但我一直不知道要拿它来做什么,直到我想到那首歌名。”

我开始领悟到,假使我要调理我的食物材料的话,丁骨不是今晚的主菜。

“这是你搬来伦敦的主要原因吗?因为,你知道,瓜分唱片收藏什么的?”

“对。”她耸耸肩,然后想了想,然后笑了,因为她的肯定语气已经把整件事说完了,已经没有别的可说,不过她还是试了一下。

“对,他伤了我的心,然后突然间,我一点都不想留在奥斯丁,所以我打电话给丁骨,然后他帮我找到几场演出和一间公寓,然后我就来了。”

“你跟丁骨一起住吗?”

她再次笑了,从鼻子里用力喷出的笑,刚好笑在她的啤酒里。“想都别想!丁骨才不会想跟我一起住呢。我会让他感到拘束。何况我也不想听到卧室墙壁另一边发生的那些事。我比那独立得多。”

她单身,我也单身。我一个单身男人跟一个有吸引力的单身女人在聊天,她刚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对我坦承她的性爱挫败感。噢,我的天。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3)

不久之前,狄克、巴瑞和我同意重要的是你喜欢什么,而非你是什么样的人。巴瑞提出设计一套问卷给未来对象的点子,一份两三页复选题的文件,涵盖所有音乐、电影、电视、书籍的基本常识。这是用来,1)在话不投机时使用,同时,2)避免有个小伙子跟某人跳上床,然后在后来的约会才发现,这个人拥有每一张胡利奥(Julio Iglesias)出过的唱片。这个主意在当时把我们逗的很开心,虽说巴瑞,身为巴瑞,他进行下一步:他完成这份问卷然后把它拿给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可怜女人,而她拿这份问卷打他。不过这个点子里包含了一个重要而且基本的真理,这个真理就是这些事的确有其重要性,而且如果你们的唱片收藏大异其趣,或是你们最喜欢的电影即使在派对上碰头彼此也无话可说的话,假装这样的感情会有前途是没用的。

如果我把问卷拿给茉莉,她不会用问卷打我。她会了解这项练习的合理性。我们的谈话是每一件事都投缘、契合、一致、紧密的那一种,即使是我们的停顿,即使是我们的标点符号,都似乎因同意而点着头。南西·葛瑞芬和库特·冯内果,烟枪牛仔演唱组(Cowboy Junkies)和嘻哈音乐,《狗年月》(My Life as a Dog)和《一条叫旺达的鱼》(A Fish Called Wanda),《皮威赫曼》(Pee Wee Herman)和《反斗智多星》(Wayne’s World),运动和墨西哥菜(是、是、是、不是、是、不是、不是、是、不是、是)……你还记得小孩子玩的游戏“老鼠夹”吗?你得盖一个希斯·罗宾斯(Heath Robinson)式的滑稽机器,里面银色小球滚下滑道,然后小人偶攀上梯子,然后一个东西撞进另一个东西来放掉别的东西,直到最后整个笼子掉到老鼠身上困住它。今晚进行得就像那种惊心动魄的游戏一样精确,你约略可以看出什么该要发生,但是你无法相信它真办得到,即便事后一切显得再清楚也不过。

当我开始感觉到我们聊得很愉快时,我给她几次机会闪躲:每当我们沉默不语时,我就开始听丁骨告诉巴瑞盖·克拉克这个活生生的人在真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子,但是茉莉每次都会把我们导回一条私密的小径。而当我们从酒馆前往咖哩屋时,我慢下脚步走在大家的后面,让她如果想脱离我的话也行,但她也跟我一起慢下脚步。到了咖哩屋时我第一个坐下,让她可以选想坐在哪里,而她选择我身边的位置。一直到晚上结束时,我才采取可以称之为行动的一步:我跟茉莉说我们两个搭同一辆计程车蛮合理的。反正这或多或少是真的,因为丁骨住在卡姆登,而狄克和巴瑞两个都住在东区,所以这不是我为了自己的目的重新画了整张地图,也不是我跟她说我到她家过夜蛮合理的——如果她不要我继续作伴,她只需要走下计程车,试着塞个三五块给我,然后挥手跟我道别。但是当我们到达她家,她问我想不想喝她的免税酒,而我觉得我想。所以喽。

所以。她的地方跟我的地方非常相似,一个四四方方位于北伦敦三层民居的一楼公寓。事实上,这跟我的地方像到令人沮丧的地步。要仿效我的生活真的这么容易吗?打个简短的电话给朋友,然后就一切OK?连这样浅薄的根基都花了我超过十年的时间栽培。不过,里面的质地完全不对;没有书,没有整面墙的唱片,家具极少,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手扶椅。没有音响,只有一个小小的录音机和几卷卡带,其中有些是她跟我们买的。还有,令人兴奋的是,有两把吉他靠在墙上。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4)

她走到厨房,那其实是在客厅,但可以区别开来,因为地毯没了,换成了塑胶地板。然后她拿了些冰块,还有两个玻璃杯(她没有问我要不要冰块,但这是她整个晚上第一个弹错的音符,所以我不打算抱怨),然后坐到我身边的沙发上。我问她有关奥斯丁的问题,有关俱乐部和里面的人,我问她一大堆有关她前任的问题,而她谈得很深入。她以智慧和诚实和不加修饰的自我解嘲描述他们的情况和她的离开,我可以明白她的歌为什么那么好。我谈萝拉谈得不怎么好,或者说,至少,我谈不出同等的深度。我删除细节修剪边缘加大留白并用大字说明,让它看起来比实际上更为详细,所以她听到一些有关伊恩的事(虽然她没有听到我听到的那些噪音),还有一点儿关于萝拉的工作,但是没听到任何关于堕胎或钱或令人头痛的同步高潮女人的事。感觉上,连我都这么想,我很亲昵私密:我说的很平静、很缓慢,字斟句酌。我表示遗憾,我说萝拉的好话,我暗示表象之下深沉如海洋的忧郁。但这些全是屁话,老实说,是一个高尚、敏感男人的卡通速写,它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是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容许我创造我自己的事实,也因为——我认为——茉莉已经决定她喜欢我。

我已经完全忘记下一步要怎么走,虽说我从来无法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步。我记得那些小孩子的玩意,你把手伸到沙发上然后落在她的肩膀上,或者把你的腿贴着她的腿;我记得二十几岁时试过那种假装很强悍的大人玩意儿,直视某人的双眼问他们想不想一起过夜。但这些似乎都不再合适。当你已经长大到该更明智时你怎么做?到最后——如果你要打赌,你的赢率非常低——是在客厅的中央起身时笨拙地撞在一起,我站起来要去上厕所,她说她要帮我指路,我们撞在一块儿,我抓住她,我们接吻,然后我就回到性爱幻密之境。

为什么当我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失败?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享受一下?不过如果你需要问这个,那你就知道你已经迷失了:自我意识是男人最大的敌人。我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跟我一样意识到我的勃起;但是我甚至无法维持这种担虑,更别提其他的事,因为许许多多其他的担虑蜂拥而上,然后下一步看来可怕地艰难,深不可测地恐怖,毫无疑问地一点希望也没有。

看看男人这些全会出差错的事情:有“什么也没有”的问题,有“一下子来得太多”的问题,有“开始很棒但马上就不行了”的问题,有“尺寸是不重要,但不包括我在内”的问题,有“无法给予快感”的问题……而女人有什么要担心的?一点点橘皮组织?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一个“不知道我排名第几”的位置?一样。

我很乐于当个男人,我想,但是有时候我不乐于当个二十世纪末的男人。有时候后我宁可当我老爹。他永远不用担心无法给予快感,因为他永远不知道有什么快感需要给予,他永远不用担心他在我妈的百大热门排行榜上占第几名,因为他是她排行榜上的第一名也是最后一名。如果你能跟你老爸谈这种事的话那不是很棒吗?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5)

有一天,也许,我会试试看。“爸,你需不需要担心女人的高潮是阴蒂型还是(可能是神话中的)阴道型?事实上,你知道什么是女性高潮吗?G点呢?‘床上功夫很棒’在1955年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有这种事存在的话?口交是在什么时候进口到英国的?你羡慕我的性生活吗?还是对你来说那看起来辛苦得不得了?你曾经焦虑自己能够维持多久吗?或者那时候你不用去想这种事?你难道不高兴你不用去买素食食谱当做要进入某人内裤之路的第一小步?你难道不高兴你从来没有‘你大概很不错不过你会扫马桶吗?’那种对话?你难道没有为你不用面对所有现代男性必须面对的分娩困境而暗松一口气?”(而我怀疑,如果他没有因为他的阶级、他的性别和他的差异而张口结舌的话,他会怎么说?也许是:“儿子,别再哭天抹泪了。美妙性爱在我们那时候甚至还没发明,而且不论你扫多少马桶和看多少素食食谱,你还是比我们那时候玩得更痛快。”而他说的也没错。)

这就是我没有接受到的性教育——有关G点这一类的。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任何真正重要的事,像是怎样有尊严地脱掉你的裤子,或是当你无法勃起时你要说些什么,或“是床上功夫很棒”在1975年或1985年到底是什么意思,别管1955年了。听好了:甚至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精液”,只有精子,这里面可有关键性的差别。就我所知,这些微小的蝌蚪就是从你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尾端无声无息地跳出来,所以,当我第一次,呃,算了。但是这种对男性性器官不幸的一知半解所造成的烦恼、尴尬和羞愧,直到有天下午在一家速食店里,一个同学,毫无理由地,说他滴在可乐杯里面的口水看起来像精液,这项谜样的观察深深地困惑了我整整一个周末,虽然在当时,想当然地,我假装很懂地傻笑。要盯着浮在一杯可乐上面的异物,然后从这仅有的资讯搞清楚生命本身的奇迹,实在是相当的高难度,不过那就是我必须做的事,而我也做到了。

总之,我们站着接吻,然后我们坐下来接吻,然后一半的我告诉自己别担心,另一半则感到自鸣得意,这两半组成一个完整的我,不留任何空间给此时此刻、任何的欢愉或情欲,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曾经享受过这件事——肉体的兴奋感而非只是这个事实,还是这不过是件我觉得应该做的事,而当这段冥想结束时,我发现我们已经不是接吻而是拥抱,而我正盯着沙发的椅背。茉莉推开我以便能看看我,为了不让她看见我望着空气出神,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这有助我脱离眼前的大洞,不过长远看来似乎是个错误,因为这样看起来好像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等待这一刻,这不是会把她吓得半死,就是会让她想入非非。

“你还好吧?”她说。

我点点头。“你呢?”

“现在还好。不过如果今晚就到此为止的话我可不会太好。”

当我十七岁时,我常常彻夜不眠,就希望有女人对我说这种话;现在,这只会唤回恐慌。

“我确定。”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6)

“很好。这样的话,我再来弄一点喝的。你还要威士忌,还是要杯咖啡?”

我还是喝威士忌,所以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或者事情发生得太快,或者如此这般、有的没的,我可以有个藉口。

“你知道,我真的以为你讨厌我。”她说:“今晚以前,你从没对我说过两个字以上,而且都是些不高兴的话。”

“这是你感兴趣的原因?”

“是吧,有点,我猜。”

“那不是正确答案。”

“没错,但是……如果有个男的对我的态度有点怪,我会想找出发生了什么事,你晓得吧?”

“你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你呢?”

当然。

“不知道。”

我们开心地笑了:也许我就这么笑下去的话,我就能延后那个时刻的来临。她告诉我她认为我很可爱,一个之前从没有人用在我身上的字眼,并且充满感情,我想她这么说是指:我不多话,而且我老是看起来有点不开心的样子。我告诉她我觉得她很漂亮,我有点这样认为,而且很有才华,这个我打心眼里这样认为。然后我们这样聊了一会儿,赞颂自己的好运气与彼此的好品味,在我的经验里,这种接吻后上床前的对话向来如此;而我对这里面每一句蠢话都满怀感激,因为它帮我争取时间。

我从来没有过这么严重的性爱神经过敏。我以前也会紧张,当然,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我想要继续下去。如今,一切似乎再清楚不过,如果我想要的话就可以,如果有作弊的方法,绕圈子到下一步——譬如说,让茉莉签下我可以在这里过夜的某种口供——我会去做。事实上,很难想像真正去做的兴奋感会比察觉自己可以去做的兴奋感来得大,不过也许性对我来说一直是这样。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真正享受过性爱赤裸裸的部分,只有晚餐、咖啡和“不会吧那也是我最喜欢的希区柯克电影”这部分的性爱,只要它是性爱的前奏,而非只是漫无目的的闲聊,还有……我在糊弄谁?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觉得好过一点。我享受性爱,从头到尾,赤裸裸的部分和穿衣服的部分,在一个美好的日子,暖风微微,当我不是喝得太多而且不是太累而且刚刚好在感情的最佳阶段(不能太早,那时我有初夜神经质,也不能太晚,那时我有“不要又要办事”的忧郁),我还可以。(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不晓得。没有抱怨,我猜,不过话说回来,客气的伴侣本来就不会,会吗?)麻烦在于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做过这一类的事。如果她笑了怎么办?如果我的毛衣卡在头上怎么办?这件毛衣的确会这样。由于某种原因领口缩水,但其他都没有——不是这样,就是我的脑袋以快于身体其他部位的速度发胖——而且如果今天早上我知道会……算了吧。

“我得走了。”我说。我完全不知道我会这么说,不过当我听见这几个字,它完全合情合理。当然了!多棒的点子!回家就是了!如果你不想做的话你不用做!真是个成熟的大人!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7)

茉莉看着我。“当我之前说我希望今晚不是到此为止,我是,你知道的……我在说早餐和其他的。我不是在说另一杯威士忌和再聊天十分钟。我希望你能留下来过夜。”

“噢。”我没用地说:“噢,对。”

“老天,这么多矜持暧昧。下一次我在这里要求男人留下来过夜时,我要用美国的方式。我以为你们英国人应该是弦外之音的大师,以及拐弯抹角,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们会说,但是别人说的时候我们听不懂。”

“你现在听懂了吗?我宁可就此打住,免得我说出真的很露骨的话。”

“不,没关系。我只是以为我应该,你知道的,搞清楚状况。”

“那么现在清楚了吗?”

“是。”

“你会留下来?”

“对。”

“很好。”

要有过人的天赋才能做到我刚刚做的事。我有机会离开而我搞砸了;在这个过程中我显现出自己无能为力以任何的成熟练达来进行求爱情事。她用俏皮性感的语句来要求我留下来过夜,而我却让她以为我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因此让我成为那种她根本不会想要跟他上床的那种人。真够聪明。

但奇迹似的,再也没有任何崎岖坎坷了。我们也有保险套对话,我跟她说我身上没有带,而她笑了,并说如果我有的话她会被吓到,更何况她的袋子里有。我们两个都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不过我们都没有进一步深究(不需要,不是吗?如果你要求去上个厕所,你不用就“你要去干嘛”进行对话)。然后她拿起她的饮料,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进卧室。

坏消息:有个浴室插曲。我痛恨浴室插曲,那些“你可以用绿色牙刷还有粉红色毛巾”的话。别误会我的意思:个人卫生是最重要的事,而且那些不清洁牙齿的人非常短视并愚蠢至极,而且我不会让我的小孩这样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但是,你知道,我们难道不能偶尔省略一下吗?我们理应陷入激情的魔掌,两人都无法自拔,所以她怎能找到空档去想清洁用具乳液化妆棉和其他的东西?整体来说,我偏好那些可以有心看在你的面子上打破半辈子习性的女人,何况浴室插曲对男性的紧张全然无益,对他的热忱也同样如此,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对于发现茉莉是个插曲派的人特别感到失望,因为我以为她会比较波西米亚一点,因为那些唱片合约还有别的种种:我以为性爱会比较脏一点,字面上跟意义上都是。等我们一进卧室她马上就消失,然后留下我在那里苦苦等候,烦恼我是不是该脱衣服。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8)

你看,如果我脱了衣服然后她拿绿色牙刷给我,我就完了:那意味着不是裸体走过漫长的路到浴室(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是全身包得好好的,之后让毛衣卡在你的脑袋上(要拒绝绿色牙刷简直太不上道,原因很明显)。当然,对她来说没关系,她完全可以避掉这些。她可以穿着一件特大号的斯汀T恤进来,然后她可以在我离开房间时脱掉:她什么也没损失,而我像个丢脸的呆子。但接着我想起我穿着一条相当体面的四角裤(萝拉送的礼物),还有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所以我做了“穿内衣坐在床上”的选择,一个不无道理的妥协。当茉莉回来时我正竭尽所能地摆出酷样,翻阅着她的约翰·欧文(John Irving)平装本。

然后接着我去浴室,清洁我的牙齿;然后我回来;然后我们做爱;然后我们聊了一下;然后我们熄了灯,就这样。我不会深入其他那些事,那些“谁对谁做了什么”的事。你知道查理·瑞奇(Charlie Rich)的Behind Closed Doors(“紧闭的门扉后”)那首歌吗?那是我的最爱之一。

你有权知道一些事情,我想。你有权知道我没有让自己失望,没有任何一个重大问题苦恼我,我没有让她达到高潮,但是茉莉说她还是很愉快,而我相信她;而且你有权知道我也很愉快,还有在这过程中的某一刻我想起我喜欢性爱的什么:我喜欢性爱的是我可以让自己完全迷失其中。性,事实上,是我在成年时期发现的最引人入胜的活动。当我还小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曼卡诺(Meccano)、《森林王子》(The Junngle Book)、Biggles、The Man from U.N.C.L.E 、ABC Minors……我会忘记置身何处、何时,跟谁在一起。性爱是我长大成人后发觉惟一一件等同的事,除了屈指可数的电影外,书本在你一旦过完青少年时期后就不一样了,而我当然未曾从我的工作中找到。所有这些性交前的自我意识榨干了我,我忘记置身何处、何时……而且没错,我忘了跟谁在一起,暂时性的。性爱大概是惟一一件我知道怎么做的大人事;不过这样很怪异,它也是惟一一件会让我觉得只有十岁大的事。

我在黎明时醒过来,而我有着前几晚一样的感觉,我明白萝拉和雷的那晚:我觉得我没有压舱物,没有东西镇住我,而如果我不抓紧我就要飘走了。我很喜欢茉莉,她很有趣,她很聪明,她很漂亮,而且,她很有才华,但她到底是谁?我说的不是哲学上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才认识她不久,所以我在她床上做什么?当然会有一个对我来说比这更好、更安全、更友善的地方,但是我知道没有,此刻没有,而这件事把我吓坏了。

我起床,找到我体面的四角裤和我的内衣,走到客厅,摸着我的夹克口袋找烟,然后坐在黑暗中抽烟。过了一会儿茉莉也起床,然后坐到我身边。

“你坐在这里想你在做什么?”

“没有。我只是,你知道……”

“因为那是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的原因,如果有帮助的话。”

“我以为我吵醒你了。”

“我都还没有睡着呢。”

“所以你想的比我久得多。弄清楚了吗?”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9)

“一点点。我弄清楚我真的很寂寞,而我跟第一个愿意跟我在一起的人跳上床。同时我也弄清楚我很幸运,因为那个人是你,而不是某个刻薄、无聊或不正常的人。”

“总之,我不刻薄。何况你本来就不会跟任何有这些问题的人上床。”

“这,我就不是那么确定了。我这个星期过得很糟。”

“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星期我的脑子过的很糟,就这样。”

在我们上床以前,我们两个至少有那么一点假装这是我们都想做的事,这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新感情,很健康、很健全的开始。如今所有的矫饰似乎都消散了,而我们被留在这里面对这个事实: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可以跟我们坐在一起的还有谁。

“我不在意你心情不好,”茉莉说,“这不要紧。而且我也没有被你对她的事表现很酷的样子所愚弄……她叫什么名字?”

“萝拉。”

“萝拉,对。但是人们有权同时感到欲火难耐和彻底惨败。你不应该觉得难堪。我就不会。为什么只因为我们搞砸了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基本人权就要被否决?”

我开始觉得这段谈话比起我们刚刚做的任何事,更叫我感到难堪。欲火难耐?他们真的用这个字眼?老天。我有生以来一直都想跟一个美国人上床,现在我办到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大家不常这么做。显然,除了美国人之外,他们大概一年到头跟美国人上床。

“你认为性爱是基本人权?”

“当然。而我不会让那个混蛋站在我跟一场性交中间。”

我试着不去想像她刚刚描绘的那个奇特的解剖构造图。而我也决定不去指出虽然性爱很有可能是一项基本人权,但如果你老是和你想跟他们上床的人吵架的话,那就有点难坚持下去这种权利。

“哪个混蛋?”

她吐出一个相当知名的美国创作歌手的名字,一个你可能听说过的人。

“他就是那个跟你瓜分佩西·克莱恩唱片的人?”

她点点头,而我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太令人惊奇了!”

“什么?因为你上过一个人,她上过……”(此处她重复一遍那个相当知名的美国创作歌手的名字,从这里开始我称之为斯蒂夫。)

她说的没错。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我上过一个人而她上过……斯蒂夫!(这句话没有了他的真名听起来很蠢。就好像,我跟一个男人跳过舞而他跟一个女孩子跳过舞而她跟……鲍伯跳过舞。但是只要想像一下某人的名字,不是极为有名,但是相当有名——譬如说,莱尔·勒维特(Lyle Lovtt),虽然为了法律的原因,我必须指出那不是他——但你有点概念了吧。)

第二部分

性爱幻密之境(10)

“别傻了,茉莉,我没那么俗气。我只是说,你知道,令人惊奇的是写了——(此处我指出斯蒂夫最畅销的歌曲,一首愚蠢滥情并敏感到令人作呕的民谣)的这个人竟会是个混蛋。”我对于这样解释我的惊奇感到很满意。这不仅将我拉出窘境,同时既尖锐又中肯。

“那首歌是关于他的前任,你知道,我之前那一任。我可以告诉你,听着他夜复一夜唱那首歌感觉很棒。”

真是太好了。这正是我想像的情况,跟一个有唱片合约的人出去。

“然后我写了‘佩西·克莱恩乘以二’,而他大概会写首关于我写了这首歌的歌,而她大概会写首关于一首有关她的歌的歌,而……”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都这样。”

“你们都写跟彼此有关的歌?”

“不是,但是……”

要说明马可和查理要花太多的时间,还有他们怎样写下莎拉,某方面来讲,如果没有马可跟查理就不会有莎拉,还有莎拉跟她的前任,那个想在BBC成名的家伙[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如何写下我,还有柔希那个令人头痛同步高潮的女生和我如何写下伊恩。只不过是因为我们里面没有人有这种智力和才华把它们谱写成歌曲。我们把它们谱写成人生,它更为混乱,而且更花时间,而且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让人吹奏。

茉莉站起来:“我要做一件很可怕的事,所以请原谅我。”她走到她的录音机旁,退出一卷卡带,翻来找去然后放进另一卷,然后我们俩坐在黑暗中聆听着茉莉·拉萨尔的歌。我想我也能够了解;我想如果我又想家又失落又不确定我在干什么的时候,我也会做一样的事。充实的工作在这种时候是很棒的一件事。我该怎么做?去把店门打开然后在里面走一圈吗?

“这是不是很恶心?”过了一阵子她说,“这有点像手淫或什么的,听我自己的歌来找乐子。你觉得怎么样,洛?我们做爱的三小时后我已经在打手枪了。”

我真希望她没说这些话。有点破坏气氛。

最后,我们回床上去睡觉,然后很晚才起床,而我看起来或者甚至闻起来都比她希望的,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的,更脏了点。而她很友善但冷漠,我有感觉昨夜不大可能再现。我们出门吃早餐,到一个充满前一晚一起过夜的年轻情侣的地方,虽然我们看起来不像另类,但我知道我们是:每个人似乎都既快乐又舒坦又事业有成,而非既紧张又生疏又哀伤,而且我和茉莉以一种用来阻断任何更进一步亲密关系的张力读着我们的报纸。虽然,直到后来我们才真的脱离其他人:简短又可悲地在脸颊上轻吻一下后,我就有了整个属于自己的星期天下午,无论我想不想要。

第二部分

世界上最可悲的男人(1)

11

我这辈子都痛恨星期天,由于显而易见的英国性原因(颂主歌、商店不营业、你不想接近但没有人会让你躲掉的浓稠肉汁),还有显而易见的全球性原因,但是这个星期天简直太棒了。我有一堆事可以做:我有卡带要录,有录影带要看,有电话要回。但是这些事情我一件也不想做。我一点时回到公寓;到了两点,事情糟糕到我决定要回家——我家那个家、老爸跟老妈的家、浓稠肉汁和颂主歌的家。这都是在半夜醒过来质疑自己身属何处造成的:我不属于家里,而且我不想属于家里,但至少家是个我认得的地方。

我家那个家在沃特福德,从大都会线地铁站还要搭一段公交车才到。在这里长大很可怕,我想,但是我不介意。直到我十三岁左右,它不过是个我可以骑脚踏车的地方:介于十三岁到十七岁中间是我可以认识女生的地方。然后我十八岁时搬离这里,所以我只有一年的光阴看清这个地方的真实面目——一个鸟烂郊区——并痛恨它。我爸跟我妈大概十年前搬了家,当时我妈不情愿地接受了我已经一走了之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但是他们只不过搬到附近,一座两房的连栋房屋,而且保留他们的电话号码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生活。

在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的歌曲中,你可以留下来发烂,或者你也可以脱逃去经受考验。这没关系;毕竟,他是个写歌的,他的歌曲里面需要像这种简单的选择。但是从来没有人写过如何可能脱逃然后发烂——脱逃如何因仓促上马而失败,你如何能离开郊区到城市去但最后还是过着了无生趣的郊区生活。这发生在我身上,这发生在大多数人身上。

如果你喜欢那种事的话,这没关系,但我可不。我老爸有点迟钝,但又是个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人,这是一种相当致命的组合:你可以从他那傻气、卷曲的胡子看出他会变成那种吐不出象牙又听不进好话的人。我老妈就只是个老妈,这种话在任何情况下说出来都无可饶恕,但是除了这个以外。她成天担心,她为了店的事刁难我,她为了我没生小孩的事刁难找。我真希望我想多看看他们,但是我不想,而当我没有其他事让我难过时,我会为这件事难过。他们今天下午会很高兴见到我,虽说当我看见今天下午电视上播着他妈的《吉纳维芙》(Genevieve)时,我的心跌到谷底(我老爸排行前五名的电影:《吉纳维芙》、《残酷之海》(The Cruel Sea)、《祖鲁战争》(Zulul)、《我的脚夫》(Oh! My Porter)——他认为这部片子很好笑,还有《六壮士》(The Guns of Navarones)。我老妈排行前五名的电影:《吉纳维芙》、《乱世佳人》、《往日情怀》(The Way We Were)、《妙女郎》(Funny Girl)和《七对好姻缘》(Seven Brides For Seven Brothers)。总之,你心理有个大概,当我告诉你,根据他们的说法,去看电影是浪费钱,因为那些电影早晚会上电视,你心里就会更明白)。

第二部分

世界上最可悲的男人(2)

当我到家时,老天爷开了我一个大玩笑:他们不在家。我在星期天下午搭大都会线搭了一百万站,等公交车等了八年,他妈的《吉纳维芙》在他妈的电视上播出而他们竟然不在。他们甚至没打电话通知我他们不会在家,虽说我也没打电话通知他们我要来。如果说我有彻底自怜的倾向,就像现在一样,发现你的父母亲在你终于需要他们的时候不在,这种可悲的反讽让我觉得很难过。

但正当我打算回去搭公交车时,我妈从对面的屋子打开窗户对我大叫。

“洛,洛勃!进来!”

我从来没见过对面的人,但很快就明白显然只有我一个是陌生人:整间房子塞满了人。

“什么场合?”

“品酒。”

“不是爸自制的吧?”

“不是。上得了台面的酒。今天下午是澳洲酒。我们大家分摊,还有一个人来帮我们解说。”

“我不知道你对酒有兴趣?”

“哦,没错。而且你爸爸爱得要命。”

他当然爱。他在品酒会后的那一天早上一定很难共事:不是因为陈腐酒味的恶臭,也不是充满血丝的眼睛,也不是乖戾的行径,而是因为他吞咽下去的那些东西。他会花大半天的时间告诉别人他们不想知道的事。他在房间另一端,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讲话——应该就是那位客座专家——后者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眼神。老爸看见我,装出很震惊的样子,不过他无意中止谈话。

房子里挤满了我不认识的人。我已经错过那个人说话和发试喝品的阶段;我在品酒已经变成喝酒的阶段到达,虽然我偶尔瞥见有人把酒含在嘴里漱着然后说些屁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只是尽快地把它洒到脖子里。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来寻找一下午平静的悲凄,不是疯狂的派对:我只想从这个下午得到一个毫无疑问的证明,就是我的生活也许无趣而空洞,但不会比沃特福德的生活更无趣而空洞。又错了。统统没用,就像卡兹威尔(Catweazle)以前常说的。沃特福德的生活很无趣,没错,但无趣而充实。父母亲在星期天下午有什么权利毫无理由的去参加派对?

“《吉纳维芙》今天下午在电视上播,妈。”

“我知道,我们有录相。”

“你们什么时候买录相机了?”

“几个月前。”

“你从来没告诉我。”

“你从来没问过。”

“这难道是我每周该做的事?问你有没有买消费用品?”

一个穿着看上去像黄色土耳其长袍的肥胖女人朝我们滑步过来。

“你一定是洛勃。”

“叫我洛,是的。嗨。”

“洛,好。嗨。”

“我是依芬。你的主人。女主人。”她笑得花枝乱颤,没有理由地。我想看肯尼斯·摩尔(Kenneth Moore)。“你是那个在音乐界工作的,我说得没错吧?”

我看着我妈,她把头转开。“不算是,不。我开了一家唱片行。”

“噢,是。一样啦,多多少少。”她又笑了,虽然认定她喝醉了会比较舒服点,但恐怕事情并非如此。

“我猜是吧。说来就像那个在药店帮你冲洗照片的女人,她就是在电影界工作。”

“洛,你要不要拿我的钥匙?你可以回家烧点开水。”

第二部分

世界上最可悲的男人(3)

“当然。老天爷不允许我竟然留在这里找乐子。”

依芬嘟哝了几声然后滑开了。我妈看到我太高兴了,没有刁难我,但即便如此我对自己感到有点惭愧。

“反正我差不多到了该喝茶的时间了。”她走过去谢谢依芬,依芬看着我,头侧向一边,然后做出难过的表情;老妈显然在告诉她萝拉的事来做为我无礼行为的解释。我不在乎。也许依芬下一次品酒会邀请我。

我们回家看完剩下的《吉纳维芙》。

我爸约一个小时后回来。他喝醉了。

“我们全都去看电影。”他说。

这太过分了。

“你不赞成看电影,爸。”

“我不赞成你去看的那些垃圾。我赞成优良精致的电影。英国电影。”

“在演什么?”我妈问他。

“《霍华德庄园》,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的续集。”

“噢,太好了。”我妈说,“对面有没有其他人要去?”

“只有依芬和布莱恩。但是动作快一点。再半小时就开演了。”

“我最好回去了。”我说。我整个下午几乎没跟他们讲过话。

“你哪儿也不去。”我爸说,“你要跟我们一起来。我请客。”

“不是钱的问题,爸。”是因为莫谦特(Merchant)跟他妈的艾佛利(Lvory)。“时候差不多了。我明天还要工作。”

“别这么无精打采的,兄弟。你还是来得及在十一点以前上床睡觉。这会对你有好处。让你振作起来。让你不胡思乱想。”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到我心里需要把胡思乱想的事搁到一旁这个事实。

不过,反正,他是错的。三十五岁跟你爸妈和他们的疯子朋友去看电影并不会让你停止胡思乱想。我发现,相反正好让你想得更多。当我们等着依芬跟布莱恩去买零食柜台所有的零食的时候,我遭遇一次恐怖、阴森、自骨头里打寒颤的经验:世界上最可悲的男人给我一个认同的笑容。世界上最可悲的男人有一副丹尼斯·泰勒(Dennis Taylor)式的巨型眼镜和暴牙;他穿着一件肮脏的浅黄色连身帽夹克,和膝盖处都已经磨平的棕色绒裤,他也是,被他爸妈带来看《霍华德庄园》,除了他还不到三十岁。而他给我这可怕的微笑因为他看到一个同路人。这困扰我至巨,以至于我无法专心看爱玛·汤普森(Emma Thompson)和凡妮莎·蕾格烈芙(Redgrave)和其他人,等到我恢复元气时已经太晚了,剧情已经过头到我看不懂的地步。到了最后,书架掉在某人的头顶。

第二部分

欢乐酒店(1)

12

这个星期,我想着茉莉,我也想着“世界上最可悲的男人”,同时,受巴瑞之命,想着我有史以来最佳的五集《欢乐酒店》(Cheers):1)克里夫发现有一颗马铃薯长得像尼克松的那集:2)约翰·克里斯帮山姆和戴安做咨询的那集;3)他们发现美国参谋总长——由那个真的海军上将客串——偷了莉贝卡的耳环那集:4)山姆得到一个电视体育主播工作那集:5)伍迪为凯莉唱那首蠢歌那集(巴瑞说我五个里面四个有错,说我没有幽默感,说他要到第四频道搞乱我每周五九点半到十点的收视,因为我是个不值得又没品的观众)。但是我没有想起任何萝拉那个周六晚上说的话,直到星期三当我回家发现一通她的留言。没说什么,要求一份我们家中档案里的一份账单副本,但是她说话的口气,让我觉得我们的谈话里面有些该让我生气的事,但不知怎么的我却没有。

第一点——事实上,也是最后一点——没有和伊恩睡觉的这件事。我怎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就我所知,她有可能已经和他睡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更何况,她只说她还没有跟他睡,而那是她星期六的时候说的,五天以前。五天!她从那时候开始可能已经和他睡过五次!(她从那时候开始可能已经和他睡过二十次,不过你懂我的意思)。何况即使她还没有,她绝对是在恐吓说她会这么做。毕竟,“还没有”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看过《落水狗》。”那是什么意思?那表示你会去看,不是吗?

“巴瑞,如果我跟你说我还没有看过《落水狗》,那表示什么?”

巴瑞望着我。

“就……拜托,这句话:‘我还没有看过《落水狗》’,你认为这会是什么意思?”

“对我来说,那表示你是个骗子。不是这样就是你脑袋短路了。你看了两遍。一遍跟萝拉看的,一遍跟我和狄克看的。我们还聊说谁杀了粉红先生什么的。”

“对,对,我知道。但是假如说我还没看过,然后我对你说:‘我还没有看过《落水狗》’,你会怎么认为?”

“我认为,你有病。而且我为你感到难过。”

“不是,你会不会,从这句话来看,认为我要去看这场电影?”

“我希望是,没错,要不然我得说你不是我的朋友。”

“不,但是——”

“我很抱歉,洛,但是我搞不清楚。我搞不懂这番对话的任何一个部分。你问的是我会怎么想,假使你告诉我你还没看过一部电影但实际上你已经看过。我能说什么?”

“听我说就是了。假使我跟你说——”

“‘我还没有看过《落水狗》’,是是是,我听到了——”

“你会不会……你会不会有那种我想去看这部电影的感觉?”

“这个嘛……你应该还不是很迫切,不然你早就去看了。”

下一章 第二部分

欢乐酒店(2)

“正是如此。我们第一天晚上就去看了,对不对?”

“但是‘还没有’这几个字……对,我会有那种你想去看的感觉。不然的话你会说你不怎么想去。”

“但是以你之见,我一定会去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你有可能被一辆电车撞到,或是瞎了什么的。你有可能打消念头。你有可能身无分文。你也有可能听腻了别人告诉你说你一定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