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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 口红吊兰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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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婆一说完,我母亲就气了。当初跟我父亲刚回来时我姑婆就给他俩批过八字,我母亲本不信这一套,后来我父亲死了,她嘴上硬,心里却常常犯嘀咕,现在这长着乌鸦嘴的老太婆又跑来了,还要给刚满月的我使她那一套把戏,搁谁谁能不气。可我母亲一看老太太那弱不禁风的干瘦样子,想人家顶风冒雪大老远的赶来吃你女儿的满月酒,那是多么大的恩德和关爱啊,算一下八字又能怎样?直言拒绝太不好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我母亲就把我公历的出生时刻告诉了我姑婆,我姑婆拿出一张小纸片,一一写下来,换算成阴历,然后像电视里演的算命先生那样,闭目,掐指,自言自语嘟哝半晌,然后大睁眼睛,瞪着母亲说,这孩子,你不该要哇。若没有她,你就不会年纪轻轻没了丈夫,成了寡妇,她也不会还没生下来,就死了父亲,连父亲的面儿都没朝过。这孩子命太硬,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不该要她。当初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以后也不会好。这孩子克你克得厉害呢。她自己倒是独活,硬整整支楞楞的好。

我母亲当时就差没拿大扫帚把我姑婆轰出去。

此后,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已经念初中了,有一天吃晚饭时,母亲忽然提起那个我从未听我母亲提起过的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死了。孤独的死在养老院里,后事也是养老院办的。母亲之所以知道,是我姑婆居然把她一生的积蓄都留给了我们。遗嘱上说那笔钱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爷爷奶奶姑姑当年落实政策时给的钱,我父亲虽然送了给她养老,可是她现在用不到了,理应归还。至于我爷爷留下的房子,因为她要住养老院,所以抵给了养老院,请我母亲见谅。养老院拿着遗嘱找到母亲时,把母亲吓了很大一跳。她当时就拒绝了那笔钱,把那笔钱赠给了养老院。

母亲的理由是,虽然我姑婆从始到终就没说过一句中听的好话,但她原本就是一个迷信的老人,惯用那种神神道道的思维方式,改也改不掉的,母亲应该谅解她,不该跟她断绝往来。毕竟她是一个无依无靠没儿没女的孤老太太,还辛辛苦苦一手把我父亲拉扯大。那本来也没什么。我母亲看到遗嘱之前一直认为那没什么。不来往就不来往,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多年母亲从没想起过她,尽量克制着不去想她,连同她当时说的话一并忘掉,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不幸的是,人家那么多年可没忘记我们,死前就把遗嘱写好,交待得清清楚楚,把身后所有都留给了我们而不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人,尽管我姑婆除了我们也再没什么别的亲戚了。这就触动了母亲的愧疚之心,让她觉得十分不安,十分对不起那位年老无依的老妇,觉得自己很鄙薄恶毒,很残忍,甚至觉得对我死去的父亲也一并对不起了。所以她的钱绝不能要!要了,就是这辈子再难偿还的债,一笔良心债,让人永难心安。

在那天的晚饭上母亲絮絮说了很久,我边吃边听,心不在焉,一直听到母亲用讲笑话的口气说出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给我批的八字,说的那番话,我才悚然而惊,一口饭嚼在嘴里,翻来覆去,再难下咽。我记得当时母亲一下子觉出我的异样,叹了口气,说,你还真听进去了?那都是迷信的老家儿才信的。我可不信。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至于你爸爸,那是他的命。英年早逝,命该如此,跟你可全不相干。

那番话,我姑婆说我的那番话,跟那天的晚饭一样,吃过以后回想一下,也许会记得饭菜的内容,却记不起具体的味道。那刺耳刺心的感觉也像吃鱼被鱼刺卡到,喝口醋,咽一大口饭,鱼刺软化,落进食道、胃、肠,慢慢消化,排泄出去,渐渐也就忘了。直到母亲发现病情,住进医院,那句话才又轰然重现,翻江倒海袭卷过来,让我一遍一遍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如我姑婆说的那样,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自苟活。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后,狠一下心,把我做掉,她的命运绝对会全然不同。她会找一个好男人重新开始她的人生,被人关爱,不再艰辛,有和谐规律的性生活,身心健康,会生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如愿以偿把那个孩子培养成音乐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没有做掉我。也没有给我找一个继父。她怕我被人喊做看做拖油瓶,怕我被继父虐待,怕我受到伤害。她丝毫不考虑她自己,只是全心全意记挂着我,我这个让她由失望到绝望的忤逆的不肖的女儿。

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说得没错,我是我母亲的克星。是我身边所有人的克星。有了我,就没有别人。

我不信命。

我告诉我自己我不信命。

没有天,没有上帝,没有神,没有命运。

我自己,就是全部。

可是那个练发抡功的女同学,我那个出口成谶的姑婆,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时至今日,言犹在耳,刻骨刺心,永难忘记。

我会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看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问自己,镜中那个活得硬整整支楞楞的女孩,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名字,叫,独活。

有了她,就没有别人。

两种感情两种爱

走出来,我才发现我其实没什么地方好去。世界这么大,杭州这么大,抛开实验室,抛开打工的地方,能让我驻足休憩的地方,再没有了。

不用上课,不用打工,空下来的时间,我能干什么,又能去哪里?我像一个永动器,关掉电源,静止,永动器失去意义。

想了很久,我用街角的投币电话给莫漠打手机。我知道这个时候她肯定在单位,身边有领导,手头有工作,可是,我需要她。需要一个朋友。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听我诉说或陪我沉默。我需要莫漠。

电话接通,那边一个压抑的声音说,喂?她果然在单位。

我说,是我。

我知道。你在哪?

哦,我亲爱的莫漠,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一下就听出我的虚弱和需要,不问前因,不计后果,开口就让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

我尚未回答,就听她声音忽尔一变,大声的焦急的问,什么?小舅妈不行了?好好,我马上过去。需不需要钱,我带些过去?不用,够了?好,我马上过去。小舅,你一定要坚强些,要挺住。对了,哪家医院?

我一边压住笑,一边低声说,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

好我知道了!外科急救室!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走,表妹我也一并通知好了,你安心照顾舅妈吧。

电话挂掉,我伏在电话亭上,一阵哑默无声的笑。

半小时后,莫漠风急火燎赶到。一见面就说,哇,你怎么啦?面色这么差?跟上次见面比起来,她看上去好多了,面白唇红,神采奕奕。

只是有点累。我懒懒地说,咱不是让你那个莫虚有的小舅妈死过一次了吗?

哈,我换新领导了,可以放心大胆故伎重施。

我笑笑,你看上去还不错。

莫漠捏起鼻子唱戏一样道,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眼神中却是一丝掩不住的落寞。怎么没叫东西吃?

我不饿。不想吃。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

我沉默。

跟小男孩吵架了?她从包里拿出烟,ZIPPO火机,抽出一根,一边点烟一边看着我。

什么小男孩?

你的同居密友啊。

瞎掰什么?哪儿跟哪儿啊。

算了吧。莫漠吐一个烟圈,淡淡说,我自己的事情虽然拎不清,你的事,我是一看一个准。那小孩喜欢你,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打手势阻住我欲说的话,不用跟我否认,不想说就别说。

我要东西吃总可以吧?

行。我请。任你吃。

我点了厨师沙律,红菜汤,牛柳茄汁烩意粉,洋葱圈,还有一客冰淇淋。她用夹烟的手指指住我,笑,死丫头,吃大户啊,撑死你。

我拿起刚放下的菜单,转转眼睛,要不要再来一份黑椒牛扒呢?

她笑说,行啊,就当你是化悲痛为食量吧。

我垂下眼睛,我没悲痛啊我很好。

她叹口气,先吃东西吧。粮食就是力量。

嗓子依然火辣辣的痛,每咽一口食物,食道就像要被撕裂一般。完全是一种自虐心理,四十分钟,杯盘尽空,我看着刀叉在灯光下发出烁烁冷光,胜利感油然而起。喉咙到胸口牵牵连连的痛也有一份快意。

莫漠一直坐在对面,慢慢抽烟,慢慢喝水。侍者撤掉空盘后,莫漠说来杯咖啡吧。你需要。

咖啡上来,莫漠说,说吧。

我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说了又如何。

莫漠说,那我说吧。

我说,好。

你喜欢他吗?她问。

我点头。

你说过你喜欢他吗?

我摇头。

他说过他喜欢你吗?

我摇头。

你想过跟他在一起吗?

我想想,缓缓摇头。

如果他跟你说他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会同意吗?

我还是摇头。

那就简单了。闪就是了,有多远闪多远。

我垂下头,看着大理石烟灰缸里一截一截一撮一撮的烟灰,心也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灰掉,虽然只是一个建议,也仿佛身临其境般难割难舍。

可是又不想闪是不是?她看着我,叹,舍不得就这么放弃是不是?

我点头,我想试着把他当成弟弟。

当儿子也没关系,如果你能把感情性质彻底转变,或压抑到零。

没有用是不是?我看着莫漠。她皮肤白皙,面目姣秀,淡妆相宜,青春靓丽,我不相信她心口的伤已经痊愈,当她面对着那个现在叫她做姨或妈的男孩时,她的心,一定,在滴血。

莫漠点头,有的人,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从你看他第一眼那一刻起,就深深扎根在你心里,再拔不去。除非你死。树才会死。她吸一口烟,淡淡说,时间或许可以麻痹痛感,伤痕却永难抚平。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莫漠肯定地说,你听过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吧?

怎样呢?

接受他啦。两个人不真正在一起,就算知道彼此都非完人,也没有机会发现对方的弱点和缺点,不知道各自的弱点和缺点是不是能互相包容。只有真正在一起了,才会看清一个人,一段情,是否值得你生死相许,一生相守。没准日久生厌,寿终正寝,也是好的。她把烟头探进飘着蜡烛的水晶杯里熄灭,把烟蒂递到我面前,雪白的烟蒂,褛出一颗红色的心。

这是什么?我好奇。

她笑笑,撕开烟蒂,说穿了平平无奇,不过是一截红色的过滤棉,上面一截褛空成心形的白色过滤棉。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远观,很美,很炫目,撕开包装,凑近一瞧,也就那么回事。她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说,其—实—真—正—的—痛—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从—来—都—没—有—机—会—看—清—过。

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怕。

怕受伤怕陷进去是不是?她淡淡一笑,狠狠啜一口咖啡,神情回复正常,对于感情,你得失心太重,才会拿不起来,也放不下。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机会,赐我一段如意缘,即使我会为情而死,我也毫不犹豫。真正爱进去的人,是不会有惧意的。

没有结果也会爱?他走了,你一个人痛苦一生也会爱?

总比满腔遗憾满怀怅恨好。舍,才能得。

舍什么?得什么?

一段感情,你总得付出。付出的,就是舍掉的。至于得,最终留在你心里的,就是结果。哪怕仅仅是一份回忆,一道伤痕。莫漠自嘲的笑笑,不跟你说了,好像老僧问禅一样,故作深奥,怪恶心的。你自己想吧。这种事,不是听人劝吃饱饭那么简单。我还不是一样。

我拉住她手,你过得好吗?

莫漠淡淡道,耳鬓厮磨,日久生情。

你爱他吗?

我很感激他。在我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包容我,宠爱我,让我有一个港湾停靠休憩。而且,作为男人他还是很成功很优秀的,有很多方面令我钦佩。她轻轻叹息道,其实,他找我才是亏大了,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

你难道不好?

我永远给不了他所给予我的——一切。

可是你又说你爱他。

她抽出第三根烟。烟雾氤氲中她的眼眸有几分迷茫,爱和爱是不一样的。有的爱像酒,好酒,一口喝下,一醉千年。有的爱像水,清水,寡淡无味,润物无声。有的爱刻骨铭心,有的只是聊以□。虽然清水更能滋润身心,但如果是个单选题,大多数人都会要酒。

那么,你幸福吗?

莫漠看着我,渺然微笑,幸福与否,全看你怎样定义怎样理解,如果你认为平平淡淡就是生活的真谛,那么,我现在很幸福。

我看着她,无法肯定她的心情究竟如何,她的平静后面,似乎蕴含着更大的波澜。她招手叫来侍者,说,我们来点酒吧。

江南阴睛不定的寂寞午后,落地窗外面的世界,繁华喧嚣。热闹都是别人的。我们彼此凝望,心有灵犀,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相伴喝酒,该知足了。

酒醉醒来多了一只猫

莫漠,你真好。我爱你。

我也爱血玛丽。

你说那是刚进城的乡下人才喝的酒,都市丽人该喝海上芝兰或翡冷翠之夜,可是我喜欢,就是喜欢血玛丽。淡淡的涩,刺目的红,嗜血一样。

莫漠,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只爱你单爱你专心一意Only You呢。

莫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你忘了他我也忘了他像多年前你拉我看的那部《堕落天使》里面黎明送给李嘉欣的那枚硬币放出的“忘记他”到今天我还记得那首曲子的弦律有时会在酒店弹给客人听。

莫漠,是不是一个人进到你心里就永远也抹不去像一粒沙然后岁月更迭在心脏的瓣膜里变成一颗珍珠。

莫漠,我想我妈妈我真的好想我妈妈我好羡慕你好羡慕你们任何一个有妈妈的人受了委屈受了伤可以赖在妈妈身边怀里哭泣舔伤。

莫漠,我该怎么办。我爱他。想他。喜欢他。没有结果没有希望我还是一样迫切渴望得到他。

莫漠,如果血玛丽是《海的女儿》里那杯女巫的药,该多好,得不到他的爱,我就变成海上的泡沫,消失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再也没有痛苦。

莫漠,你痛苦吗你快乐吗你懂我吗你知道吗?

莫漠,对不起我却直到现在才真正明了你曾经的感受和绝望。

莫漠,我爱你。只爱你。我们在一起吧。好好在一起。谁也不会伤害谁。

莫漠,我头好疼。身子好疼。皮肤好疼。骨头好疼。周身上下四肢百赅都好疼。莫漠。我疼。

莫漠,是你在抱我吗?是你在轻轻抚摸我吗?你的怀抱原来如此温暖如此温厚如此温柔。莫漠,抱我紧一些吧。让我在你的怀抱里永不醒来。

血玛丽。女巫的药。第一缕阳光。海上消失的泡沫。

医院里惨白的灯光。血染的纸巾。杜冷丁。白蛋白。母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脸。青紫的头皮。无穷无尽没完没了永无止歇的疼。

妈妈。妈妈。

再也没有回应的呼唤。

旖旖醒醒旖旖!

有人叫我,摇我肩膀。凉毛巾敷在额头。

旖旖醒醒旖旖!

我睁开眼睛。

是安谙。

又是他。

我不是跟莫漠一起吗?

自己怎么回来的记得啵?安谙用毛巾一下一下抹我的脸,像个无奈的老祖母一样低声嘟囔。

怎么我哭了吗还是流的汗?满眼满脸,脖子上耳窝里都是。我拿过他手里的毛巾,自己擦脸。

梦到什么了又哭又喊的?他问,很关切地看着我。

那么是泪水了。

梦到什么了?如此涕泗横流。我看着他,发呆,不语。全然想不起刚刚还沉醉其中的梦境。

他摸摸我脸颊,哎,喝了假酒啦?怎么不说话?

我躲开。

莫漠呢?

回家给老公做饭去了,把你送回来就走了。

现在几点?我看一眼窗外,夜色正浓。

快三点半了。他递给我一杯水,你又发烧了,是不是一直没吃药?他摊开手掌在我面前,掌心上一粒退烧药,两粒消炎药,把药吃了。

我不想吃,又一想没道理做张做势虐待自己,拈起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吞下。

你到底怎么了?不去上课不去打工又不回家,跑出去喝哪门子酒。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是吗?我飘忽地笑。不用照镜子也看得见嘴角卷起的嘲讽和怀疑。

莫漠说他喜欢我。真的吗?我应该问问他。

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即使不可能,我也渴望得到答案,确知他对我的感情。至少是一种安慰。

我看着他,险险就冲口而出了,一件柔软温暖的东西忽然压上脚背。

是一只猫。居然是一只猫!

我吓得大叫。手足无措。想把那东西远远踢到一边,却不敢稍动一下。

喂,一只猫而已,有那么夸张吗?他拎着猫脖颈上的皮,把它抱在臂弯里,右手一下一下自头到尾温柔抚摸。我看清那是一只不大不小的土猫,浅黄底,棕黄纹,有点老虎的意思,琥珀色的圆眼睛瞪着我,目光灼灼。

来,旎旎,这是姐姐,认识一下。他握住猫的右前爪向我挥舞。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我向床里缩了缩。

嗨,有点礼貌好不好,它是我们家的新成员呐。我在宠物领养网站上看到它的征母广告,昨天从它寄母那领回来的。

猫也有继母?

是暂时寄养它的母亲。

可既然是“我们家”,你弄它回来之前总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吧?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谁晓得你这么大一个人居然会怕丁点小的一只猫。真是匪夷所思!他把猫高高举起,跟它噌了噌鼻尖,还亲了一个嘴。

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狗你怕不怕?

长毛的我都怕。

那你也怕我喽?他嘻皮笑脸地说,我也长毛了。伸出右手食指,对着自己从上到下一通乱指。

我是说哺乳动物。

你有没有常识啊!人也是哺乳动物啊,也有毛啊,喏,睫毛、腿毛、腋毛……不都是毛。

不跟你说了,总之我不同意养这东西。我害怕。从小到大我压根就没见过真正的猫,对它一点概念都没有。而且吃喝拉撒谁伺候?我可没有时间。

我伺候。他抱孩子似的抱着猫,坐在床头,哎,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它很可怜的。出生没多久就给人遗弃了,一直在外面流浪,餐风露宿,朝不保夕,给它寄母带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了。现在我们给它一个家,一份关爱,让它短短的一生再不受颠沛流离之苦,不是很有意义吗?他低头看着小东西,很动感情地说,其实它要求并不多,一个可以避风雨的屋檐,每天两顿饱饭,一块可以蜷起身子睡觉的小毛毯,偶尔主人拉拉它的手,拍拍它的头,就是很幸福的生活了。这对你很难吗?他抬眼看我,那种清澈的眼神,足以动摇我所有的信念和意志。何况,只是一只猫,还谈不上什么信念和意志,没那么严重。

它会咬我吗?

会啊,如果它喜欢你,它会轻轻噙住你手指,含在嘴里,不使力地咬你几下,告诉你它对你的信任和依赖。他把一根手指凑到猫嘴边,小东西果然张开嘴,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几下,咬一咬,再舔几下,再咬一咬。他得意地看着我,要不要试试?

我摇头说,我得先适应一段时间。

要摸摸它吗?

不。我斩钉截铁地说。

没关系,姐姐会喜欢你的。他揪揪猫耳朵,好像它能听懂似的跟它说。

这东西……唔,公的还是母的?

你怎么能这么问呢?他不满地说,你应该问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我又气又笑,那,好吧,它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本来呢,是男孩子,不过它寄母为了方便别人领养,给它做了绝育手术,所以,它现在是东方不败,既不是男孩子也不是女孩子。

做了什么?绝育手术?怎么做?那不是很残忍!?我诧异的一迭连声问。

那怎么会是残忍?如果猫猫们能生育,很难说一年生几次一次生几胎,那么多小猫猫,你怎么处置?都留下来,还是送人?卖掉或者遗弃?总之都不妥当。而且闹猫时,女猫叫声凄厉,男猫到处遗尿,很不招人待见,也是很多家庭抛弃它们的原因。所以给猫猫做绝育手术其实是一种很“猫道”的选择,既然我们没有能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土猫尽欢颜,至少我们可以一心一意照顾好它这一个,保证给它一生的幸福。至于绝育手术嘛,男猫猫摘掉□,女猫猫切除卵巢子宫,正规兽医院都能做,安全可靠无毒副作用。他像个动物保护人士似的侃侃道来。

反正它们没有反抗能力,你们想怎样就怎样,还能编排出一大套理由,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我颇不以为然。突然想起,你刚才说,它叫什么来着?

旎旎。旖旎如画的旎。好听吧?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像极了此刻在他怀里一边舔爪子一边打呼噜的猫。

干嘛叫这个名字?我不同意。

你不要这么大声嘛,会吵到邻居的。我跟你讲,这个名字很好啊,顺口又顺耳,虽然跟你的名字有点相近,但毕竟不是叫旖旖啊。

那干脆叫安安,平安的安,也是顺口又顺耳,虽然跟你的名字有点相近,但毕竟也不是叫安谙啊。

不行,我抱它回来后一直叫它旎旎,它已经认同这个名字了,再换别的名字,它会不知所应的,不如这样,我让它跟我姓安,这你该平衡了吧。

我简直哭笑不得,一只猫嘛,随便叫什么咪咪花花就好了,这可好,有名有姓,搞得跟人似的,又不是你孩子。

谁说不是?他很认真地说,我就是拿它当小孩子来养呢。你知道啵,猫的智力相当于一个四岁孩子呢。你跟它说话,它都懂的。他笑一下,当然,你不要跟它说什么形而上的问题。他凑近我,笑,哎,我们就当它是我们的孩子好啵?我是爸爸,你是妈妈。

有毛病啊你!我推他一把,认真翻一个白眼给他,谁跟你养一只猫作孩子。

那不如我们养一个真的孩子,我是爸爸,你是妈妈。他笑得愈加灿烂。

去去去,去死啦你!我又羞又气,用力打了一下他肩膀,静夜里,那一巴掌格外脆亮。

事实上,我羞恼的真正原因是,他的话,让我着实心里一动。我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组一个家庭,生一个小孩,洗衣做饭夜夜相伴,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也未必就一定没有结果没有希望吧?

嗳,你困吗?他挨着我肩膀靠坐床头,把旎旎放在他那一边,小东西老老实实贴着他,蜷成一团,呼呼酣睡。大伯昨天来电话,让我们今天去他家吃粽子,大伯母还再三叮嘱让你一定要去。

干嘛吃粽子?

端午节啊,你端午节都不吃粽子吗?

我春节还不吃饺子呢,中秋也不吃月饼。没那么多讲究。

他耸耸肩,去嘛,反正今天周六,你在家呆着也是呆着,旎旎来缠你怎办?你不是怕它吗。

我上午关门睡觉,下午去打工。

去吧去吧,别让大伯母失望。他们老俩口,孩子不在身边,难得热闹。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个大人。

你们南方人也真讲究,过个端午节还非得吃什么粽子,插不插茱萸啊?

拜托那是重阳节,端午节是薰艾蒿。他胳膊绕过来,抱一下我肩膀,嘴巴凑很近地说,你要是不困,我们就不睡了,待会天亮,我带你去一家很有特色的早点铺吃早点,然后赶火车去嘉兴,我记得有一趟到上海的普快,好像六点左右始发,在嘉兴有一站,总之中午之前能赶回来。

去嘉兴干嘛?我奇怪地问。

买粽子啊,嘉兴五芳斋的粽子很好吃的,我答应大伯,不用他们费事裹了,我买了带去。

五芳斋杭州也有啊,何必一定跑到嘉兴去买?

正宗嘛。有诚意嘛。嗳别说那么多了你去还是不去?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是满满的希望和祈盼,孩子一样固执天真,让我一下子溃不成军。我拒绝不了他。无论他跟我说什么,只要他还用这种表情对我,我就会软下来,言听计从。

好吧。只是你一直都没睡吗?

是啊。没关系,我常常几天几夜连续作战,丝毫不影响状况。

还是年轻啊。我轻叹一声,我就不行了,熬一点第二天就会受不了。老喽。

去,少装老!他轻拍一下我脑门,你才多大!要不,你睡一会?到点了我喊你。

算了。我摇摇头。天快亮了。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昨天几点回来的?

五点多吧。进门就睡了。睡得人事不省。像只猪一样。他手搭在我肩膀上,鬼兮兮地笑,我吃你豆腐你也一点不知道吧?

算了吧。我白他一眼,推开他手,就你?一个小屁孩儿。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嘻嘻笑道,那不如我们以后一起睡,既然你这么信任我。

好啊。我玩笑着说。

他笑容一敛,不过我跟你讲,现在的孩子都很早熟,我十五岁就交女朋友了。我第一个女朋友比我还早,我都不知道我是她的第几恋。所以你不要盲目相信我,会吃亏的。

我嘘他一下,嗐,你那种恋,也就一起上下学拉拉手逃课看个电影什么的吧,顶多算青春萌动罢了。何况,我这么老,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现在姐弟恋很流行啊,你看人家王菲谢霆锋差十一岁还好了那么久。

后来还不是窜出来一个什么芝。

张柏芝。可是毕竟他们曾经深爱过啊。而且现在的李亚鹏也比王菲小,所以你看,姐弟恋也是可以修成正果地!

我转头盯着他,想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也喜欢我想跟我谈姐弟恋呢,话到口边却变成了,喂,咱换个话题好不好,说这些,无不无聊啊。

即使那句话可以用一种调侃的语调玩笑着说出,我还是没有勇气。

他一笑,轻声说,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我尽量以一种玩笑的口气说,我在你面前脱衣服你都没反应,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像拍娃娃似的拍拍他脸,故作轻松道,你是纯纯小男生,姐姐对你很信任的哦。

他拨开我的手,用上海话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也没追问。

这一刻,我想得很明白。即使我们彼此中意又怎样。我不能陪他玩,不想□情游戏。我要承诺,要结果,要答案,要尽可能远的永远。这些,都不是他能够给我的。这些,对他而言,也言之太早。

我想起莫漠曾经说过的话,男人和女人,拉手之后是亲吻,亲吻之后是抚摸,把持不住就上床。这个年代,不可能有男孩子肯陪你柏拉图发乎情止乎礼。想玩精神恋爱,想要追求纯度,暗恋加□好了。

我斟不破,看不透,拿不起来,放不下。我太知道我自己。真心喜欢反而是一种负担和负累。如果他要我,我是不行的。

那一瞥……

又是那一瞥。

那永难忘记永难释然的一瞥。

我不想不要不允许自己喜欢的男孩最终露出那丑陋无比的一部分。在我面前。

我转头看他。他目光盯着一处不知名的角落,若有所思,似乎没觉察到我在凝神望他。侧影清秀。

我心里一阵抽痛。这个男孩子,真的是我真心喜欢的啊。像人们常说的宿债孽缘,碰上了,就爱上了。从此所有,情不自禁,身不由己。说不清,道不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此狗非彼狗

窗外天光渐亮。

我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说。就这样默默脉脉,相伴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一切随缘。

四点半了。安谙说,你去洗脸吧。一会就走。

我下床,洗漱,梳完头发回到房间,他还躺在我床上,旎旎贴着他睡得风生水起。我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衣服,看他一眼,他看回我,抱起猫,下床,走出我房间。

清晨五点钟的杭州,似佳人出浴,洁净怡人,温润动人。空气中弥漫淡淡花草香味。坐计程车到火车站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贪婪吸吮。原有的一点疲惫,从嘴里呼出,随风消逝。

他把车窗摇上,扳过我身子靠他坐好,这样吹风会着凉的,你病还没全好。

吹面不寒杨柳风。

嘿,还竟然还会背唐诗。他很意外地说,我以为你只知道哆来咪和数理化呢。

废话。没上过中学啊?语文课本里就有。

他很不屑的自鼻孔里嗤一声,我从来不听语文课。

我没理他,把头仰在椅背上,看路边花木葱茏,轻声说,你知道吗?在我家乡,清明过后,小草才会冒芽儿,藏在枯草丛里,含羞带怯的,得弯下身子,仔细查找,才能在地皮上找到零星一点点绿意。青草长出来后,桃花开,杨树狗狗披上红装,迎春花也开了,冬天才真的过去,春天正式登场。接着杏花,梨花,樱桃花,丁香花,渐次开放。最后是蔷薇花和杜鹃花。也就是这个时节了。北方的春天来得迟,来得慢,抽丝剥茧一样,有条不紊。杏花不会开在桃花前面,丁香花不会落在杜鹃后面。没有百花齐放的景象,可是一个时间有一个时间的花,次序分明,总有得看。

我很少跟人说起我的家乡,那个对于南方人而言的极北苦寒之地,那个深藏于心无时或忘却不敢轻易提及的美丽冰城,那个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去的伤心地。可是这个江南温柔和煦的美丽清晨,我想跟人说一说我的梦中家园。

每年春天,我都特别开心。楼前楼后的院子里,那些盛开的花朵,总让我有新生的感觉。漫长的冬天终于熬过去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也熬过去了,不用穿厚厚笨笨的棉衣棉裤了,不用把脑袋捂得只剩一双眼睛了。生命像土壤深处的草根,抽出新芽,长出嫩叶。像那些花儿一样,慢慢苏醒,灿烂盛开。我转头对安谙笑笑,你不会明白,那种庆幸自己又挺过一个冬天没被冻死的欣喜。

安谙吐了吐舌头,零下二十几度?干脆冬眠算了。

最冷的时候,大概要零下三十六、七度。那种寒冷彻骨的绝望,使我们那儿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句话……

安谙笑出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点点头,窗外风景正好。

你想家吗?他问。

哪里还有家让我想啊。

再没一个亲人了吗?

没了。

他把胳膊绕过来,揽住我肩膀。我没有挣脱,而是把头倚在他肩上。心里那块最脆弱柔嫩的地方在一下一下隐隐抽痛。有人说,那块地方叫心尖。心痛的此时此刻,就借他肩膀靠一下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再看,给安谙说,你女朋友好可怜,你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喔。

安谙笑,一定的一定的,我们下个月就结婚了。

我狠狠掐他一把,他吃痛大叫,你前天当我爸妈面亲口答应的,想赖不成?

我笑,任他胡说。司机说恭喜恭喜啊一看你们就是夫妻相有夫妻缘。

我们相视一眼,异口不出声地说,我像他(她)?!读懂彼此的唇语后,一齐笑出声来。

安谙贴一下我脸,甜腻腻地说,看吧你跑不掉的注定要嫁我的。

我用胳膊肘拐他一下,他重重叹一口气,好吧好吧以后我每天做饭还不行吗?

出租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找完零钱司机还不忘说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远幸福”。安谙嘿嘿笑说谢谢师傅师傅慢走。出租车开远,我轻轻踢他一下,啐道,看把你乐的!他揽住我肩,我还没叫你旎旎它妈呢。你敢!我打他。他跑。我追。几伙外地民工样子的人齐齐向我们注视。

买完火车票,时间还早。六点十分的车。安谙牵着我手,七拐八绕到一处小巷子,用南方人的说法,叫里弄,最后落座一间小小的早点铺子。

这么偏僻,亏你怎么淘到的。我坐下。他招呼老板娘上六只热狗。绕了半天,原来只是吃热狗。热狗哪没有卖的?超市两块钱一个,还用得着跑这么远。早点铺里其他食客听见我的话,都转头看我。他嘘一声,又要了两碗豆浆,一碟咸菜,两只茶叶蛋。说你少见多怪吧你还不承认。此两热狗非彼热狗也。待会你就知道了。他剥茶叶蛋给我。我把蛋青剥下夹到他碟里。我不吃蛋青。我说。

真巧,我不吃蛋黄。他笑,刚好跟你优势互补。他把他那只茶蛋蛋黄给我。蛋黄胆固醇高。

蛋青像猪肥肉。

各取所需。他笑吟吟一口吞掉一只蛋青。

什么味这么臭?我耸耸鼻子,四下里看了看。门口两只油锅,两个大簸箕,一只装小馒头,一只装豆腐干。一个伙计穿一件油渍麻花的白大褂,往油锅里扔小馒头,豆腐干。油烟四起。

吃油炸食品不卫生对皮肤也不好。我皱眉说,而且这股味儿……该不是馊了吧?

偶一吃之不要紧的。他指着簸箕里的馒头,你不晓得,那馒头是用甜酒酿发酵过的,味道很特别。

馒头炸好,伙计端上一盘,金金黄,喷喷香,酥酥脆,中间切开,外焦里嫩,煞是诱人。我说,这就是“此狗”?欲夹。他说,等一等,还没好呢。说话间又上一碟刚炸好的油氽豆腐干。

臭味愈甚。

臭豆腐呵?!我惊叫。

小点声啦!他瞪我,把臭豆腐夹在切开的馒头中,抹一层辣椒酱。喏,尝尝。

好臭!我不吃。

闻着臭,吃着香。他把那所谓热狗举到我鼻子底下,你仔细闻闻,并非单纯的臭,而是香中有臭,臭中含香,香臭杂陈,欲说还休。邻桌几人听他此言,俱含笑相望,如逢知己。(奇*书*网.整*理*提*供)老板娘笑吟吟说,小兄弟说的好在理,小姐你不如尝尝啵?我们这热狗是桐庐正宗,杭州只此一家的。他附和说,真的很好吃你试试嘛做人一定要勇于尝试方能领略多种人生妙谛。

我接过。他说别嗅,啊呜一口咬下去,吃了再说。

我吐出来你可别怪我啊。

你先吃一口嘛。他把一块臭干子夹在馒头里,没有抹辣酱,他从来不吃辣的,而是厚厚抹了一层芝麻酱,塞到口里大嚼,呜,好吃,人间美味。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学他样子,一口咬下。酒酿馒头的清甜甘香,包裹着臭干子的古怪味道,一旦吃到嘴里,就不臭了。反复咀嚼,果然愈品愈香。炸得火候也恰到好处,酥爽干脆,真的很不错。

他眼瞅着我吃完一只,又递过一只,好吃吧?信我的准没错。

老板娘说这是哪的热狗?我问。

桐庐。富春江边上。你没去过?

杭州我都没逛遍呢,什么瑶林仙境宝石山白龙潭只听过而已,遑论其它。

天啊你这几年怎么混的浙江这么多好玩的地方你居然都没去过。他瞠目。

我白他一眼,你说我怎么混的?一没钱二没闲。

好了好了呆会我带你逛逛嘉兴,南湖烟雨楼也是蛮不错的,以后有时间我再领你四处领略江南风物。

谁用你?我吃第三只热狗,等我存够钱我要背包自助游。

他撇嘴,当心给人财色双收。

我不理他,开始吃第四只热狗,他大叫,哎呀,你把热狗都吃了!

我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说,怎么,心疼啊?

他猛点头,可不。

我找出纸巾抹抹嘴,唉,可惜我实在是吃饱了,否则一个都不给你留。

他喝一口豆浆,一边往热狗上抹芝麻酱一边说,我跟你讲,我带过好多女孩来这里,你是唯一一个吃这东西的。

我挑挑眉毛,想说我是逐臭之夫还是怎么着?

哪里,只是我众里寻芳千百度,今天才发现,你,才是我的最佳伴侣,我们实在臭味相投啊。

臭美吧你就。我起身,付餐费,回头对他说,快点吃,我在外面等你。

“你好没良心,我带你来享受美味,你却吃完就走。”他出来后指着我鼻子好像很委屈地说。

“你不知道,吃饱以后,鼻子跟胃一样满,任何食物的味道都是不堪忍受的,再闻那味儿我会吐的。”我看一下表,还有半个小时,回去尽来得及。

后面有车开近,他拉我躲在一边,车开过,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没再松开。

不断有路人侧头、回头看我们。他美滋滋说,“嗳,旎旎它妈,可能我们真的有几分夫妻相呐,不然人家干嘛老看我们?待会得找镜子照照。”

我横他一眼,做呕吐状。

“别这样嘛,孩子都有了,互相迁就一下嘛。”

我嗤一声笑出来,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这个贼忒兮兮一脸坏笑的小鬼。他从包里摸出口香糖,撕开包装纸,塞我嘴里一块,自己却不吃,白牙齿一闪一闪地笑,“待会亲你不许躲哦。”

“还有完没完?一点正经也没有。到你大伯家你也这样?那我可真佩服你了。”我一把甩脱他手,加快速度大步向前。

他追上来,一本正经说,“到我大伯家便怎样?到时我就宣布,我,要和你在一起。”

“哈,那我可等着瞧好儿了。”我不无嘲弄地笑,“你要真敢说,我就敢跟你在一起。”

“一言为定!”他站住,紧紧攥住我手。

我也停下来。他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神情十分凝重。我怯了。我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想把事情挑明,搞大,不想向前迈进。想想吧,我和他,安导知道,非炸了不可。我的研究生还怎么念?房子租不租了?我是个现实的人。我最没有本钱玩的就是爱情。如果拿爱情跟面包跟学业或其他现实种种来选择我绝对会在第一轮就淘汰掉爱情。

何况。

爱情?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自嘲地说,“好了好了,你就别拿姐姐逗闷儿了,我可陪你不起。玩笑开大了,就不好玩了。”

他皱眉头,眉心很好看的竖起一道川字,旋即面色如常,松开我手,淡淡说,“走吧。”

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火车上人不多。

车很旧,很破。窗户是活的。没有空调。空气中一股子锼味霉味,像好几年没晒过的被褥,像沤在盆里的脏袜子,置身其中,人都能长出苔藓来。短途火车好象都这德性,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穷酸相。

我使劲抬窗户,半天纹丝不动。他在对座安然稳坐,好一会,站起来,帮我把窗户抬上去。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身子陷在座位里,神情木然。

风吹进来。窗外竹丛翠绿,花木扶疏,栋栋小楼掩映,每一座都精美别致,看得我这个没家没业的人几乎要流出口水。浙江真是富呵。城乡差别几近于零。什么时候我能住进一幢呀?我一边暗暗感叹,一边为他突然的生分疏淡感到沮丧。这孩子,又怎么了啊?

我偷偷看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一望而知是在假寐。因为迎风,长发向后飘舞,脸型凸显出来,鼻高眉长,愈发显得标致俊逸。我有点忘乎所以,贪婪地把他看了又看。对座这个清秀帅气的小男生,是我从第一眼见到便衷心喜爱的,抛开理性,即使仅仅为了他这张养眼的脸,我也愿意跟他地久天长。那有毒的笑靥,沉默里失去的芳华,说不出口的委屈,百转千回,在我心里蜿蜒生出一朵曼陀罗花。

难道你竟不知道么?

纵使我不说。

我转开眼睛,铁道边风景如画,一掠而过,留在心底的,全部是惆怅。

车过海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车厢,一眼看见我,大步流星走过来大大咧咧坐在我身边,而我身前身后过道那侧,空座多不胜数。我瞥他一眼。他咧开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直直冲着我笑,臭气暄天。我疾转头,那边却竹筒倒豆子似的打开话闸跟我攀谈起来,什么小姐贵庚贵姓芳名在哪高就欲去何处。上海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嘶嘶啦啦如绵里抽丝。出门最怕遇到这种人,长得鬼斧神工还自以为倜傥风流,见到女的就搭讪,你不理他他也毫不气馁,你打110人家又没有明确骚扰行为,在马路上可以打车急逃,在火车上除了干熬,恐怕就只有去乘警室躲避了。

我入定般坐对窗外,那男的继续啰嗦不休,口里呼出的臭气绕过我耳际,擦过我脸颊,弥漫鼻端,侵略我整个嗅觉器官。真想抡圆胳膊搧他一个金光灿烂的大嘴巴啊。那男的越挨越近。安谙突然睁开眼睛,不紧不慢用上海话说,“先生,有啥事体跟我说好伐?我太太是北方人,听不懂上海话。”

那男的一下子卡住,连说打扰打扰,火烧屁股似的跑别的车厢去了。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安谙也笑了,拍拍身边,佯嗔道,“还不快点坐老公身边来,待会给人贩子拐跑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又问,“怎么你听得懂上海话啊?”

“以前本科时我们寝室有仨上海人,阿拉白相的听了四年,总能听明白一点,不过说快了就听不懂了。”我坐到他身边,横他一眼,“要说你们上海人也真怪烦人的,一堆人在一起,五湖四海的都有,别人都说普通话,包括广东贵州那些同学,偏你们上海人说上海话,自以为独树一帜自成一派,其实最小家子气了。”

“就你们东北人好,一开口全跟赵本山似的。”

“你怎么不说我们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呢,哪像上海人,自私又小气。”

他搂住我肩膀,“我就很雷锋啊,刚刚要不是我挺身而出,那男的能走?”

“早你干嘛去了?让他啰嗦这半天!”

“我本来想看看他丑态毕露到什么程度,但又一想,我老婆怎么着也不能吃亏啊,所以没忍住,提前出手了。”

“干嘛说我是你太太?”我瞪他,“尽占我便宜。”

“要装就装到位嘛。”他啧啧有声,“嗐,你还嫌吃亏,你不知道有多少美眉想嫁我呢。”

“少臭屁了!”

他搂紧我些,“真的,要是我跟你求婚你能嫁我吗?”

我嘻嘻哈哈笑道,“等你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再说吧。”

“那你能等我吗?”

“等,当然等。”我顺口说,“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也等。不过那时你恐怕就嫌我老了。”

“不会啊,我爱你的心远胜过爱你的容貌。”他像念台词似的很有感情地表白。

“啊,我也是。”我半真半假地说,“我对你的感情足以让我忽略掉你的年龄。”

“真的?”他做惊喜幸福状。

“真的!”我点头。只有自己知道这话是百分之百的真实。

“那,一吻定终身吧。”他凑嘴过来。

我一闪而避,“哎哎哎,来真格的呀?”

“难道不是真的?”他做沉痛状,双手扶住我肩膀,前后摇晃,“告诉我,难道你不是真的爱我?!”

我垂头,声音压低,顺着他玩下去,“对不起,只恨我们有情无缘……”

“不,我不相信!我们这么相爱,怎会无缘?”他大声说,“不管怎样,我要你,我要定了你,今生今世,无论你跑到何处,海角天涯,我也要把你追到。”他抬起我下巴。我们像《卡萨布兰卡》里亨弗莱·鲍嘉和英格莉·褒曼那样深情凝睇。“没有你,生活不过是一潭死水。没有你,生命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旖旖,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的。旖旖,答应我,跟我一起,别再犹豫。”

我感动。我蛊惑。我恍惚。我茫然。我不是演员。我做不了演员。我爱上了男主角。我假戏真做。如果这个时候他吻我,我不会拒绝。我看着他,瞬也不瞬。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瞳仁里是两个清清楚楚的我,在清清楚楚地看着他。我真想一直看到他的心坎里,看看有几分真几分假,还是全部是真,又抑或全部是假。

他不再说话,不再声情并茂地胡说八道,有一瞬,我确信他的眼睛里涌上一团恍惚。他也弄假成真了么?他的头越俯越低越凑越近。他是想吻我吧。吻吻女主角吧。

然后呢?

戏终人散。

我像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过很久才反应过来似的,毫无前兆几近夸张的猛然笑出声音,“停!我忘词儿了。下句该说什么来着?”就势把他推开一些。

他也一下子笑出来,转身坐好,“没有下句给你背了。你老忘词。我要求换女主角。就换林嘉欣吧。”

我们相对大笑。前后左右视线纷至。

笑声中,我听见叹息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自心底浮起。

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微雨江南让我记住你

嘉兴不大,也不小,高层建筑不多,不是那种现代气息浓郁的城市。已经七点多,马路上汽车很少,不鸣笛,不超速,静悄悄来往穿梭。人流也不密,多是遛狗散步的各色男女,无论老幼神情都很平淡安恬。

我们买完回程的票,踱在清洁温润的人行道上,天有点阴,湿气裹面,却不郁热。我说我喜欢这个城市,这么宁和温婉,舒缓闲适,典型的江南小城。

他问你们北方小城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除了哈尔滨我没去过别的地方,唔,很小时候倒是去过一次沈阳,去参加东三省少儿音乐大赛,不过那时太小,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沈阳不是小城,是省会。

他说我都没去过。

我说我们北方城市除了喧嚣,就是干燥,浮躁。人们说话很大声,神情急躁。可能跟气候有关吧。

他说我没去过东北,西北倒是去过。西北的气候大概比东北更差。人们日子过得很苦,神色也都是慵慵懒懒麻麻木木的。

我说论富庶还数江南,广东都不行。我有两个本科同学是广东的,起初大家看他们就跟看特区似的,以为他们一定很有钱,后来才知道他们来自粤北山区,穿的衣服都是救济品,白米饭只有过年过节时才吃。

那平时都吃什么?

红薯啊,就是地瓜。

他沉默一下,说,我去过广州深圳珠海惠州,那些地方都富得流油。

敢情,你净挑沿海开放城市逛嘛,一旦深入内陆就不一样了,简直天壤之别。

我也去过很多蛮荒之地啊,抛开西北,河南河北也有不少地方穷得让人难以置信。有一个山村,一户人家七八口人只有一套破衣裳,谁出门谁穿那套衣裳,不出门的就蜷在坑上一床破棉絮里遮羞。我给他们照相他们连照相机都是头一次见到。

贵州呢你去过没有?

去过黄果树瀑布。

原来还是逛名胜。我有一个贵州同学,家在金银山附近,别听名字又是金又是银的那地方穷得兔子都不拉……嗯哼,他考了三次大学,前两次都是因为凑不起学费没念成,第三次遇到一个好心人资助终于念上大学了,可是大三时他爸积劳成疾死了,他妈长年瘫痪在床,他下面还有三个弟妹,他只好辍学回去挣钱养家。他走那天我们全系师生都去送他,火车站月台上哭成一片。同学说我们捐款捐物让你读完大学。他说不行他不是一个人等他念完大学他老母亲和三个弟妹就得饿死。我那时也为赚学费愁得两眼发直,觉得自己很不幸,可是跟那个同学比起来我才发现我的遭遇实在没什么甚至算是幸之又幸。我声音低下来,那个贵州同学隐在车窗后面落花流水无奈怆然的脸一点一点浮现眼际。原来我也只是一个把自己的安慰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上的卑鄙损人。

怪不得你从不抱怨从不诉苦过得跟城市贫民似的也一脸安之若素。他有所觉察似的摸摸我头发。这个动作本应是我对他做才对,现在倒是他这个小屁孩频频出手以示抚慰。

我扑撸掉他手,淡淡一笑,说,累极了也怨也苦不过不是怨天尤人罢了。

他扭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真的旖旖有时候我特别敬佩你。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说无依无靠,就是父母俱在生活无忧都有好多傍大款走捷径的,你怎么就不像她们那样找个有钱男人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认识他这么久,他除了跟我嘻皮笑脸就是揶揄讽刺,这么一本正经夸我还是第一次,听得我全身轻飘飘的。我玩笑说我不是不想啊只是我对男人不感兴趣要是有富婆包我我立马投怀送抱。

他重重叹一口气,看来我是白佩服你了,原来你是蕾丝,幸好我没爱上你,否则还得去做变性手术。

我大笑,那也不行,我不能接受变性人。心里却觉得针扎一样狠狠疼了一下。

因为他说幸好他没爱上我。

莫漠说他喜欢我。可爱跟喜欢毕竟有天渊之别。

而我,是爱他的。

我说我们去买东西吧。

他手指前面路口说过去就是五芳斋总店。

虽然时间尚早,店里已排了长长的队,蜿蜒店外十几米。江南人看来是真的重视这些传统节日。

粽子有好多种类,大肉馅,蛋黄馅,豆沙馅,枣泥馅,火腿馅……每个品种用不同颜色的绳线裹扎。可以零买,也可以买打包好的礼品套,一样一只,一套十只,藤编篮子,彩带绑得花团锦簇,煞是好看。我们买了两套。付钱时,我坚持说我付。他没跟我争,脸色淡下来。走出五芳斋不远是一个很大的早市,我拉他进去又买了水果,蹄膀,金华火腿,大闸蟹。全部是我付的钱。他跟在我身后,一直不说话。

我知道,他又生气了。我两手提着满满沉沉的东西,他都只作视而不见。

我在马路边站下来,说给我留一点自尊吧我不能总花你的钱。

给我留一点自尊吧我怎么能让女人付钱。他不看我,声音很硬。

你要这样我可生气了我们干嘛不像第一天认识时那样丁是丁卯是卯?

因为现在不是第一天。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千块钱说这是我欠你的医药费你要是不收从现在起每一项开销都是我付。

你知不知道我最烦什么我最烦女人跟我谈钱真想不到你也未能免俗。

饮食男女谁能活在真空里永不谈钱何况我本来就是一个一心想钱的人我从来没伪装过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他不理我,转身欲走。

我大声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即使是你老婆也不可能顺着你意不跟你提钱孩子上学住房贷款应酬往来哪个不要钱出家当和尚还得四方化缘呢所以说你就算真有钱也不用整日介摆出一付嫌钱腥的清高相作给谁看呀何况你有钱也是你的我没钱也不见得就能被钱砸倒臭显摆什么呀你。

他回身,一脸吃惊地看我。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大声的对他吼。

马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嘉兴晨起清静的街头,我清脆标准的普通话响彻云霄乍显突兀。我是真的有点急了。他太瞧不起人了。

他愣了半晌,说,那么大声干嘛不乐意给我呀既然你这么坚持好吧咱俩一块把这两千块钱花了。

我把钱收进钱包,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又小声嘟哝道,你这么有钱干嘛不捐一些给希望工程刚刚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原来都是装的。

他说,我就想捐助你你就够条件。

我呸一声,谁稀罕!

他息事宁人地拉拉我手,好了不生气了是我不对没想到你发起脾气来还挺凶的东北女孩还是不如我们南方女孩子温柔啊。

我又呸一声,我又不是你妈要那么温柔干嘛惯你一脑袋大包怎办?

他笑说啊呀你占我便宜。乍着两手跑过来呵我痒。我放下东西急逃。大街上遍洒我们的盈盈笑语。

从南湖渡口坐船到湖心岛时,天上飘起如烟轻雨。他说,嘿,我们挺有天缘。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看这烟雨楼,如果不下雨,就没意思了。我上次来时就没赶上下雨。可惜没带相机,也没带雨伞。他摸摸我□的手臂,进船舱里坐吧,你穿这么少,当心着凉。

我说我不冷。其实只穿一件半袖T恤的确有点凉意沁肤。他把东西放在脚边,右臂搂住我肩膀。我没躲,依依偎在他怀里。他温暖坚实的怀抱。

我们不再说话,默默感受彼此的体温,默默用体温温暖彼此的心。上了年纪的破旧渡船破浪缓行。船舷拍起浪花,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却淘不尽这一刻风光旖旎如画。一个美丽的青年女子,一个英俊的少年男子,在这烟雨迷漫的嘉兴南湖,应该会有水墨一般的清雅相宜吧。

船到湖心岛,他扶我上岸。我们并肩走在烟雨楼前后左右历经沧桑和无数游人脚步的石子小路。曲径回廊。游客寥寥。雨丝像雾一样氤氲弥漫,落在脸上,渗进毛孔,沁入心肺。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接天菱叶无穷碧。果然是个令人忘俗的所在。

可是烟雨楼毕竟不大,那些乾隆御笔亲书其他名家题词留言的石碑石刻我们全然不感兴趣,象征中国革命的古老游船也是须臾看完,一圈逛遍也就半个小时。倒是后院离厕所不远的一座僻静厅堂很是静谧清幽令人流连。堂中摆设很有些年头的样子,门窗雕花,红木桌椅,光线暗淡,窗外翠竹潇潇,几丛蔷薇暗香袭人。我正襟危坐官帽椅上,对安谙笑,我像不像旧时大家庭里的老祖宗?

像熬了二十年终于熬出头的新婆婆。他两手交握手指扭出两只圆框,举在眼前,来,笑一个。我配合的裂开嘴笑。嚓!他模仿按快门的声音,啧啧道,你笑得好白痴!说完转身跑出去站在院子中央对我得意的笑。我大笑说你跑什么我不会打你的好像我很凶似的。

他走到窗根儿下把胳膊支在窗台上踩着墙根儿杵着下巴,你本来就凶嘛岂止凶简直就是母夜叉。我撇撇嘴,摆弄临窗半桌上老得牙都掉光了的文房四宝,明显是烂竽充古董,说,这张桌子摆张古琴多好这间屋子弹古琴正好。

你还会古琴?他很吃惊地问。

当然。我还会弹琵琶呢不过弹的远没有钢琴古筝好。

嗐你还真是多才多艺。

我得意地扬扬下巴。一片竹叶落下来,轻飘飘落在他头发上,我把手伸出窗外拈去那片竹叶。他忽然握住我手,那只还拈着竹叶的手。我像第一次给他握住手似的心跳立刻加快。

他每次握我的手我都会心跳加快。

我们隔着窗。他站在雨丝中,头发渐渐渐渐被濡湿,眼底一片坦荡的温柔。他说,旖旖,你会忘记我吗?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忘记我吗?

我说,你要走了吗?

他说,迟早有那么一天,也许不是我走,是你走。

我说,你会忘记我吗?

他说,不会,我不会忘记你。

我不语。我不想说。即使一句简单的回答。他还这么小。等他长大了,一切,都会改变。这是注定的。人在幼年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每一个时期想的做的看的说的都不一样,我怕我今天说的话成为他日后曾忆年少轻狂时的笑料和夸耀。我自私。我吝啬。我只想我自己。即使一个简单的回答,我也不愿给他。

他说,旖旖,记住这烟雨楼好吗?就算有一天你忘了我,也记住这烟雨楼吧。

我说,好的,我记住。记住烟雨楼。

连同——

这个时刻和这个时刻的你。

还有这微雨江南。

他的笑瞬间盛开,璀璨无比。我也终究还是管住了自己,终究没有说出我心底最想说的话。

这,也尽够了吧。

关清

安导家不只安导俩口子,还有一个安导以前的学生,我得管叫师兄。研究生毕业后,申请到美国麻省理工全额奖学金,读环境工程博士,去年毕业后留了美。

他叫关清,今年刚满三十岁,长相还算端正,可一头光可鉴人的黑发,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笔挺西装,怎么看怎么做作。大概这就是所谓精英派头吧。我不由想起那个男人,他倒是从不穿西装,总是一身品质很好的休闲装束,从容内敛。

安师母给我们介绍时,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你师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德才兼备,你要好好跟他交流一下。这句话大失安师母一贯水准,很是画蛇添足俗气势力,也让我顿悟为什么她在电话里一再叮嘱让我也来。

关清于是跟我握手,同时上上下下把我尽情打量一番,眼中光芒四射,手掌软软的,柔若春绵,手心凉冰冰汗津津的,令我不由自主联想到一种爬行动物。这让我想吐。

不过他随后一句话,让我及时止住了生理冲动。他说他一向狗屎运当头,能去麻省理工,也是如此。这让我对他感觉稍好一点点。至少他还算诚实谦虚。

安师母随即入厨督导小阿姨烹饪,关清跟安导聊天,安谙削苹果。关清不时分出眼神看我。我只做不见,专心看安谙娴熟无比地削苹果。苹果削好,安谙一切为二,给我一半,说,我不给你你会哭吗?我笑,说,会。他便也笑。

安导很高兴地说,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我说是啊安谙很听话懂事我们相处得很好。

安谙说大伯您别听她的她尽欺负我。

安导笑呵呵说是吗那我给她答辩不及格。

我说好啊安导您偏听偏信偏袒子侄。

安导笑笑,问安谙,高考复习得怎么样啊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旖旖。

安谙看我一眼,啊一声,一副心不在焉爱搭不理的样子。

我想说他从没看过数理化我从没辅导过他数理化,看一眼安谙脸色,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安导说听说你又要出书了,什么时候拿来让我先睹为快?

安谙说,别介您还是别看了您那脑袋看不进去我写的东西。

我很吃惊,简直难以置信,问安谙什么你还出书出什么书?

安导甚为得意的说旖旖还不知道吗我们家小谙年纪虽小却是很有名气的小作家呐。

安谙有点不耐烦地说大伯拜托您另换个词儿好吧别用“小作家”这三个字恶心我好像我是写校园青苹果那路货色似的我倒宁愿您叫我码字儿的。

安导愈发赞赏地笑,看我们家小谙盛名之下还如此谦虚作家就作家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安谙腾一下站起来,我去书房看看。跑二楼去了。

我也起身说我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安师母在削配菜的萝卜花,小阿姨煎炒烹炸忙得不亦乐乎。蒸熟的大闸蟹香气四溢。早上吃的热狗消化殆尽,我听见肚子一阵咕噜噜乱叫。

我坐下要帮安师母削萝卜花。安师母笑说不用不用你的手跟朗朗一样珍贵万一受伤了我可负不起责任。

我不由失笑,我怎么好跟朗朗比?便坐在一边陪她。

安师母笑吟吟说这个关清不错吧?我含糊道啊还行。安师母说他上礼拜过来看我们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了你觉得要是不给你们撮合撮合自己这关就过不去。我说谢谢师母关心。安师母自已又乐了半天,想起什么似地问,那个……安谙,你们相处得怎么样?我垂下眼睛,多少有点心虚,说,啊,挺好。

安师母说这孩子才华倒是有点就是太狂从小就目空一切跟他妈一样。

我开玩笑说您是妯娌失和所以看不上他吧?

安师母扑嗤一下笑出来,说,多少有点儿那意思。旖旖你不知道他们上海人最自以为是瞧不起北方人尤其是上海女人,有一次我跟老安回上海婆婆家过春节,安谙他爸妈也回去了,那时还没安谙这孩子呢,我们俩儿媳妇一起在厨房做菜,我看见菜篮子里有两棵小香葱,以为是买菜时人家押秤送的,你知道的旖旖我们北方人都爱吃葱,我顺手就拈起来吃了,没想到不一会他妈就大呼小叫说明明买了葱怎么不见了,叫得我公公婆婆以为厨房失火一起跑进来看。我说是我吃了。他妈便又大惊小怪的说啊哟那是生东西怎么能吃生葱生蒜生韭菜更是一股子生腥气吃完口里呼出的味儿那还了得。一口装腔作势的上海话听得我那个气哟。最可恶的是这件事从此就算长在他妈嘴里了没事就爱翻出来嚼一嚼过年过节每次回去大家在一起吃饭她都要准备一碟小葱搁我面前要我多吃然后别有深意暗含讥嘲的笑搞得他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知道我曾偷吃过两棵葱。

安师母边说边咬牙切齿,我和小阿姨笑得直打跌。安师母说安谙这孩子是不是也跟他妈一样小气啊?我擦擦笑出来的眼泪说,他倒是挺大方的不像个上海人。

安师母点点头,颇欣慰地说,看来上海男人还是比较不错的。

我说那是不然你怎么会嫁了安导。

安师母自豪地谦虚,唉怎么说也不如我们北方人爽气啊。

我好象突然想起似地说,怎么安谙出过书?

安师母有点意外地说,你不知道吗他十六岁就出第一本书了现在已经出三本了听说马上又要出了出版社都联系好了。

我骇然,这么厉害!他一个字也没跟我露过。

安师母笑笑说这孩子其实挺聪明就是没用在正地方好好的市重点高中硬是辍学不念了前阵子突然说什么想来杭州复习考大学所以他大伯才让他过去你那里,不过基础这么差怕是再怎么复习也难。

我想安谙住进来的这些日子,从没见他看过一眼高中课程内的书,想来要复习功课参加高考云云也只是说说而已唬唬家长罢了。

安师母说,这小子没往家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

没有,他规矩的很。对我也很尊重客气。我不知道为什么加了后面那一句,欲盖弥彰。

那就好。这孩子虽说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倒还老实。

毕竟还小嘛,才十八。我为安谙辩解。

是啊。要不我也不会让他跟你一块住。你们俩个要互相关照哦。

会的。我忙不迭点头,这孩子心挺善,上回要不是他,我怕是病死都没人知道。

是啊,真的好险,老安回来跟我说起时还一个劲后怕呢。萝卜花削完,安师母说,你进去吧,陪关清说会儿话。别不好意思呵。

客厅里关清跟安导在聊美国经济衰退人心不稳等等国家大事,一副美国公民的口气,说起美国的立场,一律为“我们怎样”“我们如何”,事实上他不过是有一张绿卡,还没加入美国国藉呢。

我坐都没坐,直接上二楼。对他原有的一点点好感消失殆尽。

书房里,安谙正躺在窗前的摇椅上看书。

你怎么上来了?他头都没抬。

兴你上来就不兴我上来啊。我瞥他一眼,他在看安德列·史蒂芬·金的《消失的北冰洋》。一本关于环境恶化海洋危机的书。

你不在下面好好陪那个环境工程博士,他会坐立不安心痒难搔的,也辜负了我大伯大伯母的一番心意。

我不理他,凑在书柜前找书。安导家的书真多,三面墙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最上两层得踩上专门订做的红木梯子才够得着,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整齐摆放。我一排一排一格一格搜索下去,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哲学名著,其中很多是英文原版,关于环境工程的各种专业书籍学术论文集,原版大英帝国百科全书,精编《二十五史》和最早的线装《二十四史》,各国正史野史文献杂谈传奇演义,天体物理,社会科学,心理学,犯罪学,犯罪心理学,插花艺术摄影艺术音乐戏剧家居摆设,园艺,各种版本的英汉汉英辞典足有十几本,实用医学,中医药学、四大菜系中餐西餐汤谱药粥宫庭御膳……安导两夫妻真是读书破万卷的读书人。独独没有我想找的那三本。

我爬上爬下累得满头大汗。

安谙始终没有说话。

安导进来告诉我们开饭,又问我找什么书这么卖力。

我说我马上来马上来。

安导说快点啊你俩。

安谙待安导出去,走到梯子下,慢悠悠问,在找我的书是吧?

我居高临下俯视他,撇撇嘴,臭美!

他踢一下梯子,别找了,大伯早送人了。

我说,谁告诉你我在找你的书了。继续装模做样一气乱看,心里又气又失望,敢情我白折腾一回了。

安谙哼一声,快下去吧那伙计等你呐。转身自己先出去了。

我叹一口气,慢慢爬下梯子,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是一张落寞绯红的脸。

菜很丰盛。南北兼收。

一大盘生的新鲜蔬菜,去皮黄瓜条,香菜,青椒,葱,小白菜,水萝卜,婆婆丁,荠荠菜,装在水晶餐盘里,水灵灵嫩淘淘的,煞是诱人。

安师母夹起一张其薄如纸的干豆腐布在我盘里,这是我一同事去辽宁出差带回来的,正宗沟邦子干豆腐。说着自己也夹了一张。

我和安师母在各自的干豆腐上抹一层鸡蛋酱,因为满桌只有我们俩口味相近,都吃生的而且都爱吃辣,所以鸡蛋酱里还有辣椒丁。把葱丝、香菜、黄瓜条像卷春饼那样卷在干豆腐里。一口一口吃得酣畅淋漓。

安谙说,你们北方人怎么这么喜欢吃生菜?

安师母瞥一眼安谙,对我说,他们南方人不作兴吃生东西,旖旖,我们俩吃呵。眼中满是看吧看吧来了吧来了吧的芥蒂。

我对安谙说,生菜怎么啦难不成你吃汉堡包还把生菜叶子择出来?

安导笑,他自然知道安师母的心病,他说,小谙你让她们吃去,她们北方人口味和我们不一样的。

关清说,其实现在很流行吃生蔬菜,有一个专门菜名叫健美菜,美国的华人餐馆都有这款菜式。

我对安谙说,早上我都吃你们南方的臭干子了,现在你也该尝尝我们北方的干豆腐卷吧?

安谙耸耸鼻子,没说话,笨手笨脚卷了一张干豆腐卷,只夹一些黄瓜条和香菜,没放葱丝,抹很少一点酱,吃完一口后,说,唔,蛮好吃。

安师母笑靥顿开。

之后我们边吃,边听关清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安导神情蔼然。安师母眼含笑意。安谙面色平淡置身局外。我埋头苦吃,争取把晚饭的份儿都带出来。

关清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明明中国话说得好好的,他偏要时不时夹几句英文,好像非英语就辞不达意似的,生插硬套,牵强得可笑。其实在座几人,安导安师母都曾去英美两国大学做过客座教授,我英语水平也不见得就比他这留美博士差,至少发音,他还保留着中国人说英语的死板腔。安谙虽然只念到高中,英语底子也不薄,我们俩看DVD,从来都选英语原声,字幕也选英文的。他这是在卖弄给谁看呀。

安谙忽然开口,对不起打断一下,请问您是哪的人?

关清脸色立变,面红耳赤,十分局促,支吾半晌也没说出来。

安导代他回答,关清老家是江西桐坂乡下,祖宗三代务农,能有今天的成就,全凭自己刻苦上进,实在不易啊。小谙,你得多跟人家学学。

安谙淡淡说,啊。难怪。

关清尴尬一笑,剥一只粽子埋头吃起,整个人都好象矮了半截,不复初时神采飞扬。

我看一眼表。一点四十分。我得走了。已经好几天没去沁园春,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安谙跟我一起告辞,说要回家做我留的数学习题。安导大慰,直夸我教导有方,还连说拜托。我心虚得差点穿错鞋子。

我问安谙,你干嘛那么问人家。

人家是谁啊?

关清。

我只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和判断对不对。他淡淡的说。

说来听听。

你不觉得这厮整个一穷人乍富式的炫耀显摆吗?越是摇头晃尾地乍乎,越表示他出身卑微苦大仇深,一旦攀为人上人,立马忘乎所以。

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还有平时对人的观察和揣摩。

我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他依然淡淡的口气,这是一种积累,童子功。你不懂。

反正被你猜着了,你那“难怪”一出口,关清大概想找地缝钻进去也未可知。

他有点恨恨的,我最讨厌这种人,一脸暴发户的张狂浅陋,跟丑人做怪一样让人恶心。

我笑笑,问,刚才干嘛撒那个谎?

他怔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不以为然道,既走得理直气壮也给你脸上贴金啊。

我沉默一下,我不喜欢你那样,他是你大伯,长辈,你不该对他说谎。

你意思是,不是大伯,长辈,就可以说谎啦。

当然不。我不认为一个人一辈子不说谎就是光明磊落,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比真实的面对更必须而且仁慈,可刚刚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那么说。你想走你可以说回家睡觉上街遛达呼朋会友怎么都行,这些理由不见得不理直气壮,安导也不见得就不放你走。

他口气冷下来,这些都不是我本意,一样是说谎。

那你就直说你想走。

我就爱撒谎就爱骗人我就这样。他拦住一辆计程车,头也不回上车,扬长而去。

我怔在当地,有一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想跟他斗嘴,不想跟他斗气,我只是觉得他那样做欠妥而且完全没有必要,我只是说了我的原则和看法,难道两个人在一起不应该互勉互励互相指正互相监督吗?我跟莫漠这么好也不是一味顺着对方完全包容不管对错。

这难道有错吗?

这是一天之中,他跟我第二次生气,如果只是按吵嘴算的话。

我很委屈。

很灰心。

我不想跟他相处得这么累。不想跟他搞得这么僵。我想跟他好好相处和睦相处春风化雨其乐融融的相处。

不想有误会有芥蒂。不想争吵。

可是,为什么我们总是吵架,生气。

是我们原本不是一种人?代沟?还是我不够包容?

我等他回家

从沁园春出来,等车到天堂大酒店时,我看见路边有一家小书店,进去问有没有安谙的书,老板给我找出三本,还有两本老板说署名虽是安谙不过不确定是不是安谙本人写的,只作推荐,买不买在我。这年头这么诚实的人倒是不多了。我买了那三本确定是安谙写的书,从书店出来汽车刚好进站,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起来。

他出的第一本书是两年前,附着当时的照片。短发。运动装。脸上稚气未脱,却有一双成熟忧郁的眼睛,有点害羞。我端详良久,找不出我熟悉的影子。但觉亲切。

第二本跟第一本出版时间相差半年。还是短发。休闲装。好像更青春阳光一些。

第三本是去年出版。照片上的男孩已经是现在的发型。眼神更成熟,有了桀傲不逊的味道,没有忧郁,十分自信。是我熟悉的安谙。

看到这个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男孩子的相片,在一本一本书的扉页出现,先还有的一点将信将疑慢慢证实。

他居然是一个作家!

而且是一个书卖得很好很有名的作家。书店老板说已再版好多次,盗版伪本更是满天飞。

这真让我难以置信。不是因为他是作家,而是他还这么小,是一个孩子。十八岁的孩子。

尽管他有超乎年龄的成熟。

难怪他有超乎年龄的成熟。

难怪他这么有钱,这么骄傲。

我居然是跟一个作家同住一个屋檐下。

没有受宠若惊,没有与名人共处的喜悦。

只是难以置信。

他没来接我。今天晚上,他没来接我。在我们吵架后,他负气而去后,他没有来接我。

我打车回家。

他不在家。

那只叫旎旎的猫扑过来,用头一下一下挨蹭我□的脚踝,舔我的脚趾。

我惊惧,躲避,然后慢慢习惯,欣喜。猫舌头舔在脚趾上麻酥酥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亲切讨好的呼噜声。它是饿了吧。

我打开储物柜,里面只剩几袋公仔面,不是我们能吃,是他不许我进货。换之以各种品牌的猫粮,袋装,罐装,鱼肉,牛肉,混合食料……我随手拿起一种,看一下标价,嗬,十一块八。500g。按早上安谙喂它的量,也就够吃两顿。

比我吃的都贵。

我把猫饭盆洗净。小东西在我脚边转来转去挨挨擦擦。我倒猫粮给它。它埋头吃起来。仍然打着呼噜。

你是在说谢谢吗?我摸着猫脖颈上柔软的毛,喃喃问它,你的男主人呢?他不要你了吗?

猫香香地吃着,没有回答。

我洗澡。洗衣服。

时针指到十点半。

安谙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话,想给他打手机,再一想,忍住。

我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没做过的事,第一次,总是比较难。

邻家的报时钟响过十一下。我看一下手表,慢了五分。

这么晚了,他去哪了?

旎旎跳上沙发,偎在我身边,舔爪洗脸,沉沉睡去。

给他打电话的渴望一次次浮起,一次次被我按捺。

黑色话机,沉默召唤。

打吧?

不打!

打吧?!

不打!!

我犹豫。我决定。

我否定。

有两次,我拿起话筒,吸气,拨号,最后半途而废。

电话打过去,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你在哪你快回来吗?

我又是他什么人,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回来,也不过是回来。

我不是他的家人,不是让他回家。

十一点二十。

我不再折磨自己,拿出他的书看起来。

第一本书写他或者说一个男孩子的学生时代,小学,初中,高中。他的玩乐,梦想,童真,追求,认知,迷茫,初恋,执著,失落,清醒,沉淀。一个少年的天蓝年代。文采斐然,奇Qīsūu.сom书才华横溢,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幽默智慧,老到纯熟。

很多妙喻博引,我都看不大懂,不知出处。这让我惶恐,仿佛回到小学一年级时的语文课堂,老师和同学们的每一次会心微笑,我都不明其意。他看过那么多书!而我如此匮乏。我除了语文课本和课外语文辅导书,几乎再没看过别的。我一直置身其中的校园生活,跟他笔下所讲也天差地远格格不入。

他的一路走来,我只能旁观,无从介入。

或许,真的是代沟。

第二本书收录了他不同时期的散文随笔短篇小说。方寸之间,才华尽显。

第三本书,是小说吧?我不好界定。我没有看过类似文体类似风格的文章。我看的都是那种能够归纳中心思想,划分段落结构,分析作者意图,概括人生真谛的东西,用他在书里所言是应试教育产生的垃圾,培养庸才的万能饲料。比如从一件事里反映资本主义的丑陋或社会主义的优越,再用这件事情折射出人性的善恶美丑,抑或从一棵小草里看出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精神并为之振奋鼓舞。像他写的这些吃喝拉撒酗酒飙车醒着迷茫睡着沉痛的东西,我只能认为那是一个人一个时期的生活状态,而这个人这个时期的生活状态,在我,是不可理喻不可理解的。没有主题,没有目标,没有思想,没有情节。

反叛的彻底绝对。颓废得绝对彻底。

它可能是真实的,而且可能是安谙离开校园后一个阶段的真实状态。

邻家的钟又响了一记,我看表,怎么,已经一点了吗?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明天周日,不用起早上课,我决定再看一会。

我拿起他的第三本书,从头读起。这本书,语言平实简单,叙述另类,幽默黑色,没有太多我看不懂的譬喻征引,不会让我太惶惑自卑。最重要的,更接近现在的他。

字里行间,那个“我”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无不让我看到我认识的安谙的影子。

“我”,酗酒,飙车,追女孩子,交女朋友,向往并亲吻她们,怀疑一切,无所用心,沮丧,颓唐,迷惘,抗拒,坚守,绝望,又残存一缕希望。

坚硬反叛的外表下,是一颗不被人知怕被人知的心,柔弱纯真。

看似无赖流氓,身边美女往来穿梭,真正渴望的,只是和一个赏心悦目的姑娘去看赏心悦目的景色。

一处风景,一百个人看,有一百种景致。

一首乐章,一百个人听,有一百种诠释。

我不知道别人看安谙的书是如何理解的,也不知道安谙自己真正想说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看到一个充满才华为人瞩目的少年,寂寞的穿行在人群中,孤独的游移于人群外。

那么忧伤,那么忧伤。

深夜里买醉的莫漠

熟睡的旎旎忽然惊醒,跳下地,跑出去。不一会,步声响,门锁动,安谙回来了。

赵忠详说过,猫的听力比人敏锐四十倍。

和安谙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全身瘫软的吊在他脖子上,长发掩脸。

我本来已经走到餐厅,欢喜鹊跃地想对他说点什么,我真的很高兴,为他的回来,虽然这么晚,可是他毕竟回来了,那个女孩纤长苗条的身形,他紧揽她腰的手臂,却把我所有想说的话打落肚里。

我转身回房,房门将关未关之际,安谙叫,出来!帮帮忙!

他还有这个要求!

我气结,一股液体自胃里窜上来,酸而涩。我是在吃醋吧?我是在吃醋。

我爱他,喜欢他,这么晚也等他回来,他却把一个女孩子领回家。还要我出去帮忙!我岂止是吃醋,我简直被伤到。

我打开房门,安谙搂着女孩问都没问一声直走进来,把她安置在我床上。

我几乎要笑出来。

他未免太过分了。过分得无以形容无以复加。

你打算让她睡我屋?我冷冷的问。

安谙吐出一大口气,直直腰,还捶了捶,不紧不慢撩开女孩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秀气的瓜子脸。

我瞪大眼睛,掩嘴惊呼,莫漠!

这个女孩居然是莫漠。

你怎么会跟莫漠在一起?我问安谙,口气像审犯人。

你问她嘛。他不看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我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跟进他房间,大声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左不过一个愿玩一个愿奸,有什么好问的。他冷冷的看我,唇边是一抹冷冷的嘲笑。

你骗我!我更大声的说。莫漠不会的。你也不会。你明知她是我的朋友。

你这话牵强,不是因为她是你朋友,我就不会动她。是你朋友怎样,照办。他在衣柜里找出睡衣,擦过我肩膀,进浴室。

你出来!出来!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像疯了一样砸浴室的门。里面水声起。我跑到莫漠身边,摇她喊她。她满嘴酒气,醉得不省人事。我说,莫漠莫漠,醒醒醒醒,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绝望和恐慌一下子占满我的心,我看着莫漠零乱不整的衣衫,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安谙不会那么做不会这么让我失望的。

我再次去砸卫生间的门,磨砂的玻璃门,如果他再不开,我就一脚踢碎它。

门唿啦一下打开,安谙光着上身,穿着睡裤,满脸疲惫地看着我,小姐,很晚了,你折腾够没有?

我走近他,抓住他胳膊,急急说,安谙,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他甩开我手,不耐烦道,谁没事吃饱了撑的跟你开玩笑。

我再次抓住他胳膊,声音已带了哭腔,你……别骗我。

他盯住我眼睛,我说过,我是坏人我就这样。

不,你没这么说。你说你就爱撒谎就爱骗人你就这样,可是你没说你是坏人。你是好孩子,对不对?你是个偶尔撒一下谎的好孩子,你说那些都是逗我的对不对?

不,我很坏。

不,你不是。你说你渴望找到一个美丽的姑娘,然后带着这个美丽的姑娘去看美丽的风景,朋友因此嘲笑你变态不是个男人,因为你只想到风景没想到上床……

他很意外,疑惑地看着我,你从哪知道的?

从你的书里。眼泪不知怎么冲进眼眶,我抽着鼻子,死命忍住,却忍不住微微哽咽,我下午买了你所有的书,一边看一边等你回来。

他愣住,看我再看,然后一下子笑起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心,湿头发垂在我肩膀脖颈上,水珠顺着衣衫里的肌肤,滴滴滚落。我埋头在他怀中,一会,抬起脸,问,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你变态啊?这么想我!他气气恨恨地笑骂,手指轻轻抚我唇角,上次莫漠送你回来,我怕以后有事找你不到时可以问问她,她刚好也这么想,我俩就互留了手机号,没想到晚上十一点多我正跟一群朋友喝酒,她打我手机说找你。我说你没跟我在一起。她就在电话里呜呜咽咽的哭,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问她又不说,好不容易问明她在星巴克,电话掉线,再打就怎么也不接了。老天,要知道杭州有三家星巴克呐,她又没说具体是哪一家,没办法,我只好一家家去找,也是我点儿背,跑了两家都没见她,最后在银泰百货那家店总算是找到了。他重重叹一口气,唉,你们俩真不愧是好姐妹,怎么都那……么嗜酒贪杯啊?我到时,她都喝光一整瓶干红了,醉得让人上了都不知道,而且还是跑到人家咖啡厅买醉。真是脱线!

我推开他,你积点口德吧。

也没什么啊,酒后失身,不必当真,她既然敢一个人跑出去喝酒,就应该先想到这一种可能,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横他一眼,准备你个头!后来呢?

她看见我,立马让小弟再上一瓶干红。我不让她喝,她就哭,我只好让她喝,可她还是哭,搞得人家以为我泡完她要甩掉她呢。

我回屋坐在莫漠身边,看着她苍白的睡脸,两天时间,她瘦了很多,许是她的头发都散落一边的缘故,眉心紧蹙,眼睫轻颤,嘴角向下用力扯着,好象在挣扎在抗拒什么。即使在梦中,她也得不到解脱和释放。

安谙绞了毛巾进来,覆在她额上。我看他一眼,你怎么还不把衣服穿上?

他笑,干嘛,你怕看啊?

臭美!我瞪他。转头再看莫漠。她跟你说什么没?

没有。她只是不停喝酒,不停流泪,不停抽烟。他拿过莫漠手包,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说,你看,烟上都写了字。

我接过烟看,“康平”。她在烟上写着“康平”。那个男孩子的名字。我把烟盒里的烟都倒出来,每一根烟上都是“康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人名?

嗯。我把烟一根一根放回去,想起莫漠说过,把他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他就会离心更近一些。我抽出一根,在莫漠包里翻出ZIPPO火机,火机上刻满小篆,我看了看,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把烟点燃。烟雾升起,安谙吃惊道,你会抽烟?

以前在医院,晚上实在熬不住了,会去走廊抽一根,提提神。

烟慢慢燃烧。不吸它,它也不停止地静静燃烧,直到尽头。

很像思念。很像爱恋。

无法间断。

灰烬,就是结局。

化为灰烬,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想念?

我一口一口吸烟,看“康平”慢慢烧掉,火光一闪,消失一划,再一闪,消失一半。康平进到我的肺,在胸腔打一转,从嘴里呼出,融入空气,飘渺消逝。

如果他也可以这样从莫漠嘴里呼出,多好。

安谙打开窗子。我说,你讨厌烟味?

他笑一下,有点。

我也讨厌,可有时又忍不住想它,依赖它。

总是想戒掉烟吧,就像戒掉你,

这样的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行

……

安谙轻声哼起姜育恒的《戒烟如你》,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声音这么好。

抽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爱你,仿佛也找不到什么理由

或许,你就象烟,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法捉摸

总是在你的眼里,看到那个被遗忘的自己

总以为只有你知道,很多事情我再也赌不起

为什么不早遇见你,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为什么不早离开你,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

这条路少了你好难走

风里,雨里,我只惦记你

这才明白,戒烟容易,戒你太难

熄了

也许一切就可以云淡风清地过去

也许

……

烟到尽头。我在心里问自己,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要“戒烟如你”?

夜风吹进,我的问题随烟飘散。

没有答案。

莫漠手机忽然响起。“独角戏”续着安谙的歌声,柔声轻诉。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对白总是自言自语,对手都是回忆,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让我投入太彻底,故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既然爱你不能言语,只能微笑哭泣,让我从此忘了你。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把往事留给你,如果一切只是演戏,让你好好看戏,心碎只是我自己。

手机一直响一直响,我只想听那铃声,不想接听。

安谙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放在我耳边,一个男人声音在焦急地“喂”。

我接过手机,问他是谁?他说他是莫漠的爱人,问我是谁。我说我是程旖旖,莫漠可能跟你提起过我。那男人说你好莫漠常常提到你。我说怎么称呼你。他说他叫康练。声音并不显老。他问莫漠在哪我一直打她手机她怎么都不接。

我直觉不可以对他说真话,问他现在在哪。

他说他在西宁。

我长长出一口气,安心撒谎,晚上我和莫漠去龙翔吃大排档,可能天气热,那个酱爆螺狮有点变质,莫漠又不吃蒜,所以回去就上吐下泻闹肚子,我接到电话赶到你家时她已经发烧38度多还严重脱水,都这样儿了她还直说能挺住,我好说歹说才拉她到医院,刚打完针。她没说你出门了。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家能不能回家,让她一个人回去我实在不放心,就带她来我这了。可能尽顾着忙乎了,没听到她手机响,对不起啦。

电话那边康练很焦急地说,莫漠从来不吃蒜,还偏爱吃大排档,我以前就跟她说过大排档不卫生,非要吃的话就吃点蒜喝点醋再吃一点吡哌酸预防一下。她总是不听。她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吐也不泻了,就是还有点发烧,折腾了半宿,刚睡稳,嗯,要不要喊醒她?

康练想一下,算了,让她好好睡吧,我明天再打电话给她。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还得过几天吧。

我说,那不如让她住我这,彼此有个照应,她一个人在家也怪闷的。

康练很惊喜地说,好啊,我正不放心她哩,那就麻烦你啦。

我说,不麻烦,我也挺长时间没和莫漠好好聚聚了。

然后互道晚安,再见。

试图挣脱的心

放下电话,莫漠身上已盖好我的蚕丝被。要说安谙这孩子的细心体贴,真是没的说。

我说安谙你快把衣服穿上吧挺凉的。安谙把窗子关上,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撒谎了。

我总不能告诉她老公她半夜跑到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吧。那她老公得怎么想她?

哼,这就是所谓善意的欺骗啰?

你不是也没接电话嘛。我走到他近前,轻轻擂一下他胸脯,好啦好啦是不是男子汉你?这么小心眼儿!

他捉住我手,我要真小心眼儿就不回来了。

那你去哪儿?

像莫漠同志学习,深夜里买醉,深夜里徘徊,然后找个女人让她见识我的妩媚。

我嗤一声笑出来,抽出手,去你的!

他忽然正色说,喂,你擅自做主让她住咱家,破坏咱俩温馨美好的二人世界,你经我批准了吗你?

你抱旎旎回来也没问过我同不同意啊,咱俩正好扯直。

他啊呀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这小东西啦,你喂它没?

喂了。我们一齐出去找猫。找了一圈,原来它把自己塞在安谙枕头下,睡得酣声大起。安谙抱起枕头看一会它四仰八叉逗人发笑的睡态,拿被子给它盖好,回头看我,完了,我的床也给人占了,没地方睡了。

你就搂着它睡呗,免得孤枕难眠。

我就想搂着你睡。他嘻皮笑脸。

我啐他一口,又翻个白眼送他,你快点睡吧,昨天就没睡,不困吗?

困啊。可是没有你我睡不着啊。正所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伸懒腰,一脸惫懒顽皮。

懒得理你!我转身出来。

他喊,旖旖!几步抢到我身后。

我回头,干嘛?

旖旖,我们以后,不再生气了,好吗?他把手扶在我肩上,掌心热热的,透过我单薄的棉质睡衣,那热,一波,一波,传遍我四肢百骸。

是你总生气,动不动还扬长而去。

你怎么不说你有时实在气得人不行呢?他胸口贴近我背心,嘴唇擦着我耳廓,有点恨恨地说。

我不由自主向后靠去,向后靠去。身后是一片温暖彼岸。

我保证,以后不再发脾气了,好吗?他耳语一样的声音,如丝轻绕,和嘴里呼出的热气一起,一下,一下,撞击我。

我轻轻叹息一声,说,你呀,就是给大人宠坏了。

你不是吗?他脸颊轻轻贴上我脸颊,炽热滚烫,我的右半侧身子,瞬间,如火如荼。

没有人宠我。从来没有。

那,我宠你。他双手加力,紧紧握住我肩膀,胸膛终于贴上我背心。我感觉到他的心跳,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强劲,而急促。

我向外挣脱,徒劳而软弱。

也许试图挣脱的只是我自己的心。

他再用力些,坚定果决,让我没有转寰的余地。

身后这个我心爱的男孩,他年轻结实的怀抱,热度向外扩张,鲜血在血管里奔流,疾速疯狂,我几乎要瘫软在他怀中。

我用力装出轻松口吻,你宠我?你怎么宠我?

嗯……他想一下,脸颊摩挲着我脸颊,慢慢说,像宠旎旎那样宠你,给你喂饭,洗澡,带你散步,嬉戏,每晚让你枕着我肩膀,你打呼噜吧叽嘴说梦话流口水我也不在乎。他笑一下,先想到这些,不足之处以后补充。你——还满意吗?

我静静笑起来,你还挺能想的,以前没少操练吧?我从他怀里挣出身子,拿起茶几上他的书,转身看着他,我从来不指谁的好过日子,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他走近我,这次是从正面握住我肩膀,旖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这个男孩太通透了,我的确不相信他。他的年纪,支撑不起我对他的信任。我相信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可我不敢保证以后。

而我,恰恰是一个要求以后的人。

沉默很久,我说,我真心真意想跟你好好相处,你在一天,是一天,有一天,你离开了,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成为美好回忆,即使忘记,也没有遗憾。

旖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他靠近我,逼视我,依然固执地问。

安谙,我们是朋友,从你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决心把你当朋友,也一直把你当朋友,你对我这么好,远远超过我对你,你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我还能给你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隐忍,很奇怪地笑一下,轻声说,是啊,我还想要什么?你还能给我什么?他放开我,打了一个又大又长的哈欠,伸伸懒腰说,真的很困呐,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吧。像拍旎旎似的拍拍我脸蛋,转身回房。

房门在他身后掩上,我站在原地很久,才慢慢踱回自己房间。

凌晨三点半,我翻出莫漠的烟。

看火光一点一点吞噬掉她的爱情。

心很疼,仿佛也随烟上那两个字慢慢烧掉。

隔壁屋的男孩,应该已进入梦乡,微微卷起的长睫毛,是不是随呼吸轻轻颤动?

搂着猫咪柔软的皮毛,也不知是谁依偎着谁。

烟吸在嘴里,有淡淡薄荷清凉,融入空气后,却全然变味,苦且涩,像一段搁置太久的爱情。

莫漠睡得很好,不再惊悸颤动。下半夜是人的深层睡眠阶段。她裹着整张被,严丝合缝象一只蚕宝宝。她睡觉时向来喜欢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即使夏天最热的时候,她说,这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缺乏安全感的另一些表现是,无论家里还是单位只要是她用的电脑,永远安装正版杀毒软件,定期杀毒,定期升级,从不延误。Word文件5分钟自动存盘一次,C、D、E盘都有备份,程序结束后还要再存到移动硬盘或U盘里。特别心爱的衣物鞋帽会一式买两件,一件穿戴,一件备份。永远随身带着身份证和工作证的复印件,原件锁于家中抽屉。手包里人民币不少于一千块,提款卡创可贴针钱包止痛片从不离身。五天做一次面膜。每天吃维他命丸。定期到银行更改帐号密码顺便查帐……

她是家中独女,父母健在,备受宠爱,家境殷实,工作稳定,除了爱情,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任何挫折,却还是没有安全感,到这种程度。

是拥有太多,怕失去?还是对生活太多要求?莫漠,和我身边的很多女孩子,她们青春娇艳,人见人羡,却还是没有安全感。

她们相信今朝容颜老于昨晚,她们认为及时行乐至关重要,她们觉得这个社会没有保障,她们坚信所有爱情都不会永远。

她们怀疑一切,却不懂得珍惜手中拥有。

安全感,是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心病和渴望,或多或少。

一根烟吸完,我蹑足去卫生间刷牙,然后放下坐便盖,坐在上面,思念。

他的笑,他的好,他的骄傲,他的味道。

一个我如此心爱的男孩,跟我一墙之隔的遥远,我想扑进他的温暖怀抱,却只是怯步不前。

刚刚在客厅,如果他真的说出来,说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我想,现在我想,我或许不会拒绝,不会逃避,不会躲开。

一直以来,我都以自己的独立而自豪,为自己的充实而自满,为自己的洁身自好而骄傲,可此刻,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寂与脆弱。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重心。

不懂浪漫,不敢爱,拼命压抑自己不对心爱的男孩子大声说出心底想说的话。

也不敢接受。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一直沾沾自喜的生活。

孤独的坚守与坚持。

难道跟心爱的男孩说出那个字不好吗?

我把手插进头发,一遍一遍问自己。

是,非,对,错,在心头交战,互相对峙,各不相让。

莫漠说的对,对于爱情,我太计较得失,自私,而且自闭。

我所有的前提,都以自己不受伤害为原则。以守为攻。

或许他也跟我一样。

一个人怕孤独,两个人怕辜负。

所以刚刚,他最终戛然而止,欲言又止。

纵欲和禁欲,都是人的天性,

前者出于自私,后者出于自卫。

我们太爱自己,因此患得患失,举步维艰。

不要乱说话

卫生间的门忽然拉开,愕然中,安谙好像从天而降一样,抱着旎旎站在我面前。

我竟全然没听到他卧室门开的声音和脚步声。

嗨,干什么哪?他蹲下来,笑吟吟看我,静夜思啊?

我张着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所对。

他从墙角拽过一只粉色浅盘,里面铺满白色细沙。没事儿先出去。他说。他把旎旎放在盆里,猫咪是比较害羞的小动物,有人在,它会屙不出的。他拉我起来,握着我手,把我拉出卫生间,轻轻掩上门。

我们站在过道里。我靠着墙。他站在我对面,手插在睡衣口袋里,笑说,好险!刚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快拉卫生间门了才发现灯亮着,现折回去穿的衣服,不然,岂不便宜了你。你也真是,大半夜不睡觉,静悄悄呆在卫生间,害我趴门缝听了半天都不敢进去。

我耷着眼皮,不看他,不说话。

卫生间里传出细碎的刨沙盆的声音,和旎旎轻巧的叫声。

他侧耳听一会儿,问,一直没睡?

我点点头,沉默半晌,说,莫漠占了整张被,我……没有被子盖。

他无声地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你还真老实。打算就这么坐到天亮?

本来还有一床厚被,和毛巾被一起压在床褥底下了,拿不出来。

过来跟我一起吧,我分一半被给你。他靠近我,耳语一样的声音,信得过我么?

我咬住嘴唇,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信得过他吗?

信得过的。可是,他会怎么想我,如果我借他半张床半条被?

信不过我?他再问。

我摇头。

那还犹豫什么?春宵苦短,良辰易逝,既然信得过我就快点去睡嘛。不怕明天有黑眼圈?

我抬眼看他,你还有被子吗?借我一下,我……

没有。他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我只有一条被子。

那,算了,我不睡了。谢谢你。

咦?!我们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左不过梅开二度嘛,你怕什么?

那不一样。我嘟起嘴争辨,那天是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睡到我床上,属于非法入境,可现在,万一你认为我借着一个看似堂皇的理由主动睡到你床上……

嗳,你没毛病吧?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我说,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遇到困难互相帮助一下,你哪来那么多顾虑?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除非你自己有杂念,动机不纯,对我有非份之想,才会底气不足,自觉心虚。他再凑近些,老实交待吧,你是不是想把我怎么样?别客气,尽管放马过来就是。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小通吃,来者不拒。

懒得跟你说。我推开他。他像橡皮筋一样迅速弹回来,距我不过5厘米。

卫生间里旎旎大声在叫,一下一下挠门。他说,来,先帮我给旎旎洗屁屁。不由分说把我又拉进卫生间。

他把旎旎放在我手里,让我把小孩撒尿一样抱着它,他用宠物专用沐浴液给它洗屁屁和四只脚爪,再用温水冲净。旎旎喵喵叫着,很不乐意的样子,却并不挣扎。

真不嫌烦啊你!我看着安谙,好象很不耐地说。他正用一条贝蒂猫的毛巾给旎旎擦屁屁和脚,动作轻柔,神色温柔,一脸的爱怜横溢,看得我感动之外,甚至有几分羡慕。

平生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

而我此刻,最想作一只猫。被他关爱被他呵护。

你以后一定是个又温柔又体贴的好丈夫,好父亲。

干嘛以后?我现在也可以是。他抬眼凝视我,要不要试试?

好啊。回头我到大一找个漂亮学妹介绍给你,实际考察一下。我尽量轻松地笑。

哈,你真损,怕菜不好又想吃,找人做验菜官,你慈禧啊你?他把毛巾举到我眼皮底下晃了晃,这条是给旎旎专用的,我不在家时,可别拿错了。

错就错呗,顶多拿你的,不会用我的。

你坏吧就!他笑,你们先回房,我把猫沙盆清理一下。

我奇道,这么晚了,你要出去挖沙子?

嗐,宠物专卖店有卖专用猫沙的。而且也不需要总换,这种猫沙有吸附凝结作用……他把猫沙盆抬到我面前,用一只淡粉色小铲子拨拉给我看,看,一遇到猫猫的便便,猫沙就凝成小沙团了。用这个猫沙铲把小便团铲出去就好了,还没有异味,很方便的。他打开洗手台下面放洗衣盆洗衣板的储物柜,里面一只容量颇大的编织袋占满仅剩的空间,我不在时,别忘了清理猫沙,每天两次,不然猫猫会拒绝大小便的。猫沙用差不多时,要记得换新猫沙。

我说,哎哎哎,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你伺候吗?怎么,想推给我啊?

他笑一下,我不是怕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旎旎没人管怎办?事先托一下孤,心里有底,死了也没牵挂。

笑容僵在我脸上,他的话如同砰然鸣爆的炸弹,硝烟过后,余音回绕耳畔,像钢琴最低音La,重浊沉闷,久久连绵,全身的血液也好象一瞬间从脚底流出体外,我抱着旎旎,浑身发抖。

我想起我姑婆给我算的命。

我是一个不祥的人,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独自己硬整整支楞楞的好。

他忽然没来由说这样的一句话,难道,是一种预兆?

我一声不哼拽住他手就往地上按,他说干嘛干嘛?

我不说话,固执地用力向下拉他的手。他一边追问一边弯腰顺着我劲把手按在地上。我掰开他手掌,在地上拍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跟我说,童言无忌,大吉大利。小时候,我每每说了什么母亲认为不妥的话,母亲都会抓着我手在地上拍三下,说三遍“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他笑,不是吧?你这么迷信!

我急道,你跟我说呀,你快跟我说呀!

他摇头,太可笑了。我不。

我大声喊道,你快点说呀!泪水冲进眼眶,心里是实实在在触摸得到的惶恐。我几乎是哀求的口气,安谙,听话,快点说。

他不再嘻皮笑脸,狐疑地看我,轻声说,你怎么了?

我忍住眼泪,你别管。你快说。

他耸耸肩,故意卷起舌头囫囵说,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连说三遍!

他做一个被吓到的表情,吐吐舌头,又说两遍。

我稍稍安下心,抬手抹一把眼睛。

泪水挤得眼眶酸且胀。

他极惊诧,不过一句玩笑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我把手蜷在猫肚皮下,那儿很温暖,很柔软,我冰冷僵硬的手,正需要它的体温和心跳藉以安慰。你不懂!有些话,不能乱说的。不是迷信。命运有时很不可理喻……

你担心我?他问,声音很低,很温柔,掩不住几分兴奋。

我没否认,下巴埋进旎旎丰密的颈毛,头发散下来,遮住脸颊,他看不见,一滴滴泪水从我眼中涌出,跌落地面。

站在他房间中央,我抱着猫,四下里打量,这么久了,正经进来瞧一瞧,看一看,这是第一次。

他房间很整洁。床是床,椅是椅,该放什么放什么,看不见随手乱搭的衣物,也没有四处乱扔的纸张。写字桌上笔记本电脑、彩喷打印机、扫描仪、护眼灯、笔筒、纸巾盒、水杯、记事薄、书,摆得满满当当,但井然有序。

床单、被罩、枕套全部是白色,不是乳白,不是医院里那种发黄晦暗的霉白,不是令人望而却步的雪白,是清水漂洗出的纯棉制品的本白,透透亮亮,亲切洁净,看一眼就好想躺上去那种感觉。

房间里有股香草味道暗暗浮动,温馨而含蓄。我说你用香水?

他指指床上方墙壁上一只很大的红缎手绣香包。

我想起我房间里东一下西一下的衣物,到处都是的书本笔记破纸片儿,现在还好些,他搬进来之前洗净的内衣裤来不及收起懒得收起常常就搭在椅背上……

不晓得他自己家里卧室是不是也这样干净整洁。

他说,你坐啊。

我自嘲道,你这儿这么干净,我都有些儿手足无措了。

他笑一下,从我怀里抱走猫,放在床上,小东西很自觉地在床角找好位置,转几个圈,选一个它认为最舒服的姿势卧倒。

他拉我坐在床上,你看人家旎旎多不见外,你也不要客气哦。啊,你手真凉!是不是很冷?他合掌握住我手,握得很紧。

我不冷,可是我的手很冰,即使在他温暖的掌中,也暖不过来。

他用商量的口气毋庸置疑地说,盖上被子吧!

我不动,还没想好怎么办,顺从还是拒绝,他已脱掉我拖鞋,搬起我腿,半抱着把我放在床里,抖开他干净温暖的被,盖在我身上。被子上他的气息扑面袭来,我所有的矜持,不攻自溃。

许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他躺在我身边,双手搭在胸口。被子里我们僵着身体,相隔一厘米,不远,但是距离。我的长发散在枕上。他的长发覆住我发梢。床头灯幽幽亮着。耳边是旎旎的呼噜声。我不敢侧一下头,他也没有看我一眼。我们像两条并列平行的直线,也有点像旧时入了洞房才见第一面的新婚夫妻,拘谨,而局促。

许久,他两只脚慢慢贴过来,说,你脚好凉,没挨一块儿我也能觉到。

他的脚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他身体从上到下都很暖。用他的话说,没挨一块儿,也能感觉得到,那热,一波一波,从他身上发散出来,热得灼人。或许,这就叫血气方刚吧。

我不动,任他右脚覆住我脚背,左脚翻转,脚掌一下一下摩挲我脚心。我像一根棒冰,被他的体温,自下而上,一层一层融化,化成冰水,然后沸腾。

旖旖,我想听听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好不好?过一会儿他说。我不是有窥私癖,我只是想知道,刚刚你为什么那么紧张那么恐慌。

我想起他那句玩笑话,又是浑身一抖。他察觉到,说,冷吗?将被子提到我下颏掖紧,右臂支起身子,左手搂住我肩膀,左臂,轻轻搭在我胸口上。不带任何欲望的,仅仅是搭在那儿。

我叹一口气,记忆里的一幕缓缓拉开。

高一时,我变完声,母亲请了一位在东北三省都很有名的声乐老师教我。那个老师很喜欢我,说我嗓音可塑性强,有潜质,力劝我考音乐学院。如果不是后来他出了事,我想,我即使没被他说服,也会屈服于母亲和他的联合紧攻去报考音乐学院。

可是,他死了,在距我高考还有半年的时候。

死得很突然,很意外。

头一天我还去他家上课,他给我弹他新写的曲子,一首很好听的慢板。我听完问他能不能给我抄一份,他拍拍手里的谱子,说,送你吧,我们师生一场,算是留个纪念。又从琴凳下找出一本曲谱递给我,说,里面都是我写的小曲子,平日只做自娱自乐,从没给外人听过,就都给了你吧。我说那怎么行?我拿回去抄完再还您好了。他说,不用不用。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能教到你,是我晚年最快乐欣慰的事,可惜,不能看到你以后如何发展。这些,就当是一份小礼物,送给你,作为我对你的祝福。我当时觉得他很怪,尽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但也没在意。第二天晚上,我练完琴,做了一套模拟试题,觉得该休息一下,便抄起他送我的谱子。那会儿是十点四十五分,我记得很清楚。我抄到第二首小夜曲时,电话响,母亲去接。她拿起话筒前小声嘟哝道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停下来,睁大眼睛看天花板,那天晚上的情景历历在目。

回忆让我胆战心寒。

被子里很暖,我却咬不住牙齿,无法停止它们上下交战。寒战一阵一阵掠过身体。我又听见那种头发根儿乍起来的声音了。

安谙说你怎么了?还冷吗?搭在我胸口的手伸进被子,握住我贴在大腿左侧的手。另一侧的我的右手不由自己跟过来,他张开手掌,将它们齐齐紧握。

那一刻,我和母亲谁都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更想不到电话那端的人会报告一个什么样的讯息。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母亲拿起话筒的手,我全身的汗毛忽然一下子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也起来了,头皮一炸一炸的发麻,听得见发根儿乍起来的声音,细碎窸窣,象是把一张质地坚厚的纸一条一条慢慢撕碎。

然后,母亲告诉我,我的声乐老师去世了。

想象得到吗?他其实什么病都没有,只是午饭后用一根象牙耳勺挖耳朵,不知碰到耳朵里什么地方,还是触动了哪根神经,“唉呀”叫一声,倒下就死了。到现在,医生也给不出一个很好的解释和回答。

后来,一个晚上,我上完自习回到宿舍,同屋告诉我母亲打过好几遍电话,正说着,电话响,母亲又来电话找我,毫无来由的跟我说起她这些年存了多少钱,存折收在哪,密码是多少。

那时她还没有发现病情。我根本,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母亲会永远离开我。

一个星期后,母亲最好的朋友,一位姓郑的阿姨,打电话告诉我,母亲住院了,最后确诊是肺癌晚期。

而在我接这两个电话之前,每一次,在我走向话机,拿起听筒的瞬间,我全身就会突然地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反应。

让人莫名惊惧,毛骨悚然。

再后来,我才明白,那种反应,叫预感。

所以你害怕听那样一句玩笑?

是,我害怕!我害怕听那种没头没脑毫无来由的话,害怕听过之后,不知哪一天,发生什么事,让我再次体会“一语成谶”的含义。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黑,亮,且深,瞬也不瞬凝视我。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像一口潭,默默吸引我,隐隐召唤我,望得久些,心底会油然生出一股想一头跳下去扎进去的冲动。

我想说,安谙,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

我想把手抽出来,抚一抚他年轻俊秀的脸颊。

我想全部彻底地偎进他温暖怀抱。

可我只是望着他,望完又望,欲诉无言。

他去了北京

旖旖,我已到北京。刚和朋友吃完饭。你吃了吗?冰箱里有新煲的桂圆莲子羹,如果空腹,记得热热再吃。

旖旖,别忘记喂猫。我回去时它如果瘦了,我不放过你。

还有,清理猫沙。

还有,不准用错毛巾!

旖旖,我买了一件很可爱的小东西,准备回去送你。

旖旖,怎么不给我回Email?

实验室里我一封一封点开未读邮件,都是安谙发来的。

youyouwoxin,他的用户名。

什么意思?

他去北京了,跟一家出版社商谈新书出版事宜。

他去北京那天,莫漠老公也刚好从西宁回来。

早上我出门时,他和莫漠都还没起。

晚上回到家里,已经只剩我自己,和一只猫。

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是一个电子信箱名和密码。是给我申请的邮箱。

qingqingziqin。

qingqingziqin?

又是什么意思?

轻轻紫襟吗?

下午,又有一封新邮件,还是安谙。

旖旖,你在干嘛?有没有想我?

我从头数尾再从尾数到头,一共十一个字。

他的邮件寥寥数语。却让我无比温暖。

电脑桌旁的花瓶里又有新鲜玫瑰,娇艳嫩黄,滚着露滴。

对我却毫无意义。

我一遍遍看他一封封简短的信,想他敲下这些字时的神情,思念如潮,却不想作答。

之前的那晚,我,他,还有莫漠,去龙翔大排档宵夜,既是给他饯行,也算是送别莫漠回家。

我们喝了一些酒,那种店家自酿的糯米酒。我很喜欢吃杯底沉淀的糯米粒,有一股子发酵后的馊味儿,略酸,甜软,挺怪的味道。我用小匙把三只杯底的糯米粒一勺勺舀上来,一小口一小口吃。安谙说,你怎么比南方人还南方人?南方人都不大吃这东西。我淡淡一笑,没有告诉他我的外婆是南方人,在她还在世时,每年都会酿甜酒酿给我母亲吃。有了我后,我的母亲也会每年都酿甜酒酿给我吃。现在我的母亲不在了,我却可以从这些醪糟里回忆那些过往的童年滋味。

他在和莫漠玩猜拳游戏。猜五次,三胜为赢,赢家向输家提五个问题,输家必须据实回答。

安谙一直输一直输,输到后来咬牙切齿对天发誓不赢一把绝不罢休。

他不知道,莫漠人送绰号“百变神拳”,无论剪刀石头布还是别的什么玩法,只要是猜拳,从没输过。特别神奇。

莫漠的问题很尖锐。

第一个问题,是不是处男?

这个疯丫头,什么都敢问,张口就来,我坐在一边,都不好意思听。

安谙回答也很干脆,不是。

第一次失身几岁?

十七。

最后一次失身何时?

半年前。

事实女友有几个?

三个。

有没找过小姐?

没。

第一轮问题完毕。安谙面色不改。莫漠神采飞扬。倒是我,颇觉如坐针毡。我说,莫漠,咱问一些别的好吧?莫漠眉飞色舞的说,这多有趣啊!挖出人心深处的秘密,有一种偷窥的快感。我撇嘴,你怎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安谙立马手按胸口凑趣儿,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实可信,绝无欺瞒。

我白他一眼,这人,还来劲儿了。

第二轮问题。

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安谙瞟我一眼,程旖旖这样的。

莫漠很响的吹了一个口哨,太响了,看足球都够用。邻座纷纷侧目看我们。

我瞪完莫漠瞪安谙。

他一脸无辜表情,我发过誓要说真话的。

为什么喜欢?

需要理由吗?

莫漠摆出扑克脸,有没搞错?是我问你!犯规,罚酒一杯。

安谙吐吐舌头,倒满糯米酒一饮而尽。

女人什么时候最好看?

娇怯羞红。

女人什么时候最可爱?

他不再看我,一本正经说,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分角必争算餐费。

莫漠耸耸肩膀,一脸不得要领。我埋头剥螺蛳,看见双手在分明地抖。

女人什么品质最可贵?

真实、不矫情。

第三轮问题。

理想?

我不做梦。

心愿?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在一起干什么?

你说呢?

哎哎哎,又犯规,罚酒三杯。

安谙二话不说连喝三杯。

莫漠转转眼珠,女人哪个部位最美?

好看的女人哪都好看,难看的女人哪都难看。

哪种女人最惹厌?

装腔作势。

莫漠点点头,又皱皱眉头,转眼看我,哎,你想问什么?我帮你问。我想不出什么好问的了。安谙说,那不行,她又没玩。莫漠苦起脸,你不晓得,总是我问人家,我都问腻了。怎么就没人能赢我呵?

安谙腾一下站起来,很夸张地说,哗,你再说!你再说!你再说我跟你急!

我和莫漠哈哈大笑,一齐拉他坐下,莫漠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一边咳嗽一边说,嗳,你行不行呵?!

安谙看着我,她一直这么厉害?

我笑说,她有特异功能。

莫漠笑,不是不是,是我概率学得特别好。

安谙说,旖旖,咱俩玩好不好?就一次。

我说,我才不跟你玩,万一你又输,我可想不出什么问题问你。

安谙不服道,凭什么万一我又输?我就不会赢一把!

莫漠怂恿我,跟他玩一次!跟他玩一次!凑嘴到我耳边极小声极小声说,石头,石头,剪刀,石头,布。

我忍住笑,握起拳头对他说,好吧,就一次。

结果,他又输了。

我想了一会,问,你做过的事情中哪件事情最有意义最无悔?

离开学校。

想不想继续念书?比如上大学。

不想。

以后呢?

我不想以后。

什么事情最令你骄傲?

救你一命。

我瞪他。

他做一个“本来嘛”的表情。

什么时光最值得回忆?

与你相伴。

电话铃响。

已是夜深。

我跑到客厅接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往身上披睡衣。安谙没搬进来之前,我常常不穿衣服几个房间乱晃,现在,即使他不在家,我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他的身影,好象墙壁都长了眼睛能给他摄影似的。

我看一下来电显示,区号010。哪位?我忍住兴奋,平静地问。

那边不说话,听得见轻轻的呼吸声。

不说话我挂线啦。我说。

还是不说话。

我笑,是你,对不对?

我是谁?电话里一个拿腔做调的声音问。

猪!

你才是!那边笑。果然是安谙。还没睡吗?

给你吵醒了。

旎旎呢?

在你床上。

你呢?

什么我呢?

有没有趁我不在跑到我床上偷闻我被子上的味道?

你再胡说八道我挂啦。我警告。

他沉默一下,很认真地说,旖旖,我想你。

我用力控制语气,嘻笑道,我也想你啊。你煲的桂圆莲子羹吃完了,我还想吃,只有等你回来啰!

旖旖,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说这话时,嗓音盘旋在喉咙口,哑哑的,沙沙的,像古琴的低音弦,厚重缠绵。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不让他听到,淡淡说,你回来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

他笑,颇无奈的,你真不明白还是装傻?

“在一起”这三个字难道还有别的解释?我答。

那天吃完宵夜回来,莫漠在卫生间洗澡,我倚在阳台门上。安谙坐在沙发里,用药棉花擦拭茶几上的蝴蝶兰。你……爱你以前那些女朋友吗?我问。

开始时,很喜欢。他没抬头,又撕下一块药棉。

后来呢?

相处以后发现不合适,就分开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再处下去大家都不开心,不如分手。

可是,你突然走掉,她们不会受伤吗?

不会吧。感情的事勉强不来,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她们多大?

两个跟我同岁,一个比我小一岁。

我虽然猜到,听他一说,还是有点骇然。现在的孩子,真是早熟!

还有什么要问的?他扔掉药棉,眯眼看一会蝴蝶兰青艳欲滴的阔叶,头仰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肩盯住我,一副答记者问的架式。

我犹豫一下,到底忍不住问出来,她——们,呃,都跟你好过吗?

你意思是不是指上床?他笑笑,抬手抚摸下巴,满是戏谑和研究地审视我。

我的确是指这个,可他这样反问回来,却让我张口结舌,无以为对,只恨不能从他耳朵里掏出刚刚那句话塞回嘴里。

两个人在一起,感情到了,气氛有了,彼此又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件事就会像瓜熟蒂落一样很自然的发生。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扶住我肩膀,咄咄逼视我,无论怎样,这是两厢情愿的,谁也勉强不了谁。

我推开他,可是,你们,毕竟好过!你这叫始乱终弃。

他一脸“不知怎么说才好”的表情望住我,缓缓道,上帝之所以仁慈,是他从不让我们预知未来,所以我们才会满怀希望坚持不懈。想想看,如果我们能预见到前景如何,我们还会有勇气走过最初的阶段么?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也是这样,谁都不能保证将来会怎样,长相厮守还是天各一方。

付出过,努力过,彼此拥有过,就是结果。

你能说结婚就是果吗?

你能否认过程的意义吗?

一心相爱,两情相得,不要苛求什么完美,不要强求所谓结局,只要彼此都是真诚的,走过,就是美丽。

走过,就该醒悟。

你养我啊?

夜风乍起,冷雨敲窗,阳台窗上那串铜风铃婉转啁啭。我蜷在沙发里,搂紧毛绒绒可爱大睡熊,还是觉得寒意丝丝沁肤。电话那端的他像有感应似的,冷,是吗?他问。

我点头,点过之后才想起他看不见。有点儿。我说。

杭州下雨了吧?我好像闻到一股水气。

我笑一下。我知道他在北京一定会看浙江卫视的天气预报。

去把阳台窗子关上,再添点衣服,我不挂线,我等你。

你在哪儿?怎么知道我没关窗子?

傻瓜,风铃在响么。

我幽幽哦一声,分明觉得刚刚浮起的心沉了又沉。问他在哪儿时,我多么希望他告诉我他其实就在楼下。

他很轻很轻笑一下,说,其实,我也好希望我现在在楼下,几步跑上楼就能看到你。

我终于控制不住那声叹息。任其从心底扶摇直上。这份默契,这份心有灵犀,我百转千回的心事,几经缠绕,几经阻挠,竟还是给他看破。

再拿起话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空很远很淡地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绕过我的问题,轻轻唤一声旖旖,问,为什么不给我回Email?

白天太忙,晚上又太晚,不敢一个人去网吧。

我不是留了电脑在家?

那是你的东西,你没说,我怎能动?

好吧,现在我说了,你可以随意用。

等有时间再说吧。我淡淡应一句,还有事儿吗?很晚了,我想去睡了。

旖旖!他很急地喊。

什么?

把工作辞掉好吗?

开什么玩笑?!

不开玩笑,我说真的。把工作辞掉!白天好好上课,晚上好好跟我在一起,周末四处游玩,你不是想背包自助游么,我陪你,浙江,以及任何地方。

我努力让自己笑,让自己笑得好像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让自己笑着带出一抹讥嘲冷冷问他,不打工我吃什么?你养我啊?!

我养你!他暗哑的嗓音肯定而不容置疑。

我养你!!他加重语气,又说一遍。

泪水冲进眼眶,我看见心脏瞬间扭缩成一团,像我现在紧握的手。我掩住话筒,拼命压住嗓眼里此起彼伏的哽咽,无力、冷然地道,别开玩笑了!

电话按下,夜雾霭霭中,他看不见,

我的泪流满面。

实验室电脑旁的花瓶里又换了一束新鲜玫瑰,含苞初放,娇艳欲滴。陆师兄说,程旖旖,反正你不要,不如发扬一下革命互助精神,送我吧。

这家伙近来频频问我要花,听宋师兄说他最近在狂追一位大二小学妹,据说那女孩很是甜美纯情,颇像女演员董洁,我不知董洁其人,也没见过那女孩,可师兄有求,总不能束手旁观坐视不理。我慨然一笑,挥手道,拿去!

陆师兄一把抽出花,漓漓拉拉一大片水。嘿嘿嘿不至于急成这样儿吧?我瞪他一眼,四处找家什擦桌子。陆师兄从裤兜里掏出一雪白棉线口罩,那是他专用揩鞋布,据说比他擦脸毛巾都干净,他一边手忙脚乱帮我擦去桌上水渍,一边叹息,我能不急吗我都二十五了这眼瞅着就奔三十的人了!实验室里立马嘻嘻哈哈笑成一片。陆师兄收起口罩,四顾斥道,笑什么笑!就不知道体谅体谅前辈,你们看人家旖旖多有同情心。择出花束里插的卡片,打开看后扔给我,一脸遗憾道,啧啧啧,多好的一张卡片,可惜落了名,不然一起送我多好!

我拿起卡片,先看落款,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拽得跟明星签名似的,看半天才看明白,原来是关清,张牙舞爪,字如其人。

卡片倒是很精美,淡紫色底,脉脉幽香,几行金色行楷,字字闪烁——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佻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这才知道,qingqingziqin和youyouwoxin,

到底是哪几个字。

我这个文肓啊。

重陷奔忙

旖旖,杭州还下雨吗?北京这两天一直有沙尘暴。出去转一圈回来,头发里全是沙粒,牙齿上都会沾到土。

让人愈加怀念山温水软的江南,

还有——

你。

旖旖,我暂时不回去了。

有些事情,我想一个人想想清楚。

你自己保重!

记得喂猫。

旖旖,刚刚梦到你。你在跟我算帐嗳,还拿着计算器,好在不是拿算盘,不然笑醒了,就看不到你了。

旖旖,我想你。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旖旖,你在想我!

对吗?

因为我忽然心跳好快。

那天电话被我挂断后,安谙再没打来过。

也没有像走前说的那样三两天就回来。

现在距他离开,已近半个月。

我不知道他现在哪里,也许去了别处,也许还在北京。

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每天都会发来一封Email,寥寥数语,言简意赅。

我还是照常上学,打工,喂猫。

从没回过他的Email。

也从没停止过想念。

我想,他或许是在等待,和我一样等待。

等待一句召唤。

而我,

在等他回来。

关清回美国前请我吃饭,并送上卡迪亚钻戒一枚。我看一眼那颗硕大夺目的璀璨钻石,婉言谢绝。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种海枯石烂它都不烂的东西,我受不起。

他说,如果我想去美国发展,他可以帮我。只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话毋须隐晦,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嫁给他。他保留我考虑、犹豫和权衡的权利,时限两年,我拿到硕士文凭再答复他也尽可以,如果那时他还是单身,还在等待。

我发现人的精力真的会随年龄的增长而递减。以前我每天城东城西城南城北跑好几个地方打工赶场都不觉累,精神抖擞干劲十足,每次到银行存完钱拿着存款单都要躲没人地儿左看右看看半天,像《甜蜜蜜》里张曼玉那样喜不自胜骄傲得意,自以为很有钱了,恨不得旁边也有个黎明杵着给我诘问——看什么看?没见过有钱人啊!?

可现在,我累了,倦了,力不从心了。

跑还是要跑,拼还是要拼,钱还是得赚,可我的心,已不堪重负。那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感不是体力上的不支,而是看不到终点看不到尽头的孤独与绝望。

阳光明媚的午后,学校操场上总有本科的男生们在踢足球,挥汗如雨,奔跑如飞。我很羡慕他们。每每看到他们都要暗叹一句——年轻真好!

事实上,我又何尝比他们大许多?

同样的青春,我又拥有多少值得回忆与追忆的美丽片段?

酒店新招了一个拉小提琴的男孩子,杭州师大音乐学院本科三年级学生,叫阿木。跟阿木一起来应聘的还有一个弹钢琴的女孩子,也是杭师大音乐学院的。

他俩合奏了一曲莫扎特的《C小调四重奏》,配合得很好很默契,也很专业,结果却只有阿木被留下试用。

那天我也在场,女孩盯着酒店经理,手指住我鼻子,毫不收敛地问,为什么要她,不要我?难道我科班出身的会比她差?!

酒店经理淡淡一笑,说,我听不出你弹得比她有多专业。我只知道,她美!她是招牌!

我不知道阿木跟那女孩是什么关系,可能是情侣吧。否则阿木这么排斥我就没道理了。

每天中午十一点,我要赶到师大音乐学院琴房跟他练习合奏。从浙大湖滨校区的环资学院到杭师大颇不近,我擅自动用了安谙留下的单车每天救火队员一样穿梭在正午时分的烈焰骄阳下,汗水浸透衣衫,肩膀披不住头发,随便找根竹筷绾一只潦草凌乱的发髻,遮阳帽下掩着我苍白阴暗的脸。

阿木从来不理我,当天要练的曲目他事先用笔勾好,我一进门,谱子迎面扔过来,未等我喘匀气,他已自顾自拉起来,看都不看我。如果是别人,大概早跟他翻了,可我需要这份工作,不想出局,也不想跟他吵。

如果你无力改变什么,隐忍不发就只能是唯一且最佳的选择。

他选的曲子都很有难度,巴赫,肖邦,贝多芬,德彪西,李斯特……我不知道他是阳春白雪自恃才高,还是存心为难我,要我出糗,逼我知难而退或者自觉羞愧。我说阿木我们是在酒店大堂卖艺,不是开音乐会,只要弹弹理查德和通俗歌曲什么的就行了,你选这些古典音乐没人要听的。

阿木用琴弓敲一敲谱架,视若无物扫我一眼,淡淡说,弹不了直说好了。

好吧,那就弹吧。

这些曲子难不倒我。

时光仿佛倒流,我又开始争分夺秒拼时拚力,像我所有的小学中学和大学时光,危机四伏,疲于奔命。

我不再吃午饭,只是每天十点半从实验室出来前泡碗面吃,或啃只面包充饥。一点半赶回实验室。三点半溜出来,赶到琴房再练一会琴,有时阿木陪我,有时阿木不在,但会事先跟琴房打好招呼容许我这个外校学生进去练琴。然后去沁园春。其间或再啃只面包,或在沁园春吃碗云吞面,或者什么也不吃。最后去酒店。

巴赫,肖邦,贝多芬,德彪西,李斯特……这些伟大音乐家被我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拽出来。整个童年和整个少年时代严苛的训练,母亲永不满足没有笑容的脸,也一点一点从记忆里复苏。

巴赫的前奏曲与赋格。

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第十一号A大调K.331,协奏曲第二十号d小调k.466,幻想曲c小调k.475……

贝多芬的Appassionata,Moonlight,Emperor,Les Adieux,Kreutzer……

肖邦的所有夜曲……

我的手指认得它们。

从来不曾陌生。

可是,我好累。

真的好累。

思念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把我紧紧锁住。

我想安谙,无时或忘,无力挣脱。

我想靠在他肩上,即使不说什么,只是靠一靠,对我疲倦的灵魂,也是一种安慰。

失眠的夜晚,我不再顾及我可怜的自尊与骄傲,我会坐在马桶盖上,看他书扉页上的照片,想象他就在我面前凝神望着我。我会跑到他房间,无所顾忌地翻看他桌上的书,一笔一划细看他字里行间的批注,想象他其时的神情。我会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去百度他的吧看他的粉丝写给他的留言、帖子,感受那些喜欢他的孩子们毫不保留予以他的支持与热情。然后一封一封点开他发给我的信,回信,但取消发送。在word里胡乱写些东西,存盘,然后删掉。给睡在他洁白床上的旎旎说,好宝宝乖乖,爸爸明天就回来。

阿木还是不跟我说话。

我也没什么话对他说。

酒店里来过几个他的同学,坐在角落里要一杯最便宜的柠檬茶,听一会儿我们的合奏,悄然离去。

那个女孩也来过一次,自负轻狂的眼神在聆听中渐淡渐黯。

获得别人认可与尊重的唯一途径,就是站直了,别趴下。

客人点曲的提成和小费我要分一半给阿木,阿木还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断然拒绝。

他是一个很骄傲的男孩子。

骄傲而清高。

清高且英俊。

前台小姐们开始变得矜持腼腆,最明显的表现是不再要我的鲜花。

发型头饰也变幻莫测,脸上彩妆熠熠闪烁,休场时让服务生送来自己掏腰包买的咖啡或茶,我和阿木一人一杯。分外体贴乖巧。

还轮番邀我吃饭,我去不了,她们就打包好吃的送我。

原因和目的只有一个,代她们向阿木表衷情。

她们说阿木拉琴的样子像极了花泽类,眼神盅惑,如梦似幻。

我问花泽类是谁?她们一律看外星人一样地看我,做昏倒状。

我们没有交流。我们从不说话。我们从不对视。

可是,当我们的手指敲击揉抚在琴键和琴弦上,我们的距离和隔阂,就会趋近于零。

盛夏的果实

也许放弃,才能拥有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那个男人又出现了,在消失如此久之后。

服务生递上他的点曲单。不是舒曼。不是他最爱的舒曼——那也是我最爱的舒曼。而是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

我搬过钢琴上的麦克风,第一次为他献上我的歌声。

如泣如诉,如泣如诉。

莫文蔚阴暗的别离,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幽幽飘荡,美丽得简直心灰意懒。

酒店里的灯光也变得哀伤若诉。

是不是真的放弃,就真的拥有了你?

缠绕在记忆中的,全部是安谙。

星巴克里的灯光柔和温暖。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哈尔滨那家我打工的茶艺坊。坐在对面的男人,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恬淡表情,眼神一如既往幽邃明亮。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又何尝不同。曾经以为过去的一切都会随着那晚的烟花破碎,从北到南,再见后,他竟然成了我的故交。

看见他,哈尔滨灯火辉煌的夜,医院里母亲床头废纸篓里一张张一团团染血的纸,就会交相叠映在眼际。

他与我的过去相连。他是唯一一个与我的过去有所牵连的人。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为我要了黑森林蛋糕,水果沙拉,鲜榨橙汁,热奶昔。给服务生两百块钱小费,关照他换掉臭了街的萨克斯《回家》。桌子上烛光轻跳,他一如多年前那个夜晚,通透悲悯。沉默安详。

他劝嘱我无论如何多吃一点。你瘦了好多。他说。是的,我瘦了好多。身高比高三时长了两公分。体重却比高三时减了2.5公斤。比安谙走时减了5公斤。我的手臂细弱惨白。肋骨可以当钢琴键盘。大腿跟小腿一般细。下巴尖得像做过整容手术。没什么改变。我依旧是那个穿梭于哈尔滨酒肆歌廊间的女孩。疲于奔命。没有尽头。

我听话地一小勺一小勺挖吃掉黑森林蛋糕。肠胃在隐隐做痛。奶油溶不进胃液。亏欠太久,我的胃已经不适应这么甜美可口的食物了。

不如不做了吧?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抚捏,恰到好处。

再做半年。再做半年我就存够剩下两年学习和过活的钱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勉强一笑。没有缩回手。我需要他的温暖。需要有一个人给我一点温暖。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紫檀方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玉镯。碧绿莹润。细腻通透。在烛光下静静发散一脉剔透含蓄的光,柔和,内敛。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只是给泰国一位高僧诉过经。算是开了光吧。能保佑平安的。他把玉镯戴在我腕上。一丝凉意,冰润沁肤。

我抬腕对着烛光看。

这真是一只漂亮的镯子。

清澈纯净。青艳欲滴。

江南地处温带,一年四季,除了冬天,都很燠热,因此带玉镯的女人比比皆是。据说可以去暑降温。而江南女人不事张扬的个性似乎也更适合含蓄温婉的玉石。

我原是个一无饰处的人。对金银宝钻也不感冒。可有时坐公车,扶栏上一只戴玉镯的手,会令我小偷一样频频注视。不由自主心向往之。垆边人似月,皓腕胜霜雪。江南女子柔白纤细的手腕配上一只碧玉镯,秀美如诗。也许席慕容绿树白花的灵感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这个男人真会选东西。金也好,银也好,或者是几克拉光华夺目的钻石,我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眼前腕上这只青翠的玉镯,却让我无法断然拒之。

女人终归是女人,即使做得到不慕虚荣,却做不到无视如此绝对的美丽。

真的不算什么。只是一份小礼物。一份我从泰国祈回来的祝福。他静静说。我的犹豫尽在他眼底。

谢谢!我说。我决定收下。不是金,不是银,不是钻石,只是一只玉镯。应该不会很贵重吧。却是他一分心意。

不要摘哦。他见我收下,很开心地笑着说。开过光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摘下来的。而且,戴久了,人的精血气脉吸渗进去,那些丝丝缕缕的翠色纹脉就会慢慢加深,愈发清晰。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自然而和谐。

真的?我看着艳绿透明的镯身里均匀细致轻淡若无的脉络,有些难以置信。

钻石的本质是炭的结晶体,跟石墨一样,是自然界中的纯碳。亿万年过去,它修成正果,脱离本态,成了钻石。他握住我手,一圈圈转着玉镯。声音平定。所以,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所以,石头,也可以有灵性。

我看着他。他泰然自若的神情。深不可测的眼眸。到目前为止,我也只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从不说自己的事情。包括他对我的目的和渴望。不是刻意隐瞒,也不是讳莫如深,只是没兴趣表诉。

他像口潭。深沉内敛。不进入就无法测知深浅。

他不是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的人。他有条不紊。笃定从容。飞花摘叶。气定神闲。

在他面前,我总有种倦鸟归林般的安然与放松。没有压力。没有疑虑。

也许这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

我是喜欢他的。其实。

我明天回上海。后天去马来西亚。再见又不晓得要过多少时候。坐进他车里,他说。

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为什么总是南来北往飞来飞去。我侧过身,很专注地看他。心底是一分清楚的不舍。

他的温暖让我留恋。

他自嘲地笑一下,我属于那种嗅觉灵敏贪婪无厌的食腐动物,哪儿有钱的腥味,就去哪儿。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他叹一口气。其实有时候真的很累。很想停下来。不再追名逐利。但是人处在惯性中,往往身不由己。累也得坚持。

我明白。我说。我也是一天到晚疲于奔命的人。不同的是,你是力争上游,我是为了温饱。

他拍拍我脸,何必这么拼呢?青春是最美好的。年轻的时候不好好享受,年华逝去后,无论怎么补都少一份干脆和率真。

也是惯性吧。很难改变了。窗外夜色浓浓。他脸部的轮廓清晰又模糊。有没有去过哈尔滨?我问。心脏分明抽搐一下。很痛。

他摇头。那年只是因为一个临时项目去的哈尔滨。他静静笑一下,很深的目光很深地看着我。说来也是命中注定要遇到你。本来第二天就要走了的。

我想起那些绝望挣扎的日子里他缠绵缭绕的关切眼神,现在想来,好象他送我的一束束香水百合,隽永芳香。对不起。我说。那年我不该那样就走掉……

没关系。毕竟老天又让我遇见你。看来,我们还是很有缘的。

他握住我手。凑近。轻轻吻一下我。额头。我全身忽然没有一点力气。轻飘软弱。像一缕无所依附的游魂。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要?我问。我欠你的。我该还你。

他再吻一下我。这次是脸颊。轻声说,如果那天晚上我要了你,之后的日子,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女人的身体是跟着心走的。

可有时,身体先给了人,心便也会一并给过去。即使无奈,也认了。时间长了,也就惯了。

如果那天晚上他要了我,我不确定之后的日子我是否会跟他在一起。还是一了百了。我只知道,我会很痛快地离开安谙,

又痛又快。

曲诉我心

黄梅季节过去,杭州气温节节攀升。除了茶坊和酒店有空调的清凉,其他任何地方都好象一只大蒸锅,热气蒸腾,让人无处可逃。

旎旎不再上床和沙发,地板成了它睡觉嬉戏的天堂,最常见的姿势就是四爪尾巴伸展开,章鱼一样趴着,动也不动。

我也热。

但从没开过空调。

那是安谙说好我们俩一起共用的。

我不愿独享。

安谙不再发邮件过来。

我不知道他现在流落何方。

我一次一次写mail给他,一次一次取消发送,一次一次拨电话给他,一次一次半途而废。

一次和N次没有区别。

忍住第一次,就会忍住所有。

时间久了,就成为一种本能。

《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我每次弹奏这首曲子,阿木都把琴夹在腋下,静静伫立,凝神倾听。

为什么用d小调?曲终时阿木问。他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语气和婉,声音温暖。

我笑一下,不可以吗?

他也笑笑,去喝点东西吧。他一边收琴,一边看着我提议。

我们去了soho,那有杭州产的中华啤酒,新鲜便宜,一小瓶五块钱。也不很吵。

阿木不大说话,看样子也不大能喝酒,半瓶下去,脸颊两侧已呈淡淡粉色,琥珀色的眼珠明亮剔透,波光莹莹。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为什么酒店前台那些小姐妹们对他这般痴迷动情。有这样一对眼眸的男孩子是注定要伤很多女孩子心的。

我喝第三瓶啤酒时,阿木开始惊诧。他说,你好能喝!我还从来没见过女孩子有你这么好的酒量。

我笑一下,说,晚饭没吃,啤酒权当面包吧。

他把薯片鱿鱼丝等乱七八糟零嘴小吃全部推到我面前,问,要不要再来点别的?

我笑着把那些小筐小碟推回桌子中间摆好,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好像我在跟你讨吃食一样。其实我饥一顿饱一顿的早习惯了。

他笑笑,是不是北方人都很有酒量?

不是吧?我也不晓得。我也是去年才发现自己略有酒量的。那时候,快毕业了,同学们都感来日无多,频频聚餐,我打工没时间,他们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十点我回学校,大家一起去吃大排档,不醉不归,结果我总是结帐那个,因为我总是最清醒的,差一毛钱都能算出来。后来每次去吃饭之前他们就把钱放我这里,任命我做财政部长。真是一段醉生梦死的日子啊,快乐而忧伤。往事浮上心头,我的笑容也是落寞的吧?

他再笑笑,拈起一片薯片在烛火上来来回回烤,一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也不再说什么,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一个忧伤的女声幽幽唱:“听见梦的列车开过夜,所有心事开始一一翻阅。你坐在车厢的哪一节,看见的是花园还是荒园?谁是最远的谁是最近的,谁是错谁是对的?一句一句全都是误会。我一直在寻找寻找那个空位。我一直一直不知道我始终错位。我是你温暖的手心还是手背?你给我苦涩的泪水还是相随……”,一边等他开口。跟这种不擅言辞沉默是金的人在一起,有一点很好,就是你不必浪费很多口水在没有意义的话题上面,仅仅因为对方的没话找话。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如果大家不是很熟,长久的沉默会使场面有点尴尬和窘抑。好在,跟这种人打交道我还是有点经验的,因为安谙和那个男人都不是话很多的人。

又过很久,我已经一颗一颗消灭掉一小筐奶油玉米花和一整盘开心果,他才把视线从烤得焦黑的薯片移到我身上,说,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节食的女孩。

我说,你又不说话,我嘴巴闲着,只好吃东西。

他笑一下,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开始我以为你只是靠脸蛋吃饭,对你……态度很不好,你不会怪我吧?

我笑。时间终于让他对我有了公正的认识和判断。

我说,我的确是靠脸蛋吃饭啊,否则连试奏的机会人家都不会给我,我又不是学音乐的。

可是你弹得真的很好,比很多专修钢琴的学生弹得都好。

我淡淡笑一下,是你给我的压力让我急于表现。

他有点尴尬地说,我是不是很过分?

我点头,的确很过分。

你不生气吗?

没什么好气的。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坚持。出来打工,这点气都受不得,还打什么工。

他很歉疚地看着我,很真诚地说,对不起,这么迟才跟你说这三个字,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对不起”,在我跟你第一次合奏的时候。他喝一口酒,又沉默一小会儿,说,是你的琴声告诉我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苦笑一下,是吗?我的琴声里一定满是对金钱的渴望和追求。

你的琴声很纯粹,很干净,尤其是“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每次听你弹这首曲子,我都很感动,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震憾。不懂得爱没有真爱的人弹不出这样的曲子。

哦,阿木。他懂音乐。他通过音乐懂得了我。洞悉到我全部的思念和挣扎。“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不能一天没有你。只有在弹这首曲子时,我才能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地倾诉与渲泄——

我对安谙绝望炽烈的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佻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几日不见,恍若隔世兮!

我忽然握住了阿木安静交握的手。握住后才意识到自己很失态,有点莫明其妙。可是,我不愿纠正。谁没有脆弱的时候呢?权当是酒精在做怪吧。

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

不知什么时候音响里换了许茹芸,又飘又高的声音像一连串的呜咽,隐忍无告。

阿木波澜不惊地看着我,既不羞涩,也不意外。

我们执手默默。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什么也没有问。

他是懂我的,穿过我的琴声直达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旎旎病了他回来了

电话一声一声响,响了好久,好久,然后一个电脑合成女声告诉我“对方话机无应答”。

是的,无应答,我知道无应答,可是为什么会无应答呢?

我再拨,再拨,再拨……

拨了不知多少次。

旎旎缩在我怀里,软软的,看上去很虚弱。我按下免提键,再按重拨键,到厨房端来新开罐的猫粮喂到它鼻子下,是它一向顶喜欢吃的牛奶球,它嗅嗅,忽然就吐起来,吐出的也只是一些白色粘稠的液体,没有食物残渣。

它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以往我回家,门还没开,它就会跑到门前等我,挠门,喵喵喵叫,今天,我进门喊它又喊,它都不应。我在客厅沙发上找到它,抱它,亲它,它懒懒看我一眼,扭过脸,闭上眼,不再睬我。小鼻头又热又干。安谙说过,小动物的鼻子都是凉凉湿湿的,如果不是,就是病了。

食盘里的猫粮它一点没动,水碗里的水也没有喝。卫生间的猫沙盆里一摊一摊的便团稀软黄臭。安谙说过这种便叫溏便,猫拉这种溏便,是肠胃功能紊乱的表现。旎旎刚来时出现过一次类似症状,安谙去楼下药店买了婴儿吃的“妈咪爱”和“庆大霉素”注射针剂,用针筒喂它吃了几次,它就好了。

那时有安谙在,他把旎旎用大毛巾包住手脚只露一个头抱在怀里,针筒塞到旎旎嘴里,旎旎扭头挣扎的一小会儿工夫一小针筒的药液已喂进它肚子里。我在一边乍着两手紧张看,像两个年轻没有经验的父母在喂自己的小孩子吃药。手忙脚乱。

现在只有我自己。我翻出上次给旎旎喂药的针筒,“妈咪爱”还剩四袋,“庆大霉毒”还有五支。我不记得安谙当时先喂的哪种药,想拉溏便应该是肠胃有炎症吧还是先消炎吧,在卫生间笨拙地用梳子把儿敲开“庆大霉素”,吸到针筒里只有少少一点药液。够不够呢这些?却到底不敢多喂。

旎旎很乖,或者它已没有什么力气挣扎,我用大毛巾包住它没费什么事就把“庆大霉毒”喂进它嘴里。怕它呕出来,又抱了它一会,不让它动。这么热的天它缩在毛巾里任我抱着,奄奄闭目,不看我,不动,也不叫。

旎旎旎旎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再坚持一小下,一会儿就好了。我问它跟它讲话。可它哪里会回答我。

我抱紧它,不知所措。

重拨。重拨。重拨。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像扯破喉咙的嘶喊,振聋发聩,刺耳惊心。

安谙!安谙!安谙!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旎旎还在吐,一会呕出一点一会呕出一点,四肢痉挛,紧缩一团。

重拨再重拨……

我到卫生间找卫生纸擦衣服上的呕吐物,电话铃声止,这次没有电脑合成女声提示“对方话机无应答”,而是一个声音在说“喂!”。遥远又真切。

我跑回客厅,十几米的距离仿佛横跨整个地球。卫生纸掉在地上,缠住脚踝一路跟着我牵牵绊绊滚拖进屋。左腿小腿撞上茶几一角,茶几倾侧,四只玻璃杯前仆后继滑落,破碎。响声清脆,惊心动魄。疼痛由点及面,瞬间漫延全身,以鼻子为中线,整个左边身子痛到麻木,失去知觉。

完全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我抓起话筒,跪匐在地,还没说话,哭声已经漫过喉咙,浪花汹涌。

这么久了,我终于又听到他的声音,安谙的声音。

电话里他的声音焦急而惊恐,旖旖旖旖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要哭我马上回去!

而我只是哭泣,哭泣。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旖旖旖旖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你快说快说!!

你不要旎旎了吗?我止住哭声,却止不住抽噎,任他听去我所有的委屈和哽咽,你不要它了吗?你说过只要我代管三两天的,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不要它了吗?我看着沙发上萎顿不堪的旎旎,原本光亮如缎的虎斑纹皮毛此刻晦暗干涩。它已经奄奄一息了吗?它就要死在我面前了吗?

你在哪儿?你快回来好吗?旎旎病了。我不知道它怎么了,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我不能看着它死在我面前。我受不了!你难道不管它了吗……

呜咽再次塞住喉咙。

I won’t last a day without you。

难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吗?

两个小时后,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电话也同时响起。我没有接电话,把旎旎放进铺了软垫的藤编篮子,疾奔下楼。

深夜寂静的楼道里,只听得见我的心跳声,响彻耳际。

黑黢黢的夜。他站在那里。站在黑黢黢的夜色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邻家的灯光。只有他凝望我的目光,邃邃幽深,脉脉闪耀。

是苍穹所没见过的一种恒星。

我扑进他张开的双臂,敞开的怀抱,久违的他的气息,霎时将我围绕。

此时此刻。

他在这里。

就是彼岸。

即使再见之后,还是会再分离。

让我静静地抱你一抱

让我看看你。他说。扳开我头,离开一些打量我。我扭过脸。不要他看。不想让他看到我哭红的眼。

他放开我。转身打开军绿色牧马人附驾驶一侧车门,让我上车。

你跟朋友借的车?我问。

他淡淡道,我自己的。

我有点吃惊。当过几次美腿小姐,我约略知道JEEP牧马人的价格。尤其这辆车的配置还是顶配。

没想到他这么有钱。只是之前他为什么一直没开?骑辆破单车带我满城转悠。想是有他的原因吧。我没有问。这是他的的问题,他既不说,自有他的理由。

十八岁可以考驾照么?我突然想起来。无证驾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系好安全带!他横我一眼,没回答。

我……不会。我说。我有点窘。我没系过安全带。坐计程车我向来坐后面。坐过几次那个男人的宝马,他也从没要求我系安全带。他很开心地笑,像大人看见小孩子做出什么糗事那般笑,居然笑出几分慈祥。他一边笑一边帮我系好安全带。旎旎蜷在篮子里。篮子横置在我膝盖。他拍拍旎旎,用上海话说,囝囝乖,爸爸带你去看医生。

车子起动。平稳迅捷。

我们去哪?

上海。

上海?我很吃惊。

那有几家宠物医院昼夜营业。杭州的我不知道。

我把头靠进椅背,阖上眼睛,手搭在旎旎背上轻轻抚摸。他回来了。一切问题烟消云散。即使世界下一分钟就要坍塌,毁灭,崩溃,也没什么。有他在,什么都好。有他在,坍塌,毁灭,崩溃,又算得了什么!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左腿整条腿也在隐隐做痛。他回来了。我松懈了。松懈后的我身心俱疲。

车上高速公路,速度愈快。

别睡觉,陪我说说话。他牵过我左手,放在他膝盖上,右手不把方向盘也不换档时,就覆在我手背上。你的手还是这么冰。他说。你的手还是这么暖。我说。我扭头看他。他笑。我知道他的余光看得见我。

安谙。我叫他。

嗯?

没什么。我说。真的没什么,我只是想叫一叫他的名字。叫一叫分开这么久以来只能在心底默默呼唤的他的名字。

他侧头看我一眼。想我了对不对?他问。我不做声。不做声就是默认。我想他。的确想他。很想很想他。我不想否认。

他用力握一下我手,长长叹一下,我—也—想—你。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去了哈尔滨。昨天才回来。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到上海也就几个小时。手机放在背包里,所以没听见。他摇头笑笑,唇边掠过一抹无奈,也是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

我心里一阵清彻的痛。哈尔滨。他竟然去了哈尔滨。那个我想忘不能忘的美丽冰城。这个时候该是杜鹃花盛开了吧。

你去哈尔滨干嘛?我问。

不干嘛。就是想看看你成长的地方什么样,尝尝生你养你的家乡水,还有著名的哈红肠。

一阵暖流从我心底汩汩介翻上来,涌进眼眶。酸酸的胀。从南到北,万里迢迢,他去哈尔滨,原来只是要看一看我自己都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可能回去的我的故乡。我掉头看窗外,高速公路两边暗夜里莹莹闪烁的提示牌疾向后退,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哈尔滨好吗?我问。

好!成着好了!姑娘贼拉漂亮,个儿顶个儿小水葱似的,又水灵又直苗。那叫一个“尊(去声)”呐!他跩一口东北腔大声说。

我笑着推他一下,你到底去的哈尔滨还是铁岭?我们哈尔滨人说话才不是这个味儿呢。

他朗朗笑出一口超白牙齿,说,俺还发现吧“浩”,你们哈尔滨“银”个儿都挺高,就你这身高在那边不算个啥事儿。是不是跟那嘎瘩水土有关哪?

我笑说,怎么啦?嫉妒还是羡慕啊?我们北方女孩的确比你们南方人修长一些。

他说,少臭美了。继续用本山大叔的声音调侃我,大个就好哇?跟大洋马似的。又不做模特。多废衣裳料子!

我笑着纠正他,要说废也只能是废裤料。

他白我一眼,唉呀嘿,说你白你还不洗脸了!

事实如此嘛。我笑。打心眼儿里笑出来。恨不得大声叫出我的开心。让全世界都听到。他回来了。真好。我们又可以拌嘴了。互相打趣。撒娇撒痴。佯怒薄嗔。我又是那个自己都常常被吓到的活了二十几岁才开始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言语无忌。巧笑嫣然。我笑了一会,问,你都去了哈尔滨哪些地方?

嗯,斯大林广场,索菲亚大教堂,太阳岛,兆麟公园,道里道外,中央大街——跟我们上海比可差多了。我白他一眼。他继续说,一条专卖俄罗斯水货的小街道,还有……他顿了顿,问我,你哪所高中毕业的?

哈三中。

哈,我就猜你是哈三中毕业的。他兴奋地嚷起来。一看见哈三中的教学楼,和校园里走着的那一拨拨学生,我就直觉到你准是被那地方戕害出来的。

我淡淡笑一下。母校的一切历历在目。可并不让我怀念。那个语文老师,从他摊开他那卑污丑陋的身体那一刻起,母校及其她的一切,就已经从我心底被完全抹煞掉了。

这一辈子我都不要再回到那所校园,看到那座教学楼。

怎么不说话?安谙拍拍我手背,是不是想老家了?

我摇摇头。

我给你带了好多哈尔滨特产,酒心巧克力、大列巴、苏克力、果脯面包、里道斯红肠、干肠、叉烧肉、大虾糖……都是在秋林公司买的。还有……他笑笑,你猜猜看。猜不到要罚的哦。

我猜了几样没猜中,说,哈尔滨没什么其他特产啦。嗯,该不会是走私过来的伏特加吧?或者龙江龙白酒?

他大笑道,你还真敢想!我还敢带酒给你啊!让你喝醉了磨我呀!

我笑说,真的猜不到。是什么?告诉我吧。

他神神秘秘一笑,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拽出一只花纸盒,喏,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套俄罗斯套娃。那种大娃娃里面套中娃娃,中娃娃里面套小娃娃的木娃娃。我以前有好几套,都是母亲的学生送的。最多的一套有六十只娃娃,是纯正的俄罗斯货。精致的做工是哈尔滨市面上所见比不了的,价钱很是不菲。变卖家产时,只那一套娃娃就卖了一千五。

我把娃娃一只一只抽出来看。一共有七只。做工很粗陋。最小的小丑娃娃五官都没画清楚。不用问,他准是买的很贵。哈尔滨到处都有卖套娃。到处都有人用套娃赚游客的钱。到处是私人作坊加工的粗糙货。用南方话叫西贝货。除了真正的哈尔滨人或者导游,外地游客一般很难买到质优价廉的正宗套娃。

我把娃娃一只一只装好,收进纸盒。开慢点好吗?或者停一下车。就一会儿。我说。

前面是服务站。服务站边中石化加油站灯光明亮。

去加点油吧。他说。把车开进加油站。

他下车招呼人把油箱加满。我跟他一起下车,站在他身边。他在加油站的灯光下仔细看我。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很吃惊很心疼的口气。一边摸我瘦骨嶙峋的肩臂。我低下头。加油站的灯光太亮。憔悴苍白的我已没有足够的自信暴露在这样亮的灯光下。我低头盯住地面,鼓足勇气说,让我抱一抱你好吧?没等他回答,我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加油站的小伙子讶异地看着我们。

安谙完全呆掉。他有理由呆掉。

我让他减速或者停车,就只是想抱一抱他。

我很冷静。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冲动。

我在做自己一直以来就想做的一件事。

就是,抱抱他。

为他大老远跑到我的老家。为他送我的套娃。为这么久以来我揪心连命的牵挂。为我从未回过的他给我的Email。为他那句“我养你”。为此刻我们的再次相聚。

安谙,什么也不要问。我什么也不会说。这一刻,就让我静静地抱你一抱。

用末日假想来确定爱

凌晨两点。我坐在安谙上海寓所的卫生间里,身后椅背高度适中,弯出一块垫住脖颈,头仰下去距洗脸池大约五厘米。这是一只特别订制的椅子。一只专为洗头订制的椅子。

我说安谙你好会享受,难道家里有保姆给你这样洗头?他一边力量适中手法地道的按摩我头皮,一边很认真道,这椅子是以前一个朋友送的,当时觉得好玩就收下了。今天,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我信。我信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洗发露的味道很好闻。香气氤氲在我和他之间。他的脸在我上方。我不敢睁开眼,却能感到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温暖得像淋在头上的水。

好了吧?我坐得很舒服,心里却极别扭。闭着眼睛说,人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可就难了。你这样惯我,我以后一洗头就找你怎办?

他轻声笑一下,旖旖,你有没有幻想过世界末日?

没有。

我想过。常常想。乘船时我会想铁达尼号,坐飞机时我会想飞机掉下去,站在江河湖海边,我会想突临的海啸,袭卷一切。他用梳子慢慢梳顺我头发。有一个朋友曾经告诉我,如果想确定哪个人才是自己的最爱,那就设想末日来临的时候,自己到底想牵谁的手一同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秒。最后确定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真正爱的人。

你确定了吗?我问。

当然。他说,我爸我姆妈。

一丝凄凉涌上心头。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他有父母在身边。那个男人会跟家人拥作一团。莫漠有丈夫,也许康平还会回家。安导和安师母在一起……每个人都有亲人,都有可以共度末日的亲人。只有我,只有我自己。泪水从眼角滚落,滑进耳窝里。他在用清水冲洗我头发。他不会看见我的泪吧。

一根棉花棒探进耳窝,轻轻拭干耳窝里我的泪水。我睁开眼睛。他含笑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傻瓜!哭什么呵?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带你回我父母家。他说。真真切切地说。

我推开他,勉强掩饰地笑,神经病。谁哭了?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死!说着笑着,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滴滴滚落。

他捧起我脸,指尖轻轻拭去我眼角腮边的泪水,轻声说,也许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吧。中国有句古话,叫生不能同衾,愿死能共枕。活着时有这样那样的无奈,不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死时同棺共穴,实在也是一种令人慰藉的幸福。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我真的不值得你信任和托付。或许现实生活中我们有太多不可能的理由。但如果真的发生天崩地裂彗星撞地球那样我们谁都躲不掉的大灾难,旖旖,我最想握的是你的手,跟你死在一起。

别再说了吧。别再说了。他自己明明说的,他自己明明也知道,现实生活中我们有太多不可能的理由,干嘛还要用更加不可能的末世假想击溃我最后的意志和坚持。

旖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吗?他咄咄注视我的目光足以射穿我,直达我外强中干的心。

这个倔强的坏小孩,任性的坏小孩,什么事情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坏小孩,难道我的眼泪还不足以告诉你我的答案我的心吗?难道我在加油站的拥抱、我这么久以来一直一直的隐忍一直一直的逃避还不足以告诉你我的答案我的心吗?

难道你看不见我此刻的溃不成军吗?

不要要我的答案,不要要我的承诺。正如你给不了我一样我也给不了你。

请不要给我希望。我们有当下,有当下的静静相处,天与地,只余此刻你这一方角落,而这一方角落恰好有我和你,只有我和你,这难道还不够吗?人类共患的不治之症是希望。安谙,请不要给我希望。

面对我的沉默,他似乎已经习惯,唇角淡淡扯起一抹笑,拿一条好大洁白的毛巾包住我的头发将我轻轻扶起,我也不再说什么,任由他轻轻揉擦我的头发,然后将椅子掉转,面向镜子。镜上蒙着氤氲水气。我在蒙着氤氲水气的镜里望他。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他好看的眉眼,分开这么久,或许因为太过想念,竟愈来愈想不真切。此刻这好看的眉眼就在眼前,我却还是觉得看不真切。

他自墙上摘下一只吹风机,轻轻捻起我缕缕湿发,用心吹起来。

我发现你洗完澡从不吹干头发。就那样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痛的。他轻轻说。

我没有说我洗完澡从不吹干头发是因为我没有吹风机。那样说的话他肯定会送我一只吹风机。只是淡淡道,我没有这个习惯。不过也不见有头痛啊。

现在你还小,不觉怎样,等年纪大些,就会有感觉了。

我忍不住笑,说得好像你是过来人、比我大很多似的。

我姆妈说的。他也笑,其实我也不是很相信,只是,我不希望你有一天会因为这个而头痛。

我笑,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以后的事情谁又能知道?

他轻轻叹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我不想想起你时,还会惦念你是否会头痛。

他的叹息如一根针深深刺入我心里。我望着镜中安谙的脸,他也在望着我,那样深那样深地望着我,镜上水气已消散,他的眼眸无比清澈,眼窝很深,是南方人的轮廓。很好看的轮廓。

旖旖,那时,若我不在你身边,你怎办?

我,我会很好地活着,像你不曾出现时一样。努力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再四处奔波。音乐只是作为消遣而不是谋生的手段。我要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尽量平静地说,按自己喜欢的样子装饰布置。每天下班回到家,不再吃泡面,而是像你那样,做两样小菜,不再对付自己的胃。然后攒一些钱,自处走走看看……

这些,的确是我对未来的憧憬,我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努力,无非是想实现这些憧憬。可是,真能像我刚刚所说,像他不曾出现时一样吗?

一间属于我自己的房子却没有他。每天下班回家做两样小菜吃的时候却没有他。攒一些钱自处走走看看却没有他。

他来过,我又如何当他没有来过?

旖旖,有些男女,只能在某个地方某种环境才能在一起,一旦脱离开那个地方那个环境,就不会再在一起了,总有一个人会离开。旖旖,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顾虑什么,一直都知道,尽管你从来都没有说,而我也没说。他温暖的大手抚住我肩,下巴抵在我头顶心,在镜子里望着我,旖旖,如你所想,我的确给不了你什么,承诺或者未来。那些太渺茫,而我们未来的路又实在太漫长,漫长得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下一刻会在哪里,做些什么。旖旖,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从没,对吧?他问。目光灼灼凝望我,镜子里有火,直烧上我身。

我点点头。他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他不仅从没要求过我什么,更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这些似乎、关乎情感的任何话题。虽然之前的许多时候,我们有玩笑,有试探,但如此郑重其事却是第一次。难道这就是他在邮件里说的,想一个人想想清楚的事情吗?我不再有勇气看他,微微垂下头,静静等待他下面的话。

旖旖,让我们在一起时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即使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分离,可是在一起的时候,让我们好好在一起。他的嘴唇轻轻吻上我耳廓,低语呢喃,旖旖,我只是想好好对你,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抚在我肩头的手逐渐用力,嘴里呼出的热气渐至将我融化,你让我心疼,旖旖,离开你这么久,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惦记你,怕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休息,为了挣钱一点都不顾惜自己。旖旖,为什么你这样固执,固执到让我一想起你就火大。旖旖,别再拒绝我,好不好?我从没有如此认真过。请你相信我。

我的泪一点一滴落下来。这一刻是我从没想过从没想到的。虽然我知道,他对我,不是心血来潮,不是一时的兴之所致。可这么久了,这么久我们一直在迂迴躲闪,心照不宣地都在刻意回避这一时刻,尽管彼此心意明了,却谁也不去点破,谁也不敢点破。既然他也知道他不能给我承诺,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我接受他,别再拒绝他,难道他不知道,我输不起,没的输吗?除了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输了这一次,我将更是什么都不剩。

见我不语,他轻轻叹口气,将洗头椅扳转向他,将我扳转向他,轻轻抬起我下巴,看着我,好吗?有命令,有低求。

我抬起眼帘,迎面是一双无比恳切的眼睛,他的眼睛,他的黑亮眼睛。是我暗夜里的明灯,因为黑暗,所以更怕失去。

他望着我,轻轻拭去我满脸泪痕,轻轻一笑,原来我们无比坚强无比彪悍的宇宙无敌美少女程旖旖也有哭的时候啊。嗯,哭起来还真是难看啊。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小兔子一样。

我忍不住一笑,笑过,更多的泪流下来,安谙,安谙,安谙……我紧紧抱住他,脸埋进他怀里,一声声绝望地喊他的名字。

安谙,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喜欢你,可我更怕失去你。此刻你温暖的怀抱让我如此贪恋,如此眷恋,又如此怕抱过之后,再不能相见。安谙,我该怎么办?哭泣压下我想说而没有说的话。我只是紧紧抱着他,用尽所有力气地抱着他。如果上天真有一个神,我多么希望他此刻能够告诉我,眼前这个我用尽心力爱着抱着的男孩,我与他,到底,能走多久,多远。

而分开后,我又是否再有力气,独自坚持……

他任由我哭,一手环住我肩,一手轻轻拍抚我肩背,嘴唇轻轻摩挲我刚洗过飘着淡淡香气的发际,宠溺而怜惜。直到我哭到声音暗哑,只剩了无声抽噎,他蹲下身子,捧起我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我,清亮的眸子,竟也是红的湿的。

旖旖,他柔声道,你知道吗,当我独自走在哈尔滨的街道,像个乡下人一样拿着在酒店买的哈尔滨地图,一一走过斯大林广场,索菲亚大教堂,兆麟公园,道里道外,中央大街……哈尔滨干爽清凉的风吹在我脸上,我就在想,这条路是不是也是我的旖旖曾经走过的路呢?这样干爽清凉的风是不是也曾这样吹过我的旖旖的脸呢?我的旖旖在这座城市又度过了怎样孤独而寂寞的童年呢?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纠缠我,也令我愈发无时无刻地不在想念你。

旖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妹妹,虽然从年龄上讲你比我大,外表看来又无比强大,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你击不垮你,笑起来没心没肺,连曾经的伤痛也不肯跟人说一说,可你愈是这样,我就愈是心疼。每天看你四处奔波着挣钱,仔细算计每一分钱,对自己无比苛扣,却一分一毫也不肯占人便宜。从酒店回家那么短的路,单车横梁那么硌那么硬,你都累得能睡着,还睡得那样香;方便面那样垃圾的食品,你一吃就是几年,一吃就是整箱。旖旖,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你吗?你明明是个孩子,却要独自面对整个世界……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疼。很疼很疼。

旖旖,我不知道未来路上我们是否会永远相守,甚至不知道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可我真的想好好疼你。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像亲人一样地疼你。

旖旖,旖旖,你别哭。我们坚强彪悍宇宙无敌的美少女不哭。

旖旖,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电话里我说我会养你,你却毫不留情地让我别开玩笑,然后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那一刻,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气得要疯掉。气得恨不能立刻回去揪住你,可是揪住你,又如何?打你,骂你,还是办了你?以你这种保守得要死的旧脑筋,我想最后一种办法或许是最好的办法吧?办了你,你就不会再这么固执这么别扭吧?就会乖乖听话安心做我女人了吧?他说着说着笑起来,好看的眼睛一闪一闪望住我,有一分调皮又有一分无奈。我羞不可抑,狠狠捶了他一下,他握住我手,笑容隐没,旖旖,我知道你怕,也知道你在怕些什么,如同我也害怕,害怕伤害你。独自在外面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很认真很仔细地在想,到底,我要不要再回来,回到你身边。或许再不回来,再不见你,没有后续,也就没有伤害。

可我终是舍不得,放不下你。他轻轻抚摸我脸,自额而起,划到唇角,他的手指纤长温暖,一下一下抚摸我唇角,旖旖,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时这里有一个浅浅的笑窝,原本,我特不喜欢有酒窝的人,觉得俗气,你的却不同,你的笑窝跟别人不一样,你的笑窝这样浅,浅得一点点笑意就可以让它若隐若现,就像你的人一样,一点点快乐就可以让你满足。旖旖,他手指旋抚我唇角笑窝处,我只想给你快乐,让你的这个笑窝,星星一样闪亮,在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尽我所能。

我笑,笑落一串眼泪,泪水顺颊滑落,落在他指尖我从没注意过的笑窝处。真的呵,他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笑窝。难怪他总喜欢轻轻抚摸我唇角。我竟不知道。除了每天洗脸后胡乱抹点润肤霜,我几乎从不照镜子,照也从不对镜子里的自己笑。笑,有什么好笑?又有哪里好笑?

旖旖,别再躲我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他说,柔声说。

他的眼睛多么好看啊,他的脸多么好看啊。分开的这许多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眼前这双眼睛这张脸,现在他就在眼前,在我触手可及的眼前,向我说着这些话,恳切而真挚,如果人一生注定要有一次疯狂,此刻,至少是此刻,我愿意随他疯这一次。即使疯狂过后,是无尽伤悲。

我学他样子轻捧起他脸,手指顺沿他高高的眉骨向下抚过,这张清秀的脸啊,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我要好好记住这张脸的轮廓,记得清楚再清楚,以后想起时,便不会想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疼痛不难过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暗夜里,因为静寂显得响亮无比。他手机一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铃声,从不设花里胡哨的彩铃。铃声一下一下毫无创意持续响着,我暗暗叹一口气,在我就要对他说,“好,我们好好的,我不再躲你了”时,凌晨三点划破暗夜这破电话,到底把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轻易击散。安谙向后坐倒,坐在卫生间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捶胸顿足满脸不依,谁啊谁啊这是谁啊这么讨厌人这正跟老婆诉衷肠哪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这么扫兴啊啊啊啊啊啊……我笑着去拉他,快去看看吧这么晚来电话肯定是有事。

他握住我手,任性道,管他是谁!不理他!谁也不能打断我跟我老婆的情意绵绵!

好啦好啦快去吧。我笑不可抑拉他起来。电话还在响呢。打电话这人还真是固执啊。肯定是有事。

他无奈,握住我手牵我进屋,手机在床头柜上声声嘶叫,彩屏一闪一闪,他拿起手机看一眼,复看我一眼,脸上神情满是惊诧,是莫漠。他说。

这大半夜的,她干吗?我警觉,难不成出了什么事。他递过电话,我接起,喂,莫漠吗?电话里没有声音。莫漠,是你吗?你怎么了,干吗不说话?我音量拔高,有些着急。这丫头,自上次在星巴克醉酒被安谙背回,我总是担心她,怕她再四处买醉。

电话里还是没有声音。安谙拿过电话,已是挂掉的忙音。

会不会有事?我问安谙。要不打过去问问?

嗯,可能睡迷糊拨错电话了吧?别担心,真有事,她还会再打过来的。

会不会又在哪儿喝醉了?我开始坐立不安,然后被坏人欺负?

不会不会,你别乱猜。安谙安慰我,脸上也有几分担心。我打过去看看。他说。正要拨回去,电话又响。这次却是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杭州,是座机。安谙接起来,刚喂一声,一个男人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你跟莫漠什么关系?刚刚还让个女的接电话,很能装嘛!声音很大,满是愤怒。我在一边都能听到。

安谙莫名其妙,看我一眼,很有涵养道,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你跟莫漠又是什么关系?

男人一声咆哮传过来。我在安谙身侧听得一清二楚。是我在问你!臭小子,你以为我查不到你……跟我老婆半夜鬼混……似乎还要再说什么,电话突然被摁掉。

我想我脸一定白了。我看着一脸错愕惊疑的安谙,急急道,安谙,求你,我们马上回杭州,好不好?

安谙抱起沙发一角的旎旎,放进竹篮里。小家伙验过血打过针退了烧,鼻息稳稳,正在沉睡,被转移了睡觉的地方也只是略张张眼伸个懒腰复又睡过去。他把竹篮塞进我怀里,我们这就走。别急,不会有事的。可能只是误会。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不停拨打莫漠手机和刚刚那个座机,却怎样都无人接听。直到安谙手机电池最后一格电也被我打掉用光,彩屏一暗,自动关机。安谙说,完了,我两块电池都没电了。

那怎么办?我看着他,急急问。

没事的,你别乱紧张。夫妻间闹点小误会,再平常没有,解释一下就好了。而且刚刚,我听那男的好像喝醉了,说话有点咬舌头。或许只是耍酒疯,酒醒了就没事了。

这个傻丫头,怎么这样傻!我又气又急又恨,什么人不好嫁,偏偏嫁个烂酒鬼。你说刚刚那男的,真的是康练,呃,就是她老公么?会不会是别人?

安谙摇摇头,上次在家里,她老公给她打电话是你接的,我没听过他的声音,无从推测。不过这么气势汹汹的,应该就是吧。

我愈加气,恨恨自语,康平好好一个男孩子竟会有这样的爸爸!太过分了!

安谙眉头微耸,你可别告诉我,莫漠是繁漪……

我一震,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只一句,他就猜出由头。我轻轻叹口气,缓缓道,康平是我和莫漠的大学校友,同届,不同系。也是莫漠曾经的男朋友。康练,是他爸。

唉,好傻。安谙摇头叹。爱而不得,也不用这么惨烈吧。

我侧头看他,安谙,你说,爱情是不是总是让人这么疼痛这么难过?

爱你,是不是也会让我这么疼痛这么难过?我轻叹一声,终是没有问出这一句。

他回望我一眼,神情了然,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就不疼痛不难过。

康平

晨光微曦时,我们终于回到杭州。急急上楼,急急开门,急急进屋,安谙翻出手机充电器把电话充上电,然后开机。秘书台没有发来未接电话短信提示,亦没有莫漠的信息发来。我用客厅座机打她手机,铃声一遍遍响过,还是无人接听。拨康练打过来咆哮的座机号码,亦是没有人接。我拼命搜索记忆中莫漠其他的联系方式,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的电话,还是他两年前的电话。曾经他和莫漠还是男女朋友时,偶尔会一起到我打工的地方听我弹琴,然后一起去宵夜。有时找不到莫漠,我也会打到他手机问问他们有没有在一起。大三下半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向莫漠提出要分手,自那后,我们便再没联系过。

试着拨过去,竟通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号码现在还是不是康平所用。于今之际,也只能试试。铃声一声声响过,我焦急得无以用言语形容,一句国骂终再忍不住狠狠冲出,“他M的,怎么一个一个谁都不能痛快一点接电话!”

身后一双手臂环住我,安谙脸贴我背,轻笑道,“怎么,在骂我么?我昨晚也是好久都没接电话。”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略感羞赧,为自己情急之下竟爆粗口。

“别急。不会有事的。你太紧张了。”他略用力,紧紧拥住我,嘴唇轻轻摩挲我耳廓,“不管发生什么,总还有我。”

我点点头,心里满满都是感动,为他此刻柔声劝慰,为身后终于有一个温暖怀抱,可供我依靠。

电话终于被接起,一个声音懒懒“喂—”一声,似是被电话所吵醒,声音里流露些微不满。

“是康平吗?”我急急问道。连“你好”都忘了说。

那边“嗯—”一下,“你是?”

“我是程旖旖。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电话那边康平略沉默一下,“嗯,我记得你。程旖旖。怎么?有事吗?”

我心下稍慰,没想到他真的是康平。两年了,他居然没有换电话。他不是去了上海吗?难道在上海他也用杭州的手机号?顾不得想这些,我问道,“麻烦你现在能不能给你爸或给莫漠打个电话?”

又是片刻沉默,康平淡淡道,“不能。”

怎样也没想到他会拒绝,而且问也不问一下拒绝得如此干脆。我愣了两秒,急道,“是这样的,他们可能有点误会……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我打莫漠电话她一直没接,我怕她出事……那个,麻烦你打一个电话问问好吗?我想你打电话她会接的。嗯,你爸也应该会接的。我真的很担心……求你。”我最后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二次开口求人,第一次是为了母亲,这一次是为了莫漠,我最好的朋友。

“会有什么事。我想是你多虑了。”康平仍是淡淡地,完全不为所动。

“你怎么这样?”我终于怒了。半宿惊忧,疲累攻心,好不容易找到康平,满以为他会慨然应允,不想他竟断然拒绝。我难过极了,为莫漠感到无比难过。这个她倾心爱了四年,如今也还爱着,为了爱他不惜断送自己一生幸福的男人,竟对她如此漠然。难道爱走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连最起码的悲悯也没有了吗?

我拿电话的手微微抖着,我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抖着,身后安谙愈用力地搂住我,下巴抵在我脸侧,有安慰,有关注。

“不管怎么说你跟莫漠都曾经好了两年,看在莫漠这么爱你,为了爱你,不惜毁了自己的份上,你难道就不能稍稍做点什么吗?只是打个电话,就有这么难么?”我大声质问康平。声音也忍不住地抖。两年没见了,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记忆中他似乎不是这样冷漠的人,虽然对莫漠的感情始终不温不火,远不及莫漠对他的爱,但应该不是如此冷血。

“她毁的,岂止只是她自己。”康平丝毫无所动,声音平淡而冷酷,“她只知道自己的爱,想要一件东西,想获得一种拥有,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她的不顾一切完全不计后果。却从没考虑过,为了她这份爱,我们也都要跟着她一起陪葬。”

我怔住。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莫漠是我的好朋友,当她初初告诉我她嫁给康练时,我满心都是心疼她痛惜她,却从来没想过,她如此做,会致康平于何地。而一旦有一天康练获知了真相,康练又将情何以堪?

“爱情的确自私,但不表示可以肆无忌惮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想怎样就怎样。如同我,”康平声音低下来,停顿片刻,缓缓道,“一经发现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有离开。”

我彻底呆掉。怎么会这样?康平,喜欢我?他可是莫漠的男朋友啊!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单独相处的时间与次数为零,他怎么会喜欢我?他凭什么喜欢我?他有什么理由喜欢我?

“如果不是今天事隔两年你突然打这通莫明其妙的电话给我,或许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康平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感情,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与他全然无关。“莫漠从来不肯正视自己与别人的情感,一意孤行,偏执得可怕。她是个被人宠坏的孩子,要什么是什么,却从不会想想,别人是否愿意与她一样。”

我努力回想康平的模样,却怎样都想不清楚,真要命,为什么我如此易于遗忘?握着话筒,我微微苦笑,这么狗血无聊的八点档情节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没有丝毫欣喜,只是觉得荒谬。

似乎感知到我此刻心绪,电话那边康平轻轻一笑,“别怕,莫漠不知道。我没那么无聊。更不想陷你于尴尬与不义。况且今天我既然能够说出来,就说明我已经放下了,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我默然无语,脑子乱乱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续求他,还是挂断电话?

“还有什么事情吗?”康平问,意思很明显,若无其他事,他要收线了。

我还是不死心,过去已然过去,他既说放下,我也就毋须多想,眼下我担心的只是莫漠,而突然知道的真相更令我觉得愧对于她。“你,真的不能给她或你爸打个电话吗?只是问问她或你爸她现在在哪里,然后告诉我一声就好。”我忍不住再次求他。“你跟莫漠在一起两年,她的性格你应该很清楚,她对你的爱,你更应该清楚。我真的很怕她出什么事。或许,如你所说,她很自私,可她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你也不希望她有什么事情吧?”

电话那边康平复又沉默,良久,他轻声道,“好吧,一会给你电话,无论找不找得到她或我爸。”

“谢谢你。”我简直要喜极而泣。

“是打这个电话吗?”康平淡淡问。

“是!我会一直在这等着。”

电话里传来对方挂线后的忙音,我兀自握着话筒怔忡。安谙自我手中拿过话筒放好。柔声道,“别想太多。你并没做错什么。”刚才电话里与康平的一番通话,他在一边都尽收耳中。

我惨然一笑,无力地靠在安谙怀里,“安谙,我是不是很该死?我最好的朋友,原来竟是被我所害。一辈子啊,莫漠的一辈子,就这样子被我毁了……”泪水流下来,我转身将头埋进安谙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我该怎么办?安谙,告诉我,我如何可以不自责,不内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别人对你的感觉,你无从左右。你只要问心无愧确定你没有对不起莫漠就好。”

我抬眼看他,泪水点点滴落,“我怎么可能问心无愧?莫漠若无事还好,莫漠若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傻囡囡,跟你有什么关系?”安谙轻轻捏住我下巴,“没有你,这个什么康平也不可能跟莫漠在一起的。所谓移情别恋,不过是因为不够爱,若有足够爱,莫漠纵有再多缺点,他也能包容,能宽忍,能一直深爱。”他笑笑,额角抵住我额角,乌幽幽眼睛望着我,“就像你,又暴烈又固执又吝啬又难缠,一点都不可爱,我还不是这样喜欢你。”

更多的泪流下来,有忧患,有焦虑,为莫漠;亦有感动和欣慰,因为这是第一次,他对我直言,他喜欢我。虽然他的心意我早已明了,可这样子听他说出来,却是不同。或许女人都是这样傻,他为我做了这许多,总还要听他亲口说出这几个字,才安心。可是,为什么感动和欣慰下,巨大的恐惧如潮卷来。为什么,最幸福的时刻,我总是感到无常。

想起两年前,我和康平最后一次相见,那夜他和莫漠来我打工的酒店,服务生递来点曲单,特意低声告诉我是那边我的两个朋友所点。回眸瞬间正迎上康平的凝望,莫漠的笑脸在一边绽放,又眨眼又招手……

呵想起来了,康平,他的样子此刻从记忆深处浮显出来,白皙清秀,眼睛很明很亮,笑起来时弯弯的,大多时候却不笑,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是浙大很有女生缘的校草,莫漠追到他却似乎没费什么事,只是从来淡淡的,男朋友该有的关心与体贴他都有,只是从来淡淡的。那晚点曲单上的字是他写的,简单的三个字,好像写得很用力。我头疼起来,事隔经年我直到此刻才恍悟,原来他一直喜欢我。在他决定跟莫漠分手的前夜,他来听我弹琴,并点了那样一首曲子,白月光,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