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 口红吊兰 · 2026-07-26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作者:口红吊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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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伤情故乡(一)
夜晚的霓虹幽昧明亮,给这座北方城市镀了一层金色光芒。只有在这个时候,这座现代都市才能尽显她的美丽奢华。夜色掩盖沧桑与憔悴,霓虹映射出她所有的妩媚与妖娆,连路边回环往复穿着性感形迹可疑的各色女郎也成为一道道亮丽耀眼的风景。
我坐在出租车里,却全无走马观花的兴致。现在是北京时间十点整,我必须得在五分钟之内赶到“雪茗廊”茶艺馆。再过十分钟,该我上场演奏了。
上班第一天,那个蠢肥可厌的老板就严厉警告过我,迟到一分钟扣当天薪水的百分之十。而我每晚在那演奏一个小时,不过一百块钱。也就是说我若迟到一分钟,就得被扣掉十块钱,迟到十分钟,我那一个小时就等于义务捐献给资本家了。我可不能那么慷慨。我需要钱。比任何人都需要。
开出租车的师傅是个善良厚道的中年人,每晚准时在我唱歌的酒吧等我,然后把我从一个酒吧送到另一个酒吧,直至“雪茗廊”茶艺馆。中间他也会去跑活,但总会在我快离开的时候赶回来,把我一站一站送到。
我和他并没什么约定。他话不多。有一个女儿在读高三。他说我一个女孩这样东奔西走在夜的城市,太危险。于是我便每次都坐他的车。
十点五分,总算赶到“雪茗廊”。急急忙忙去洗手间补了一点妆,走出去的时候,吧台上座钟的指针刚好指在“10”的位置。
来这里喝茶的客人都颇有修养,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他们从不指手划脚大声喧哗,每奏完一曲,还会有三三两两的掌声优雅响起。为这些人演奏相对来讲令我舒服一些。
前半个小时我弹钢琴,后半个小时我抚筝,有时也弹一两曲古琴。应聘那天,那个胖老板问我会什么乐器。我说钢琴,古筝,古琴,琵琶我都会。胖老板说好那就来前三样吧琵琶就不用了会让人有旧社会下等酒馆的感觉。然后让我试奏几曲钢琴和古筝,当场录用。事后我才从领班嘴里知道,我给胖老板省掉了另聘二个人的开销。
有时我会想,如果不是我刚好挺漂亮,这些酒吧,茶馆,我毛遂自荐的每一个地方,可能试都不让我试,直接就把我打发掉。正规音乐院校毕业的学生尚有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如何就轮到我了。可是我毕竟生了这样一副让人无法拒绝的相貌,于是一切不可能的,都变得可能,可以商榷,可以通融。
世界塌坍,要我扛起来以后,我才知道女人的相貌原来如此重要。
如果有人点曲,我就会有小费和提成。每曲一百元,我得六十块钱。小费是另外给我的,视点曲的客人的大方程度而定。
当然,人家点的曲子我得会弹才成。
不过通常情况下我不会被糗住。靠这行当挣钱,至少得有一点点基础做资本。
那个男人又来了。在离我三张桌子远的角落,隐在明灭闪烁的烛光中静静看我,听我弹琴抚筝。
他在四十八天前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当时他和一个女孩同来,坐在现在他坐的位置。
那个女孩很年轻,皮肤在如此幽暗的烛光下仍闪烁着动人的光泽,那是健康的有充足睡眠的无忧无虑的青春的光泽。
那个女孩话很多,不停地在说不停地在说,全然没有留意我的演奏。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她。至少她是真实的,不会对她不感兴趣的我的演奏装出一副高尚优雅的样子假意聆听。
后来那男人让服务生点了一首曲子,舒曼的《Papillons》。这曲子不大有人知道。属于古典音乐范畴。作者是浪漫主义时期最具浪漫精神的音乐诗人。46岁时死于精神病院。我十三岁时开始弹他。毫无保留地爱上他。他的音乐激烈,抒情,异想天开,富于弦律,精致纤细,尽善尽美,却从不故作惊人。打工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点过理查德和流行歌曲以外的曲子。何况是古典音乐。何况是舒曼!我捏着点曲单看了又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蝴蝶》。这首曲子的中文名字。看来那男人对音乐多少知道一点。
我弹奏《Papillons》的时候那女孩便不再说话。那曲子是男人为她点的。
之后我弹筝,那女孩又开始不停地说话。清脆欢快的声音穿透如泣如诉的筝声,任谁都可以感受到那份年轻的率真与轻盈。那男人便又让服务生点了一首筝曲,居然也是不大有人知道的《小霓裳》。
这令我对他彻底刮目。
我很用心地弹完这曲。换上古琴。我想看看,这回他还能点出什么名堂。果然,抚过一曲《汉宫秋月》,服务生递过单子,告诉我那位先生问我会不会《醉渔唱晚》。
我微笑点头。轻抚起《醉渔唱晚》。心情难得地好起一点点。在这种地方碰到一个姑且算是知音的人,多少令人感到一丝欣慰。
那晚以后,那个男人几乎每晚必到。有时会和两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同来,更多时候只有他自己。
那个女孩再没有出现过。
他每次来都会点上一两支曲子。
在他出现的第三十一天,他开始送花给我。
不是玫瑰。是香水百合。
当服务生将一捧捧洁白幽香的百合花置于琴旁的时候,我除了一点点感动再无其他。
我的全部心思只放在一个念头上——挣钱。
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了。
没有人比我更需要钱。
服务生再次将香水百合捧来,不用看我也知道花束里有一张精美的素笺,上面有那个男人遒劲俊逸的硬笔楷书,口气谦逊地请我演奏完毕去他的位子坐坐。为此,我只能再次说Sorry。
现在整个茶艺馆的人都知道那个男人每晚必到是为了我。我的坚拒令他们既费解又惋惜。甚至连胖老板都苦口婆心地劝我,他说那个男人很有点钱,看上去又颇有品位,何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笑而不答。
给自己一个机会是什么机会呢?——被包养的机会?!我虽然想钱想得快发疯了,但尚没逼到我最后卖的时候。
抚完《出水莲》,时针走到11点10分。今晚的演奏结束了。我匆匆走到吧台取我的包。匆匆走出茶艺馆大门。那辆固定接我的出租车等在大门外面。
坐进车里,毋须多言,车已静静开动,向我的最后一站驶去。
伤情故乡(二)
现在的我已没有作为栖身之地而言的家了。家在三个月前就已被我卖掉。不过,我还有母亲。只要母亲在,即使幕天席地,天地便是我的家。现在的我的家,就是中心医院胸外科二号病房。
医院里惨白的灯都熄了。只有母亲床头柜上一盏桔色小灯仍在幽幽亮着。我赶到医院时已近十二点,外科病房的大门早关了。是那些好心的护士见我每晚出去挣钱给母亲治病不容易,所以每晚都会特别给我留门。
母亲愈发憔悴了。病魔与放、化疗彻底摧毁了她昔日的美丽,现在她躺在幽暗的橙色灯光下,骨瘦如柴而面部浮肿,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早已掉光,只剩下放疗后青紫的头皮。她不时咳一阵,每次都憋得喘不过气,每次都会咳出好多血。我守在病床前,一刻不停地给母亲揉着胸背,用床头裁好的一张张卫生纸接住母亲咳出的每一口血。每将一张被血染红的卫生纸扔进床头的垃圾筒里,我的心都会抽搐着痛好久。从母亲发现病情到现在,已经五个月零九天,我的心一直在一揪一揪地疼,却一直都没有疼得麻木。
人身上最顽强最固执的感觉神经是痛神经,不论痛多久,都不会因为习惯而适应抑或因为适应而习惯。
我的母亲是师范学院音乐系的老师。我所有关于音乐方面的天赋与造诣都秉承于她。但在大学,我学的却是环境工程。
这很让我母亲失望。
几乎从我生下来那一天,或许还要更早,我还只是母亲子宫里一粒受精卵,母亲就极为热切地期望把我培养为一名出色的音乐家。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巴赫、肖邦、莫扎特……我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一边荡漾于羊水中一边就已听完了这些伟大音乐家的不朽杰作。
母亲曾N次告诉我,我第一次叫“妈妈”,她就从我的呀呀童语中听出了音乐家的天赋,因为别人家的小孩子叫“妈妈”是平调,是说,我却是用F大调唱出这两个字的,还是四三拍。
这让我母亲极为亢奋,并由此断定她已经正在和将要孕育培养并造就出又一位伟大到不朽的音乐家。
就是我。
所以,我的启蒙教育不是看图识字,不是唐诗或幼儿三字经,不是英语,不是舞蹈,不是画画,不是书法,是音乐。这是可以想见的必然。
“妈妈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可以吗?”
“不行宝贝儿,你得练琴。”
这是我和母亲最经常的对话,在我所有的童年时光里。我无数次的恳求祈求哀求,每天至少三次,然后无数次的被驳回上诉,每天至少三次。
母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跟那些孩子不一样的,你是要当音乐家的。当音乐家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所以你不能浪费一点时间在那些庸俗的事情上。
所有孩童的所有游戏在我母亲看来都是“庸俗的事情”,而那时的我根本连庸俗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玩乐的童年。
童年里没有玩乐。
只是没完没了地练琴,没完没了地听各种音乐录音带,看各种音乐录像带。那时还没有CD、VCD。
我甚至没有上过幼儿园。
母亲为了更彻底地培养我,连上幼儿园都认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她雇了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带我,每月付其工资。阿姨的工作范围除了照顾我的三餐,就是监督我练琴。不许偷懒。如果我练得好,月底母亲还会多给阿姨一些钱作为奖励。于是我成了阿姨争取奖金的工具。阿姨监督我甚至比母亲还严。阿姨和母亲“同仇敌忾”。
我满心以为这样的日子熬到上小学就会改变。可望眼欲穿的期盼之后,面对的却是更彻底的孤独。
几乎所有的一年级新生都是七周岁,我是五周岁。对此母亲的解释简直荒谬,她觉得我没有必要上幼儿园,却应该早一点上学,女孩子毕业早,就可以在年龄上占很多优势,一旦我如期成为音乐家,就可以被当作年少有为的典范广受称扬。为此她花了很多力气和金钱打点我所上的重点小学的校长,还收了那校长的儿子做学生,尽心尽力教那个五短身材反应迟钝的矮胖小子弹钢琴。
这首先成为同学们排斥与轻视我的绝对理由。他们叫我“小嘎蹦豆儿”,尽管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是二年级以上同学眼中嘴中的小嘎蹦豆儿。
同学们嘲笑我的另一个理由是我的无知。
一年级,好多同学都可以看故事书了,我认识的汉字连幼儿园中班的水平都不如。好多同学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出数学四则运算题,我却连乘法九九表都背不利索。好多同学在街上碰到说英语的外国人可以和人家对答如流,我只知道五线谱里A是A大调,a是a小调,以此排到G。关于音乐的英语字母只有这七个。好多同学知道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祖国万里河山的概况,中外名人的事迹,四大名著四大发明四大文化古迹……
我只知道哆来咪发嗦啦唏,1234567,音名是CDEFGAB。
还有一本钢琴四级证书。古筝二级证书。省少儿钢琴大赛一等奖获奖证书。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所在的重点小学为了保证和提高重点初中的升学率,音乐课从最初的每周一节到每月一节到最后的让位于数语英。我的特长一无所用,一点不能弥补我的自卑。
是的,自卑。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很自卑。
因为没有学龄前的除音乐以外的任何启蒙教育,我的学习成绩很糟糕,数学语文英语历史地理甚至手工,都很糟糕,糟糕至极。同学聊天我不知所云,语文老师的旁征博引我听不懂,课后活动小组母亲一概不许我参加,课间休息时没有同学跟我玩。因为我不会拍皮球踢键子抓羊骨扔沙包跳皮筋跨格子捉迷藏讲故事,我没有变形金刚,没看过卡通连环画,不知道圣斗士和汨罗河女儿。学习成绩一蹋糊涂。个子没有板凳高。辫子上没有好看的蝴蝶结。不美。不活泼。先后换的十几个同桌每一个都不理我,无一例外地用粉笔在小课桌中间划上三八线,N次警告我不许非法越境。
有一次我鼓足勇气对我们班的班长说带我一起玩好吗。
那个被所有老师和同学喜欢的高个子的漂亮的女孩子看都不看我,问,那么你先告诉我程旖旖,你究竟会什么呢?你能和我们玩什么呢?
我哑口无言,黯然退至一边一边再一边。
我不会任何游戏。不会任何游戏!
我像一个从山里来的孩子,完全融不进我周围的同学的世界。
极度的孤独造成我极度的自卑。
极度的自卑又造成我一度的自闭。
我开始不说任何话。沉默是我对抗世界的方式。
只是拼命学习。
放学后母亲让我练琴,我不予理睬,直到做完所有作业,温习好功课,预习完第二天的功课,然后匆匆吃一口饭,发泄一样地弹琴。
母亲再次考虑送我进音乐学院附属小学。她一直这样想,却一直舍不得让我那么小就离家住校,毕竟我才五周岁。我的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后她开始意识到我的问题的严重,认为把我转到音乐学院附小会好一些。我记得母亲跟我说起这个话题时我只说了四个字“我不转学”,就再不说什么。母亲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也许我当时的神情很是坚决,也许母亲实在不放心我才五岁就去住校,自己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这个念头终于没有成为实际行动。
二年,此后我用了整整二年的时间使自己的成绩追上去,由末数十名,到中等,到前三名,直至年级前十名。
很苦。真的很苦。现在想起来都会感到一丝丝苦味自胃直反到舌尖,久久难去。甚至升初中升高中升大学时都没有那个时候苦。也许是过于刻骨铭心,深化了记忆中那份苦,无论怎样,那段日子至今想起都令我不堪回首。
一边读书,一边坚持不懈毫无热情地练琴,钢琴,古筝,四年级后多了一样琵琶,变声后又开始操练声乐。还有各种名目的比赛……
一边持之以恒地与母亲对抗。
升初中时,母亲让我念音乐学院附中,我不干。我不能轻易放弃我过去五年所作的那么多努力,那么好的成绩,市重点小学的年级前十名,我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成绩!怎能就此放弃?无论如何不行。
然后是中考,最后是高考。
母亲一直坚持她的理想,抑或说梦想,我则一直对抗她所有的无论理想还是梦想还是幻想。
我考上重点初中,考上重点高中,考上跟音乐无关的大学,一切都不在母亲的期望之中。我一直令她失望。一直憋足劲跟她抗衡。在我还不懂什么是叛逆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叛逆,叛逆到骨头里。
我无数次地告诉母亲我绝不要按照她的设计走我未来的路,才能也好,天赋也好,几十本音乐大赛获奖证书,钢琴十级,古筝十级,我不在乎,我全不在乎。我要离音乐越远越好。我说不出我是否真的讨厌音乐,还是热爱音乐。我遵命每天练琴,即使在中考和高考前夕那么紧张的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刻,母亲让我练琴,我也从没违背过她的命令。可我不要音乐。离音乐越远越好。
叛逆到骨头里。
或者是另一种报复。
孩提时代深刻于心的痛苦与孤独,从来不曾被成长抹煞。后来的我是自信的,过于自信,但那不能取代什么。什么也不能取代。我音乐上的造诣与可造性越强,我的叛逆越彻底,母亲的失望与痛苦也越刺心。这让我快意。我从没有意识到那种快意,可那种快意一直一直一直在我心里,脑子里,潜意识里。一直都在。
我是个坏孩子,十恶不赫,不肖,忤逆,卯足了劲让母亲难过。
受诅咒的该是我。
然而我怎样都没想到,在危难关头,最终帮我的却是一直被我摒弃与不屑的音乐。
伤情故乡(三)
母亲病后,她所在的师范学院只给报销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因为改革后的医疗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而这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里不包括各种质优价高的自费药。
母亲一天的住院费医药费是一千二百元,这一千二百元里我最少需承担六百二十元。
我每晚跑五个场子唱歌演奏,不包括小费每晚能挣五百元钱。即使这样,仍不够维持母亲救命所需的全部费用。我卖了我们的房子、家具、钢琴及一切能卖的。
还剩下我自己。我冰清玉洁的身体和我冰清玉洁的心。如果需要,我也只好卖了。
为了母亲,我相依为命的母亲,我什么都能放弃。
我原是那个种下孽因的孽子,活该吃尽人间所有的苦,万劫不复。
这个时候。快要失去母亲了。我不敢承认不敢想不敢面对,可是我知道,我要失去母亲了。迟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不会太远,不会太久。我要失去母亲了。我才发现,我才意识到,我爱母亲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抛开愧疚,这么多年对她的辜负,懊悔——那足够撕碎我,抛开这些,我爱母亲胜过爱我自己的所有。到我快要失去她了,我才知道。
被撕碎后我仍然逃不过毁灭。注定的。
医生查房的时候,我被叫醒了。
每天凌晨四点以后,母亲的状况会好一些。我便坐在椅子里把头伏在母亲床边眯上一会。从四点到八点,我趴在母亲的床头,睡我一天中唯一的觉。每次都会做梦。每次梦中的我都在绝望地奔跑。
不知道为什么奔跑,不知道要跑向何处,不知道要跑到何时。
只是跑,只是跑,只是跑……
每次醒来,都疲乏欲死。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怜悯地看着我,告诉我,以母亲现在的状况看,三天注射一支进口白蛋白已不够维持她的生命,她需要每天注射一支。进口白蛋白一支四百二十元,这意味着我每天将承担一千零四十元的医药费。
我的大脑一下子空了。
这么多钱,我上哪去搞?
这么多钱,我又必须搞到!
我想起了那个男人。
如果他能够为我垫付一部分药费——我是说我仍然会去唱歌演奏,不足的部分他帮我垫付,等母亲病好或者不再需要这么多钱时,我再慢慢挣钱还给他。而利息就是——
我自己。
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我的耳边还响着医生的话,他说母亲不会有任何好的可能和希望,打再好的药都回天乏术。不如就用一些一般性的药,能维持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能维持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
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来。
我知道医生也是出于好意。可我不能放弃。即使没有任何希望我仍然要咬牙坚持。
坚持到最后一刻。
走进病房,邻床那个老太太的儿媳正在大声抱怨药品价格居高不下,住院整个就是往无底洞里扔钱,比扔水里都不如,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这倒好,钱白白扔出去,病却一点不见好,只是花钱等死罢咧。老太太瘦成一具干尸,躺在那已毫无知觉,什么时候拔掉氧气管什么时候断气。他儿子和媳妇都是下岗工人,靠摆小摊维持生计,为了老太太的病四处举债,能坚持到现在还不放弃实在不容易。那儿媳妇心倒是不坏,就是嘴臭。费力不讨好。
我坐在母亲病床前。母亲看着我,一声声咳嗽,一口口吐着血沫子。癌细胞已经从她的肺转移到脑,使得母亲的眼睛可怕的向外鼓凸,黑眼球斜向一边,白眼球混沌沌一片,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狰狞。母亲急促地喘息着,却说不出任何话。病魔已经掠夺了母亲说话的能力。除了呼吸,她的嘴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吃喝。
我看着母亲变形的眼睛,那眼睛里仍能流露出我熟悉的眼神。母亲的眼神。只有我能读懂的眼神。悲哀而不忍的眼神。
我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安慰她别担心,用我弹琴唱歌的钱足以应付她看病所需的一切开支,心里却在暗暗酝酿对那男人的说辞。想好了,我到盥洗室洗了把脸,心里除了悲哀还有几分悲壮。如果那个男人同意我的请求,我可以今晚就给他。如果他拒绝我呢?
我、可、以、匍、匐、在、他、身、前、吻、他、的、脚、趾——求他。
母亲一天都很安静。
病到这种程度,处在绝望之中,母亲常常会很狂躁甚至歇斯底里。她会把我端给她的水杯奋力摔出去,没有力气扔得远一些,就狠狠掼在地下。她会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掷到我脸上。会把手臂上静脉注射的针头拔下来死命扎在我身上……可是今天,她却很安静。
晚上七点,我梳洗好,准备去酒吧。
跟母亲说再见时,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紧紧拽着我,不让我走。我对她笑说一会就回来。她看着我,鼓斜的眼球流露出只有一个母亲才会有的爱怜与不舍。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说,乖乖的,不许闹,我很快就回来。
母亲目不转睛地看我。看我。看我。
我不敢看她。我逃开她的注视。垂下眼睑。心虚得脸热心跳。
她慢慢松开手,对我笑了笑。惨淡的笑容呈现在浮肿扭曲的脸上,有几分可怖。在我,却是世界上最美的笑靥。
从母亲住院至今,我从没见她笑过。此刻她笑了。此刻的她的笑靥,让我心花怒放,欣喜若狂。会有转机的!我对自己说。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癌症算什么。病魔算什么。全世界得癌症的人有几千万。死掉的有几百万。剩下的都活下来了。即使活得很艰难。可活着就是最大的希望。要自信啊!要乐观啊!要加油啊!只要我们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奇迹,会出现的。
伤情故乡(四)
坐在那个男人的对面,母亲的微笑彻底赶跑了我最后的犹豫。如果能够挽留住母亲的生命,即使仅仅一天,我可以牺牲我自己的全部--贞操、尊严、生命--而在所不惜。
烛光温暖体贴的笼罩着我,使我看上去不至于憔悴得面无人色。我第一次这样在意起自己的容貌,生怕他嫌弃我,不要我。
那个男人三十岁或者四十岁或者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年纪。我不大看得出。我一向看不出人的年龄,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五官平凡。干净整洁。头发浓密乌黑。保养很好。神情恬淡。
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男人总比交给一个包工头或农民企业家强一点点,我这样安慰自己道。
我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又将我的要求与条件开出来,冷静得像个惯会与嫖客讨价还价的□。我唯一的紧张就是担心我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成为那个男人拒绝我的理由。
我说时,他看着我,瞬也不瞬。他的瞳仁特别黑,目光专注沉静,幽邃,深不可测。在他的注视下,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抽丝剥茧般层层褪尽。我几乎没有勇气说下去。
不能退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有退路可走。
我垂下眼睑,望着晶莹的水晶杯里漾漾生光的鲜榨橙汁,一忍再忍已冲到眼眶的泪。不能流泪,无论如何。泪水被成功逼退,留下的是辣辣的疼,眼睛里,鼻腔里,胸口,喉头,心窝,满是泪水淹渍过的辣辣的酸痛。
我慢慢说完,一字一字,说得无比吃力。他静静听完,递给我一张建行龙卡,“里面有二十万,你先拿去用。我随时会打钱进卡。”跟龙卡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名片,他告诉我密码就是名片上的他的手机号末数六位数。
我接过来,抑制不住的双手颤抖,身体也在颤抖,牙齿也在颤抖。心也在抖。——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没有感激。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没有空隙想这些。心里塞得满满的只是一个念头——
这是母亲的命!
“如果需要,可以转到好一点的医院。我来办。很容易。”他说。
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隐忍到此刻竟至泣不成声。
“不需要了。”我说。终于没能说出医生的话。太残忍。我说不出。更不愿承认。无论怎样努力自欺,我也知道那个希望有多渺茫。
在他的注视下哭了片刻。我用力止住哽咽,身子仍在不住抖着。我把龙卡和名片在钱夹里收好,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要呢?我抖抖地问。
他笑笑,不紧不慢地说,利息当然是最后结算了。我不急。
走出茶艺馆,已近十二点,那辆固定接我的出租车仍等在外面。我看一眼那个男人开来的“宝马”,还是坐进出租车。
在我没有成为被结算的利息之前,我仍要完整而自尊的活着。
走进外科病房大门,临床老太的儿媳一下子冲过来,看样子她已等我多时。她说你怎么才回来?声音带着难抑的颤抖与哽咽。一阵不祥的感觉骤然抓住我。我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她干张着嘴,双唇灰白,牙齿打战。我撇下她,向母亲的病房疾奔。
病房里,母亲的床已空了。我转身抓住跟进来的护士,问,我妈妈呢?
护士告诉我,晚上九点,母亲执意不用便盆,非要上厕所,护士便搀扶她去了厕所。母亲示意要大便,让护士等在门口。待护士进去时,母亲已卧在楼下冰冷的石板路上,永远地离开了我。
护士最后说,谁也想不到身体极度虚弱的母亲,连走路都要人半扶半抱的母亲,居然能爬上那么高的窗台……
洁白的床单掀起来,我看着母亲面目全非的脸。她是头朝下摔落地面的,下颚与鼻子粉碎性凹进颅腔,五官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如果不是那青紫色的头皮在白炽灯下惨惨地反着幽幽的光|Qī-shū-ωǎng|,我根本不会相信这就是我亲爱的母亲。
没有泪。
没有思维。
没有痛的感觉。
我好像被全部掏空了一样。
早就知道的结局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上演,黑色的血痂仿佛死神冷冷的嘲笑,笑我所有垂死而不屈的挣扎,笑我此刻的魂灵尽逝。
笑我的万劫不复。
走出太平间,我拿出那个男人给我的龙卡,用力折断。又将他的名片一点点撕碎,撕碎,撕碎。然后扔在路旁的垃圾筒里。
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也没有意义。存在也是没有意义。
如同那些碎屑,毁灭到不能修复。
远处的夜空,忽然有烟花冲天而起。
一朵朵烟花,绚烂璀璨地盛开在静寂的苍穹,美仑美奂,像我曾经的希望与幻想,转眄流辉,须臾即逝,照亮了夜空,照亮了夜空下绝望的我满是泪花的眼,照亮了天堂的花园,也照亮了天堂的花园里母亲凝视我的目光。
烟花破碎,一切又回复到无边的黑暗……
无法摆脱的宿命
清明刚过。杭州已是草长莺飞春光耀眼的好时节。梅雨季节尚未来临,天空明澈,温度适宜,一切都光崭崭亮鲜鲜清爽爽的。微风徐送,毋须刻意吸气,就会有丝丝缕缕带着水腥气的青草味儿调皮地钻进鼻腔,溜到气管,舒坦全身。
这个时节,在早晨,在白天,在黄昏,我不愿选择任何一种交通工具作代步之用。如果不赶时间。如果体力尚可。我更愿意走。从浙大走到西湖,再从西湖走回浙大。
一天一天。
照例是一杯沏得恰到好处的龙井,在苏绣屏风后那扇小小的竹窗边那只小小的藤桌上,漫洒芳华。清明前采摘的新茶,茶叶碧绿,茶汤清澈,悦目怡神。绍兴女老板的所有体贴与良善尽显于此。
屏风上苏州女子纤巧的手指一针一线绣出“游园惊梦”的香艳与浪漫。窗台上攀绕着开紫花的藤萝,冰翠的叶子,水红的脉络,紫色的花朵盛开如一声声忧伤的叹息,枝枝蔓蔓,牵牵绊绊,阳光落在上面,似乎也变了月光,氤氲如梦。龙井茶的清香幽幽淡淡,屋角一隅一派温婉静谧。是我休息的地方。
这里是“沁园春”茶坊。
老板姓艾,曾经只是一个绍兴乡下女子。家里有良田数顷,果园数亩,茶场两座,一池能生淡水珍珠的蚌,池边还有下蛋无数的鸭。家境可谓丰裕。十年前丈夫去世后带着儿子来到杭州闯世界,凭着南方人的精明与坚韧,打拚出这间黄金地段颇具规模的茶坊。我在这里打工。一、三、五下午五点到七点,周六周日下午二点到七点,每月两千块。已经两年有半。
就是这样。我无法摆脱音乐。学业在没完没了的继续,跟音乐没有丝毫干系,赖以谋生的手段却是音乐。最值得信赖与长久依靠。
已经在念研究生一年级,学费还是要缴,尽管每月有五百块的补助。可是,五百块,在杭州,也是大都市,一个女孩子,要吃,要穿,要用,要给同学过生日,逢年过节拜访导师,感冒通泻痢停偶尔痛经时要吃的去痛片,书费……五百块,怎么够?无论怎么省也是不够。
做过家教。给小孩子补英数语史化物,教钢琴和古筝,陪练钢琴,都做过。有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也不大长,因为难熬所以显得冗长,我的笔记本像老师的教案,满满记着每份家教的时间地点课程进度,谁家交过钱谁家欠着二节课谁家孩子调皮捣蛋谁家孩子是个笨蛋。然后一家家去跑,城东到城西城南到城北,一趟一趟倒车,一天一天疲于奔命。偶尔遭遇女主人不在家时男主人随水杯探过来的畏畏缩缩有意无意的手。那份琐碎,那份用琐碎挣到的琐碎的钱,浪费我所有晚上的时间和心情,终于放弃。
之后和同学合作编过一本乱七八糟的书,教人怎样电脑入门快速掌握Win2000。事实上我也就在门里二三步的水平。
这些工作,把我搅得晕头转向。
挣到的钱,仅够维持每月最基本的生活。那时,我在念本科三年级,还有大四一年的学费没有着落。挣钱迫在眉睫。
一次。
一天。
下午。
那时是大三下学期,我正为钱愁得焦头烂额。
那个下午很冷,我穿一件十块钱买的T恤走在西湖边,心烦意乱。忽然就给人一把扯住,劈头问我有没有兴趣拍广告,还递上工作证,以证实自己不是骗子。愕然半晌,我接过那人证件,怔怔看半天,呆半天,点头。
我没兴趣拍广告,对钱却是热情高涨。
那人竟然不是骗子。我很幸运。
也不是星探。生活没有传奇。只是广告公司的企划。上帝派到我面前的希望工程救助天使。
是一则洗发水的广告。杭州产的一种不太有名的洗发水,超市卖八块八,我从没试过。技术处理后播在电视里,居然就不认识那是自己。极不真实,像电脑动画制作出来的。不过也好,没人认出那是我。酬金三千块,对我是很大一笔钱,但只此一次。难以为继。
还有。
还有做过汽车展销会的美腿小姐。穿短到腿根只够覆住臀部的热裤或短裙,露脐T恤,或靠或倚或趴或躺于车前车尾,摆Pose,演绎香车美女的现代经典。挣钱也很是不少。可我还要念书,不能签长约,不能跟着人家四处展销。仍是难以为继。
酒吧和茶馆,再次成为我挣钱的最佳去处。
常常地,一边弹琴或抚筝一边我会想,看着那些或悠闲或落寞或谈笑风生或相对无语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天南的地北的酒客或茶客,一边弹琴或抚筝一边我会想,如果,当初,我去考也考进了音乐学院,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酒吧茶艺馆酒店大堂当乐匠,而是音乐家呢?
是不是卖起艺来——或者说演奏起来——要贵一些?贵好多?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一边这样想一边弹琴或抚筝,常常会令我的演奏风生水起扣人心弦。
上研后,赚钱仍需努力和用心,松懈不得。除开在茶坊的演奏,周一至周日,每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还要在一家四星级的酒店大堂吧弹钢琴,按时取酬,每小时五十块钱。
这不多。
我得存够足够的钱,在研究生一年级学业要求不是太严时间不是太紧的时候。必须这样。必须得保证以后两年可以不再为钱四处奔波,能够安心读书,顺利毕业。
所以,
如果,
一旦,
有临时工作,我绝不会放过。
比如现在,两个小时演奏的休息时间,在屏风围出来的方寸之间,我捧着热茶,告诉我的老板艾姐,“下周我不能来。西湖名车展,我去客串美腿小姐。让叮叮替我吧。”
我籍以赚钱的每一种方式,音乐,长发,腿,脸蛋,完成学业的头脑,无一不是母亲所赐。
毁灭后重生,我不是涅槃的凤凰,是为了告慰,而坚持。
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午饭时间,除我之外的所有美腿小姐,姑且称之为我的同事吧,都去麦当劳AA制了。她们走后,我套件牛仔中衣,掩住大腿,转一个街角,去吃四块钱一碗的牛肉面。牛肉面很好,价钱便宜,做得干净,面滑汤鲜,浇头颇丰。我已连续吃了四天。吃兴未艾。
面店老板早当我作熟客,对我亲切熟稔的笑,神速送上热汽蒸腾的面,并说面汤一直煨着远远看见侬拐过街角便忙不迭下面进锅又担心侬吃腻了胃口走到别家这一番苦心岂不枉费好在侬到底还是来吃这面吊了好久的心这才安生。啰哩巴嗦的南方小个子男人,精细而周到。浇头牛肉比昨天又多两片。昨天的比第一天多六片。如果就这样一直吃下去,也许最后我只能吃到牛肉而没有面。其实面吃透牛肉的味道才是最香的。
狠狠舀了两大匙辣椒酱。江南人总是不吃辣,失却多少人生体味,辛辣后的甘爽。拌匀。大块吃肉,大口吃面,喝香香辣辣的汤。不必顾虑吃相。
额头渐汗。四块钱买到不尽满足。不亦快哉!
忽然就有一沓纸巾递到面前。
“为什么不去麦当劳?不喜欢?还是太喜欢牛肉面?”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对面和言悦色的问我。我居然就不知道此位大仙何时驾临,居然还就坐在我对面。
我不语,也没理他递过来的纸巾。这样的男人到处都是,随便走到哪里,苍蝇一样围过来搭讪。面和肉已全部落腹。不要浪费一点一滴。人生点滴是真情。双手捧碗,我开始埋头喝汤。唏哩呼噜。喝到鼻涕都快流下来,再吸溜一下抽回去。极富表演性质。及至碗底的香菜被我扫荡干净片甲不留。放下碗,舔舔食中两指,又伸出舌头绕唇舔了一圈。可惜不能适时顶上来一个响亮的饱嗝锦上添花。尽管已暗暗酝酿半天。这样也尽够粗犷了吧。这样还不足以吓走他?
那男人依然坐在对面,捏着纸巾,蔼然的望着我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问。
我仔细看他。三十岁或者四十岁或者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年纪。五官平凡。很深的目光。还有口音,不是南方人的口音,很标准的普通话。听不出究竟是哪里人。没有一点似曾相识。
我摇头,继续怔忡地打量他,冷冷说,我不记得在哪见过你。我难道认识你吗?
他笑笑,神情恬淡,说,面对面说话,这是第二次。也许的确不算认识。
我看着他的笑,蓦然灵光照心,往事尽现。我想起你是谁了。我说。
一直在杭州?
一直在杭州。
再没回去过?
再没回去过。
还没毕业吗?
本科毕业了。
研究生?
研一。
真不错。
还行吧。
牛肉面有那么好吃?
便宜最好吃。
太阳隐退,风向转北,乌云渐密。
寒气自没穿丝袜的腿攀延而上。我总是穿坏丝袜。无论怎样小心都会脱丝。廉价的丝袜可没有廉价的汤面那样经济实惠。不如不穿。再贱的丝袜也要五元一双。一天干掉五块钱是很大一笔浪费。光洁的腿,轻淡到没有的汗毛,不穿也罢。
站在马路边。马路对面是车展中心。我的对面是那个男人。从面店一路寒暄过来,寒暄过后我们依然相对伫立。总要说点什么。总该多说一点。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事。可遇不可求。他还曾经帮过我。借过我本金。二十万。若非一切戛然而止,也许还要更多。即使我不曾有过机会动用那笔本金,从情理上论,我还是利息。我是欠他的。
站在马路边。马路对面是车展中心。我的对面是那个男人。从面店一路寒暄过来,寒暄过后我们依然相对伫立。总须再说点什么。
“进去吧。穿这么少。嘴唇都青了。”他说。
我点头。“还能再见到你吗?”我问。“我该好好谢你一谢。你为我做过的我全部都记得。”
“五点我来接你。送你去酒店。然后等你下班。”
“你又知道?”我吃惊地问。
他笑笑,说,车展第一天我就看到你了。我一直都在留意你。
“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这一晚我弹了三遍《Papillons》。很用心地弹给那个男人听。技巧几臻极至。景情相融。大堂吧里零落几个客人。除了他,没有谁在留心听。他和两年半前一样专注。或许也和两年半前一样喜欢这首曲子。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两年半前他每次到“雪茗廊”都要点这首曲子。现在也许已不爱,也许听够了,我不知道。两年半前他要听我弹这首曲子每次要花一百块。今晚不用花钱了。今晚我送他。我弹的每一首曲子都送他。都只弹给他。专心地弹给他衷心地谢谢他。他与我的过去相连。他与我的记忆相通。都只弹给他。那份深埋于心的痛。
他坐在角落。离我不远的角落。中间隔着假山,流泉。假山上栽着湘妃竹。枝叶繁茂,苍翠葳蕤。却隔不断阻不住挡不开避不过他的目光。注视我的目光。邃邃幽深的目光。层层叠叠,将我缠绕。
他还想要。过了这许久他还想要。
这中间的许多时间他不知又交往了多少女人,可他还是想要。
九点四十分。
我坐进他的车。
他送我回浙大。夜色漾在车窗外。橘色的街灯。薄雾蔼蔼,流光溢彩。CD里放着古筝独奏,低回婉转。平沙落雁,汉宫秋月,高山流水,出水莲,雨打芭蕉……我都为他弹过。两年半以前。
他不说话。他话不多。他大概是个沉默的男人。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不时转头看我一眼。安然的坦然的不慌不忙地看我。再安然的坦然的不慌不忙地移开视线,注视前方,缓速驾驶。车子不是两年半前那辆。还是宝马。型号不一样。我叫不出但是认得出。做美腿小姐已有三次,只长了这点能耐,说来实在惭愧。
一路上我不知在想什么,总是有点神思恍惚。他的眼眸熠熠闪烁,如这辆黑色宝马的钣金晶莹光耀。每一次看我,每一次都会经由我的余光灼痛我的眼球。筝乐飘渺,如梦中音乐,轻吟浅叹,不可捕捉。乱乱的心绪,理不出由头。蓦地回过神,车已熄火,就停在我住处楼下,浙大教工宿舍二号楼。原来这个他也知道。你跟踪我。我说。
就算是吧。我想知道你住的地方。
我看着他,想想,说,那,要不要上去坐坐?
如果我终须还上那笔欠他的债,就在今晚把一切都结束。
他又给了我一张卡
两室两厅的小套间。双阳卧室。木质地板。简单的装修。随意舒适。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把他让进门,我说你等等,我找双拖鞋给你。翻了一通鞋架,我气馁道,没有给你穿的拖鞋。这里从没别人来过。他说没关系。我说那么我也不穿拖鞋吧,这样公平些。他笑笑,说,好吧,只是别着凉。他赤脚四下参观,雪白的袜子让我心生惭愧。我说我三天没擦地恐怕要令你罗袜生尘了。他说没关系反正也不用我自己洗。我斩钉截铁二字评价,懒惰!
他转了一圈说窗帘不错。我说当然,是我自己缝的。听了这话,他走到窗前,特意拎起窗帘一角,认真看了看,说,手工还不算太粗陋。放下窗帘,他轻轻抚一下窗前的古筝,泠泠筝声顿时如水般四下流淌。夜色愈深。
是你的吗?他问我。我说是,买的二手货。总得练点新曲子。他说,没有钢琴。我说学校音乐系的琴房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就收回房子,也不晓得以后会去哪里,买太多东西是种负担。
他沉默片刻,问,没有宿舍吗?
有。只是实在不想再熬下去,就搬出来了。一学期也要好几百块住宿费。没省多少。
条件很差?
也不是很差。只是实在厌倦了集体生活。我总是不能适应怎样与人相处……刚好导师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我了。三百块,等于白借。
他点点头,说,你的导师蛮大方,不是南方人吧?
我大笑,我师母是东北人。没的说。
他坐在客厅里。那只老旧的布沙发上。布沙发旁边是一只更加老旧的皮革沙发。八十年代沙发的先趋。弹簧已经坏掉,不知情者一屁股坐下去会犹如坐进陷井,老半天拔不出身子。我没告诉他,坏坏的想开他一个玩笑,搞一把小小的恶作剧。不过他根本没有考虑那只古董,毫不犹豫地坐在布沙发上。算他明智。
我说,要喝水吗?
他说,不要了谢谢。
我说,我喝,你真不来点吗?
他说,那来一杯吧。
我笑一下,说,不过对不起,我只有一只杯子。我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里面是早上晾的白开水,边喝边笑。
我尽量放松尽量持续尽量自然的笑着,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紧张得要命。
他不是爱说话的男人。我说一句他才会说一句。也许因为我们不熟,不了解。可是此刻没有时间给我们过渡。我拼命的吃力的暗暗费尽心机的想找话来说。却不得要领。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因为我觉得我的耳朵热了,脖子热了,面颊也热了。我垂下眼睑,看杯中水波荡漾水花轻溅。
很久很久,应该很久,令我倍受煎熬的很久,他一直不说话。坐在那,看着我。我也不说话。坐在那,他对面的摇椅上,古筝旁,被他看。你到底想怎样。我几乎冲口喊出这句话。我没有说。我忍住了。我怕一说就说错。
很久很久,他说出一句这样的话,太晚了,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这该杀的!我心里愤愤地骂。告辞像便秘一样。到底还是长出一口气。放落一颗忐忑狂跳的心。笑靥如花绽放,散漫随意,轻松悠然。那就不留你了。我说,如释重负地说。
他在门厅弯腰穿鞋,穿好后站直身子,转过来,面对我。门厅亮一盏桔红色壁灯。他在灯光下看我。他又在看我。我距他很近。门厅很小,要送他,就只有站在他身旁。我和他相距不到一尺。我不敢看他。他的眼神会淹死我。
这个男人,我欠他的。他的眼神会淹死我。
他说,轻轻地说,明天我去上海。我在那里有一家公司,不能不回去,已经呆了五天。后天去昆明。大下礼拜回上海。再来时希望还能见到你。
我说,我就在那里,酒店,或者“沁园春”,你没去过,但能找到,一家茶坊。你去,总能看见我。
他从兜里掏出钱夹,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又是建行龙卡,我的心一阵抽痛。他说,这个给你,有什么事,或有什么需要,应个急。
我说,我有钱。我挺能挣钱,也能存钱。不打工也够活一阵子。谢谢你。我已经欠你一次,不想再欠。
他拉起我的手,右手,把一张名片放在我手心里。我的心又一阵抽痛,难道历史真的会轮回重演。他轻轻放落我的手,说,好吧。不勉强你。有事给我电话。
我点头。
他摸摸我的脸。手指温暖柔软,保养很好,细腻修长。我触电一样向旁一闪,忍不住抬头看他。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很深的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在亮亮的跳,瞳仁一闪一闪的。有渴望。没有欲望。很干净的眼神。我静静等待。也许他会吻我。接下来再要他一直想要的,把适才种种全部转为一种铺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不是该闭上眼睛。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男人我并不讨厌。心如鹿撞的当儿,他已经拿开手,轻声道别,开门消失在楼灯昏暗处。
芳邻将至
快下课时,陆师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程旖旖我都忘了安导找你让你去一下他办公室他可能等半天了对不起他要是说你你全推我身上别客气别往心里去。我笑笑说不会的我不会往心里去也不会跟你客气。
一看安导就知道他心情不大好。果然看见我进去劈头就骂听说你又去卖大腿了怪不得一连请了好几天病假我还以为你真病了呢白替你担心一回程旖旖你怎么这么不自爱呢放着研究生不好好念去做什么丢人现眼的大腿女郎你害臊不害臊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我心平气和道我不偷不抢不卖不坑蒙拐骗老老实实挣这份干干净净的钱又有什么好害臊我倒是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淑女安安心心搞课题可一个月就那么三百块钱又没有自留地种点丝瓜白菜拿去卖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安导气呼呼地说你不是在酒吧演奏吗一个月不是好几千吗难道要去学人家讲吃讲穿讲排场这么多钱还不够!
我说,我想存够钱以后专心读书再留点富余以防万一。做美腿小姐没什么不对和不好,赚钱干脆效率高,一个星期两千块,我没有理由拒绝。腿生得美是天赐,我不利用就是暴殄天物。我看是那些跟你打小报告的人心理有问题,不健康。
安导说,为什么每次我说你你总是振振有词强辞夺理我还不是为你好?
我说,没说你不为我好只是我也有我的想法作为您的学生我认为有必要让您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安导无奈的笑笑,去吧去吧我也不是真怪你只是那些变态跑来跟我说三道四实在可恶至极我把他们臭骂到狗血淋头才拂袖而去不过既然事情因你而起害我得罪别人不也骂你几句总是心里不平衡。
我说,作您的学生我三生有幸。
安导挥挥手,得啦得啦别跟我说这些废话啦我不吃你这一套我说你钱挣得差不多也就行啦念我的研究生很费钱吗我又不要你交什么研究费每月不是还给你三百块补助吗要不这样吧你那房租也甭交啦我白让你住行不行省得你再为五斗米暴露天物。
我笑说,那您想好别后悔别回头追着我要房租。
安导瞪眼说,我说话算话你少在这敲钉转脚。好的没学到倒是学全了你几个师兄的油嘴滑舌不敬师长。端起杯子喝口水安导接着说,也不是毫没来由不要你房钱主要是我侄子下礼拜来杭州你师母不喜欢他不想让他住我家又不能不予接待就决定让他住你那儿你也好看着他别让他领不三不四的人回家胡搅。
我倒吸一口凉气,悚然惊惧道,您侄子?!
安导说,我嫡嫡亲的侄子。
他几岁?
十八岁。上海人。清纯小男生。放心。他不好我也不会让他跟你住。他虽是我侄子,你毕竟也还是我学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会给你引头狼入室的。说实话扔他一人我也真不放心,正好你这做姐姐的可以照看他一下。他做你弟弟不见得辱没你吧?他休学在家,想找个清静所在复习一下明年参加高考,有不懂的你可得好好辅导他。这对你而言实乃小菜一碟。说完安导捻须而笑。
我泄气道,这世上看来是真没有免费的午餐,您算彻底打碎我刚刚还十分完美的人生观世界观,和着我不仅要担负起监护人的职责还要兼任家庭教师。安导您珠算好几级吧?
安导慈祥地笑,别这样说,这世界还是充满爱的。
我说,他住多久?
安导说,长不过你研究生毕业。
往外走时,安导在我身后说回头你师母会帮你收拾一下屋子。
我记得我上高中时,我周围的男同学基本都是小平头,板寸,或者干脆接近光头,只留一层长不过一厘米的头茬儿,总之都是不用花时间梳理随便扑撸一下就可以很整齐的那种发型。一个一个没长开的样子。脸色青黄。永远带着睡意的朦胧而迷茫的眼睛。骨瘦如柴。他们都比我大,学校里的同学几乎都比我大,即使我上高三时,高一的新生也大都比我大。我比其他人早上两年学,生日又小,12月31日,是被人们真诚想送掉的尾巴。年终岁尾。不过那些男生在我眼里没显得有多大。一样的青涩。不开窍。一心只读教科书。我对他们无一例外的毫无印象。大学一年级寒假,高中同学聚会,我去了。本来不想去的。我在高中并没什么朋友。初中也是。小学更是。没时间交朋友。去了才发现,半数以上的同学我叫不出名字,男生几乎都似曾相识似是而非。这很伤广大同学们自尊。把我列入不受欢迎者名单。
那些男生,上了大学也还是不成熟。大学没给他们什么变化。反而愈发幼稚可笑。在女同学面前夸夸其谈。指间拈根烟就以为很酷。卖弄,无论才情还是风情,如果那也算才情和风情。高中时代的青涩与腼腆不复存在,代之以肤浅与浮躁。愈发不堪。大学里的男生无非如此。那些考上大学的我的高中同学是这样,我所在的大学里的我遇到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男生也是这样。
所以我没有男朋友。一直没有。
高中最后一年,我开始发育。好像是一夜之间,个子忽啦一下子蹿高,睡觉时常常会突然惊醒,感觉两条腿隐隐地疼。心里是实实在在的慌。到校医那看,只说是发育问题,还有点营养不良,开了一堆钙片和维生素ABCDE,每天吃饭似的按顿吞咽。身子也不再单薄。瘦还是瘦,却有了胸和小小翘翘的臀。以前的衣服是全部不能穿了,除了袜子。真奇怪脚倒是没长到不可收拾。原本我是不穿胸罩的,一马平川的穿什么穿,胸脯势不可挡后也只好羞答答别扭扭的跟母亲去买胸罩。回家后母亲照例把新衣服过水洗一洗,晾在阳台上,我就一次一次悄悄溜出去,站在晾衣绳下偷偷打量。窃窃羞笑。纯棉,白底,细碎的小朵蓝花,是我少女时代的开始。
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孩。
腿不疼胸不涨时,我已长得跟别的女生一样高。用我妈妈的说话,就是长开了。我的语文老师开始经常找我谈话,给我补课。那时我语文很不好。我的语文一向不好。我的强项是理科,英语也不错,只有语文一塌糊涂。我不喜欢语文。从小学三年级那篇命题作文《我的爸爸》开始。我一上语文课就头痛,看见语文老师就犯困,为此没少进语文教研室挨训。高二时分科,我想都没想就报了理科,心里直庆幸终于熬到这一天。可是选了理科也一样要学语文。所以语文老师的帮助我一样还是得接受,并且要表示感谢。
语文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借给我许多诸如《少年文艺》之类的书刊,划出重点文章让我重点阅读总结中心思想写读后感然后套写。这让我苦不堪言。他告诉我有很多著名数学家同时还写得一手好文章有的甚至还是文学家艺术家所以语文乃至文学对于理科班的学生一样重要。他告诉我像我这样漂亮的女孩如果没有内涵没有文学修养将是这个世界上比古巴比伦消失还让人遗憾的事情。他告诉我他爸爸是省里大官他来这里只是体验生活他将来是要当作家进中国作协和文联的。他告诉我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上学历很重要对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尤其重要。他告诉我他有一辆奔驰等我考上大学他要开车带我去兜风带我去哪哪哪哪哪哪。他告诉我他长大了才一点一点知道爱情是人生的最高理想而我是他最美的梦想。
我懵懵懂懂听着他的诉说,直觉就是赶紧逃开。
一天下晚自习,已经八点半了。我正收拾书包,那个语文老师在教室门口高喊程旖旖同学来一下。我这才想起那天晚自习的辅导老师是他而我一个晚上只顾着做我最爱做的数学头都没抬一下他前一星期布置给我的作业我也一点没做。可是没办法,他这样堂而皇之的喊我我是不能不去的。我只好走出去,跟在他身后,拐过楼梯,上到四楼,走进他办公室。他一直不吭声,脸色焦黄,嘴唇发紫,一双手垂在小腹处左扭右扭不住颤抖。楼梯里渐渐静了,窗子开着,听得见校园里一片自行车铃的叮呤声和同学们的嘻笑声,这些声音潮水般汹涌流出学校大门,校园里慢慢回复静谧。
我感到惊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惊恐。女孩的本能与敏感告诉我他不对劲。这不对劲。这么晚了把我叫进他办公室里,还锁了门,这不对劲。放我出去。我低声说。他嗑着牙,全身痉挛般的抖,说话也抖抖的,我是认真的。我怕你不明白。你还太小。等你明白时我可能已经走了,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不再回来。爱情受伤的男人都是这样。我爱你。我没有办法。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遇见你。而你又要升学。你会飞走。我不这样你肯定会飞走。你不能飞走。我不能让你飞走。我会死。会自杀。你让我要死要活。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是你逼的我这样做。是你逼的我图穷匕见。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裤子就解开来褪下去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先前的惊恐一下子消失。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他的不对劲。窗纸捅破后平平无奇。我从书包里迅速抽出一把裁纸刀,平定的,一厘米一厘米推出刀片。刀片推出时发出嚓嚓的磨牙一样的声音。刀锋向外,指着他。白炽灯雪一样的光照在刀片上,冷光耀眼。一道铁绣,暗红的,阴冷的,似一抹嘲笑。刚刚还在蹿动扑张的人,马上贴着墙角蹲下了。
这就是那个时刻。
这个经历我只装在心里,没向任何人说起,母亲也没让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偶尔写写日记,母亲从不偷看,可是那件事我也没在日记里吐露片言只字。
这么多年我尽力让自己不去想起那一幕,但它深刻在我脑子里,我可以克制住不去想,却没有办法抹煞。
那惊恐慌乱的时刻。
那惊恐慌乱的一瞥。
没有因为惊恐慌乱而错过分毫。
到今天我也能清楚记起它的狰狞凶残龌龊污秽,剑拔弩张,又色厉内荏。
让我看尽这世上一种叫男人的动物的全部丑陋。
所以我没有男朋友。一直没有。
人是会联想的动物。
芳邻终至
忘了哪一天,不知什么人,在实验室我的电脑桌上放了一只水晶花瓶和一束鲜红欲滴的玫瑰花,从此,各种各样的鲜花,纷至沓来。有在我上学的路上,或楼道里,或实验室门口,或干脆把我喊出去,直接送到我手里,任你怎样拒绝,也无济于事。有的,莫名其妙就插在花瓶里,没有写名字的小卡片,没有线索追寻送花的人,只是一束花,错落有致插在花瓶里,新鲜,娇艳,静吐芬芳。
这让我感动。
常常地,我会停下手头的活,看一会电脑旁几乎每日一换的鲜花,猜想第一个送花给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在前仆后继的后来者中,是否还有那个人送来的花,我是不是见过他。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在我不太忙的时候,我愿意花一点时间去想一下,可以休息一下疲惫的身心和大脑。然而也只是想一下而已。这些花,让我感动。这些送花人对我的青睐,让我感动。他们和他们的花,像夜空中骤然升起的烟花,瞬间盛开,瞬间幻灭,瞬间的绚烂,照亮眼眸。烟花散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安师母曾经问我别的女生本科四年能谈八次恋爱为什么我还没有过一个男朋友。
那是一年前我第一次去安导家拜访,第一次见安师母,我那次去的目的是准备走时留一个信封在安导家,信封里装了五千块钱。听同学说,考研究生事先都要去导师家走一趟,表示表示,否则考再好的成绩也没用。至于钱数,没人告诉我明确的数目,我想,既然表示,总不至于太寒酸,于是一咬牙,从银行提了五千块。去时安导偏偏不在。我一下子不知怎么办好了,来之前的所有勇气瞬间消耗殆尽,我不晓得如果就这样走了下一次还会不会有勇气再来。就像打一份没有存盘的文件,突然死机后,全然想不起究竟打过什么内容。我杵在门口,看着安师母询问的目光,脸红心跳,语无伦次。安师母没有多问,把我让进门,对我微笑,倒水,蔼然可亲,我才慢慢平定下来。所以当安师母没有任何征兆任何铺垫忽然就问起我为什么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又开始不知所措。听人说她也在浙大教书,历史系的,我没想到教历史的她竟是这样一个心直口快爽朗率真的人,在我印象中历史系的人都很深沉,要么不说话,一说就能把一个四个字的成语搞成一篇洋洋万言的学术论文。怔了半天,我告诉她,我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谈恋爱,我现在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赚钱和读书。安师母笑说,别的学生说到这两件事都是把读书放在首位赚钱居于次位,你居然给颠覆了。我说,可是没有钱就念不成书啊。安师母叹了口气说,你的事情我听别人说过。小小年纪,也真难为你了。
然后安师母说,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用意,我会告诉老安的,如果你的成绩达到要求,他会收你的。至于你带来的东西,就不必拿出来了。
我摇摇头,傻乎乎地说,我没带什么东西呀,只有一点……
她一挥手,及时堵住那个即将冲出我口的“钱”字,忍俊不禁地说,傻丫头,我指的就是那个啊。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收的。收谁的也不会收你的。见我一脸不得要领的样子,她说,老安告诉我你要报他的研究生时,也同时告诉我只要你成绩够,一定会收下你。
一听这话,我以为是暗示,急忙掏出信封,放在茶几上,说,那真太谢谢安导了。这点……
安师母再次打断我的话,有点生气的说,你怎么还这样?
我讷讷说,人家说,都这样啊。
安师母看着我,一下子笑出来,你这丫头,唉,我说过,我们不会收你一钱一物的。她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我手里,你是一个好孩子,现在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多了,我和老安听说你的事后,都很喜欢你,也很敬佩你,能够做你的老师,我们感到很高兴。这些钱是你辛辛苦苦赚的,一分一毫都是血汗钱,我们再怎么也不能收的。
无法形容那一刻我的心情。安师母慈祥的眼神,温柔的语调,一下子击垮我心中一直以来小心构筑的坚强堡垒,泪水冲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
可以想象,安师母这样一个宽容,大度,不拘俗礼的高知女性,她看不上的人,一定是糟到毫无可圈可点之处。
而这个人,恰恰即将成为我的同室密友。真让人不寒而栗。
接到通牒的第三天,临近午时,安导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我侄子今天就搬过去了。抬腕看一眼表,唔,这会恐怕已经在那儿了。
我心里一慌,已经过去啦?
安导瞥我一眼,你不要紧张,安谙其实蛮懂事,只是你师母不大喜欢他,女人嘛,不然我就让他去我那儿住了。
我沉吟一下,那我一会回家打个招呼吧,看看他有没有用我帮忙的地方。
也好。我昨天告诉过他,要跟你互助互爱,和睦相处,他答应得很爽快。我想你们会相处好的。
我无奈地看一眼安导,这个瘦弱白皙的南方小男人,一脸的精明算计,此刻正对我含笑相望,甚至还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叮嘱道,不要告诉别人哦,免得让人误会。
真是恨呵!
十一点四十五,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一边深呼吸,酝酿该说的话和表情,钥匙刚转了一圈,里面一个人说,把钥匙拔出去,我给你开门。
我把钥匙拔出锁孔。门打开,一个男孩子站在我面前。
锱铢必较的午餐
我想那一瞬间我的脸肯定是红了。
因为门开后蓦然站在我眼前的竟是一个十分清秀帅气的男孩子。长发披肩,层次分明,浓密黑亮。个子不高。皮肤很白。眼睛清亮。五官精致。
真是帅啊!
帅得我这个心如止水年纪长人家好几岁的“老女人”都觉眼前一亮心里一跳。
“程旖旖吧?”他率先开口。居然直呼我名。我很是意外了一下。我以为他能叫我一声程姐呢。
我点头,“安谙?”
他嗯一声,大大咧咧说,“进来吧。”好像我是一个不速之客。
我进门,在门厅换拖鞋。鞋架已经塞满。四层的鞋架上面三层都是他的鞋子,凉鞋,跑鞋,运动鞋,休闲鞋,皮鞋……总有十多双。我一年四季全部的鞋子加起来才三双,除却我脚上穿的,可怜巴巴全缩在最底层。
“你还没吃饭吧?我叫了外卖,要不要一起吃点?”他在我身后说。他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想起接触过的大多数南方人,礼让只是表面文章,千万不能当真,转身笑说,“谢谢,不用了。”
他没再坚持。
我为自己的明智暗自庆幸。
卫生间洗手台上我的东西已全部摆在右边。左边是他的。我扫一眼,洁面乳、柔肤水、润肤液、防晒霜、护手霜……都是BIODROGA系列,满满占据左侧洗手台的大半壁江山。还有大小不一的梳子,各种品牌的护发品,卡通造型的牙具。再看洗手台右侧属于我的那寥寥几样基本护肤品,一把黄杨木梳,超市买的一块钱一只的漱口杯,跟他那侧比起来,简单得不像个女生。
我猛然想起晾在阳台上的内衣裤,冲出卫生间,跑到阳台。晾衣架上,桃粉色百莉安心情内衣沐浴阳光,随风轻展,柔薄透明,美丽如梦。它们向来是我最奢侈的衣物。我可以买十几二十块的外衣凉鞋,却不能容忍贴身内衣的廉价粗陋。这是我对自己最后的关爱。想到这个刚刚见面刚刚认识的小男生,很可能已经看到这只属于我的私密物品,尴尬的感觉就像没穿外衣置身人前。
有人敲门。送外卖的。他开门。我手忙脚乱把内衣摘下衣架。
“饭送来了,一起吃点吧。”话声乍起,他斜倚在阳台门上说。
我慌里慌张回头看他一眼,那套还湿着的内衣抱在我怀里,没处掖没处藏。我看着他,嘴唇翕动,不知该说些什么。脸颊又滚烫起来。
“那个,”他指指我怀中的内衣,似笑非笑,“你要收起来?好象还没干呢。”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我整个一答非所问。
“没关系,你就晾那吧,给我看几眼不会长针眼的。”他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茶几上五六只方便饭盒开盖放着,菜香撩人。
“……好。”我只好又把内衣挂在晾衣绳上。心里又气又恨。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男孩,我居然紧张到这种地步。太糗了。他不知怎么偷偷笑我呢。
回到客厅,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目光专注。他好象一直在看我。我背对他晾衣服时他就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我背上的感觉。很灼热。“我回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尽量直视他眼睛说话。那真是一对漂亮的眼睛。对视时会有轻微的眩晕。
“没有,我自己来可以的。”
“那,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别客气。”
“会的。”他用方便筷子敲敲饭盒,“真的不吃?我可是给你带了份的。大伯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会回来,还说你没在学校吃午饭。”
我看一眼茶几上四盒色味俱佳的菜,满满两盒饭,舌底口水泛滥,险些像猪八戒那样咕嘟出声。我真的饿了。早上起来晚些,没来得及吃早饭。昨晚去酒店之前只在“沁园春”吃了碗云吞面,九点钟到家后再没吃什么。十多个小时,只靠那碗汤汤水水的云吞面顶着,饥肠辘辘呵。“多少钱?我们AA制吧。”我嗫嚅着说。见面不到半小时,他又比我小,白噌人家一顿饭实在不好意思。
“米饭一块钱一盒。菜嘛,油焖双笋八块,素炒西兰花十块,芹菜黄鱼丝二十,腊肉荷兰豆十五。我们一人两盒。你先挑。吃哪盒付哪盒的帐。”他嘴角隐着一抹笑,看着我,双目炯炯,“这样更公平些,是吧?”
我点点头。跟这种精明人打交道固然不够爽气,却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坦然道,“我每天的伙食费尽量不超过十块钱,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只吃一盒菜,嗯,就吃油焖双笋吧,八块钱,加上一盒米饭,一共九块。我给你九块钱好不好?”
他唇边笑意愈深,“一顿午饭九块钱,还剩一块钱,你晚饭打算吃什么才能保证不超标?唔,你早饭又吃的什么?”
“早饭我没来得及吃。晚饭我准备吃一袋一块钱的泡面。”我拿起筷子,“不介意的话,我先吃啦,我下午还有课。”
“好啊,一起开动。”他把四盒菜齐齐推到我面前,“你想吃这三盒菜就吃好了,我倾情奉送,不另收钱。”
“在杭州这么多年,觉得南方菜中最好吃的就是笋。”我端起一盒米饭,大口吃起来,“一盒足够了。你要吃,也尽管吃,我不会少给你钱的。”
“那样我会内疚的。”他放下手里的饭,无声地笑起来。
“不用内疚呵。安导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想照顾你倒未必能做到,不过不占你便宜应该不成问题。”我没看他,一心一意吃我买下来的饭和菜。
“大伯也告诉我好好照顾你,我想照顾你我也未必能做到,不过给你占点便宜应该不成问题。”
“我们各自努力吧。”我看一下表,“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得速战速决。”
他不再说话,跟我头顶头吃起来。他没有吃我的笋,我也没有挟他的菜。
沉默中我匆匆吃完,方便饭盒里还剩一点饭和菜。实在不想浪费,却实在吃不下去了。
“不用你收拾,你赶时间,快走吧。”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
“那就麻烦你了。”我说,从包里拿出十块钱,放在茶几上,“谢谢你的饭,很好吃。”
“可是我没零钱找给你呵。”他拈起那十块钱,笑着说。
“算你叫外卖的电话费好了。”
“那……”他耸耸肩,“你再吃东西不就超标了吗?”
“没关系,我昨天只吃了五块钱。”我冲进房间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再冲进卫生间,把门锁好,迅速冲了一个澡。天太热,吃顿饭吃出一身汗。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客厅里,端着一只雅拙可爱的马克杯,边喝水边说,“腊肉荷兰豆我没动,给你留着晚上吃好啵?打对折,四块钱,电话费不用你出,算我欠你一块钱,你晚上再给我三块钱就行了,米饭我另叫,买一送一,不收你钱。同意吗?”
“让我想想看。”我站在客厅门口,把湿头发随便用发夹束住,“嗯,我还是决定吃泡面。剩的菜你自己吃吧,千万别扔掉哦,怪可惜的。”
“天啊,你可真节约。三块钱哎!你还嫌贵?”
“总比一块钱贵一点。”我拿起包包,“我走啦,你自己一个人小心。”
他追到门厅,“有事怎么找你?”
我踢掉拖鞋,把脚伸到凉鞋里,扭一扭脚穿牢,“有纸笔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手机,“你说吧。”
我把茶艺坊、酒店大堂吧电话和实验室电话告诉他,他一个一个存进手机,“你手机多少?”他问。
“没有。”
“不会吧?你这么能赚钱,怎么过得跟城市贫民似的。”他瞪大眼睛看我,一脸难以置信,“这年头连捡垃圾、要饭的都有手机……”
“谁告诉你我能赚钱了?”
“前几天西湖名车展,你在那做美腿小姐是不是?”
“安导告诉你的?”问这话时我心里在想如果真是安导告诉他的,那安导就是个大三八!虽然做美腿小姐没什么,但对大多数人来讲,他们可以去乐不可支地看,却不能接受身边的朋友或认识的什么人就是干那个的。同样是露大腿,跳芭蕾是艺术,给汽车做陪衬就有出卖色相之嫌。我不想让安谙对我有什么误会。尽管他只是个孩子,我们只是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
“大伯只告诉我你读书很刻苦打工很勤奋。至于你做美腿小姐,是我自己看到的。”他一转身跑进他的房间,“你先别走。”他喊。
“这是我在车展拍的照片。”他拿回一沓照片给我看,“那么多美腿小姐,我只拍了你一个人。”
我靠在墙上,一张一张看,好象是那天展出的车,一部一部似曾相识。都只拍了汽车。有一张车角有一个美腿小姐模糊的背影。“这个就是我?”我问,“我记得我好像不是穿这个颜色啊。”
“不是,你往后看,最后一张。”他也靠在墙上,肩膀挨在我肩膀上。
我迅速翻看下去,把身子略略挪开一点。 “停,下一张就是了。” 他大声说,脑袋又凑过来了。
“下一张才是,你喊那么早停干嘛?”我瞥他一眼。他的长发散落在我肩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很好闻。再翻一张,果然看到那辆与我相伴一周的钢铁爱人,宝马新款,通体黑亮,德国原厂制造。我穿一件白色纯棉连身裙,V领,无袖,腰身尽显,凹凸有致,懒懒地偎着车头,神情冷漠。我把照片中的女孩端详良久。这居然就是我。如此陌生。
“其他美腿小姐都穿那种很露的吊带裙,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只有你,不化妆,不摆POSS,安静自然,遗世独立。”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说得慢条丝理,“我看别款车时,眼里看到的只是车,拍照也都让她们闪开。到了你那,才是先看你,后看车,最后又看了一看你,连人带车拍下来。”
我用照片掩住嘴,笑,“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也笑了,“是吧。刚刚我开门,第一眼看到你,吃一大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世上竟真有这么巧的事。”
“没有啊,你当时可不是吃惊的表情,给我的感觉好像我是来抄水表的。”我继续凝神看着照片中的自己。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相了,最后一次还是本科毕业时跟同学拍的合影,一堆人,排排坐,我在最后一排,露出一个头,面目模糊。这张照片里的我,看上去很美。不知道他用什么角度拍的,照片中车身居次,满眼看到的尽是我的两条腿,修长笔直,白皙光润,突兀,而诱惑。“送我吧。”我扬一扬相片,玩笑道,“以后征婚可以拿这张。”
“不行。”他断然拒绝。
“这是我的相片嗳。”
“可是版权属于我。”他一把抢回相片,“以后有时间我给你再洗一张吧。”
“那你一定不要忘记哦!”我只好期待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几乎都没什么照片。”
他点点头,看着我,“希望我们合住愉快。”
“我们会的。”我最后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不讨人厌的男孩子。
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一边忙碌一边莫名微笑。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我的房伴,眉清目秀,帅气逼人,而且,看上去还蛮好相处的样子,应该会比大学女生宿舍里的同屋有趣得多。虽然算起帐来丁是丁卯是卯,尽显南方人的精明本色,但总比互占便宜互相埋怨好。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猜想以后跟他相处的情景。并且充满期待。一直以来我都在寂寞中抗拒异性的接近,如果仅仅是房伴的关系,就简单多了。我希望我们能像姐弟一样好好相处。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如果他肯,我愿意把他当作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弟弟。
安谙,是个好名字呢。
下班时,前台小姐向我招手。我过去。她们塞给我一只方便饭盒,努嘴一笑。我会意,拎着饭盒,若无其事走出酒店。每次有人送花给我,我都送给她们,或者送给服务生,他们比我有时间照顾那些花。作为酬谢,有时餐饮部的服务生揩来东西给漂亮的前台小姐献殷勤,她们就会送我,礼尚往来。
拿钥匙开门时,我想,这么晚了,不知他睡了没有,在干什么,我可以请他一起宵夜。
感应灯灭了。寂静的楼道里,漆黑一片。门锁转动的声音清脆如铃。我希望还能像中午那样,门开到一半,里面一个声音说“把钥匙拔出去,我给你开门”。那感觉就像回到阔别已久不再有的家,是一种心酸的慰藉。
可是,两道门,三重锁,我在开第二把锁的时候,就知道,他不在家。门是从外面反锁的。我感到失望。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从下午我就在期待回家时能有人对我说一句“回来啦”,就像以前放学回到家里母亲一边接过我书包一边对我说的那样,然而,我忘了,他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亲人,甚至不是我的朋友。
起雾了。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客厅的窗大开。我坐在筝前,随手拨弄。弦乐如吟。无边空寞。这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第二次见面
天很热,电风扇摇头晃脑呼呼吹着。安谙大马金刀占据着整张沙发,那只布的老旧的沙发。没穿上衣,只穿一件长到膝盖的运动短裤。清瘦劲健。单薄的臂膀上居然也有一小块一小块的肌肉。腿毛丰密。俩大脚丫子举在茶几上,一下下打着拍子。他在看书,一边听随身听。估计不会是什么轻音乐,脚打的拍子跟抽羊角疯似的。
这是我和他住在一起的第三天。第一个休息日。
从前天到现在,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们总是错开。我回来时,他没回来。他回来,我睡了。我走了,他在睡。他走了,我回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很幼稚。居然还真的以为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只要彼此努力就会成为朋友或亲人。安师母曾跟我说过代沟问题。她去美国看儿子孙子时,发现跟孙子几乎无法沟通,甚为烦恼,她儿子就安慰她说现在的人差两岁就是一个代沟,她跟孙子间根本就是千重沟万道坎,还是省省吧。那么我跟安谙之间也是隔着两道沟。我也还是省省吧。
我起床时没想到他也会起得这么早。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眼睛还没睁开呢。洗漱完我想该把房间打扫一下了,拿着墩布走到客厅,才看见他就在沙发上四仰八叉躺着,吓得险些拿捏不住墩布。我说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起来了。他说你起来也没跟我打招呼呀。我哼了一声,开始拖地。他躺在沙发上看,然后说,喂,睡衣挺好看。我这才省起,我还穿着睡衣!烟蓝,褛空,薄纱,若隐若现,没穿文胸。天啊,我居然穿成这样在一个男孩面前晃了半天。他会不会以为我在卖弄身材或是在诱惑他。我扔下墩布跑回房间,再出来时,身上穿得严丝合缝。他看着我,笑而不言。
我不看他,也不说话,里里外外擦地抹灰整理房间。他一动不动,头都没抬。现在的小孩就是这么懒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收拾好客厅餐厅我的卧室,我想不管怎样我被授权照顾他不管怎样他都比我小,还是大度一点不跟他臭小孩儿一般见识,便拎着曾经擦脸现在擦灰的花毛巾站在他面前问,用不用给你收拾一下屋子。他把书从眼前挪开,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我慢悠悠说,不用麻烦。你的房间和其它地方也不用麻烦。我昨天找小时工打扫过了。我气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说灰怎么少了!他说,看你干得那么起劲,没好意思打扰你。我说,你小小年纪好吃懒做这么一点点家务就花钱找人干不自己动手这怎么可以。他乜斜着我说,怎么不可以我的时间是用来思考和做有意义的事的怎能浪费在这些庸俗的事情上。好大的口气!我说,我本俗人我不怕庸俗回头你把钱给我我给你当小时工。他说行啊不过可说好啦你打扫自己的房间可不算工钱。我笑笑说那就说定啦上海人。
我似乎应该生气,在卫生间洗澡时我想,这么小就这么嚣张这么可恶这么斤斤计较,实在不招人待见,不过,他笑时那唇红齿白阳光灿烂的样子,实在还是一个孩子嘛,我又何必跟一个孩子生气呢。
洗净一身透汗出来,他还蜷在沙发里。这么燠热的天气也真难为他,不怕躺出一身痱子来。耐力惊人。
我在厨房烧上一锅水,进客厅问吃面吗我给你带份。他又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我说,我看过储物柜我发现里面除了速食面辣椒酱小咸菜什么都没有你平时都只吃这些垃圾吗?我点点头,问,那你到底要不要也来一碗垃圾呢?他叹口气说好吧我就将就你一下吧。
我的储物柜里可不像他说的那么单调。我的储物柜里有各式各样各种品牌各种包装的速食面,泡食的煮食的炒食的拌食的,方便面公仔面龙须面担担面阳春面过油面鸡蛋面云吞面挂面抻面拉面削面还有米粉和米线……花花绿绿,琳琅满目。每次上超市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搜罗没吃过的新上世的不同的面回家。然后或按说明或按自己的喜好拌上各种口味的调味酱,佐以各种风味的小咸菜,充饥裹腹。美不胜收。
水汽蒸腾中,我把担担面从锅里捞到碗里,他倚在厨房门框上,把担担面的包装袋扯得哗哗直响,说,你吃这么多速食面不怕防腐剂吗现在吃一定要吃得环保吃得绿色吃得健康。
我说,我只要省时省事和省钱。
他摇摇头,一脸这人不可救药的表情。我把面和辣椒酱拿到餐厅,他跟过来,坐下。我说,要辣椒酱吗?他摇头。我说,那就吃吧。他接过面,筷子挑起一绺,绕啊绕的绕成一卷,送进嘴里,无声地嚼。第一口咽下去后,他说,不过说真的,能把垃圾搞成这样也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这人还是有优点的。
我舀第二勺辣椒酱在碗里,说,这就是川菜的秘密辣椒的魅力,化一切腐朽为神奇,可惜你不吃辣的不能全然体会。
他说,好吧,吃完饭我们去买空调吧,作为对你这碗神奇垃圾的奖赏。
我说,买空调干嘛?
他奇怪的说,当然是用啊!难道你不觉得热?
我说,热是有一点的,可是买空调要花一笔钱,用空调又是一笔钱。电费涨价了你知不知道?忍一忍就好了嘛。心静自然凉嘛。
他把空碗推在我面前,说,我可忍不了我还不到二十岁啊还是祖国的花骨朵儿啊不能就这样凋零了啊大不了给你占点便宜免费让你乘凉电费对半分不过碗我就不洗啦。
我笑说,那算什么免费?干脆电费你全部报销碗筷我全部清洗。
他痛心疾首的说,一着急就说成了上海话,侬难道也是上海人?!
装空调的工人走后,我们俩躺在客厅的沙发里享受清凉世界。我错怪他了。他其实是个很不小气的男孩。为了兑现他让我免费承凉的允诺他把空调装在了客厅里,这样两间卧室都可以有冷气。他说晚上你放心开门睡吧我一般不会进去进去也会先打招呼的。我说你一个小屁孩儿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那不如咱俩一起睡客厅?我说可以考虑。他说刚刚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我说什么事?他说一路上好多人都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你。我说有什么奇怪吗?他说他们不看你我还不知道他们一看你我也忍不住跟着他们看了你几眼我发现你其实挺漂亮挺有点撩人心魄的味道一定有不少男人追你吧。我说那又怎么样?他说可惜你太老了比我大太多否则我一定追你。这孩子还挺记仇,绕着弯儿报刚才那一言之仇。我笑说空调也有了心里也静了这么好的学习条件不如我给你补习点数理化吧。他恶狠狠的说你信不信我马上把空调关掉?
我笑笑,把茶几上的果盘推到他面前,说,喏,吃点水果去去火,小伙子火气忒大。他说谁吃你的烂水果,还是抓起一把枇杷吃起来。
作为酬谢,刚刚我在水果超市买了好多水果。可能省钱太久太坚持也能成瘾,明明想着买好一点买多一点不能太占人家小孩子便宜,可那么多瓜果我还是挑了几样最便宜的,例如正当季的杨梅枇杷和荔枝,至于什么红毛丹火龙果哈密瓜美国提子海南山竹想都不要想。同样的水果也有分别,大个儿一点的作一堆儿,贵一块钱,我挑了小个儿那堆的,三块钱一斤。心想反正是自己吃不必太讲究小孩子家不要太娇贵。
不晓得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变成葛朗台。
回房间换掉T恤和热裤。在茶坊和酒店大堂吧抚筝弹琴穿那么少那么休闲总不太好。我换了一条粉白色连衣裙出来,对他说,我去上班了好好看家注意煤电饿了吃面陌生人敲门不许开。乖!
他来接我回家
夜凉如水,五月的杭州还没到最酷热的时候。我坐在安谙不知从哪搞到的单车前梁上,吹着风哼着歌。他慢慢骑车,有时随我一起哼歌,有时用口哨给我伴奏。他口哨吹得很烂,荒腔走板。我笑说拜托我待会煮面给你吃还不行吗算我求你了不要再吹口哨了。他笑说我不吃面我要你听我吹口哨。
刚刚从酒店出来,一个矮胖男人紧追在我身后,操一口广东话在我耳边聒噪,小姐慢走啦,一起宵夜啦,别不好意思啦,我给你多一点小费啦……他是酒店的客人,从前天就开始纠缠我,又是献花又是点曲,坐在距钢琴最近的座位,用色迷迷的目光把我上下打量。那对充血的鼓眼睛仿佛长了手,想要,正在,一层一层把我扒光。我不看他,却能感觉得到。几欲呕吐。
门僮在一边暧昧的笑,丝毫没有对我援手的意思。大概因为没蹭过客人送我的鲜花。眼看那矮胖子的手就要抓住我胳膊,我不由又急又怕。在酒店打工这么长时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有送花的,有连续几天来捧场的,有让大堂经理递话的,有把名片夹在小费里的……却从没遭遇过这种□裸的短兵相接。如果那只腌臜的手真碰到我手臂,我想,我会愤而断臂。
一切都像影视剧里常见的,突然一只手从天而降,以小擒拿手的姿势钳住距我手臂仅一厘米的矮胖子的手,在矮胖子的尖叫声中,我惊喜回望,居然是安谙!
安谙俯视着矮胖子,不作一语,目光威严,神情冷峻,像极了我知道的几个英雄人物,例如小学时集体看的电影《董存瑞》里的董存瑞。还有一部叫李什么杰的拍的古装武侠片,里面那个叫李什么杰的演的大侠每当扶弱济贫或者危难关头就是这样一副正义凛然英姿飒飒的样子,帅极了。安谙也帅极了。我一直看不顺眼的他的长发也帅极了。
矮胖子讨饶了,一迭声的说小兄弟好商量啦小兄弟好商量啦。那么多肥肉原来只是虚张声势。
安谙对他又冷冷逼视一分钟,慢慢放开他,挥挥手,挽着一旁呆若木鸡的我的腰,缓步走下酒店门前的石阶。
一直走到停车场的栀子树下,安谙才停下来。我也随之停下来。一阵风吹过,我这才发现我里外二层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吓的!
他的手仍挽在我腰上。他察觉得到我在瑟瑟发抖。他在停车场橙色的路灯下注视我。他轻轻拂开我额前惊慌失措的碎发。
他说,没事了。
我说,多亏你来了。
他说,不要怕。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他来接我回家。
在这茫茫夜色中。我们一起回家。
风吹起我的长发,我的长发向后轻扬,拂在他脸上,绕在他颈间。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心,也许有意也许无意,跟我说话时又擦在我耳边。口里的热气,温软的嘴唇,轻轻触着我的耳朵边缘。我的歌声渐渐有些零乱。
这是我第一次跟异性这样近这样近的接近。
近得仿佛我的心,也在慢慢与他靠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打工?”我问他。
“看来你是真吓糊涂了。你忘了你第一天就给了我你打工地方的电话。而且我大伯也告诉过我。我还没见到你他就告诉我你的所有事了,所以呢,组织上对你的情况还是蛮了解的嘛。”他又开始嘻皮笑脸,刚刚那个酷酷的小男人不见了,跑得无影无踪。
“他没说我什么坏话吧?”我笑问,想从他嘴里套点安导对我的看法。
“坏话?大伯都快把你夸天上去了。说你怎么怎么好,秀外惠中品貌俱佳内外双修德艺双馨……”
“得啦得啦,再说怕要说出色艺双绝来了吧?怎么跟形容名妓似的。”我笑着打断他,有点小得意。
“大伯还要我多跟你学习呢。”
“我有什么好学的?”我故作谦虚的问。
“我也在想啊。你除了抠门吝啬惜钱如命会过日子也没什么长处啊。”他没心没肺的说着,下巴还贴着我头顶心。
我不否认他对我的评价极其中肯,可还是有点恼羞成怒,一个女孩子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好像太不堪点。“不懂了吧?幼稚了吧?未经世事磨练了吧?在中国广大劳动人民眼中,这就是一个女人最贤惠的地方,你去问问,看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败家女人当老婆?”我色厉内荏的争辩,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尤其还不巧地想到那盘廉价水果。太丢人了!
他坏坏的笑说,那怎没见你嫁出去啊?连男朋友也没有吧?会不会太小气了把男人都吓跑啦?
我有点生气了,这个小屁孩儿也太没规矩了。说话没大没小的。我咬住下唇闷声不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没跟人吵过嘴。我母亲也从没跟人吵过嘴。我母亲跟人生气或别人做出令她气愤的事情时只会咬住下唇沉默。不是沉默是金,不是怕斯文扫地,不是有涵养有教养,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只是不会以牙还牙以嘴还嘴的跟人对吵或对骂。我母亲不会,我也不会。我和我母亲都缺乏这方面的煅炼和能力。
他见我不说话,把嘴唇挨在我耳边,轻声问,怎么,生气啦?
我不语。摇了摇头。
他说,跟你开玩笑呢。
我点点头。
他说,其实你这些都是优点。真的。我见过不少女孩子,从没挣过一分钱,却能一掷千金率性挥霍,眼睛都不眨一下,细打听,父母不过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你说的对,比较而言,就我而言,我也是愿意娶一个像你这样的管家婆作媳妇的。
我不由笑了。真撑不住,真不争气。不过他说得蛮诚恳。南方人说话不似北方人那样儿话音咬得准,“媳妇”二字给他正经八百一板一眼地认真道来,的确挺逗的。
他见我笑了,也笑说,呀,我又发现你一个缺点——虚荣,一听见人家夸你就乐不可支,真是虚荣!
我扬扬下巴说,女人都虚荣。我还没谢谢你呢,发现我这么多缺点,简直是我人性的镜子。
他说,那就请我吃宵夜吧。接着赶紧补充说,我先声明,我不吃速食面。
我说,浙大外面有一家点心铺,到那儿时如果没打烊,就请你在那吃。
他说,好嘞!一下子加快车速。
拐过一个十字路口,是一个长长陡陡的下坡,车子疾驰而下,马路两边的街灯和树木飞速后退,车铃被他按得暴响如救护车。我吓得惊声尖叫。我怀疑他一点车闸都没给。我怀疑真要刹车是否刹得住。我怀疑这车根本连车闸都没有。载着我和车铃的尖叫,我们如飞滑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根本连红绿灯都没看清就闯了过去,向再下一个十字路口滑去。还是下坡。陡陡的下坡。我大叫停车停车慢点慢点。他只是不理。我想按车闸,可是多年不骑车,我早已忘记哪只车把上的闸是前闸哪只车把上的闸是后闸,却没忘记这么快的车速如果不幸只按前闸那么极有可能我们连人带车来个彻彻底底的前滚翻。最要命的是,事后我才意识到,那会儿,我根本就没有挪手去按任何一只车闸的胆量和勇气。
直到他倾向马路内侧呈30度斜角拐过又一个十字路口,拐到一条平平的小马路上,车速才相对慢下来。我一口咬住他右臂。狠狠地咬下去。他啊一声尖叫,抽回胳臂,你怎么咬人啊你?车子也停下来了。
我跳下车,看都不看他,气呼呼往前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咬死他都不多!这个坏小孩!
他追上来,一脚踏着脚蹬,一脚支地,挡在我前面,捏着鼻子说,噢,亲爱的,又生气了?!
我掉头又走。他再追上,堵住我。你怎么了?他很委屈地说,我还不是怕这么晚了你会饿,怕你吃不到宵夜,怕你又拿垃圾充饥。
我瞪着他,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眼白是湛蓝色的,眼神纯真坦荡,柔柔的看着我,带着一抹惶急。我心软下来,口气却还是很硬地说,那也不用骑这么快啊!不撞死也吓死啦!
他漫不在乎的说,这也叫快?要是换我那辆YAMAHA V2带你你非昏倒不可。
我诧异地说,YAMAHA不是钢琴电子琴吗?
他向后做一个仰倒的姿势,对满天繁星长叹道,代沟啊!
我白他一眼,你本来就是个小屁孩儿嘛。
这回轮到他瞪我,不过他还是拍拍车前梁,说,上来吧。
我摇头,心有余悸的说,我真的还不想死。我虽说比你大,也还不是很老,我还没活够呢。
他说,保证这次不会了。
我还是摇头。
他伸出右手指天划地说,下不为例。我发誓。
我这才慢慢蹭到他面前,跳到前梁上,坐好。他果真不快不慢地骑着,在我耳边轻声说,知道这车为什么没后座儿吗?我说为什么?他说,给我拆掉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为了让你坐前面啊。
他的两只胳臂自后而前围绕着我,轻贴我肩膀。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他把头挨在我右侧面颊一寸远,不时贴近。他的呼吸轻轻吹在我脸上。他不抽烟,口气清新。夜风袭面,凉意浸人,他的体温熨贴着我,我的背后一片温暖。直暖到心里面。
我有点恍惚。身后这个男孩子,他的体温,他的汗味,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的体贴和细心,他的目光,他莫名的温存,让我一点一点模糊掉他的实际年龄,不知不觉把他当成我的依靠,渐渐忘却一直以来我对男人的戒备和警惕。十八岁,其实应该还算不上是男人。十八岁,无论他表现得有多成熟,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我想起我的十八岁。清水一般纯净。现在也是。十八岁。即使他把下巴贴在我耳旁,我也不会条件反射般联想到那永世难忘的一瞥。
他的笑,他的气息,满是晨光的清新味道,干净,透明,让人信赖。
夜色如水。
吃完莲子桂花粥和木瓜奶昔,我依然坐在单车前梁上。他慢悠悠骑着,哼一首不知名的歌。我们一起回家。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知道吗我们有电视和电话啦。
我说,哪来的?
他说,电话前天就登记啦下午才来人装上,电视下午买的。还有DVD机,我们可以看电视和大片啦。以后我不在家时你想我了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我说臭美谁想你。他说那可不一定哦。他像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我却一根筋地只想着一件事,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就乱花钱?这么多钱你哪来的?说完才觉得这语气好像他什么人似的,有点过。
他说,小气鬼甭打小算盘啦不要你对半分,还是让你无限免费使用。
我说,可是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也是花你爸妈的吗?
他傲然道,别小看我。我跟你一样,自食其力。不过比你挣得多多了。不可同日而语!
我笑说,哟!真的吗?你老板就不怕人告他雇用童工?
他大度地笑说,挣不过我也没什么,不要不平衡,不要进行人身攻击。还有,我没有老板。我是自由职业者。
那是干什么的?
先不告诉你。
那,说来听听,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呢?
他不屑地说,我不是挣月薪的。然后换一种口气在我耳边柔声说,好啦,不说这个啦。马上到家啦。
马上到家啦!
多么温暖人心的话啊。母亲去世后,我不再有家。现在也还是没有家。可是毕竟,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对我说,马上到家啦。
懂事的小弟弟
仅仅一个星期,家里大变了一番模样。那只让人屁股深陷的皮沙发不翼而飞,换之以一只天蓝色布艺香妃榻。那只老旧的布沙发也罩上海蓝色沙发套,判若两物。新买的电视放在新买的电视柜上,新买的电视柜旁边是一只巨大的彩釉花瓶,插满绢制梅花,疏落有致,旁逸斜出。古筝边多了一只高矮恰到好处的红木云石面花架,架上是一只铜制香炉,他说那叫瑞脑销金兽。不过里面燃的不是檀香而是李字蚊香。他说这叫一举两得雅俗并至。我说这叫附庸风雅小资情调。天花板上的旧吊灯换成简洁别致的日本木艺吸顶灯。墙壁上有壁灯,沙发边有落地台灯。墙壁全部粉刷过,我的卧室是淡粉色,他的卧室是豆绿色,客厅是天蓝色,餐厅是杏黄色。厨房和卫生间从上到下的白色瓷砖擦拭一新,光可鉴人。一些零零碎碎惹人喜爱别有情趣的小摆设每天冒出来几样,带给我惊喜,照亮我眼睛。例如每扇窗户下都有一串样式迥异的风铃,例如银的木的陶瓷的铁艺的水晶的烛台,例如茶具和茶杯垫……我的床上偎着两只小睡熊。香妃榻上是一只大笨熊。可以席地而坐,因为有了厚厚的靠垫。储物柜里不再只有速食面和瓶装小菜。新添置的迷你型单门冰箱里有西瓜和酸梅汤,青菜和鸡蛋。
这间两室两厅的小单元居室,仅仅一个星期,翻天覆地得让我难以置信。有时候,或者在吃饭,或者在卫生间刷牙,或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会突然地一下子蹿起来,东看看西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里里外外看一看,然后揉揉眼睛自言自语,天,这是我住的地方吗?安谙就在一旁看着我笑,一脸自豪和得意。
我问他到底打算在这里住多久。他耸耸肩说不知道反正他大伯也不会撵他走人他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住了拔腿就走也没人拦着他。说时他拿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含义很深。我学他样子耸耸肩说那你买这么多东西把这弄得这么好干嘛到时再搬岂不麻烦。他再耸耸肩说感觉呵我要住得有感觉像你以前住的那样狗都会不乐意的。我气得说不出话,挥拳打他,他抓住我的手,扔到一边,说,我说的是实话呵怎么恼羞成怒啦别比划啦你打不过我的。我说我就打你看你还还不还手。很有点撒娇的味道。我向来不是这样的。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这样。一溜拳头捶在他肩上,他不再还手,默默看着我,笑。他肩膀很宽,瘦,但肌肉结实,弹性十足,拳头捶上去很有感觉,我不禁想不知道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种想法让我很是暗暗吃惊。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下流抑或肮脏。渴望异性应该是很正常的天性和本能,可如果渴望——抚摸——的异性是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是不是就不正常了。我不知道。
有一点可以肯定,安谙对我很好。
每晚下班,他都去接我。走到那条长长陡陡的下坡路也还是很快,却不再疯狂。每晚回家,他都会给我一点新的惊喜。不是有煮好的别出心裁的宵夜,就是卫生间里换了崭新的海蓝色的浴帘。我泡在水盆里没来得及洗的T恤衫连衣裙他也会悄悄洗净晾好。上海男人或者说南方男人的温婉细致表现充分,淋漓尽致。而他从不要我做什么,也从不说什么。我拿钱给他作伙食费,他就一脸嫌恶厌烦的表情看着我,再就是摆出一副伤寒病容把头扭开。我说我不能白吃白用你的呵。他干脆甩甩手回自己房间了。
这个男孩子,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子,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做这些事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态来跟我相处。他的体贴与细心让我感动,他有时注视我的目光让我心动。而我情愿他只是我一个早熟而懂事的小弟弟。
莎朗•斯通与高大全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很疲惫。白天在学校忙,五点后,开始持续地连续地演奏,赶场,那是件很累人的事情。真的很累。
让人心力交瘁。
坐在他单车前梁上,我常常会一路瞌睡到家。勉强吃一点他做的宵夜,洗过澡,就想一头栽到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死去活来。然而不行。我没有条件享受安闲舒适。
似乎注定了的,我要为自己的前途和生活不停地不停地努力、挣扎,从小学开始,直到现在。
电视柜里不知什么时候塞满DVD,我匆匆浏览一遍,有美国大片,法国电影,港产枪战和喜剧,浪漫爱情片,古装武打片,都市言情片,卡通片,完全不知所云的意识流电影……乱七八糟一大堆。我听都没有听过。
他说陪我一起看吧。他说我对影视欣赏颇有一套看我挑的片子准没错。他说晚上是一天当中最有灵性的时候如果不好好利用绝对是最大的浪费和错过。他还说像我这样不读书不看报稀里糊涂往前造在当今社会实在是怪胎一个迟早会给淘汰掉。他最后说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宵夜你都不陪我实在太不够意思。
我说,不行,我没有时间。我得复习专业课程。
他嗤之以鼻,那些有用吗?
我说,我打工赚钱省吃俭用克扣自己就为的这些。完成这些是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真简单。他不以为然地嘲笑我,那么告诉我完成这些以后你还有什么理想呢?
我想我会继续念书,如果能申请到国外的大学最好,否则就在国内读博士。
女博士吗?他大声惊呼,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句话?
哪句话?“男人,女人,女博士”?
哈,你还知道!
那又怎样?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划分我我不介意。
读完博士呢?
工作,结婚,生小孩。
原来你念那么多书也不过是为了这些,读完博士你也还是一个俗女人。他毫不留情的讽刺我。
念书多少和结婚生小孩有关系吗?脱俗与否又岂是几个学位就能定义的。我看着他,平心静气,我不想脱俗,不想特立独行标新立异,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女人,有稳定丰厚的收入,有一个幸福宁和的家,一个体贴包容的丈夫,生一个小孩,给他父母双全的爱,让他轻松无忧的长大。
你的童年一定很不正常很不快乐。你现在也很不正常很不快乐。他同情而肯定的说,看看你渴望的东西,稳定,幸福,体贴,父母双全,轻松无忧。
这些的确是我不曾拥有的。
所以你很压抑。
我压抑?我哪里压抑?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压抑?我不过是很清楚我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比如?
比如我该节省时间好好学习而不是陪你看什么DVD。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有点恼羞成怒地瞪着我,也许想骂我几句狠话吧,终于什么也没说,一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砰—”一声紧闭的他的房门,知道话说得过了。他还只是个孩子,给大人宠坏的孩子,任性,衣食无忧,不明白时间对我这样的人是多么重要,不明白钱在这个世界上比时间还要重要。而这一切重要的东西,都要靠我自己去挣,去夺,浪费不得,挥霍不得。
音乐声乍然而起,那种很吵的爵士乐,喧嚣,焦燥,颓废。我大力敲门,没有回应。我说,你不理我我回房睡觉了。还是没有回应。我回房,歪在床上,打开小录音机,听TOEFL听力磁带,看师兄在英文网站上下载打印好的环境工程论文。不安和懊悔一点点漾上心头。
去道个歉吧。我对自己说,跟小孩子不要太小气。
我摆出温柔微笑,在他房外柔声轻唤,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一边敲门一边骂自己神经。
门开了,他倚在门框上,冷冷看我。我说你别生气吧我们别生气吧。他不语,神色略缓。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好好相处吗这可不是好好相处的样子哦。他还绷着不说话。我拉拉他胳膊,男孩子不可以这样没肚量的。他撇撇嘴,那你陪不陪我呢?我叹口气,好吧不过说好了只此一晚下不为例。他笑了,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额头上都写满得意。我说那就快看吧抓紧时间我得保证八小时睡眠。他说嗯,忽然抱住我,毫不费力的把我抱得高高的。我说哎你干嘛呀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抱着我转一个圈儿,放下我,松开我,说,我发现我正在一点一点改变你的生活。我推他一把,啐道,不过是跟你偷一回懒而已。他说别着急慢慢来第一步迈出去以后就不难了。我说有毛病啊你乱七八糟哪儿跟哪儿呀。他一脸笑意,我真的很高兴原来你这么随和听话。我也笑了,去你的小屁孩儿谁听你话了跟熊瞎子似的高兴了还转圈儿。
他说,是熊瞎子又怎样信不信我再抱你转几圈儿。
你再闹我不陪你啦。快点挑片子!
他转转眼睛,以你这种压抑的性格,应该看能释放点什么的片子,《本能》看过吗?莎朗·斯通的代表作。
莎朗·斯通是谁?
他做一个昏倒的动作,姐姐,我真服了你。就势蹲下来,在电视柜里找片子。
我抱过大睡熊,盘腿坐香妃榻上,人家的确不晓得嘛。
他把碟片放进DVD机,关掉吸顶灯,打开沙发旁的落地台灯。片前音乐起。灯光蔼媚。他在我身旁坐下。我刚要说坐一边去,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两个裸身男女激情缠斗。将说未说的话噎在嗓眼,只剩一片惊疑在心。怎么是女上男下?我险些冲口而出。他们是在□吧?
怎么样?他在耳畔问。
我瞥他一眼,有些心慌意乱。他目光灼灼,唇角含笑。像只促狭狡猾的猫。
电视里呻吟声缠绵起伏。女人匍在男人身上,扭动腰身,迤迄如蛇。男人衔住女人□,一脸爽到极致的表情。女人抽出一条长长的白色丝巾,将男人双手捆缚……
他们的确是在□。
女人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冰锥。
关掉关掉。我说,色情加暴力,儿童不宜。
这片子我早看好几遍了不过是给你进进补这可是好莱坞经典影片你真不识货。电视里警察出现,斟查现场,查找证据。
得了吧我一下子受不起这么大的补咱还是换一健康点的片子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呢?
我想了一想,下巴杵在睡熊脑袋上,《焦裕禄》、《周恩来》那样的就挺好。
哇塞!原来姐姐品味如此高雅!失敬失敬!他抱拳作揖啧啧连声。
你没看过吗?当初学校组织看电影的时候,电影院里哭成一片,那场面我至今难忘……嗯,那会儿我上小学,你还在幼儿园丢手绢呢吧?
从此你就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时刻告诉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了要像裕禄和恩来同志那样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什么不对吗?他们的精神的确值得我们学习电影也的确拍得很好很是感人肺腑啊。
你是中共党员吧?
我微笑,年底转正。
那就难怪这么喜欢高大全了。
高大全又是谁我不认识啊。
他一声长叹,God!让我如何对你说?
失掉他我就失掉整个阳光
我想大多数人一生中总会或多或少有几个朋友。不是出于利益,抛开各自的学历地位家庭背景社会角色,没有任何目的和企图,完全用心交流。只讲感觉。也许一年几年见不上一面,平时各自为生活打拚,久不联系,看似疏远,却都活在彼此的心坎里。
或许只是寂寞时一个午夜电话,一封寥寥数语的E-mail,一张贺年卡,一件挂号邮递的小礼物,就能打开久已关闭的启动程序,就能抚慰对方日益坚冷憔悴的心。友情再度升华。绽放钻石般光华。这样的朋友,一个人,一辈子,可能只能碰到一个。一个,就已足矣。
早上没来得及吃饭,一睁眼就八点了,拽件衣服胡乱套上,头发都没梳。
都怪那臭小孩,昨晚把那个什么《本能》关掉后,我说今天就到这吧已经很晚了。他却执意换了一部《勇敢的心》。说是奥斯卡获奖影片,男主人公高大魁梧英雄盖世宁死不屈正适合我的欣赏水准。那么长的一部片子,看完都快一点了。又那么好看。对极我胃口。躺下后还兀自兴奋久久不能平静。
荡气回肠的主题音乐。我要记住,弹出来。
柔情似水的苏菲·玛索,目光幽怨,足以淹死天下男人。
我问安谙华莱士到底爱谁。
两个都爱。
那叫什么爱?
那为什么不叫爱!
爱是唯一是专一。
爱分很多种就像你喜欢吃笋也喜欢吃速食面。
那她们两个哪个是笋哪个是速食面?
你问华莱士或者你自己觉得哪个该是哪个。他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用食指把他脑袋顶开,哎哎哎你干嘛呀?
靠一下嘛不要这么小气嘛。
怪热的。
那开空调。竟真的把空调打开了。
算了算了给你靠一下吧把空调关掉怪费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胜利地笑,喂,你还真能省耶。
耶什么耶拜托你说话不要这么嗲好不好跟我们学校中文系的小女生似的。我故作嫌恶的斥他。
他吐吐舌头,关掉空调,脑袋实实靠在我肩上,头顶心抵着我下巴,不再说话。
华莱士被推上刑台。苏菲·玛索瘫坐在临街森严的皇宫里伤心欲绝。她有了他的孩子。那孩子是一个遗腹子。永远不可能知道父亲的样子甚至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自由!华莱士最后高喊。他最后看见的是他的妻子。他最爱的还是他妻子。苏菲·玛索可以是笋也可以是速食面。他妻子却是圣诞大餐火鸡牛扒。苏菲·玛索的泪水滚落下来。腹中的小生命蠢蠢而动。他是她的最爱。
影片结束。我泪流满面。安谙伸完懒腰蹲在我面前,你还挺投入。他说。把纸巾盒塞在我手里。我抽出一张吸鼻子擤鼻涕。他拨开我脸旁的头发眼睛发亮看着我。怎么样好看吧?还行,跟《焦裕禄》《周恩来》差不多好。姐姐你能不能换一个参照物?他向后跌倒,坐在地上。我一共也没看过几部电影嘛。那以后听话多看点。才不要这是最后一次又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我可没有这么闲。我站起来,看一眼表,天哪这么晚了吗明天起不来怎么办!?那就不去上学了跟我在家看DVD。他蹦起来提议。还看!我瞪他一眼,都是你害的。他探手过来在我脸上轻轻摸一下。我急忙侧头避开。他竖一根手指到我眼前,纸巾屑。他心无城府的笑。
正吃泡面,电话铃响,陆师兄捞起话筒随即递给我。我以为是安谙,昨晚临睡前他说过让我中午回去吃他做的饭。喜滋滋接过话筒,听到的却是一个疲惫沙哑的女人声音。毫无铺垫劈头就是一句能出来吗我想见你立刻。愣了足有五秒,我才反应过来,是莫漠。我看一眼陆师兄说,行,在哪?她说你出来吧我就在浙大门口。
看到莫漠我几乎不敢认。她跟半年前完全判若两人。原本飘逸轻扬的长发挽在脑后梳成一只圆圆的太太髻。手绣旗袍。铂金镶钻饰品一样不落。高贵,雍容。神情萧索。而从前的她,T恤牛仔就是最爱。轻舞飞扬像早春的薄雪。
我结婚了。她一句话把我击倒当地。
因为我知道,她不可能嫁了给她所爱的人。
因为我还知道,她这辈子再不可能爱上第二个男人。
因为我又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所嫁非爱,注定会是一场悲剧。
他?我还是垂死挣扎地问了一句,明知是徒劳,明知她听到会痛,也还是忍不住。
眼泪不出所料刷一下流了她满脸。路人开始对我们频频回望。
我慌慌地说,去我那儿吧。
是他爸爸。这是莫漠见我后说的第二句话。我险些叫厨房的安谙进来给我人工急救。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跳起来,恨不得自己双耳失聪。
是他爸爸。她慢慢重复一遍。神情木然。他爸跟他妈离婚后他爸一直未婚。春节的时候我认识了他爸。上礼拜二注的册。
你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太离谱了!我不顾一切大叫。
安谙冲进来问怎么了。
我狠狠凶凶地说,这没你事儿!随即泪落如雨。
莫漠。我最好的朋友。硕果仅存的朋友。相交四年的朋友。陪着她苦看着她痛了四年的朋友。从头到尾对她说不要放弃却比她还要彻底绝望了四年的朋友。我友情的全部支柱。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的痴情不会有任何结果,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尾。她太狠了。爱一个男人爱到不能呼吸,背水一战,孤注一掷,全然豁出去了。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泣不成声,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对你说不要放弃。
她轻轻抚摸我无力披垂的长发,软软地说,我是真心想嫁的。他……他爸爸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拼命摇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声音遥远地送进我耳鼓,我真的很幸福呵。至少,我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常常、时时地听到他的消息,在分机里听到他跟他爸爸通电话的声音,没有人时悄悄翻看他小时候的日记,名正言顺地注视书橱里他的相片,替他爸爸给他发Email……
我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感同身受的心痛到滴血。
她温柔握住按在她嘴巴上的我的手,柔声说,我不能没有他,即使做他后妈,我也不能没有他。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他。
谢谢你,四年来一直对我说不要放弃。这是我一生中接受的最好的建议和鼓励。
爱他本身并不痛苦。第一次见他,第一眼看他,我就知道他是我这辈子的阳光,是我的清凉泉水,是我的在劫难逃。爱他,悲伤欲绝,也欣喜莫名。失掉他,我就失掉整个阳光。
一千多个寂寞夜晚,我默念着他的名字入睡。每次去他现在生活着的那座城市,穿过陌生的街道,我都会想他是不是也这样横穿过我正走着的马路。无数个万家灯火,我会想他曾在哪一盏灯下流连。我会为一个像他的背影惊悸,追逐到下一个街角。然后泪湿双襟地呆立,为那个背影的消逝哭泣。他无心牵过的我的手,我常执起凝视。他让我充满无法言喻的柔情,也为我带来无可解脱的绝望。你知不知道黄昏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断送一生憔悴。
爱他并不痛苦。也许时间太久已经麻木。真正的痛苦是他依然存在。想到我和他共同生活在世间我就如坐针毡。他有他独立的心,独立的呼吸,独立的行动。他会有他真正爱惟一爱的女人做他的妻。而他跟我不再有任何关系。他跟我从此隔绝在世间,各自生活两个绝缘的圈子,我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他的进步,他的悲喜,他的焦虑,他的成绩。我再也捕捉不到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的气息,我只能绝望地告诉自己他也还活着,和我一样还活着。比我幸福的活着。跟我毫不相干的活着。我就痛苦得恨不得死掉。与其如此,既然我又没有勇气真正去死,那,就退一步,海阔天空。
莫漠,是我错了。
我不该让你坚持。
我应该让你放弃。
我以为从没有什么可以对抗时间。
我以为再没有想念可以长得过时间。
我以为也许放弃,才能拥有,不再见面,他才会偶尔把你记起……
我以为在回忆中寂寞的香气里,开到荼蘼的花朵终会再次翩然起舞。
我以为我们大家都会渐渐好起来,各自的幸福和陷落,有如此刻的沉沉落日,正在销歇的紫金光影,流离失散。
我以为,
我以为,
我以为没有人可以做到一生只爱一个人,在这个不再坚守信仰飘零的年代。
我以为走过去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天。
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
莫漠,是我错了。
猝不及防的吻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脆弱。脆弱到渴望一个胸膛让我埋头哭泣。这个胸膛从来不曾出现。我也就从来不曾埋在里面哭泣。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孤寂。孤寂得想找一个人放纵。这个人选曾经有过一个,现在她做了她爱的男人的后妈,夜夜无眠躺在她爱的男人的爸爸的身畔,自然也就不能陪我放纵。
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非常非常自弃。我会把一整瓶红酒喝掉,然后对着自己的影子抽泣。
在生命的这个时刻,我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样。莫漠绝望冷静的脸在眼前交相叠映。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告诉她一直坚持如果我没有给她鼓励加劲她也许不会陷得这么深这么彻底。[奇+书+网]是我害了她。她才二十五岁。我心疼她年轻的生命,从此陪伴在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身旁,慢慢枯萎。最重要的是,那不是她的所爱。是我害了她。她一向柔弱顺从善良固执天真的相信我灌输给她的信念以为只要坚持就会有结果。是我害了我。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狗头军师。
她是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啊。
除了她,我还有谁?
身旁是一个沉默注视我的男人,而我在喝第二瓶红酒的最后一杯。
有液体一滴一滴跌入酒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眼泪。胸口那块叫心脏的地方隐隐抽痛。我想我也许应该再来一杯。
身旁的男人伸手夺过我的酒杯,用一块湿软的毛巾给我擦脸。我一个劲看着他傻笑,说一些不明所以的傻话。擦完的脸又是瞬间淌满眼泪,我倒在那个男人怀中大声哭泣。
隐隐约约他问我为什么。我语无伦次反问他情为何物。他好像说就是我和你。我把头抵在他胸前说我不认识你。他的手穿过我的乌黑长发,轻轻抱我在怀。
就是这样吧。父亲的或者是男人的怀抱。我都不曾有过。父亲的或者是男人的怀抱。就是这样吧。
我埋脸在他温暖的胸膛,任泪流成海。
他让我有险象环生的安全感,未曾有过的依赖感。他注视我的目光干净明朗,抱着我的手单纯坦荡。
他不会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丑陋恶心的一幕。
即使他接下去会做他一直想做的,要他一直想要的,即使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今朝就会失去,我也不会抗拒。
我醉了。
我不介意。
随他拿去。
是不是所有的宿醉过后,都是混沌一片,懵然无知。
迷乱朦胧中似曾有过的温存,渺然如梦,难以搜索。
我看着身旁二米远宽大沙发上酣睡着的男人,鹅黄色毛毯,安然的睡脸。彼此齐整的衣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在他想了我两年半之后,在我给了他机会之后,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他到底想要什么?
洗过澡出来,他已经醒了。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看我从浴室走过客厅走进卧室。他的头发湿湿的垂下额角,纯棉睡衣,我这才发现卧室里原来就有一个卫生间。
我站住。忽然感到窒息。他这样子出现在我清醒的时刻,沐浴,睡衣,帘幕低垂,幽暗的落地台灯。这让我感到窒息。
什么都没做也许只是因为我醉了神智不清。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略敞的衣襟里面是健身房打造出的结实而紧致的肌肉。
我不由想起安谙清瘦的臂膀单薄的腰身。
他的手抚在我肩上。我全身一阵抑制不住地轻颤。
昨晚我吻过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摇头。心狂跳起来。
如果这是我欠他的终究须还的债,我宁愿在我不知所为的情形下接受一切。
他抬起我下巴。轻抚我脸颊。我刚搽过浴室洗手台上的海蓝之谜。柔肤液,润肤霜,眼霜。高档护肤品令我白璧生辉。他的手指令我僵如雕塑。
他在我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放开我,说,等我一下,我换好衣服送你去学校。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什么为什么?
我说,你懂我的意思。
他沉默一会,说,从来我都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得到对我已不是终极意义。他自嘲地笑一下,我真正想要的也许只有你能给我。
我想问你想要什么爱情还是失落我又能给你什么爱情还是失落。他的唇落在我唇上,轻轻吻住我,封住我欲冲口而出的话。
生命中,确切来讲该是生命中清醒时,第一个来自异性的吻,猝不及防突袭而降,我惊惶失措,完全不知所对。
分开后很久,我才能慢慢忆起,那两片嘴唇的淡淡清香。
若离于爱者
这已是我两天来第二次从实验室溜走。安导知道了非狠K我一顿不可。可安谙猛然现身实验室门口,一脸愤怒阴沉要杀人的表情,我想我不走他搞不好会拆掉这幢大楼。
你昨晚去哪了。他的声音可以直接做消暑饮料。
一个朋友那儿。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连个电话也不能打吗?
我忽然心硬如铁,冷冷地说,为什么?我们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互不相干的两个房客。
长久的沉默后,他摔门而去。
一滴眼泪落在脚面。凉凉的,沁入心肺。
如果一切终究是错,终会成空,莫若还未开始,就结束。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能正视我真实的内心。我知道我已经不知不觉开始喜欢安谙,也不讨厌那个男人。但他们一样的令我迷乱和恐惧。
如果你在大学女生宿舍住过至少四年,亲眼目睹过身边一段一段的悲欢离合,如果你从出生那天起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异性楷模,从未体味过正直男性的温和亲切予以的疏导抚慰,如果你在童年时不止一次惶恐的看见你的寡母怎样怒斥和力拒男人的挑逗与骚扰,如果成长过程中你遭遇过一次龌龊卑污的迫近与威胁,如果你的身边一直充斥男性的丑陋与自私,急功近利与忘恩负义,负心与背叛,谎言与虚伪,如果你最好的唯一的朋友为情所困遍体鳞伤,你就会明白这绝非老处女式的刻意矫情和虚张声势。绝不是。
在这个誓言如风感情如风的年代,我不想从一棵自强自立的小树变成男性天空下飘泊的枯叶。随风起落,化泥成尘。
我不想有一天安谙对我说,如果你够理智,你就不该对一个少年的成长过程视而不见。
我不想有一天那个男人对我说,我要的,其实你也给不了我。我要的,只是欲求不得欲罢不能的挑战过程。
我不想成为任何一种情任何一个人的藉口和理由,承诺和负担。
我不想像莫漠那样夜夜掏心饮泣哀伤欲绝为了一个男人丧失自己所有人生目标和支点。
我只有我自己,人海茫茫,茫茫人海,我只有我自己。我没有受伤的资本和养伤的余地,我没有退路可走。我只有自己保护自己。
所以我只有选择离开。
那个男人,他的怀抱让我想起我从未经历的父亲的怀抱,他的成熟,让我有短暂的飘摇的依赖感。温和而安全。
那一切,也不过都是幻觉。
我昨晚给过他机会,还债的机会,今天早上,也给过。他不要。就算了。有效期过了,我欠他的,两清了。
也许这也正是他从未得到而我恰恰能够给予的。
而安谙,我亲爱的可爱的安谙,十八岁的小男生,体贴温柔,心细如发,清秀帅气的小男生,我无可逃避的喜欢他。喜欢跟他在一起。一起吃他做的饭,一起看DVD,一起给花浇水,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书。
一起生活。
可是我得有怎样的胆量和勇气,才能说服自己不顾后果不计得失不论成败地去喜欢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来说,爱情,可能只是朝花夕拾,转瞬即逝。
我逃避,是因为我惊惧。我躲避,是因为我卑鄙。我不确定自己的防御能力,就只有选择退避。
如果不想被别人伤害,就只有以守为攻,率先伤害别人。
一段话骤然浮上心头,一如多年前我匆匆扫过同桌覆在物理习题册下那本武侠小说时恰恰看到那段佛谒时的灵光照心: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急病
上帝说应该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现在需要一滴水,谁又能给我一滴水?
午夜无边的黑暗,吞没病弱无助的我。黎明遥遥无期,身子如火如荼。客厅的电话不时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安谙。我希望那是安谙。可我没有力气爬出去接。一团火一直在烧。从头顶心到脚底心,从喉咙口到胸口,从四肢到百骸。火势没有阻拦的蔓延。超速的蔓延。黑暗。悄无声息的黑暗。悄无声息的吞噬。悄无声息的消逝。是不是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坚守,在此刻,即将成空。转眼成灰。
眼泪滴滴滚落,滑过脸颊,连那泪也是热的。沸腾的。
烧吧。烧吧。一摊血慢慢在熬。
开门声响起,安谙回来了。这几天他一直消失。我的门关着。他不会进来。他从没闯进过我房间。现在更不会理我。
他在我门外停留片刻。他也许只是确定我是不是在家。我的灯黑着。黑暗中无声无息。他的脚步声移到客厅。厨房。餐厅。寂静中他在外面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水。给我一杯水。进来看看我。别这样让我在你一墙之隔的地方绝望死去。干涸而死。给我一杯水。救救我。我在心里呐喊。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口火烧火燎。我正被一点一点焚化。安谙。进来。看看我。救救我。咫尺之外有火在烧。
我奋力挣出一点力气,把手一寸一寸探到床头柜,抓住台灯,他买给我的小熊台灯,璀璨黄水晶的灯罩,死命推到地上。山崩石裂的爆响。黄水晶晶莹盛开。
他在门外大声叫,谁?你吗?有事吗?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我再没有力气抓住第二根稻草。
所谓稻草,却原来也不过是一叶浮萍。
母亲含笑的脸忽然绽放在黑暗的夜空。我好像还看见了外面的星空。星星们闪烁如金。我们终究是殊途同归。
安谙在外面敲门。我没有丝毫办法回应。
原来一墙之隔的咫尺,就是天涯。
黑暗中我泪流满面,星星们对我摇手相望。从未谋面的父亲,是否也转瞬即见。如果你相信人死后真的会有一个天堂。
有人说当你接近死亡的时候,你能看见上帝或死神的脸,他们都有绿色的眼睛,温和蔼然对你微笑。
我看不见绿眼睛的上帝或死神,在我前方摇曳着母亲给病魔摧残的脸,美丽尽逝。
在我,却是无尽的慈悲。我喊,我叫,我流泪,我哀求。妈妈!妈妈!妈妈!
这个字眼从她去后,我再不对人提起。只是有时,在梦中,一个人哭泣。因为我已永远失去。我不提起,是怕面对,活生生的死别与孤寂。世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你不会明白那有多么惨痛与绝望。
妈妈。
我喊了无数声。在心底。我说不出话。喊不出声。甚至不能告诉一墙之隔的那个人我多么需要他的帮助。
妈妈。
这个从不敢提起的字眼,令我涕泗横流,肝肠寸断。
一股强烈刺鼻的味道冲击我所有的感觉器官。来苏水的味道。医院的味道。我憎恨极了的味道。一闻就想呕吐的味道。难道这就是地狱或天堂的味道?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做一个飘荡在阴阴界的孤魂野鬼,永不超生,也不愿忍受一分一秒这可怕的味道。
喉咙依然火烧火燎。我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这该死的味道!
一杯清甜冰凉的水触在唇际。我以哺乳动物的本能张口即饮。酣畅淋漓。水迅速渗进我干涸的身体。从上到下爽到极致。
然后我才发现,我其实没死。而之前我还以为那是传说中的孟婆汤。
睁眼即见一张焦急的脸。一对熬红的眼。两道关切注视我的目光。
是安谙。
泪水汹涌而下。
到底还是他救了我。
我伸手轻抚他长满胡茬儿的下巴,完全不假思索。从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也可以长出这么浓密的胡子。而我好像从没看见过家里的卫生间有刮胡刀或电动剃须刀。
他的泪水顺颊而落,流过我的手指,沾湿我的手心。
“我真吓坏了。”他说。声音哽咽,充满疲惫。“我还以为你会死掉。”
“谢谢你救了我。”我轻轻说。高烧把我原本清柔甜美的嗓音变成破锣。
“你该谢谢我送你的小熊台灯。”他用医用药棉拭去我满脸的泪水。然后探了探我额头,“烧有点退了。”
医生进来查房。我看见窗外夜色正浓。
“你总算醒了。”医生操一口绵软浙江话对我说。
我对医生微笑。
“你男朋友吓坏了。两天两夜没合眼。一直用酒精棉给你物理降温。”医生出去前对我说。
两天两夜吗?有这么长时间吗?男朋友?他吗?
“学校那边我给你请过假了。还有茶坊和酒店。茶坊的艾姐还来看过你。”他指指床头柜上的鲜花水果篮。
我点点头,“谢谢你。”忽然反应过来,“物理降温?你!?”
他一脸不在乎地说,是啊。别人做我不放心。何况你命都是我救的,我有权利对你负责到底。
我一下子气急败坏,又羞又窘。如果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他看遍全身擦遍全身,这条命,我宁可不要。
他得意洋洋看我,坏坏的笑,说,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不如嫁了我吧。
我抓起床头柜上一次性水杯狠命向他砸去,他头一偏,躲开去,说,怎么,谋杀亲夫吗?握住我继续摸索武器的手说,算了吧。你这么老,给我看我都不看,奇Qisuu.сom书物理降温范围只限你的四肢,唔,大腿除外。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瞪起眼睛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怎么这样?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是处女呵。
我用静脉注射的手抓起枕边一摞酒精棉狠命摔在他脸上。他大喊一声,小心针头!在他的喊声中,那只静脉注射的手腕鼓起一个大包。
原来你是一个自虐狂。护士出去后,安谙对我说。
我笑笑地看他。他刚刚慌里慌张跑出去找护士的样子和焦急的神情,让我很是舒坦。
你还笑。他看着我,又好气又无奈的,手腕都青了。疼不疼?他轻轻握住我手,轻轻摩挲。
我摇头,挣回我的手。让我出院吧。我说。
你烧还没退呢,不能出院。
我要出院!我像小女孩一样撒起娇。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在狠狠骂自己,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一个小男生说话。果真是病了!另一个更大些的声音却冲出喉咙继续撒着赖说,我讨厌医院的味道,一闻就想吐。我们回家吧。回去吃药一样的。我用食指挠挠他刚刚握住我手的手。好吗?
他想一下,好吧。出去找护士,结帐,办出院手续。
我问他一共花了多少钱。他说没多少钱。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就是没多少嘛。我说那是多少。他说没有你的问题多。我说一千还是二千。他说哪里会那么多。说时他不看我的眼睛。我说怎么不会?住医院最花钱了。我妈妈那时……我打住。我从没跟人说过我母亲或我家里的事。往事不堪回首,自己都难以承受,又何必与外人道。
你妈妈那时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你不告诉我就算了,我就按两千块钱给你吧。
我说过没有那么多。我也不要你钱。
我不管。总之这钱我必须给你。
那以后再慢慢清算吧。把水果篮拿一下。他把水果篮递到我手里,我接过,他弯下身子,把我拦腰横抱起来。
你干嘛?我惊呼,快放我下来。
你太虚弱,不能走路。他抱着我昂然走出病房,医生护士病人所有人都向我们看来,还有人看我腿上是不是打了石膏。
我能走。我小声抗议,大力挣扎,羞不可抑。
别闹。他抱我冲进电梯,电梯里二三个拿着大包小裹的中年妇女看稀奇一样看着我们。
我用手捶他。他把脸贴近我,低声说,再闹我打你屁股啦。他的长发散在我脸上,口里喷出的热气烤得我似欲融化。我不再挣扎,拎果篮的手揽住他腰,另一只手拂开他的头发。他头发真好,浓密丰厚柔滑粗韧。沉吗?我轻声问。
他摇头,比猪轻多了。
你这样子人家会以为我患了绝症。
不会,至多以为你刚刮掉一个孩子。
我擂他一拳,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的救命大恩一笔勾销。
别,我还等着你以身相报呢。他垂头看着我笑,整齐的牙齿闪烁如银。他真是好看。熬了两天两夜还是这么好看。面色苍白也好看。漂亮的小男生。
电梯到一楼,打开,外面的人纷纷让路,齐齐注目。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羞得不敢看任何人。心里窃喜。这是第一次给人这样抱。给一个男孩子这样抱。如此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临近六月的杭州,暑意逼人。他汗流浃背,衣衫尽湿,坐进出租车里却告诉司机把冷气关掉。我说对啊你出了这么多汗不能吹冷气容易感冒。他用整条胳膊揩一下顺颊而落的汗水,长发一甩甩出许多汗珠。不是。你病没好不能凉着。他说。
车到家楼下,他付钱。我说,回头一起算钱给你。他白我一眼,我救你一命这么大的恩德又岂是一个钱字了得!
那你要什么?我下车。
回头告诉你。他一下子又把我拦腰抱满怀。
我真急了,喊,快让我下来给人看到回头告诉安导怎么办?
理他哩!他噌噌噌拾级而上。汗珠滴在我脸上,胸前衣服也被一点一滴的他的汗濡湿。我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略酸的汗味。丝丝缕缕都是青春的味道。男人的味道。他的怀抱他的臂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我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沉醉飞扬。
就这样抱我回家
四层楼终于爬到。
进门后,安谙把我卸货一样扔到床上。呼呼直喘。你怎么这么重?平时吃那么多泡面,也不知道减肥。
我说,没有你我一样上得来。是你自讨苦吃。
安谙指着我鼻尖,说,小没良心的!
我在床头柜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下床,左手按住他臂膀,右手拭他额头的汗。谢谢你!我看着他眼睛。他比我高一点点。我几乎可以平视他的眼睛。我们挨得很近。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吻他一下。或唇或脸。
真想吻他一下。
他安静站立,让我擦干净他脸上额头的汗。默默与我对视。瞳仁乌黑。眼白清澈。只有喉结一上一下告诉我他也有紧张。
我去给你煮粥。他推开我,粗声说。
他汗水濡湿的纸巾,我紧紧攥在手心里,喜慰忐忑惆怅莫名。
也许这颗封存已久的心,注定了要给这个十八岁的小男孩轻松撕掉封条,暴露于世。
谁能告诉我,年龄的界限是不是真的可以消除?
女大男小的感情,好像从来都是悲剧收场。
身边活生生一个实例,就是莫漠,那个她一心痴爱的男人,就比她小。两岁。
当大女人一切都已定型的时候,小男人的世界还没开始。太多的未知数,太多的不确定。太多成长过程中的烦恼与变数。有一天小男人长成大男人,会最终发现,当初的爱情也许只是缘于一份本能的母性崇拜。用弗洛伊德理论解释,就是“俄底甫斯”情结。全部是冲动。他们最最想要的其实还是一个天真活泼需要他呵护娇宠的小女孩。
最终黯然销魂悄然隐去的总是女人。大女人。
粥煲在锅里。他进来,手里是绞好的包着冰的我的毛巾。
躺下。他命令。
我顺从。
他探一下我额头,说,还有一点发烧。
到底什么病?我问。
扁桃腺发炎引起的高烧和重度昏迷。
我吁一口气,有点难以置信。就那样一根不起眼的小小腺体,险险要了我的命。生命真的很脆弱。
他把蚕丝被抖开盖在我身上。出去拿来扫帚簸箕清理地上的小熊台灯碎屑,然后端来一盆水,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地,一寸地,细细擦拭。
我擦好了。你别干。我有点着急的说。
他头都不抬,有碎屑怎办?扎了脚还得我伺候你。还是擦干净点放心。
我看着他,弓背弯腰,单手撑地,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神情专注,十指纤长。感激化成热泪,一波一波涌上来,我尽力把眼皮睁得很开,不让泪水流下。
安谙。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什么?他抬头,呼出一大口气,满脸汗水,一滴一滴滴到地上。
喉咙哽住,我张着嘴,想说声谢谢,却口吃得说不出话。
唉别捣乱没见我这忙着呢嘛!他继续埋头擦地,玩笑道,想说谢谢是吧?告诉你我不爱听。就知道玩嘴皮子。不来点真格的。
我笑笑,你想要什么真格的?
他撩起眼皮扫我一眼,说了你也不会给,不如不说。
我心里一震。那种能够具体感知的震颤。似乎还听得到“嗡—”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他不是开玩笑。他是很认真的口气。很认真地暗示。
别介!你想要什么你就说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装傻充愣的跟他开玩笑。
他拿鼻子哼我一声,站起身,端盆出去。
我靠在床上,蓦地感到落水的无力与忧伤。
粥煮好了。我痛不欲生地吃。还有六必居酱菜。每咽一口,从喉咙到胸口都撕裂般疼,绝对具体的感知食道的存在。吃不出任何味道。味蕾完全坏掉。我苦着脸说不吃了好吧?他说,不行。你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不吃东西就没有抵抗力,不能增强免疫力。
我把一口粥在嘴里嚼呀嚼,半天没有勇气下咽。他看着我,摸摸我头发说,乖,就当是吃药吧。我说,那我宁愿选择静脉注射葡萄糖或生理盐水。他一下子笑出来,从我手里接过碗匙,说,我喂你还不成吗?舀了一小匙粥,真就喂到我嘴边。我大窘。长这么大,打记事起,还从没人这么喂过我呢。我妈也没有。
我扭开头说,不用。他笑说,没事呵。就当练习吧,以后有了小孩喂起来会比较有经验。我推他一把说,去你的。他把嘴巴张大说,啊——。我笑说,干嘛啊?他说,我看人家喂小孩都是这样的,先示范一下,宝宝就会知道应该把嘴巴张开。我说,少来了你。你妈就是这么喂你的吧?他点点头,煞有介事的说,呀,我忘了买一样东西。我说什么?他说娃哈哈呀。不是说吃了娃哈哈吃饭就是香嘛。怪不得你不爱吃,原来是没有娃哈哈。喏,等你吃完了,我马上就去给你买,好啵?我笑说,不,我现在就要。他说真的?我点点头,真的。他放下碗,说,好,你等着。转身就往外跑。我说,哎,你干嘛去?他一边开门一边说,给你买娃哈哈去!我急叫,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呀。门“咣—”一声被带上,楼道里步声咚咚,他早跑下去了。
我靠着床头,看着碗里的粥,感动渐次漾开,融化春雪。
很快他回来,气喘吁吁,大汗淋淋,手里捧着一箱娃哈哈,进屋拆开,拿出一瓶,插好吸管递到我嘴边,说,来,小磨人精,喝吧。我说,你刚刚叫我什么?他微微一笑,说,没叫什么呀。我说,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有过。我说,你是不是总那么叫人家?他笑笑说,不告诉你。
我接过娃哈哈,浅啜一口,尝不出任何味道的液体缓慢划过咽喉,如同咽下一捧玻璃屑。
他问,好喝吗?
我摇摇头,喝不出来。
他泄气道,多少给点赞美啊,你真太不可爱了。
我轻轻摇晃手里的小瓶子,看着瓶中奶色的液体,说,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喝这种东西。
他吃惊地说,怎么会?小时候你姆妈从来没给你买过?
我轻轻说,我小的时候哪有这种东西?你以为是现在的小孩啊。事实上,除了应季的水果,我妈从不给我买任何小食品。
他说,那你也没吃过喜之郎开心果品客薯片妙脆角……
我摇摇头,小时候没吃过,大了也就想不起来买点尝尝。
他说,天,你过的是怎样一个童年呵?
我沉默。
跟他这样的孩子比,跟大多数孩子比,我的童年的确是苍白而不可思议的。可是直到母亲去世后,我才知道,她是对的,我的母亲是对的。她没有给我任何娇惯和宠爱,极其严苛的教给我一身足可赖以谋生的本领。她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用她始终如一的洁身自爱告诉我何以为人。她不给我买零食,让我尽可能的远离任何女孩子都难以抗拒的华服美食流行时尚,也就让我远离了许许多多的诱惑。她所给予我的,是我一生都受用不尽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你怎么啦?不高兴了吗?我随口说说的。
我说,没什么,只是嗓子真的很疼,真的咽不下去。
他耸耸肩,无奈道,那就算了吧。
我把娃哈哈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又放在我手里,说,我去洗个澡,你再挣扎着喝几口吧。
我说,我也想洗澡,一身的汗和医院的味道,难受死了。
他说,那怎么行?烧还没退,不能折腾,不能凉着。忽然跳起来,又惊又喜的问,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洗?
我欠起身子打他一下,去你的!
他呼出一口气说,我说你不会那么大方嘛。又嘻皮笑脸加一句,不要紧,不洗也没关系,我不嫌你。
我气得大叫,要死呀你!
他哈哈笑着跳出去洗澡了。
我下床,在衣柜里翻拣睡衣。我身上还穿着两天前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满是汗渍和医院的味道。还好是这样。不然穿着睡衣给他抱进抱出,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尴尬。
挑了一件娃娃服款式的棉布睡袍,粉色碎花,小圆领,半袖。迅速换上。我看着衣柜中挂着的睡衣,水莲红,仙踪绿,蝴蝶紫,鸢尾蓝……一种色彩代表一种心情。轻软的质料,柔若无物。浪漫的蕾丝,旖旎如梦。有黛安芬的,曼妮芳的,体会的,安莉芳的……有打折时买的,也有实在喜欢一咬牙就买了的。我的手指在它们身上一一掠过。内衣于我,不仅是我对所谓时尚的唯一热衷,也是藏在我心底,只给自己展开,欣赏,品玩的梦。
一个人住时,每每中夜无眠,明月高悬,我会穿上它们,在客厅,打开窗,迎着风,抚一曲筝。夜色如水,古韵如禅,我看着遥远的夜空,告诉自己,让自己相信,斯时斯刻,正有一颗星对我温柔注视。那是母亲。她在看着我。我坚信不疑。
我要——
让她看着我,看着这样的我,躯体略现的我,完美干净的我,独一无二的我。她杰出的作品!
我要——
让她知道,在她去后,我可以独立自尊的生活,坚强不屈的生活,自珍自爱的生活,美丽如花的生活。
我要——
告诉她,她的牺牲和成全,我都明白。不会辜负。
我喜欢你
安谙的声音在耳边蓦然响起,“哗,这么多睡衣,好漂亮!怎么你都不穿?”
我关上衣柜门,笑一下,“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客厅里飘扬起“神秘园”的乐声。我躺回床上,闭目聆听。
他拣起我换下的搭在床边的脏衣服走出去,“我刚好洗衣服,一起洗了吧。”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听浴室里水声泠泠如乐,真想立刻跳下床,冲出去,抱住他,从背后环抱住他,告诉他,我喜欢他。
“内衣也脱下来一起洗吧?”安谙突然探头进来说。
“不用不用。谢谢谢谢!”我几乎要语无伦次。
“嘿,你紧张什么?”他笑着看我。我这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双手抱胸,缩在床角。
他一笑出去。我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很丢脸。
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一个青年女子,一个少年男子,总会遇到一些小小的尴尬。比如洗过的内衣裤,最初我是用毛巾严严实实覆住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第二次如法炮制以后,他留了一张条子给我,告诉我内衣裤一定要接受阳光的直接照射,才能杀菌,穿着舒适。并且要我相信他的承受能力。那时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没有给他煮过面,他没有买空调,我们还不是很熟。我拿着他的留言条,走到阳台,发现盖在我内衣裤上的毛巾已被他掀掉搭在一边,再一边,是他的内裤和背心。我看着晾衣绳上用衣挂挑着的我的和他的内衣裤,并列飘扬,沐浴阳光,不由哑然失笑。那个时候,我突然有种宛若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仿佛已经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家。他是我的男主人。和我平淡真实的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不真实感常常会突然袭来。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我打下手他掌勺的时候,他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跟我讲话的时候……有他在,一切都是那么不同。有他在,这,就是一个家。
尽管如此,这之前的许多个夜晚,洗过澡在客厅,我披散着潮湿的头发,穿着样式保守的棉布睡衣,吃他切好的水果,有时还剪剪脚趾甲,尽管如此,在他面前,我还是做不到熟不拘礼。一些细节,我十分在意,尽量小心谨慎地保持住和他的距离与尺度。举例说,我从不进他房间。他在卫生间时,即使只是洗个手,我也从不进去。穿领口比较大的衣服时,我绝对牢记不要大幅度弯腰低头。还有,不管天气多热,我都会在睡衣下面一丝不苟穿着文胸。好像那穿在里面眼不可及秘而不宣的一件小小的文胸,是一道屏障,一道界限,一道坎,一道护城河。有了它,无论我们多么亲切随便的相处,都有底线,都有保留,都会悄悄地隐隐地无时无刻提醒我,我和他,不是那么回事。
他不止一次玩笑着问我,不紧吗不勒吗不热吗?
我便也玩笑着说,我喜欢起痱子呀。
有时也会说,怕你流鼻血。话一出口,常常让我暗自惊愕。居然这种大胆露骨的玩笑会是从我嘴里溜出来的!
他就说,那让我看看好啵。我想试试自己的承受力。
类似的对话时有发生,好像一对半生不熟的情侣在打情骂俏。不过我打心眼里知道,那只是好像,我跟他,不是那么一回事。
洗完衣服,他回到我房间,在我身边坐下,舒服的伸展开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闻出他用的是我们上周一起在超市买的薄荷洗发水。好闻的植物的清香。阵阵清香缭绕我鼻端。我们的头靠着床头,背后合垫一只长长大大绵绵软软的靠垫。我的长发和他的长发缠在一起。我的肩膀挨擦着他的肩膀。他换了一件白色纯棉T恤,水洗布休闲短裤,衣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我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幸福是什么?然后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幸福就是现在。
“神秘园”的曲声潺潺如吟,飘渺,而忧伤莫名。我们并肩坐着。他的头愈来愈低愈来愈低终于轻轻着落在我肩膀。
我转头看他,说,嗨!?
他仰起脸看我,借我靠一下嘛。我好累。他的表情纯真无邪,白牙齿一闪一闪,分外洁净的感觉。
一阵暖流自丹田慢慢升起,我像一只通了电的玩具,四肢百骸都活了起来。
他的头压在肩膀一点不沉。他也是有所保留的。
“这曲子我能用钢琴弹出来。”说完我就暗暗后悔,这么说好像在卖弄一样。
而事实上,我内心里也就是这么想的,想卖弄一下。
无可救药的虚荣。
可是,他接过我这么多次,从来没进酒店坐一坐,听我弹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客厅的筝,我也从没为他抚过。我弹得这么好,他却没听过。我这么喜欢他,却不能曲抒心意。即使他听也听不懂。
总是一种遗憾。还有一点点技痒。
“是吗?以后有机会听一下。”他口气淡淡的,有点心不在焉。
我愈加后悔刚才的话,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给自己圆场,“你可以去酒店大堂听,我跟领班说一下,消费打七折。”
“我才不去。”他把头从我肩膀拿开。
“为什么?” 我有一点失落。
“我听说你不管在哪儿打工,都会有好多追求者去捧场,浙大的男生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就为了省下钱去你演奏的酒店茶坊坐一坐。”
“哪有这回事?你听谁说的?”
“少装。你还会不晓得?”
“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哎。我弹琴的时候从不四下张望。献上来的花统统送给前台小姐服务生,里面夹的名片也都是他们处理,我从来不看。点曲单我只看曲名。小费上又没写姓名出处。我怎么知道谁是谁。况且浙大那么大,学生那么多,我即使看到他们,又怎会认得?”
“老天!你还喊冤?那些为你省吃俭用的男生才叫冤!敢情饿着肚子白表一回情了。”
“才不是,他们才不是为了我,他们是有艺术修养,想去感受一下音乐的熏陶。”
“算了吧。你明明知道,还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女人真可怕!”
“好,就算是这样,你又怎会知道?你又不是浙大的。”
“我有两个朋友是浙大的。他们告诉我的。你知道他们都叫你什么吗?”
“叫我什么?”
“九头身美女。”
“那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像神话里女妖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我,慢慢说,“意思是你的头和身体比例是一比九,是魔鬼身材,长腿美女。”
我笑了,“哈,一定是你们这些小男生想出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过?”再矜持的人,听到这话都会得意,都会笑。“可是这跟你去不去听我弹琴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想跟他们一样。我害怕一旦发现你真的那么色艺俱佳,会爱上你。”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表情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心里一颤,故作轻松的笑笑,“怎么可能?我这么老!”
他说,“是啊。你这么老。”忽然把脸凑近,几乎贴上我的脸,“让我看看你有多老,有没有皱纹。”绿茶牙膏的清香从他嘴里直喷到我脸上,我听到我的心跳如鼓。
我用力推开他,慌慌把脸转过一边,“我会画皮,怎么可能让你看到皱纹?”
他说,“那我更要看看,有什么纰漏可寻。”却转过头端然坐好,不再闹了。
音乐如水,四下漫溢。
好一阵沉默。
沉默中我细细回想他刚才的话,他的神情,他眼底的光芒,心乱如麻。
他忽然说,别撕嘴唇皮。
持续高烧,把我原本润泽的嘴唇变成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我下意识的用牙用手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去撕。他一说,我停下,问,那怎么办?
他兔子一样跳下床,跑出去。不一会跑进来,手里拎着他的毛巾。浸湿的热毛巾。我的毛巾包着冰正敷在我额头上。
我问,干嘛?
他不由分说把他的毛巾捂在我嘴上,说,自己按着。我不再问,乖乖的听话的用手按住他的毛巾。在这一刻,我愿意就这样听他的话,服从他,不问为什么,一切让他做主。依靠他,信赖他,让他做我的主。
五分钟后,热毛巾凉掉。他再浸一遍热水拿进来,再敷。再凉掉后,他拿来他的牙刷,说,你的牙刷太硬,我的比较软。左手拈住我下巴,右手用牙刷一下一下轻柔的从左到右的小心翼翼的刷去我嘴唇上龟裂的唇皮。他双唇轻抿,鼻孔呼出的热气若有若无拂在我脸上,身心俱融。我低垂眼睑,从睫毛缝里悄悄看他。他浓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秀气的嘴……感动如潮泛滥,波涛汹涌,把我淹没。
他脸上渐渐漫起一抹红晕,嗡声嗡气说,别这样看我。我会有感觉。
我急忙移开视线,嘴硬道,谁看你了。一句话冲到嘴边,强自吞掉,到底没有问他“会有什么感觉”。有些话,不能说,即使是以玩笑做包装。一说,就会错,就会打乱全局,全军覆没。
他哼一声,在我唇上搽了厚厚一层他薄荷味的曼秀雷敦润唇膏。
送你吧。还是女孩子呢,连润唇膏都没有。这是基本必备之物哎。
我有啊。就在卫生间洗手台上。
那种几块钱的地摊货也能用!?
的确是几块钱,不过不是地摊货,是在超市买的。
他做一个昏倒的姿势,把润唇膏放在我手里,握住我手的手,没再放开。
身体里亿万个细胞一下子惊醒,齐齐在我体内吐气。我又开始发高烧。
我想我应该抽回我的手。他温热的掌心,却让我无力挣脱。
“你为什么不留长指甲?”他轻轻抚摸我的手,像是在抚摸我的心。
“我为什么要留长指甲?”
“女孩子不是都养指甲吗?然后涂上五颜六色的指甲油,很靓的。”
我抽回手,尽量语气平淡的说,“你认识很多女孩子吗?”
“不太多,也不少。”他用肩膀轻轻撞一下我肩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第一,弹钢琴不可以留长指甲。第二,指甲油不要钱吗?”
“老天,你的节约原则真是武装到指甲。”
“如果你像我一样,必须自食其力,没有任何依靠,没有太多的和长期稳定的收入,你就会知道,所有没有实际意义的不必要的开销都是浪费。”我转头看窗外的天。又下雨了。江南总是多雨的。夜色中看不见濛濛雨丝,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漾漾水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溽热湿润。“等我毕业了,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了,再说那些吧。”
我直觉到他的视线正在丝丝缕缕把我围绕。身上所有的汗毛孔都像眼睛一样睁开,眼睫轻颤,静静地给他望着静静地回望着他。他所说的会有的感觉也是这样吗?
“你……有男朋友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不知名的角落,笑笑,“一天到晚忙着挣钱,哪有时间和心情恋爱。我不像你这种青春萌动的小男孩,大街上看到擦肩而过的美眉都会激动半天。我只对钞票有兴趣。”
“怪不得你这么抠门,也难怪你只看得见点曲单上的曲名,和小费。”他一副恍然大悟的口气,“那,你初中、高中的时候也没恋爱过?”
我翻一个白眼给他,不作一语。我想起从小学开始跟母亲的对峙,高中时那个语文老师,从童年到现在对男性一直一直的陌生与排斥。淡淡说,我这么拜金,怎么可能有人喜欢我?
他笑笑,实事求是的讲,你相貌还过得去。而且据我所知,明着暗着喜欢你的人也有很多。不过你一定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看清你的抠门本色,打击太大了,会出人命的。我看你就维持你这一脸自以为是自命清高的老处女相好了,让他们对你永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我怒目看他,气得哑口无言。他防患于未然的再次握住我手,说,不准动手啊,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不可以恩将仇报哦!以身相许还差不多……他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含糊,一句话堪堪说完,竟已睡着了。两天两夜没睡,坚持到现在,对于他,实在已是极限。
他的头轻轻落在我肩膀上,散发淡淡清香的长发遮住他额头,披散在我胸前,小呼噜打得像只猫。我扭过头看他,他浓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刚刚剃完胡须的白皙面颊,秀气的嘴……我喜欢他。
这个比我小,有一点叛逆,亦庄亦谐,好看的男孩子,身上散发淡淡水果清香,长睫毛有一点翘的男孩子,我喜欢他。即使我们的世界没有也不会有交集,没有也不会有未来,没有也不会有可能,我还是喜欢他。
在他倚在我肩头熟睡的此时此刻,我终于可以轻轻轻轻对他说出我心底的话,安谙,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只是怕我死掉吗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我身上盖着蚕丝被。我的蚕丝被。安谙睡在我身旁。跟我合盖着我的蚕丝被。他还没醒。侧卧。脸贴着我手臂,埋进枕头里。右臂搭在我腰上。外面仍在下雨。阴天。没有太阳。窗帘没拉。屋子里光线很暗。我看一下墙上的电子钟,十点半。我静静躺着,感觉一下,烧退了。
我还是决定不去学校。
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在“神秘园”的音乐声中,看着安谙熟睡的脸,思绪万千,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好像是凌晨二点,就是那个时候吧,夜凉如水,睡梦中我刚刚感到冷,就有一条蚕丝被盖在我身上。我一下子醒来,却仍装作熟睡的样子。我想看看安谙会对我做什么,在他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期盼着,希望着,忐忑又惧怕着。
给我盖好蚕丝被,他出去了。我长长舒口气。又觉得有些失望。刚想睁开眼睛,他又回来了。原来他出去只是把CD关掉。他掀开蚕丝被一角,在我身边轻轻躺好。他把散落我脸庞的头发拨开——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被他吻过的右侧脸颊腾地燃烧起来,蔓延全身。身体里好像插了一根加热棒,他的吻是电源,瞬间炽热,五内俱沸。
耳边是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我以为他还会做什么。暗暗慌张,暗暗思量,该在什么时候,他对我继续进行到什么程度的时候醒来,又该说些什么?
他却只是静止不动。热热的鼻息扑在我脸上,手指轻轻抚摸我脸颊。黑暗中,他在端详我。正如我曾看着他那样。然后,他把手搭在我腰上,不带任何欲望和企图的把手搭在我腰上,睡在我身旁。不久,鼻息渐沉。
我不敢动一下。尽量放松,让身体不致太僵硬,呼吸平缓,气凝丹田。怕他没有睡,或是没有睡实,觉察到我的紧张和清醒。
静夜中,细雨敲窗,身边这个我喜欢的男孩子,鼻息沉沉。
生命中第一次跟一个男孩子同床共枕。没有月亮照在我们身上。
他在我的凝视中醒来。
眼睛幽蓝,眼神清澈。
“嗨!早上好!”他的口气像在路上看到一个同学,自然,无拘无束。
“你怎么睡我床上了?”我凶巴巴的质问。非如此不能掩饰我的惊羞慌乱。
“我怕你半夜又烧起来,死掉了,岂不前功尽弃?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委屈一下自己,陪床一夜。你居然还不领情!”他一边嘟囔一边摸了摸我额头,“唔,烧退了。我的历史任务完成了。”他弹起身子,跳到地上,大大咧咧伸个懒腰,满意的长叹一声。
不过如此吗?只是怕我死掉吗?我看着他。他红润的嘴唇。那么吻我也只是探探我体温,发扬革命互助精神吗?
他弯下身子,摸狗一样的摸摸我头发,漫不在乎的说,“我可没对你做什么哦。你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拉住我不放要我对你负责吧?”
泪水冲进眼眶。我的心一直一直沉下去,没有底线。这该死的臭小孩!没心没肺的臭小孩!他难道不知道不可以随便对一个女孩子太好,会让人误解,会让我误解吗?我拽起枕头砸在他身上,大叫,“出去!”
他愣住。看着我,问,“你……你……你不会保守到这种程度吧?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呀。所谓心正无不正……”
我死命抑住眼眶里的泪水,转过头,打断他的话,夸张的笑,“笑话!对你这种小屁孩有什么好担心好害怕的。你懂什么呀!现在给你个媳妇你也就知道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早上起来给你梳小辫儿吧?我保守?让你出去是因为我要换衣服!”
他掠一下头发,该死,这个时候,我还觉得那姿势要命的潇洒,“好啊,我是小屁孩,我什么不懂,那你换衣服回避我干嘛?你就当着我面儿换嘛。怕什么嘛?”
我咬咬牙。是啊,我怕什么?人家对我全然无心。对我这个“老女人”全然无心。我何苦自作多情,惺惺作态。被愚弄被轻视被涮了的感觉油然而生,令我羞愤莫名怒不可抑。我尤恨自己的自以为是。所有这些,自心底喷涌上来,激起我从未有的冲动。TMD!我不管了。豁出去了。我猛然掀开蚕丝被,学他样子跳到地上,面对他,自下而上,掀掉睡袍。
淡青色黛安芬内衣,半罩杯,蕾丝,单层,没有胸垫。丰胸,细腰,长腿。冰肌雪肤。绝佳身材。他心中没我,眼里看到又如何。我转身打开衣橱。就让他正看侧看看个清楚!没有赘肉,没有缺陷,我的身体完美无瑕。九头身美女!
昨晚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让我想入非非的话,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让我身心颤栗的举动,齐现心头。原来那些都不过是无心之谈无心之举无心之过。我才是彻底会错了意表错了情。我找出一条中裤,一件T恤,拎衣服的手,抑制不住的抖。再找出一套洁净内衣,昂首挺胸,从他眼前走过。余光中,他惊愕愣怔的脸,完全凝固了。
靠在卫生间门上,打开淋浴喷头,哗哗的水声,掩掉我压抑的哽咽。水落到地上,四下飞溅,凉意浸肤。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顺颊而落。我咬紧嘴唇,只恨自己那晚为什么没有死掉。那个挨千刀的臭小孩又为什么要救我。水。冰凉的水。站在淋浴喷头下,就让冰凉的水自头顶浇下,荡涤身心。抖,从里到外的抖,几近痉挛的抖,令人窒息与麻痹的抖。彻骨的寒意下,再没有思考的余地。
云层有一点点薄了。天不是很阴了。丝丝缕缕的阳光透下来。
仰起头,眯起眼,感受一下,会觉得生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梅雨季节的杭州,晴天总是让人分外期待,分外可爱。
我踯躅在浙大外面的马路上,不知何去何从。不去实验室,不去打工,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的生活没有休闲时间。真的闲下来,反而无所适从。
洗完冷水浴,打着哆嗦走出卫生间,安谙站在过道里,堵在我面前,看着我,焦急地问,你怎么了?嘴唇怎么都紫了?是不是又发烧了?右手伸过来,就要摸我的额头。
我躲开他的手,看着他。他的焦急很真诚。他焦急的时候像个孩子。他原本就是一个孩子。我微笑。我应该感激涕零。我应该感激涕零的。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男孩子啊。如此无微不至无欲无求的关心爱护着他身边的我,与他毫不相干的我。还救了我。我应该感激涕零的。为他对我做的一切。我应该感激涕零。
我甜甜笑着,我没事呵。谢谢你哦!
真的没事?我看你面色怎么不大对。
没有啊,我很好。我再次躲开他欲探我额头的手。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吧。我背转身子,弯腰穿鞋。
身后是他愈加焦急的声音,你去哪里?你这样子还想出去?
我直起身子,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我,温热的手掌握住我臂膀。你疯啦?你会昏倒在街上的。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略侧一下头,笑说,没事没事,我血压有点低,站起身子时,总是这样的,没关系的。回头见。
哎!哎!!哎!!!身后是安谙一迭连声地叫。
我没有回头,没有停留,逃一样下了楼。
一直走出好远,我才发现,我心底,其实仍存有一丝幻想一丝希望,希望他会追出来,拉住我,把我留住。可是他没有。
马路边的茶餐厅,音响开得很大,半条街都沉浸在林忆莲的柔声轻诉中: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四年来,我第一次真正明了莫漠的心痛与无奈。
往事(一)
一个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擦撞在我肩上。我下意识的看她一眼。她没看我,若有所思,行色匆匆。我认识她。我没有叫她。这一生,再遇到她一百次一千次,我也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她是我本科时的同学。大三时辍学了。
因为修练□。
不知道她现在还练不练,有没有迷途知返。不知道她有没有再找书念。我从来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可她曾对我说的一番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记得那是大三下学期快要期末考的一天中午,她来找我,神秘兮兮的把我叫到宿舍外面的小花园,让我跟她修练大法。那时我母亲已经去世。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又要应付本科课程又要准备考研忙得焦头烂额不胜其烦,听完她的话,我只说一句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这样说已经很明白,稍懂人情世故的人都会知道我的潜台词是NO。她未置可否,只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看得我直发毛。然后她说,程旖旖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同学我不找别人单单就找上你吗?我摇摇头,丝毫不觉得受宠若惊。她说,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吗?这下我有点惊了,看她的眼神像看女巫,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前世做下的恶业太多。人生在世,是轮回往复的,前生所为今世报,你前生行恶太多,罪孽深重,上天惩罚你,让你在今世成为最孤苦无依的人。她悲悯地看着我,用致悼词的口吻说,苦海无边,悟道是岸,跟我修练大法吧,让我帮你消去你的恶业。
她的话字字刺心,听得我几乎昏厥,用后来看到的一句话形容就是气血上涌怒不可抑。我看着她涂了腥红唇膏的两片薄嘴唇,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红口白牙”。憋了半天,我说,这话你还是去儿童福利院说吧。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没有再来纠缠。之后不久,她辍学了。听同学说是去潜心修炼了。她原本成绩不错,老师都为她惋惜,就有同学跟老师解释,李某人教导座下弟子,欲修大法,务当去掉执著心,所谓执著心,就是对人对事对情的执著与关注,学业亦然,该同学今毅然决然舍弃学业乃斟破红尘尽抛执著心之举,大法修成指日可望。说得老师云山雾罩,甚至怀疑那同学也是一深藏不露的法抡功分子,险险就去报告校保卫科了。后来,这件事渐渐地也就淡了。她这个同学,也逐渐在大家的记忆中隐退,模糊。只是,她说的话,从我听到的那一天,那一刻,就深深扎在我心里,无论如何,也抹不去,忘不掉。每时每刻,隐隐作痛。
我知道我不该信她的。那些都是唯心主义,反动邪教,胡说八道。我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四有青年,预备党员,断不该把那些屁话听进耳里放在心里。可是,可是,为什么别人,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认识的知道的每一个人,都有家,有父母,有亲人,我,却什么都没有呢?
如果真的有所谓命运之说,是不是我真的是命中注定孤苦一生呢?
她的话,犹如一种计算机病毒,无意中感染,立刻四下肆虐,吞噬所有,无法消灭,无法清除,无法停止,直到死机。
我不恨她。在那样的时候,她接受了那样的思想,被蛊惑,被迷惑,以至对我说出了那样的话,可以理解,可以原谅。我不能释然的是,她的话从此改变了我整个的人生观,我开始宿命,开始迷信,开始逃避去那样想却常常不由自主的那样想。好像被女巫施了魔咒。噩梦从此开始。再难醒来。
我有一个亲戚。这个亲戚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我从没见过那个亲戚。或者确切一点讲,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没有过那个亲戚的印象。
那个亲戚,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我父亲叫她表姑,因为除她之外,我父亲再没别的姑了,所以,就省略掉“表”,直呼为姑。这样会来得更加亲更加近一些。
我们家人丁不旺,甚至可以说是人丁凋落。我父亲是三代单传的独子,有一个姐姐,比我父亲大很多。我父亲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和奶奶,都是搞艺术的,早年留学法国,邂逅并一见钟情于塞纳河畔。52年举家回国,那时已经有了我父亲的姐姐,就是我的姑姑。
毫无疑问,我的爷爷奶奶都是极其热爱祖国的,为了强调一下,我可以不嫌啰嗦的补充一句——否则,他们就不会回来。我的姑姑那时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到底她是不是也像我的爷爷奶奶那样热爱祖国我不确知,可是,毕竟,她也回来了。她其实可以不回来的,继续留在法国,继续她的学业,继续她从小到大熟悉的生活和环境。她并非舍不得父母,也不是不能独自生活在异国他乡,其实那个她出生并成长的浪漫诗意的国度,才是她真正感情意义上的故乡。可是,她终究也还是回来了。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祖国,是我们的祖国。
我的父亲出生于1957年,为了响应形势,也为了纪念那年的反右倾运动,我爷爷给我父亲取名为反右。可惜中国人的名字通常最多只有二个字,如果能像西方人的名字那样多字多样化,我想我的父亲肯定会叫程反右倾或反右倾·程什么的。
那一年,我们家平安喜乐。我的爷爷奶奶受人尊敬。我美丽的姑姑惹人怜爱。我的父亲茁壮成长。世界如此美好。中国如此美好。一切欣欣向荣。
我父亲作为程家三代单传期盼已久的男孩给这个家带来了巨大而持久的幸福。我的姑姑丝毫不嫉妒这个襁褓中的小弟弟,跟我的爷爷奶奶一样把我父亲看做掌上明珠,尽管我的姑姑认为她父亲给我父亲取的名字有点怪诞庸俗,不过,没什么,她私下里另给我父亲取了一个乳名,叫安吉罗。那是她在法国时一个英俊而才华横溢的她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的法国男同学的名字。在我姑姑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她曾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以后,那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以后,她要再回法国,回到那片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看一眼那个牵动她无数少女情思的英俊少年,问一句这些年我很好你还好吗。于是有了安吉罗这个乳名的我的父亲令我的姑姑愈加疼爱。每当我的爷爷奶奶不在家我的姑姑又不用上学做功课的时候,我的姑姑就会坐在我父亲的摇篮边看着熟睡中的我的父亲,轻轻念着他的乳名,低低倾吐她对那个安吉罗以及过去美好时光的缅怀与追忆。塞纳河潋滟的波光和波光里的艳影,香榭丽舍大道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树荫下两个羞涩沉默的少年,那些不可为人知不可对人言的少女情怀,那些藏在记忆中永难忘却的金色岁月,在我的姑姑坐在我父亲的摇篮边对着熟睡中的我的父亲时,静静地从我姑姑的心海里流淌出来。
为了不让走进走出忙里忙外的保姆从旁洞悉心事,我的姑姑自始至终都是用法语诉说。
时间很快就滑到了一九六六年初。那一年我父亲九岁。和我一样,五岁上学,已念到小学四年级。漂亮聪慧。能说流利的英语和法语。文化大革命的浪潮还没袭卷到这个家。我的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在周末举行家庭派对。我那大学毕业留校任教的姑姑会赶回来帮忙做地道可口的蔬菜沙拉和意大利通心粉。虽然所谓的意大利通心粉只是对门那对兰州夫妇给抻的拉面,不过,还是能勾起客人们的食欲。他们,我的爷爷奶奶,我的姑姑,他们请来的客人,也许还有我当时年少无知的父亲,丝毫没意识到周遭的世界已经正在和将要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丝毫不顾念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翘首期盼着他们——中国人民——的解救。他们也读过毛主席语录,知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可他们不认为他们没有革命,不认为他们是在请客吃饭,他们是在开Party,艺术沙龙,那怎么会是庸俗的不革命行为的请客吃饭!他们完全或不完全地沉浸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骄傲自得中,津津乐道的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等非母语交谈,音量不大但并非秘密的倾听国外带回来的黑胶片……
就是这样一帮人,这样一帮不识时务的麻木的迟钝的自命风雅的所谓艺术家,小布尔乔亚,身为后生晚辈的我,听母亲讲述到这里,都会觉得,如果不把他们扔进革命的大熔炉里好好的彻底的接受一番炼狱般的改造和锻造,实在是那个时代不可原谅不可思议的疏忽和错误。
历史没有让我失望。那个时代没有疏漏。那帮人,我的爷爷奶奶姑姑爸爸以及他们的座上嘉宾,每一个人,无一例外的接受了人民公正的审判。
那时已经是一九六七年秋天了。我的爷爷奶奶首先因为从事艺术工作,顺理成章的变成两棵大毒草被打倒,之后因为是从法国那样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留学回来的,又被定罪为资本主义大特务,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复辟分子,埋在人民内部的定时炸弹等等。总之干校都没去,直接关进了牛棚。甚至我父亲的名字,也成为一条罪证,成为证明我的爷爷明里拥护革命拥护党暗里搞资产阶级复辟活动的证据,因为有人挖出了我父亲的乳名安吉罗。安吉罗,听听,多么资产阶级的名字啊,隐匿在“程反右”这个又红又专的大名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的爷爷因此罪加一等,虽然这个乳名是我的姑姑取的。我的那时年仅九岁的父亲便作为一个打出生起就被寄予反革命厚望的狗崽子给一并关进牛棚里。还有我的姑姑。
噩梦从此开始。一切都被颠覆。
最先出事的是我的姑姑。我的心高气傲聪明绝顶美丽绝伦的姑姑,在关进牛棚的第三天,被押到她学校革委会主任办公室交待情况,因为态度不好,拒不认罪,被校革委会主任两个革委会副主任理直气壮义正辞严的轮番修正数次。当晚,羞愤自尽。
我的爷爷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随后自尽。我的奶奶受不了如此彻底的绝望,紧随其后。用当时的说法是程家三口人纷纷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罪不容恕,永无翻身之日。
接二连三的死亡,不过是两天之内。长不过四十八小时。
大人们都死了,年仅九岁的我的父亲,实在没什么值得费心思批斗的,搞不好还会激起革命同志们的共产主义同情心,就给放出牛棚,顶着狗崽子安吉罗的帽子,餐风露宿,四处流浪,任其自生自灭。半年后,被在郊区农场接受劳动改造的表姑接去,也就是我前面提到后面还要提到的我的那个姑婆,免去了我父亲冻毙街头或成为以暴制暴的小流氓的可能。
后来,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被平反,回到城里,落实政策。我的含恨而死的爷爷奶奶也先后被平反,落实政策。我姑姑的死因为牵涉到太多死无对证的所谓历史遗留问题,一托再托,悬而未果。我父亲一直生活在他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身边,准备参加高考。
那时,已经是一九七六年春天。
十年岁月,荏苒而过。逝者如斯,随波而没。多少人的悲欢血泪,都只是个人的悲欢血泪,四人帮打倒了,随后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中国还有全体中国人民,正在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时代的到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个人的命运又怎能主宰或左右或影响或阻碍历史的进程。一个国家的成长,两个时代的更迭,几条道路的选择与比较,总会有几个牺牲者,总要有几个牺牲者,去铺垫,去纪录,去无言的证明与倾诉。
我们家的这些事,融入到整个中国那一段的历史,融入到那个逝去的年代的历史,不过是沧海一粟,轻渺如沫。
没有人会记得。
记得的也只是我这个活着的仅存的后人罢了。
想必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赘述。
所以,我省略了后来那十年中的种种。
我父亲的表姑也就是我的姑婆是我爷爷的表姐,他们的长辈是怎样的亲戚关系我从来就不知道,原因是我母亲搞不清楚,我父亲当初跟她痛说革命家史的时候,她就听得一脑袋浆糊,怕我父亲怪她笨,始终没敢问,结果,那段血缘如同你喝到一杯咸的水,你只知道那杯水是咸的,却不知道那杯水是给人放了盐还是压根就是一杯海水。总之我的姑婆的的确确是我爷爷的表姐没错。
我的姑婆和我爷爷原本是一样的出身,都是世代书香门弟,到了他们那一辈,我爷爷家依然是当地大户,处处受到重视和尊敬,我姑婆的家族却败落了。我姑婆的母亲是酒馆小老板的女儿,当初嫁过来时,族里长辈极力反对,说是跟小商人联姻,有辱门楣,我姑婆的父亲颇叛逆,僵持半年,硬是把我姑婆的母亲娶进门。后来时局不稳,家道中落,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姑婆的母亲见一大家子死要面子的穷酸文人只知念叨什么君子固穷,谁也想不出一个把米缸里的米变多一些的办法,心里一急,抢过老太太手里的钥匙,主动当起了那个破家。什么砍掉院里的百年老树当柴烧,将几个屋里的人凑到里院蜗居出租外院,把所有男人赶出去做工,能干不能干爱干不干不管干什么月底都必须交出钱来,就像现在企业里定的生产指标一样,完不成要罚的。分配所有女眷上下齐动手给人拆洗缝补做女红,请假一天偷懒一次扣当月草纸月经棉花一沓。总之能想到的赚钱糊口之道全想到了,精打细算,锱铢必较。我姑婆自小在这样的母亲熏陶下健康成长,可想而知会生成怎样的性情。
现在的人一提起精明,小业主,就会联想到小市民,庸俗,很是看不起。可是精明的小市民,或是庸俗的小业主,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比上大大不足,比下稍稍有余,过得比大多数人民好一点点。他们知道生活的艰辛不易,懂得怎样以最少的付出得到最多的收获,他们贪小便宜,但未泯灭良心,他们省吃俭用,但并非吝啬,他们只想让自己和家人在这个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世道里生活得好一些,多一分安全感。
我的姑婆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比她的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长到十六岁,已经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给戏园子缝戏服的时候爱上了那个戏园子老板,我姑婆的母亲想反正自己家也实在没什么好矜持的了,不如就嫁个戏园子老板又怎样,横竖有口温饱,于是做主把我姑婆嫁了。我爷爷家里当时听说了这件事,愈发觉得两家从今以后再不能往来,娶个小商人的女儿也就罢了,让个小商人的女儿当家也就罢了,到最后竟然还招了一个下九流的姑爷,简直岂有此理,祖宗的脸都给她们丢尽了。从此两家断绝关系。
各过各的日子。
到我父亲成了一个四处流浪的狗崽子时,我的姑婆那时已经守寡多年,没有一儿半女,是一个无依无靠没有收入的半老女人。原先也是有工作的。解放后,我姑婆的丈夫的戏园子充公,变成那座城市的京剧团,我姑婆的丈夫被人民委任为京剧团副团长。我姑婆满以为这下可以过一过安稳舒心的日子了,谁知道老公刚当了两天京剧团副团长,就得急病死掉了。国家照顾我姑婆,把她安排到京剧团管理戏服。这倒是我姑婆从小做熟的。文革开始,大街上到处装了高音大喇叭,彻夜放着革命样板戏,京剧团关门,那些三皇五帝花团锦簇的戏服作为四旧一把火烧个精光。我的姑婆失业了。可生活总还得继续,人总还得吃饭,我的姑婆被逼无奈,当上了灵婆,就是那种有人死了,跑去给活人指点该如何烧纸如何摆灵堂如何哭丧如何下葬时不时的也帮忙哭上几句头七五七还帮有需要的活人招死人的魂的营生。这是很封建迷信的行为,属于遗风陋俗,现在在很多地方仍很猖獗,不过民政局不是很管。那年头就不行了,在那个年头,干这营生属于违法乱纪的犯罪活动。死了人的人家不敢名目张胆,作为灵婆的我的姑婆也做得提心吊胆。只是除此再没别的活招了,那时候大家又都很穷,就算舍了脸去讨饭也讨不到,我的姑婆既然不想饿死,就只能做灵婆。后来我姑婆的丈夫被揪出来打倒,险些要掘坟鞭尸,我姑婆作为遗孀,自然不能放过,给撵到郊区农场喂猪。在农场里,周围仍不时死个把人,我姑婆发扬革命互助精神,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于是私底下仍兼职做灵婆,房里水缸底下的米日益充盈。再后来我姑婆无意中听说我爷爷奶奶姑姑的死,虽说多年来两家已没有丝毫往来,更无亲情可言,可我姑婆是一个除却精明外还很善良的女人,于是多方查找,半年后寻获,将我父亲偷偷带回农场收留。从此,我姑婆愈加努力的做灵婆,挣米挣鸡蛋挣菜籽油,存够了再换钱,让我父亲吃饱穿暖。
往事(二)
一九七六年春风掠过大地的时候,我们家死去的人都被平了反,我姑姑的死因虽无定案,但政策也给落实了。我姑婆的丈夫和我的姑婆也已平反。姑侄俩一起回到城里。我姑婆跟我父亲住在返还的我爷爷家的房子里,把自己的房子偷偷租给一对返城知青夫妇。那时出租空房这种事简直够得上匪夷所思,给人知道弄不好就会借文革余风再挨一次批斗,由此可见我姑婆这个人实在精明厉害。她每月在京剧团领一份退休金,团里念她年老无依,每个季度还会贴补她一些困难补助抚恤金等数目不算很多的钱。我爷爷奶奶姑姑落实政策补发的工资我父亲也系数交到她手里,那是一笔在当时来讲很可观的钱。我姑婆手里何曾有过这么多钱,不知所措好一阵子,然后四处藏妥,精打细算过日子。
一九七七年秋天,我父亲如愿考上大学。一九八一年本科毕业后又念了三年研究生。
我父亲念大学的时候认识了我的母亲。他们两人的学校离得很近,时不时会搞一些联欢活动,我母亲主修钢琴,兼修声乐,品貌一流,但凡有此类活动必有她的倩影,但凡出现必成为少男杀手。我父亲也未能免俗,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我母亲,然后四处求人介绍,相识,相爱。
我母亲家的状况跟我父亲有几分相似。我外婆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从小就读于教会学校,看英文原版小说,弹一手好钢琴,还会竖琴,解放前有两个保姆侍候,是一条专门压榨劳苦大众的寄生虫。所不同的是,我外婆是一条很聪明的虫子,在时代即将变迁的时候,知道藏在一棵什么样的树里相对安全,所以我外婆嫁了比自己大许多岁的我的外公,我的扛过枪渡过江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的外公,根红苗正身居高位的我的外公。这使我外婆在解放初期和文化大革命的前七年躲过了历次政治运动。可惜,到了文革最后三年,我外公终于也给打倒了。失去了保护伞的我的外婆,很快就死在凄风苦雨的牛棚里。我外公倒是熬过了文革,但年事已高,早年打仗时落下的病已入膏盲,几年的牢狱生涯更是催枯促朽,他的身体彻底垮掉,在我母亲大二的时候,油尽灯枯,死于病榻。这也是我母亲在众多追求者中最终选择了我父亲的原因,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我父亲带我母亲回家时,怎样也没想到我姑婆会极力反对他们结合。
我姑婆的理由是,我父亲是个孤儿,我母亲也是个孤儿,俩人命都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我父亲属鸡,我母亲属猴,属相相克,我母亲又比我父亲大一岁,俗语道女大一,哭涕涕,在一起更不会有好结果。最后给俩人批生辰八字,八字更是不合,还是不会有好结果。总之他们两个在一起就不会有好结果。
我父亲自然不信那一套,竭力劝说,未果。我姑婆始终坚信那一套,竭力劝说,未果。最后我姑婆摊牌,说既然你执意要娶这妮子做老婆,我也不好多做阻挠,该说的我反正已说了,日后有什么事你也怪不得我。这房子是你家的,你娶媳妇自然要住这里,我回我自己家去。我父亲不允,跪求良久,我姑婆终于答应仍住在我爷爷留下来的房子里,我父亲和我母亲去我姑婆的房子住。存在我姑婆手里的我爷爷奶奶姑姑落实政策的那笔钱我父亲也坚决送给了我的姑婆养老。
我姑婆虽然反对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婚事,但他们结婚那天她还是去了,做为男女双方唯一的亲属和长辈接受鞠躬敬礼和新媳妇茶,还给了我母亲一个大红包。
后来就到了一九八七年春天,那时我母亲已怀了我,我睡在我母亲的子宫里慢慢成形。五月十二日,我父亲下班回家,因为要抄近道,拐进一条小胡同里的一所小学校,穿过操场,贴着那所小学校唯一一座二层红砖教学楼楼根儿走。春天风大,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玻璃碎裂。我父亲刚好就在那间教室下面。碎玻璃垂直向我父亲砸落。我父亲听到声音,本能的抬头,慌乱中侧头欲避,就那样一偏头,一片碎玻璃落在我父亲耳后,划破颈动脉,血喷三尺,没到医院就死了。
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一个偶然,一块碎屑,都会成为旦夕之祸,从天而降,改变一切,打碎一切。
我父亲下葬那天,我姑婆来到我家,看到肚子尚未凸起的我的母亲,说,做掉吧。这孩子要不得。没有孩子,再找个人也不难。有了孩子,什么都不易呀。做掉吧。这孩子要不得。你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活。
我母亲摇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从心底涌出一团烦恶。这个女巫,结局竟被她言中。一语成谶。这个老巫婆。现在又跑来让她把孩子做掉。亏她还是个长辈,是个女人,是我父亲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亲戚。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我姑婆的建议完全是为了我母亲好。
我母亲什么也没说。
我姑婆也没再说什么,看着我父亲的遗相,默默流了一会泪,颤颤巍巍走了。
在她心里,也许正千万次痛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坚持到底,为什么就让这两个不该结合的人结合了。
我满月那天,天气很冷,下着大雪,我母亲出去买了点菜,整治了一桌满月酒。说是满月酒,也不过是四样热菜,二个拼盘,一个素烩汤,连酒都没有。我母亲原没指望会有什么人来。不过是想她的女儿满月了,即使没有一个客人,也要多少意思一下。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母亲以为是收水电煤气费的,开门一看,呆掉,来的竟是我姑婆。
那样一个北风烟雪的大冷天,一个小脚老太太,拎了一筐红皮鸡蛋,背着一兜小米,来吃你女儿的满月酒,再大的芥蒂,也会前嫌尽释。
不难想像,我姑婆的出现让我母亲好一番欣喜和激动,她满含着感激的泪水,给我姑婆热已经凉掉的饭菜,给我姑婆添汤布菜,看着我姑婆吃完,把我抱给我姑婆看。
如果我姑婆就那样吃了喝了我的满月酒,不说什么,走人,或住下来,我母亲从此定会把她当成这世上除了我之外最亲的一个亲人。唯一的亲人。
那有多好哇。
我父亲不在了,可是我父亲的女儿我,和我父亲的姑还在,那也是一家子人啊,有老有少的三代人,三口之家啊。即使不住在一起,逢年过节时,窜个门,拜个年,会让你想起这世上除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女儿还有一个人跟你沾着亲带着故,提醒你不是举目无亲的。
可我姑婆偏偏是一个口没遮拦的人,满脑子神神鬼鬼的迷信思想,十分十分八卦的一个老太婆。在吃过我母亲备下的满月酒,抱过我亲过我又在我颈子里挂了一根银链子拴的银锁片后,我姑婆开始提那个可怕的要求了。她要给我批八字。大多数中国人对这个想必不会陌生,所谓八字,就是按农历计算的出生年、月、日、时,什么子丑寅卯那些。古时候定亲时男女双方要互递庚贴,即交换生辰八字,交换了八字,就是定下了这门亲,八字有一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