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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 口红吊兰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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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补偿。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记忆中从不曾留意的一幕,那对远远凝望的深眸,此刻重现,我只是满嘴苦涩。可笑我当时只道朋友来捧场,又是弹又是唱,满心欢喜,尽力表现。

莫漠,你好傻,难道你没发现你身边的男孩早已心不在你了吗?他爱上了你最好的朋友,你却为他嫁了他爸。不值啊莫漠。生命充满悖谬。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刚电话里康平这样冷漠,却原来,一旦知道真相,我也成了莫漠这段执爱的陪葬。

将吻未吻

“怎么了旖旖?”见我眉头紧锁,安谙关心地问。

我甩甩头,忍不住呻吟,“头好痛。”

“躺一下,嗯?”他不由分说一把抱起我,“你现在好瘦。比上次从医院回来我抱你,又轻好多。”他口气里满是心疼与宠溺,“说好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听话?”

我任他抱我进他房间,放在他的床上,头真的好痛,太阳穴如有针刺,一下一下牵痛整个头。“安谙。”我叫他。伸手握住他手,“你去哪?别离开我。”

“我去绞条湿毛巾给你擦擦脸,你看你,小花猫一样样。”他轻轻笑,拍拍我脸,“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我拉住他,“别走。安谙,别走。”

哀哀望住他,眼泪又不自主滚下来。安谙,我好怕,怕一个人待着,怕一个人承受。安谙,我好累。没有人生下来就坚强,没有人生下来就安于孤独。即使有一天我终要重回孤独,可此刻,你在身边的此刻,安谙,别走,陪在我身边,哪也不要去。痛苦浮凸而出,如大块绵延不决高原般向我压来,痛得我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流着泪,哀哀望住他。

沉默中他读懂我所有想说不能说的话,躺在我身边,环住我肩膀,柔声道,“好囡囡,别怕,我哪也不去。就陪在你身边。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跟你一起承担。你再不会孤独,也再不用强扮坚强。”

他的话如符咒,头还是痛,却有心安。我紧紧抱着他,慢慢由颤抖到平静。好累啊,好累好累啊,即使明天就分开,但那是明天的事情,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想想,好累啊,好累好累啊,此时此刻,我只想在他怀里,静静沉睡。

倦意袭来,我阖上眼,从来没有过的疲惫与找到短暂依靠后的安然,再也撑不住,不去想莫漠和康平,也再没力气去想,就那样偎在安谙怀里,睡了过去。

如果能这样子在他怀里安睡,不去管那些现世烦忧,未来在哪里又将如何,统统不去管,只是这样子在他怀里安睡,即使再不醒来,该有多好。

这一睡就睡了好久。待醒来,日已西斜。去沁园春是来不及了,所幸艾姐一向对我很好,待会儿打个电话相与一声就好,酒店却不能不去。那大堂经理刻薄得不是人。转眼身侧,是安谙安恬的睡脸,秀美的轮廓,睫毛微卷,即使在梦中,也紧紧握着我一只手,好像怕一松开,就失掉了我。我想起《甜蜜蜜》里张曼玉对黎明说的话,我希望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是她的理想,微薄而渺小,亦是我的。

离去酒店还有一段时间,不想动,虽然头已不痛,可还是好累,好累好累,虚脱一样累,就那样静静躺在安谙身畔,微欠身,侧头看他的脸,贪婪而迫切。

睡下时没开空调,屋子里有些热,他额角有微汗,发隙亦被汗濡湿,终是忍不住轻抚他脸,一点点拭去他的汗。以为他睡得沉,却还是惊动他,睁开眼,睡意不掩眸中清透,静静望着我,宁定而喜慰。

这样子一醒来就看见你,在我身边,真好。他说。

我浅浅一笑,将说未说“我也是”之际,他手探过来,抚在我唇角笑窝处,你又笑了,多么好。他的指腹温暖而有力,一点点抚过我脸上轮廓,最后停在我唇边,他的眼睛从未如此刻晶亮璀璨,离离摇曳又像春水朝天边漫涨,层层淹没我,如蛊惑。我不再能呼吸,不再能动,在他此刻灼灼目光逼近下,垂下眼睑,不敢看他。却能够感觉他在一点点靠近,那灼热的温度,口鼻中呼出的每一口气,几乎将我融化。反应在身体上,却只是僵硬,僵硬,僵硬,僵硬得连呼吸都要止歇,几近窒息。

他是想吻我吗?我默默存疑,渴望混杂着恐惧。想起那个男人的吻,落下时只是觉得恍惚,猝不及防的,待反应过来后没有激动亦没有心动,没有小说家描述的任何反应,因为无爱。而此刻,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的渴望,渴望他吻我,又害怕他吻我,怕吻过之后再接下来情节是我所不能够接受。

躲逃还是等待,一生中从未有如此刻这般忐忑。他却突然轻轻一笑,笑声中一点轻吻落在我唇侧笑窝,尔后退至我身前尺远,柔声道,别紧张宝贝,你看你都快昏厥了。我面红耳赤,于面红耳赤中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吻如蜻蜓点水,却在我心湖搅起巨大涛浪。又如同封印,这片唇,这具身,这颗心,在我不知未来如何的此生,因为这点水般一吻,交定他手,再不容别人近身。

耳边听他轻轻一叹,叹息中他声音如耳语般轻柔,“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我从未如现在这般矛盾,或许,不接近反倒是一种成全?旖旖,别紧张,在我想好之前,我不碰你。是约定。”

我点点头。如此甚好。惊惧渐去,却分明感到一分失落,失落中我检视自己的心,原来我如他一样亦渴望更进一步地接近。

他抱抱我,极用力极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像是用尽他全部的力,像是要将我全身骨骼都弄碎,以后就可以完全柔软完全依附。这样子抱许久,我痛得几乎气都喘不过,却全然不想挣脱,然后他似下了狠决心,放开我,翻身下床,嘟囔道,“也不知道那个康平有没有打来电话?睡这么死……去看看!”

我如释重负,随他下床,来到客厅,看他翻座机来电显示。“没有打来嗳。”他说。“要不要打过去问问?”

我想想道,“不如先打给莫漠。也许这次接了呢。” 莫漠却已关机。

无奈只好打给康平,这次很快接起,话筒里传来康平波澜不惊的声音,“你好。”

“怎么没来电话?”我略带质问与指责,事实上他纵使打来电话,我和安谙睡那么沉也未必能听到。无非要以这种态度掩饰心虚罢。

“我刚忙完手头工作,正在往杭州赶,一会儿见面再说吧。”康平语气淡淡的。

“到底怎么了?莫漠出什么事了吗?”我紧握话筒,因为用力手指都白了。

“没什么事,别担心。你晚上还要打工吗?”

“我可以请假。”

“那请假吧。一会儿我到了给你电话。”

“到底怎么回事啊?能不能不让人这么着急?!”我音量抬高,几乎在嚷,“莫漠现在在哪儿?你爸把她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康平略沉默一下,“对不起,还是等我到杭州的吧。就这样,先挂了。”

我拿着话筒,浑身又开始抑制不住地抖,不安与恐慌像一只只手,包围撕扯我。到底怎么了莫漠?为什么康平不说?

我又打给昨夜打到安谙手机上的那个座机号码,亦是没人接。

“还是先打电话请假吧。”安谙拍拍我背安慰我,“他既然不说,想必实在说不清,从上海到杭州很快。你知道的。等等吧。”

艾姐一如既往地通情达理,还很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她帮忙。酒店经理一如既往地难缠,态度恶劣地说上次我有病住院没办法,现在请事假必须找人替,否则就老老实实去上班。气得我……

差距啊。

所幸我留了阿木电话,只好给他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找到人顶我一个班。还好跟他关系已缓和,否则这事假还真是请不得。

阿木很痛快地说好。然后像艾姐似的很关切地问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他帮忙。我说没什么一个朋友有点事,实在去不了。收线前他再三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酒店那边有他,别担心。

一通电话打完,我软软倒在沙发里,心里慌慌如有猫抓。

“别担心,如果真有什么事,也已经发生了,等那个康平赶来,就什么都知道了。”安谙把水杯塞在我手里,“喝点水。”

我不动,我哪有心情喝水或其它,安谙坐在我身边,促狭地笑,“难道要我嘴巴对嘴巴地喂你?”

这个坏小孩。我横他一眼,心情却稍有缓释,不管怎样,此刻有他在身边,轻言抚慰,如他所说,我再不会孤独,再不是一个人承担。

“嗳。”他用肩膀轻轻撞下我肩膀,“我发现你很不听话嗳!”

“怎么啦?”我心不在焉问。

“说好我不在时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你却没有做到嗳。”

“我怎么没好好照顾自己啦?我不是好好的!”

“刚刚我倒水时顺便看了下储物柜,里面除了猫粮什么都没有,连你最爱的垃圾食品速食面也没有,冰箱里也是空空的。我又看了下垃圾袋,除了你撕掉的日历也再没发现其它东西,而最早一页日历居然是两个星期前!老天,你竟然两个星期没有生活垃圾!”他夸张惊叹。“老实交待,这些日子你都吃些什么?”他装模作样抚着下巴,审视地看着我,“以我对你抠门本色的了解,你是不太可能顿顿出去吃的。说吧,政府是宽大滴,只要你如实道来!”

我白他一眼,“反正没饿着。你管我吃什么。”

他凑脸过来,鼻子几乎挨到我鼻子,气哼哼道,“我说你怎么瘦这么多。原来没有听我的话。连饭都不好好吃。”他捏住我下巴,直直望着我,“你说你这样虐自己,我该怎么惩罚你!”

我推他,他离我这样近,鼻息吹在我脸上,热热的,我几乎要窒息。却是推不动。“讨厌啦你!快起开!不热么!”

“不热!”他坏坏地笑,“为了惩治你,‘再热’的事情我也能做!”

我狠狠捶他一下,却给他握住手,羞得不能自已。他却忽然敛起笑,转成一副正经神色,轻轻道,“程旖旖,其实最坏的就是你!你这样对自己,难道不知道我会心疼么?”

我不再挣扎躲避,任他如此近地逼临我,轻轻道,“对不起。”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真的连饭也不能好好吃么?”

我垂下眼睑,不敢看他目光中浓浓的疼惜。“不是的,安谙,我不是不想好好照顾自己,只是这段日子,真的好忙好累。酒店新招了一个拉小提琴的男孩子,就是我刚刚打电话让他帮忙找人替我的那个。我们……起初有点小误会。因为经理只要了他,却没要跟他一起来应聘的他的女朋友。”

他轻轻叹口气,把我头按在他怀里,一下一下摩挲我头发,了然地道,“所以他以为你只是靠脸蛋吃饭,不甘心不服气,故意刁难你?”

“也不算刁难。只是找一些我很久都没有弹的曲目跟他一起合奏。”

“结果发现我们宇宙无敌美少女悍勇无比坚不可摧,于是就甘拜下风不再叫板挑畔了。”他笑。笑声又清澈又明朗,带着一点小得意。为我骄傲的小得意。

我摇摇头,脸埋在他怀里,使劲嗅着他怀中气息,略带一点汗味却仍然好闻的他的气息,安谙的气息。“不是的,不是的安谙,我不是美少女更不是坚不可摧。我好累,好累啊。安谙。”第一次,我向他,向一个人,倾诉我的疲惫与无奈。这些,是我跟莫漠都从来不说的。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执意要走的路,我既无从躲,又如何说?可是现在,不知怎么我却突然好想说,跟他说。即使说过之后,该怎样,还怎样。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每天这样子赶来赶去,陀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我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老去,也一点一点觉得愈来愈无力。安谙,我不是宇宙无敌美少女。我只是一名心力交瘁的老女人。一点点老去,却还是躲不过命运的追索。”

“那就停下。”他轻轻吻着我发际,“我说过的,我养你。我做得到。”

“谢谢你,安谙。”我抬起头,望着他,“谢谢你这样子说。即使我不能。”

“为什么不呢,旖旖?我们只是休息一下下。等有一天你恢复体力,不想让我养了,你还是一样可以出去。”

“不行的,安谙,那是不行的。人是有惯性的,一旦习惯了安逸,适应了安逸,再出去就难了。况且,”我笑笑,自己都能觉出自己笑容中的凄然,“你比我小,我怎么能花一个小孩子的钱呢?”

“那如果我比你大或者跟你一般大你就能心安理得让我养啰?”他面色冷下来,略有愠色地逼视我。

我摇头,“我总还是花自己挣的钱才安心。”

“你这又何苦?干嘛让自己这么辛苦?是我愿意养你,你干吗想不开?”他紧蹙眉头一迭声问我。

“安谙,”我伸手轻轻抚开他紧蹙的眉峰,“如果我不是这样的我,我还是我么?”

他想想,无奈地笑,“或许,不再是现在的你。”

“不是没有人追我,我想找张长期饭票也不是找不到,我只是不想放任我自己,不想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我缓缓道。将手轻举至眼前,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它们,纤长的手指,细腻柔白,因为长期弹琴,虽然纤弱,却很有力量。我看着我的手,略带嘲讽地笑,“安谙,你信命吗?我本来不信,现在却有一点点信了。这双手就是我的命。它们得自于我母亲。于是我也得像我母亲那样,靠它们安身立命。唯一不同的是,我母亲有我。我却只有我。”

“不对,你现在还有我。”

我笑着望住他,心里一个声音道,以后呢?安谙,以后呢?连你自己也说“现在还有我”,那么以后呢?以后的你,又在哪里?而我只是微微笑,微微笑地抑住我心里的话。不能说,那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逼迫。逼迫他给我一个我和他都知道很难兑现不能等待的承诺。多么的愚蠢,且没有意义。

而他又似读懂我心意,沉默片刻,转换话题问,“旖旖,你快放假了对吧?”

我点点头。

“等你放假,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我得打工。”

“不耽误你打工。你看,我们可以在你下班后出发,虽然晚一点,可是我们可以享受夜晚的清风和皎洁的月光。”他笑,“天,我怎么说得这么酸。乱恶心的。”笑过他继续道,“我们不去太远的地方,去西塘或者绍兴,千岛湖或者雁荡山,或者浙江其他什么地方。随便找个地方住一晚,第二天出去玩。然后在你开工前赶回来。”

“好。”我使劲点头。上次跟他去嘉兴好开心,南湖烟雨,烟雨中的欢笑。如果我们真的有一天会分开,我希望可以多一点与他在一起的记忆,留待日后慢慢回忆。

“旖旖,”他突然抱住我,“你现在这么乖的样子像个孩子。旖旖,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孩子,那样,我就可以照顾你一辈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而且理直气壮。”

“可惜,我不是。”我轻叹,“何况就算是你的孩子,也总有离开你独自去飞的一天。”

“那我就做一个霸道而且自私的变态老爸,紧紧盯住你,死死缠着你,任何胆敢来纠缠你追求你的男孩子,我一律执棒打走!”他咬牙切齿说得好像真的一样,“看谁还敢来打我宝贝囡囡的歪主意!”

“那我就哪儿也不去。不恋爱,不嫁人。做个乖女儿,永远守在你身边。”我鼻子微酸,柔声道。“安谙,有父亲,好幸福的,对不对?”

“父亲都很烦。”他拼命摇头否认,为了让我安心而否认,一脸嫌恶,“整天啰嗦你。不知道有多烦!”

“可我好希望可以有一个父亲让我烦……”

“那你烦我吧!我铁定做得比任何老爸都烦人!”他笑,笑容却掩不住他眼中的疼惜。“你要给我揉腿捶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我。要耐心容忍我整天整天碎碎念。要努力挣钱给我打酒喝,父亲节礼物不能有一点点敷衍和寒酸。还要用功读书满足我的虚荣心,让我跟朋友们喝酒时可以有本钱吹嘘——看,我家囡囡多本事又拿了第一!还要……”

眼见着我的泪水就要滚落——这些都是我渴望却不敢渴望,渴望却从不曾拥有的。如果真的有一个那样的父亲在我身边,即使他再啰嗦,我又如何会烦。

“还要……”在我泪水将落未落之际,他邪魅一笑,缓缓续道,“不时给我亲一亲。因为,”他笑得更阴险,更魅惑,“我变态地爱上了我的女儿……”笑声中他蓦然吻住我。

这次不是我唇角的笑窝儿,而是,我的唇。

身体如被石化,完全没有知觉。脑子是空的,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紧紧箍着我,舌尖抵开我齿缝,我僵僵地张开嘴,舌头却不由自主往里缩。身体随之向后躲,他更用力箍牢我。他再进一步探索,吮吸着辗转,霸道而果决。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眼泪,忘记了前途渺渺而我如何可以翼许,忘记了此刻吻我的男孩是我的初恋却不是我的初吻,忘记了语言,忘记了名字,忘记了疼痛与所有生命印记,忘记了恐慌,忘记了无助,忘记了我是谁而他又是谁。

此刻我只知道此刻抱着我吻我的这个比我小的男孩是我真心所爱,我愿意与他在一起安度每一天。

他这么干净这么纯澈,他不会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丑陋的一幕。

他对我的怜惜与爱护如此珍重珍重到他要远去我的故乡哈尔滨方能确认。

我的心脏在奔跑,我的身体却无法移动。

如同小鸟睁开双眼第一眼见到的是谁谁就是它的妈妈它的整个世界,此刻他以这股子燃烧一切的热度吻我。燃烧一切的热度中,我得以重生。重生的此刻,他是我的整个世界。

抬起眼眸,他在眼前对我微笑。他在我面前寸许远的地方向我微笑。红唇娇艳因为用力辗转,明眸如水却又有火焰灼烧。

“吸口气,宝贝。”他努力平复喘息,低声道,眼底的火焰几乎将我熔掉,“吸口气。”他示范着吸气给我看,胸膛深深陷落,又缓缓回复。他的喘息便也这样慢慢平息。

我学他样子,深深吸气,缓缓吐纳。

“宝贝,你真是笨得可爱。”他再吻我,这次却是极浅极轻。“接个吻几乎昏掉。不会换气的么?”他笑,笑容中满是宠溺,“你这样,是不是要我下不为例?”

宝贝,你可以肆意痛哭。痛哭的时刻,请伏卧我肩侧。

宝贝,我希望你笑。笑的时候,我能看到。

宝贝,此刻,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在你身边。爱你疼你。不会伤害。

宝贝,你知道杜拉斯么杜拉斯虽然是小资女的最爱可是她说过一段话我却觉得很好,她说,“爱你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我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宝贝,我愿意每时每刻每天陪在你身边。因为你就是我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他的唇轻轻摩挲我唇际,泛青胡茬儿略有些扎人。他柔声倾诉他对我的爱,我在他的倾诉中,载沉载浮。

如此婚姻

及至看到莫漠,我已没有愤怒。只是深深的悲哀与沉痛,充盈我胸。

病床上她单薄而瘦小,单薄而瘦小地嵌入白色被单,她的脸却比被单还惨白,乌青的眼眶,肿起的嘴唇,淤血的伤痕,额角,脖颈,输液的手腕,处处惊心。

安谙默默扶住我。怕我支撑不住向后软倒。

康平默默站在我身边。

沉默中我拼命压抑自己,压抑着冲到康练面前抽他一个嘴巴的冲动。康练,我第一次见到他。之前听过他电话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怎样也不像能够施暴于妻子的恶夫。此刻,他在我杀人一样的目光中愧疚低头,嘴唇翕动,却是无从开口。

我指着安谙,“他就是莫漠手机通录里的男人,你要查出的臭小子!”我冷冷望着康练,“我没有手机,莫漠怕有事找不到我,就留了他电话。有一晚她找我,这才打了他手机。”

康练满脸愧悔惭怍,转眼看窗外沉沉夜色以掩饰无地自容,仍是不作一语。

看他一身高档得体装束,想必也是一名成功男士,这样子被一黄毛丫头指斥,若非莫漠一脸伤痕昏睡在侧,怕是极难忍耐罢。

我看一眼康平,他看不出表情地站在那儿,见我看他,静静回望我,目中满是隐忍和无奈。我忍住接下来想说的话,毕竟康练是他爸,怎样也得给他留一点面子。想了想,我对他道,“我们出去谈一下。”

他随我走出病房。安谙也跟了出来。我们三人默默穿过走廊,来到住院处院子里。院子很大,我们三人在院子中央喷水池边停下。安谙对我道,“我去那边走走。你们慢聊。”轻轻拍拍我肩膀,柔声道,“别冲动。嗯?”转身向院子另一边紫藤花廊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他的背影颀长劲健,肩膀很宽。我注视着他背影,想起下午他突如其来那一深吻,唇齿似乎还留着缱绻余温,瞬间的心旌摇荡后是长久的宽慰。这一刻,我终于不再是我自己。适才在病房里的愤怒慢慢平息。转头看康平,他正默默望着我。

他正默默望着我。

独自面对他,我突然不知从何说起。刚才指责他爸时的气愤与气焰此刻面对他深幽的乌瞳,瞬息瓦解。瓦解过后,是歉意。

相识四载,分别两载,在我的记忆中,他从不曾退离,却只是莫漠曾经的男友,莫漠一直深深爱着的男人。他以一个因被持续叙述而持续鲜活的影象留存在我的记忆中。我怎能忘记他呢?莫漠一直都在提他。但这样子单独面对面,却是第一次。他秀气的眼睛乌黑明亮。望着我的眼神如此熟悉。原来过往岁月他一直在用这种眼神望着我。遥远,却并不躲藏。是我一直在忽略。我以为他只是莫漠的男朋友。多一点心思都没有。我以为他只是莫漠的男朋友。

耳畔忽然想起“白月光”。院子里满地清辉如水银泻地,今夜何尝不是白月光。昔日情景再现,知情后我只是觉得尴尬。

“对不起。”我说。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虽然那都是我真心,斯情斯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是说,可站在康平角度,作为他的同届校友,于康练怎样也算晚辈,那样子终是有点过分。

康平淡淡一笑。打开手包,拿出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不介意吧?”他抽出一支烟看着我,礼貌征求我同意。

我摇头,伸手向他,“给我也来一支。”

他颇意外,还是把手中烟递给我,火机“啪—”一声燃起,他先点起我的烟,而后给自己也点一支。我注意到,他的火机与莫漠一样,都是镌刻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ZIPPO火机。这两个人呵,这么深的恩怨还用同款火机。难道都想以此经文获得解脱与救赎?

同样的相思,同样的无奈,同样的爱而不可得,原来大家不过是殊途同归。

烟雾中他凝望我的目光愈显深邃。我也不说话,垂目地下,静静吸烟。他的烟很轻,不刺鼻,不呛口,烟雾滞留在口腔,没有辛辣的臭味道。

许久,他吐出一口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吸烟?”

“很早。没瘾。不常吸。”

“女孩子吸烟不好。能不吸还是不吸的好。”说完这句又无语。我们相对默然,直到一支烟吸完。

总该说点什么了。既然把他叫出来。

我看着他,他亦回望我。两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面上沉静如水,是已经有故事发生而不是在等待故事发生的成熟男人的表情。他比莫漠小两岁,比我长一岁。说起来也并不大。而其实年龄与成熟并没有关系。

早在四年前,他似乎就已是这般。

“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沉默对望中我终于开口。

他默然片刻,缓缓道,“是这样,他们结婚后,一直没有在一起。”见我睁大眼睛极讶异表情,他略苦笑,“莫漠脾气你清楚。她想坚守的东西她一定会坚守,角色认定对她完全不起作用。”

我没接口,静静等待他下文。

“起初我爸一直容忍她,以为她只是任性和矫情,时间久了就好了。没想到她一直不肯他碰她。每晚睡客房,睡前还落锁。” 他再抽出一支烟,询问地看我,我点点头,接过烟。

“后来我爸觉得不对头,开始着意她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拒绝他,为什么而留守。有时会去她单位,随便找个借口送伞或衣服,有时调出她手机通话记录单逐条看她可有亲密电话。”

我倒吸一口气。如此夫妻关系是莫漠从未对我言说的。她一直摆出平静幸福满足状,也许怕我担心,也许无从言说。

默默吸完第二支烟,康平甩甩头,苦笑续道,“莫漠以前很开朗很好动,朋友满天下,结婚后却隔绝过往,极少与旧友联络,除了你。你一直没有手机,一直都是白天用实验室电话与莫漠联系。那个号码我爸查过,所以也就没什么疑忌。直到有一天,我爸刚好不在家,她很晚打给你朋友,然后你朋友又打给她,如是几遍。之后她一直没回家。她跟我爸说住你那儿,因为我爸跟你通过电话,所以也就没多想。整好那会儿我爸的公司在谈一个新项目,他也没空闲去打莫漠的通话单。直到昨天,新项目签完后我爸有了一点点时间,去移动公司营业厅打出莫漠通话详单,越看那个号码越可疑,最后打过去,是你朋友接的。我爸没说什么就挂了。因为是白天,打过电话他还有一个会要开,一忙起来也就忘了。”

原来康练昨天白天就打过安谙手机。想是安谙以为不过是谁拨错了电话所以没在意。不然早点打给莫漠,或打给康练解释,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然后晚上回家他就大打出手把莫漠打成了这样?”我声音暗哑地问。事情完全超出我想象。我原本以为只是两夫妻吵架,康父一时气极失控出手打人。没想到,却有如此龌龊。

康平摇摇头,声音极涩滞,“昨晚我爸公司庆祝新项目落签,大摆庆功宴,酒宴上有点喝多了,回家后莫漠又是不理他,他本来早把通话单的事忘了,酒劲加恼怒,想了起来,问莫漠到底是不是为了这个电话里的男孩死守自己。莫漠没想到我爸竟然会查她,大骂他卑鄙,两人就此吵起来。我爸气不过,用莫漠手机打了你朋友的电话,是你接的,我爸没说话就挂了。又改用书房里他办公电话打过去,这次却是你朋友接的。也是酒令智昏,我爸对你朋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莫漠冲进来,摁掉并摔了电话。然后,醋意加怒意,两人越吵越凶,终于动了手……”

“还有其他吗?”

康平涩然一笑,“原谅我,只能说这些。剩下的,待莫漠醒了,你问她吧。如果她愿意说。”

我死死望着他,一个极力抗拒却抗拒不过的念头升起来,冷冷打个战,终是没忍住,问道,“你爸有没逼迫她?”我不知如何措辞,想了想,再加句,“做那事……”

康平移开视线,燃起第三支烟,“莫漠始终不同意。不然也不会伤成这样子。”

我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连自己都吓到,康平转而望着我,“旖旖,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想起莫漠那张乌青淤血满是伤痕的脸,满腔愤怒转为无尽凄凉,“康平,”我惨然道,“或许我不该怪你。莫漠有今日,我也有一份。”

康平缓缓摇头缓缓道,“不怪你,旖旖。无论如何怪不到你。要怪,也怪我自己,没能处理好与莫漠的感情。还有我爸,酒醒后他虽然很后悔,但我还是替他感到难过与难堪。可他毕竟是我爸……”他目光一黯,“就当全是我的错。怎样我都会给莫漠一个交待。”

“也不能怪你。”我低低道,“莫漠太任性。如你所说,做事情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失恋的人这样多,只有她这样看不开,斟不破,过了这么久,还要牵扯你。而或许你爸也是受害者。”

“谢谢你,旖旖,谢谢你能这样说。”康平清冷如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激。

“事实如此。你也不必谢我。我只是希望能够结束这一切,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得到救赎与解脱,从这件事情里走出来,重新有一个开始。”

“至少我会尽所我能。毕竟莫漠还这样年轻,即使错,也尽来得及回头,来得及从新来过。”

“康平,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我恳切地望着他。这一刻,我们是同志,是一个战壕同条战线的战友,救莫漠,即是拯救我们自己,那深埋于心的负疚感;若莫漠不好,我们也绝无可能独自超生。“你爸那边工作你去做,莫漠这边我来做。也许莫漠一时半刻说不通,只要你劝,她定会听。毕竟,她这样爱你。”

康平深深回望我,“旖旖,如果两年前,我把一切都告诉莫漠,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不语。半晌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是别提了罢。”

“旖旖,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我淡淡一笑,“好啊。怎么会不好?我从来都是这样子。有什么不好。”

“旖旖,如果两年前,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接受我吗?”

我抬头静静望着他,“你说呢?”

“如果没有莫漠呢?”

我缓缓摇头,“没有如果。”

康平突然笑笑,颇带自嘲地道,“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些话根本就不该问。可不见你也就罢了,见了你,却总是有一分不甘心。不甘心连争取一下都没有,就这样子放了手。”他顿了顿,轻声问,“旖旖,那年中秋,在西湖,你可还记得?”

那年中秋,在西湖

我默然。那年中秋,康平阔气地包下一条船,约莫漠去游西湖,并让她一并带上我。莫漠找我时我说我才不去当灯泡。莫漠笑恳道,去吧去吧,康平特意让我找上你。说中秋节你一个人没意思。人家康平都不嫌你是灯泡,你又何必当自己是灯泡。我还是不肯。一再婉拒。心里没来由地想退缩。现在想想,或许那时我已隐隐有察觉。只是没深想。下意识地只想逃。

后来我到底没答应。后来他们到我打工的地方等我。收工后,到底带了我一起去。

那夜西湖有微雨。我们缩在船篷里探出头赏天上不太明朗却分外圆满的圆月亮。船桌满摆一桌吃喝,月饼,水果,蟹子,还有女儿红。月饼是我自小爱吃的五仁馅。

前一个中秋节,莫漠送极精致月饼小礼盒一只给我,说是康平让她送来的,他家里太多吃不完,送给我应应景。礼盒里各色馅料月饼共四块,百合绿茶,燕窝莲蓉,椰奶木瓜,云腿蜂蜜。既然送了我我也没客气,一块一块掰开尝尝罢跟莫漠抱怨没一样是我爱吃的。莫漠说这么贵的月饼你都不爱吃你嘴可真刁。我笑驳东西好吃不在贵贱而在于味道,而味道如何就不是习惯,像这种莫明其妙的月饼再贵也没有我家乡一块钱一块的五仁月饼好。

没想到莫漠还记得,那前一年我随口说出的话。很有些感动地我对莫漠说谢谢,谢谢她记得我喜欢吃五仁馅的月饼。莫漠撇嘴指康平,没心没肺地笑,我哪有那般好记心?是康平。去年给你的月饼你说都不好吃,我告诉他你只爱吃五仁馅。今年他说既然要请你,自然主随客便投你所好。

往事瞬间闪回脑际,如露亦如电。那一刻的惊悸与意外,感动与惶然,抬头一瞬正正迎上康平闪亮黑眸的怯羞,却原来,我早已明了,从未遗忘。而我只是不敢面对,不敢正视。

酒过三巡,略有微醺。微醺中望满湖轻烟薄雨,想此时天上月圆身旁爱侣团圆而我与母亲却天人永隔再不能相见,泪水一滴滴滚落,我伏在船梢低头望水中明月竭力不让身边两人看到我脸上戚容亦不容自己扯出半声抽噎,心里的伤只属于自己,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拿出来随意展览。是康平,轻轻抖一件外衣在我肩上,以极轻松口吻笑还好准备了两件衣服否则夜凉如水岂不冻坏两位佳人。笑声中迅捷塞给我一包面巾,因为在船梢又背对莫漠,转身离开之际他且轻轻拍拍我肩头,以示安慰。

他一直在默默留意我,关注我。

及至后来放孔明灯。莫漠闹着要与他同放一只灯同许一个愿,他只是笑而不言,递给莫漠和我各一只,自己留一只。孔明灯缓缓飞起之际,莫漠问他,康平,你许什么愿?康平淡淡一笑,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身旁康平轻声叹,打断我如缕思绪,“我素不信鬼神,可那年在西湖,孔明灯飞起时候,我却许了我这一生最幼稚最虔诚也是唯一的一个心愿,就是可以挣脱莫漠,跟你在一起。那时傻傻以为只要不说就可以实现,现在反正已知难以实现,便说了出来也没什么。”他深深看着我,眼中有落水的无力与忧伤,“可我到底没有勇气那样做,既不能对莫漠说,也不能对你说。因为知道,我们还没开始,就经已结束。”

“谢谢你,康平。”我轻轻道。

“你是谢我没有说吧?”康平淡淡笑。眸中忧伤隐退如潮落,惟留眼底青天朗月不涉尘光。

我点头。不否认我确乎如此。不要说我对康平没有爱,即便有,而且私下郎情妾意暗渡陈仓,莫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了她我也终会忍痕割爱。

男人们不会懂得女子间的爱。

“康平,”我低声道,“你爱过莫漠吗?”

康平淡淡一笑,“我喜欢她,欣赏她,初初遇见她,觉得她小兽一样可爱……那会儿,我爸妈刚离婚,其实他们早就貌合神离分居多年,只是怕影响我高考所以没去办手续。到我考上大学,他们觉得我是大人了应该可以承受了,这才去办了离婚手续。如他们所想,当我知道他们离婚时的确没什么反应,也是心里早有准备,明白不过早晚之间。亦明白他们的苦心。但还是有点受到影响。一桩维持了二十几年的婚姻就这样子土崩瓦解,身在其中,难免觉得幻灭。”

“那段时间,我很消沉。是莫漠,她像一头纯真无畏的麋鹿,渴望甘甜青草一样接近我,即使遭到拒绝也毫不气馁毫不沮丧,转个身又笑笑地来找我,几次下来我不再好意思拒绝她,毕竟,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美丽而无害。”

“她很会玩,花样百出新意不断,带我去看通宵电影,去游戏厅打电玩,去网吧联机打网游,去看明星的巡回表演,去游泳去溜冰去泡吧去小吃摊整箱整箱喝啤酒……她用她天性的轻快活泼打动了我,感染了我,跟她在一起,我很放松,很开心。”

“那为什么不继续跟她在一起?”我问,“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还会是那个贪玩好动活泼可爱的小女生。还会继续给你快乐让你开心。只是因为你,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康平,为什么不再给她机会,不再给你们机会?”

“旖旖,你爱他吗?”康平看着紫藤花架方向问。

“这跟我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他指的是安谙。

“你也是不讨厌我的吧?”他再问。

我无法否认,“是,不讨厌。”

“可是如果让你离开他跟我在一起你愿意吗?”

我无法回答。那怎么可能呢?康平跟安谙怎么能一样呢?跟安谙在一起,即使没有明天即使心痛远远多过快乐,我也愿意承受这命定的相遇与纠结。安谙所给我的,是其他任何男人包括康平都无法给我的,我无法放,亦不能放,除非有一天陌路天涯我们再也走不下去。

我隐隐明白了康平的意指。

康平淡淡一笑,“就是这样的。我不能跟莫漠在一起,不能因为她爱我就跟她在一起。如同你不会因为我喜欢你就跟我在一起一样。那样,对莫漠不公平,对我自己也是一种不负责任地敷衍。”他声音低下来,“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拧巴。唾手可得的快乐不要,却一心想要那些注定的失落与折磨,即使转个身快乐还在原地等着自己,也还是不肯回头,不愿妥协。而换个角度想,那无爱的清浅快乐就真的快乐吗?慰藉了感官如何能慰藉得了心灵?想必还是不如有爱的痛苦来得真切来得踏实吧。”他缓缓近前,于月色下把眼将我凝视,深幽的目光,清澈宁定,我至此约略明白莫漠为何尘埃落定了这许久却还是放不下。

然后他静静一笑,“回去吧。今晚你留下来照顾莫漠可好?我想莫漠醒来不会愿意见到我爸。”笑容底下,是稍纵即逝放手后的苍凉。

我怔怔点头。心里有些微刺痛。天暗地静的此刻,我仿佛预见他日自己回首来路的笑容,跟他一样,带着放手后的苍凉。

带我走

静静的病房,白炽灯惨淡照拂莫漠沉睡的脸。她伤得也重也不重。不重的是身,无非皮肉。重的是心,摧毁难愈。我执起她另只没有输液的手,冰润微凉。康平和康练都已离去。此刻病房里只剩了安谙和我和莫漠。

“莫漠,你醒了对不对?”她眼皮微动,却不睁眼。我知道,康平父子走时她就已醒,大概不想睁眼面对,所以一直闭目装睡。

见我问,她缓缓睁眼,脸容很倦,眼神空洞。

“莫漠。结束这一切,好不好?”我用力握紧她手,带着哭腔求恳。

“带我走。”她静静道,大悲痛后的寂然令我愈发心痛。

我转眼看安谙,安谙看看我再看看莫漠,“我去问问,现在能不能办出院手续。”

“带我走。”莫漠重复。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安谙近前,“或许我们可以溜出去。”

莫漠缩回被我紧握的手,看都不看狠狠拔下输液针头。我惊叫着去摁,她轻声道:“没事。不痛。”艰难起身。

我扶住她,“真的没事吗?还是再住几日吧。我可以阻住他来看你。”

“不要。”曾经多话爱笑的她,此刻只言简意赅多一字都不肯说。

安谙道,“那就走。跟我们回家。”转身拿起病床旁莫漠的旅行包,那是康练或者康平从家带来的,包里是她随身替换衣物,大概是想安排她住久一些,直到伤情痊愈。

“不要了。”莫漠淡淡道。

安谙了然笑笑,放下包,与我一起搀扶她步出病房。

已是夜深,值班护士自去了休息室休息。住院处大门未锁,我们很轻易不被阻隔不被问询地走出了住院处大楼。

站在住院处大楼外的院落,安谙去取车,莫漠倚靠我肩伶伶站着。方才照着我和康平的月光此刻洒于莫漠惨淡清冷的面容。“旖旖,我坚持不下去了。如此折堕不堪,我坚持不下去了。”莫漠突似耳语般说,直到此刻方有泪缓缓滑落。

我轻拍她肩,将她揽入怀中,随她落泪,柔声劝慰,“那就不坚持了。懂得放手,才会懂得成全。”

莫漠点头,脸埋于我怀,无声抽噎渐变了号啕,只是那号啕分外压抑,压抑着心痛,压抑着绝望,压抑着伤害过后的心如槁木。

我紧搂她肩,垂目怀中女子,曾青青子衿,曾红酥小手,此时却满身伤痕身削发枯,竟垂垂老了。

车至身侧,安谙下车将我俩环拥在怀,柔声道,“你们两个,做这番肝肠寸断干吗?跟我走了。我们找地方去不醉不归尽洗前愁。”

莫漠抬起泪眼,看看我又看看安谙,“我还可以重新开始,对不对?”

我点头。耳边是安谙信心万丈鼓励安慰的话:“当然!谁又主宰得了谁的一生!”

心里轰然一声巨响炸开,明明知道只是安谙打气给莫漠,却如核弹引爆后蘑菇云团层层辐射至我周身百骸。耸然心惊。

是不是,一旦爱了,就草木皆兵?

如蹒跚艰行于遍布机关的蹇途,时时忧惧下一刻就剩了自己而自己又将如何伶仃前行。

忍不住转目看安谙,正正迎上他恍然觉悟的眼,什么也瞒不过通透如斯的他,只一瞬他便察悉我听者有心的猜芥。却只微微笑,努嘴向莫漠,挂一个“别再刺激她”的表情,手移至我颈微用力揪一下我后脖颈皮,如揪旎旎般疼惜宠爱。我知道,他是让我别胡乱心惊。却还是忍不住心惊。

因为爱。

莫漠的顿悟

终于可以躺下来。这促急如赶命每时每刻都有意外事件发生的一天两夜,直到此刻我才可以洗个澡,换一身干净清爽睡衣伸展四肢好好躺下来。如此的身心俱疲,骨头缝儿都是酸的。

我们没有如安谙提意找地方不醉不归,莫漠实在太虚弱,脸上又都是伤,不好四处展览,我也疲乏欲死,从医院出来直接回了家。几番计议,莫漠睡了我的床,我睡安谙的,安谙睡客厅。他说他是男人理应照顾女生。

回病房路上康平说莫漠惊怒之下夺门而出跑到最近一家旅店开房间吃掉了从家里带出来的所有药丸,其中就有两瓶安眠药。现在安眠药买不到,医院也不随便给病人开,这两瓶安眠药是莫漠辗转托人求得,原本并不为求死,生命虽然荆棘遍布可她之前尚存坚持力气并不想死,只是实在无眠时吃上两粒以求速速安眠。却在旅店陌生房间于大绝望中果决吞下,以为如此便可死了,不想旅店前台见她衣衫不整满脸是伤地来开房,暗暗留了心思,早上六点以打扫客房为由敲她房门,怎样都敲不开,便用客房主管手中钥匙打开房门,见她满口白沫昏睡在床,忙忙打电话给120叫急救车,又翻她手包找出她包里通迅簿,通迅簿第一页是康平的电话号码,第二页是我实验室电话,第三页是康练。依次拨过去,康平没起没有接,清晨六点我实验室电话亦自是无人接,倒是康练自莫漠走后醉卧在地,听到电话接起,才知莫漠出了事。与急救车一起赶到旅店。送莫漠去医院,洗胃抢救,总算有惊无险。

可过了这许多小时,性命虽无虞,安眠药力好像还残存几分,又或是太累,躺下只片刻,莫漠又沉沉睡过去。

这短短二十几个小时,每一个人都惊魂卜定。

洗过澡从卫生间出来,客厅沙发上本已躺倒的安谙一跃而起,到底是年轻,真经得起折腾。若我躺下,怕是要长梦不醒无绝期。他附唇在我耳边压低声音笑,“要不,我们一起睡?”

我白他一眼,唇语道,“休想!”

他笑笑,转身至卫生间,再出来手里拿一条干毛巾,“坐好。”他将我伏按在沙发里,用干毛巾一绺一绺捻揉我湿漉漉的长发。“明天一定要去买只吹风机!”他自言自语提醒自己,“否则以后你头痛缠我,我可受不了。”

我笑笑,明知只是随口一语,还是忍不住满心欢喜,尽管欢喜之下,是悸然。

头发擦好,他自我身后环抱住我,手臂搭在我胸口,单纯用力,不涉欲求,“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下。天亮后,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我微侧头,轻轻贴脸与他,背心温暖,“咚咚”是他有力心跳。真想转身面对面扑入他怀抱,附耳在他怀中听他心跳,如此坚实有力,告诉我此刻相拥不是幻觉。而我只是矜默,一如既往地矜默,四肢百骸如被抽离所有力量,服了十香软筋散般软软偎靠着他。良久,他抱起我,如白日般抱我至他床前,轻轻放落,覆被盖好,吻我眼睫,在我闭上眼睫际,柔声道:“宝贝,安睡。”

天亮后,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吗?

天亮后,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吧。

再醒来,竟是中午。客厅有音乐声轻轻流转,是老巴赫的十首小步舞曲。老巴赫送给妻子的十首小步舞曲。象征爱与记忆的十首小步舞曲。是我难得舍得花钱买的一张CD。

我静静躺卧聆听,一时还不想起。

仍是觉得累,我想我是亏睡太久,自安谙走后就一直没有好睡,现在他回来,我像远归的游子,狠狠返乏,狠狠找补。

客厅传来说话声,是莫漠,她在说,“这猫好瘦。怎么这么瘦?猫猫难道不该胖胖的吗?它怎么这么瘦?”我笑笑,莫漠一向喜欢小动物,现在既然能絮絮关心一只猫猫的胖瘦,想必真的如安谙所言,天亮后,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起身,下床,来到客厅。客厅里莫漠歪在沙发上,旎旎趴在莫漠膝头,小家伙被兽医打了两针,好得真快,此刻又欢实无比。茶几上摆满安谙从哈尔滨带回的红肠、列巴、苏克力、叉烧肉,安谙坐在地上,一手执刀正往切成薄片的大列巴上摊涂厚厚黄油。还有三杯加了鲜奶的热咖啡腾腾冒着香气。如此的宁定安好。

“懒猫,属你最懒。旎旎都比你勤快。”见我出来,安谙抬头对我笑。“快去洗脸刷牙。我们等你吃,呃,早午餐。”

我看一眼莫漠,她似毫无心事般也对我微笑,脸上青肿略有消褪,于这没事发生一样的笑里,我却只觉惊心,可她又分明在笑,难道要我揪住她,问她是否真的已好是否真的在笑?

匆匆洗漱回到客厅,他二人已在吃“早午餐”。

“不是说等我吗?”我佯装生气道,“干吗不等我!”

莫漠轻声道,“旖旖,一会儿康平要来。我不想见他。你跟他讲,好不好?我跟安谙吃完饭去商场,买几件换洗衣服。”

“他什么时候说要来?”

“你没醒时。”莫漠淡淡道,“他一早去医院,见我已不在,打电话到这里,问我在不在。然后他就说要来,看看我。”

“你不想见他吗?”

莫漠摇摇头,极静语气道,“你认为经过这一切,我还想再见到他吗?”

“旖旖,劫后余生我方知,是我该醒、该放下的时候了。”

“旖旖,接下来,我只想好好做回我自己,如果可以,好好地从头来过,找个真心爱我的男人,过好我的下半生。”

“旖旖,其实我心里不见得还在爱着康平吧。有时午夜无眠,在那个房子里我的房间里,我环目四周,惶然如陷身在一个荒谬极了的闹剧里,没完没了,不知其所终。那时刻,我分明觉到自己的后悔,却只是没有勇气挣脱。毕竟坚持这么久,已成惯性,即便当初爱的信念与模样俱已模糊,还是不愿承认。而结束一段错谬的婚姻,彻底否定曾经一时的荒唐决定,对于女人,不是扔掉一件衣服那样简单。又或许,我该谢谢康练,是他将我逼至退无可退的死地,我才能得此重生。”

“旖旖,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为了让你安心而说谎,我是真的这样想。”

“旖旖,你狗血八点档电视剧看多了吗?其实顿悟非常简单。难道非得让我痛哭流涕呼天抢地几十集电视剧时间,你才肯相信我是真的想通了吗?”

“旖旖,我真的好了。心如死灰却也不是没有星火重燃的可能。旖旖,你一会儿跟康平说,我要离婚。一切就交给他从中斡旋吧。就当他欠我的,这次该他还我了。”

莫漠的来信(一)

旖旖,我很好,你好吗?

巴黎的夏天很美,塞纳河果如传说美得令我流连。走在香榭丽舍大道,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伧俗而渺小。曾经的执拗与因了这执拗所选择的错误人生在如此隔世美景下渐渐沉入记忆深渊,不复能够想起。亦让我愈加觉得生命之美好,之不可轻弃。

已经在念语言学校,爸爸还特意为我找了一名法语老师,专门教我口语。其实不必的,我的继母法语就很棒,对我也很好,平时我们都是说法语,虽然她是意大利人。

呃,我继母会做很好吃的意大利面,还有一种RISOTTO,翻译成中文叫烩菇饭,也好吃极了,做法貌似很简单,可我试了几次都做不来我继母做的那种味道。

嗯,你或者可以让安谙做给你,我把做法告诉你:先将米用奶油炒,让奶油味混进米里,然后再加野菇和高汤,边搅边煮,用一点白兰地收尾。出来的烩饭,有点像我们俗称的干稀饭。米心略有些硬,是为了增加嚼头。

我继母说RISOTTO只有用意大利的菇才能做出味道,什么时候她去意大利我让她多买一些,寄给你。

爸爸给我找的法语老师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清澈的蓝眼睛,笑起来灿烂得像塞纳河潋滟的波光。我们昨天做了爱。在郊外优美静谧的树林。多离谱,我的初夜竟然是在室外。野合嗳。他很温柔地对我,发现我竟是第一次后,吃惊之余,愈发怜我爱我。

旖旖,你也没想到吧?与康平相恋两载,我们竟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呵呵,康平还真是傻。比我还傻。或许亦是无爱,所以没有欲求。

而我一度以为我此生除了康平绝不可能将己身交予任何他人,却没想到,原来接纳另一个男人,会如此简单。只是,回到家,在浴室淋浴时,我还是忍不住哭了。嗯嗯,你可以将此理解为一个女孩结束处/女时代的失落与矫情。正如我亦如是安慰我自己……

现在每天都会早起,然后坐在晨光里读一本台湾版的小说,《八百万种死法》。我喜欢这小说的最后一行,一个酒鬼在祈祷:“主啊!请赐我平静,能接纳我无法改变的事。请赐我勇气,能改变我可以改变的事。并请赐我智慧,让我能辨别这两者的不同……”

偶尔一个人的时候我还会有小小短暂的沦陷,想起我曾经的执念。可是当我想起时,我已无法记得事情的感觉。所以说忘记也没有意思,正如用言语去诉说静默。一定会有那么一天,记忆与想念不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长,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将不再想念,不再沦陷。正如其后,我以为我可以无比坚强,甚至坚硬。

其后,我以为我可以不再软弱不再哭泣。我以为我可以成为一个快乐的正常的人,即使我丢失了身体中可以燃烧的火种,我同样可以让自己变得很快乐,很大条。不能燃烧就浸泡。我将我的心浸泡于俗世的纷扰……

旖旖,过往一切我已不再萦怀。不再有爱,和爱的能力,却学会了如何微笑,与坚持微笑。而命运多舛,我已然如此,惟求你能一切安好。

旖旖,我想你。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巴黎见到你,我要请你去加缪曾经坐过的咖啡馆喝咖啡,带你去吃正宗的法式大餐。如果可以,请带上安谙一起来。我想吃他做的生煸草头椒盐蹄胖双包鸭片肉丝黄豆汤四鲜白菜墩芙蓉水晶虾莲藕炝腰花还有鸡汁鳕鱼蒜香蛏鳝金牌扣肉蟹粉豆腐……唔,好多!

及至离开,我才发现,乡愁原来就是味觉的怀念。而这味觉的怀念里最让我欲罢不能的就是你和安谙,以及那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说起来安谙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呢,不仅可爱,而且天才,会做这么多好吃的。又这么爱你。旖旖,希望你能跟他在一起——

如果爱,请深爱。

PS:旖旖,我多么羡慕你。有安谙这样好的男孩子这样地爱你……

看着莫漠发来的邮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个淡淡对我述着心事与思念的女孩仍在我身边,没有离开。又仿佛这个淡淡对我述着心事与思念的女孩不是莫漠,而是另一名我曾经认识却不太熟悉的其他女子,如此清浅,如此寂然。如此的令我心疼。

心中思量,手中敲下一行行字,我想给莫漠回信说点什么,却又一次次删掉所敲的字。说些什么呢?仿佛是一瞬间,莫漠的人生发生了如此彻底的转变,一个月,仅仅一个月,离婚,远赴法国。

莫漠的父亲很多年前就离开中国,辗转于欧洲各地,她的父亲是一名参赞。是她母亲独自带着她生活。相同的家庭背景使我和她成为莫逆。却没想到,及至最后,竟还是她的父亲救了她,极迅速地为她办理了去法国的一切手续。在她最动荡的时刻,得以在异国开始新的人生。或许离开,才是惟一的解脱。

而我此刻,坐在广州最贵的写字楼里,看她来自遥远异乡的邮件,感慨的同时,竟是无比阴暗卑劣的艳羡。同样是生命历程中父亲一角的始终缺失,可只要她愿意,她还是可以重回父亲的怀抱,重新得到父亲的关爱。我呢,我却仍是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和莫漠的最大不同是,她错了可以从新来过。我却不可以。

远赴广州

安导多年来一直致力研发的三废治理及能源二次改造利用智能环境集成系统工程已进入最后调试阶段,有跨国公司愿意出资完成这最后的调试阶段。条件无非是一旦调试完成,项目专属产品的后续研发、工程设计、设备制造、技术服务及相关产品销售都归这家公司独家所有。

安导是学者,搞项目研发与其他任何科学家发明创造没什么不同机心,学以致用而已,间有专业兴趣及挑战自己的乐趣,但也不乏精明,一旦这套系统成功面世,国内市场不好预测,对于那些将环境保护看得比家身性命还重的欧洲各国却极具诱惑,市场潜力非常巨大。浙大环资学院下属的环工公司曾经找安导谈没谈妥,倒是相中了这家实力不可同日而语的跨国企业集团,并派我和陆、马、宋三位师兄一班人马赶来广州做最后调试工作。

月薪一千五,亦是这家公司出,算是廉价劳动力。这家公司的文秘都挣得比我们多。

接到安导派遣通知时,莫漠刚跟康练办完离婚手续,过程虽短,用莫漠的话讲,却如扒掉层皮。

那种撕心裂肺——结婚证书红色封皮被“唰—”一声利落撕掉,大红钢戳“砰—”一声落在上面,此两本证书就此做废,不再具任何法律意义,然后随便一丢丢进办公人员办公桌一只抽屉,那抽屉里满满塞的都是当天收回的结婚证书。原来一天之内,竟有这么多桩婚姻宣告结束,一天之内,竟有这么多家庭就此破碎。而后每人发一本墨绿色封皮离婚证,各自填好,贴上民政局照相室照的一寸免冠相片,“砰—”一声照片处再砸一枚钢戳,户口薄上“当—”地盖一枚长方小章,小小红章,共两行,上一行手写“离婚”二字,下一行注明年月日。两个人就此再没了关系。那种撕心裂肺,莫漠说非亲历不能体会。

结婚证书大红封皮被“唰—”一声撕掉的瞬间,莫漠掉下了眼泪,而我站在她身后,能做的只是轻抚她肩背。康练一旁黑着脸,显见也是极难受。一桩婚姻一载不到就匆匆以这种方式收尾,其间又发生了那种龌龊,任谁都是不堪的吧。

从始到终康练一语不发。因为莫漠不要求任何家产,所以办得极利落,没有填什么协议书。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拿到离婚证书,康练一语不发率先离去。莫漠哭倒在我怀里,我扶着她走出办理离婚手续的办公室,外面走廊里,安谙坐在长椅上在等候。

远远的走廊尽头,康平跟在康练身后默默离去。

自始至终,康练始终不知道莫漠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而嫁他,为了什么而拒他。想一想,也怪令人唏嘘。在这一场闹剧般的错谬里,每一个人都牵连其内,陪莫漠做这一番必输之搏。每一个人都是输家。所不同的是,有的人知道情由,有的人不。

还没走出民政局大楼,安谙的手机响了起来,安谙看一眼,面有微讶,“是我大伯。”他对我道。

“不是跟他请假了吗?”我皱眉。定是打家里电话没人接,才追到安谙手机来找我。只是现在这时节我哪有心思去学校又哪有心思管其它。

安谙接起电话,只听一句便将手机递给我。果是安导找我。让我准备一下,即日启程,去广州。我想我脸色一定变了。

收线后,安谙问,“怎么了?”

我神色不定看看他,再看一眼莫漠,“安导让我去广州。”

“什么时候?干吗?”安谙秀气的眉毛一挺,又是不满又是惊愕。莫漠闻言也止了哭声,怔怔望着我。

我无奈苦笑,说出由头。“我来跟他讲,让他找别人!”安谙说着拿起手机就要拨过去。我轻轻按住他手阻住,“安谙,别任性。”苦笑一下接道,“总有这一天。”总有这一天,我们不再相守于这方寸之间,你有你世界,我有我出路。如今这暂短别离只是预先演练,演练未来的必然分别,我们是否愈走愈远,还是再回头,一切如故。

安谙不再说话。莫漠亦一脸茫然。我们默默上车,默默向家的方向行驶。杭州七月骄阳下,热风如浪,一波一波袭来,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头晕目眩。安谙竟忘了开冷气。

车行到浙大附近超市,安谙停车,“我去买些菜。”顿了顿,又道,“要走了,总要做几个好菜,算是给你饯行。”

我说,很难过地说,“安谙,你别这样。只是最后调试阶段,应该不会太久,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吗搞得这么沉重。”

“本来以为,你放假了,我们可以出去好好玩一玩呢,这下好,全泡汤了。”安谙闷声说,眼底是浓浓的恨意与不舍。一路无语的莫漠“哇—”一声爆出哭泣,扯我裙角,抽噎着道:“你走了,我怎办?”

相伴数日,同居一处屋檐下,我与莫漠日日安享安谙花样百出整治的鲜美菜肴,口腹之欲之满足,直令人觉人生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与宽囿。

每晚我收工回家,吃罢晚饭品过安谙做的甜品,洗过澡,即使再累,也会与安谙一道陪莫漠看一会儿电视或碟片,莫漠此刻极脆弱,虽言已好,却看不得任何沉重剧情,我们陪她看的都只是动画片,海绵宝宝,虹猫蓝兔七侠传,喜羊羊与灰太狼……杭州燠热闷湿的七月深夜,三个大孩子,被海绵宝宝和灰太狼的谐趣可爱逗得前仰后合笑不可抑。如此,竟有了相濡以沫,岁月日深的感觉。人情已惯,此刻一朝分手在际,如何能不难过。

可我不比他俩,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参赞之女,一生尽可由着性子,自己圆满,四方圆满。而我,却须踏踏实实行在地上,每一步,都务求踩一个清楚脚印。我们怎么同?他们又如何会得懂,生之艰辛与无奈。

月薪一千五不是大数目,我一个月在茶坊酒店卖艺所得亦不止此,但安导对我的帮助和提点,我不能不报不还。这一趟广州,心虽不愿,却势在必行,不得推诿。

只是莫漠,待我再回来,怕是再难相见了。

一只大手拍在我肩膊,不用回头看也知是陆师兄,这个冒失毛躁的家伙,总是这样一巴掌拍落我肩膊,铁砂掌一样,“走啦程旖旖不干活就收工。天天搞这么晚,累也累死了[奇+书+网]。”说着长长伸一个大懒腰,还配一个大呵欠。

我回眸瞥他,略恼,“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走吧走吧,看你发半天呆也没写出一个字,这邮件今天就甭回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啰。”

“你监视我!”我气道,也不是真的气,这人天生大条,对谁都大大咧咧,我早惯了他。

“没有啦,只是随便看一眼,哪里就算监视。”忽然凑近我,眨眼笑笑道,“什么人来的信?男朋友?我看你眼圈都有点红呢。”

我一脸黑线横他道,“要你管!”却到底被陆师兄生拉硬拽从椅中拖起。

出得HBJC研发小组办公室,外面走廊马师兄宋师兄俱歪在廊侧长椅闭目假寐,人人一脸疲惫。见我们出来,挣扎起身,这些日子,怎一个熬字了得。

陆师兄忽然提议,“不如我们去吃点宵夜?晚餐那破盒饭一点不好吃,都没吃饱。再喝点冰啤酒,喝得晕乎乎的,回去倒头就能睡。”

“算了吧。我不喝啤酒也能倒头就睡。”我不想去,只想马上回到宿舍。

马师兄宋师兄却略沉吟道,“也好。”

陆师兄转头向我,“你也得去啊程旖旖,不要以为自己是女生就可以搞特殊随便脱离组织,这趟出来我是领导,你要服从领导命令。”

我切他。他瞪我道,“切什么切?走啦!”拉住我胳膊生怕我跑了也似。

我无奈,只好道,“我去趟卫生间总可以吧?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好。”

陆师兄放开我,小声嘟哝道:“女人就是麻烦。我们到楼下等。快点啦!”

我翻一个白眼球给他,径自走到卫生间。

累了一天,此刻镜中的我面色苍白几无人色。临行前一直以为安导搞了几年的这个环改系统不过调试调试就可上马,及至真的要应用于实际,才发现,很多细节很多数据都得改。这家公司又刁钻,要求我们九月底务必完工。这一千五啊,他们花得可真划算。

在卫生间里随便按些洗手液洗了把脸,所幸尚不太老,广州又很湿热,皮肤经折腾,洗过脸不用搽什么护肤品也没什么。只是洗手液洗过的脸紧绷绷的很不舒服。想起安谙曾对我说的话,旖旖,你不要总用这么劣质的护肤品好不好?什么牌子都不挑,超市里随便买来就用。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遇到你这样的主人,真是呜乎哀哉。

彼时,他自卫生间洗脸池上方大镜中看我,乌黑眼眸又明又亮,双手环握我腰上,又温柔又有力。那是我将来广州的前夜,我在卫生间收拾简单几样护肤品,用纸巾一件一件擦干水渍,收进一只塑料包里。他进来,贴我身后站立,良久道,旖旖,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我倏然抬眸看镜中的他,他一脸认真,丝毫没有玩笑意味。眼底是坦荡的温柔,坦荡而纯粹。我默然不语,沉默中挣扎思度。他不会知道,他的怀抱,我多么渴望。却又因这渴望,而不敢想望。愈是纯粹的东西愈具有杀伤力。愈是渴望的事物愈是压制自由。将我抛入无尽矛盾之中。

他手上力道略略加重,掌心热度透肤浸骨漫及全身,我开始轻轻颤抖,颤抖中我继续抵抗自己愈来愈软弱的意志。他又用嘴唇轻轻摩吻我耳廓。一边低声呢喃,好不好,旖旖?我只是想抱着你睡。我说过,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你之前,不会碰你。难道你信不过?

之前某晚的并榻而眠浮现脑际,那是安谙还没去哈尔滨之前,莫漠也还没有离婚,旎旎刚来,尚没生过病,我和安谙也没互道过心意。那夜也是莫漠占了我的床,我夜深无眠一个人躲到卫生间看安谙的书。那时我刚知道安谙是个作家。那时世界年纪还小,尚无如此动荡。

他在卫生间笑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让我好好照顾旎旎,不过一句玩话,却令我惊悚异常,我执他手掌于地轻拍,念兹在兹让他随我三遍言道:大吉大利,童言无忌。又幼稚又乖张。尔后我随他回房。在他的床上,我给他讲了我一直以来至深恐怖的,我的莫名预感。讲时我手脚冰凉,他轻拥我在怀,温暖脚掌轻轻摩挲我冰凉腿足,我同样冰凉的手缩在他手心,那么温暖那么温暖,渐渐融化我冰冻。

那一夜的后来,没有发生我害怕的任何情节,他像一名不懂人事的小丈夫搂着年长于他的童养媳,只有关爱,没有情/欲之企图。言说过后,他一下一下拍着我,那是自我懂事后连我母亲都不曾给予我的温柔。我在他的温柔抚慰中沉沉睡去。意识将离未离之际,一个吻,轻落于,我眉心。

他不会知道,那一夜在他怀中的沉沉深睡自此成为我寒凉生命中最温暖的梦境。其后他去北京,去哈尔滨,去其他我不知名的所在,分别的每一个夜晚,我唯有仰赖对那夜的回忆,方可辗转成眠。而此种回忆,只一夜就好,再多,我怕我难以承受,终将陷溺。

而陷溺,我又如何可以陷溺?

安谙,谢谢你予以我如此耐心。也请原谅,我的不能陷溺。

或许亦非不能,而是不敢。

舍不得那身后的温暖怀抱,好想就此沦陷,不管不问不想明天我在哪里他又在哪里,这一生我遇到他爱了他交给他又如何,却终是于万般不舍中轻轻挣开他,道,不可以。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我怕就此成瘾,再也挣不脱你温暖的怀抱。那样千山暮雪,没有你,我都不再是我自己。所以,不可以。

彼时他失落的眼神历历如在镜前,此时只得我自己,怅然向镜中凝望。

入机场前一刻,我对他道,别进去了。师兄们都在。

他沉默片刻,也不坚持,只拉我入怀,不顾莫漠正坐在后座,轻轻吻吻我的唇,极低声音在我耳边道,终有一日,我会要了你,那样,走到哪你都是我的女人。

初遇妖孽男

身后厕室忽然响起冲水声,同一时刻有水声激荡的厕室门无声推开,一名女子翩然走出,在我身旁水喉从容洗手,我自镜中怔忡望她,原来里面还有人,我竟不知。

镜中女子容颜姣好,一头长发漫卷如波,精致妆容一丝不苟,眼皮上一抹亮紫眼影,让我想起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中的红太狼,那个享老公无尽荣宠的幸福母狼,也涂一样颜色眼影,妩媚夺目。

女子淡淡扫我一眼,目中一闪而过睥睨的骄傲。自LV手包中捻一管唇膏出来,自左而右,淡淡涂抹。我想起来,她是这间公司人事部的文员,我们初来公司时,是她接待安排的我们。只是这么晚,人事部,她又有什么工作要滞留在此?

看她样子似乎根本没想跟我说话招呼,也是,我们不过来此暂留调试,不算这家公司员工,她自没必要多理我。但出于礼貌,我又想起了她是谁,视线又于镜中交汇,无论怎样,还是招呼一下吧。我记得她姓叶,遂在镜中对她淡笑点头,叶姐这么晚还没走啊。废话一句。大概步入职场废话总是免不了的罢。

她微微颔首,没说话。我也不再客套,缓步走出卫生间。

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三名师兄已等得颇不耐烦,见我出来,高声叫:“程旖旖,这么慢!”

我亦不耐回嘴:“怎么一点耐心也没有!”

晃眼见大厅长沙发懒懒歪坐一人,粉色衬衫白色长裤,额角一绺碎发斜掩,一张妖孽般秀美的脸,竟比很多女子还要好看。我微微一怔,这是谁?这么晚坐在这里在等谁?叶姐男朋友?

妖孽男见我看他,亦回望我,长睫毛下一双好看得不像话的眼眸转眄流辉,带着一抹探究一抹兴味将我上下打量,好令人不爽的眼神。我面无表情自他身边走过,终是忍不住在心下叹,男人长得这样美,真是罪过啊罪过。

公司给我们四人租了附近民宅作宿舍,三名师兄住一所两室一厅单元,马师兄睡一间屋,陆师兄睡一间屋,宋师兄睡客厅。三人抓阄而定,倒也公平。我住他们同层隔壁单室小单元,进门就是厨房,厨房两边各是卫生间和卧房,只得二十几平。麻雀虽小,倒也五脏俱全。如果不去吃宵夜,走几步就回去了,三名师兄却非吵着要去吃大排档,那大排档离公司颇有一段距离,我们第一次加班的晚上项目部经理曾带我们去过。

站在路边等计程车的工夫,一辆保时捷敞篷小跑不紧不慢自身前开过,附驾驶位子坐着叶姐,双臂挂着司机脖颈,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贴在司机身上。原来这么冰冷的人也有她豪放热情的一面。

车过时分,开车男子侧头睇了我一眼,妖孽般精致秀媚的脸,果然他是叶姐的男朋友。这就难怪她这么精怪骄傲了。能找到开保时捷跑车的男朋友已很不易,何况又好看得如此惨绝人寰。

我们四人行注目礼默默相送直至那敞篷小跑在下一个路口转弯不见,马师兄道,“那不是人事部的叶……叶蓝吗?”宋师兄道,“然也。”陆师兄撇嘴,“怪不得那么骄傲。我前天在电梯里看见她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的。原来傍到富家子。”

宋师兄反驳,“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富家子?现在有很多年轻富豪的。像我们这些死读书的毕业出去往往遇到的老板比我们还小很多,学历亦不如我们高,可是成功、有钱。所以有时候读书多真的未必是好事,年纪一大把才开始做事,想想都凄凉。”

陆马二人齐瞪他,“那你还继续念这破文凭做什么?辍学创业去呀!成功了别忘提携一下旧同学,赞助点钱银也供我们拚一拚。”三人斗嘴不休直到坐进计程车。

大排档例牌吵嚷不堪,这么夜了,依然人声鼎沸,四下桌子坐满人。看来不论在哪,大排档永远是城市居民过夜生活的一种选择,从杭州到广州哪儿都一样。而广州人似乎尤爱夜间出动。

好不容易找位子坐定,马师兄要了鲜虾肠粉,宋师兄要了牛腩肠粉,陆师兄要了锦卤云吞,想想又要了一份鱼蛋粉面。马师兄见陆师兄要两份,道:“要这么多,吃得完吗你?”陆师兄道:“我胃口大,不够吃好不好!”转头问我,“程旖旖,你吃什么?”我看看周边食客的盘中餐,没什么想吃的,一转头见菜牌上有双皮奶,“就来一份双皮奶吧。”

陆师兄又叫了叉烧、皮皮虾和脱骨凤爪,还有冰啤酒。他们仨酒量都不怎样,思量半天也只要了两瓶。我想想,道,“三瓶吧,我也喝一点。”马师兄笑,“哈哈,早听说程旖旖小同鞋酒量甚豪,我们可陪不起,你要你自己喝。”

冰啤酒落下肚,自喉至胃一阵抽搐,太冰了。可是那涩苦滋味,明明那般涩那般苦,却让人感觉如是舒爽。我想我老时大概会成为一名嗜酒的老女子。

如是吃喝到半夜,马师兄半杯啤酒下肚已醉意微醺,搂住宋师兄脖颈大发牢骚骂公司老板不是人,逼我们天天加班到深夜,晚饭也不好好管,尽买些垃圾盒饭来敷衍,要多难吃有难吃当我们全是猪。安导也好讨厌本来他跟女朋友定好假期要去桂林玩,却被派了这苦差事。女朋友不高兴不说,偏还这样累。我听着他抱怨,想起安谙也曾如此跟我期待,说好一等我放假,他就带我四处玩。

思念如潮涌来,来到广州这半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工作时,洗澡时,躺在陌生城市陌生房间陌生床上无眠时,他的脸他的笑他身上淡淡好闻的味道,无时无刻,无时无刻不令我深深想念。或许是酒精作用,马师兄这几句抱怨,仿佛催化剂,将我深深压抑的思念愈加勾动起来,又有一分委屈无奈在其中,我一向没空闲,这一个难熬假期尚没过去,下一个假期更遥遥无期,更不知道,在下一个假期,我和安谙,是否还能在一起……

摸出手机,平时这个时候安谙早就发来无数信息,怎么今天这样静?及至看到手机黑黑的屏幕,我才知道,没电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竟然没电了。

开机后的温存

这手机是我临来广州前跟安谙在家乐福涌金店买的。一直没有手机,想这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住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电话,工作时间用公司电话方不方便,就买了这只手机。诺基亚尚存市面最老一款,1200,直板,黑白机,家乐福手机专柜标价220元。

买的时候安谙一直在耳边碎碎念,拜托小姐,咱换一款好不好?至少买个彩屏带照相功能的啊!你拿这破电话,人家看了不知道以为我多小气呢,竟给老婆拿这种老古董手机!喏,你要是怕花钱,这款2600 classic怎么样?也不太贵,才540……

一旁莫漠掩嘴笑,安谙你别管她了。她你还不知道?能花五分绝不花一毛的主儿!今天能来买手机已很不错了。这么多年,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买只手机买只手机,方便联络,她都不听。你还是省省口水吧。

可是好丑啊这款手机好丑啊,一个女孩子怎么拿得出手!安谙还不甘心,继续念,除了打电话接短信什么功能都没有,连彩信都接不了。怎么用?!

我回头瞪他,怎么不能用!便宜的东西总是简单的,简单的东西才能恒久。我只要接接电话发发信息,要那么多功能干吗?白花钱!

最后到底拗不过我,买了这只手机。付钱时我按住安谙欲掏钱包的手,这么便宜你就别抢单了。多跌份儿。

气得安谙白眼直翻痛心疾首,这么便宜的手机你还不让我买,传出去我也不要做人了,自杀谢世算了。

终究争不过他,到底让他付了款。

再也坐不下去,我起身对三位师兄道:“你们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扔下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转身就走。迫不及待。身后三位师兄嘟嘟哝哝,陆师兄道,“这么急……等下回去再算好啦。”我们四人从来都是AA制。

一路揪心地赶回宿舍,恨不得回程中坐的计程车是F1,即使四个车轮不在一条线,飚起来非我所能承受,又如何!

怎么就这样笨,手机没电了也不知道。

安谙若发来信息我这么久都没回,不知他会急成什么样。

充电器插头刚插入手机充电口,就忙不迭摁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不过半分钟,一条一条短信接踵而至。一条一条。全是安谙。

“红太狼,你在干吗?还在工作吗?今天要加班吗?”他管我叫红太狼。因为他想做灰太狼。那个搞怪谐趣总也抓不到小羊总挨老婆打还一心一意爱老婆的极品老公灰太狼。他对我说,这是他的理想。

“我今天带旎旎去打了猫三联。打针时小家伙一直哀哀叫,打完针我带它回家,它自己坐一边,好久不理我。红太狼,要是你在该多好。要是你在,你就会抱着它,它就不会气这么久。”

“为了安抚旎旎受伤的小心灵,我下午到宠物商店给它买了一只猫爬架。1.9米高。耗时半小时组装好,摆在客厅,哗,好壮观。旎旎上窜下跳喜欢得不得了。而我在考虑要不要再领养一只小猫猫。如是雄伟猫爬架,只旎旎一只猫,未免太孤单。”

“红太狼,你吃晚饭了吗?我还没吃呢。明明很饿,却什么都不想吃。看着没有你的屋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不在时,你会瘦这么多。原来一个人,真的是懒得吃饭滴。=-=”

“红太狼,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杨梅,广州有卖这么好吃的杨梅吗?余姚的杨梅嗳。唔,不吃饭吃点杨梅也好。唔,真好吃!你想不想吃?想吃的话张嘴,来,我喂你。”

“我在看你照片呢,你惟一的一张照片。记不记得,那时你做美腿小姐,我去看车展时拍的。没想到,竟然认识了你。人生真是好奇妙,处处有惊喜。”

“红太狼,等你回来,我一定要多给你拍点照片,也好以后你再出门,我想你时有得看。”

“啊,一个人好无聊。要是莫漠在就好了,我们可以聊聊你。:(”

“红太狼,那个什么破系统你们加快点干。不要让我等这么久,我会憔悴至让你心疼滴,就像,我心疼你。”

“咦,红太狼你怎么不乖不回话?”

“原来你电话关机了。没电了吗?红太狼,快点充电快点开手机,我想你。”

……

一条一条短信,都在诉说着他的想念。我一条一条短信翻看,不知什么时候,无声垂下了眼泪。

安谙,如此分别之际,我再一次深深明白,对你的思念与爱恋,竟是如此铭心蚀骨。

安谙,我归心似箭啊安谙,我想你啊安谙。

手机铃声叮叮响起,屏幕上“安谙”两字闪闪跃起。原谅我如此自私悭吝,便是一个称谓,我也不肯轻易许你。你问我为什么手机通迅簿里我是你的红太狼而你却不是我的灰太狼。|Qī-shū-ωǎng|安谙,对不起,我爱你,正是因为我如此爱你,才如此这般珍重踌躇,珍重踌躇到不知到底该如何对你,称谓你,爱你。

电话里传来安谙温柔轻唤,旖旖。

我拼命压住哽咽,半晌应道,我是。

傻囡囡,我当然知道是你。他轻笑,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你。即使你不说话,即使我此刻见不到你,我也感觉得到是你。

安谙……手机刚刚,没电了。

我知道啊。你没回信息,我打过去才知道。短信里不是已说了吗?

……

旖旖,你哭了吗?傻囡囡,别哭呵。我最怕你哭的,你知道。

……

晚饭吃了吗?

你还没吃吗?

嗯。吃不下。

得吃啊。

学你啦。

别学我,我不乖。你乖。

嗯,好吧。一会吃一点。

安谙,这里的菜一点不好吃。我有点想吃你做的菜了。

嗯,等你回来,我天天做给你吃。把你喂成个小胖子,好不好?

那你也要胖一点,不然我怕你会嫌弃我。

旖旖,我永远不会嫌弃你,即使有一天你老了,即使有一天我们不再在一起,我也不会嫌弃你……也不会是因为嫌弃你。

……

旖旖,等你回来,我带你出去玩,好好补回分开的这些时日。

……

旖旖,这样子分开的感觉一点都不好。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留守丈夫。老婆出去挣钱,我在家里带孩子。

我终于笑出来,笑得滚下一串眼泪,怎么会,你一向比我挣得多。而且,哪里有孩子。

旎旎啊,旎旎就是我们的孩子。你自己不也跟旎旎说我是爸爸嘛!不过你要是觉得猫猫不能算孩子,等你回来,我们可以生一个。

你又胡说!

旖旖,答应我,回来后不再这么拚,不再去打工,让我养你。你不知道,我醋意其实很大滴,你每天出去弹琴给那些俗人听,我都不爽的。旖旖,我还从来没听过你弹琴,等你回来,你不要再弹给别人听,只弹给我一人,好不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我说我养你。这亦不是我们第一次分开这么远这么久,可是这一次,我不再想坚持,这一次,我对着电话那边的他说,好,我不再弹琴给那些俗人听。只弹给你。

年轻的嘴唇总是容易轻易地许下承诺,着急地吐诉衷肠,那些美好闪亮的句子,往往不知是欺骗了自己,还是谋杀了他人。或许直到此刻我还是不相信安谙给我的承诺。可我自己的,我信,我能够做到。

互道晚安后放下电话,我进到卫生间,打开淋浴器洗掉一天疲惫与汗尘。莲蓬头洒下断续水流,广州夜深时水压总是这样,若断若续若有若无似我坚持的力气,断续水流中,我洗头,洗脸,再按一些浴液在浴棉上,缓缓揉搓出丰盈泡沫四下擦拭,当手抚擦到那隐秘之处时,我发现又有晶莹液体缠绵指尖。这已不是第一次。

每当,每当我想起安谙,想起他的怀抱,想起他的轻吻,我的身体就会流出这样晶莹透明的液体。没经验不代表没常识,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身体不说谎。它自有它的方式和主张。悖离了头脑与意志,它诚诚实实在诉说,它对安谙的渴望与想念。

壮观的猫爬架

还是不精准!

程序改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令人沮丧。临近午时,我颓然倒在椅中,身旁马陆宋三位师兄也是满脸疲惫与不耐。或许是太累,人在累时总是容易焦虑疑惑,第一次,我为我的选择产生怀疑,这一直以来的坚持,坚持反叛母亲的意志,坚持选择这样一个与音乐毫不相干的专业,从本科到研究生,我甚至还想再念博士,到底对是不对?明明是倾几年之力做出来的成果,在浙大环资学院实验室里历经无数次实验,明明已没问题,为什么临到最后测试,却突如其来这许多问题?

办公室外脚步错乱,马师兄看一眼表,“开午饭了。去吃饭先!”

宋师兄点开MSN,“你们先去。我女朋友可能有给我留言。我看一眼再去。”

陆师兄怪眼乱翻,“小样儿,还是不累。要不我们去吃饭,你再把程序修一遍。”

宋师兄抓起桌上一叠A4纸向陆师兄用力抛去,狠声道,“没人性!”疲惫之下,一向温和的宋师兄也难免显出急躁。

陆师兄怪笑着逃开,出门前不忘加一句,“谁破坏环境谁承担后果!”不愧是学环工的。

宋师兄看我一眼,“走啦程旖旖。不饿吗?”

我慢吞吞起身,终又坐倒,懒懒道,“你们去吧。我不吃了。”

昨晚没睡好。洗过澡半天睡不着,想给安谙发信息,想了又想终是忍住。却辗转半夜,到天朦朦亮才浅浅睡去。

事实上,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知道自己性格中的缺陷,我对人缺乏毫不保留的主动热心,每当有人欲向我靠近时,第一反应我总是想后退,后退并逃离。如果安谙不是以这样一种被派遣被安置的状态毋庸置疑无可推诿地进入到我的生活里,如果他跟别的男生一样,于某个时刻见到我遂动了念头追求我,那么无论他以怎样一种方式追我、靠近我,最终且惟一的结果只能是我的仓惶逃离,不留一点念想与余地。

或许,或许是童年时的孤寂吧,或许是母亲的强势,又或许从小到大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我只有母亲再无其他,单一狭窄的圈子,造成了我这样的性格。明明很爱很思念,却因由这性格的欠缺,而一味退缩,躲藏,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受到伤害,或少受一些伤害。尽管未必就不明白,伤害若要来时,无论以怎样一种姿势,都躲逃不开。

来广州这许多时候,安谙某日对我说,旖旖,你有没发现,从来都是我主动发信息、打电话、写邮件、MSN留言给你,而你从无一次主动。我不相信你不想我。可你怎么有如此坚韧的意志?坚韧到把自己压抑得近乎泯灭人性。为什么你从来都不会释放一下自己?旖旖,你常常令我束手无策,同时心怀恐惧,我怕我有一天稍有放手,你就会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再也不为我所牵系。旖旖,为什么你会是如此的你?说时不无怨念,忿忿又无奈,我却惟有讪讪苦笑,避而不答。

没法子,我没法子改变自己,在爱情与男人面前,即使面对的不是安谙,我也一定如此。安谙,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法做到像你,像你那样主动,那样坚定,一直牵着我的手,毫不迟疑向前走。但丁说,既然我只能用迈向天堂之歌来呼唤你,就让我们在天堂相遇。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你倦了,你不想再向前行进了,我惟一能做的,也只能像但丁那样,在心底默默呼唤你,而不会牵绊纠缠你。

生而如此,我没法子改变。

安谙,对不起。

我只有沉默。在沉默中等待,等待未来可能遭遇的一切。或好或坏。

及至宋师兄看完MSN——并无他女朋友的留言——怏怏而去后,我才打开MSN。

直到分别,我才告诉安谙我的MSN。安谙气得直骂我藏得好深。他没想到我也会有MSN。他以为我与所有现代通讯方式都绝缘。连邮箱都为我申请好。而其实我是有邮箱的。有邮箱也有MSN。只是几乎从不用。也少有人知道。

我说我很少上,每天在实验室忙都忙不过来,晚上回家你都在家,你不在时我也想不到用这个,而且你也没说过你有MSN啊,所以一直没告诉过你。安谙问那这次去广州就不怕忙得没时间了。我说发信息费劲打电话费钱,有事这里留言给我,又快又省钱。招安谙再次狠狠鄙视。

安谙的名字黑着。我记起他昨晚说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出去,“否则真要闷死了!”,他如是说。却还是有一条他的留言:宝贝,看邮件。

打开邮箱,果有一封他的邮件,静静卧在未读邮件箱里。我点开。

寥寥几字他说道:看看咱家旎旎的猫爬架!

我点开附件,一张清晰度很高的相片缓缓打开: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沙发旁一只乳白色崭新四层架子,所有架腿满缠白色麻绳不留一点缝隙,想是给猫咪磨爪用的。架子一层是吊床,二层是平台,二层到三层有楼梯,三层到四层是猫屋,四层顶端是瞭望台,旁边吊一只绒布做的小老鼠,寸许长。旎旎高踞在第四层瞭望台上,猫王一样俯望镜头,又神气又骄傲。看得我直笑。

笑得只觉眼泪都要掉下来。

关掉邮箱,我拿出手机给安谙发一条短信:邮件已阅。果是壮观。

真是短信,短得不能再短。万语千言到我这里,到最后只得欲语还休。从来如此。

很快安谙回信息:是吧我没骗你吧。

我:是,我简直被雷到。

想一想,又发一条:很多钱吧?

他:想你就会如此问。不然简直不是你风格。

我:那多少钱呢?

他:够买三只你那破手机!

我:奢侈!太奢侈!!你怎么如此奢侈!!!

他:旎旎妈,别这样,给孩子花点钱应该的。我们当爹妈的挣这么多,太小气说不过去。

我:你就惯吧!!!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总要惯一点。况且这也不算惯。以后我们自己生一个,我会比这还过分。

我笑笑,顺着他说下去:有多过分呢?

他:尽我所能,倾我所有。

我:那得看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他:Why?

我:男要穷生,女要富养,难道你没听说过?

他:我不管!男孩女孩我都一样惯!或者,干脆生俩!一男一女,丰俭随意!

我:万一两个都一样性别呢?

他:那就再生!直到生出不同品种为止!!我不怕罚款!!!

我:去你的,还品种……好了不闹了,我要工作了。

他怏怏打一个苦脸:好吧:( ……我恨我大伯!!!!!!!!!!!

我笑着逐条将信息再看一遍。倦意都似去了几分。

打开系统程序,我很快将自己调整进入工作状态。既然渴望再见是如此迫切,惟一的办法就是尽早完成这套系统的最后测试。

正埋头逐一检查纷繁参数以再进一步修改程序,办公桌上电话铃响,我头都没抬接起来:你好,这里是项目部HBJC研发小组。

对方是一娇柔女声,带着秘书特有的公事腔:你好。请下午一点十分去会议室开会。

我有点纳闷,来这么久,除每天早十晚四部门经理领我们四人开两次例会,还没去过什么会议室开会呢,遂问道:会议室?哪个会议室?

1608房。总经理吩咐,要HBJC研发小组所有员工都参加,不得缺席。

我心里暗道,可我们四人并非贵公司员工啊。难道只要拿钱就算吗?拜托那也给多点好不好,大老远的来,连五险一金都没有,干拿1500块,贵公司可有这么廉价的员工?却自然什么也没有说,礼貌说好,挂掉电话。

待三位师兄从饭厅回来,将会议通知一一传达,三人俱是纳罕,什么会还需总经理亲自吩咐且要我们组全体出席?难道是责难会?责难我们工作效率低?

用内线电话打给项目部经理欲刺探一下详情,却被其秘书告知经理上午去东莞厂部验收去了。

陆师兄耸耸他大大肉肉的鼻子,狐疑道,我怎么好像嗅到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腻?

宋师兄白他一眼,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总经理长虾米模样呢。这次去见见也好。

马师兄道,能管理这么大一间跨国企业,想必是一干练中年男吧。

就像,就像那名送我玉镯的男子吗?听着三位师兄的对话,我想起了那个记忆里惟一与我的过去我的家乡有牵绊的男子。他送我的玉镯还放在杭州我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莹润清碧,我却不想也不会戴。虽然我接受了他的馈赠与好意。

可接受时我并不确定自己这一生要做安谙的女人。现在我确定了,那么即使安谙送我一支荆钗我也如珠如宝相待,其他任何男人送我的东西即使价值连城也不再有意义。

只是,他的脸,我却记不清了。

赤手空拳来开会

一点零五分,我们四人来到1608会议室。总经理还没来。高层嘛,当然要准点或稍有延迟才肯隆重登场。

偌大会议室布置蛮别致,不似想象中的刻板肃穆。房间各处错落摆放几盆不知名高大绿植,葱翠葳蕤,平添生气。天花板吊着水晶灯,造型极简却很璀璨,柔和灯光洒下来,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好看。这家公司真有钱,连会议室都吊水晶灯,老板办公室不知道又有多奢侈。我很没见过世面地暗暗慨叹。

居中一张椭圆形会议桌,桌边正襟危坐几名西装男,年纪看上去都不太大,俱一脸沉静,默默翻看各自手中文件夹。隔太远看不清他们胸牌,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见我们进来,其中一名西装男很有礼貌请我们找位置坐好。

我们环桌坐好,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为自己这身随意装束稍感羞赧。因为不是这家公司员工,连实习生都不是,我们四个谁也没理这家公司男西装女套裙的烂规定。马师兄还好,衬衫西裤,网眼皮凉鞋,多少齐整像点样。宋陆两位师兄则一人一件大T恤,牛仔裤,脚踩露趾露跟露脚背的运动凉鞋。许是太累,陆师兄胡子几天都没刮,一脸胡子拉茬,又落魄又邋遢。

我倒是穿着裙子,但不是套装,是穿了几夏很有些敝旧的连身短裙,棉质面料洗得略显薄透,原本淡淡的粉色也已发白。还没穿丝袜,光腿光脚趿着凉拖鞋。心里不禁微懊悔,不如听安谙的买身套装和高跟鞋了。

临来广州前,安谙曾说要带我买几件衣服带到广州,几次提议几次都被我否决。他说好歹是去跨国大公司工作,不能穿这么随便,套装总该备一身,淑女一点的连身裙也要有几件,还有高跟鞋,长丝袜,或拎或挎小包包,眼影口红粉底液,大公司是有要求女员工化淡妆的规定的。

我横他一眼道,就凭一个月一千五的破收入,还化淡妆给他们,美得他!

那只买几件衣服总成吧?安谙继续劝。

不成!钱还没拿到呢就乱花,何况一千五,赶不上我打工一半的收入,我得省着点,把未来一到两个月的损失省回来!

那买只包包可以吧?你这只背包又破又旧样式又随便,不太好出入大公司。

安谙。我正色道,我一直都是这身穿着打扮我比不得别的女孩吃穿用度都讲究都精致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有一天我步入社会有需要拾掇一下我自己我不会吝啬银钱购置装备可现在只是去做最后调试连人家公司的实习生都不是又何必把自己扮成小白领?我真觉得没必要!安谙,我望着他略有愠怒的脸,声音放低缓缓道,原本按计划只要再打几个月工我就存够剩下两年所需的花费了,现在计划打乱我怎能乱花一分钱。而且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玩吗?把买衣服的钱省下来,我们出去玩儿多划算。

安谙轻轻叹口气,没说要你买啊。我买给你也不成吗?

我摇头,我不想花你的钱。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你所添置,电视空调洗衣机……哪一样不是你买的?我已占你太多便宜,不想再花你的钱。

那不一样的旖旖,这些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没有你我也一样要买。旖旖,就算我送你的好不好?穷家富路我不想你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

我继续摇头,淡淡笑道,我靠自己头脑学识去工作,穿什么并无不同。而且我有带储蓄卡,卡里好多钱,这一路实在富得很。

他眉头挑高,哦,好多钱?多少钱?拿来我看看,到底多少钱!说着来抢我手包。我不给,笑着躲,他双臂环住我,把我摁在桌子上,突如其来吻住了我。

一点十分整,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一人静静走进来,一径到主位坐下,我们四人八只眼怔怔望,美秀绝伦一张脸,这这这这不是叶蓝的男朋友又是谁?当下面面觑一眼,脸上俱惊愕。万没想到总经理竟是他。他竟是总经理。

看来还是宋师兄厉害,一眼看出人家不是皮相漂亮富家子,而是——年轻滴富豪。

年轻滴富豪坐定后,不紧不慢展开面前文件夹,徐徐道,下面请HBJC研发小组的同仁将HBJC系统近一周以来测定的参数报一下。真是开门见山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引见介绍和铺垫,我们都不知道对面几位西装男是何方神圣。

而且,真要命,我们谁都没带这一周的参数汇总和测检报告,一人拿一小本儿就杵来了。那文秘小姐也没告诉我要拿什么啊。

小本儿是我们来后项目部经理发给我们的,所幸我有随手记录的习惯,我的小本儿里还记有一些数据,但极简极潦草。不知道三位师兄会不会好些?

这可怎么办?难道要我们对总经理说“对不起总经理我们没准备容个空儿我们回去取一下资料好吗”?

四人再次面面觑,陆师兄咳一下,对我道,程旖旖,那个,你说一下吧。我一脑门黑线回瞪他,险险石化掉。挨我坐的马师兄以极低声音对我道,你记心好,就说一下吧。

谁说我记心好来着!五线谱记得熟不代表这也记得熟好吧!

转眼见会议室几人都在看着我,没办法,迅速把小本儿翻一遍,清清嗓,赶鸭子上架。

我说得很慢,语速像在念讣文,但也还连贯也还清晰,一边看一边想一边说一边用笔把小本儿上随手乱写的参数在纸页另一侧重新罗列,比对出来,勉强念完这些数据的同时,一周以来测试所得的参数对照表也差强人意列了出来。见没有人说话,只好硬起头皮继续念这急就章的参数对照表。

及至全部念完,再没什么可说,我合上小本儿,心虚地看一眼总经理,强自振定道,以上是我们近一周所得参数及对照,由此可以总结出HBJC系统目前测试误差为4.2到6.8,如果将误差调整到1.0或至多不超于1.5以下,就可以达到设计方案要求了。不过废气回收误差值要求更低一些,须达到0.4以下,所以比其它两项需多一点功夫调整测试。而一旦这三样参数都能够达到设计方案要求,进一步的能源二次改造系统就可进入调试阶段了……

这么说,总经理缓缓道,你们才刚刚开始啰?声音不高不低,无波无澜,听不出是讽刺还仅仅是疑问。

我转头看一眼三位师兄,依然是不打算开口舍我其谁的混样子,只好道,是的。从理论到实际总是要有一定过程的,这个过程可长可短,需视之前的理论基础与终端程序设定是否完善,我们已经尽力,还会更加努力。

总经理点点头,合上面前文件夹,淡淡道,你方才所说数据跟你们经理每天报给我的日结报告上所列相差无几。如此看来,确乎如你所说,你们很尽力,数据都刻在了脑子里。他唇边淡淡卷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思很明显,直指我们毫无准备就这样子跑了来开会。

我背心一阵发凉。原来经理每天都有报当日测算报告给他。原来他面前的文件夹就是近一周的日结报告。那对面那几名西装男手中一直摊开在看的文件夹里也是这一周的日结报告啰?真是好险没出糗。

只是,这些数据他既然都有了,为什么还把我们都召了来开会?

短短一霎的静寂后,总经理突转话题问,对DPCX水质监测系统你们有多少了解?

我已经不指望那三个石化人了,想想道,DPCX是目前国际最先进的环境监测系统,水质监测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们在学校时多少做过一点研究,但只限于它的基础理论架构。因此不能说了解,只能说知道。

总经理微微颔首,这已经很难得了。转头看一眼那几个西装男,对其中一位道,一会把DPCX和DPCX—FZ1的资料给研发组送去。得到答应后,再次转头看向我,在我以为他要对我说话时,目光依次自三位师兄身上扫过,道,我们公司另有一项产品正在试产阶段,是DPCX的仿照产品,嗯……他浅浅一笑,美丽安详,你们或者可以说是山寨机,比DPCX构造简单很多,也不如DPCX完备,算是DPCX极低端雏形产品,只有水质监测一项功能,但造价因此就降低很多,更适合国内及东欧一些国家需求。目前遇到一些技术上的困难,我希望你们可以暂且放下你们手头目前对HBJC系统的测检调试,帮我们做完这套仿DPCX低端雏形产品的最终测试。

可是。不顾三位师兄毫无原则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我有些着急却仍尽量放缓声音道,我们来贵公司是为了尽快完成HBJC系统的测试,对DPCX又不了解,即使是您说的那套仿DPCX低端雏形产品我们也毫无概念,这样子恐怕既浪费贵公司的时间也浪费我们的时间。

总经理浅浅一笑,目光锁住我,淡淡道,程小姐是担心待遇问题吗?鄙公司会给你们相应报酬的。

不是的,我望着主位那极秀媚男子正色道,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术业有专攻,我们真的对DPCX不了解,在学校时只是约略研究了一下这套系统的基础理论架构,而DPCX既然能号称世界环监顶极系统,其雄厚繁奥的理论支撑可想而知,就算是我们的导师对这套系统也只知皮毛。所以即便是如您所说只是仿DPCX的低端雏形产品,我们恐怕也难在短时间内介入,因此真的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们实在怕有负贵公司所托望,白白浪费了大家时间。

全然不顾马师兄频频在桌下偷踹我,一口气说完,整间会议室的人都静静看着我,桌对面几位西装男神情俱写满深以为然,想是对我们这四位连资料都不知道带就敢跑来开会的在校硕研大不以为然。陆师兄微微抹一把汗,我斜他一眼,有这么夸张吗,冷气这么足还能出汗?斜完他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手心的汗。毕竟还是紧张的。

宋师兄微沉吟一下挺我道,程旖旖……嗯程小姐……说的是,我们对自己研发的HBJC系统做得尚且不好,对贵公司这套仿DPCX低端产品更是实在没有把握……

明天带你们去东莞厂部看一下吧。总经理淡淡打断宋师兄的话,今天会议就到这里。

他既这样说,我们也再说不出什么,只好起身,却不知道到底该让总经理和那几名西装男先走还是我们先走,心里明明想着又不是这家公司员工没必要这样畏首畏尾谨小慎微吧,身子却怔怔立着,踌躇难决。总经理唇角卷起一抹浅笑,站起身,缓步至我们面前,淡淡道,不必这么拘谨。我叫董翩。希望合作愉快。

直到他走出会议室,我才发现,他竟然没有穿西装。只是极随意着件明紫衬衫,袖口扣两粒蓝宝袖扣,那种娇媚的颜色,也是只有他才穿得出味道吧。

或许因为他是总经理,才如此无视公司规定。而规定嘛,向来是为小人物所制定。

回到办公室,陆师兄一巴掌大力拍落我肩膀,程旖旖,幸亏有你,否则今天真不知怎样收场。

我狠狠打掉他手皱眉恨恨道,你还有脸说!亏你还有两年工作经验,被叫去开会竟然连拿资料都不知道。你那两年白混的么!怪不得来考研究生,原来单位混不下去才回来念书的吧!

陆师兄搔搔头发,丝毫不以为忤地笑,以前那单位是国企,开会就跟玩儿似的,哪像今天……我要是早知道,怎会一点没准备。想想又道,你很着急回去吗?干吗不接董总的差遣。

接什么接!我狠狠瞪他,人家瑞典皇家学院穷十年之功才研发出这套DPCX系统,间中又有欧盟所有环保机构的技术介入,现在就凭我们四个连硕士文凭都还没拿到的乌合之众,四个脑袋加起来再长出四个脑袋都未必能参透DPCX最基本的设计构想。怎么接?到时下不了台,看你怎么收拾!

马师兄道,不过既然是低端雏形产品,应该没有那么难。

应该应该。这世上应该的事情多了!我矛头转向马师兄,就是仿制品才更难捉摸,所有的理论都似是而非,技术手段也自以为是。例来要仿制都得先把原本吃透才仿得出来,你问问那些画赝品的画匠哪个没临摹过上千上万遍真迹!我们不过约略看过DPCX的设计图简,若是研究DPCX也还罢了,搞齐资料用点心思花个一年半载时间或许能参详明白,现在居然是弄仿制品……你们不如不要混浙大了,干脆去申请瑞典皇家学院或麻省理工好了!或者别念环工去研究永动器,这么会异想开天,没准儿千万人往矣独天纵奇才的你们能研究出怎样脱离热力学第一第二定律的束缚!

陆、马被我一通抢白抢白得无语凝噎,方才在会上挺我的宋师兄也说不出什么来。半晌陆师兄讪讪一笑,旖旖你今天来大姨妈啦?这么冲,经期综合症吗?

我抄起小本儿正要学宋师兄样向他抛掷过去,办公室门开,一着精致套装小白领抱着一摞厚厚资料步进来,似乎被我们剑拔弩张的气氛惊到,将资料放在靠门最近陆师兄的办公桌,道,这是技术部给你们的DPCX和DPCX—FZ1的设计资料。再没一句多话,转身退出。

陆师兄耸耸肩,一脸无辜看着我,程旖旖,现在看来已别无选择,行不行,看看再说吧。

马师兄笑着拍拍我肩膀,旖旖,其实我比你更着急回杭州。走到陆师兄座位,捡几本资料埋头看起来。

看他们一点不介意我刚刚的挖苦,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唉,两位亲爱的师兄,谢谢你们对我一直以来的宽忍包容,如果我不是这么急着回杭州,不要说DPCX—FZ1,就是DPCX—FZ1到FZ10我也敢狠下心去研究。

安谙,你说过等我回去要带我去千岛湖,去雁荡山,去浙江所有好玩而我没去过的地方,现在怕是要一延再延了。

只要你不撒手,我就不会

仿佛心有灵犀,在我默念安谙的此刻,手机信息提示音轻轻响起,是安谙的短信息:宝贝,有时间上MSN吗?

我打开MSN。以往我在工作时是从不开MSN的,无论在浙大环资学院实验室还是来到这家公司以后。这是从小练琴养成的习惯,做功课就是做功课,练琴就是练琴,一样是一样,绝对心无旁骛。而这样的信息安谙亦不是第一次发来,在我来到这里以后,他几乎每天都要发几次这样的信息给我,用他的话讲,试试呗!每一次我都回道,不行。在忙。可现在,我忽然没有力气再坚持十几年把琴凳坐穿养成的这个习惯。原来失望与焦灼竟如此有力量。

上线即见安谙发来的笑脸,咧着嘴呲着牙,没心没肺好不开怀。

我就说嘛,总有一天你会破一次例,工作时稍稍偷一会儿懒,允许我调戏你一下下。所以我说,试试是很必须滴,不试怎么知道可以不可以!他又发来一个吐舌头的笑脸,调侃地道。我几乎能看见他敲下这行字时唇边的笑。

见我不语,他问:怎么了?在忙么?

没。

老婆你一指禅啊!打字费劲还是惜字如金?既然不忙就敲多几个字嘛!他又发来一张火大的脸。

安谙,我可能会更晚些才回得去了。我思量很久,终于打下这行字,心中难过,短短一行字,敲错了两个字。

怎么?测试出问题了么?

这家公司老总要我们暂且放下HBJC系统的调试工作,帮他们解决他们公司自己研发的DPCX—FZ1系统投产过程中所遇到的技术瓶颈,可对于这套DPCX—FZ1系统我们全无半点了解,只对它脱胎的DPCX终端架构有一点点粗浅印象还仅限于基础理论部分,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完成老总交待,更不知道会弄到什么时候……我打汉字一向不快,平时做程序用不到打汉字,慢慢敲下这些字,过程中安谙发来一张又一张疑问的脸。

哇老婆你不用说这么专业吧?什么HBJC什么DPCX—FZ1绕得我头都大了……不过你说这些时好性感!他很快回道。快到几乎没什么间隔。不愧是写书的。

我微微苦笑。我们如此不同,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成长环境,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知识结构,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学历不同的阅历不同的生活经历,不同的职业抑或说赖以维生的方式……有一天,我们会不会因这种种不同而渐行渐远?

见我又是沉默,安谙道:看来你真是没什么聊天的经验。这么不接人家话会让人家很尴尬很难继续说下去滴!好像人家在自说自话一样样!

我想想,道:用这个跟人聊天我的确缺少经验。你是第一个。

又一张笑脸打过来,他得意洋洋道:好开心。我是你的第一个……:)

我笑,沮丧的心情因为他的调侃稍稍好起一点点。安谙,我写道:明天我们要去东莞。

为了那个什么什么DPCX—FZ1么?

是的。这家公司在东莞有厂,老总让我们去看一下DPCX—FZ1系统的试产情况。

东莞很不错,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很多名胜,有机会去看看也好。他不再调侃,正经道。

你去过吗?

嗯,去过一次。那儿的长安镇莲花山风景区不错。还有樟木头的观音山森林公园。有时间去看看。还有虎门销烟池,林则徐当年销毁鸦片的地方。蛮多地方可玩的。

我只想快点完结这边的工作。东莞再美我也不感兴趣。我只想快点完结这一切……我慢慢敲道。或许只有这样子用文字交流,看不到彼此的眼睛和表情,我才能、才有勇气说出这些话。如此负气,带着小女生撒娇的任性与些许无赖。

嗯,我明白。我了解。——我、也、是、一、样、的。他道。我仿佛能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响起萦绕在耳边。可我不能让你有负担。你这么辛苦坚持念书到今天,注定要走一条与我完全不同的人生路,我虽无从介入,支持总是可以做到的。

我何尝不一样……安谙,有一天,你会不会嫌我没文化,连四大名著都没有看过,说话得跟我说白话……

傻瓜。难道你跟你同学平时说话都用专业术语么?何况我又不是国学大师,没事说什么文言文。他打一个笑脸,继续道,而且,你怎么会没文化?你是硕士研究生,甚至还想读博士,我却连高中都没毕业。你没文化谁有文化?!

那只是文凭,不是文化。我一点文化积淀都没有,你跟我说稍微生僻一点的成语和典故我都听不懂。上次你跟我和莫漠说天气这么热,总开空调我又嫌费,要是能找到迎凉草就好了,挂在客厅或扎在窗户之间,凉气自来。顶好还要再找到凤首木,那样即使是寒冬腊月,屋子里也会像春天一样温暖,我这个自小生长在冬天有暖气设施房子里的北方人也就不会觉得南方的冬天这么难熬了。你说这些时我全然不知所云。可莫漠一听就笑说《太平广记》里说的神鬼之言你也信,《太平广记》说它出自火林国,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火林国。你看,同样是学理工的,可莫漠就比我知道的多。我想这世上一定也有很多学理工的人像莫漠一样知道很多非理工专业的知识。只有我,什么都不懂,连《太平广记》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说了,我才知道,原来那是一部书……我慢慢打完这大段话。间中安谙不再发来疑问的笑脸,静静等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完这大段文字。

发完上面的话,在他看的时间里,犹豫片刻,我终又道,有一天,你或许会觉得那些美女作家与文科女生更适合你一点吧……

哈哈哈。他大笑道,兜来转去,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你呀你,程旖旖,原来在担心我移情别恋是不是!

我又羞又急,却不想否认,望着MSN对话框中他豪迈地“哈哈哈”,默默无语。

旖旖,别傻了。我大伯母搞一辈子历史专著出了好几大本说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也不过分,还不是跟我大伯一样琴瑟和谐伉俪情深。所以你还是少杞人忧天作这些无谓之思罢。嗯,我这样一下子用了好几个成语,你看不看得懂呢旖旖?他再次哈哈哈笑。

大笑过后他如是道,文字铺阵出的语气温柔宽慰:旖旖,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坚持我在努力,说这些我并非是在抱怨,你之所以是今日的你,必然有其根源与道理,我无法改变也不想改变,而且若我是你怕也会如此……谁知道呢……而我想说的是,既然你是如此的你,那就继续做如此的你,被动也好,退缩也好,压抑也好,忧虑也好,怎样都随你,我有足够耐心宽囿你。你只须将自己交给我,让我来引领我们未来前行的脚步,只要你不撒手,我就不会。

旖旖,别再胡思乱想。我的心以及我对你的爱没有这么脆弱,也没有这么寂寞难耐,不会因为两地相隔就被摧毁消磨。不会因为我们如此不同就心生它念。好好做你要做的工作。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旖旖,我从来没有如此用心落力引诱过谁,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爱。旖旖,我爱你。在你离开之后,我愈加明白我对你,原来不是喜欢,而是爱。旖旖,我希望,我相信,你亦然。

被扣东莞

研一上学期刚开学时曾跟安导去过两次工厂,嘈杂的厂房,轰鸣的机声,空气中尘灰飞扬,置身其中仿佛人也变作某个机器零件,所有作为人的观感听觉都消融在冰冷巨大的机械运转声中,不复敏感。带着这样的先见走进东莞厂部的生产车间,恍惚中以为这只是一座机械展览馆。整间厂房铺着大块白色地砖,少少一点污渍愈反衬出地面的干净。厂房顶部四周俱是高大明亮塑钢窗,正午时分岭南明媚阳光洒进来,空气中弥漫淡淡机油味,没有灰尘,没有喧嚷,只有空调机脉脉吹送冰凉气息。工人俱着一色珍珠白工装,质地很好,样式很好,静静埋首于一架架锃明瓦亮的机器间,稻田插秧者一样从容美好。

陆师兄悄悄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德国宝马总厂的生产车间。

宋师兄微哂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过德国宝马总厂的生产车间。

陆师兄道,不会上网吗?网上有图片的。

一旁的董翩听到微微笑道,不见得德国人做得到的我们中国人就做不到。况且,我们是生产环保设备的,不至于连自己的作业环境都保证不了。抬腕看看表,走吧。去食堂吃午饭。下午再开工。

他先我们一步进厂,我们坐的奔驰商务车远不及他的保时捷跑车快。我们堪堪进到厂区正门,他已一身珍珠白工装负手安候在门前石阶上。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工装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海蓝衬衫衣领。这人真是喜欢鲜衣怒马。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穿得这么娇艳——欲滴。不过颜色各异的衣衫也好,此刻珍珠白工装也好,穿在他身上,都别有一番气质。或许长得好看的人都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相宜。

而那一刻,望着阳光下负手静立的他,我竟微有恍惚,到底眼前这名神态安详的总经理与那晚邪魅笑拥叶蓝的妖孽男是否同属一人。如若是,哪一个是他?

哪一个是真实的他?

食堂很大,工人们在外间大饭厅用餐,董翩领我们一路穿过大饭厅来到大饭厅与厨房之间的一间小餐厅。

饭菜已摆好。不知道食堂有没有因为董翩这名总经理的到来而着意安排,反正看上去菜做得很是不错,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牛肉炒菜心,松仁粉丝,带子蒸豆腐,香肠芥兰,豆豉蒸排骨,另有一道菜是鱼,但我认不出那是什么鱼。还有一大盆蒸水蛋。一大盆米饭。

早饭没吃,挨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尤其闻到菜香味,口水都几乎流下来,恨不能马上拿起筷子大吃特吃。左右看看三位师兄,跟我一样俱是急吼吼的表情。可是桌对面的董翩还没动筷呢,总不能老总还没吃我们先狼吞虎咽吧。

眼巴巴看着他,心想他千万别有什么餐前致辞才好。据说领导都有此癖好,但愿他没有。还好,他摘下红色安全帽,随便用手扑撸一下额前散发,简短道,没什么特别的菜,大家随便吃一点。菜饭不够还有。大家别客气。然后就很体贴地拿起筷子率先吃起来。

我们也不再客气,盛饭的盛饭,挟菜的挟菜,舀水蛋的舀水蛋。一时间风卷残云,俱埋头苦吃。

这食堂的菜不仅看着好,味道也极佳,浙大环监学院大食堂的饭菜跟这比起来猪食都不如。广州公司餐厅做的菜也远不及这里好。抑或人在饥饿时吃什么都香?总之我须得努力控制食速,方能使自己不至于吃得噎到,也不至于吃相过分狼狈。

董翩也在吃,一口饭一口菜,每个菜都吃,胃口很好的样子,一点也不以这是食堂饭菜而挑剔。蛮有亲和力。

一碗米饭堪堪吃完时,董翩在桌对面对我道,程小姐要再添饭么?我看他一眼,很认真地想了一下,道,不用了。我吃好了。

其实还可以再吃一点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吃得饱点胃就会不舒服。安谙说这是长年饥饱不定胡乱糊口所致。临行时他在我行李里放了两盒胃药,胃痛时吃一粒,又再三嘱我一定要按时吃饭,吃时不要吃太饱,七八分饱就好。既然我总也做不到按时吃饭,吃到七八分饱却是可以保证的。尽管控制想吃饱的欲望是件蛮难的事情。

董翩笑笑,程小姐,这菜做得还合口吧?

我点点头道,好吃得不像食堂饭菜。

那就好。他淡淡一笑。不再跟我说话,继续把碗里的饭吃完。吃相文雅,且全无刻意,似乎从来如此,我们这一帮子人啊,与董翩相比,简直就是一群饕餮之徒。

为了挽回上次开会时我们有可能给董翩造成的不负责任坏印象,整个下午我们四人都在冷气开得很足的技术室很卖力很认真很仔细地研究DPCX—FZ1的中控系统程序和设计图纸,厂部技术室一位专职负责DPCX—FZ1的高工陪在一边,随时解答我们的疑问。董翩另有事情,自去忙了。

令我们没想到的是这套董翩口中的DPCX“低端雏形山寨机”设计理念相当完善,中控程序做得几无缺陷。实际测定误差值与设计方案要求并没差很多。只要再进一步调整一下程序应该就可以了。

宋师兄边检索程序,边问那位姓李的高工,这套DPCX—FZ1全程都是你们做的么?

李工道,不是。我们只是负责最后的生产与调试,所有设计都是公司技术总部的人完成。

宋师兄道,程序做得很好。你们公司技术总部的人很强悍啊!

李工道,当然,技术总部所有的人都是从国外研究所被聘回来的,学历最低的都是硕士。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回想昨天开会时那几名西装男,应该就是技术总部的了,果是一副海归派头,骄矜而内敛。陆师兄拍拍手里的图纸,欲言又止。直到李工有事出去,方低声道,你说这董总什么意思啊?放着现成海归精英不用,倒用上我们这四个还没拿到文凭的在读研究生?

马师兄撇嘴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种后续调整工作让我们这些廉价劳动力干就可以了,好钢嘛自然要留着用在刀刃儿上。

宋师兄叹口气,还是好好干吧。好歹别丢了咱浙大的脸。海归怎么了?老子以后去麻省念个博士后回来!

马师兄沉吟道,我比较喜欢剑桥……

陆师兄笑道,得了得了,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先把这点活儿弄明白吧。喏,你看这里,是不是可以修改一下源程序?

及至李工再次进来,我们才发现窗外日薄西山已是黄昏。这一忙就忘了时间。

李工道,今天先到这吧,我带你们去接待办休息一下,一会七点整准时开晚饭。

陆师兄道,我们今晚不回广州了么?

李工道,董总交待让你们先留在这里,直到将DPCX—FZ1测检数据调整到设计要求为止。

宋师兄问,董总呢?

李工道,董总有事先回广州了。

我们四人对望一眼,脸上俱带着无奈与惊愕。这算什么?即便要我们留在这里,也事先打声招呼呀。我们又不是他员工,好不好先问问我们呢!

宋师兄嘿嘿一笑道,好。谨遵董总之命。放下手里资料,率先跟李工走出办公室。陆师兄见我一脸傻掉的表情,拍拍我肩膀,以示安慰。

所谓接待办就在厂区里,出厂部办公楼绕过厂房西侧再往东走大概步行十几分钟远。很别致的一幢二层小楼,楼前一片很大的花圃,种满不知名鲜花,姹紫嫣红开得好不热闹。李工说这是专为接待总公司来厂的技术和管理层人员留宿的,偶尔外商来厂验货也住这里。

进到小楼,大厅设一张乒乓球桌,陆师兄看了笑道,不错不错,一会吃完饭打几拍。

马师兄道,得了吧你小脑还没发育全呢还打乒乓球。

陆师兄切道,小脑发没发育全用嘴说没用,一会手上见真章。

马师兄切回他,见就见,谁怕谁!

我微微苦笑,这俩人儿心还真大,也不知道要在这里滞留多久,居然还有心情绊嘴。

上到二楼,李工一一打开三间房门,对三位师兄道,这三间是你们的房间。我探头看一眼,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大单人床上铺白色被褥,挂白色蚊帐。靠窗一张小几,放着暖水壶和几只白瓷茶杯。小几边是电视柜,摆一台18吋电视。

李工指指走廊尽头对我道,程小姐的房间在那边。

陆师兄道,哇,离我们这么远,半夜你不害怕的吗程旖旖?

李工微微一笑,我们厂有保安的。安全问题绝对可以放心。一径向走廊尽头走去。我只好跟上。

陆师兄这个三八亦跟过来,抢过我身边跟在李工身后道,我看看我看看,跟我们的可有什么不同。卜一进门就大嚷,果然不一样耶。女士就是优先呵!

果然这间房不似三位师兄的房间那么狭小,进门左侧有独立卫生间,可以洗澡。床也大好多,是双人床。被褥蚊帐倒是一样的。床边有床头柜。床头柜上装着一部电话。窗是落地窗,柔白窗纱随风飘曳。西侧墙壁挂着液晶电视。东侧墙壁开着玻璃拉门。门外有阳台。视线越过阳台向外看,满池清碧,竟是一方开满荷花的池塘。

李工对我道,董总说程小姐是女孩子,不方便用公用卫生间和公用浴室,所以安排你住这间房。

我讷讷道,代我谢谢董总。这间房真的很好。其实不必的。我住哪里都一样。

李工淡淡一笑,不一样,不一样,女孩子总要受些特别照顾才好。

我再次言谢。为这特殊待遇感到很不安。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本科时住学生宿舍一样用公共卫生间公共浴室,哪有那么多挑的。

李工看看表,程小姐先休息一下吧。指指电话,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接待办,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说着拿出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

宋马两位师兄这时也已过来,见了这间房都很艳羡。马师兄对李工道,这楼里这样标准的房间一共有几间啊李工?

李工笑笑,这是董总的房间。

闻此言,我彻底无语了。

晚饭并没有因为董翩不在而有所轻慢,四菜一汤,十分可口。我却没有吃多少。没胃口。

按我意思,吃完饭还想去工作一会,陆师兄却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反正不急着回杭州,广州也好东莞也罢,在哪里都是一样。甚至连想陪女朋友去桂林玩的宋师兄也说事已至此,很明显短期内不可能结束这里的一切,又何必那么只争朝夕。我也只好怏怏做罢,吃完晚饭随他们回到接待办。

他们在一楼大厅打乒乓球,我看了一会兴致缺缺,自回房间。房间里床边椅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叠衣物,睡衣,浴衣,两条连身裙,两套内衣裤。标签都没摘,竟都是新的。我打电话到接待办问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操一口硬硬普通话态度很好地告诉我,衣物是董总下午亲自去买给我的,怕我来得匆忙没带替换衣物。我忍不住问,每个人都有还是只我自己有?那女人很客气地一笑,不晓得。

将衣物一件一件抖开看,质料很好,做工上承,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但肯定比我自己的好很多。不知道这董翩只是出于体恤下属还是只体贴女生,这一招招莫名递过来,我是避而不接还是见招拆招?

而这张他睡过的床,床单被褥在在是他所用,我是否该找接待办重新为我换过?如果是三位师兄那样的公用休息室,即使床单被褥再多人睡过我也能将就,如今却是让我睡一张只专属于一个男人的床。心里别提多别扭。可若换,未免显得矫作。这换与不换间,还真是千万难。

卫生间洗脸池边同样冒出几件护肤品,亦是全新没有开过封的。牌子没听过,一看就是高档品。这董翩对员工抑或说下属尚且如此细心周到,不知对叶蓝怎生好法呢。

我想起那夜酒醉后与那男人在陌生房间莫名留宿一夜,宿醉后醒来,卫生间同样摆着我从没用过的崭新护肤品。有钱男人体贴女人的方式还真是如出一辙。

用不用呢?真是好纠结。早知道会这样被突然扣留,嗯,是的,扣留,不是扣留又是什么?从广州来时就带上全部行囊了。

完全是下意识,打开洗脸池下方储物柜柜门,几包卫生巾和卫生护垫跃入眼帘……

如是我彻底地被雷倒了。

春节时我们一起回哈尔滨

安谙下午发来信息问我是否已到东莞,其时正忙,只简短回了四个字,已到。在忙。他就没有再发来信息。此刻坐在这怎样都感觉怪怪的房间里,想起安谙,已这么晚了,他在哪里,在干吗?

信息发过去,很快他用手机打过来,我接起,开口就是嗔问,“长途嗳,多贵!”

他例牌温暖呵呵笑,“老婆,我一天没有你音讯了,贵就贵一点吧。”

我也忍不住笑,心情一下好起来,学宋丹丹小品里的口气对他道,“那就唠五块钱儿的吧。”

他哈哈笑,“老婆,你愈来愈可爱了。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还看赵本山。”

“赵本山是我们东北人的骄傲。作为东北人我当然要挺他。”我也笑,“他的小品我都看过。每年春节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怎么过完漫长的年。”

他柔声道,“今年春节我跟你一起过年。”

我心猛一跳,却只是笑,“少逗我了。你不回家陪你爸妈啊?”

“你跟我回上海。住我自己的公寓里。我陪我爸妈吃完下午的团圆饭就出来陪你。”他很认真地道,“反正每年除夕夜我都要跟朋友出去玩。他们早都习惯了。”

我竭力稳住气息,不让他听出我的悸动,不让自己这么早就去憧憬那个未来。

他说他要跟我一起过春节。我已有多少年没有跟人一起过过春节?春节,是我最痛恨最难熬的节日。那么长,那么长,长得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就开始满城充溢团圆的喜气奇Qisuu.сom书。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肆采买。上了研究生后住进安导这处闲置的房子还好些,小小一间房,是独立封闭的岛,我在这独立封闭的岛里门窗紧闭多少可挡得外面一点节日喜气。本科时才可怕,一到放假学生公寓空空荡荡就只剩了我自己。从楼上到楼下,每一步落下去都听得到自己“空空”的足音回响在长长走廊里,每一步都在提醒着我的孤单无所依。

见我不说话,他问,“怎么旖旖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过春节吗?”

我幽幽叹口气,“我想的。我怎么会不想。”

“那就好好安心地等着。等到春节时我带你去逛花会,看灯展,放烟花和鞭炮。或者我们出去玩,云南海南哪里都可以。”他口气里满满都是期待的喜悦和兴奋,“要不我们回哈尔滨,去冰雪大世界看雪雕和冰展。还有亚布力滑雪场据说很好玩,我想你肯定没去过。”

“是的,我没去过。”他提起哈尔滨,我的声音不由低下去,“安谙,你真的可以陪我回哈尔滨吗?”

“当然。那是我老婆的故乡,我自己一个人都能去,带老婆回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我实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想回去……”

“傻瓜,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总是想啊想啊想啊想,尽想那些没用的。想不想回去,愿不愿回去,到时再说好了。想的话就回,不想的话跟我向别处去玩。”他笑,“就好像你对我,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写邮件,干吗老是压抑你自己。”他笑得更大声,带一点小得意与小狡狯,“你以为你不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写邮件,就表明你不想我吗?!”

“安谙。”我柔声唤他道,“我房间书柜最下层抽屉里有一本相册,里面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还有我母亲的,你看看吧。”

“你等等,不要挂电话。我这就去找。”他急急道,电话里听得见啪打啪打拖鞋打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和旎旎受惊的喵叫声。

“说好久了,挂了吧。”我又开始心疼钱。这一通长途,够发好多条信息呢。

“不挂不挂不挂不挂……”他一边开柜门找相册一边孩子一样任性道,“嗯,找到了。”

“本来想带在身边,又怕出门万一遇到小偷,听说广州治安不是很好……所以就留在了家里。”我轻声道。这相册我无比珍爱。因为除此再无什么可以证明我过往的存在。就像血缘,这世上哪怕只要还有一个亲人在就可以证明你的来迹可寻。而我却除了这本相册,再无从证明自己曾经一路走来的存在。

“原来旖旖小时候这么难看啊。小鼻头倒是翘翘的跟现在一样。小脸儿蛮严肃。怎么每一张都不笑的?看不见你唇边的小酒窝儿……嗯,旖旖,你姆妈长得真好看。你长得很像她。”他柔声道,“谢谢你旖旖。我想你从没给人看过这本相册吧?”

我轻叹一声,“是的。从没给人看过。”

“我会珍视你这番心意。珍重保藏。”他很认真地道。

什么也不必多说。他自有他的通透与明白。此刻我将这本相册交给他看如同交出自己整个的心,又仿佛从此就可以有一个人与我的命运切实相连,那些过往的,我一直深藏不愿拿出来给人知道给人观赏的。或许情感的唯一出路就是由情感还原,懂得释放才会得到解脱。这一刻,我终于可以不必继续隐匿。我愿意将自己的心完整无保留地交与安谙。就像我突然觉得回一次哈尔滨也没什么,因为安谙说他会陪我。而在与安谙的这一段感情里,即使不知道未来如何,这一刻我忽然想我也不该再流泪,软弱,躲逃。

“安谙。”我轻声道,“春节时我们回哈尔滨吧。我带你去马迭尔吃小槽子面包和雪糕,去果戈里大街吃罐罐面,去索菲亚广场那儿吃老昌春饼,还有豆腐宽粉条炖的得莫利鱼,那些鱼都是从乌苏里江捞上来的活鲤鱼,又新鲜又美味。还有大新街附近有家春兰鸡馆,主菜是清炖鸡汤和红烧鸡块,那里清炖鸡汤是最出名的,尤其是冬天,炒一盘鸡汤干豆腐,炒一盘鸡汤豆芽,再来一锅清炖鸡汤……好吃得不得了。”

“呵你说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么多好吃的我去哈尔滨都没吃到嗳。看来出门还是要带一个导游滴。”安谙笑,“旖旖,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吗?”

“对啊。以前我妈妈常带我去吃的。不知道现在那些地方还在不在了。好多年没回去了……”

“旖旖,”他声音更低更柔,却又无比郑重,“旖旖,等我们回去,你带我去看看你妈妈好么?我想谢谢她,谢谢她养育了一个这样好的女儿给我。”

忍住哭的冲动,忍住眼泪,忍住哽咽,忍住思乡的愁肠与思念的痛彻心肺,我轻而坚定地对安谙道,“好。我带你去。去看看我妈妈。”

我也想回去看看我妈妈。这么久了,这么久,这么久我一直都没再回去过。是该回去看看我妈妈了。

洗过澡,洗过穿了一天满是汗味的衣服和内衣裤,卫生间里有衣挂,将洗好的衣服挂好,广东天气这样潮湿,明天一定干不了吧。没的选择我还是穿上了接待办送来的董翩“亲自去买”的簇新睡衣和底裤。睡衣面料很轻软,贴在身上似此刻岭南温柔轻拂的夜风。内衣尺寸正好,不大也不小,不知董翩何以判断得如此精确,这份目力不知阅尽多少人间春色方能得来。实在令人惊异。惊异而暧昧。仿佛自己身体被董翩抚摸过一样。这个男人太可怕。

茶几上有一罐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很好的绿茶。在沁园春弹这么久的筝,每日艾姐都很体贴地给我沏一盏茶,我却只能勉强分辩出何为绿茶何为花茶,却分不出它们的品种。但是味道闻得出,这一定是好茶。盖好茶叶罐。倒一杯白水给自己。那么好的茶我还是不碰为好,这点持重是很必须的。走廊里远远传来三位师兄说话声脚步声和各自开房间门的声音,很快又出来,踢踢踏踏是拖鞋拖在地面的声音,是去楼梯转角处的公用浴室冲凉吧。

“叮—”地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是安谙,他在跟我道晚安:“旖旖,夜了,睡吧。”

我捏着手机躺倒在床,被褥枕套上有很好闻的阳光味道。未必董翩真睡过这张床吧。而即便睡过,接待办也不见得就不洗吧。如此想着安然许多,头陷在枕头里,湿发贴着脖颈,我给安谙回道:“头发洗过还没干。”

“给你带的电吹风呢?”

“放在广州了。没想到来了就不让走了,所以没有带。”想想又发一条道,“而且,那电吹风,我总是用不好。”

“笨蛋呵。”他道。我仿佛看得见他写信息时唇角边宠溺的微笑,“看来我得考虑一下是否该飞过去照顾你……”

“才不要。你来了旎旎怎么办?”

“也是呵。唉,有了孩子就是这点烦,哪儿也去不了。”

“那就好好在家带孩子吧。别总想着往外跑。”我笑着回。

“唉,没办法,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怏怏道。

忽然想起春节时我们若要回哈尔滨,旎旎怎么办?正要写信息问问安谙,床头柜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还是吓我一跳。这么晚,找董翩的吧。除了找他还能找谁,难道还找我啊。电话持续在响,固执得让人惊心。既不能不让它响,又不能接听,接了让我说什么,难道要我对来电话的人说——呃,董总不在,有事你打他手机好了。

我是谁啊我。

想想干脆拔掉电话插头。世界重新静寂。

又一条信息发来,安谙道:“宝贝,抱抱你,虽然只是文字上的,可是我的心,却好像真的在抱着你。”

这一夜,我睡得无比安好。

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DPCX—FZ1系统程序我们边研究边修改已进行了四天,这四天里,我们不断地修改程序,然后连接系统动力主板,再重新测定参数值。对比结果愈来愈接近设计方案书上的要求,可是到达0.85点时再也不肯降低一个点。而只要达到0.45点就一切OK了。只差0.4个点,只差0.4个点,只差0.4个点!好崩溃!

我们把设计图纸摊开来,设计方案摆的哪儿哪儿都是,程序改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究竟差在哪儿。

李工发给我们每人一套珍珠白工装,一顶红色安全帽,我们每天穿着这身衣服在厂部办公楼、厂房、食堂与接待办之间往来穿梭。抓狂时就戴上安全帽去DPCX—FZ1生产车间转一转,陆师兄甚至问李工要了一套测量工具,逐个部件零件地测量,看是不是零部件尺寸有偏差,才会导致最终测检结果总也达不到要求。而事实证明,零部件做得非常好,每一件每一部分都绝对达到设计要求,看来还是系统程序设置有问题。

陆师兄忍不住骂骂咧咧,技术总部的人那么它吗的牛,干吗不让他们来解决?!

马师兄接口,就是就是。这破DPCX—FZ1又不是我们所专长,他们自己鼓捣出来的东西有问题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

宋师兄一向最温和,此刻也忍不住焦燥,“啪—”一声摔了手里设计方案第四卷,大声道,我找李工去!

我们三人齐声问,干吗?

宋师兄捏紧拳头绷着脸,狠狠道,今天周末,我去跟他请假,我要出去玩!

我们三人齐齐跌倒。摆出那么狠的一副架式,还以为他要罢工,却原来,竟要出去玩。

没等我们回过神,宋师兄已一溜烟跑出去。马师兄摸摸胡子拉茬的脸,长叹一声,真是东莞不知岁月深啊,竟然周末了呢,我们居然还在这里玩儿命干活,也不知道有没有加班费?

陆师兄撇嘴,我们又不是这里的员工,不受劳动法保护的,没有资格要加班费。

马师兄颓然躺倒在椅中,哀哀望着我,有力无气道,还是程旖旖对,那天就该据理力争不来这里的。

我瞥他一眼,低头继续修改程序,道,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大力敲一下回车键,又道,不过董总分明是想吃定我们这几个廉价劳动力,就算那天我们一起抗争最后结果恐怕也还是得来这里。

马师兄无力道,我也不想去哪里玩,只要让我出去转转就行,这该死的DPCX—FZ1快把人折磨疯了。再对着它我怕我要得躁狂型精神病了。

陆师兄放下手中图纸,问,你说这DPCX—FZ1大概卖多少钱一部?

马师兄不耐道,去问销售部。卖多少钱也不干我们一分钱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正有一搭没一搭绊着嘴,宋师兄回转来,颇显兴奋地道,我跟李工说了我们要出去劳逸结合一下,他就给董总打了电话,董总同意了,说等下让厂部派辆车载我们去虎门销烟池转转。

马师兄道,哇,好耶!不管去哪儿,只要能出去转转就好。

我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陆师兄道,干吗不去?

我道,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下。你们去吧。

宋师兄道,别扫兴了程旖旖,一起出来的一起去嘛。休息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道,真的你们自己去吧。昨晚没睡好,头好痛。把这部分程序再改改,我想回去睡一下。

三位师兄对望一眼,宋师兄道,那你好好休息一下。下次我们一起去别处玩儿。

陆师兄道,也是,这种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转头。不如回去睡个美容觉。

马师兄道,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

我笑,那多带点啊。我很能吃的。

陆师兄道,给不给钱呢?

我笑道,给钱还算什么你们给我带好吃的啊,我自己买去不就完了!

三位师兄说说笑笑出去了,我转过身继续修改程序。

其实并非头痛,而是生理周期到了。每到这几天总是特别难受,小腹坠坠的痛,痛得全身神经都紧绷着,心情也无端烦燥。也吃过中药,那时还在哈尔滨,母亲不知从哪儿淘弄的偏方,去药店抓好,回家用一只陶制药罐文火慢煎,很苦,可是很有效。上大学后,离开家离开母亲就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在世时曾把药方子寄来过,宿舍哪里有条件煎药,药方子搁在那儿,也只是搁着。有时痛得狠了吞把止痛片,虽然治标不治本,总比忍痛好。及至母亲去世,搬到安导这处闲置的房子,虽然有条件煎药了,但似乎下意识想用这种身体的疼痛惩罚自己并纪念母亲的好,疼得最厉害时,也只是把药方子拿出来看看,上面字迹略泛黄,看着看着,疼还是疼,焦燥心绪却略有舒缓,仿佛母亲就在眼前。亦不再吃止痛片。

安谙来后,一次痛经痛得厉害,在房间里蜷了一整天,满头满身的汗。那时安谙刚搬进来,我们一起吃过方便面,一起买了空调,他接过我回家,一切刚刚开始,有朦胧情动,却没有彼此地试探。那天安谙有事出去,下午三点多钟才回来,我听见他开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跟他打招呼。他探头进来,见我面色惨白缩在床上,吓好大一跳,蹿过来又摸我额角又问我怎么了。我如何说得出口,只说不舒服。他一下子猜出来,一脸坏笑问我可是痛经。他说得那样轻松,再自然没有,仿佛是一个相处已久的情人,甚至一个丈夫,经验丰富,毋须多言已自明了。我自是羞恼不已。他一笑跑了出去,我窝在被子里听见他开门的声音,不知道他又出去干吗。很快他回来,厨房里响起一阵叮叮当当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再进我房间时他手里端一碗热热的姜糖水,细细的姜丝,红糖很稠,姜的香气混着红糖味道,绵软香甜。

原来他是出去买红糖。

姜糖水很热,他坐在我床边,用小匙一匙一匙吹得凉些喂我喝。我说我自己来吧。他执意不肯。就那样子一匙一匙喂我喝完。我想,就是从那一刻我开始真正喜欢他的吧。那样年轻的男孩子,年轻而好看,自小到大不知怎样一路鲜花一路掌声地走过来,却肯如此用心对我,甚至在日历上画上我来月事的日期,然后每到我月事快来时,都不顾我羞赧地一遍遍问我要不要煲姜糖水要不要煲姜糖水。久了,我也由了他,不再瞒他。姜糖水喝多了,竟也有效果。如今不在他身边,喝不到他煲的姜糖水,居然又开始痛经。怪不得我每次来月事他都要煲姜糖水给我喝,原来不是一劳永逸。

要改的部分程序终于修改完,关掉电脑,我慢慢踱回接待办。东莞近午的阳光亮烈短短回程只觉阵阵昏眩,小腹还是疼,于这疼痛中对安谙的想念强烈到无比强烈,我却不再悲戚不再惶惑。自此,我决定作一名坚强勇敢的女子,坚强勇敢地去爱,坚强勇敢地去面对,不管未来如何。

回到接待办,脱掉工作服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水气蒸发带来片刻凉意,转瞬又是难逃难避的热。干脆开了房门,过堂风吹过,稍微凉快一些。反正这幢小楼现在除了我再没别人。接待办的人也都回家过周末了,要晚间才会回来。躺在床上,白天不必落蚊帐,手机捏在手里,没有安谙的短信息。

安谙今天回上海,早上他来电话时说高中同学要趁暑期聚会,我笑说你这样的大作家去了他们会要你签名么。他笑说岂止签名简直要抱着我狼吻。我玩笑道喜欢你的女同学该不少吧。他说自然你老公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缘。我略为吃味道青梅竹马啊。他笑说你少呷飞醋。我笑说有没有你曾经的女朋友呢。他说会去吧应该会去的。我立刻无语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蛮是玩笑意味,他这样说反倒让我无以自处。见我不说话他笑笑道老婆你不会这样小心眼儿吧,都八百年前旧事了,何况你也不希望你老公一点那方面的经验也没有吧,两个没有经验的人在一起会很难办滴。

你胡说什么呀!我羞恼道。原本就吃味,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的,他的过往我无从介入,因为我遇到他时他已然如此,可是想想,总是不开心。尽管他有过过往并不代表他就不纯洁对我的爱不纯洁。而且,他干吗把我扯进去?真是岂有此理!

别这样旖旖。见我真的生气了,他哄我道,我开玩笑的。而且真的只是过去式了,不会再有纠缠。

我默然半晌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杭州呢?旎旎怎么办呢?

他道,这个不好说,真的。难得见一次,他们又都很疯,大概吃完饭还有后续节目吧。不过我会回家的。至多晚些。嗯,我给旎旎多留一点猫粮,应该没问题。

我再说不出什么,最后只得故作大方道,那你好好玩吧。

嗯是的,我要坚强我要乐观我要自信,只是同学聚会而已,他既说没有什么,自是没有什么。我没什么好怀疑好担心的。可还是不开心。不再悲戚不再惶惑不代表我不闹心!

心烦意乱躺了一会儿,恹恹竟有睡意。睡吧睡吧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会感到小腹的涨痛和对安谙的思念了。

不知睡了多久,将醒未醒睡意朦胧中只觉异样,完全下意识地向面前看去,对面沙发竟坐着人,惊叫尚未出口,我已然看清那沙发里坐的人竟然是董翩。此刻正好整以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秀媚的脸上一如我初见他时的魔魅,而不是那个儒雅内敛的董总。

到底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恼怒,让自己平复,毕竟是我自己没有关门还睡了过去他才会如此无声无息地进来。何况,这原本就是他的房间,董总的房间。只是惊吓过后冷汗涔涔而落,全身虚脱一样无力。人吓人,会死人的。

“我见你睡得很香,就没有叫醒你。”他淡淡道。仿佛如此再正常没有。

我也只能暗恨自己疏忽。一个女孩子,竟然连房门都不关就睡着了。以后再不能这样!

我怔怔望着他,此刻他着一件冰绿衬衫,唇角抿一抹浅浅笑意,斜倚在沙发里懒懒看我,如同是我认识很久的旧友,熟稔而随意。

“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玩?”见我不语,他闲闲问道。

“嗯,有点不舒服。”我道。想起身上穿的睡衣还是他亲自去买的,浑身都不自在。欲拉起床角凉被盖好一点,又觉未免太着痕迹。简直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要不要紧呢?”他很关切地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没事的。睡一下已经好很多了。”我道,“董总来……有事么?”

“李工说你们今天要出去玩,正好我没什么事,就想带你们四处走走略尽地主之谊。”他静静笑笑,“可李工说你没有去,就过来看看你。”

“谢谢董总。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我道。自觉暗示意味再明白没有——我很累。还想睡。拜托你走好不好。

他却似全然不觉,“你睡了很久呢。”他唇角笑意愈深,“我来了快有一个小时了。”

我再惊。天啊,我竟睡了这么久吗?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里他难道一直坐在这里看着我睡觉吗?!

“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我的惊骇尽落他眼,他看起来也并不想掩饰,闲闲笑道,“我从没见过不化妆还能这么好看的脸。见房门开着你正在睡觉,本想只是关上门就走,却忍不住就这样一直看了下来。”

我石化……

“起来换衣服,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他突然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道他真以为我是他公司的员工,他想怎样就怎样?可是他已径自走了出去,连婉拒的机会都不给我。而我身上穿的睡裙脸上用的护肤品甚至卫生巾无一不是他安排,虽然这样子跟他出去实在莫名其妙,但若不去未免显得矫作,只得起床,洗脸换衣。

他竟喜欢米佳

“你是我认识的女孩中出门速度最快的一个。”十分钟后,我走出房间,董翩斜倚在走廊尽头拱门柱子上慵懒地道,上上下下打量一下我,见我仍穿着自己的衣服,一条洗得褪色的烟蓝连衣裙,笑笑,却什么也没有说。

“旖旖是哈尔滨人吧。”董翩边走边道。语气并非问询,只是闲聊的样子。我注意的却是他对我的称谓,旖旖,他叫我旖旖,而不是之前人前所称呼的“程小姐”。如此熟稔,如此亲热,又如此自然,一如他在床前看我自睡梦中醒来的神气。什么时候我跟他这么近了?我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刚来公司时人事部有要我们填写个人资料,他作为总经理要查自然很方便。知道我的出处很正常。

“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东北菜馆。去尝尝。”接待办楼外停着他的保时捷,他打开附驾驶一侧车门让我上车。我默默坐进车里。想起那日叶蓝与他亲热的样子,其时她正是坐在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不知坐过多少女人呢。

车子启动,向我不知名方向驶去,车速不快也不慢,刚好是我所能接受的速度。

“喜欢听些什么音乐?”董翩问。

“什么都好。”

他笑笑,落下车顶篷,车外的喧嚣与风声不再能侵入到车里空间,静谧中他随便按几下CD遥控器,音乐响起,我不由惊异,竟然是肖斯塔科维奇。他竟然会听肖斯塔科维奇!前苏联最伟大的音乐家!我母亲最喜欢最崇拜的音乐家!

见我目露惊色,他淡淡笑道,“要不要换点别的?好像还有一张梁静茹……”

“不,这个很好。不要换!”我有点急切地道。自从离开哈尔滨,自从母亲去世,我再没有听过肖斯塔科维奇。流离失所的日子我除了习练打工所能用到的曲目再无暇顾及那些曾经的至爱经典。那些黄昏时飘荡的不朽乐章,我与母亲静静吃着简单的饭菜,横亘在我们之间有持续角力的隔阂亦有对共同喜爱的音乐的默契。仿佛只有那时刻,我与母亲才能真正安静下来,我不抗衡,她不逼迫。

米佳。我母亲总爱这么称呼他,称呼肖斯塔科维奇,好像不是在称呼自己崇拜的偶像而是在呼唤自己的爱人。米佳。我母亲说他有最纯澈的心灵,最不可复制最无法模仿的灵气,天生为音乐而生。米佳。拥有最高贵的灵魂,有波兰血统,在前苏联三十年大清洗残酷恐怖的政治挤逼中一度佯作颠狂却始终本性不失,不肯妥协不肯屈服,于是玩笑成了寓言,儿歌亦成了对世态的评判。米佳。隔开这么久,岁月已改变了我最初的模样,我亦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你,却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你。米佳。天国的音乐殿堂上,可有我母亲热切仰望你的目光?

米佳。此刻我再次聆听你不朽的《第五交响乐》,满是神经质的搏动,象征着没有治愈的罪过、怜悯、骄傲和愤怒,直指人生的所有失败与偏离,心灵的荒废与肉身的下坠。生命处处折堕,我们如何救赎?音乐的力量可以如此强大,只要你能够用心聆听。

此刻我默默聆听,任由自己陷溺其中,在前苏联,最难得最可贵的是“回忆”,此刻于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而我原本以为的忘记,亦只不过是刻意逃避。

不知不觉间,眼角竟有泪意沾染。我软软靠进车椅,想起母亲,想着米佳。董翩亦无话。直到一曲终了,静静道,“我没想到你会知道他。”

“我母亲喜欢他。”我轻声道,突然觉得他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心存抵斥与想逃离,“我从小就听他。我母亲喜欢叫他米佳。”

他轻轻笑笑,“哦,原来还有人与我一样。”

我转头看他。他回望我浅浅一笑,“我也一直都这样叫他,好像他是我的朋友,而我与荣有焉。”

我忍不住失笑。笑过之后却是无尽的悲伤。或许母亲亦是如此心态吧。只是我再无从考证。过往岁月,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可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她,问过她,她的想法与希望,她的爱与伤痛。我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给予我的一切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同时魔鬼一样用我的冷漠与忤逆折磨她,我甚至不知道她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亦从不曾记得过她的生日并给她过过生日,直至她永远离开我。到底爱艰难些还是悔恨艰难些?在母亲永远离开我后我才明白,承受悔恨永无救赎可能才更艰难。

“知道人们怎么评价米佳么?”董翩问,声音轻且柔,一如他此刻侧眸深望我的眼神。

我摇头。

“‘我爱春天暴风雨后的晴空,那是你的眼睛。’”董翩道,“或许只有米佳才能拥有如此明澈的眼眸,或许也只有拥有这种眼眸的米佳才能创作出如此直指人心的音乐。”

我不知道天堂是否真的存在,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的有所谓天堂可以去。如果天堂真的存在,而我的母亲也去了那里——一定的,母亲一定会在天堂里。如果真的有天堂存在,我希望我的母亲在天堂能够听到董翩此刻所说的话。那她一定会感到欣慰。为他与她一样共同深爱着米佳。

“我敬重所有经受苦难却未曾泯灭的灵魂。米佳是这样,贝多芬亦是如此。只是贝多芬后来的耳聋据说是因为梅毒,想想未免让人觉得幻灭。”他摇头轻笑道,“或许天才的命运都是多舛的。所以做一个平凡人未必就不幸福。”

“真的么?贝多芬有梅毒?”我有点难以置信。

“据说,只是据说。历史的真相在它湮灭的那一刻就已然失去本来模样。谁知道呢。我倒宁愿相信如此。天才就该有其不同于常人、颠狂的一面。贝多芬是这样,梵高是这样,兰波也没正常到哪里去。”他淡淡地道,色如春晓眉如剑,秀媚可以留香的嘴唇微抿认真起来不见了魔魅,却更具诱惑。我又开始恍惚,这个喜欢肖斯塔科维奇的男人,与那个笑拥叶蓝的男人,以及那个会议室首席安然静坐冷静内敛的董总,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勃拉姆斯PK小酒窝

车子在一处门庭若市的餐馆门前停下。他下车,绕到我这一侧给我打开车门。不知道他是否对每一个坐他车的女子都如此,纯粹英伦绅士派头,丝毫不见矫作,仿佛理应这样再自然没有。

进到餐馆他淡淡对迎宾小姐道一声“我姓董”,我们即被带进一间雅间,想必一切都是他事先订好。服务生亦没有拿餐牌给我们,落坐不久菜就一道一道呈上:猪肉炖粉条、羊肉氽酸菜、牛肉炖土豆、肉骨炖豆腐、蘑菇炖小鸡、得莫利炖鱼、胡萝卜炖排骨、牛肉炖萝卜丝,哈尔滨著名的八大炖,一样也不落!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菜这么多量这么大只我们两人怎么吃得完,难道有钱人都不知道浪费可耻的吗?

“这里还有最正宗的龙江龙白酒,要不要来一点?”他淡淡笑着问。

我答非所问讷讷道,“菜太多了……董总不如把师兄和李工他们叫来一起吃?”

“李工会带他们去吃饭的。”他再笑笑,“这些都是你的家乡菜。你尝尝味道比起你家乡的可还地道?”

“唔,很好。”我每样都吃了几口道,其实酸菜是圆白菜腌的而不是大白菜味道有些怪,鲤鱼好像也不是很新鲜,萝卜丝应该用红萝卜可他们用了白萝卜,粉条用是的细粉条而非地瓜宽粉不够筋道,豆腐要卤水点的老豆腐才入味可厨师用的却是嫩豆腐……只是这些我如何能说出口?

我默默吃着菜,刚才在车里因为肖斯塔科维奇而似乎有所拉近的距离橡皮筋一样又扯得老长。他应该亦有所觉察,只是好像并不在意,坐在我对面边吃边望着我。我埋头苦吃亦能感知他的目光,这令我无比局促无比局促中我只有不停地吃,直到再也吃不下去。

雅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可一餐饭下来我竟汗湿重衣。见我终于放下筷子,他递过一包纸巾,笑道,“你吃饭的样子真香。”我尴尬一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甚至脖颈处的汗。然后听他道,“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简直要哀叹,董总你好不好问问我意见呢?说吃饭就吃饭,说去见一个人就去见一个人,天知道那人是谁而我又为什么要去见,我也并非你的女朋友或员工要如此听你的话,更不想去这些地方见什么人啊。心里碎碎念着坐着没动,他却一径走过来牵起我手将我从座位上拉起。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一如他命令的语气,毋庸置疑,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并缩回手的时候,已然被他带离座位。

“你的手好冰。”走出雅间他很适时地放手,唇角卷起一抹淡笑道。

我想起安谙。这亦是安谙曾对我说过的话。而他们的手心同样的温暖,温暖而有力,带着命运的强制力量牵起我的手,欲将我带向不知名的前方某处。我忽然感到恐慌,直觉告诉我应该逃离,远远逃离开这个不可测知的男人。他却打开附驾驶一侧的车门,手轻轻按落我肩,身不由己地我便又坐进了他的车里。

音乐声再次轻轻响起,这次是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同样被我丢弃在粗砺现世一角遗忘已久的我曾经的至爱。从1857年开始创作到1868年创作完成历时十一个年头,从青年到中年,其间勃拉姆斯为纪念母亲的去世增加了两个乐章,最终版本共七个乐章。探索了死亡、信仰和永生。有哀悼,有悲伤,但是没有传统的关于末日审判的恐怖,没有奉献、赎罪、超拔的内容,而是代以一种不同的关于生与死的信念: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如花,草必凋残,花必谢落;但是对于有信仰的人,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会从信仰那里得到安慰。整部曲章圣洁而清朗。只有内心纯净笃定的人才写得出如此旷世乐章。没有颠沛没有流离没有苦难没有伤害只有对人生终极的思索。勃拉姆斯的时代没有政治逼害。较之肖斯塔科维奇是另一种令人晕眩的美。生之苦难深重与死之轻灵诡谲原本就是两种状态,你很难说哪种更美更纯粹。因为都是真实存在的状态,两者无分轻重,也就无分伯仲。或许无声侵蚀消逝与默默承载抵抗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有力量,一样的需要力量。

乐声中我们不再说话。车子驶离市区,车速变得迅捷,两侧幽幽绿树疾向后退,东莞郊区景色明媚怡人,如同此刻身旁男人恬静的脸,如同此刻的《德意志安魂曲》。

而在如此明媚景色与音乐中,我对董翩片刻的恍惚与倾侧亦漫漫消解。如同暗黑之罪消解于清天白日。人之内心如何贪婪,贪婪却往往并不自知,我或许可以约略明白他对我用心之意何所在,虽然我不愿正视不愿深究。爱意太多,来自不同的人,那么浓稠而各个目的明确,我只觉得厌倦与疲惫。我并不需要这么多人的关爱,并不奢求这么多人来爱我。那全部是负累。如果说安谙从哈尔滨回杭州之前我还有所犹疑与软弱,所以我会接受那个男人的亲近与暖意,但一旦我决定接受与安谙的缘份,那么其他任何人都不再能够成为诱惑。即使魅如董翩。或那个男人。

仿佛是遥遥呼应我心底的呼唤,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我从包里翻出手机,是安谙。董翩体贴地将音量调至无声。

我接起电话,电话那端好一阵吵嚷喧嚣,是K房的背景声,安谙的声音却盖过这一切吵嚷喧嚣。他大声道:“别吵!下面听我唱这首《小酒窝》。喂,放下麦!别跟我抢!我要自己唱这首歌!”他在制止某个要跟他一起合唱的人。我听得一阵笑。

想必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他接着道,“下面将这首《小酒窝》送给我在远方的爱人。即使我们此刻不能相见,可我仍然希望她能听到,能感受到,我对她的爱与思念……”口哨声起,男声哄叫女声尖叫,我清楚听到好几个女孩子任性乱叫“不许不许不许安谙你是我们的我们不许你爱别人……”。

前奏音乐起,我听到安谙柔声道,“旖旖,下面请听我唱给你听……”

“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谁替我祈祷替我烦恼,为我生气为我闹。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然后孤单被吞没了,无聊变得有话聊有变化了。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有了你生命完整的刚好。小酒窝长睫毛迷人的无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终于找到心有灵犀的美好,一辈子暖暖的好,我永远爱你到老……小酒窝长睫毛迷人的无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终于找到心有灵犀的美好,一辈子暖暖的好,我永远爱你到老……”

呵是的是的勃拉姆斯很好肖斯塔科维奇很好,他们都是伟大而不朽的音乐家我爱他们并无比崇敬,可是可是,我是恋爱中的小女人啊,恋爱中的小女人哪里有道理好讲,伟大也好不朽也好,古典音乐我承认很好我亦很爱,可我此刻,更愿消解于这首轻快无比甜得腻人的通俗口水歌。只因为,这是安谙远在千里之外,对我的深情倾诉。

放下电话,我浅笑轻扬,所有的快乐都向我涌来,我的身体我的心被快乐盛满。这个傻瓜。当着那许多人的面隔着这么远打这么一通电话唱这么一首歌给我,傻不傻啊。

这个傻瓜。这个傻瓜。这个傻瓜。

只有你,只能是你,可以令我快乐到泪意充盈。

我要记住这首歌。

一边笑一边回味刚刚的歌词。小酒窝长睫毛。安谙从哪里听来的这首歌?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会不会立即想起我呢?还是那时他并不认识我,是在认识了我后才又想起这首曾经听过的歌?小酒窝长睫毛。流行音乐的力量实在强大,因为太多太杂,像巨型超级市场,总有一款适合你,又无须花费太多。现代人心中每一点细腻的感情都有相应的歌曲,小到你的眉毛,大到我的嘴唇,眼角眉梢,天上人间。人们在虚构的流行音乐中表演真实,再在生活中去表演流行歌曲,印证虚构。伤心的时候,总有一首歌铺天盖地而来,征服你的情绪。喜悦的时候,亦会有一首歌锦上添花,昭告天下你有多快乐多幸福多满足。适合大众的或许不足以恒久,但一时一刻的感动就已足够,明天自会有新的歌写出来,对应着新的情绪。

“男朋友么?”董翩没再调高CD音量,静静问道。刚刚电话里的内容他听不到,但我全程感动得泪凝于睫的样子他已尽收眼底。

“嗯,是的。”我笑着点头。

“分开这么久,很想念吧?”他淡淡道。

“是的,很想。”我有些难为情,却不想否认。

“难怪你不愿意接DPCX—FZ1的调试任务。”董翩浅浅一笑,“要耽误你很多时间呢。”

“不是的董总。”我敛起花痴笑容正色道,“我不愿意接DPCX—FZ1不是因为急着回杭州,而是我们对DPCX—FZ1实在没有足够了解。况且我听李工说DPCX—FZ1的整个设计都出于技术部那些海归之手,我们这些连文凭都没拿到的硕研冒然插手岂非班门弄斧。”见他不语,我继续道,“不过既然接手,我们自当倾全力做好。好在先期的设计理念相当完善,我们只需做一些细微调整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就好。”董翩道,“希望你们能尽快完成这里的工作,尽早回杭州。”

“是呵我也这样想。”我微笑道。倾侧过后,恍惚过后,董翩于我不过是一个认识的男人,无论他以哪种状态出现在我面前,邪魅男或者总经理,如果他想以朋友的熟稔姿态与我相处,我亦会如此,自然而明朗。

“看到年轻人如此相爱,真好。”沉默片刻后董翩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而嘲讽,又是嘲讽谁?年轻人的爱还是他自己?可他分明并不老。

“你跟叶姐也很好啊。”我笑道。说完即省这样讲未免太三八,毕竟这是公司人事不好随便拿来说笑的,即使我并非这间公司员工。

他淡淡一笑,突转话题,“一会儿带你去见的是我奶奶。”

“什么?谁?”我骇异到以为自己幻听。他要我去见他奶奶干什么?

“旖旖。”他缓声道,“我并不想隐讳我对你的兴趣,那于我没什么意思。我已过了兜兜转转的年纪,也没那个时间与精力。我查过你的资料与背景,对于你过往的一切都很清楚,包括你的家庭以及你母亲去世后你怎样穿梭于酒店茶坊打工维持生计与学业。”他淡淡一笑,“不过我没有查到你还有一个男朋友。”他略顿一下,唇边笑意隐退,静静续道,“我奶奶年纪很大了。她是一名音乐家,不过一辈子都在国外,只近年才回来这里希望落叶归根终老于此。因为年纪和类风湿她现在已不能够弹奏任何乐器,也不再能够写出作品了。或许,人的创造力也是会老的,而不只是激情与梦想……”他轻轻叹口气。我侧头看他,此刻他双眸澄澈幽深,带着些微无奈与伤感,让我想起哈尔滨五月的桃花六月的杜鹃,那么美,美到极致,绚烂而清寂。

他亦回望我一眼,继续道,“这令奶奶时时处于沮丧之中。对于她这样一个一辈子活在音乐里抑或说为了音乐而活的人而言,这个事实太残酷,即使她已这样老了。所以我想请你为她弹一会儿琴,陪陪她。”

我再没想到董翩给我派了一个这样的差事,惊异远甚于他说他对我感兴趣,不由讷讷道,“你奶奶是音乐家……我怕我弹不好……”

“其实在你之前我也曾带去过不少女孩子,有专门音乐学院在读或毕业的,也有国际音乐节拿过奖的。而原本我了解了你的过往后决定带你去见奶奶也只是因为你够漂亮,即使你的水平并不怎么样看看也养眼。现在我却有点期待。” 他淡淡一笑,“我想,能够一下子听出肖斯塔科维奇的女孩演奏的乐曲应该不会太差吧。”

“那只是因为我母亲恰好喜欢他。除此我并没什么音乐修养。随便哪个音乐学院的学生都会比我强。”我一点都不想去,不是不想去慰藉一位老人,而是这位老人是音乐家,在此之前董翩又带去过很多“专业人士”。

我对自己从来都自知,我或许如母亲以及那些教过我的音乐老师所言在音乐上有所谓天资,可是天资如同钱财,不合理运用不进行可持续发展再多的钱财也终有挥霍一空的一天。音乐家又与作家画家不同,作家画家可以凭籍天赋异秉的灵气与后天感悟写出好的文章画出好的画,学院派那一套甚至往往会成为禁锢,但音乐家如果不在学院里浸淫几年是很难有所成就的。演奏技巧不像作家画家的笔随意性相对大一些,那些专门的练习曲目如不一一弹到极熟弹到技巧臻于完美,也就只能弹弹流行小调通俗歌曲唬唬酒肆歌坊附庸风雅的外行以及自得自满的自己。这点看看现当代的音乐家就知道了,哪一个不是学院派出身?好比李斯特,李斯特是一个很啰嗦的作曲家,繁复的音符仿佛不是出于乐曲的需要而只是为了考量演奏者的十指与技巧,对于他我敬畏远多于热爱,但如果我念的专业不是环工而是钢琴系,每天有六小时以上的练琴时间,我想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至少我不会这么害怕他。

而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告诉莫漠,莫漠一定会在第一反应说——我甚至能想像得出莫漠满是讥诮的笑容与语调:“去慰籍年迈的音乐家奶奶?这种韩剧烂桥段也亏董翩想得出!咱好不好换一个比较有创意的剧情呢拜托!”

见我不说话,董翩轻轻拍拍我放在膝头的手,“如果不想去就不去。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这样子反令我无从拒绝。呆半晌我道,“你奶奶比较喜欢哪位音乐家?”

董翩轻轻一笑,“作为一名音乐家,我奶奶对每一个好听的音符都喜欢,并尽己所能去尝试理解那些她不喜欢的音乐。比如理查·施特劳斯的歌剧《莎乐美》,我奶奶说她第一次听的时候完全不理解,那些激烈狂放的音乐旋律,就像人的心理趋于某种骷髅状态,令人毛骨悚然,所以一点也不喜欢。第二次听还是无从理解。第三次听也一样。于是就再听再听再听。”他侧眸笑望我一眼,“你猜我奶奶听了几次《莎乐美》?”

“十次?”我尽可能往多猜。

董翩大笑,“二十五次!”我第一次见他大笑,竟是这样的灿烂。好看的眼睛眯成一弯新月,秀媚如狐,亦明澈如湖,与之前的邪魅或内敛又是另一番模样另一种风情。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啊。我或许可以不倾侧,但无法否认此刻他明朗的笑容令我心为之一动。

笑过他道,“她就是这样。像个孩子一样天真,永远不被自己的成见所缚,对自己无法理解的音乐总要试着去习惯它,了解它,研究它,即使做出所有努力还是无法喜欢,却是自己了解后的答案,而非盲目否决。”

“真是可敬!”我由衷赞叹。否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不曾了解只是凭所谓直感就去否决。人与事哪有表相那么简单。我们往往只凭第一眼印象或人云亦云就甘愿蒙敝双眼,错失的又岂止是真相与真心。我开始有点想见到董翩的奶奶,这样一名老人,一名音乐家。

“旖旖听过《莎乐美》么?”董翩问。

“我只听过一次,莎乐美对着圣徒约翰被砍下的头颅自白的那个场面实在太吓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以后也再没有勇气听。”我幽幽回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妈妈说理查·施特劳斯的歌剧是从瓦格纳的音乐剧中得到的启发,以歌剧音乐的形式对变态心理进行探索,通过光芒闪烁的彩虹,再结合同步的艺术手法,表现种种令人恐怖的题材。他还有一部根据霍夫曼斯塔尔的剧作《埃莱克特拉》改编的歌剧,整部剧满是炽热的情感张力,令人恐怖的景象和阴惨可怕的乐曲,那时候我大概上小学五年级,只听到一半,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再听下去非吓哭不可。”我轻轻一笑,往事历历浮现脑际,彼时深受刺激的情景仍可记忆,如今想来竟是如许心酸的甜蜜。

董翩侧头看我一眼,眸中带着笑意,“你母亲好伟大。小学五年级就让你听理查·施特劳斯。我要到十几岁才知道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位音乐家。”

“她一直认为我有音乐天赋,一直想让我当音乐家,一直不遗余力地培养我熏陶我。”我轻轻叹口气,笑容隐没,“只是我一直让她失望。”

“世上的事情往往难说。也许你没有走音乐这条道路的确令你母亲失望,但谁又能知道到底哪条路适合自己哪条不适合。总要走过了才知道。”董翩淡淡宽慰,似要调转我心绪,他转而问道,“你母亲比较喜欢哪种音乐?嗯,我猜,除了米佳,她更喜欢古典主义音乐。”

“她喜欢所有洛可可风格的音乐。”我略想一下回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若非他问我这个问题,对于母亲在音乐上的喜好或许我会一直懵懂下去。如果我经此一生也无从知道母亲饮食与色彩甚或其它方面的喜好,那么能够回忆起母亲音乐上的喜好,总也算一个安慰。

“洛可可时期的音乐家里我比较喜欢莫扎特。”董翩淡笑接口。

“我只喜欢莫扎特的交响曲,尤其是《g小调第40交响曲》,可我不喜欢他的歌剧。”我笑了笑,能够跟一个人谈谈我至爱的古典音乐实在是件蛮不错的事情,尤其这个人还是同好,“我更喜欢巴赫。他的《平均律钢琴曲集》是我小时候弹得最多的。不过巴赫是不是不应该划在洛可可时期呢?”

“嗯,他和亨德尔都属于巴洛克风格的终期与洛可可风格交接的时代。”董翩微笑道,“不夸张的说,是巴赫与亨德尔一起为辉煌的巴洛克时代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车子开进一片水绿山青,公路两边的树木更见葳蕤,静谧而幽深。“前面就是了。”董翩道。

我开始紧张。而我的紧张亦被他看在眼底。他再次轻轻拍拍我放在膝头的手,轻浅一笑,“奶奶并不可怕。她只是寂寞。”

就是这句话吧。就是这句话令我如被神灵牵引般懵懂走进了董翩的世界。多年后当我再次想起,这句话仍如符咒,让我的心风动涟漪,无可躲逃。

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我们从来看不清其出手的路数,犹如我的出生与出身,如果我的母亲当年没有坚持生下我,一个遗腹子,一个只会忤逆她的遗腹子,如果我的母亲不是音乐老师,如果我顺从母意学了音乐而没有来念这样一个与音乐完全无关的工科专业……我的命运或许会全部改写,我不会遇到安导,不会遇到安谙,不会被派到广州,不会由此遇到董翩……我或许会选择作音乐老师,像我的母亲那样找间学校安身立命,课余时间带几个小孩赚些外快……如果如果如果……那将会是怎样一个不同的人生?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多米诺骨牌一样环环相扣自有其隐秘暗喻,只是陷溺其中我们从来看不清其出手路数,却屡屡中招。

原来献丑却是现眼

作为一名穷人,我无从描述董翩奶奶所居这幢别墅的好,即使很多年后我再次回想初初走进这幢小楼时的情景,那种震撼与惊叹也仍如最初。如同莫扎特《朱比特》交响乐的终曲,除了聆听,任何形容与描述都显得可笑且多余。

而在这幢小楼里住着怎样一名可爱的老人呵。可爱而优雅。那种优雅是一生富足衣食无忧谈笑有鸿儒往来皆上流历经岁月沉淀之手慢慢雕琢出来的玉石般的莹润华光。望着面前的老人,我仿佛看到了一身珍珠白工装负手伫立亮烈阳光下浅浅而笑的董翩,那一刻他留存在我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这名老人的样子慢慢重合交叠又再慢慢分离成为两个各自独立却互有牵连无比相似的个体。我忽然明白其实气质这种东西也是可以遗传的。

尤其此刻董翩弯腰在老人身前轻轻吻一吻她的脸颊,浅笑低柔对她说着我听不懂的法语,那种入骨的优雅,身份与财富亦不足以彰显虚拟。

而我只是讷讷。讷讷地站在老人身前五米远。讷讷地看着他们祖孙软语轻言。没有自卑。已感觉不到自卑。只是惶然,崂山道士误入仙境般的惶然。不知道何以为自己,何以为真实。

董翩显是在介绍我。不时望我一眼,唇角带笑,他的奶奶也在微笑,微笑着看我,深邃的眼眸并未因年老而晦暗无光,却只是平和,不见任何锋利与凌锐,那是一个活过经久岁月见惯世态沉浮智慧的老人的目光。

她就用这样一双目光微笑着看我,待董翩说完话,向我展开双臂伸出双手。

“来吧,过来拥抱并亲吻一下奶奶。”董翩微笑地道,“奶奶走路不太方便,不然她会过去拥吻你的。”

我只好走过去,心如鹿撞,脚步虚浮。这一套西方上流社会礼仪,我哪里会,又哪里惯。不知道董翩之前带来的那些女孩子都是如何反应的。

走到奶奶身前,完全下意识蹲在她身前,她微笑地轻轻抱抱我,我亦回抱着她,然后僵硬地在她脸颊吻了一吻。当嘴唇落在她满是皱纹却依然白皙的脸颊上时,她孩子一样满足轻笑的样子如水花漫卷波波漾开化解了我原本的尴尬。要到这么近,我才能看到她眼底的蔼然慈祥,浅褐色瞳仁亮亮清澈满是宠溺。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为这一双浅褐瞳仁如此温柔地注视于我。老年与童年一样,都是脆弱而无力的,能为自己主宰掌握的东西少之又少。我想起自己孤独而脆弱的童年,沉默中如斯寂寞,寂寞而无力,那种深深痛恨却不知痛恨什么的无力感几乎贯绝于我一生,令我无从摆脱只能屈从。而此刻这名老妇她如此孱弱,抱着我的双手因为类风湿改变了原本的纤长秀巧只见骨骼奇突,她甚至不能够站起来,却仍然可以笑得如此美丽安详。是什么令她这样?饱受病痛折磨远离至爱音乐风烛残年寂寞无力仍能如此美丽安详。而她眼底那抹柔慈更是我极陌生却本能想要靠近的东西,那是一双祖母的眼神,温暖而慈悲。被这样一双眼神望着,我须得动用很大气力才能使自己平稳宁定,方不至于掉下眼泪。这一双祖母的眼神呵。

她轻轻捧起我的脸,仔细凝神细看,嘴里低低赞叹,那些法语单词我听不懂却约略能够猜出含意,她是在赞叹我的年轻我的美吧。一个老人回望青春的赞叹,有欣赏有艳羡,却没有嫉恨。只是单纯的赞叹。我任由她看,她秀媚的眼眸与董翩何其相似。

董翩此刻亦在奶奶身侧望着我,直到奶奶放开我,过来将我轻轻扶起。“奶奶很喜欢你。”他道。牵住我手将我带至落地窗前,那儿摆着一架佩卓夫三角钢琴。

或许她喜欢你带来的所有女孩。我在心里道。

“平时都喜欢弹什么曲子?”董翩问。钢琴旁有一只曲谱柜,上下四层满满的都是曲谱。

我自嘲道,“打工妹有什么个人喜好。客人点什么弹什么罢了。”

“总是有比较偏爱的曲子吧。你不是说喜欢巴赫么?”

“他的曲子对技巧要求太高,我现在又这么紧张不适合弹他。”心里忐忑得要命,不远处坐的可是一位音乐家,即使她有最平和宽忍的眼神,但不代表她的耳朵也平和宽忍,“米佳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怎么样?”

“嗯,是他巅峰时期的作品。”他轻轻颔首。

“只是我很久没弹了。来广东这些日子更是连钢琴都没碰过……不知道还弹不弹得好……”我小声嘀咕。双手落在琴键上,以极快的速度弹了一个转调,作为热身。八十八个琴键黑白相映。音色美不胜收。佩卓夫,世界顶极名琴,捷克国宝,1864年由安东尼·佩卓夫创立,迄今已有一百四十五年历史。每一方木料都是穷十数年时间精挑细选,在被挑选造琴之前成千成万的木材堆积在室外,经春夏秋冬雨淋雪浸及阳光的天然阴干自然干燥了木材中所含油质,尔后去除变形的部份,剩下的就是制造钢琴最上等的木料。其音色浑厚甜美,圆润自然,中高低音各有不同的层次变化。弹奏时瞬间的爆发力强大。三个弱音P的声音就像针掉在地上那样清晰。被列为世界五大帝王级钢琴。价值连城。如果不是在这里,我一辈子也不会有幸触摸到这么好这么贵的琴键。即便冲着这架佩卓夫这一趟来得也值。我在心里暗暗慨叹。

“要不要谱子?”董翩俯身问。

“算了,就这样吧。”我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咬牙道,“反正是献丑!”

董翩轻轻一笑,“开始吧。”在琴凳右端坐好。我讶异看他。他丝毫没有想起来的意思,迎着我的目光又是轻轻一笑,唇角微抿一抹调侃,“不会紧张吧?我这样子坐你身旁。”

“就当再考一次级好了。”我微吸气,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弦律。第一个音符响起,所有顾虑消解,过去时光重现,仿佛我又是那个细弱苍白的女童,在母亲严厉苛刻的挑剔中一遍一遍习练她指定的曲目。而其时以为的无休止噩梦如今我多么希望能再次置身其中。如果,如果生命可以重来,重新选择,我一定不会违拗母亲的心愿,一定会好好自觉自愿地弹琴好好自觉自愿地考她希望我上的音乐学院好好自觉自愿地作一名乖女儿顺延她的希望向前而行。

佩卓夫的音色美如天籁。手指每一弹击都似林中流泉又似深山古琴,我的十指秉承记忆驱策,不仅将每一个音符都弹到,而且竭力表现出所有内声部。这是我母亲一直都极为强调的,她说伴奏声部和上行及下行的半音阶会使弹奏听起来丰满,富有生命。我母亲总说弹钢琴如果理解了这一点就算踏进了钢琴艺术的大门,剩下的就要交给更加刻苦的练习和命运了。可惜,我虽然做到了,却貌似此生都与钢琴艺术无缘。只能是个酒店大堂卖艺的。

最后一个音节结束,董翩和奶奶静许久,然后奶奶轻声用中文说了一句话,她说得极慢,发音生硬涩重,显是很不习惯说中文,她慢慢道,“第二主题里第六小节你为什么在Ⅱ六五和弦和Ⅰ/六/四和弦之间允许平行五度?”

我瞠目结舌。

她固定音高的听力令我骇异。而我对自己的错处根本就不自知。

董翩笑道,“可是怎么样呢奶奶?”

“很有天赋。基本功很扎实。对复调演绎得尤其好。”奶奶面露遗憾慢慢道,“如果好好雕琢一下,会是一名出色的钢琴家。”

“可是旖旖不想当钢琴家,旖旖要当工程师呢。”董翩微微笑道。打开一册曲谱放在谱架上,“视谱弹奏怎么样?”

“还……还行……”我紧张得有点结巴,小声道,“还弹啊?”

“这是奶奶的作品,《第十五交响乐》,也叫《春天牧歌》。你试一下。我给你翻谱。”

我看一眼曲谱。是总谱。E大调。很繁复。第一乐章第一小节右手仅仅是带有两个经过音的E大调三和弦的和弦音。顺序为在弱起的b1之后是以升g1开始的E大调三和弦。之后是作为经过音的a1、和弦音b1及 e2、e1、e2;升f1也作为经过音;之后是e2。接下来是对这一小节前半部的重复。左手从第二个八分音符开始,其顺序为:e、升g、b、e1以及E大调三和弦的反复……

我呻吟一声,太难了。这太难了。只是第一章第一小节就这么难。而我已多久没有视谱弹奏了?何况还是交响乐。何况作曲者本人就坐在我身侧不足十米远。我可怜兮兮看一眼董翩,他亦在微笑望我,“没关系的。最初的演奏因为不熟悉反而更能听出演奏者的本心。技巧太多往往就会遮覆住这些。”他温和道,语声中满满都是鼓励,“试试吧。弹不好也没关系。奶奶喜欢听人演奏她的作品。即使……”他笑意愈深,“很拙劣。”

我惟有硬起头皮。一如我之前所说,反正是献丑。那么好吧,献吧。

曲子很美。即便我弹得滞涩,依然能感受到那美。而且曲式结构、调性布局、和声进行、对位复调、织体变化无一不做到最好,无可挑剔。配器趣味亦极高。我一边弹一边在心里赞叹,要有怎样的天赋才能作得出如此完美的音乐?我想起母亲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在艺术领域里如果没有天赋仅靠勤奋只能让人成为一名好的乐匠画匠却不能成为艺术家。至此我终于明白了母亲的失落与奶奶的痛苦。在母亲眼中我或许真的有音乐方面的天赋,可我没能按她意愿走音乐这条道路,我所谓的天赋经此一生也只能被自己辜负,而奶奶如此有天赋却再也触碰不了音乐,亦不再能写出作品,江郎才尽,美人迟暮,这种痛,岂是寂寞二字所能道尽。

曲到终篇,我静默无语如无声在旷野疾走,因此而得着一整个世界的荒凉与完整。春天牧歌。春天意味着信仰,希望,爱,可是春天之后经过一生人事沉浮的奶奶你想必是深深懂得那份希望后的失望信仰后的幻灭爱之后的不爱吧。而如果无法爱又不曾悟到佛家的门,无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只好承担生之缺失,那将是怎样的衰亡与殒落。

春天牧歌,原来却是幻灭之歌。

而无论多幻灭,我们都还要在这俗世中流连,不再想比人可以想的更多,不再想在生命的某一个明净的角落,我们仍然会偶尔记起偶尔纪念的你和我们各自想像未曾忘怀的信仰,希望,爱。

这是一篇多么忧伤的乐章。

许久,奶奶轻轻鼓掌,掌声郑重而节制,是维也纳金色大厅观众的掌声。“谢谢你。”奶奶道,“谢谢你领悟到这么多。”她轻轻叹息一声,“不要放弃音乐。孩子。即使作工程师,也可以同时拥有音乐。”

我转头郑重回应,“是的,奶奶,我会的。我不会放弃音乐。它给我的这样多。”说完急急回头,目光落至琴键,因为不想给她看到,我眼中充盈的泪水。

我如何可以放弃音乐?这是我母亲暂短一生的梦想,对我的梦想。如果她生时我令她无比失望,或许往前路上我可以坚守住对音乐的不离不弃,亦是宽慰,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自己。

而我此刻的愧悔怍恨尽落董翩眼底,他轻轻拍拍我肩,柔声道,“我们四手联弹一遍可好?”我这才注意到董翩的手,指甲浑圆饱满,修剪得非常干净整齐,指节修长,清颀而有力,一看就是自幼弹琴多年的手。也是,有这样一名出色的音乐家奶奶,董翩会弹琴实是再自然没有。

我尚未作答,董翩已弹了起来。

只是我再没想到他竟弹得这样好。不只是因为这是他奶奶的作品过往岁月他也许弹了很多遍弹得极熟,而是他的演奏技巧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位职业钢琴家。对细节的处理极为细腻老道,精确,清澈。四声部中的每一个声部都各有自己的音色。这简直难以想象!很多所谓钢琴家也做不到这一点。他是如何做到的?我几乎无地自容。早知道我刚刚就不弹了。早知道我来都不会来。他只是奶奶的孙子已弹得这样好,作为音乐家的奶奶不知道弹得又有多无懈可击呢。原来我以为的献丑竟是现眼。

“技巧并不最重要。”见我还没动作,他边弹边轻声道,“你弹低音区。已经弹过一遍配合起来不会很难。”

我轻轻叹口气,低声道,“你弹得这么好。还是不要了。”

他没说话,左手轻轻握住我手放在琴键上,右手仍不停,串串音符流淌出来,我侧头看他,他长长睫毛垂覆,在眼睑处投一弯好看阴影,鼻子高且直,挺且秀,衬着皙白肤色唇艳如丹。如此柔媚婉定。而温柔事物轻若不存在但想必更长久坚定。他是个会令人哭泣的男子。温柔婉转在最深最密处紧紧钩着谁的心。

“拿出你空手来开会的无畏吧!”他知道我在看他,却没回眸,只轻浅一笑,声如耳语,却无嘲笑。

闻此言我不再犹疑。是的,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果献丑衍变成现眼,再现一现又如何?手指落在琴键。高音区均匀流动晶莹透亮的琶音型伴奏织体,低音区描绘背景烘托气氛,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碧波荡漾……四手联弹独具的丰满的和声效果,渐至默契的配合,此一时我觉得我们仿佛认识经久,如此熟悉如此契合。

两生花般的那个自己她在害怕

叶蓝离开的那天和往常很不相同。叶蓝的离开是件很特殊很果决的事情。或许会永远钉在一个人、一些人的记忆里。仿佛那样子还不够。那是个糟透了的日子。有雨也有太阳。你看不见它。你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可是光线就在那里。而且亮得很。连雨也很狂暴。阳光如暴雨。

而叶蓝就在这狂暴的雨与阳光中,静静躺卧在公司二十八层大楼森暗的阴影下。身下血泊款款流散,亦如雨。

不知道如果董翩料得到叶蓝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在相遇的最初,他还会不会如此轻狂草率,轻狂草率地去靠近她,以为她不过是他以往所交的那些女子,短暂相好过后,一些钱银就可打发。

而我必须说,叶蓝的死与我无关。

从东莞卜一回到广州,公司里沸沸扬扬关于叶蓝与董翩的绯闻就扑面而来,聚合离散,好不热闹。想不听都不行。三位师兄的三八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至爱小道消息的女职员,每天在办公室一边干活一边津津乐道着这一段恩怨离合。

或许亦不应该叫绯闻,绯闻是未经证实的桃色事件,猜测多于亲见,可叶蓝与董翩相好的事情,却是叶蓝自己说出来的。我和三位师兄亦曾亲眼所见。她甚至拿出董翩送给她的礼物四处示人作为她自以为这是一段真爱的证据,诸多世界最顶极的奢侈品,以她一名人事部小文员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未必买得起:LV限量珍藏版手包;卡地亚满钻手镯,最大一颗钻足有两卡拉;极品祖母绿配蓝宝胸针……董翩对女人还真是出手阔绰大方。

或许就是这些奢侈品害了她。让她误以为她得到的是整个世界的真爱,而其实这不过是董翩随意抛洒的散碎银两与片刻温存。

这世界太多灰姑娘,太多梦想嫁给王子的灰姑娘,叶蓝只是太过执著,一旦梦想破碎,世界倾覆,她竟连承受梦醒时分的勇气都没有。希望之害人,莫过于此。

可她如何可以如此,如此怯懦却又如此勇敢?公司二十八层楼那么高,我偶尔站在HBJC研发小组十二层办公室落地窗前向下片刻观望都会觉得晕眩恐慌,她却可以上至顶层倾身一跃。在飞堕的瞬间,她是感到飞翔的快感还是极速下坠的绝望?

而我只是记得,那一泊自她身下款款绽放四下散开的鲜血,在狂暴的阳光下静静折射着曼珠沙华的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