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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 口红吊兰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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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娘家人”这三个字终于惹下了我的泪。如此温暖如此熨帖母亲死后我以为经此一生我再也不会有娘家人,可是现在陆师兄说他是我的娘家人,他和马师兄宋师兄他们三个是我的娘家人。无论我怎样,无论我怎样选择怎样决定,他说他们永远都会是我的娘家人,永远都会是我的后盾。

“傻丫头,哭什么呀!快别哭了!给安谙看见以为我欺负你或跟他抢老婆呢!”陆师兄一巴掌落在我肩上,还是那么用力铁砂掌一样痛得我呲牙咧嘴冷气直抽,我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因痛而恼。“快回去吧。别一会儿安谙找我绝斗了。我可是有素质的人可不会跟他逞那匹夫之勇!”陆师兄哄我道,在我转身将回之际,叹了口气,“我还真是管不住我这张嘴。想着不说不说可就是板不住。唉,算了,就告诉你吧,你心里有个数,这一路自己合计合计,到底怎么着。内什么,是这样的,今天早上临来前董总把我找去跟我说……我想他是铁了心了……内什么,他说,加拿大分公司有个新项目要上马,他想让你去。”

事情发生时远比你想的要快。事情发生时你就知道,所谓事先准备不过是一个玩笑,有再多时间做再多准备也永远不会充沛。听到陆师兄在机场所言我以为不过是董翩的一时冲动和朦胧意愿。这间公司实力如此雄厚,不要说加拿大分公司的新项目上马,便是中国某处的分公司有新项目上马我一个没毕业的硕研又有什么资格被派去参与。能来广州不过是因为他们买了安导的HBJC。却没想到,董翩竟不是说笑。

捏着手机,一时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样回复陆师兄的信息。

卫生间里伴着花洒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是安谙轻声哼唱的歌声,歌词隐约传出,是那首他曾千里之外在电话里唱给我听的《小酒窝》,“小酒窝长睫毛迷人的无可救药,我放慢了步调感觉像是喝醉了,终于找到心有灵犀的美好,一辈子暖暖的好,我永远爱你到老……”

决断竟是这样的难。

曾听一位学姐说过,研究生时如果有机会被导师联系安排进入大公司,实习也好,帮忙也好,一定要好好表现因为以后毕业了就有可能被留在那间公司。不要以为现在研究生有多吃香,毕业后捏着文凭找不到合适工作的所在多有,何况是环工这样一个不算冷门但也绝非热门的专业。那位学姐就是费劲心力也没找到对口工作,最后进了一家企业作了行政管理人员。七年环工算是白念了。

我不想那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我付出的是什么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坚持七年毕业后却做与专业完全不搭界的行政或文秘,整日陷在人际关系的漩涡里与人打太极。我想进大公司做技术人员即使做到死也是技术部一名小职员可这是我悖离母意一意孤行选择的道路,我不想放弃。我喜欢做技术人员。我喜欢将那些遇到的技术难题与瓶颈一一解决后的欣喜与满足,就像练琴时克服掉错音,抑或又征服了某个变奏。

虽然当初董翩问我毕业后可否会考虑留在他公司,其时我断然拒绝说不想,可现在不是留在他的公司他的身边,而是去加拿大的分公司。我没有出国梦可我想有更大的平台更好的发展我不想辜负这一路走来的坚持。

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我又不想留在董翩的公司毕业后又不继续念博士我也许只能混在一家没前途的小公司整日做一些没前途的厂房除尘机。我不想那样不想混在一家没前途的小公司整日做一些没前途的厂房除尘机。我想……抓住这次机遇。

而且,潜意识里那个在广州时就已暗暗萌生的想逃离的念头,亦让我想将以此为契机,远走他乡。那样,我就不会再为与安谙在一起时想起董翩而感到愧怍和自惭形秽了。

想到这里我脊背阵阵发凉。怔怔望着卫生间的门。咫尺之遥安谙就在里面,可是明朝是不是就要远隔天涯?

安谙,如果我接受董翩的安排去了加拿大的分公司,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从此就要远隔天涯?

我不会幼稚到再欺瞒安谙,说这只是一次工作上的正常派驻。一个没毕业的硕研……任如何天真愚笨的人也不会相信会有如此好事平白落到我头上。何况是如此通透的安谙。

安谙,我该怎么办?爱情与理想之间,可有选择如果有选择我又该如何选择?

卫生间门开,安谙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走出来,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运动裤,赤足趿着拖鞋。我呆呆看着他,宽宽的肩膀,身材颀长,那样瘦没有一分多余脂肪胸肌腹肌却很分明,肩臂也很健硕。这肩臂曾不止一次抱过我。这胸膛是我的天堂。安谙。此刻你慢慢走近我,脸上带着好笑的表情,黑矅石一样明亮的眼睛略带顽皮地看着我,安谙,我才知道想要离开与决心离开,有着怎样本质上的区别。

我呆呆看着他,看着安谙走近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对我笑,“拜托老婆,你这样眼神是什么意思?色心大发啊?”

要过几秒我才反应出他话中意思,要再过几秒我才觉得自己面红耳热。缓缓低下头,下意识把手机放在床头,我像只鸵鸟一样想,先不要告诉他,我要再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他。或许等我想好后,我会拒绝董翩的安排,不去加拿大搞那个什么见鬼的新项目。

可是心底另一个小小声音分明在嗤笑,程旖旖,你真虚伪。真卑劣。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安谙?为什么不肯正视你自己?你已经做了决定,决定要离开安谙,决定去加拿大。决定放弃你的爱人去加拿大。

“怎么了宝贝?面色这么差?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出去买早点冻着了?”安谙扔下毛巾俯身探我额头。我深深勾着头,不敢看他,生怕一看他,就会忍不住对他交待所有。我的决定。我的去留。

他毫无所觉,“没发烧啊。”拍拍我脸颊,笑着道,“难道被你老公的性感惊着了?也不用这样呵。”回身欲去旅行箱里翻衣服,嘴里仍笑着,“没关系的,想看就看呗,又不是别人。老公不怪你小色女发花痴……”睫毛下望着他将移的腿足,似乎这一步移开就是离开,我突然拦腰抱住他。抱住,我的安谙。

他不再嬉笑,轻轻握着我紧抱他的手臂,“别闹,宝贝。”我不理,继续紧紧抱着他。我不是冲动我不是色心大发我只是舍不得你,安谙。别挣脱我,安谙。让我抱着你,就这样抱着你。抱到世界倾塌。安谙。

“傻囡囡,不知道早晨是男人最容易冲动的时候么。”他笑叹着挣开我手臂,低头看我,“怎么了旖旖,信息里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眼睛不看他,“是陆师兄,问我们玩的好不好……”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不由自主对他说了谎,但不诚实不代表我可以将谎话说得纯熟自然。

他静静望着我,不看他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宁静而有力量地在望着我。我突然感到很累。累得不想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纯良无害表情继续骗他。我没有力气始终做一个不诚实的人。尤其是,面对他,如此爱我的安谙。我不想再骗他了。即使我还能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将谎言与欺瞒进行到底,可心里的重负与疚愧却令我再也坚持不下去。

如果我也有良心,我的良心就是,我不可以再亵渎他,亵渎他给我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

尤其是听过昨晚那些祝福我们的新婚对歌。我怎能一边欺骗他一边与他相携丽江。然后待回到广州后再把一切真相摊开给他。丽江这块神奇美丽的土地,是他带了我来,如果这是我们生命中最后一次携手同游,我希望留在记忆里的是一份纤尘不染的片段。

“安谙。”我艰难开口,“信息的确是陆师兄发来的。不过不是问我们玩的好不好,而是告诉我,我要被派驻到加拿大的分公司。”这句话说完,心头如释重负,这句话就像终于被扯下的遮羞布,无论掩盖的是怎样一个丑陋仓劣的我,无论我说出所有后安谙将怎样看我,怎样决定,掉头就走,还是另作裁夺,我都将坦然面对。

心底那个小小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她对我说,做得对,程旖旖,不要再骗他,不能再骗他。爱如果不能坦白相对,就不要再妄言爱。

安谙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转身翻出衣服穿好。我默默看着他,等待庭审一样等待着他有可能地继续发问。可穿好衣服后,他只是望着我轻轻一笑,“来吃早餐吧旖旖,都快凉了。”

心灵的放逐

回忆到这里,我再也写不下去,心头揪痛令我不得不起身到餐厅做一大杯鸳鸯:沏一盏红茶,冲一杯咖啡,加调在一起,再加几匙牛奶。这是公司里一名香港同事教我的喝法,休息不好时对提神醒脑很有帮助,甜香滋味更有益舒缓紧张神经。无数个日夜,当我陷溺在回忆里疼得无法呼吸时,当我决定将这些过往书写下来却因难过难以为继时,我总要做一大杯鸳鸯,来麻痹自己。

思念,何其沉重,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勇气那样毅力一意孤行花费一生气力去思念某个人。我曾经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让自己解脱,可直到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不能。对安谙的思念如同符咒,如同透骨穿肉的脐环和耳洞,如同身上终生相随的刺青,当年的放手是因为所谓理智的抉择,可放手后我才明白,我放得下那段爱,却放不下这道叫作思念的符咒。

事实上,我们都无一例外地穿梭于时光之中,不断告别又不断踏上新的路途。不断相爱,又不断的悖弃。互相取暖又互相伤害,不约而同地有着孤独的宿疾,体味着边缘生活的落寞。在这些离别与悖弃与伤害里,我看到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的宿命,和自己的脸。也看到时间,消失的和经过的时间,像条奔腾的河流。

过去已然模糊不清。虽然从前的生命还在心里燃烧,但光芒日益衰微,最终只剩下记忆的灰烬。或许我们惟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把自己的迷失埋葬在自挖的树洞。如同我此刻的絮絮言说,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法子展示,离开安谙后,我的悔恨与忧伤。

悔恨。人总是在得到当初希望得到的东西后才会掉转头惋惜那为了获取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比如爱,比如承诺,比如纯澈心灵,比如天真梦想。人性如此贪婪,永远没有餍足时候。我因此从不虚拟假设:如果当初我没有放手安谙,没有听从董翩安排去加拿大的分公司,今天又将如何?

也许,我会在安谙身边安然度日,面对生活中一些微小事情,悄悄思量:如果我去了加拿大,又将如何?

非此即彼。或此或彼。总是有取舍。总是要取舍。而取舍过后,你才会知道,取舍的意义,等同于祭祀。

电话响,看一眼表,晚八点,不会是公司里有什么事情吧?如果公司真有什么事,我也只能二话不说赶过去。

难得休一个周末,奢侈到我用近一整天的时间写下几千字,这对于我这样一个只擅长做测算做程序写分析报表写工作报告的人而言,实在是奇迹。安谙若知道……安谙若知道……安谙,他不会知道。

接起电话,里面好吵,不用细听也知道是在KTV,乱七八糟的背景音乐,有人在嘶声唱歌,有人在大声叫好。我将电话稍稍拿开一些,“喂,你好。”

“Mary吗?快来快来,我们在皇朝!”略显生硬的国语,一听就知道是董翩的表弟,邵正华。跟董翩一样,自小在国外长大,普通话说得却较董翩差太多,中文名字倒是起得一板一眼,初次见面就正经八百跟我讲他的名字是取“正气中华”和“风华正茂”之意。然后又嫌我的名字念起来拗口,执意送我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英文名,Mary。

Mary,海上的星星和辛酸,反抗的苦涩,海之女。这是邵正华道出的此名含义。他说,程,你的气质配这名字再合适没有。别看它普通,可普通的往往才最有力量。

我只好笑纳。不过除了邵正华,再没有人叫我,Mary。

Mary,我笑纳它是因为我听进了这名字中包含的“辛酸和反抗的苦涩”之意。

Mary,对于辛酸和反抗的苦涩,我再清楚没有。

“我不太舒服,你们玩吧,我不去了。”对着电话我道。回到广州近一年,我很少出去玩,无论是同事聚餐,还是公司年会,能推掉我都尽量推掉。我还是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董翩说得对,我只适合搞技术。

“Mary,你是不是又是一整天窝在家里没有动也没有吃饭?”邵正华很大声地问,“周末是用来休息和放松的,你怎么每过完一个周末都像刚搞完一个项目似的?”

我笑而不言。邵正华也不纠缠,“翩已经去接你了,你收拾一下吧。”说完挂断电话,再不给我回嘴余地。

我苦笑着放下电话。去卫生间冲淋浴。从起床到现在,头未梳脸未洗,蓬头垢面女鬼一样。

擦头发时,裸身向镜,镜子里的身体依然年轻,我却看到了这具身体下缓慢枯萎的痕迹。时间无声消逝,它在日渐消亡。像所有的深情旧爱,像所有的天真梦想。

门铃响,董翩到得还真是快。随手抓起浴袍裹上去开门,董翩斜倚门边,淡笑望我。邪魅一如当年,我们初初相遇时候。

三载相识,我们早已熟稔到毋须客套寒暄。我转身自回卫生间擦脸,他脱掉鞋子赤足进来。

“你们玩就好,干吗非得拽上我。”我在脸上轻轻拍上基础护肤品,实在懒得化妆,素着一张脸走出卫生间,“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那种地方。”

“那我们就不去。”董翩微笑,“你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进房间找衣服,“我不饿。”衣柜里挂的除了套装就是衬衫,我对置衫扮靓还是不太在行。各色衬衫配牛仔裤是我不上班时最惯常的打扮。也最偷懒。

“周一我要去布鲁塞尔,就当为我饯行。”董翩歪坐在客厅长沙发里声音懒懒的道。

“你一年至少去十次布鲁塞尔,若每次都给你饯行我岂非不用做别的了。”我略觉好笑地道。要到真正进入这家公司我才知道,公司总部在布鲁塞尔,是董翩的家族企业,董翩不过是亚洲区执行总裁,当年把我安排进北美区下属的加拿大分公司,是找的北美区执行总裁,他的哥哥。为了我这样一名其时连小职员都不是的小帮工,真像陆师兄所言,他是铁了心了。偏偏,我也配合得极好……

看着我走出房间,董翩微笑,“恐怕只有你才有自信把白衬衫穿来穿去。”

我无奈,“没办法,时尚的风标千万转,实在追不过,只得以不变应万变。”想起陆师兄曾说过的话,轻轻一笑,“这就叫技术人员的风采。”

拿起包正要跟董翩出门,电话又响,这一次是莫漠,“旖旖,我给你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是我家宝贝新拍的照片。快看看快看看快看看!”

我微笑,“这次又穿的什么古怪衣装?”

“十八世纪的公爵装!”莫漠大声笑,“反串哦反串!我家宝贝真是靓,怎么穿怎么靓!”自从当了妈妈,她每天最热衷的就是怎样打扮她的宝贝,并用相机随时纪录宝贝的成长。

“好,我这就看。看完用不用写回执评语啊?”我笑。

“你看看就好。不期待你的评语。翻来覆去就只那几句,不是好看就是真好看要么就是非常好看。没创意没文采。不评也罢!”莫漠毫不客气。

“废话,夸人不用动脑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懒。”笑着挂断电话,我到电脑前打开邮箱,仍是当年莫漠帮我申请的邮箱,邮箱里仍是只有莫漠的邮件。

点开未读新邮件,点开附件,一张照片缓慢拉开,玉雪可爱的混血小女孩子头戴金色假发套,手戴白色小手套,腰佩短剑,煞有介事板起一张小脸做贵族派头,看得我一阵笑。

当年莫漠一意不要的胎儿,在那样几经折腾后居然也没有流掉,生命有时真是顽强。她怀孕七个月时,适逢圣诞将临,董翩飞到加拿大问我想去哪里,他都可以陪我。我说如果可以,我想去看莫漠。于是那个大雪的圣诞,董翩带我去了法国。在莫漠父亲家的客厅,我们看到了一脸憔悴挺着大肚吸烟的莫漠。

那时她仍焦躁迷惘,胎儿都七个月生下来都可以活了她还在不确定到底该不该生下这个不知其父的孩子,而生下后,又该如何以待。如今她女儿已经两岁半。伴随着女儿点滴成长的阶段,岁月一点点剥掉她曾经的尖锐与疼痛,使她成为一名开朗平和的女子,豁达乐观的母亲。或许对于一个女人而言,生育真的意味着完整。不论曾经有过怎样的荒唐,一经成为母亲,就会褪去棱角,化蛹成蝶,自此完满。

“都长这样大了呵。”董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轻声叹,“当初莫漠怀她时一边抽烟一边哭的样子好像就在昨天……”

我沉默。时光如流水,转眼三年无声过去,我还是我,似有所获又似一无所获,可是莫漠,女儿却已这般大了。

“我从不信任所谓生命的延续,可是看到莫漠的小女儿,似乎有个小孩子也蛮不错。”董翩自后轻轻抱住我,唇擦着我耳际,“旖旖,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结束这心灵的放逐?”

我不语,不动,任董翩渐渐收紧怀抱,温热软唇点点轻吻我耳廓。耳廓上是一排细小钻石耳钉。没有抗拒,不想抗拒,我只是觉得软弱。身后这个男人,三年里予以我无微不至照料,从工作到生活,甚至我现在念的这个印弟安那大学远程在职博士都是他一意争取联系,学费亦是公司出,算是公司的委培生。每周一三四凌晨一点通过互联网远程听课,每四个月通过互联网远程考一次试,每年二月份去印弟安那做一次小结性答辩,十六门科目两年考完,每门科目有一次补考机会,但是补考费很贵。如果考试和答辩还有毕业论文全部通过,我就可以拿到印弟安那的博士学位,而且不像国内大学许多在职文凭那样廉价只要拿钱就可以混到,美国人对待学历一向认真,是货真价实的学位。

感激么?感激。

喜欢么?喜欢。

我感激董翩,喜欢董翩。我感激喜欢他到无法抗拒他。可是,那不是爱。我知,他亦知。

心灵的放逐。董翩看得何其明白。

离开安谙后,我倾尽心力投入到学习和工作,连续加班至深夜是最经常的状态,周末加拿大分公司的老外同事都去了度假,只有我在公司,工作。或者在家里做毕设。偶尔也有放下工作和论文的时候,我随便坐上一辆巴士随便找间教堂,进去听我以前从没听过的管风琴演奏圣乐。当巴赫的《受难乐》在教堂墙壁两侧高高管子中升腾旋跃而出时,当圣诗班如慕如诉唱出空灵圣诗时,如被催眠的我,蜷缩进椅中,没有泪,甚至亦忘记了痛,只有迷惑。迷惑这一具失心的身体,它今日所置身的环境,它所看所感,是否值得我用我和安谙加起来的两颗心来交换。

心灵的放逐。三年里我像个大近视,事物日渐模糊,我却不想看清楚,我不再想爱与不爱,因为两者都不可能。我只有工作,和念这似乎总也念不完的学业。

心灵的放逐。一次,极难得的跟几个同事去唱歌,极难得的酒醉。从歌厅出来,我边走边随性而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唱的是那夜丽江河畔曾经唱给安谙听的《小河淌水》,醉意中随口清唱的歌声,简直把身边所有人都震住。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心底的疼痛与寂寞。那歌声还是没变,变的却是我,和这个飘忽不定的人间。

清唱中我想起叶蓝,她也曾在某个酒醉的深夜跟我一起走出歌厅,在出租车上清唱一曲叫《拥抱》的歌给我。如今寂寞唱着歌的只有我。

清唱中我又想起自己从童年到现在一直一直的孤寂。漫漫长大后面对空旷清冷的成人世界,悔恨无力地爱着那个曾经被我背弃的人。那个人或许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那个人或许像我不再记得他的脸一样也已忘记了我的脸。而我年轻的笑靥尚未完全绽放就已然消逝萎谢。只剩下这一具失心的身体在无边暗夜里一个人跳舞。跳舞。跳舞。

心灵的放逐。曾经的爱,现在的爱,终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许鞍华在《千言万语》中让那个始终置身事外的阿东突然消失,再出现时他已在西藏,每天不停走不停走不停走,“希望可以走到世界尽头,在那里,遇见你”。仿佛这样,仿佛这样就可以走到时间之前,走到一切破坏到来之前,走到幻灭来临之前。可是,哪里会有这种可能。无论我走到哪里,甚至漏满石油的苏拉威西海,那样黑海面上满是黑色石油和漂浮的鱼尸恐怖景象如末日传说,腥臭的海风拂面掠过,充斥死亡与绝望气息,死亡与绝望气息中我那么悲伤,因为我知道,我无法走到破坏到来之前,走到离散到来之前。

心灵的放逐。二十二岁生日时,我想既然生日就暂且放下学习和工作找个电影看看吧,然后就看到了《每当变幻时》,我之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电影或男女主演的名字,只是被名字吸引我点了开看。当最后看到那个叫阿妙的女主多年后重逢卖鱼佬,当多年后重逢时她想与卖鱼佬再续前缘,可是卖鱼佬已有了美丽贤惠的妻和娇俏可爱的女儿,惟留阿妙悄悄捏着当年或可算作/爱的信物的钱夹,望着说笑离去的一家三口默然无语,我亦默然良久。又是一年将尽,我离安谙又远了许多。而这没有安谙的世界,何其荒芜。与阿妙一样,曾经我想要的生活已经就在我眼前,我眼前的生活不再是途中的凉亭,过往的街道,甚至就可以作为我死前的风景,死后的坟茔。我所谓的付出后的回报,一路坚持念书所得的收获,努力工作的业绩,这一切少了安谙的陪伴,愈来愈让我觉得幻灭。如果这就是代价,我可不可以重新选择。

心灵的放逐。此刻我缩在董翩温暖的怀抱,想起的却是另一个怀抱,那个怀抱曾经是我的天堂,我却宁愿为了所谓前途与现实拥有,以及逃避内心的愧疚与惭怍,飞坠离开了那个天堂,自此尘世流离,我是一个不再拥有天堂的折翼天使。

“旖旖。”董翩的吻落在我唇上时我没有抗拒,任他由浅至深渐至迷狂。他的吻一如三年前叶蓝死的第二天那个黎明前夕最黑暗时分,令我软弱。如果这一生我放弃了安谙放弃后人海茫茫我们再不能聚首,眼前这个正在吻我的男人为我做了这么多即使曾经我给自己的底线是离开安谙也不可以是他,那么三年过去什么都已经改变曾经我所谓的底线也可以改变。就这样罢。就当是报答就当是安慰,就当是脆弱时的依靠,如果没有爱,跟谁在一起都一样。如果没有爱,那么有喜欢也尽够。就这样罢。

“旖旖,等我从布鲁塞尔回来,我们结婚好不好?”吻的间隙董翩喃声问我,“然后也生一个宝宝。一定又聪明又美丽。”

我偏开头微笑着望着他,以一个相识三载熟朋友的口吻浅浅调侃,“这可不是你一贯作风,我们连床都没有上过。”心里想的却是曾经安谙也对我说过如是话语。

那是在香格里拉鲜红美丽的莨菪花海。他拥我坐看天高云淡,周围景色美得令人忧伤。从丽江到泸沽湖到梅里再到香格里拉,安谙没提过一句关于我的去留与选择。他只是一脸微笑地带我四处游逛,相机不停拍下我的每个瞬时身影。吃饭时,发呆时,喝东西时,问路时,洗过澡披着一头湿乱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

遇到租民族头饰与服装的小摊点他就让我去换,苗族、白族、彝族、景颇族……每套衣饰十块钱。我刚穿上他还没来得及拍几张,就有游客邀请我陪着一起拍照,那些游客以为我是租衣点雇的招徕生意的模特。一拨拍完又来一拨,下一拨围在一边等候。安谙永远好耐心地等在一边微笑,微笑着看我,看我,看我。直至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婉拒掉再来的游客,告诉他们我不是模特我也只是游客。

脱掉少数民族衣饰我回到他身边,他微笑着说,“若是留下,若是我钱不够,你不用去打工每天只要陪游客照照相就可以了,拍一张十块钱。”那是他惟一说过的与我的去留有关的话。而且,是个假设。

而在云南滞留期间他说的惟一关于我们的未来的话,仍然只是个假设,他说,“旖旖,如果我们生个宝宝,一定又聪明又美丽。”他说时鲜红美丽的莨菪花海映花了我的眼,高原的天空下亮烈阳光晶莹流转,我眯起眼睛在阳光下看他,他的脸上仍绽放着微笑,瞳仁里莨菪花鲜红花影下,是一闪而过我虽捕捉到却无从化解的忧伤。

那一刻他眸中的忧伤自此成为我难解的魔咒,今时今日我所有的放逐只是因为我忘不掉他忧伤的眼眸曾经怎样映着莨菪花鲜红花影对我清浅笑望。

安谙,你在哪里?

此刻我在董翩的抱拥下,听他柔柔对我轻诉,“人的一生总会有一次破例。我愿意为你破一次例,等到新婚之夜再要你。”

安谙,你在哪里?

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可还记得?那些丽江四方街河畔一首接一首唱给我们的嘹亮热闹的新婚对歌,带着俗世的缤纷喜意和俗世以外的深远绵长。那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没有肉身缠绵,却有两情相悦。

这些我都记得,安谙,你在哪里,世界某个我望不见的角落,此刻的你是否也还记得?

在云南接下来的八天,从那个早上我告诉他我要被派驻到加拿大分公司开始,我鼓舞起全部的勇气等待着他,等待着他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单是你,为什么单是你这个连硕士文凭都没有拿到的你。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自始到终及至回到广州他都没有问。

他只是转身在行囊里找出干净衣服麻利穿上,然后微笑着对我道,“来吃早餐吧旖旖,都快凉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你不问我,安谙?为什么你不问我我的意思是怎样的,安谙?”

“傻囡囡,我说过的话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他微笑,“可是我都还记得。”

“什么话,安谙?你说过的话太多……给我点提示……”

“先过来吃饭吧。”他把早餐铺好在茶几上,牵我坐下,“你病还没好,胃又不好,饭要按顿吃……来,快吃,吃过饭过半个小时好吃药。”抽出一张面巾纸拭去我脸上泪痕,拍拍我脸颊哄我道,“好囡囡,吃饭时不许哭,胃会痛的。”

安谙,我没说我一定要去的啊,安谙,我没说啊。我不一定会去的。你留我啊,安谙。只要你留我,我就不去。哪儿也不去。只待在你身边。安谙。你留我啊,安谙。只要你留我。我哪儿也不去。安谙。

我在他的哄慰下哭得涕泗滂沱。心心念念都是期待他说一句,旖旖,你不去,好不好,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可是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挽留,没有置疑,没有追问。

他这样爱我,爱到宁愿我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去我渴望的更广阔天地,也不肯束缚牵绊我。

他又这样骄傲,骄傲到不肯置疑我对他的爱。即使我对他的爱脆弱而伧俗,抵不上现世一块更可口的面包。

没有挽留,没有置疑,没有追问。

他只是柔声耐心哄慰我,一张张抽出面巾纸一次次拭干我的泪。

而要过这么久,当我回头再望那片段时刻,我才明白,正是我擦不干的泪,告诉了他,让他明白,我的去留与选择。通透如他,骄傲如他,爱我如他,又怎会再开口挽留。

我又如何有脸再见他

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董翩的手机。我被铃声从思绪中拉回到现实。董翩的脸就在近前,微皱眉道,“一定是正华等得不耐烦了。”

果然电话里邵正华大声质问道,“翩,你劫持了我的梦中情人Mary么?!怎么还不来?!”声音那么大,我在董翩怀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还是去坐一会儿吧。”我小声跟董翩道。

“你的梦中情人Mary还没吃饭,我带她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再过去。”董翩微笑着对邵正华道。然后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走吧。”我欲挣开他怀抱,挣脱的结果是他更用力地拥抱。

他的唇再次纠缠住我的。有力臂膀紧紧箍缚,“答应我,旖旖,等我从布鲁塞尔回来就嫁给我。”

我不说话,宁愿被他吻至窒息吻至昏厥也不说话。嫁给他么,这个优雅完美的男人,比我年纪稍大,跟我一样是硕研,有份好工作,甚至跟我一个专业跟我一样也会弹钢琴,爱巴赫,这是安谙在丽江时曾经的假设,他做这番假设时不会知道,真的有这样一个男人,在暗暗与他角力争夺,角力争夺我。

嫁给他么,这个优雅完美的男人,明明刚才还想如果没有爱,那么跟谁都一样,就当是报答就当是安慰,就当是脆弱时的依靠,为什么要到开口答应时候,却还是这样这样艰难。

真的一样么。

真的无所谓么。

真的没有爱有喜欢也一样么。

如果真的一样,为什么此刻他吻时我却想起了安谙的吻。

就像,当初,我在安谙的怀抱中,想起了他一样。

多么讽刺,得到一样想的是另一样。

原来我所谓的放逐,不过是对自己贪婪的惩罚。

原来最终分开我和安谙的,不是董翩,不是去加拿大分公司的诱惑,而是我自己。

原来打倒我的,是我自己。

原来一切都像叶蓝曾经说的,天谴不了我,能谴我的,只有我自己。

“再给我点时间,可以么?”我低声问,“再给我点时间忘记过去。”

三载相处,董翩之于我已经更像一个朋友,一个兄长,一个亲人。

当那年圣诞前夕他裹挟着一身寒气突降在我面前,秀媚的脸只是从车上下来走至楼道这一小会儿工夫就已被多伦多深夜酷寒的风吹得略带嫣红,臂弯里却夹着一瓶红酒一袋食物,我错愕地看着他,看着他唇边卷起一抹略带小小得意的邪魅的笑,心里感到的是乍见亲人的喜悦。

而这人臭美得多离谱,明知道加拿大的冬天这样冷,偏还穿得那样少,衬衫外只一件长外套。进屋就连打好几个大喷嚏,吓得我急忙给他倒热水,热水杯递至他手里,他接过却只是放一边,然后就紧紧握住我的手,微笑道,最好的温暖急救措施不是热水,而是你的手。

我也微笑,那么好吧,你握。

那一刻,我没有惊动,我所感到的只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时,见到亲人般的喜悦。

加拿大冬季漫长,与哈尔滨不遑多让,民居大都木质结构,取暖多为电热壁炉,我让他躺在壁炉前的软榻,去卧室拿来毛毯盖在他身上,他像乖宝宝一样乖乖照办,微笑着任我把毛毯裹紧他全身上下。然后对我道,这样不行,我还是冷。能够温暖我的,还得是你。

当他掀开毛毯伸出手臂把我抱上软榻抱在他怀里时,我感到的,是能予以亲人温暖的喜悦。

然后我们一起缩在毛毯里吃他带来的食物,喝他带来的红酒。听他讲飞机上隔座小妞怎样对他媚眼乱抛秋波频送而他完全不为所动看了一路手提电脑上的测算报表,听他讲小时候跟家人去尼斯湖游玩他怎样失足掉进水里害大人虚惊一场,听他讲跟我相似的成长历程因为奶奶一直希望他和哥哥至少有一个可以走音乐这条道路可他和哥哥最后还是进了家族企业,听他讲他的初恋初/吻和手忙脚乱的初/夜……当他再也讲不动拥着我沉沉睡去时,那一刻,我望着落地台灯柔和灯光下他秀媚的睡脸,我觉得,他就是我的亲人。

要到与安谙分开后,要到远离所爱后,我才能真正明白,当初我以为的董翩之于我的诱惑,根本就不是诱惑。我不过是喜欢他,依恋他,欣赏他,甚至有一点点崇拜他可以将钢琴弹得那样好,但我不爱他。我视他如友如兄如亲人,但我不爱他。

生活多么会开玩笑。而我又是多么愚笨可笑。要到与安谙分开后,要到远离所爱后,我才能真正明白这一点,当初我以为的董翩之于我的诱惑,根本就不是诱惑。我爱的始终是安谙。没有一点点摇摆与倾侧。可是一切都已不可追回。不可挽救。

莫漠嫁给康练后曾跟我念过一阙词,抑或是诗,我也不太知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曾经那样努力地想对董翩好,加拿大分公司项目完成后他让我回广州我就回广州,回广州后他让我住进这套房子说是宿舍我也听话地搬了进来,他握住我手时我从不挣脱,他轻浅吻我时我从不拒绝,他帮我争取到印弟安那大学的在职博士时我感激道谢,他在他送我的贵得吓死人的教学用管风琴上教我怎样用脚键盘时我用心学习,他带我去看他奶奶时我竭意做得像一个未来有可能的孙媳……我那样努力地想对他好,不如怜取眼前人,可是一旦想起安谙,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我多么矫情。明明最贪婪最污秽最卑劣的就是我,还要强调所谓纯粹。

与安谙在一起我想起董翩时我不能够容忍。与董翩在一起我想起安谙时我亦不能够容忍。可生活与人心哪里有那么多纯粹,那么多人对着一个想着另外一个不也心安理得,为什么偏偏我就非要追求什么纯粹?

如果当初我不是这么追求纯粹,我想、我、或许、也可以、抵御住现实中更好工作机会予以我的强大吸引而拒绝董翩的安排与安谙在一起,留在广州奇Qisuu.сom书,或与安谙一起回到杭州。割肉断骨放弃安谙去到加拿大我寻求的其实不过是个答案,这个答案是,我不爱董翩。我以为我放不下的心里的那根刺其实根本就不是刺,只是一时一刻的恍惚。而恍惚过后恍悟过后,安谙与我的过往,已不可追。

如今,我又在犯同样的傻。我又在矫情地追求我所谓的纯粹。这个纯粹就是,如果我忘不掉安谙,如果与董翩在一起时我忘不掉安谙,我就不与董翩在一起。

就像,当初与安谙在一起时我忘不掉董翩,我就不与安谙在一起。

而朋友兄长亲人与爱人的不同是,在董翩吻我并向我求婚后,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他说,再给我点时间,可以么?再给我点时间忘记过去。

我不怕他知道。因为我视他如友如兄如亲人。友兄亲人间,我可以坦白至无所避忌。

即使他视我,为爱人。

或许爱与被爱的区别就在这里。一个可以宽忍,一个是被宽忍。

那么爱我的人,且请宽忍我再任性自私这一次,至少,我得将手指上这枚戴了三年从未脱去的指环还给安谙,才可以戴上你的婚戒。

董翩抚着我脸颊,良久轻声叹,“好吧,我可以再等。”

坐进他新换的兰博基尼里,董翩一次次摁掉电话,“邵正华么?”我随口问。

他转眸淡笑看我一眼,“是,正是视你为梦中情人的邵正华。”

我微笑,“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他不是开玩笑。”董翩淡淡道,“他真的喜欢你。只是表达方式容易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

我仍是微笑,却没有说话。三年的大近视,我愈来愈无视身边男人对我的喜欢与好感,无所谓,怎样都随他们去吧。可是心里仍是纳闷,我从不觉得我有什么好,功利,自私,小气,悭吝,现实,而且,还愈见冷漠。难道仅凭一张皮相就能蒙蔽?

“旖旖,你有没有怪过我?”董翩突然问。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有。如果当初没有去加拿大,我可能也会去别处。”

“为什么?”

我淡淡一笑,所谓事情过去的意思就是事情过去后你能坦然相告,“我无法容忍在安谙怀里时,心里忍不住想的却是你。”

董翩轻轻叹口气,“而你现在在我怀里时,想的却是他。”

我没接口。董翩道,“旖旖,我明白你想要的是怎样一个状态,可那并不容易。至少,很少人能够做到。”

“董翩,如果我在你怀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你会不会觉得亵/渎?”

董翩侧眸深望我一眼,“我只会让自己更加努力,让你可以尽早忘掉那另一个男人。”

“我是不是很无耻,很污秽?”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我声音平淡,这对自己的审判历时三年也没有一个所谓答案,谈论时我已不再能感到审判的疚痛,只是怆然,“为什么我不可以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个人?为什么我总是这样,三心二意?”我自嘲地笑笑,自己这种状态不是三心二意又是什么。

“傻瓜!”董翩怜惜地抚一抚我头发,“不要这样鄙薄自己。你只是太过在意。包括你的身体。如果,你跟他以及我做过爱,你就会明白,一切你所一直以来纠结的问题或许都不是问题。”

见我不说话,他轻声续道,“个体欲望是检验情爱的标尺。性/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保险箱,隐藏着女人内心深处那个神秘的另我。如果你始终不打开那个保险箱,不让那个神秘的另我浮出水面,你就始终不会知道那个另我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继续沉默。

“旖旖,当初为什么不跟他做/爱?所谓‘第一次’对你而言就真这么重要?”

我回望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他已经说道,“如果你跟他有过更亲密的身体接触,或许当初你就不会离开他,而即便离开,也不会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他微微叹口气,“西塞罗说过,‘一旦灵魂被奉献或流逝,身体就不再有任何感觉了。’你一直以来在做的就是禁锢你的灵魂,同时使你的身体跟着陪葬,换言之,你是在作茧自缚。”

我默默咀嚼他说的话,半晌苦笑道,“我不是没试过,可是不行。”

云南八天,八天里安谙一直对我以礼相待,即使泸沽湖那个小木屋客栈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床被子里我们身体挨着身体,他也只是轻轻拥着我,默默隐忍着。

那种想再进一步的渴望,那种想用自己的身体偿还与救赎的冲动,让我每每控制不住自己发狂一样吻他,他的手他的吻却永远只停留在我的颈项,就再不向下探索。

没经验不代表没常识,我知道他亦想,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欲望所致的烧灼,汗水一滴一滴从他额角滴落,落在我颊上颈上那汗水都是热的。他倾身覆住我时隔着衣物抵在我小腹处的坚/硬我亦知道意味着什么。

可他只是隐忍。

他说,旖旖,你在哭。我不要你哭。我不希望你一边流泪一边给我。

是的,我在哭。我一直在哭。每当我想与他无限接近并试图与他无限接近时,泪水就会像我身体里的渴望奔涌不止。无论我怎样努力想遏止。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以渴望开始以眼泪终结。待我终于哭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他轻轻捧着我的脸,凝神望着我,那么仔细那么用心,似乎要用目光将我的样子一点一点刻在心里,嘴里却只是说,小兔子,别再哭了,好不好?眼睛都哭红了,一点都不好看。得到你的身体对我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你别害怕。我不要。

流不出泪水我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的我的眼睛就那样失神地回望他,高原清透明亮的月光自窗外洒进,细细雕刻他的脸,映着他的眼。我就那样失神地望着他,满心绝望。

我想说,安谙,别管我是不是在流泪,爱我,要我,把我拿去。不要管我是不是在流泪。

可我只是沉默失神地望着他。就像他无法展露他的忧伤一样,我也说不出我心里的哀求。

从云南回到广州的当夜,在公司为我安排的宿舍,洗过澡从卫生间出来,犹豫好久我仍是没有勇气在睡衣下光/裸身体,我所能做到的底线无非是在胸衣和底裤外面罩一件薄透轻软的睡衣。薄透轻软得隐隐约约望得见睡衣下面的身体。薄透轻软得像那些向丈夫暗示欲求的妻子。

他却只是微笑道,“唔,睡衣很好看。”

或许他已经不记得,这件睡衣他曾经见过,那时,我们刚刚相识,他搬来跟我一起住的第三天,第一个休息日,我们第二次见面。我起来时他也已起来,歪在客厅沙发里看书,我没想到他也会起得那么早,拿着墩布进客厅要拖地时才看见四仰八叉躺在沙发里的他。我嗔怪他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起来害我吓了一大跳。他说你起来也没跟我打招呼呀。我哼了一声开始拖地。他躺在沙发上看,然后说,“喂,睡衣挺好看。”

就是那件睡衣,烟蓝,褛空,薄纱,若隐若现。他说完我才惊觉自己居然穿得这么透在一个男孩面前晃了半天,扔下墩布跑回房间再出来时,身上穿得严丝合缝。那时他看着我,笑而不言。现在他亦看着我,笑而不言。

那时他脸上的笑,只是单纯的好笑。

现在他脸上的笑,却隐着化不掉的忧伤。

我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他坐在书桌前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不躲不动。

我俯身吻他时他轻浅回应,双手轻轻握着我的腰,没有欲求。我的吻渐深渐缠绵,刚洗过的湿发带着洗发水淡淡花香披散在他脸颊,身体前倾我覆坐在他腿上,轻如鸿毛如初雪归净,可以飞上天。扶握腰间的他的手力道渐重。如果我无法让自己再进一步,请你,请你帮我。我的爱人。

这一次我不会哭,我一定不会哭。如果我不哭,请你,请你要我。要了我。我的爱人。

他的手终于抚上我肩胛时我恍惚听见自己的叹息。如一个饥饿的人等待一场盛宴,我等待着这场身体的盛宴。等待的过程我暗暗倾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泪腺。

从唇开始,他的身体再度被我点燃。从唇开始,他不再克制自己的欲望。从唇开始,如果明朝就是天涯。从唇开始,请不要停下,请一路顺延。

他的吻流连在我颈项,流连在我肩胛,流连在我所有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衣服下面是我隐藏的渴望,如同那个真实无比的性/梦,我渴望他件件脱去我身上的衣物,我渴望打开,即使不知道那打开又是怎样地打开。

他的唇再次吻上我脸颊时我知道他只是想确定我有没有流泪。确定这一次我没有流泪后,他褪下了我睡衣的吊带。当文胸背扣亦被他轻悄解开,如同久渴将窒的鱼终于回到水泽身体自由得想要欢唱。

书桌上台灯柔柔灯光笼罩着我的身体,脱去束缚这身体散发着花朵的微香。他小心翼翼神情如采摘蓓蕾最娇嫩的花蕊,轻柔吮吸如浅啜最甘美的芳泽。怜惜而爱重。

双手搂着他脖颈我忍不住低低呻/吟。我在他的手中盛放如白莲。

他抱起我落放在床上,随着轻吻身上的衣物一点点被褪去。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夜幕中下起了雨,点点滴滴如芭蕉泣诉。台灯柔柔灯光被他身体阻住,转个弯洒落覆笼我。我在暗昧灯光下展呈自己,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我所有的守护只是为遇见你伏笔。如果明朝就是天涯,我愿意将自己给你。

只是当他眼含无奈淡笑停止抚探时,我知道,我还是不行。

那一夜,我们缠绵至天微明,薄雨止歇,晨曦初起,他一次一次吻遍我身体,包括那最私隐秘处,我的身体那样渴望打开,却仍是干涩得无法让他进行哪怕一个指尖的浅浅探试。而明明它亦曾像思念的潮水般泛滥。

我不再羞涩,声声低求他,不要管我,安谙,不要管我。要我。我没关系。

他只是吻我,轻轻叹息,不说什么,也不做。

黎明终至时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待我再醒来,日西斜,安谙已不知去向。枕边是他留的一张字笺,上面写着,“我等你真的想好之后,再来找我。”

我捏着他的字笺,呆坐床头,全部的心思都是去找他,马上去找他,打电话问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什么董翩,什么加拿大分公司,什么前途什么发展什么工作,什么内心的疚愧与灵魂的审判,全部不管不顾,全部置诸脑后。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他!

我!要!去!找!他!

可我最终没有动,只是捏着字笺,他留的字笺,呆坐床头。手机一直安静,没有任何信息与电话打进来,我与世界隔绝,隔绝于这间小小的屋子,小小屋子里没有安谙,没有我的爱,和我的天堂。

我是折翼的天使,自天堂里飞坠,奔往现世里我所谓的锦绣前程。

那一别,就是三年。

三年里,无数次我想打个电话给安谙,即使他电话号码已变,我也想试着拨一下那个号码。或者写封邮件给他,或者上那个我不再上的MSN留言给他。我想问问他现在在哪里,一切可还安好。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一直在想他,十分想念他。可时间拖得愈久,我愈觉得没有脸找他。

若要找他,为什么当初不找他?为什么当我醒来发现他已不在看到他的字笺时不找他?为什么第二天不找他?为什么要过这么久,才想到找他!

我想起在杭州跟他闹脾气摔门而去时的心情,其时多么希望他能追出来,而他没有追出来我有多么地失望与难过。我想安谙一定也是带着微渺的希望选择离开的吧。如果骄傲与爱使他不能够开口挽留,他就用自己的离开来给我时间,让我选择,在现实与爱之间让我选择。

他甚至可能一早就猜到了我的选择。他再明白我没有。沉默着离开或许是不想面对惨伤地离别,或许是不想听我无力地辩解,或许是不想我难堪。

他什么都为我想到,我亦不出他所料地给了他答案。将他有可能仅存的一点微渺希望随着时间一天一天流逝慢慢摁死掐灭,终至消亡。

我又如何有脸再见他。

望着来宾一样地望着我

亲爱的莫漠:

得知莫荔的肠炎已好,使我非常高兴。我却因为感冒一连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昨天才停针。但医生说还得坚持吃口服药。

工作和课业仍然非常忙,我睡眠严重不足,虽然也偶尔喝些白开水,但是更多时候喝的是浓浓的鸳鸯,这对身体很不好,尤其对药物的吸收不好,我知道,可就是无法遏止。|Qī-shū-ωǎng|不过,我取得了很好的进展,我又通过了两门考试,而且也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困扰我们的水质分离系统测检值不稳不准的原因。这完全出于偶然的机会,一本瑞士人略德塞写的环境学著作帮了我的大忙,由此我找了所有能找到的略德塞的著作一一研读。或许可以用在毕业论文里作为参考。

找书过程中还看到了一本名为《海洋的和谐》的书,作者是一个自诩环保专家的韩国人,通篇的谬论,简直集谬论之大成。只有癞蛤蟆才能搞出这种所谓和谐的烂泥汤。不过当笑话看还是蛮有意思的。

祝好。

旖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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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旖旖:

你可不可以有点专业精神呢?

你可不可以动点脑子写封信给我呢?

你可不可以不套用马克思给恩格斯的信札模式写信给我呢?

你以为我不记得马克思写信一向的调调么?

而即便我记不住马克思写信的调调,于这句“只有癞蛤蟆才能搞出这种所谓和谐的烂泥汤”却记得再清楚没有。那是我们为了入党一起挑灯研读《资本论》的共同记忆。

你到底是因为懒,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重温那已逝的美好时光?

如果是后一个原因,那么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我的确由此忆起了我们的往日时光,并恰好正在重新研读《资本论》,或许可以由此受到点启发,给我的专栏写几篇稿。

也祝你好。

PS:马克思和恩格斯这两个家伙没什么文采,倒是在你套用书信形式的能力范围之内。

莫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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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莫漠的回信,我不由对着显示器微笑。写信一向不是我所擅长,偏偏莫漠却是个写信狂,尤其有了莫荔后更是隔几天一封邮件隔几天一封邮件,事无巨细汇报莫荔的点滴成长与种种趣事,并附靓照数张,堪称图文并茂。害我经常苦于不知如何回复。有时实在是忙就点一下已阅回执。偶有空闲想好好写一封回信,却临到下笔不知从何说起。这封邮件就是在莫漠收到我几十条已阅回执后强烈抗议下的急就章,没想到给她看了出来,确乎是套用马克思写给恩格斯信札的模式。

其实亦非刻意模仿,我的记心不可能强悍到记得住那样艰深繁博的《资本论》,不过对于马克思写信的调调倒是未忘。而我亦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对着一个单独而具体的人表述我心中想要表述的内容,我一生所有倾诉的欲望与热情都在那个丽江之夜用光用尽。那以后,我又回复到以往状态,不再想亦不再会向一个人,向一个单独而具体的人,表述我的内心。即使亲如莫漠。

不过还是给莫漠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如果你不喜欢马克思写信的调调,下次我可以模仿吉尔伯特·怀特。这阵子如厕时在看他的《塞尔彭自然史》,很有趣的一本书,而且是书信体。刚好秋天来了我住的小区花园里新近从北方飞来了一群小燕子,我可以向你具体描述一下小燕子肚皮上羽毛的颜色。:)”

邮件确认发出后,关掉邮箱,进入工作页面开始工作。这是一个新研发的项目,利用转基因原理分离可降解垃圾中的蛋白质,做成一种化肥生产机生产对土质无污染无损害的新型化肥,一旦这个项目研发成功,对农用土质的改良与保护将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的确,离开安谙令我很痛很痛,我痛的却只是当初出于现实的考虑而选择放弃了我爱的也爱我的安谙,但我从不后悔进入这家公司。

这是一间实力强大的公司,而实力强大的体现就在于它可以投很多很多的钱进行那些对环境真正有挽救有补偿有保护的新项目的研发。虽然研发这些项目的最终目的也还是为了挣钱,但这种钱挣得总比化工业来得干净和富有良心。

我从来不自诩环保人士,环保人士是一些对地球真正有责任有良知有爱心的人,我没有那么伟大,我所做的不过是学以致用并以此赚钱生存。

但当我看到自己参与研发的项目得以投入使用并对一些地区被污染的水质进行了有效净化人们不会再得各种奇怪可怕的病症;当城市污水得以二次回收利用到工业生产,工业生产排出的污水亦可以再再净化成工业用水再再循环,我们在享受着现代化工业文明的今天可以由此少一些对地球短缺的淡水资源更进一步地压榨;当我看到罗布泊地下两百米的斟探报告报告显示在罗布泊深深的地底有一片广煲的地下水域储水量是千岛湖的一百五十倍甚至更多而且斟测数据显示那片地下水域的水量有递增趋势,虽然现在我们尚未具有能力将地下两百米那样深的水域开采出来无法使用那片如神赐般的净水可总有一天我们会具那样能力解决愈来愈严峻的淡水危机,罗布泊也将不再是死亡之海会就此变成飞鸟的天堂恢复它数世纪前的风采……

我就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辜负曾经那割肉断骨的离散。

而这些,都是只有钱才能实现,很多很多很多的钱,和地球人的良心。

没有钱,做不成这些,再伟大的抱负也只能是空想。而如果没有地球人的良心,也不会面对其它产业更强劲的利益吸引无所动摇,持之以恒将这些环工项目与产品一项一项研发到底。

董翩曾说以他家族的实力在上世纪就可以插足石油化工和矿业,但他们没有,那两个行业所能获取的丰厚利润对于在商言商的商人而言自然极具诱惑,[奇+书+网]但作为生长在地球上的人类除了钱之外总该还有一点地球的良心。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地球的良心”这个词汇。其时只觉深深震撼。

我亦记得董翩对我说这些话时恬淡的神情。他说,旖旖,学环工搞环工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工作,虽然工作对生存极其重要,是安身立命之本,但如果有可能,我们就应该为我们生存的这个家园做一点事情。我不想有一天吸入到我们肺管里的除了废气就是尾气,我不想有一天我们抬起头时再也看不见蓝天,我不想有一天我们喝的水只能从城市污水里分离,而曾经丰饶的土地除了工业垃圾再无其它……或许我们所能做的在破坏面前只是杯水车薪,作为一名商人我做这些亦有利益的驱动,但也是我们搞环工的人惟一能尽的一点力量。

说教么?我觉得不!或许个中心意,只有学环工搞环工的人才能明白。

而如果我没有进入这家公司,今时今日我会做什么工作?也许猫在哪家小公司做除尘机,也许去某些大型国企的环保部门定期查验厂房的噪声源,运气好些或许能混进环保局,然后眼睁睁看着领导收受重型污染企业孝敬的大红包受命对超标污水值视而不见。

所以生活于我也算有所回馈。如果这样想能够令我安慰。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接起来“你好”二字尚未出口,对方一句Mary叫得亲亲热热,不用问除了邵正华还能有谁。

他说,“Mary,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微笑婉拒,“今晚恐怕不行,改天吧。”

“改天你也一定‘恐怕不行’,就今晚,不改天!“他说得异常坚决。

“今天周四,我有课。”我仍保持语气中的温婉笑意。

“你凌晨一点才开始上课。我们要么吃到八点左右,然后你小睡一会儿,要么我陪你到一点,陪你一起听课。”他像孩子一样固执,见我不说话,又道,“Mary,我们在家里自己做着吃怎么样?总出去吃也怪没意思的。”

“我……不会做饭。”心里一个声音默默跟道,我只会做速食面。

曾经跟谁说过这样的话?又是在何种情景下说出这样的话?似曾相识的记忆尚未浮起即被我狠狠摁灭。不能想。不能想,那些过往,那些曾经,那些已经离散已经逝去的人……

邵正华爽声笑道,“没让你做啊!我做你吃!让你尝尝我的厨艺!就这样定了!下班我们一起走!公司门口见!拜!”不等我再说什么“啪哒”一声电话挂断,一片忙音。

我怔怔握着话筒,想起董翩那日说他喜欢我。惟有苦笑。

对感情我曾是那样贪婪,贪婪每一个人予以我的温暖与关爱,现在我却只想逃离,不想牵缠。可是面对邵正华根本不容我婉拒的邀约,总不能再打电话过去说“喂我不想吃你做的饭”。只有见机行事见招拆招了。

下班时还未走出公司大楼,手机响看一眼来电显示是邵正华,摁下接听键又是未等我说话他已亲热无比地道,“Mary,我在停车场出口。”然后又是极干脆利落地收线。

我只好走到停车场,果然看到出口处靠边停着董翩的兰博基尼。邵正华来后一直与董翩住一起。现在董翩去了布鲁塞尔车就由他开。

“我知道如果不这样你肯定不会接受我的晚餐邀请。”邵正华笑得亮出满口白牙齿。

我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先睡一会儿。不然明天会吃不消。”

“那我们速战速决!马上去买菜,然后马上做,你马上吃完,马上睡觉!”邵正华发动车子,油门落下起步就是三档。兰博基尼的性能果然好。

我紧握扶手,紧张道,“不用这么快吧。没这么急的。安全第一。”

邵正华笑着看我一眼,“翩那里没厨具。我们一会儿先买厨具再去买菜。”

我想一想,虽然实在不想让他去我那儿,可是厨具那样贵,他和董翩又都不在家里做饭,另买一套实在浪费,只得无奈道,“去我家吧。我家有。”

“你不是不会做饭么?怎么有厨具?”他略显惊讶。

“嗯,一个朋友曾经送我的。”声音是连自己都未觉的低涩。

邵正华再看我一眼,“男朋友?”

“不,一个女朋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转而问,“你都会做什么?”

“很多啦。不过既然你赶时间休息,我们简单做一些就好。你比较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我不挑嘴。”我淡淡一笑。如果可以,我想吃哈尔滨春兰鸡馆的鸡汤豆芽,想吃叶蓝做的糖醋小排,想吃安谙做的,所有菜。可是现在……吃什么都可以。

一路指点着邵正华开到住处附近的华润万家。他刚来对广州还很不熟悉。卜进超市,人潮如涌,心情不由自由好起来。我喜欢这种凡俗的热闹,置身其中仿佛不再那么孤单,塞得满满的货架一排排走过让人的心似也变得充盈。

邵正华推着购物小推车紧紧跟在我身侧,随人潮缓慢前行。“我就喜欢人多。真热闹。”他低声笑道。

我笑望他一眼,“我也是。”

“是么?你看上去好像只喜欢封闭起自己。”他轻声一笑。

我淡笑不语。封闭不在所处的环境,在这样摩肩接踵挤满人的地方如何就不封闭?每个人都是一个陌生的个体,一座孤立的岛屿,你走不进我世界,我望不见你内心。就像安谙曾说过的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如果心不打开,在哪里都是封闭。

走到宠物食品专柜前,我停下来,拎下两大袋伟嘉猫粮和三排猫罐头。“你养猫?”邵正华好奇问。

“嗯不,小区里有好多流浪猫……”一转眼看见旁边居然有卖皇家,不由小声喃喃,“真的假的啊?超市不是不卖皇家么?”拿起细看了看,真的是皇家,只是量不大,也比网上卖的贵,不过想一想还是拿下四袋一并放入购物车。

“你天天都去喂它们?”

“只要不出差。”转到另一排货架,又抱下一堆玉米肠和火腿肠。

“你平时都吃这些?”

“不,有的流浪猫不习惯吃猫粮,只能喂这些。其实并不好。”我随口应着,一时想不起哪儿有牛肉干。

“我猜你包里肯定随身带着这些猫粮。”邵正华很肯定地道。

我微笑点头。离开安谙后,我开始关注流浪猫。因为总要出差没有条件收留流浪猫就随身带着各种猫粮,看见了遇到了就拿出喂它们。渐渐成为习惯,包里可以没有润唇膏但一定不会少了猫粮。看着那些小可怜探头探脑畏首畏尾慢慢挨过来,终于在美食面前放下戒心边吃边打呼噜的可爱相,我就会想起旎旎和安谙,心酸中略觉暖意柔情。如果说遇见安谙之前我不懂得爱与关注,是安谙用他的身体力行教会了我这些。让我明白,在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些生命与生灵,比我更需要温暖与体恤。

与叶蓝一样,他给我的何其多。

“Mary,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从超市出来再次坐进车里,邵正华问。

我有点不解地看他一眼,“就在这里好好工作啊。”

“总部刚跟世界环境总署签了一份合约,援助性的在一些落后国家与地区安装或改进民用水净化与污水处理系统。由环境总署支付我们工本费。第一站是印度。以后还会去很多贫穷落后地区。这一直是我姨丈的心愿,也是我姨丈一手促成的这份合约,即使不赚钱。所以我姨丈这次召开董事会就是想把翩调回布鲁塞尔总部,他就可以安心去完成自己的这个心愿,跟环境总署的人四处去考察。”邵正华慢慢道,“Mary,如果翩走了,你会跟他一起走吗?”

公司里早有传闻,邵正华的突然进入是为接替董翩做准备,预先熟悉一下情况。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由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心生敬意。而如果可以,我也想去。静静看一眼邵正华,我道,“我听从公司安排。”

他笑一笑不再说什么,专心开车。我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并不像他表相的粗犷大条。能作为亚洲区执行总裁的候选人,又怎么可能完全抑或真的粗犷大条。

车进小区,我说我先下去看看有没有猫咪在等我。他笑一下道我陪你。找车位停好车,拎着大包小袋陪我走到假山附近。我尚未拿出猫粮,就有两只猫咪奔蹿过来,挨擦我足踝,亲热讨好地连声喵叫。我笑着一边说不急不急都有都有一边在地上铺上食品袋拿出皇家撒在袋上。又有三只猫咪闻味赶来,我看一眼,有一只从没见过的黑白花,急忙从包里翻出一粒拜尔驱虫药,对邵正华道,帮我开一罐猫罐头。邵正华笑道遵命,迅速打开一罐猫罐头递给我,然后看稀奇一样看我把驱虫药埋进罐头,抱过黑白花到一边单喂它。

“这是什么?小灶么?”邵正华好笑地问。

我赶走别的想过来抢食猫罐头的猫,“猫咪得定期吃驱虫药,不然肚子里有寄生虫。这几只前两个月都喂过不能再吃了。这只新来的没吃过,所以要单喂。”我微笑看着黑白花,确定它吃掉埋有驱虫药的那团沙丁鱼肉,不再赶别的欲过来抢食的猫。“猫咪嗅觉和味觉都很敏感,药一定要搀在猫罐头里,否则它们不吃。”黑白花抢不过那些猫,怏怏踱到食品袋前面嗅皇家,不满地喵声叫,我柔声安慰它,“好吃的不能自己吃啊。皇家也很不错的。都尝尝啊,乖。”黑白花转眼看一眼埋首猫罐头前的黄胖子,又大又壮是这一片的猫王,自忖打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地吃皇家。我轻轻抚摸它柔软颈皮,柔声道,“这才乖。阿姨以后每天都来喂你好吃的。”想起旎旎,不知道它现在可好,是否还在安谙身边。

“Mary,原来你也有收起防备的时候。”电梯里邵正华正正望着我,“我以为你永远都全副武装。”

我静静笑一下,不看他,电梯升至十五层,门打开,“到了。”率先走出去。

“呵,没想到你喜欢马蒂斯。”邵正华进门就望住客厅墙上的画,马蒂斯的《波利尼西亚·天空》,当然,是赝品,不过是极有水准的赝品。“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貌似更应该喜欢卢梭或雷诺阿。”

我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本来想买卢梭的《嘉年华会之夜》,我喜欢他的艳丽和纯净,像是梦境。可是太贵,比这幅要贵好多。犹豫了半天也没舍得买。”我还是改不了我的吝啬本性,“不过这幅也很好。他一向主张用儿童的眼睛观看世界。所以这幅画色彩明丽,充满童意。”

邵正华转头深思地望着我,“马蒂斯说过一句话,如果一个人能够在自己的内心与感情面前始终真诚,不自欺,那么生活以及他对自己的期求,就都不会背弃他。”

“是么?我没听说过。”我淡笑岔开话题,“你学过画?怎么你家的孩子都有艺术修养么?”心里却隐隐戚戚焉。马蒂斯是生时就已成名的大画家,若他也像凡高那样死后很久才成名,怕是不会说出这种话。这点看看《亲爱的提奥》就知道,通篇的挣扎与无奈,生活并不对每个人都公平。不是付出努力就可以志得意满。

“国外的华裔家庭很早就让孩子接触艺术。因为是非主流,所以更须刻苦与努力。”邵正华进厨房洗菜,动作麻利手法熟练,“翩和他的哥哥四岁就开始学琴,我和姐姐是五岁开始习画。而那些白种孩子一般都是十几岁自己真的有兴趣后才开始接触这些。”

我倚在厨房门边看他,他有四分之一希腊血统,身材壮硕高大,侧面如刀刻般俊逸分明。此刻挽起袖管在砧板上切胡萝卜丝,刀功极好,“当当当”切菜声中,我想起叶蓝和安谙。我想我怕是永远也走不出这些往日时光。寻常一件微小事情,都会令我陷溺其间。

“Mary,你为什么不开心?”切好胡萝卜丝,邵正华转头看我一眼,把胡萝卜丝放在盘中,又切起甘蓝。“你并不爱翩,对不对?”见我不语,他自顾自说道,“你需要一个割裂,然后重新开始。”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拒绝他而妥协于他的坚决。这样一些话题我不想与任何人谈论,甚至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亦不愿正视。有一种失去是举世再难弥补的。任时光荏苒我们一步步沧桑老去也无法寻回当初的记忆和身影。生命至此,以后的日子无非是自顾自的侵蚀与消逝。身边的人,亦无非是一个个朦影,世界不复是世界自己亦不复是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视而不见。我情愿这样。不想割裂,亦不想重新开始。

“翩走前说如果他真的被调回总部,他想把你也带走。所以我想,我不能再等了。Mary,我希望你留在亚洲区,留在我身边。”

“正华,你这是求婚么?还是示爱?”我淡淡望着他。步入职场这么久,待人接物虽也有圆滑的一面,但对于来自异性的关怀与靠近我却难免受董翩影响像他那样向来选择直来直去,不虚以委蛇。太累。兜兜转转太累。不若把一切都挑明了好。我没有兴趣和心力与人玩什么暧昧。太累。

“你怎么理解都好。为了工作也可以。我欣赏你的能力。你工作起来很有魅力。”甘蓝切好,邵正华把它们放在另一只盘子里。又开始切牛肉。“Mary,或许你想问我为什么这样……”

我淡淡接口,“我的确很好奇。”好奇这些男人为什么在完全不了解我的情况下就喜欢我,试图靠近我。如果他们知道我内心的黑暗,是否还会这样。

“你的封闭让男人有想征服与打开的欲望。”邵正华轻笑一声续道,“这个理由是否够充分?”

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我如蒙大赦般赶紧跑到客厅翻出手机,以为不过是莫漠或董翩,再没想到,竟是陆师兄。“旖旖,你在哪?安师母去世了,我们明天尽可能都赶去杭州,你去么?”

我一直以为,与安谙一别,有生之年,再不会重逢。却没想到,还能再见。

只是再见时,我不是当年的我,他亦不是当年的他。

再见到安谙,因为全无预计,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梦。

我怎么可能有预计?一路从广州飞杭州我满心里只是想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好好的一个人我一年半前回浙大做毕业答辩时还去拜访过她,柔慈眼神一如初见,看见我手上指环只是微微叹气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临分别时柔声对我道孩子保重。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有了。

陆师兄说安师母上午还给学生上课下课后走着走着还没走出教学楼就突然昏倒在地,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医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突发性大面积心肌梗死。

去往白云机场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机场高速路边飞速后退的树木默默流泪,心里始终拒绝相信这个事实。为什么,我爱和我留恋的人一个一个都要以这种突兀而决绝的方式离去。高中时的声乐老师,叶蓝,还有妈妈,甚至我从未见过的父亲。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点准备时间。为什么让我在尚未年老时候就经历这么多的死别离散。为什么。为什么。

我爱和我留恋的人一个一个离去,只余我飘零人世,心如死灰。

邵正华全程静默,只是不时递过纸巾让我拭泪。

入登机口前最后一刻,他轻轻抱了抱我,“Mary,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马蒂斯说的,生活不会背弃你。”

生活真的不会背弃我么?

因为全无预计,再见到安谙,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梦,葬礼,安师母微笑着的黑白遗像,一身黑西装的陆师兄马师兄宋师兄和其他赶来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面色惨淡的安导,这些都不过是梦里的场景。而安谙就站在这肃穆的场景一角,因为安导儿子儿媳尚未从美国赶回来,他就站在灵堂旁边,作为死者家里的晚辈向来致礼的人回礼。

隔着散落人群我远远看着他,头发略剪短了,个子又长高一些,亦着一身黑,端凝默立。

他也看见了我。隔太远隔着散落人群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向我遥望。只觉是梦。

无数次设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机场候机厅,人潮熙攘的商场,宠物食品专柜,书店付款处,过街天桥,马路转角……无数次设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里独独没有葬礼这个场景。难道安师母的猝死是冥冥中看不见的神为了满足我与安谙重逢的心愿?这念头一经浮起即被我狠狠压下,连想一想都觉罪恶。而他远远望着我的神情仿佛我只是安师母夫君的学生,而他是安师母夫家的亲属。

“程旖旖,去给安师母行个礼吧。”陆师兄看到我过来招呼我。我随陆师兄来到安师母灵前,躬身行礼。头低着眼垂着余光中我知道灵堂一侧的安谙作为家属在对我回礼。

无数次设想过与他重逢后的场景,或紧紧相拥,或执手相望,我不多的浪漫细胞尽可能地白日做梦发挥想象,却也只是这些狗血八点档里最常见的桥段,再没想过,重逢时候,他在安师母的葬礼上作为安师母夫家的亲属在对我回礼。

礼毕抬头,任我如何羞于面对不敢看他,脖颈却不听从意志支配将头扭转向他,看向他。视线相接的霎那,他平静的目光,令我所有泪意消退。那么平静他的目光那么平静,漆黑幽邃眼眸一如三年前,只是不复三年前的情动,没有悲喜,没有爱憎,没有感慨和激动,就只是静静望着我,望着来宾一样地望着我。

意识中仿似对视了很久而其实不过是霎那,霎那间我已明白三年里我永远彻底失去了什么,悔恨抑或放逐绝望抑或翼许都不过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曾经的誓言与允诺我以为他说就无期限,只要我想我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而其实不。

没有情爱可以永远。没有等待可以无限延展。三年前是我选择的放手。三年后再见千山暮雪我已找不到来时的路。

三年时间什么都可以改变。虽然三年里每一天每一刻我都不好过,但我不好过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想想当初他离开漫长等待过程中一天比一天失望终至无望他又如何会好过。或许漫长等待过程中一天比一天失望终至无望他比我更不好过。我又凭什么自信到以为他还会与原来一样。我又凭什么自私地认为他仍能留在原地不变不动。

三年时间什么都可以改变。在他放飞我我亦放手他时,就已改变。

三年时间什么都可以改变。我没变是因为我愧疚因为我终于认清我的爱我又以为他始终会是我的港口有一天我累了我倦了我想清楚了他还会一如既往接纳我。

而我又如何可以说我没变?我只是忘不掉他,随便一件微小事情稍稍触动我就会想起他,但还不是无法拒绝董翩的吻。既如此又妄言什么爱与不变。

我根本就不配说爱,不配说爱他。

没有泪。他平静的目光逼退我所有泪意。我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死掉的心不会感到悲伤。

我只是觉得可笑。为自己这时候才想起、还能够想起一路赶来下飞机前连脸都没有洗一洗,风尘仆仆满脸憔悴。临来前一夜结束与陆师兄的电话迅速订好机票味同嚼蜡般胡乱吃一口邵正华做的晚饭凌晨一点我居然还能够不放弃在线远程听课,然后天朦朦亮时匆匆收拾几件衣服随便找件衬衫仔裤穿上,赶赴机场。多么可笑。我的心死了却还能想到,为什么我没有化点妆再穿件稍微像样点的衣服哪怕现买一件现换也成。

今朝相见很可能是我与安谙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可我竟穿得如此潦草狼狈,一夜未睡的脸更是灰黯疲惫。

三年了我跟安谙三年没见。三年时间过曾经少年人的青涩此刻在安谙脸上已完全褪去,面部轮廓愈深,仍然清瘦。三年时间过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好看清透的小男生,而是一名好看成熟的男子。而我,已然老了。他风华正茂,我却已开到荼蘼。

此刻他望着疲惫憔悴的我是否会想,曾经的我的放手,于他反倒是一种成全?

自惭形秽。此刻在安谙平静目光注视下我自惭形秽。不只是我的穿着我的面色令我自惭形秽,我指上三年里从未脱下的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亦让我自惭形秽。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可是当我忏悔时,已没有我忏悔的可能与余地。我甚至说不出一句问候的话语问问他一向可好亦无法说出“什么时候我将指环还给你”……

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当初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程旖旖,过去跟同学们说说话,很久没见大家都很想你。”陆师兄轻轻挽起我手臂将我拉走。

对我当初选择去加拿大分公司他和马宋两位师兄从没说过什么,只是临别时候在机场对我道,旖旖,我们希望你幸福。保持联系。保重身体。

谨遵师兄们的话我做到了保持联系保重身体,只是幸福……即便我不幸福也无从说起。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自己决断,那么错或对我都只能自己承负。

随陆师兄来到院落另一边凉亭下,同学们都围在这里或唏嘘或叙旧,见到我热情问好。有小师妹不认识我听到师兄们叫我名字走至我面前对我满眼仰慕,“学姐你的事情我都有听过。好佩服你耶!能进那么好的公司。长得还这样好看……简直是我的偶像!”我只是强颜谦笑哪里哪里。

身后如芒刺在背我不知道安谙是否在望向这里,或许芒刺在背不是因为他就在我身后不足二十米,而是因为,我的自惭形秽。这场景令我自惭形秽。一别三年乍然面对安谙心里的愧疚令我自惭形秽。眼前不知名小师妹的仰慕眼神与话语更让我自惭形秽。

皮囊之下他们看不见我内心的丑陋与贪婪看不见我的功利与自私,浙大环工硕士印弟安那远程在职博士,跨国公司亚洲区技术部项目主管,皮囊之下这一切斩获我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他们不知道我却知道,还有安谙,亦知道。

“程旖旖你面色好差。是不是没休息好?”马师兄过来关切道,“要不,找房间休息一下?”

我感激地看着他。毋须多言他已看出我的难堪与尴尬。

如果说上天对我亦有所谓补偿与安慰,就是这三位师兄予以我的始终宽忍厚待,不指手画脚不追问责备,仿佛无论我做怎样选择都是对,在他们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妹妹,任性也好自私也好现实也好残忍也好只要我选他们就都能真诚祝福谅解接受。

“来吧。”马师兄拍拍我肩膀,转头对大家道,“程旖旖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休息一下。”我亦对大家礼貌致歉,在大家一片“一会儿见”、“快去歇一歇吧”的关切声中随马师兄穿过外走廊自偏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亦坐满人,长沙发居中一名老妇人满头银发正泪如雨下,旁边一位中年女子在柔声劝慰,一边轻轻拍着老妇人肩背一边不时递过纸巾给老妇人拭泪,马师兄见我望着她们,轻声道,“那是安……呃,安导的母亲和弟妹。”

是么她们就是安谙的奶奶和姆妈么。这名正在哭泣满头银发的老妇她曾经接过安谙交给她的我的相册交付给安谙安家世代相传的指环让她的孙子去戴在她未来孙媳的手上,可是戴着安家世代相传的指环的女孩却背弃了她的孙子背弃了她的翼望。那相册不知现在在哪里,依然为她保管还是已被安谙要了回去?而戴着安家世代相传指环的女孩此刻就站在这里,站在这里定定望着她却没脸过去叫她一声奶奶。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还回这枚戴了三年从未脱下的指环。她只能站在这里,定定相望。

还有安谙的姆妈,从安师母嘴里讲来似乎是个蛮厉害的女子,可是她此刻满脸戚容眼圈发红一望即知是真心伤痛,安谙这样善良她的姆妈也必善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与喜恶她或许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吃生葱生蒜生蔬菜,就像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残忍到要吃猫肉一样,却并非对安师母有什么真的芥蒂。

而这些原本都该是我的亲人我的家人。我该与她们一起分担承受这份惨伤与悲痛。可我此刻却只能站在这里,定定相望。

“走吧,旖旖。”马师兄轻轻叹,“去楼上看看可有空的房间。”

“马师兄我……”我转眸看他,“我可不可以……”我再说不下去。我说不出这里我实在待不下去我想离开一下晚些再回来或等出殡时候再回来,如同,我说不出,我的悔恨与绝望。

“也好。这里这么多人没处站没处坐的。你想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就好。”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别告诉大家我走了。晚些我再回来。”

“找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如果还是不舒服,晚上就别过来了,他们若问起你我就随便找个借口说一下。明天早上出殡时再来吧。反正这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心意在就可以。”马师兄陪我走出客厅。

院子里这会儿又来了许多人,有浙大的副校长,还有环资学院的院长副院长,和一些系里的老师,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我没再向灵棚张看。跟在马师兄身侧快步走出院门。

“真的不用我送你?”站在院子外马师兄问。

“不用,你回去忙吧。杭州我又不是不熟悉。丢不了。”几乎是逃一样告别马师兄,走在这片幽静的别墅区,午后两点阳光很好夏末秋初正是杭州最好的季节,亦是三年前我与安谙分别的季节。别墅区此刻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我静静走着已感觉不到刚刚远远望着安谙奶奶与姆妈时的悔恨与绝望。只是静,只是空。

手机响起我看也不看任它在包里声声嘶叫,伴着振动的嗡嗡轻颤。及至走到别墅区大门手机不再响我发现我竟不知要去哪里。去沁园春看看艾姐么还是给阿木打个电话?当初离开杭州时艾姐和阿木都叮嘱我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记得打个电话联系一下。一年半前回来毕业答辩临走时我去沁园春小坐了会儿然后给阿木打了电话,艾姐那时刚刚交往了一个男朋友很好很体贴不知他们现在可还在一起。阿木本科毕业后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曾经的女朋友早已分手他却不见得有什么失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亦有。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各自幸福各自沦落我亦是。而安谙,想必亦已有了自己新的生活罢。

他的怀抱曾经是我的天堂。现在却不知是谁的天堂。

默默走着,走着走着待猛一驻足抬头,无知无觉中我竟走到安导闲置的教工宿舍楼。无知无觉中不知走了多久待我发现眼前竟是安导闲置的教工宿舍楼时天已朦朦擦黑。我这才觉得腿软脚麻。站在教工宿舍楼前向楼上我曾住过我曾与安谙住过我曾与安谙和莫漠住过的房间窗口望了很久,完全是下意识地我一层一层上楼,钥匙包里我还留着这间房的房门钥匙,两道门三重锁我一把一把钥匙塞进锁孔一道一道锁拧开,门锁竟然未换。想必里面尚未入住新人。

推开门,鞋架上层是三双拖鞋,一双粉色一双绿色一双蓝色。粉色与绿色是女式拖鞋当年我和莫漠一人一双,蓝色是男式拖鞋当年是安谙所穿。鞋架下层是两双跑鞋我不记得是不是安谙的但款式的的确确是男鞋。脱下鞋子换上拖鞋肿胀双脚一经踩进拖鞋每一步落下去如有针扎。这样痛,这样痛我又开始觉到快意,穿孔刺青般的快意。痛感带来的快意。

一步一步挪到客厅,还是三年前的布置,窗帘没换,风铃还在,古筝边高矮恰到好处的红木云石面花架和架上的铜制香炉也都在,安谙说那铜制香炉叫瑞脑销金兽,虽然香炉里燃的不是檀香是李字蚊香。甚至沙发旁我曾在相片里见过的雄伟壮观的猫爬架亦在。只是旎旎不在。

我又去看了厨房和卫生间,厨房里冰箱空着电源亦没接,碗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安谙以前买的餐具。卫生间角落放着猫砂盆,我打开储物柜半袋水晶猫砂歪靠柜角。

我又看了安谙的房间。书桌上有书,砖头一样高高两摞。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安谙的衣物。床上被褥干净洁白。杭州真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宝地,空气清新没有污染,三年了这屋子竟没什么灰尘。床上被褥居然还是这样干净洁白。

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当初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曾经你说过的,可还有效?

然后我进到自己的房间。一切一如三年前我离开时候,甚至我书桌上打印的英文资料和那管墨水笔也还在。我缓缓蹲下身子,腿痛脚痛刚蹲下我就支撑不住干脆坐在地上,拉开床头柜最下一层抽屉,一只紫檀方盒跃入眼帘。方盒里是那个男人送我的玉镯,碧绿莹润,细腻通透。窗外天色愈暗没开灯就在这朦朦黯昧中玉镯静静发散一脉剔透含蓄的光,柔和而内敛。

要到后来,在云南我和安谙随意逛进一家玉器店我才知道这玉镯不是普通的玉镯,而是翡翠。

其时珠宝店营业员眼尖看见我手上指环笑道小姐手上这只老坑玻璃绿成色好好水头好足不知在哪里买的?

我怔然不知所对。一旁安谙淡笑说是家传的指环。

小营业员眼睛望住指环啧啧兴叹,现在要买怕是要花很多钱。边说边指店中一只玻璃橱柜道,这指环跟我们的镇店之宝成色一样好。

我和安谙闻言走近玻璃橱柜,里面紫檀木架上用金链挂着一只翡翠寿桃,满眼幽绿,不见一丝杂色。没有标价。完全是好奇安谙回头问小营业员,这寿桃多少钱?

小营业员笑笑,这么好这么大块雕工这么精致的翡翠是不论市价卖的,只能在拍卖会上拍卖。不过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老板说要代代传下去,喏,就跟小姐手上的指环一样。

我这才知道,这种玉叫翡翠。

我这才知道,那个男人送我的玉镯,价钱昂贵。因为这只镯子的成色,跟我手上的指环跟那只寿桃,成色一样好。

而他当时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只是给泰国一位高僧诉过经,算是开了光,能保佑我平安。

我拿起翡翠镯,一丝凉意冰润沁肤。这真是一只漂亮的镯子。即使光线愈加黯昧黯昧中我仍能依稀看见这镯子的清澈纯净,青艳欲滴。

可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男人,那个送我如此昂贵礼物的男人,那个在哈尔滨对我伸出援手的男人,那个在过往岁月曾予以我片刻温暖的男人。

在玉器店知道了这种成色翡翠大概的价钱后我无法当着安谙面打那个男人手机,亦无法背着安谙打那个男人的手机,告诉他我知道了这镯子的价钱太昂贵我不能要我得还你。那时,安谙已知道了我将要被派驻到加拿大分公司的安排。我既已背叛了他对我的信任与爱,就绝不能再进一步苟且,即使只是打一个欲归还礼物的电话。

我想反正总是要归还的,那么晚一点也无所谓。却在回到广州安谙走后再联系那个男人时,电话里语音提示“您拨叫的号码是空号”。

是空号。那个男人留给我的号码自此一直都是空号。

一年半前回来毕业答辩,我曾想过来取这只翡翠镯,如果这间房还空着尚未住进新人。可送我这只翡翠镯的男人已不知去向,我回来取又能如何?决定归还之物若无法归还,本不应收的礼物若无法归还,不若就不取了罢。随便什么人新房客甚至是小偷随便什么人拿走就拿走,不是我的不该收的即便它再昂贵若无法归还我就不该留在我身边。

没想到,它竟然还在。还在这里。脉脉幽然。

只是那个男人我却再也找不见。他就像冲天而起照亮夜空的璀璨烟花,瞬间的光华夺目后,湮灭无踪。他就像生活里曾与你我他她偶然际遇的某个故人,擦肩而过后,各自飘散这世界,人海茫茫,再难相遇。

而我欠下的这份昂贵的礼物与祝福,有生之年怕是再难以归还。

我甚至不再能够想起那个男人的样子,只约略记得他幽邃目光曾怎样关切将我凝望,以及他曾温言对我说的,“不要摘哦。开过光的东西不可以随便摘下来的。”还有他说,“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是绝对。”

将翡翠镯收进紫檀方盒放入包里,拿出手机我想再拨一下那个男人的电话。手机屏幕显示五个未接来电,两个是邵正华的手机号码,一个是邵正华的办公室电话号码,另一串长长号码一定是董翩自布鲁塞尔打来。摁掉未接来电手机屏幕显示又有两条未读短信息,看都不看我仍是摁掉,在通讯录里翻出那个男人的电话,打过去。还是空号。

还是空号。

这一生,我到底亏欠了多少个男人的情意?

这一生,我到底要亏欠多少个男人的情意?

这一生,无论亏欠了谁的情意我都觉得疚愧而亏欠了安谙的情意我已觉不到疚愧,我只是觉得绝望。

客厅窗户边的壁柜里放着当年莫漠买的酒,打开壁柜门那些酒还在,芝华士,伏特加,轩尼诗。

这房里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当初在这里生活过的人。莫漠,我,还有安谙。

拧开一瓶还剩一多半的伏特加,懒得去找杯子,就着瓶口狠狠喝了一大口。辣辣的酒液由喉至胃,这辛辣滋味真是舒爽。

抱着酒瓶躺在沙发里,胃空着一直没有吃东西在飞机上也没有吃机餐,伏特加浓烈酒液刺激得胃脘阵阵抽搐身子也随之阵阵颤抖,我真是喜欢这舒爽滋味,一口一口又喝了好几口。夏末秋初的杭州即使是晚上还是有点热,我脱掉外套还是热,解开衬衫钮扣也还是热,最后干脆脱掉衬衫只余文胸。

天完全黑了。我躺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喝酒,直到再也没有一滴酒液倾入我口。想再去拿酒却头昏腿软撑不起身子。眼皮也开始滞重,我阖起眼帘光不复光周遭世界渐离我远去,这世界此刻这样静这样空我又开始觉得痛。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醉了醉得无法起身再去拿一瓶酒,醉得寂静中似有轻微响动我却迟钝得捕捉不到那轻微响动来自哪里又是什么在轻微响动,醉得我知道我醉了却还是无法驱散掉这痛。这痛这样真切这样结实真切结实得我想嚎啕想大叫却张不开口只能默默承受这痛意。这痛这样真切这样结实真切结实得我蜷缩成一团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还是觉得炙热过后的冰冻。

黑暗中似有影子缓慢靠近。缓慢靠近后这影子在我身前蹲下默然不动。我睁开眼睛艰难望去,努力想看清眼前到底是醉后出现的幻觉还是真的有所谓影子却只是一片蒙昧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莫漠么?”我弱弱地问。声音听在耳里与视线一样含混不清。仅存的意识告诉我这里除了莫漠再不可能有别的人来。安导自然不会来。安谙是再也不会来了。他连他的书他的衣物和猫爬架都没拿走又怎么可能再回来。安师母灵堂前他用那样平静目光望着我又怎么可能再回来。

即使醉得这样厉害我也不会抱如此幻想。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一切都是我的幻觉。酒醉后的我的幻觉。没有影子,没有莫漠,没有即使醉得这样厉害也不允许自己幻想还会出现在这里的安谙,这个房间此刻只有我,和我下意识询问过后不由自主的轻笑。

轻笑声中我流下眼泪。如果我无法嚎啕无法大叫那就让我流几滴眼泪吧。否则这么痛我非痛死不可。这样想我愈加恣意纵容我的泪。泪水滚落我终于能够发出一点声音——抽咽。

我蜷缩起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里抽咽到后来我听到自己在叫,在叫一个名字,在叫,在叫安谙的名字。

安谙,三年里我再未曾叫过这个名字。即使我想他想得快发疯快崩溃时我也从不曾再叫过他的名字。

安谙,三年里我手上一直戴着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戴着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我却再一次忘记了他的样子,任我如何暗夜里费尽所有力气思索可就是想不起他的样子。

我总是容易忘记人的样子。我总是记不住人的样子。

无数次我想去百度他的吧看他的粉丝贴在吧里的他的相片,无数次我想找他的书看书的扉页上他的相片,可就像三年里无论怎样想他我都未曾叫过他的名字一样,我亦没有去他的吧看他的粉丝贴在吧里的他的相片和他的书的扉页上他的相片。羞愧与痛悔令我即使是一张相片也不敢面对。我怕面对相片上他幽深清湛的眼神。我怕我看过后再也无法忍耐不管不顾飞奔着去找他。而我如何还有脸找他。

安谙,在这段爱里他倾尽所有来爱我。他用他的爱教会我坚定与忠诚。我却直到背叛了他的爱后才知道何为坚定与忠诚。可知道了坚定与忠诚后爱已不再我亦再没脸言爱。

安谙,在这段爱里他的自尊是选择放飞,放飞我投往我渴望的我以为是的更广阔天堂。我的自尊是当我意识到我的天堂只能是他的怀抱后自尊却让我停下脚步去找他。在这段爱里他的爱全部都是为我着想。在这段爱里我的爱全部都是为自己着想,我的脸面,我的自尊,我赢得了我所谓的脸面与自尊却输掉了我最爱的他。

安谙,我想起他曾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三年里我也许下意识逃避也许被记忆蒙蔽怎样都想不起。现在,酒醉后的现在,酒醉让我放下所有的刻意逃避,点点滴滴我全部都记起。

“傻囡囡,我说过的话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可是我都还记得。”

“什么话,安谙?你说过的话太多……给我点提示……”

那时想不起的现在我却一点一点都想起。

他说,“不会。我们不会分开。即使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你想要的了,我也不会离开。”

他说,“你只是还没有开始。还没有开始真正进入并了解这个世界……会不会有一天,当你对这个纷繁世界有了你自己的识知后,就会发现其实我并非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说,“旖旖,我永远不会嫌弃你,即使有一天你老了,即使有一天我们不再在一起,我也不会嫌弃你……”

他说,“有些男女,只能在某个地方某种环境才能在一起,一旦脱离开那个地方那个环境,就不会再在一起了,总有一个人会离开。”

他说,“我一直都在,在这里,在爱你。”

安谙,通透如你,所有的所有在未发生时候就一早被你言中。

而曾经你说过的,可还有效?

何苦……

我又想起了在梅里雪山看日照金山后跟安谙的对话。那是我一直想问安谙却一直没想起问的。

“安谙,当初你为什么要来杭州?”

“因为厌倦了之前的喧嚣,想对自己做一次放逐,找一个没有朋友的地方躲起来,静一静,没想到,却遇到了你。”

而遇到了我,对你,是幸还是不幸?

遇到了你,却是我一生的幸运与幸福。即使我错失了这一生你给我的幸运与幸福。我仍然不能否定。

安谙,你还记得梅里雪山么?

天那么蓝那么净那么近,近得我们抬起头仿佛就能融入天际。在那隔世美景下,只有我和你和我永不磨灭的记忆。

之前一晚我们赶到在雪山脚下的明永村小旅馆住了一夜。旅馆那么小那么旧卫生间是公用的很脏很臭澡也洗不了。可是很便宜,是我们在云南住过的最便宜的旅馆。

我们在公共盥洗间简单洗把脸,然后去吃简单的晚餐。夜晚的梅里月光很明很亮,借着月光能非常清楚地看到雪山。吃过晚餐我们四处闲走,安谙拿着相机想等月亮移到雪山山峰边上的时候拍一张照片。我偎在他身边,幽蓝的天,圆月亮,皎皎月色中圣洁的雪山,安谙说那幅画面拍下来一定很美很美,只是不确定需要多长的曝光时间。

天上的星星也特别多,非常漂亮非常美,我们仰起脸看满天明月繁星。仿似触手可及的湛蓝夜空中还飘着团团缕缕的薄雾轻烟,置身其中如在画中。我高举手臂张开手试着去搅那薄雾轻烟,当然搅不到我笑安谙笑笑声中世界幽静幽静中我们幸福相守。

没有即将的离散没有去留的犹疑,没有忧伤没有语言,那一刻只有我们的幸福相守。

次日凌晨我还在酣睡就被安谙轻轻吻醒。他说宝贝起床了我们去看圣山。我说我好困好累好想睡再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他说宝贝我们来都来了不能白花钱啊。他这一说真管用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坐起来。他刮刮我鼻尖儿笑我道小财迷一提钱你就精神。

坐车到雪山脚下,卜一下车看到好多藏民摆的地摊,地摊上花花绿绿有各种颜色的小旗子还有松枝,藏民看见我们嚷买几个经幡吧可以许愿在圣山上许愿非常灵可以心想事成。安谙握着我手走过去我悄声说会不会很贵。他笑着说来都来了就别再心疼钱。买完经幡安谙又买了祭拜用的松枝,他回眸看我时我知道这一定是买给我的爸爸和妈妈。

买完经幡和松枝我们开始爬山。沿途不时可以看到藏民对着圣山虔诚跪拜。看见玛尼堆安谙也捡了石头我们一起堆在玛尼堆上。安谙说入乡随俗他虽没有宗教信仰可是来到这圣洁的雪山圣地人不由自主也敬畏起神灵。安谙石头放在玛尼堆上时你在想什么你心中可有默默祈祷?如同我默默祈祷你能永远幸福喜乐平安。

一路前行我几次累得想坐在地上再也不走了,安谙说宝贝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我嘟起嘴累得实在不想再走,说安谙我们费这么大劲爬的不过是雪山对面,又不是登顶梅里雪山,不去了好不好?

安谙笑着说你野心不小居然想登顶梅里雪山。那是圣地无数人尝试过可是从无一人能够成功登顶。他又说宝贝人生贵在坚持无论是理想还是信念还是其它什么别的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那么爱呢爱也是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吗?你这样爱我你走后我们一别三年当初对爱的信念你可还坚持?而一别三年今时今日无论我这样说有多矫情可我爱你我仍然爱你我仍然在坚持着爱你。不是你用那样平静目光望我让我知道你不再爱我不再坚持了我因为痛悔才意识到我对你的爱才这样说。安谙,我爱你。别后三年我从未停止过爱你。即使你已不再爱我。即使我不配言爱。

累得嗬哧带喘两个小时后我终于在安谙的搀扶下爬上观景台,观景点上已经等了好多人。我还没喘匀气安谙看看表说马上日出了。

七点三十分,眼前呈现壮观的日照金山。

我怔怔望着云蒸霞蔚中的日照金山,那么美丽那么壮观壮观美丽得非亲见不能体会。有如神迹。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身边的安谙先是拍照拍完照紧了紧他送我的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披肩揽着我腰静静凝望对面的日照金山。朝阳金色光芒映在我们脸上,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却在转眸望向安谙时看见了他脸上金色光芒映照下的忧伤。

太阳升起来后,缭绕圣山的云层开始缓慢散开。身边有人兴奋地大嚷大叫,“啊圣山要出现啦圣山要出现啦!”一个导游模样的藏民也高兴地道,“已经一个多月没出现过圣山了。你们都很有福气。能看到圣山的人都能得到幸福。”那个导游模样的藏民还说,“对着圣山许个愿吧。只要用虔诚的善心祈求,修行于太子宫殿的神仙就会听见,你们就可以心想事成。”

那一刻面对圣山以及后来系上经幡时我许的心愿一如我堆石头在玛尼堆上时所许的心愿,我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喜乐平安,安谙。即使你的幸福不再是我所能给。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喜乐平安。

而我的幸福与喜乐平安早在圣山上时我就知道,经此一生我都不可能拥有,因为那个藏族导游最后说,“拿出你们的诚心与善心去祈祷,修行于太子宫殿的神仙只护佑真诚善良的人。带罪之身祈求朝拜则殊难酬己愿,不会得到神们的护佑,甚至会得到神的惩罚与诅咒。”

这就是我的惩罚与诅咒。我背弃了我的爱人,我背叛了我的爱情,我得不到神的护佑,只能得到惩罚与诅咒。所以三年后再见,即使安谙望着我的目光不是平静是厌憎,我也活该如此。

只是,我好痛好疼。胃痛头痛心痛全身都痛。虽然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惩罚与诅咒可是这么痛这么疼好不好不让我这么痛这么疼呢。原来惩罚与诅咒我虽甘愿承受但不代表我可以无视过程中的疼痛。

安谙。我呻吟着低唤,这个名字,或许只有此刻我才能叫得出口。安谙,好想再回到你的怀抱。尽管三年来我从不作“如果当初”这个假设,那太虚幻,没有任何意义我知道所以我从不假设,可是此刻,我却好想重新选择,从头来过。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如果当初……

安谙,我好后悔啊安谙。

呻吟中我渐渐看到了安谙的脸。他的脸已在岁月无声悄逝过程中被我缓慢遗忘,即使这样爱,这样不想忘记,我还是不再能够记得他的脸。可是天可怜见,白天三年后重见,我终于再一次看见了他的脸。这一刻,也终于又想起了他的脸。

安谙,此刻你这样忧伤眼神望着我一如三年前分别时候,这么忧伤这么忧伤,忧伤中又似有悯怜,即使明知是酒醉后的幻境我却愿意沦陷在这个幻境里再不醒来,永不醒来。

安谙,你终于又肯抱我了是吗?你的怀抱还是这样温暖。温暖着我身体炙热后的冰冻和我心里绝望中的寒凉。安谙,就这样抱着我,就这样让我陷在这酒醉后的幻境中永不醒来。

这是一个多么乱真的幻境。天可怜见。我这具带罪之身即使不能扭转乾坤,可是这片刻温暖的幻境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悲悯。

幻境中安谙抱着我我抱着安谙。酒醉后舌头滞硬我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一声声轻唤他的名字。安谙,安谙,安谙。我边哭边唤他的名字。脸埋进他的怀里使劲使劲地哭。哭我三年前功利自私的放手,哭我三年里无时无刻的悔痛,哭我三年后心如死灰的绝望。

他抱着我的臂膀渐渐用力,那么用力用力到我几乎以为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拥抱。可是怎么可能?即使醉得这样厉害我也知道这不可能。这不过是我的幻觉。是老天对我的片刻垂怜。

“傻囡囡,干吗喝这么多酒……”幻觉中安谙轻叹着问我。因为是幻觉,他的语气纵容并配合着我心底的渴望竭力予我以安慰,不复安师母灵堂前望着我时那份与己无关的平静。而那平静,如何就不是淡漠与疏离。

我紧紧回抱着他,生怕一松手就此醒来,梦不复是梦,只余现世凄冷而现世凄冷中我再也握不住他一个手指尖。

他抱起我,抱我到他房间的床上,抖开被子将我盖好。我从被子里伸出双臂抓住他手,“安谙,别走。”我哭着祈求。即使只是酒醉后的幻境,也请等我酒醒后再离开。

“嗯,不走。”他柔声道,在我身边躺好,反握住我的手,手指触到我右手无名指的指环,我听见他的叹息低迴婉转。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临窗的床上,照着他一别三年后愈显成熟俊逸的脸。泪眼朦胧中我瞬也不瞬望着他,望着他将视线落在我裸/露在被外的右侧肩头,长久凝视满眼怜惜。

我的右侧肩头刺着他的姓,纳西族东巴文里的象形字“安”。

寸许见方,黑色颜料,古老拙朴的象形文字,刺青师在印章上方还加了一顶小小王冠,满是图腾意味。没见过东巴文字的人很难猜出刺的是什么,没见过东巴文里“安”字的人绝难猜到这个刺青的含义是什么。

那是我们在丽江四方街一起刻的印章,原本想刻“谙”和“旖”,可是刻章的纳西老人说东巴文里没有这两个字,我们就刻了各自的姓,送给彼此。

“疼么?”他放开我手,轻轻抚摸我肩上的刺青,那么轻那么小心好像那刺青刚刚刺上还沁着细密血珠。

我摇头,我想说没有我心里疼或许亦没有你心里疼。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想起在丽江时安谙曾说过的话,“有些人是注定要爱上的,一经遭遇,就成宿命。即使分开,也不会忘记。需要一点一点把那个人留在记忆中的痕迹抽丝剥茧般剥离,换个地方封存。”

“换哪个地方呢?”他说完我问。

“心底。最不容易触碰的角落。”

安谙,现在我是不是也被你封存在心底,那个最不容易触碰的角落?

而我所有的痛与悔不过是自己应得的惩罚,不值得你问更不值得你怜惜。

如此我只能默默望你,任何语言都是辩解与辜负。

他也不再说话,紧紧揽着我。我倾身回抱住他,埋首在他胸膛。被子滑落,他手指自我肩头移开,移到我后背,我的背部刺着一对黑色巨大的鹏鸟羽翼,我虽折翼,自我的天堂飞坠,可那片天堂仍是我的梦想。我以为只要刺上一对鹏鸟羽翼总有一日我仍可以重新回到我的天堂。我以为,我曾经天真地以为。

月色明亮,我知道他定是看到了我刺满整背的黑色巨大羽翼,因他的指腹沿着羽翼边缘轻缓柔抚。

他的唇此刻亦在轻吻我耳廓,耳廓上密密一排细小耳钉如困兽齿牙可啮痛了他的唇?

“何苦……”他声音低至不可闻。

我在他的叹息中泪水愈加汹涌,“安谙,”哽咽与酒醉令我无法清晰地问出我心中渴盼,可我还是竭尽全力抻直舌头地问他,即使明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幻境,我也想问一问这个梦抑或幻境中出现的他,“我们还能回去了么,安谙?”我们还能回去了么,安谙,请你告诉我。哪怕此一时一刻仅仅是个梦或幻境,我也想听到你的回答。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不答,转而问我。我哭得愈加厉害。我没脸找你啊安谙。我没脸找你啊。可我已不再能说出这句话,我只是把脸狠狠埋在他怀里,哭,使劲使劲地哭。

他不再说什么,轻轻拍着我肩背,良久轻声道,“睡吧宝贝。”拉上被子将我严严实实盖好,“睡吧宝贝。睡一觉就好了。就不难受了。”我不动,就这么埋首在他胸膛,偎缩在他怀中,即使这样姿势两个人都累都不舒服。

睡吧宝贝。一别三年他再次这样温言哄我入睡。明知是幻觉是梦境我却再无奢求。涩重眼皮再也睁不动。酒醉后浑身痉挛般的颤抖在他的怀抱中亦慢慢平止。

睡吧宝贝。就让我在他的温言哄劝中沉沉入睡,即使醒来,再不能相见。

不懂珍惜是所有人类共患的病症

听到手机铃声时我睁开眼睛,窗外晨曦初起天色曚曚微亮,我转眼看了看,是在安导闲置的房子没错,是睡在安谙的床上没错,身上盖的亦是安谙的被子没错,可是没有安谙,只有我自己。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我知道自己昨夜喝了很多酒。嘴里呼出的气还带着酒气。我苦笑一下,多么真实的一个梦,即使宿醉醒来我也仍未忘记。可是,只是一个梦。一个幻境。

也曾有过喝醉的时候,醉中的我即使醉得再厉害渴了也能找水,冷了自会找床找被。这一切都是自己所为,安谙,他不过是梦里的安慰。

铃声持续响着,我趔趄着下床去客厅拿手机,手机在茶几上,茶几边是空了的酒瓶。与昨夜一样,没有改动。

是马师兄打来的电话,他说旖旖你在哪里,马上要起灵了,你还来不来?

我说我马上去。这就去。

收线去卫生间,打开灯的瞬间我被镜中的自己狠狠吓了一跳。苍白的脸,眼皮肿胀,连嘴唇都是青的灰的。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无论如何不能给安谙看到。原谅我可鄙的虚荣心。即使他的爱已不再我也希望最后给他看到的我稍微有一点点人样。

用冷水反复洗了好几遍脸。洗手台左侧不复我们一起住在这里时满满摆放着他的洗漱护肤品,只有一只BIODROGA的洁面乳和一瓶润肤液,想必三年前他去北京时忘了带走,之后也再没回来取。

从包里翻出化妆包,所幸工作后我也学会化淡妆,虽然不常化,但像所有白领一样包里总是放着化妆包。一样一样翻出来时间紧急我匆匆打上粉底刷上腮红涂了点唇彩,面色看上去不那么苍白眼影却怎样也遮不了眼皮的肿胀。只好拿出太阳眼镜戴上天色还没大亮就这样戴着太阳眼镜走出去,顾不得奇突只要能遮住肿胀眼皮就好。

我想一会儿见了安谙无论如何我得鼓起勇气把指环还给他。尴尬或者难堪,羞愧或者折堕,都是我活该要面对与承受,这指环我是再不能留了。

坐在计程车里,手机再次响起,看一眼来电显示,是董翩。接起尚未说话已听到他关切地问,“旖旖,正华说安导的夫人去世了,你在杭州么?”

我轻轻道,“嗯,我在杭州。”

“旖旖,我希望你不要误会,陆谨志说过他的名字……”董翩略迟疑还是问了出来,“他也是安导家的人,对么?”

陆师兄这个大嘴巴大三八!这样想着我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嗯,他是安导的侄子。我也看见他了。”声音是连自己都觉诧异的平定,仿佛看见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董翩静了静,“旖旖,如果你想留在杭州久一点,就留久一点,公司这边没关系。”声线转低,如同叹息,“旖旖,我不勉强你,也不希望你勉强你自己。”见我不语,他续道,“旖旖,如果你想,怎样都可以。”

“董翩。”听到这里我缓缓问,“XJILO水质分离系统要做到怎样程度,才能将污染物质完全分离出来,将水完全还原成未被污染前的状态?”

董翩轻声叹,“你知道的旖旖,从现实情景而论,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测检值能达到0.0013呢,再进一步提高SIO4FB的萃纯率,可以将水完全还原成未被污染前的状态吗?”我固执地问。明知不可能也要问。董翩,这方面你比我懂得太多太多,请你告诉我,是否可以。

“旖旖,所有事情都没有绝对。即使不能完全还原成未被污染前的状态,在测检值达到0.0013的情况下,也就可以等同于未被污染前的状态了。甚至不必再进一步提高SIO4FB的萃纯率。”

“可是我不想要‘等同于’。”我想要完全未被污染前的状态。我想要破坏到来之前的状态。

“旖旖。”董翩叹口气,“还记得我们曾经争论过的夸克么?”并未等我回答,他接着道,“如果夸克确实是更深层次的粒子,为什么实验室迄今也发现不了?”

“也许是因为高能粒子能量还不够高,不足以从强子中打出自由夸克来。”我慢慢回道。那是今年二月份在美国,他陪我去印弟安大做第一次小结性答辩,等候答辩过程中我们在走廊长椅上捡到一本不知谁遗落的印弟安大校刊,里面谈到对自由夸克的寻找仍然未果,“如果继续发展高能加速器,在能量大大提高的情况下就会找出自由夸克来。”

“你一直坚持这个观点。”董翩轻声笑起来,“我则倾向于另一种看法,由于夸克间的相互结合力随距离的增大而急剧增大至趋向无穷,夸克可能永远被禁闭……旖旖,”董翩的轻笑慢慢带出几分寥落,“如果你跟他之间是夸克与夸克,我不想你因为距离的增大而永远禁闭起你自己。”

听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开始微笑。或许我真的应该跟董翩在一起。我们如此契合,有共同的话题和爱好,甚至同样能从自然科学联想到世间情事。可是董翩,为什么我明明知道我们是最合适的佳偶,却就是无法爱上你。

“去找他吧,旖旖,从来没有什么真正严重的事,面对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就像当初叶蓝……”董翩声音窒了窒,这是叶蓝死后三年,他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笑意隐褪,我感到深深疚愧,这是我们两个始终刻意回避的话题,现在他却为了劝我而宁愿将心里最不可触碰的悸痛展露出来。董翩,我并不值得你这样对待。“所以旖旖,去找他吧。你不能永远这样子下去。”

“可是,我回不去了,董翩。”我轻声道,“我们都回不去了。就像无论怎样升级XJILO水质分离系统再进一步提高SIO4FB的萃纯率,也回不到最初的未被污染前的状态。”而即便理论上可以回去,在污染过程中消亡的那些生命与物质,也终是消亡了。别再安慰我了,安慰何其短暂。也别再鼓励我了,鼓励多么虚幻。

“旖旖,我后天回去,我去杭州接你,好不好?”三载相处,什么话都不必多说,我和他自有一份默契,一个话题该停止时绝不多作纠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车近安导家的别墅区大门,我对董翩道,“再联系吧,好么?”

到安导家时整好赶上起灵,院子外排着长长车阵,院子里密密挤满人,有安导和安师母的同事亲朋,还有所有能赶来参加葬礼的学生们。安导的儿子儿媳也已经赶至,安导的儿子捧着安师母的遗像,安导的儿媳和安谙站在安导儿子身后。我缩在人群中远远向安谙看去,太阳眼镜阔大镜片遮覆住我的眼睛,亦稍稍遮覆住我的怯懦。人群中他那么夺目。即使跟大家一样身着一身黑。面色依然平静,平静地听着一个中年男人在他耳边絮絮交待着什么,看不出太多疲惫。他一向能熬夜,是个夜猫子,又年轻。

然后,一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女孩子挨近他身,跟他说话,他们彼此望着,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在说话,我亦静静地望着,望着他们,如看一场黑白默片电影。

起灵时间到,安导和儿子走在最前面,安谙和安导的儿媳紧随其后,那个跟他说话的女孩子陪在安谙身边,他们一起走向院门外。院门外停着灵车。我看着安导的儿子捧着安师母的遗像坐上灵车附驾驶的座位,一如多年前我送我母亲,那个位子一般只给儿女坐。然后安导和儿媳坐进安导自己的车。安导坐附驾,他儿媳妇开车。

然后,我看见,安谙带着那个女孩子上了灵车前面不远处的一辆军绿色的JEEP牧马人。那是安谙的车。

灵车开动。安谙的车调头慢慢跟上。身边的人纷纷走到院外,反正大家都是来送葬的也不管认不认识随便找台车坐进去。我怔怔看着往外走的人群,没看见安谙的姆妈和奶奶,大概老人家太悲恸没有跟过去,而他的姆妈留在婆婆身边照顾。

马师兄这时候看见我过来拉我,“坐我的车吧旖旖。”我点头随马师兄上了他的车。跟在送葬的车队里缓慢行驶在清晨六点杭州光洁湿润的马路上。

马师兄毕业后进了环境保护局,主抓乡镇企业工业废水排放,据说是很有油水的肥差。已经结婚。妻子是局长的女儿也是他的同事。他结婚时我没有去,让陆师兄代转了礼金,听陆师兄说他的妻子长相一般性格也很泼辣。这么久没见,昨天和刚才所有心思都在安谙身上,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初起的朝阳映照下他已经开始发福,发福的胖脸上漾着浓浓的悲伤。

“旖旖,你要好好的。”感受到我的目光马师兄也没侧头,目视前方一边认真开车一边道,“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生命真是无常。所以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一定要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说着自嘲地笑笑,“听起来是不是很朽很可笑?却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人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觉得生命的可贵。尽管过几天该怎样还是会怎样,喝酒打牌,胡吃海塞。触动也不过是一时一刻罢了。不懂珍惜是所有人类共患的病症。”边说边找出烟抽出一支,还未塞到嘴里,我说,“给我。”

马师兄讶异看我一眼,“你怎么也开始吸烟了?”还是把烟递给我。打火机凑上,帮我点燃。

“我一直都会吸烟。只是没瘾。”烟吸进胸腔,胸腔里空空落落的,没有疼痛,只有烟雾辗转过后的苦涩。“我不知道自己对什么能够上瘾,钱,还是工作上的所谓斩获?”我苦笑。或许对安谙的爱是我惟一上瘾的,怎样都戒不掉。“马师兄,你快乐么?这份工作能给你带来快乐么?”

马师兄唇角扯起一丝更苦的笑意,“我每天面对的都是各个乡镇企业的大小老板,被他们请吃饭喝酒,洗澡唱歌,不时还有红包……”他并不避讳告诉我这些,“他们这样,无非想让我在做测算报告时把他们排出的废水污染值降低再降低。初时我也不想,坚拒不收,可是我不收我不这样做,我就很难站稳脚跟。群体的力量是强大的,强大到个人意志脆弱得连稍事抗拒都不可能,不仅这些乡镇企业的老板会联合起来找上层整我,同事们也容不下我——众人皆醉凭什么你一人独醒,众人皆浊凭什么你一人干净?!慢慢的我也想明白了,什么个人理想什么远大抱负,在现实面前都只有放弃。我们辛苦念这么多年书最终目标还不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有一份好收入,安身立命。”一支烟吸尽,他又燃起一支,浓浓烟雾喷出口他低叹着道,“那些理想那些抱负,反正还有后来人,一切就交给他们吧。即使后来人也会变得跟我一样。可大家不都是这样活着这样混着么?环境再污染也是大家共同的环境,如果这个星球有一天被破坏得不再能够让人类生存了,也是大家一起消亡一起毁灭。”

惨伤无以言说。我看着马师兄发福的胖脸,双下巴出来了堆着厚厚的肉,眼眉还是那眼眉只是不复曾经的踌躇满志壮怀激烈,这是一张被社会吃掉了的脸,无奈中隐含认命的顺从。

如此,我当初的选择是不是也有一点意义?如果我没选择离开安谙没有去董翩的公司,会不会今时今日我也会像马师兄一样,随便混在哪个单位,脖颈上顶着一张被社会吃掉了的脸,无奈中隐含认命的顺从,在现实逼仄下无可避免地成为安谙嘴里不屑的国家栋梁中流砥柱。若那样,安谙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像他承诺过的那样,一直爱,一直爱。

想到这里心底又响起那个小小声音,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再响起的小小声音:拜托你别再为自己找借口了好不好?你这个自私而懦弱的女人!你自私懦弱你自私懦弱你自己的好了,为什么要置疑安谙,为什么置疑曾经那样爱你的安谙?爱都已结束,你还在这里为自己当年的自私懦弱因噎废食找借口有意义么有意义么有意义么?!

是啊,没意义。毫无意义。

可人骨子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改变我愈来愈想不清楚。

人骨子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改变谁能告诉我。

人骨子里的东西到底能左右影响我们多少命运和选择谁能告诉我。

而到底是情爱重要还是理想重要?这样想不是进一步在为自己曾经对爱情的背叛对爱人的离弃开脱,只是当我看到一路所学被学以致用对环境真的有些微帮助,成就抑或欣慰甚至是自豪多少总会有一点。

而安谙,你也不希望曾经你爱的人碌碌无为在现实种种逼仄下顶着一张被社会吃掉的脸无奈中隐含认命的顺从罢?如此,我就又像心底那个小小声音所言,仍在为自己找借口。多么的没有意义。还非常没有意思。

坐我的车吧,旖旖

“旖旖,你还好吗?”马师兄调转话题问,“工作顺心吗?”

我点点头,“还好。公司前阵子买下了加州大学生物工程研究室的一个专利,在这个专利的基础上我们在研发一个新项目,利用转基因原理分离可降解垃圾中的蛋白质,做成能够生产对土质无污染无损害的新型化肥机。”

“很好。”马师兄微笑,“这个项目如果研发成功,对农用土质的改良与保护会取得巨大的成效。”

我也微笑。同行面前,毋须多言。

“所以老天在某种时候某种程度上讲还是公平的,你放弃了另一些,却得到了这一些。”

笑容隐褪。我在心里默默说只是我得到的这一些不能抵消我放弃的那一些的疼痛。而为什么人总是这样贪婪,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放弃一样得到另一样,另一样得到后又想顶好这一样也再收入囊中。嘴里说的却是,“不过这个项目我有可能放下给别人做,因为过一阵子我也许会去印度。”

“为什么去印度?”

“环境总署埋单,让我们援助性的在那些落后国家与地区安装或改进污水处理系统。第一站是印度。”我缓缓说着,决定在这一刻形成,不跟董翩去布鲁塞尔,亦不接受邵正华的心意,如果拒绝这两个人的感情纠缠不会使我失去这份工作我就仍然留在这家公司,争取去印度,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和地区。这是我牺牲掉我的爱和我的爱人换取而来的,我得对得起这份牺牲,不能辜负。

“真好。”马师兄由衷羡慕。

我轻轻笑笑。用力脱下右手无名指上的指环,戴了三年,指环摘下无名指上一道惨白戒痕,触目惊心,“马师兄,拜托你把这个交给安谙,好么?”指环递向马师兄,“本来想当面交还给他,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有那个勇气,也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马师兄深望我一眼,不接,“还是你自己给他吧,旖旖,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不能总这样子逃避下去。”顿一顿道,“你的毛病就是太爱钻牛角尖,又什么都不肯跟大家说,只是一个人在那儿瞎琢磨,越琢磨越琢磨不明白。其实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当初即使你选择去加拿大,或留在广州的分公司,也可以跟安谙在一起的。”并没指望我回答,他自顾自接着说,“就像你现在仍然在董总的公司,但也还是可以有你自己的选择与生活。”车至殡葬馆,马师兄一边跟着前面的车找车位停车一边说,“旖旖,我说这些你别生气,有时你想的做的让人觉得非常不可理解,甚至有些可笑。现实与爱情是可以并存的。你为什么一定要丢掉一样?”

“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安谙。”我轻声说。指环重新戴在指上,刚刚摘下相离即使只是须臾心里亦觉空落无所依,此番重又戴上竟是如此心安。如果,我还有贪恋与奢望,我的贪恋与奢望就是希望这枚指环可以永远戴在我的手上。

车停好,马师兄长长叹气,“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而且是非常可笑的想法,还非常自私。你放弃是因为你的自责与自卑,但这些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所谓的自尊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所谓的自尊心,你伤害了一颗真正爱你的心。”

“别再说了,马师兄。”打断他的话我疲惫地道,“都过去了……”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整个葬礼过程安谙始终伴在安导和安导儿子儿媳身边,而那个女孩子,始终伴在他身边。我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们,不去看那个女孩子,可视线不由自主总是飘向他们。

那个女孩子高挑苗条,灰绿色小风衣肃谨端庄很适合这场合,胸前挂一串长长黑色蝴蝶链坠点缀细节魅力,棕色长靴包裹住修长小腿,棕色包包上挂着毛茸茸的卡通挂件那么爱娇我这一辈子都再没有机会尝试。

她是安谙的女朋友吧。自始至终她一直站在安谙身边,对安导及所有安家人含蓄斯文的温婉相招。当她的视线停留在安谙脸上时,切切深深满是柔情。那种目光,那种毫不掩饰的深情目光,我只有在莫漠望着康平时见过。我自己曾经望着安谙时有没有如此深情我都不确定。

遗体告别时,作为家属安谙和安家人站在安师母遗体旁边,那个女孩子则站在他身后右侧。我们一个一个向安师母做最后的告别。我没有再看安谙,即使阔大的太阳眼镜足以遮覆我肿胀的眼皮和怯懦的眼神,我也没有勇气再如此近距离看他一眼。我怕这样近一旦与他视线相接再一次被他目光中的平静击倒。

而他又是如何在看着我的呢?是否仍像昨天那样,像看着一个来宾那样看着我对安师母的遗体躬身行礼。

安师母遗体被推进焚尸炉时我掉下了眼泪,想到自此再不能看见安师母柔慈双眼再不能听到她爽朗笑声我心痛如绞。

眼前不远处安谙是否也跟我一样默默垂泪抑或无声伤悲我好想知道好想看他一眼,却还是鼓不起勇气。

身周都是哭泣声哭泣声中我想这是我短短一生参加的第三次葬礼。

下一次会是谁的?我希望没有下一次。如果有,我希望只是我自己的。

身边的人我认识的人我爱的人我伤害过的人我离散的人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好好的活着开心的活着幸福的活着快乐的活着得偿所愿的,活着。

神爱你就会折磨你,不会这样猝然了结你。

而我是个被神惩罚与诅咒的人,那么如果真的还有下一次葬礼,我希望只是我自己的。

遗体火化完毕,安导说一会直接去下葬,他儿子儿媳回来一趟不容易,知识分子家庭也没有太多旧讲究。我虽然很想马上离去,这场景我实在受不了,可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回杭州,再艰难也要坚持,再艰难我也想送完安师母。在人群中找寻马师兄,不仅没看到马师兄,连宋师兄陆师兄也不知去了哪里,或者我也随便找辆送葬的车跟去,要么坐安导的车去?身后一个声音这时响起,“坐我的车吧,旖旖。”

我回头,回头的瞬间心如海啸狂潮,耳膜都仿佛受到震颤胀满轰鸣。透过太阳眼镜滤光镜片望出去,安谙就站在我身后尺许,平静而宁定地看着我,那么平静而宁定即使太阳眼镜的滤光镜片也没能给他看向我的目光染上些微暖意。就像在看一个故人。只是故人。我们只是故人。和死者的亲属与来宾。

不是没有幻想,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幻想,从被马师兄电话叫醒到现在,我一直在想昨晚到底是梦还是他真的来了。如果他始终不跟我说话不这样近不这样近的用这种平静而宁定的目光望着我,我就会一直让自己耽溺于那个微渺的幻想,不敢奢望但也不决绝肯定那不过是一个梦,是一个可以乱真的梦。直到离开,直到离开以后的无尽岁月。

可他此刻这样平静而宁定地看着我,我就知道再不愿醒来也终究还是要醒来,再不想确定也终归还是要确定。他,连一个让我继续耽溺于梦境的机会也不给我了。而那个梦,原本也与他无关。

那个女孩这时走过来,与安谙近得几乎就是偎靠在安谙身畔,纯澈眼眸好奇将我打望。我亦看着她。要到这么近我才看清她的脸,年纪轻得过一片叶子,脉络清晰,承托轻盈,清秀好看得不像话。

耳膜不再轰鸣,心也归于静寂,在年轻与年长,幻灭与醒悟之间,我展露一个微笑,微笑着伸出左手,对她道,“你好,我叫程旖旖,是安导的学生。”

她握住我手的霎那,我想,我藏起没有循依惯性伸出的右手,它无名指上的指环,无论我有多么不舍,也终该还回去了。或许这个女孩才是它最终的主人。

女孩笑起来有淡淡羞涩,看来不太习惯跟人握手,也不太擅于与人作此一种礼节性应对,直到握住我手才猛然想起似的对我道,“你好,我叫贺清诺。你可以叫我小诺。”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听在耳里别样柔甜。

我继续微笑,微笑着对她道,“你可以叫我程姐。”

小诺缩回手,抿唇浅笑,“我觉得‘旖旖姐’比较好听一些。嗯,是旖旎如画的‘旖’么,旖旖姐?”

“是。是那个‘旖’。”笑到脸都酸痛,我仍然在笑,笑着望着小诺,她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亦未被世事污染。

“走吧。大伯他们已经走了。”安谙轻轻拍拍小诺肩膀,看着我道,“这里到枫泾有一段路程,你什么时候回去?来得及么?要不,我先送你去机场?”

我想说枫泾在哪是不是很远如果太远我就不去了我得尽快赶回去上班,可另一个意志却令我不想留一个仓皇离去的背影给安谙。如果这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我希望我能走得从容一点,即使从容下面隐着绝望和惨伤但那也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身后的安谙他看不到。而我手上的指环,我总也得还给他。

“不急。我想送完安师母。”我对着他道,太阳眼镜掩着我的眼他看不到我并没有在看他。我只是对着他。奋起仅存的一点力气,对着他。

“那走吧。回头我送你去机场。”安谙淡淡说完向殡葬馆院门外走,小诺紧紧跟着他,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小诺手臂绕上他手臂。他没有挣脱。

到底还是仓皇现形了呵

三年前簇新的牧马人三年后的现在已带沧桑,附驾一侧车门有一道长长刮痕,我看到是因为我看着小诺上了附驾的座位,车门打开临上车之前小诺回眸对我浅笑,“旖旖姐你坐后面好伐?他开车好快的,后面安全。”体贴的女孩子。谢谢你这样体贴我这一颗老心。

坐进车里,一时三人都无话。驶离殡葬馆不远路边有一家小超市,安谙停车,没有看小诺亦不是对我说,“都没吃早饭吧?我去买点吃的。”打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跑进小超市。

我望着他的背影,余光瞥见小诺也在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安谙还有莫漠一起看的《大话西游》,里面那个叫紫霞的女孩一脸花痴表情看着逃命远去的至尊宝,轻柔感叹,“连跑都跑得这么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破坏到来之前。而小诺你是不是也想这样子跟我感叹呢?你唇角这样沉醉轻扬令你身后的我如此嫉妒,因为我已没有感叹的资格,我连望着他的背影都已是最后的轻狂。

很快安谙出来。看着他从小超市出来我调转头收回太阳眼镜遮蔽下我哀伤的目光,平平看着前方,看着前方的小诺。小诺浑然不觉我在看她,剪纸画般秀丽侧影含笑望着快步跑回的安谙。

他手里拎两袋东西,上车后回身给我一袋,一袋塞在小诺怀里。我打开,里面是一包苏打饼干,一瓶苏打水饮料,还有一袋牛肉干。我一点不喜欢吃苏打饼干,如果让我在吃苏打饼干与饿着之间选,我宁愿选后者。可是安谙曾经对我说,胃不好不要吃饼干,如果要吃一定要吃苏打饼干。他不会知道,别后三年我已经再不吃饼干,无论是甜的还是咸的。

小诺也打开她怀里的购物袋,唏唏嗦嗦一样一样拿出来,分明不想看我却忍不住去看,妙芙蛋糕,椰蓉饼干,小圆奶油面包,一瓶柚子饮料,一瓶午后红茶,一块巧克力,惟一与我袋里一样的是也有一袋牛肉干。

“旖旖姐,你的袋里有什么?”小诺回头对我笑,眼睛眯成一弯弯月牙儿,像只小猫一样带着天真的好奇,一眼瞥到我袋里东西我尚未回答她已娇嗔着对安谙道,“你怎么只给旖旖姐买那么点东西?”真是个孩子,虽在嗔怪却掩不住眼中小小得意与自豪,得到专宠的得意与自豪。

“嗯,旖旖胃不好,不能吃甜东西。”安谙淡淡道。不看她,只是专心开车。

“你怎么知道?”小诺有惊奇。

“我们是朋友。”安谙口气仍然淡淡的,“有什么不知道。”

小诺“哦”一声,全然无猜疑,“偶尔吃点甜东西没关系的。”回头看着我,“旖旖姐,苏打饼干好难吃的。你要不要吃椰蓉饼干,或者蛋糕和面包?”

我微笑,“谢谢你,小诺。你吃吧。我不饿。”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大半瓶伏特加空腹喝下去更让我从早上起来就感到胃里一阵阵搐痛,可这不是饿,抑或说不是胃肠的饿,亦不是苏打饼干和苏打水饮料所能够抚慰。我饿的是另外一些,这么饿,饿得我即使胃里如此阵阵搐痛阵阵搐痛到我一身一身暗出冷汗,也不想吃。而别后三年这包安谙再一次买给我的苏打饼干,以“朋友”身份买给我的这包苏打饼干,连牌子都与三年前一样,我又如何能够下咽。

小诺不再坚持,回身坐好,撕开椰蓉饼干的包装袋拈出一片吃起来,细碎咀嚼声音嚓嚓嚓嚓如一只小苍鼠在享用甘美的盛宴。我就想原来可爱的女孩子即使吃东西有微响也满是稚趣与娇憨。

@奇@安谙手突然伸过来,“把饮料给我。”我愣了一下就已明白,饮料放在他手中,自座位空隙望过去,他将饮料瓶夹在膝盖间,右手随手一拧拧开饮料瓶盖,旋一旋紧反递给我。

@书@原来他还没有忘,我不够力气拧开饮料瓶盖。

@网@小诺嘟嘴撒娇笑,“噫,你怎么从来不给我开饮料?”

“旖旖打不开。”安谙直直道,一点不回避。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打得开?”

“你游泳网球样样精,臂力几乎跟我一样强,有什么饮料你打不开。”安谙淡淡笑着说。

“可是感觉不同嘛。能力是能力,态度是态度,你不能因为我有能力就不端正你的态度。”小诺继续撒娇。丝毫不以为意。或许在她看来,我的存在根本就不用在意。我这样老,而且憔悴,不仅憔悴,还完全与他们的世界隔离开,今朝相遇只是一个偶遇,明朝分别再不会重遇,又有什么好在意。

饮料瓶捏在手里,温温的,仍如以往他为我选的任何一瓶饮料,取自货贺,而不是冷柜。他说,他曾经说,胃不好,不能喝酒,不能喝浓茶,不能喝咖啡,不能喝冰的饮料。可是他说的我一样也没有做到。

一切似乎没变,他的细心与体贴。一切又都已改变。他的细心与体贴不过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是故人。

我旋开瓶盖,浅浅喝了一口。我必须得喝一口,哪怕仅只作作样子,哪怕苏打水饮料落进胃里空太久的胃被刺激得更狠更剧烈的搐痛,我也得喝一口。我不想听到安谙见我不吃不喝有可能的劝慰,就像劝慰一个朋友一个故人似的对我说“旖旖喝点东西吧”诸如此类的话。

那比他什么也不跟我说还令我难过。

小诺这时已吃掉半袋饼干,吃掉半袋饼干后她才蓦然想起,“对不起哦我都忘了你也没吃早饭呢吧?”拈起一片饼干喂到安谙嘴边,一叠声轻笑着道,“对不起哦对不起哦我真饿坏了我可不是不关心你哦。”

安谙略偏开头,“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你早饭吃了么?”小诺不信,仍然举着饼干。我方看到,她拈着饼干的手指甲画着美丽的图案,贴着璀璨的碎钻。安谙,这是你画的么?

“嗯,吃了点。你吃吧。”安谙淡淡道。

“那你尝一下嘛。很好吃的。”小诺靠近他,近得几乎就要挨上他的脸,“你以前一定很喜欢吃零食,不然怎么买的每一样零食我都喜欢吃。你自己一定没少吃。要不,就是你总买给女孩子吃。”说完咭咭笑,继而转头问我道,“旖旖姐,他也给你买过零食吗?”

我看着小诺不知如何回答,心被揪起如鲠在喉头。上午八点阳光大好,透过贴着浅色防爆膜的车窗玻璃洒在她脸上,太阳眼镜的滤光镜片又再进一步将她脸上那层光柔化,如此一张明媚清婉得刺人的笑靥,我就想如果我没有一直戴着太阳眼镜,此刻望着她的笑靥我会不会就此瞎掉,会不会即使没有瞎掉也会被刺痛得双泪长流。

未等我回答,安谙已接过小诺的话,“吃东西时不要说话。”小诺听话的“哦”一声,转回身坐好,也不再坚持要喂安谙吃那片她一直举着的椰蓉饼干。

被揪起的心落下来,直直落到没有底的洪荒。

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听着那伴着振动轻轻嗡鸣的手机铃声我感到一阵恐慌,明明已落到没有底的洪荒里的那颗心又蹿跃出来,“嘭嘭噗噗”地跳着。

不知道这个电话会是谁打来。无论是谁打来,董翩,邵正华,或者公司,都是来自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的声音。而我不想面对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的声音。我只想沦落在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属于过往属于片时而这个属于过往的片时世界里已没有我的立锥之地。

我亦不想让安谙听到,来自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的任何声音。那个世界,是将我与安谙永远分离的渺翰天河。

可是我没有选择。就像我当初放手安谙今朝再见他是他我是我我再无选择一样,这个电话我没有选择,必须得接。无论是谁打来,董翩,邵正华,或者公司,我都必须得接。接,不管对方说什么,我都会留存最后一分坦然。不接,即使对方只是拨错了电话,我也是百口莫辩的黯昧惊惶。

从包里翻出手机,没有看来电显示我几乎带着豁出去的狠绝接起电话,电话接通不是董翩也不是邵正华是技术部一名同事,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胸腔里那颗“嘭嘭噗噗”跳着的心一下子安然许多。他告诉我香港工程师学会环境工程学部又开始年度一次的评检了,问我可有写年度论文以送检,如果已经写好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发过去,否则今年我不再有资格进行评检。我说论文我已经写好了,我没有带手提电脑但随身带的移动硬盘里有,晚点我找网吧发过去。他说好那先这样你一定不要忘记按时发过去。我说好,我一定按时发过去。

摁下结束通话键,抬起头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车厢顶篷上的后视镜被安谙调得正好能看见我,而在我抬头不经意看到后视镜的霎那安谙原本看着我的眼睛缓慢移开。

捏在手里的手机如一块烙铁在他将眼睛缓慢移开的这一刻炙热得烫手。这部手机,这部手机,这部手机还是三年前那个安谙买给我的手机,诺基亚1200,直板,黑白机,没有彩铃,不能照相,上不了网。

不记得有多少同事笑着说过我,程你何至于这么省这部电话好送去手机博物馆作展览了你还用着干吗换一部吧换一部吧换一部的钱也就是你每月缴个税的钱。我只是淡笑不言。这部手机即使老得不能再老,土得不能再土,古董得不能再古董,拿出去让所有人都笑话,可是这部手机是安谙买给我的我不想换。即使有一天它不再能用了,我也要好好收好,连同安谙给我的所有记忆,都好好收好。

可此刻它却像一块烫手的烙铁,不仅烈烈灼痛我手,亦腾腾揪扯起我的羞耻与自卑,它就像我身上不能示人的刺青,只可暗藏不能展露,尤其不能展露在已与往昔挥别的安谙面前。

原本不想仓皇逃离,到底还是仓皇现形了呵。

我还能怎么再狼狈

小诺这时回头问我,“旖旖姐,你在念书还是工作?”

我慢慢把手机收好在包里,到这一刻已不再感到悸动,太累了我太累了,太累的人不会感到悸动,只有万事皆休的麻木,“我已经工作了。”看着小诺我静静地道。

“那为什么还要交论文?”小诺不解地问,“我以为只有要毕业的学生才交毕业论文呢。”

“不是毕业论文。我是香港工程师学会环境工程学部的会员,学部规定每年都要对会员进行一次年度评检,评检主要以年度论文为主,如果我按时交写年度论文并通过评检,工作的地方又是环境工程学部认可的机构,再过两年我就可以申请报考注册环境工程师,否则,没有资格。”我声音无波无澜地答道,像在例会上念一份报告。安谙,这也是你想听的么?而不管你想不想听,这都是我在彼岸那个我现实世界里现在进行时的状态。是我放弃你后现在进行时的状态。

“旖旖姐你好棒哦!”小诺整个身子都转过来趴在车座靠背上,“旖旖姐,你一定数学学得很好吧?”

“基础数学部分学得还好。我们不大用得上数学。”我淡淡笑着。

“我最羡慕数学学得好的人了!”她小脸上满溢崇仰,“我数学一点都不好!我所有理科都不好,岂止不好,简直一蹋糊涂!我现在都还能经常做梦梦到考数学啊物理啊化学啊那些,旁边同学唰唰唰运笔如飞,我呢却一个公式都想不起,只能又急又傻地看着他们……”

看着她嘟起嘴一脸认真烦恼的样子,我微笑着道,“理科学得好没什么用。解决不了现实里的很多问题。”比如幻灭,比如困顿,比如迷惘,比如绝望。

“但总比我这样子好,连一餐饭钱都默算不出。”

“你以为人家这么多年书念下来只是为默算一餐饭钱么?”安谙这时淡笑着接口。没有戏谑,没有讥讽,就只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一句对小诺的笑言,却直直刺到我心里,因为他说我是“人家”。

胃又开始搐痛,新一轮的搐痛,我忍着胃部这新一轮的搐痛努力微笑着,不打算接口亦不知如何接口也努力微笑着。我怕安谙某一刻再在后视镜里看我,怕他看见我黯淡灰败面色上的惨伤。

手机又响。我不再恐慌。我于他而言已经是“人家”了,还有什么好恐慌。我怎样都与他无关了。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做张做势,还有什么好恐慌。

这次是邵正华,问我在干吗没什么事吧有事的话晚点回去没关系。我淡淡应着,告诉他我在送安师母去下葬的路上这边事情完了就回去。他想想又道什么时候回去告诉他他去机场接我。我说到时再说吧。收线。这次收线后我没有再看后视镜。即使安谙未必会再在后视镜里看我。

小诺已转回身,跟安谙叽叽咯咯说着她正在看的书,“一点都不好看!老师还非要让我们看!啰哩啰嗦的,情节推动巨慢,就只是作者在那回忆啊絮叨啊感慨啊,睡醒过来的刹那都要废话好多字!一顿晚餐写了一百多页!一次晚宴居然占了半卷书!真是崩溃!”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书,只是听到安谙温和地笑着,“嗯,普鲁斯特是意识流的大师,阅读他不能从读故事的角度去读,他侧重的是对时间的描述。”

“那他想表达的是什么呢?”小诺不解,“真不明白这种小说有什么好看!”

安谙转眸看一眼小诺,淡淡笑一笑,“小诺,你到底有没有在看?”

“我看不下去嘛。”小诺嘟嘴,“这种小说要是放到现在,不知道会不会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即使出版了,恐怕初版都卖不完。”

安谙仍然淡淡笑着,“你看不下去是因为你太新,这样一部小说放在现在出如果卖不出去是因为现在大多数人都太新。你们喜欢新的体验新的事物。一部小说情节不跌宕不奇突就不再往下看,上一章和下一章如果没有转换场景也不再耐烦往下看……就像你的手机,我每次见你你的手机都与上一次的不同,每一次换的新款都有最新推出的功能,即使那些新的功能并不实用也很少用。你喜欢与时俱进,具体到你用的手机。可是与时俱进往往是遗忘的代名词……”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握手成拳,或许是“手机”这两个字第一次从安谙嘴里吐出的时候。脸颊亦已热烫起来。我不由自主抬起头,后视镜里安谙幽邃深眸正在望着我。虽然他看不到太阳眼镜遮蔽下的我的双眼,可是视线与他相对的瞬间我紧握的双拳积满汗水。是的我的确是不想遗忘。安谙你看出来了对么,从我一直没有换的手机看出来了对么。我突然不再感到适才被安谙看到我仍在用三年前那部他买给我的手机的仓皇。原本就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我不想遗忘,遗忘我对你的对不起。那么给你看出也没什么关系。原本就是我对不起你。

“可是你不想想我多久才能见你一次。倒怪起人家手机换得频繁。”小诺颇有几分幽怨地道。

后视镜里安谙移开眼睛。我也掉头看着窗外。安谙轻轻笑着对小诺道,“我哪里有怪你。喜欢新东西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

“可是普鲁斯特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呢?”小诺重新提起刚刚的话题。

“嗯,他想表达的是,”看不到他此刻的眼神我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寂寥,“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的过去与记忆的囚徒,过去就是一个无形的囚笼,人们往往愿意沉缅其中,不愿挣脱。”

我默默咀嚼他这句话,车窗外绿化带草绿花红,看在眼里却只是惨然。安谙,这是普鲁斯特想表达的还是你想说的?安谙,我就是那个囚徒,可我不希望你也是。

小诺幽幽接口,柔甜嗓音竟也带出几分寂寥,“可是‘过去’既然叫‘过去’就总是要过去的。没有人会永远活在‘过去’里。”

“嗯,你这话让我想起莫洛亚曾说过的一段话,他说,‘人类毕生都在与时间抗争,本想执著地眷念一个爱人,一位友人,某些信念,遗忘却从冥冥之中慢慢升起,淹没我们最美丽最宝贵的记忆。总有一天,那个原来爱过、痛苦过、甚至一起参与过一场革命的人,什么也不会留下。’”

泪意涌起却只是泪意,眼眶胀热酸辣却没有眼泪。惨然到极处我已不再觉得惨然。如果遗忘能够令你解脱,我请你,遗忘掉所有,安谙。

安谙却缓缓接着又道,“所以普鲁斯特想用书写这种形式与遗忘抗争。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人、总会有一些人,不愿意遗忘,即使长久沉缅在记忆里会令自己无比痛苦,也不愿意遗忘。就像一个叫梭拉的法国人说的那样,‘普鲁斯特表达的是人类最低限度的希望。’我们可以一无所有,但是不能没有记忆,即使那些记忆极其痛苦,可是如果没有了记忆,我们就连最后的归宿也都将失去。”

眼泪终于还是流下。安谙,我可不可以将你这话视为我的归宿与安慰。我已不再奢求你的爱与原谅。面对你的纯澈我甚至连祈求原谅都觉得羞愧。可是安谙如果你说这话是想告诉我你也没有遗忘,那么即使我无从说出我的感激我也想在心里默默地告诉你,我感激你,安谙。但我也请你忘记我。如你所说那些记忆极其痛苦,而那些极其痛苦的记忆全部是源自于我,那就让我来承受这份痛苦吧。我请你,忘记我,忘记那些痛苦。

小诺静默半刻,声线突然提高一些,语气里刻意的欢快那么明显我却希望她能用这刻意的欢快感染亦静默的安谙,“唉呀不说普鲁斯特了!好闷的一个人!说说更恐怖的小说吧!”

“嗯,什么小说呢?”安谙果然漾起淡淡笑意问小诺,“不会是《尤利西斯》吧?”

“不是!”小诺用力道,“那么超级恐怖的作品老师还没安排我们看呢!我想大概是想留在最后对我们做最彻底的摧残!”

安谙轻笑出声,笑声中竟带出几分宠溺般的无奈,“你呀你呀真是让我无语。”而我在他这轻笑声中亦止住了眼泪。多么好。他终于又笑了。我希望他能永远这样子笑下去。我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于这一刻感到无比安慰。尽管这安慰混杂着我不愿正视的失落,可我真是觉得安慰。

“到底是什么小说呢?”安谙继续轻笑着问。

“《城堡》!”小诺咬牙切齿道,“我看得几乎要疯掉!后半段全是对话,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什么乱七八糟不知所谓,那叫众声喧哗式展呈手法。”安谙温言道。

“哦,是卡夫卡写的就叫众声喧哗式展呈手法,就有名目,那为什么我以前写的编编又说全是对话没内涵?”小诺孩子似的赌气道,“害我现在都不敢在小说里写太多对话,就怕再被编编说没内涵!”

“《城堡》里不全是对话的,你不要只看后半段忽略前面。”安谙依然温和在笑,“你以前写的小说可是从头到尾全是对话,而且还尽是‘哦,这样啊’,‘嗯,好啊’,要不就是‘啊,我知道了’这种……”

“哪有哪有?”小诺娇嗔,“不全是那些啦!”

“嗯,现在不全是那些了。”安谙笑。

“那亦舒呢?亦舒的小说不也从头到尾都是对话?”小诺不服气。

“等你写到亦舒或卡夫卡那样名气,就没人再说你了。怎样都是风格。”

小诺侧头看安谙,“就像你吗?故事不写完也是风格,也是留白?”

“是啊是啊。”安谙笑着亦侧头看小诺,“每次说到最后都扯到我头上。下次不跟你说了。”

“不要不要嘛!你是我文学方面的榜样与偶像嗳!你不教诲引领我我会迷失方向的!”小诺挽住安谙握手档的胳臂,巧笑撒娇。

我转头默默看着他们,想起以前我也曾跟安谙这样子撒娇。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

“旖旖姐,你喜欢看小说么?”小诺突然回身问我,手仍挽着安谙握手档的胳臂。

我怔了怔,微笑,“我不太有时间看小说。”想想问,“你也写小说么,小诺?”

“写得不好啦。”小诺羞赧笑道,羞赧中又有几分小小骄傲,“我以前写同人,现在写古言。”

我愕然,完全不明白她说的“同人”与“古言”是什么意思。“古言”,文言文体的小说么?不过,应该都是与文学有关的书吧。不由黯然,果然是人以群分么,眼前的小诺,还有曾经见过的那个小雅,安谙,你还是跟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更有共同语言吧。如同我跟董翩。而无法爱上董翩是我的问题。安谙,你爱小诺么?

但不管怎么黯然我也总得应答,“小诺,书店有卖你的书么?等我回去买来看。”我笑道。虽然我看不进去任何文学书,但我知道那一定都是好的。而小诺你是安谙的朋友,甚至是他的爱人,即使你写的书我一样也看不进去我也会找来努力地看,就像后来我找小雅的书看一样。我愿意试着去了解你们,即使只是文字意义上的了解,如此我就好像部分了解了安谙。我不是文人,我没有文人间的相轻,我甚至连中国四大名著都没有看过,我这一生也不奢望自己能在文字上有什么素养,但我敬重羡慕别人能书写美好文字,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小雅还是安谙,你们的书,和任何其它美好文字,我都愿意谦卑仰望。

“不要不要啦旖旖姐,我写得一点都不好。你还是看他的书吧。”小诺笑着望安谙,脸上满是与荣有焉的骄傲。

“嗯,我都看。”我努力让自己继续保持微笑,“小诺你还在念书吧?真了不起,一边念书还能一边写东西。”我由衷赞叹。

“我是瞎写着玩的。跟他比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写字。而且旖旖姐你不知道,现在中文系毕业的很难找到好工作,我想如果我真的能一直写下去,还愈写愈好,就学他,毕业后带着简单的行囊,边走边写,四处流浪。”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搐痛再也难以维持住脸上的笑意,小诺最后说的几个字像一把带着锯齿的利刃猛然插入胃里一下下翻绞着我的胃。这么痛,这么痛已经不是意志所能控制,“停下车好么,安谙。”如果我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我的力气不过是让自己不呻吟出声,不让自己再次流下眼泪。

安谙没有回头,没有丝毫缓顿迟疑,甚至也没有看后面有没有车就极迅速的把车开靠到路边,车胎擦划过地面长长一声“吱”叫,我好像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过这叫漂移。车停下,我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倒在座椅上,然后拿着空了的购物袋打开车门跳下车,跑到人行道上的草丛边,蹲下身子对着购物袋开始呕吐。胃里没有东西可吐。我吐出来的不过是一口一口的胃液和胆汁,还有我无法表述无法承负的烈痛。

背上有温暖大手轻轻在拍,我知道这一定是安谙的手,我记得他手轻轻拍在我背上的感觉,“带药了么?”他轻声在我耳边问。

我摇头,胃液混着胆汁一口一口呕出,眼泪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我说不出话,只能这样子一口一口呕吐,恨不得把心吐出来方才痛快。

“等下看到药店我去买药。”安谙声音里带着痛惜,“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带胃药?”听着他语气里的痛惜,我耳边不断回响着小诺刚刚的话,四处流浪,四处流浪。安谙,这三年你都在四处流浪么。

吐到后来不再有胃液和胆汁能够吐出,只是一口口口水随着剧烈持续干呕所致的痉挛止也止不住地顺着嘴角溢出。我勾头对着购物袋,鼻涕混着眼泪挂在鼻尖,一半滴在购物袋里一半漫在腮边。太阳眼镜镜片上也糊满泪水。这不是伤痛的泪水,只是呕吐挤逼眼眶所致的泪水。鼻腔里全是反上来的胃液和胆汁涩辣酸馊,我一下下吸着鼻子将鼻腔里涩辣酸馊的胃液和胆汁吸进嘴里再一口口吐出。我已然如此狼狈,不在乎再狼狈一些,而即便我不想再狼狈一些也总要我能做到才好。

小诺这时也跑过来,递过一瓶饮料,毫不嫌弃地蹲下来焦急对我道,“旖旖姐,喝点水漱漱口吧。”我接过饮料,胳臂抬起瞬间身体失衡险险歪跌在地,安谙一手扶住我肩膀。另一侧肩膀被小诺扶住。我抖抖地凑口喝一口饮料,漱口吐掉。痉挛未止,阵阵未止痉挛中我咬不住牙关,残余口水溢过咬不住的牙关细长晶莹悬在唇边。

“安谙,一会事情完了我们带旖旖姐去医院看看吧。”小诺着急地道,“旖旖姐的胃病看上去不轻呢。”

“嗯。”安谙应着。十指用力扣住我肩膀,这么用力,这么用力我可不可以奢想成他对我仍然有怜惜。他另一只手递过一张面巾纸。我接过面巾纸擤鼻子,一张不够安谙又递过一张,再一张擤完安谙又递过一张,我稍抬起太阳眼镜擦眼睛擦挂在腮边的眼泪口水,看着面巾纸上红红粉粉全是眼泪冲掉的残妆,垂头苦笑。

我还能怎么再狼狈。

如果这都不算爱

见我擦好脸安谙低声问,“能走么?”欲拿过我手里的购物袋,我偏身躲过攥住不放,“脏。”我轻声道。虽然没有什么呕吐物,可是胃液混着胆汁阵阵酸馊气味直冲鼻端。他不说话,手上加力一把夺过购物袋,扶我站起。转头对小诺道,“你去开车门。”小诺“哦”一声小跑到车边打开后车门。安谙一手挽着我手臂,一手扶揽住我腰,慢慢向牧马人走去。三年前簇新的牧马人三年后的现在已带沧桑,这样沧桑原来你一直载着他流浪。

“坐前面吧。”他说。

我摇摇头,“我想在后面躺一下。”前面还是留给小诺吧。那是她的专属座位,就像当初我和莫漠同坐安谙的车,莫漠永远坐后面,而把附驾的位子留给我。如今,我也不想僭越。

他也不再坚持,走到车边放开我,小诺连忙过来扶住我,关切道,“旖旖姐你好些没好些没?旖旖姐你是不是冷呀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努力对她笑,“没事小诺,刚吐过是这样。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旖旖姐胃不好得小心慢慢养着你胃病这么重……”小诺不再说下去,我看着她眼眸中真切的关怀,心里亦漾满真切的感动。

转头看安谙,他刚把购物袋扔进路边垃圾筒,回来把座椅上的食物饮料和我的包规整在座椅下面,打开后备箱翻出一件外套折成一卷放在座椅另一端。看着他伸手过来欲从小诺手里接扶过我,我微缓摇头,自己坐进车里。

“躺下吧。”他探身进来道。手轻按我肩欲扶我躺倒。我不动,抬头默看他。曾经我们那么亲密,亦曾有过缠绵,可是如今,安谙,我不再能够在你的注视下躺倒,即使只是因为身体上的难受躺倒在你车的后排座椅。三年时间改变的不只是你我间的关系,亦改变了三年前熟稔亲昵的无拘。而心灵的拘禁如何就不是行为的拘束。

不过霎那,他就读懂了我的意思,尽管他看不到太阳眼镜遮蔽下的我的眼。他不再说话。又去后备箱里翻出一件外套盖在我身上。没有叹息。我亦不再看他的脸。他只是默默关上车门,和小诺各自上车坐好。

车子重新启动,我倚侧在车座里,身上盖着他的衣服。衣服上没有阳光没有洗衣液的味道,也没有他身上的味道,就只是一脉淡淡杂物的味道,橡胶皮革还有纸张干爽的味道。三年流浪,牧马人的后备箱里一定装着很多东西吧。

小诺连说话声音都是轻而小心的,“放点音乐吧,旖旖姐会舒服一些。”多么细心的孩子。安谙,她一定对你很好,很会关心你。比我对你好,比我懂得怎样关心你。

没听见安谙的回答,只是音乐片刻后轻柔响起。从梅里雪山夜晚蓝色苍穹下星光般的主题开始。我想起三年前在杭州安导闲置房子里与安谙共度的每一天。

因为初见时我说我喜欢吃笋,几天后他在我去打工时候给我做的第一顿饭竟然全部是笋,冬笋炖肉,凉拌笋丝,草菇烧笋,肉末炒双笋,还有一大碗玉米笋鸡蛋汤。面对到家后我望着餐桌的一脸惊奇他笑着说怎么样敢不敢尝尝放心没放蒙汗药。

我说你好不好的干吗做饭给我吃?说吧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补课?那也不用做这么多啊吃不了多浪费!

他仍然笑着望我那你吃还是不吃呢?

我一边拈起筷子一边疑惑道你确定你不是叫的外卖再装在盘子里作作样子?然后在他的切切连连声中我吃下此生第一口他做的饭菜。

那么好吃。好吃得他在对面看着我问我还喜欢吃什么菜,我全无心肝一边吃菜一边说鸡汤豆芽吧,耷着的眼皮连抬都没有抬一下。

第二天我回家时就看到了一大盘鸡汤豆芽,每一根豆芽都掐头截尾只留肥美嫩白的中段。厨房里煲着汤,我闻着味儿走到厨房问是什么汤这么香。他说鸡汤啊,煲了一天,一部分炒豆芽剩下一部分加了点小白菜。看着他盛好汤我说我端吧。他说不用,烫。笑笑看我一眼又说烫到你手我可赔不起,你那可是音乐家的手。

鸡汤豆芽很好吃。比记忆里哈尔滨春兰鸡馆的都好吃。而掐头截尾的豆芽更是爽脆细滑。好吃得我只顾埋头痛吃全然没有想到,他是怎样用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的时间,静静细心地将每一根豆芽掐头截尾。

他又知道我喜欢吃蒸饺子而且是鱼肉馅儿的蒸饺子。因为某个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演乌苏里江渔民拖鱼上岸时候他说这鱼这么大怎么吃啊。我随口说包饺子吃啊把鱼肉剔下来抹净毛刺儿少放一点点葱花蒸着吃可香了。那之后没几天他就给我包了一顿鲤鱼馅的蒸饺子。南方人其实不怎么吃饺子吃也很少吃蒸饺子。所以他别的菜做得好可是饺子包得很不好,有的大有的小不管大小都细细长长没多少褶儿看得我直笑说像驴耳朵。吃到嘴里又说面太稀太软蒸饺子得面和得硬整一点干一点才好吃。不过馅儿倒是不错非常不错你是买的活鲤鱼吗安谙我问他。

安谙笑着不说话坐在对面看我吃,一点不气我嫌东又嫌西。而他亦非只给我包过那么一顿蒸饺子,再后来他包给我的饺子愈来愈均匀愈来愈漂亮。面也和得刚刚好。

现在想想我真是没心肝什么都不会做嘴还那么刁。包顿饺子多不易以前我妈妈每次包饺子都要忙上大半天。他却能一顿一顿包给我吃。

很快他知道我胃不好,再吃饭时就着意叮嘱我吃慢点。他厨艺那么好,每一道菜我都爱吃每一道菜又都是我爱吃的,吃上就放不下筷子,他就在我吃得差不多时来抢我筷子,要我不要吃太饱。

每天我从打工的酒店收工他都来接我。每天我到家时厨房里都放着洗净切好的菜,我洗手换衣服的工夫他麻利炒好,炖的菜也迅速热好。他又买了电饭煲和电汤煲,必是临出门就都煲上,我洗完手换完衣服坐在餐桌前一切都摆好,饭热汤香。

饭后半小时他让我吃水果。我说我喜欢吃苹果。他就每天都为我削一只苹果。我说苹果干吗还要削皮我从来都直接洗洗就吃的。他说那是因为你不会削皮吧。说时一只苹果利落削好一切两半笑笑地递一半给我。我说干吗只给我半只。他说你胃不好不能吃太多半只正正好。然后他吃那另半只边吃边笑着望我。这是我们每天的保留节目。每天他都削一只苹果一半他吃一半给我我们一起分吃一只苹果时他坐在对面笑着望我。

他来之前我几乎从不吃早饭。起床随便洗漱一下就赶去学校。他来后每天我都有早饭吃。有时是楼下卖的现成早点,大多是他煲的稀粥炒的清淡小菜和双面煎鸡蛋。他说胃不好早饭一定要吃而且只宜吃中餐。他每天都为我准备早饭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他向来都是晚睡那么早起来大概每天只睡三小时。

他对我那么好。每一顿晚饭都绝不糊弄。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听说过那句谁说的什么什么君子远疱厨。我说安谙你不要做饭给我了又累又麻烦咱们随便对付一口就得了,要不你自己爱吃什么就做点吃我还煮速食面,我可不想你整天耗在厨房里只为做顿饭。

他说我乐意好不好有钱难买我乐意好不好!说时有气恼。

他开始做饭给我吃的第一个周末,白天我不用去实验室也不用去打工,我进厨房看着择洗菜蔬准备午饭的安谙说我该做点什么呢?安谙斜睨着我笑笑地说你会做什么呢?我说我没正经做过饭我只会煮速食面不过我可以学我这个人很好学。安谙哦道那你把这几个西红柿切了吧。却在我拿起菜刀对着西红柿横比竖量不知如何下刀时候一把握住我拿刀的手说还是算了吧看你拿刀的样子都吓人你还是别试了切坏了你的手我不仅要伺候你还得养你。

他握住我拿刀的手后一时没有放开我,就那样近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那时我已经开始喜欢他但我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懂事的小弟弟。我从来没有亦没敢想过他对我的,却是爱。

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算是爱。

他对我那么好,每一件事情都为我想到,从来不要求我回报。而我一直认为这是他当为,从来没想过要回报。

乐声开始转急,由流冰澈雪般的清婉到电闪雷鸣的骤雨霹雹。我想起云南八天他怎样忧伤笑着一路伴我,从丽江到梅里,从泸沽湖到香格里拉,直至回到广州他的黯然远走。四处流浪,边走边写。别后三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别后三年他亦走过很多地方。别后这三年里我走过那么多地方只是为了工作和学习,别后这三年里他走过那么多地方他不说小诺不知我却能理解。

心灵的放逐。

请你们忘记我之前所说的我的心灵的放逐。

因为安谙,这三年里的四处流浪是一种更彻底的放逐。与他相比,我所谓的放逐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悔悟与惩罚。

乐声行进到这里我听见小诺一叠声在嘟哝,“我让你放点音乐不是让你放这张呀!你怎么还听这张碟子呀?你怎么老听这一张碟子呀?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翻来覆去在听这碟子!换一张不行吗?你没别的碟子么?这是什么呀?轻音乐么?一点都不好听!旖旖姐听着能休息好么?多闹心的曲子呀!!!”

安谙默默开车不说话。

我蜷起身子躺倒在椅颈下枕着他外套这件外套上一样没有他身上的味道,肘臂掩住脸,死命忍泣中我任泪流成海。

这闹心的曲子是图雷克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呵。安谙当年说听不懂不理解的图雷克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呵。第一小节我就已听出的图雷克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呵。比古尔德激情四溢的演奏另有一番清幽意韵的《哥德堡变奏曲》呵。或许图雷克的演奏更适合安谙一直以来的心境。

安谙,你现在能听懂能理解了么?就像当年我不懂我不理解的我今天终于懂也理解了一样。可是当年我不懂不理解的今天我再怎样懂再怎样理解也已是不可追的片段。于你,也只是寂寂旅途中的一种缅怀与陪伴吧。

安谙,枉我说我理解老巴赫热爱老巴赫,要到此刻我才在这些音符里读懂音符下面隐藏着的缱绻深情。一如你当年予以我的每一分关怀。

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算是爱。

可是到我明白爱的时候,爱已不可能。

车忽然停下。我使劲用衣袖揩干脸颊上的泪。再抬头看见安谙拉开储物箱正在翻找东西。很快他找出一盒药,仔细看了看,下车,打开后车门,扶起我道,“刚过保质期。应该没什么事。先吃着吧。没看见有药店。前面上高速,更不能有药店了。”我看一眼药,熟悉的包装熟悉的牌子,与三年前我去广州时他备在我包里的一样。安谙,这是你一直为我准备的么?你怕我回来后不知什么时候胃痛为我准备的么?你在三年前就为我准备的么?可我已不再能够流泪。因为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

他按挤出一粒药,放在掌心递到我嘴边,就像以往他每次喂我吃药一样,可我亦已不再能够就他手如三年前一样吃掉他喂过来的药。因为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

从他掌心拈起药,药刚送入口他已递过饮料。我接过瓶子,喝下一口送药。

药吃完他拿过瓶子旋好瓶盖仍是放在座位下,蹲下身望着我,“一会就好了。再忍一忍。嗯?”

我点头。点过头后垂下头。不看他。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我不能看他。我不能哭。

“眼镜摘下来吧。”他轻声道,“躺着还戴,不难受么?”

“我没事。快走吧。已经为我耽搁了太久。”我小声催促。不敢再与他这样相对。我怕再这样相对下去即使小诺正在回头看着我我也会忍不住流下眼泪。

“前面上高速后有服务站,要不要去一下?”他最后问我,在我摇头后他将我起身时滑落在我膝上的外套拉起搭好在我身上。轻轻关上车门。

安谙,或许照顾我已经成为你的一种习惯。我希望你能戒掉这习惯。我不值得你这样,不再配你这样。请你不要对我这样好。因为小诺就在你身畔。

车上高速,重新蜷躺在座椅中我抬眼看车窗外面飞速掠过的树顶尖。他开车还是这样既快且稳。跟三年前上半夜送旎旎去上海的宠物医院下半夜又为莫漠从上海赶回杭州一样既快且稳。

乐声流转,互相追逐。有时拢得很近近得让人觉得慰藉有时又远远错开如同尘世里我们一次次的挥手作别。就像这张碟子封面介绍所说,“图雷克这位纽约爱乐首席女指挥在八十四岁的晚年愈加平静和深邃,每个音符每个变奏都处理得异常清晰且端庄,敏感的指触纯正的风格感稳重而内敛宁静而致远。一如她曾说的‘我从不把这部作品当成炫人耳目的技巧表演。它是生命的体验。’”……车开这么快他让小诺系安全带了么?小诺会系安全带么?这是第几个变奏了?胃不那么难受了,眼睛也睁得累了,意识渐渐朦胧中我阖起眼帘在心里自问自答,好像是第十六个变奏吧,四十七小节的法国式序曲,是整个三十个变奏的分界,从下一个变奏开始明显比前面的变奏渐趋复杂,直到最后骤然回到平静朴素的主题,如同所有绚烂之极的终将归于平淡,所有曾经澎湃过的亦会转为寂寂幽然……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子在安谙的车里睡下去,一直这样子在安谙的身后睡下去,该有多好。意识将离的最后一刻,我忍不住这样奢想。

别人的戏演完了我还没退场

然而没有如果,如同我睡着一刻即使意识那样模糊也知道这不过都是我的奢想。

被安谙喊醒的时候,太阳眼镜斜斜歪在一边,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很可笑很糗。急忙坐起身子扶好眼镜又顺手扑撸一下散在颊边的乱发。

“好些了么?”安谙问。站在车门外弯着身子垂头看我。

“好多了。”我仍是不看他,腿蜷太久坐起伸展开时才发现竟已酸麻。不想让他知道我竭力忍住把腿伸直落下,却还是给他看出了我脸上强自忍耐的挣扎。他弯身探进车里握手成拳一下一下在我腿上敲捶,我想说别敲别敲太难受了让我自己缓缓就好,可我不能说,说了就像是在撒娇。而我已不再能够跟他撒娇。

“下来走几步。”他敲了一会儿挽住我手臂把我搀扶下车。双脚着地的瞬间脚掌心如有万根针在扎。于这万根针在扎般的刺痛酸麻中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一起看的本山大叔的小品,他如何故意拿捏出本山大叔的铁岭腔说走几步走几步没事儿走几步。那时正是莫漠最萧索时分,我们除了动画片看的最多的就是本山大叔的小品。他学完我和莫漠哈哈大笑。他就笑望着我说旖旖你是东北人你来学不过我想你肯定没有我学得好学得像在语言方面我可是相当有天赋滴!

这么多过往这么多细节这么多过往里的细节再见到安谙后一点一滴我全部想起。

安谙你也想起来了对么,否则你为什么唇卷浅笑在我耳边轻声再道,“走几步走几步,没事儿,走几步。”南方人说不好儿话音,“没事儿”在你嘴里说起来谐趣稚拙。我想笑却怎样也笑不出,不由自主侧眸望你的瞬间你的眼里为什么又涌上浓浓忧伤。

“旖旖姐,你胃好些了么?”走了几步后小诺过来扶住我。

她扶住我的一刻我收起望着安谙的视线收起脸上对应着他的忧伤的忧伤亦从安谙手中抽出手臂,转头对小诺笑,“好多了。谢谢你,小诺。”

“旖旖姐你不要这样客气你是他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心应该的。你千万不要这样客气!”小诺很惶急地道。这单纯的孩子竟连别人表示一点谢意都不好意思接受。

我微笑着望她,无法不喜欢她,她这样可爱不仅可爱还好看不仅好看还单纯我真为安谙感到高兴。是的高兴我是真心的为安谙感到高兴尽管我是这样一个虚伪的女人但说这话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矫饰你们必须得相信我。对她对安谙我除了祝福还是祝福。

“好,我不跟你客气。”我对小诺道。

腿脚刺麻已过。我在地上跺跺脚。脚跺在地上嘭嘭有声嘭嘭声中我仿佛又听到安谙几年前在“走几步”前跩一口铁岭腔说的,“你跺你也麻”。

记忆展呈到这种程度如何就不是妄念,而谁能告诉我我要如何去除这妄念……

远处有人齐声喊我名字我转头望去正是在殡葬馆统统不知去向的宋马陆三位师兄。他们此刻站在华夏公墓大门前俱对我绽露微笑,隔这么远我亦能看到他们笑容中的鼓励与支持。可是,没有用了呵三位亲爱的师兄。如今我所能做的就只是祝福。真诚的祝福。

松开小诺的手我说我自己可以了小诺我去拿一下我的包……

我尚未说完安谙接过话道包就放我车里吧回头我送你去机场。

我只好微笑说好。

我其实是想把包拿下来自己背着或放在三位师兄任何一位的车里。我一点不想安谙送我无论是机场还是去哪儿。我不想他送我。就像三年前他悄然走掉三年后我亦想悄然走掉不想面对离别的惨伤。

安谙,我想你是真的放下了吧,否则你不会要送我。

你眼中偶一浮现的忧伤只是你暂短的耽溺于回忆,对不对。

说完好后我不看安谙只对小诺道,“我去跟三位师兄一起走。这么久没见我想跟他们说说话。”

小诺关切道,“还是我扶你上山吧旖旖姐。”

我微笑,“我没事。好多了。”笑过回身向三位师兄慢慢走过去。身后的安谙你可在望着我。而不管你是不是在望着我,小诺就在你身边,你理应陪她走。我不过是偶然飘回的云彩,如果我的祝福果是真诚,我就不能遮覆住你和她的快乐与幸福。

华夏公墓的牌楼巍峨高耸,走到三位师兄身前我抬头仰望,这么高这牌楼这么高,是不是所有的公墓都要修筑这么高的牌楼,以证死亡的肃穆与端严。

陆师兄最是撑不住,见我走近急声道,“你干吗过来呀干吗不跟安谙一起走呀?”

我微笑,“我想你们了啊亲爱的师兄们。难道你们不想我吗?”

马师兄亦是有关切,“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吗?她是安谙现在的女朋友吗?”

宋师兄默默不说话,只是望着我,掩不住的好奇中带着些微寥落。

我继续笑,“是的吧。我没问。不过应该是的吧。”

陆师兄急得只差没嚷出来,“你怎么这么让人着急啊程旖旖你就不会试探一下问问吗?!”

马师兄也道,“是啊是啊你可以争取嘛只要他们没结婚就有希望啊即使结了婚也可以抢过来的呀!”

宋师兄这时从手包里翻出一包湿巾,走到我近前抽出一张轻轻拭抹我的脸。湿巾擦过脸上清清爽爽好不舒服我想我的脸上一定花花绿绿像只脏猫。一张拭抹不净宋师兄又抽出一张。我垂眼不看他,于他这兄长般的关怀体贴中感到直达心底的温暖。马陆两位师兄初时不说话,在宋师兄第二张湿巾试抹到一半时陆师兄突然蹿过来一把拽开宋师兄,恨恨道,“程旖旖没长手吗要你擦!擦就擦呗,擦吧擦吧就得了,安谙那孩子就在那边看着呢你还想他再误会吗?!”

我轻轻笑了笑,抬眼看着陆师兄,“没关系的陆师兄。他不会误会的。”我怎样都已与他无关了因为他已经有了小诺。又对宋师兄笑一笑,“谢谢你呵宋师兄我一定狼狈极了是不是?”

宋师兄不言,马师兄叹息,陆师兄转开眼睛看着别处道,“求你了程旖旖你饶了我们吧别再笑了!”

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焦虑与着急,我就想多么好这世上还有这三位师兄永远力挺我。而不远处的安谙你在望着这边吗你对我亦有一点点关心吧,毕竟我们还是朋友呵。你甚至如我一样没有选择遗忘,我给你的记忆那么痛苦你也没有选择遗忘,我还有什么不满足。

人太过满足就容易懈怠,不再想那些不太现实的事情,以及再一次的追索和抗争。而我更是从来都没有追索抗争过。至此我似乎找到了答案那答案就是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在爱情面前我从来都没有追索抗争过,我不知道怎样去追索去抗争,以前不知道,现在也还是不知道。人骨子里的东西真的是无法改变的。

懈怠中我感到身心俱疲身心俱疲的此刻我只想静静站在三位师兄边,静静地送完安师母。

安导的车这时也已经开到,我们不再说话默默看着安导从车上下来。他的儿子和儿媳跟他同车过来。他的儿子手里捧着安师母的骨灰盒。公墓阔大的停车场一时聚起跟过来的来宾。这些来宾在安导到来之前跟我们一样散在四处聊天。现在俱都沉默不言。

安导面上仍是看不出什么戚容。从我昨天第一眼看到他直到现在他一直都没有哭。安师母遗体告别时他没有哭。安师母遗体被推进焚尸炉时他也没有哭。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有多镇定自若,即使不认为他镇定自若也必佩服他斟破生死的洒脱。可是他不哭比哭更让我难过。因为我知道不哭下面定是隐藏着无法表述的痛伤。

一年半不见,一年半不见安导还是一年半前的老样子。头发没有再花白脸容也没有再衰败。他还是老样子。安师母猝死直到现在他还是老样子,看到学校领导会得微笑应对,看到友朋赶至也平静相招。我却仿佛看得见他不变脸容下溃疡一般慢慢侵蚀的创面,溃疡一般以他人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缓慢扩张。

安导,你哭一下好不好?哪怕只是掉几滴眼泪。你不要这样沉默不动。你这样沉默不动,事情完了以后你会愈加疼痛。

安导,你哭一下好不好?哪怕只是掉几滴眼泪。你这样子一点点情绪也不发泄不流露,事情完了以后这里的一切都完了以后你就会知道那疼痛很疼很痛,你不一定能受得了。

安导,你哭一下吧,这方面我有经验我知道,哭就比不哭好。

上山的路很长,或许并不长只是我太累太疲惫所以觉得长。陆师兄说这块墓地很久以前就已经选定。因为安家祖籍在枫泾所以安家所有先人都葬在这里,即使以前没有葬在这里的这处公墓修好后也都迁葬到这里。安导和安师母的墓地便也一早选在这里。

默默跟在一群人身后跟在三位师兄身边,听着陆师兄的话我想我死后要葬在哪里。哈尔滨吗?可是哈尔滨那样远我马上又要争取去印度,而即便我去不了印度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有勇气回去那遥远的故乡遥远的美丽冰城,因为安谙曾经说过他要陪我回去,回去去看冰灯回去去吃鸡汤豆芽回去去亚布利滑雪场回去去看我妈妈,可是他不再能够陪我回去了,我不确定这一生如果只是我自己我是否还会有勇气,再回去。而回去又不会一定就死在那里,回去也只是回去,回去完了我还是得离开,这样我就不知道我死后到底会葬在哪里。

我死的时候我身边会有人吗会有人在我死后将我埋葬吗即使不是葬在哈尔滨我爸爸妈妈的身边。

或许我会像一叶浮萍这一生都在飘泊飘到哪里算哪里。而人死后如果真的有所谓魂魄那么我的魂魄又会飘向哪里。

墓地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方。绝望得我一边费力爬石阶一边竭力忍住一波波自心底翻涌上来的恸伤。

上山的石阶这样长我又这么疲惫这么疲惫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得完。走向那终点。

跟在三位师兄身边我低头走着,喘息渐重腿亦灌了铅般愈来愈沉重。三位师兄也埋头弓身愈走愈慢我们这群缺乏锻炼的懒人呵尤其马师兄你现在发福得这样厉害带着这一身肥肉你是不是尤其觉得累。

胃药吃下去胃不再搐痛。安谙这胃药真好过了保质期也还管用这胃药真是好。安谙谢谢你一直为我留着胃药你这样好你这样好只有小诺这样的女孩子才配你。我真高兴你现在有了小诺我真高兴。我高兴得等下再离开虽然会难过可是这难过是我应得的报应我难过是难过但我仍是为你感到高兴。

我想起三年前跟安谙爬梅里雪山。路那么长我亦如此刻这般气重腿沉的疲惫。那时候有安谙在我身边不断打气鼓励我,现在安谙在哪里呢在我身前身后不远处陪着小诺罢。这个念头一经浮起我不敢抬头去找寻安谙此刻的身影。而我明明说高兴为什么这念头一经浮起我却觉得愈加疲惫。疲惫得我险险被石阶绊倒。

在身体将倒未倒时一只手臂稳稳扶住我。我转头的瞬间正正对上安谙的脸。安谙,原来你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前面就是了。再坚持一下。”安谙低声说。手仍扶着我。眼睛望着我。

我点点头。展一个微笑给他。笑容绽放的刹那我想起陆师兄刚刚说的话希望这个笑容不至于太难看。

三位师兄听到说话声齐转头,看到安谙在我身边三人什么也没说步伐加快往前走。我甚至听得见三位师兄加快速度奋力拔脚后愈粗的喘息声。可是亲爱的三位师兄没用了呵,因为小诺这时也已经扶住我。扶住了我的另一只臂膀。她说,她在扶住我另一只臂膀的时候对我说,“旖旖姐你再坚持一下哦。我和安谙一起扶你走这样你就会省力些。”说完她对我露出鼓励的笑。我也对她笑了笑,然后看到前面不远处安导伫立的削瘦身影。

终于走到那块选定的墓地了。终于。

我尽量不露痕迹轻轻挣开小诺和安谙的手,微笑对着小诺道,“小诺,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下葬过程很简单,跟我妈妈当初下葬过程一样简单,没有像讲究人家那样放一只大公鸡烧一头纸牛或者纸扎钱柜什么的。就只是在安师母骨灰盒边放了安师母生前出的所有书。

这样简单。这样简单我就又想哭。其实葬礼还是多点讲究比较好。有人披麻有人戴孝有人打灵幡有人拿遗像有人捧着骨灰盒有人抱着大公鸡,有人扮明工告诉你大公鸡要冲着西边放,它被放开的瞬间扑腾得愈欢跑得愈远愈要好。还要有人连说带唱的一直哭丧。那场景真是排场热闹,排场热闹得可以消解很多悲伤。每一步都有说道。骨灰盒落下去怎么放都有说道。就像在演一场有脚本的戏。

我妈妈下葬那天旁边就有一家这样排场热闹。一大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济济一堂连哭都哭得那么排场热闹。排场热闹得我只听见他们哭却没看见他们流下多少泪。然后大公鸡放完了骨灰盒放完了墓坑的石盖放完了玻璃罩里的相片和仿真人民币放完了墓碑上的字也描完了他们一齐转身离去,就像在演一场有脚本的戏。戏演完了他们走了。只余我自己站在妈妈的墓坑边呆呆伫立。那么凄凉。别人的戏演完了我还没退场。

而我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人群里的安家人。小诺还是站在安谙身边。安谙身边那个长相与安导颇像的中年男子陆师兄说就是安谙的父亲。陆师兄这个包打听难道没有他不知道的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看着一本一本往墓坑里码书的安导再看看安谙的父亲他们长得真是像。可是站在安谙父亲身边的安谙长得跟他们却不是很相像。安谙还是像他姆妈多一些。我看着人群里的他们他们脸上满溢哀伤却都没有哭。安导的儿子也没有哭。他们只是沉默。看着他们这样子沉默我就忍不住想哭。我是怎么一回事我不能哭呵人家安家人都没有哭我哭又算怎么一回事。我不能哭呵再怎样想哭我也得忍着呵。

安师母生前出的所有书被安导一本一本码放完,安导儿子和安谙抬起墓坑边的石盖慢慢落上了墓坑。石盖落上墓坑的一刻一直哀默连安师母的遗体被送入焚尸炉时都没有哭刚刚码放书时也没有哭的安导突然大喊一声老伴你安息你走好。喊完扑倒在墓碑上开始嚎啕。随着安导那一声老伴你安息你走好我再也忍耐不住恸哭出声,就像一只听到同伴在哀嚎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哀嚎的狼。

我想起多年前妈妈去世后我也一直没有哭。看着她血肉模糊凹塌的脸时没有哭。坐在灵车附驾座位去殡葬馆的路上没有哭。送妈妈的遗体火化时没有哭。火化完了在浅白骨灰盘里捡拾被化疗药物侵蚀成青黑色的骨灰时没有哭。骨灰盒安放在墓坑里时没有哭。把一架小小的二十八块六毛钱买的八音盒放在骨灰盒边上时没有哭。独自竭力搬抬起墓坑石盖时没有哭。墓坑石盖寸寸移覆住墓坑时没有哭。却在石盖最后封落住墓坑的那一刻嘶声喊出妈妈你安息你走好,然后也像安导一样扑倒在墓坑石盖上抱住墓碑惨声恸哭。

那个时刻如此撕心裂肺,事隔多年我仍能觉得到那痛。那是与生离绝然不同的痛。因为自此你知道不管上天还是入地人海茫茫石盖下已化骨成灰的人你再也不可能看到。即使只是一捧骨灰你也再也不可能看到。

恸哭中我听不到身边是否也有人在哭。我亦不再能听到安导的嚎啕。我甚至不再能够想起我这样子恸哭是不是很莫明其妙很离谱。我只是听到自己的恸哭。撕心裂肺的恸哭。没有安谙没有小诺没有任何别人没有现实种种亦没有即将的生离,只有死别的哀绝。没有经历过的人们不会明白半生之后这丝毫未减的哀绝。万念俱灰只想跟着逝者一起消亡的哀绝。

恸哭到后来我蹲下身子勾头埋脸在膝盖里紧紧蜷缩成一团。身边有人蹲下来扶住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肩背却没有任何言语的劝解。这无声抚慰不用抬头我也知道定是来自安谙可是安谙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不难过不疼痛不哀绝。这难过这疼痛这哀绝我怎么才能平止忘却。今朝相见明朝分别自此只有我自己无论我去到哪里广州还是印度还是更远的远方都只有我自己。不再有你在我身边谁来给我这无声慰藉。

安谙,我该怎么办。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是夸克啊虽然我嘴上不认同董翩说的观点可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是。我是因为夸克间的相互结合力随距离的增大而急剧增大至趋向无穷而将被永远禁闭的夸克。安谙,我该怎么办。我这个夸克该怎么办。

哭到后来我不再有力气哭只是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大恸过后身体阵阵颤抖阵阵颤抖中我勉强撑着让自己无论怎样虚软也绝不屈从于此一时极度的虚软倒在安谙身上怀中。

他只要能这样子静静蹲在我身边就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最后的慰藉。

安谙,谢谢你。

我不说抱歉因为抱歉没有意义。我只说谢谢你。

被安谙扶起时安师母墓碑上的黑字已经描好。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终结。太阳眼镜滤光镜片沾了太多泪水满是泪渍,透过糊满泪渍的镜片我向安导看去,木木的一张脸,不再有泪和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冷的灰的,我就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安谙紧紧揽着我肩膀,俯头轻声在我耳边道,“别哭了旖旖,你一直没吃东西,身体会吃不消。”

我点头,想说好我不哭了却说不出一个字。我只是哀哀望着安导,如同望着多年前呆抚着妈妈墓碑的那个自己。

我会节哀顺变的

葬礼结束,送葬的人纷缓向山下走去。安导亦在儿子和儿媳的搀扶下向山下走去。不过一个刹那他仿似衰老很多,佝偻着肩背背影萧条。

安谙父亲走过我们身边时向我深深看了一眼,隔着糊满泪渍的太阳眼镜滤光镜片,视线与他父亲对接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父亲眼神里的疑惑。他一定想不通我干吗哭成这样哭得比所有人都狠。他一定想不通安谙这样子站在我身侧揽着我肩膀我们是怎样一种关系。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冷漠和拒绝,在他的疑惑中我仿佛还看到了一丝悲悯。

人群渐散,安谙抬手摘下我的太阳眼镜,我没有动,没有躲,任他摘了下来。我反正已经这样了,来的路上吐得那么狼狈口水鼻涕挂了满脸,刚刚撕心裂肺的恸哭过后眼皮愈加肿胀,可我已经不再在乎,就这样罢,小诺那么年轻好看我怎样也是比不过。就这样罢。大恸过后我不再有力气维护我可怜的虚荣。

安谙摘下我的眼镜抻起黑色西服里面白衬衫柔软衣角轻轻擦拭着镜片。我看着他低垂的眼帘,长睫毛还是那么微卷,长睫毛掩映下他眸中漾着寂寂忧伤。

这是一张多么清秀好看的脸啊,曾经我所有的渴望就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够看见他。二十一岁的男人,安谙已经二十一岁了,岁月流逝不管这三年里他经历了怎样的沧桑,沧桑却让他更显成熟内敛。而我,却老了。我知道我的脸容或许没有怎样变化,可是脸容下这颗老心让我此刻只能够这样子望着他,却不再有奢想。

就让我再看一看你吧,安谙。我总是记不住人的脸,总是容易忘记人的脸。别后三年我那样想记起你的脸可还是忘记了你的脸。这一次我要好好记住。我希望等会儿下山后再分别即使时光荏苒我们不再有可能相见,我也可以不再忘却你的脸。

然而不再奢想与真的没有奢想之间到底隔着多远?这样子望着他时我又想如果我能再抱他一抱该多好。就像三年前他从哈尔滨刚回来那天晚上在去上海的高速公路上在中石化加油站里我第一次抱他那样,抱他一抱。可我不能亦不敢。我怕我这一抱就再也松不了手。我怕我这一抱只能换得他的轻慢与耻笑。

三年前是我选择的放手,三年后的现在他已经有了小诺。我于他,不过是一个过往。如此我就只能这样望着他,望着他用白衬衫的衣角擦干净一片镜片再擦另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