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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 口红吊兰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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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

这么久,记忆里时间无声溜走,你裂云断石的歌声我仍能偶尔想起。还有你曾说过的,“我不介意被离弃。本来不是你离弃人便是人离弃你,那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你只累了。是不是。叶蓝。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我不哭。叶蓝。

我甚至忘记了如何哭泣。叶蓝。

不过是因为寂寞

“旖旖,我在你门外。”手机短信里董翩如是简短道。

我捏着手机,泪水滴滴滚落,落在手机小小屏幕上,慢慢洇开去。眼里望出去,只是模糊。

梦中惊动犹有心悸。夜这么深这么黑,一如多年前六岁时第一次独睡一间房,午夜惊醒以为整个世界只剩了我,暗夜如巨兽,转眼就会将我吞噬。那时,隔壁房间有母亲,我跳下床赤足跑几步就可扑入她怀抱。现在,隔一层墙有董翩,他站在大门外。等我开门。与他相见。

只是相见又如何?

叶蓝死时他不在公司。

叶蓝死时众人散去后我没再回公司。

暴烈阳光下我静静站许久,站到我抬腿迈步时才发觉腿足俱酸麻。腿足酸麻我一脚脚落下去举步维艰。穿过马路。穿过暴烈阳光。下意识只是往前走。前面有人亦不知道躲。被人狠狠撞了肩不知道痛。撞了别人肩被人骂眼睛瞎也不觉尴尬与难堪。只是往前走。再抬头眼前是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人头川流攒动。这世界这么吵嚷喧嚣原来还是会有这么多人来买书。而再前一晚叶蓝带我来这里买的三卷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和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清人孙温所绘《全本绘红楼梦》还砖头一样码放在我宿舍床头。

叶蓝说,你一个研究生,怎么能连《红楼梦》都没看过,即使是工科生。说时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我说我真的没看过。所有文学名著不论古今中外我全部都没有看过。看也只是语文课本里的节选,如果那也算看过。想想我忽然笑,不过我男朋友的书算不算文学书呢?畅销书也是文学书吧?

叶蓝翻一个白眼给我,从书架上拽一套三卷本《红楼梦》塞进我怀里。想想又抽出一本,四四方沉甸甸砖头一样,指着封面道,喏,你先看看这个,孙温《全本绘红楼梦》,老爷子用一辈子时间画的,你先看出点兴味了再看原著。会比较容易看得下去。

我抱着这四册书,咧嘴道,可是我没有时间看嗳,叶蓝。

好好看看吧!你男朋友不是作家么。一定看过不少书吧!你这样什么正经书都没看过,小心跟你男朋友没有共同语言。到时人家移情别恋找了小美女作家去探讨文学与人生,你可别扯着我袖子哭鼻子。叶蓝冷哼一声道,很是恨铁不成钢。

我切她一声。回她一个大白眼。虽然就此问题安谙曾拿安导与安师母为例安慰过我,还是隐隐有惊惧。怕叶蓝一张乌鸦嘴一语成谶。抱了书再不敢回嘴。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狠话。

彼时叶蓝一颦一笑皆在眼前,此时她却不知躺在哪家医院的太平间。这世界还可怎样荒芜。

我忽然没有力气再走下去,软软坐倒在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上,身旁有小情侣嬉闹着上下追打,有人拎重重一大袋新书匆匆而过,有人拿了肯德基汉堡可乐坐在我身边边吃边憩,有人走过时看我一眼,有人寂静,有人有思虑,而我仿佛被一整个世界离弃。叶蓝死了。莫漠带着不知其父的胎儿辗转欧洲不停更换男人不停做/爱,即使怀着孩子也不肯停止做/爱。安谙不在身边……这世界还可怎样荒芜……

脸埋进膝头,泪水终于滑落。隔了这么久,几条街走过,我终于,哭了。

“旖旖,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董翩再次发来信息。

我捏着手机,屋子里似乎还飘散着叶蓝耳后的淡淡栀子花香,今晚她睡在哪里,哪间医院的太平间?而太平间冷硬冰柜里她是感到寂寞还是解脱?

那个让她放弃生命的男人就在一墙之隔,我无法断然回绝或许只是因为我此刻的软弱。不论是谁,只要有个人陪我不让我这么难过,或许都没什么分别。

“旖旖你再不开门我打电话了。如果你不想让你三位师兄听到我是无妨。”我看着董翩新发来的信息。泪水不断滚落我却突然笑了出来。多么好,他还能威胁。他曾经的女友为了他的遗弃白日飞坠殒殁他还能威胁。多么好。

胡乱抹一把泪水我去开门。走廊里感应灯因为开门声骤然亮起。骤亮的灯光里我冷冷看董翩,还是那么秀媚邪魅,眼里却似有忧伤。

我挡在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说几句,还是让他进来。而说,又说些什么?进来,又进来做什么?就这么犹豫片刻的工夫,感应灯灭,屋子里亦没有开灯,门里门外瞬间黑暗。瞬间的黑暗中董翩幽幽叹息一声,轻轻抱住了我。

来不及反应我已被他抱在怀里。待我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怀抱已由最初的轻轻环绕变成用力箍缚。我奋力挣扎愈挣扎他愈用力。直到最后我不再有力气挣扎任他将我紧紧箍缚。他身上有些微酒气,伏低身头埋在我颈间鼻息滞重。似在忍耐似在压抑。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因为欲。如果他也有心痛与震动。我想这一刻他不过是软弱。跟我一样的软弱。翼望得到来自另一同类的陪伴与慰藉。

这样我的心也软下来。感觉不到我的挣扎他渐渐缓了力气。我将脸偎在他耳边,手指插进他发丛里轻轻抚摸他发际。这么浓密轻软的发,叶蓝是不是也曾如我这般轻轻抚摸?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一声我想感应灯一定又亮了。楼道里一定又光明乍现。与这屋子里的漆黑一片如同两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此时,只有我和董翩。

“我只想抱抱你。”董翩仍未松开他的怀抱。

我由他抱。

屋子里淡淡栀子花香是叶蓝未散的气息。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而叶蓝你此刻并未离去,请你原谅我们不过是俗世里一对软弱男女。你的离去令我入骨难过,难过令我软弱,我想我只是想找个人陪伴,与董翩一样,与黎明时你渴望一个抱抱一样。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或许喜欢与爱一样,不过是因为寂寞。

而人到底是因为堕落而绝望,还是因绝望而堕落?叶蓝如果我这是堕落,也请你原谅。

今日菖蒲花

安谙来时我没有去机场接机。

安谙来时我刚参加完叶蓝的葬礼。

他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CA1351航班,七点五十分从首都机场起飞十一点零五分在白云机场降落。

叶蓝的尸体七点整从太平间化完妆出发,八点二十到殡仪馆,排队等待火化用了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到火化完毕,历时三个小时整。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有死亡,每时每刻都有人化骨成灰。叶蓝排在第三炉,在她之后,还有三炉;炼尸炉分两格,每格一名死者,每炉两名。十二名死者分六次火化。仅仅一个上午,这家殡葬馆就有十二名死者化骨成灰。抑或这根本算不得多。

没有举行遗体告别。或许因为这具身体即使再怎样化妆也难平复凹塌恐怖的脸,而碎断的四肢百骸塞再多棉花穿再厚衣衫也算不得完整。所以叶蓝的家属选择了不进行遗体告别。与我当初的选择一样。我亦没有给我的妈妈安排这所谓的最后仪式。生命消亡,任何仪式其实都是多余。不过是做给活的人看。所谓死后荣光要多可笑有多可笑。如果生时不能够快乐。

公司里的同事都去了。惟独董翩。他的秘书代表他对家属致以慰问,并奉上一张据说数目很大的支票。是董翩一向的风格。或许对于他,最后能表达疚欠的只有钱。也只能是钱。

我远远望着叶蓝哀恸欲绝的年迈双亲。捡拾骨灰时她的母亲哭得几欲昏厥。然后一名青年男子过来搀扶走她母亲。另一名素装少妇过来一块一块在骨灰盘里捡拾骨灰。大概是叶蓝的表姐表兄。

他们直到最后也不知道叶蓝究竟为何而死。董翩平时对下属不错,公司同仁因此一致保持缄默。而即便叶蓝的家属知道又如何?自始至终都是你情我愿,两不相欠,没有逼迫没有欺骗,承受不了失恋是叶蓝的事情,说到底董翩并无过错。

生命那么大,大到每个人只有一次。

生命又这样小,小到死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对于叶蓝的死,董翩未在人前有半点表示,悔恨或者沉痛。他如常上班,如常召集属下开会,如常交待秘书告诉大家,参加完葬礼吃完回魂饭如果没有事情可以不用再来上班,如果有事情只要不是太急也可以明天再做。丝毫未有躲闪回避。公司里那些原先倾慕他的女员工都私下里暗叹,这个男人何其冷酷。这个男人太可怕。叶蓝大好年华倾身一跃却连他一滴眼泪都换不来。我却知道——我以为我知道,他内心的哀默。

伤痛太重,到最后,只有沉默。我们以为的不动,不过是因为,无法表述。无从倾诉。

从殡葬馆出来,外面阳光大好。大好阳光下我眯着双目眼里望出去一片虚茫。从没有悲伤可以感动上苍,除非这悲伤有能力扭转乾坤。可是没有。没有悲伤具有如此能力。所以叶蓝葬礼这天广州难得的晴天朗日。一如多年前妈妈火化那天。

今日菖蒲花,明朝枫树老。

再见到安谙,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从殡葬馆出来遇上该死的堵车,一堵就是两个小时。长长的车龙拥塞一路,出租车司机最后干脆熄了火。扭开音响,听电台里放的口水歌。或许所有大城市都是这样。现代化进程发展到今天,人类自身所感到的艰难与不易,无非都是拜自己所赐。大气污染,水质污染,臭氧层破坏……我们今天对于环境的所有补救只是杯水车薪。创建远远比不上破坏有力量。我们以为的亡羊补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抚。安抚得了意识,安抚不了自然本身。

手机响起,我看一眼,是董翩。司机很有职业素质的调低音响。电话接通,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司机从后视镜里诧异望我,我才轻轻道,“结束了。”

董翩仍是无话。半晌,我道,“我男朋友今天来,现在大概已经下飞机。我们约好在购书中心外面会齐。没什么事下午我就不去上班了。”

“好。”隔很久他道。

我想不出还要跟他说什么,捏着手机,却不忍就这样结束通话。电话那边的他的沉默让我知道,有的血泪见得,有的见不得。尽管他对叶蓝无爱,这样一条鲜活生命却到底因为他而殒落,又怎么可能不痛,不动。

“没什么事了。挂了吧。”又过许久,董翩道,“谢谢你。旖旖。”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谢谢。上一次,是因为叶蓝。这一次,我想也是因为叶蓝。因我去送了叶蓝最后一程。在他心里,或许他觉得亦是代他。

我忽然感到难以割舍的疼痛。这与面对死亡又是一种不同的疼痛。这疼痛那么激烈,那么尖锐,激烈尖锐到我想对他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可话到嘴边,我只是说,“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会吗,会担心吗?”他淡淡一笑,自嘲而寥落,“好好陪你男朋友。我没事。明天早上有会。不要迟到。”不等我再说什么,挂断电话。我怔怔捏着手机,直到手机来电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安谙。

从出租车里下来一眼就看到安谙。他坐在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上,脚边靠两只旅行箱,肩上是背包。比相片中还要消瘦。精神却是极好。看到我一跃而起就要跑下来。我也不由自主向他跑去,嘴里却喊:“别过来。看着包!”

他大笑起来,亮白牙齿阳光下熠熠闪烁,我看着他熠熠闪烁的白牙齿,那么亮白洁净,如同他的人,没有暗夜,只有白昼,就觉得滞重难行。不由缓下脚步以一种仰望的卑微,慢慢走近他,走到他近前。

安谙。再见面,你还是你,我却还是我么?

他头发长了。一把抱住我时发梢散落我颈间,痒痒的,带着薄荷洗发水的清香。购书中心长长石阶上人来人往,一如两天前叶蓝死那天的熙攘。那天我久久坐在石阶犹如被一整个世界遗弃。今天安谙终于来到我身边,我却仍觉得凄惶。

“老婆,到底是包重要还是我重要,这对你还真是个问题!”他摩挲我发际,低笑调侃我。

我把脸埋进他胸膛。熟悉的味道。安谙的味道。分别这么久,我连他的样子都需相片不时提醒,可是他身上的味道,有着阳光的甘爽芬芳,我却没有忘掉。这么温暖,这么熨帖。安谙,你还是你,而我还是我么?

这久违了的安谙的怀抱,此刻我环置其中,突然罪恶地想到,原来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的分别,并不那么大。

气息或许不同,可是同样能让我陷溺。

那一夜董翩一直没有走。

我被他抱在怀里从地上到床上。他抱我上床时我只觉得怔忡,太突然,我没想到他会抱我上床。他把我放在床上后自己也躺在我身边,一手环过我肩膀将我仍搂在他怀中。

枕褥间还残留着叶蓝的栀子花香。这香气让我霎时间有负疚。我撑起身子欲挣脱逃离他怀抱。“让我抱着你。只是抱抱。”他加重力气将我更紧拥在臂怀中。柔磁声音有悸痛,有倦然。

“这张床,叶蓝睡过……”我静下来,头枕在他胸膛,这样秀媚的男人竟有如此宽阔结实的胸膛。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跳动。泪水一颗一颗顺眼角滑下,打湿他胸前衣襟。

他不语。指腹轻轻划过我眼角,拭去我的泪。我们不再说话。于这无声依偎中相互给予温暖与安慰。直到他沉沉睡去。抱我的臂膀不再那么用力,是睡眠中的松懈。

我轻轻欠起身,于如水月光中细细将他打量。微蹙的眉头,薄唇轻抿,似乎有梦,且不安生。

从头到尾,对叶蓝的死他未作一言。死者无声。生如董翩又如何诉说。

或许在死亡面前,所有言说都只见微渺仓皇。

我一点一点看他。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是这么美。美得连月光都成了陪衬。美得让人深深沉迷移不开视线。我就想是不是叶蓝也曾这样子看过他,深深沉迷移不开视线。

黎明前夕他离开。

于这最黑暗时分他离开。

睡意朦胧中我感到他的吻,轻轻落在我唇上。

他的唇温软清甜。他的吻细密绵长。丝毫不怕我醒来。由最初的浅啄变成深深吮索。

我低低叹息,抱住他肩臂,无法回应是因为我知道这样不对,却也未拒绝。

每个人都有脆弱至极的时候。

我忽然明白叶蓝为什么总会在这时候渴望一个抱抱。

看天慢慢亮起来是一件很寂寥的事情。如果不能够于此刻沉睡。

而这缠绵令我如此心安。原来,这亦是我一直在渴望的。

叶蓝,你给我的这样多

“嗬锅盘碗铲全都有。这么全!这么久没吃老公做的菜馋坏了吧宝贝?竟然全部预备好!”安谙进门就东看西看,看过惟一的房间看卫生间,看完卫生间又看厨房。待看到橱柜上全套洁净厨具就一迭声的啧啧叹。

我靠在厨房门上,只觉无力而忧伤。

这些厨具全部是叶蓝购置。在她离开的前一晚。她说老出去吃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自己做。我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啊要做你做。口气颇有撒赖意味。而事实上我也真的什么都不会做,除了速食面。

莫漠曾经抽过一种叫“茶花”的烟,烟盒上写着两句不知其出处的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白色烟盒,细长烟身,不贵,且不好抽。每次莫漠抽第一口都骂,吗的什么破烟!却还是因了这两句诗坚持抽了好久。

这真是两句好诗。我与叶蓝便是如此。短短时日相交,她给我的感觉如此亲近而奇特,揽她在怀时她像个孩子如是需要我的抚慰与庇护。而一旦她脱离我怀抱角色就会全然颠倒,她总是宠溺地望我,拽我去商场捡大堆衣服让我试穿,碎碎念道女孩子一定要会得打扮,青春易逝待到老了再昂贵的名牌也穿不出模样。虽然试来试去我一件也没有买。太贵,那些衣服太贵,不是我的心理价位所能承受。她要买给我我亦坚拒。但那过程真的让我开怀。仿佛在一名姐姐甚至母亲面前娇痴。那是我从不曾有过的感受。

试完衣服转去挑厨具。没想到这里不仅衣服贵,厨具也贵得骇人,一只最便宜的小汤煲就要一百多,炒勺要好几百,菜刀更贵,说是什么进口货。我边走边看边抽冷气,拽着叶蓝胳膊直说不买了不买了叶蓝咱们走。叶蓝一掌拍掉我手,啰嗦什么,完了我拿走你以为给你啊。这样我就不再说什么,随她挑随她选。心想广州哪里有卖便宜一些的厨具,安谙来了一起去买。这里好像根本就没有便宜货。一套厨具加起来四位数,我接受不了。

厨具买回来她果然做了晚饭给我吃。没想到她的厨艺丝毫不比安谙差。刀功亦极好。菜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当”整齐划一,我一旁抻着脖子边看边揪心,生怕她一不小心切到手指。

“你男朋友不是做得一手好菜么?”她边切边懒懒道,“所以这钱不白花。他来了可以让他做饭给你吃。”

“别介,这么贵,你拿回去自己用吧。安谙来了我们另买便宜的。”

她睇我一眼,哼一声,“铁公鸡!就知道省钱!不知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吗!”

“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厨具啊。一只炒勺就480!叶蓝你这么奢侈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不了我,能谴我的只有我自己。”

……

我默默望着那些厨具,刀亮锅新,如果卉木有知刀具有情,它们会不会觉得失落?买它们回来的女子只用过它们一次。它们在那蝴蝶般美丽短暂的女子手下只绽放过一次。自此再也无缘亲近佳人玉手。我想如果刀具有情刀具定会觉得失落。

而味觉比记忆更长久。很多不再能为我们所想起的事情,味觉却能够记住。童年时尝过的某个味道,或许跟童年里发生的其它事情一样俱消失在成长过程中,曾经我们以为很重要的事情,一旦过去,可能根本记不起来。第一次参加省少年音乐大赛,赛前一晚我怎样紧张地失眠,上台前一刻我怎样喘不过气来,那天我又穿了什么式样的裙子,这些具体感受与细节我都已记不起来。而其时我以为我会终生难忘。

我能够记得的是比赛完毕拿着一等奖的奖杯和证书母亲带我去吃的鸡汤豆芽有着怎样的甘甜爽脆,还有那天的大米饭,白白胖胖的大米一粒是一粒没有太硬也没有太软刚好是我喜欢的硬度。我一口菜一口饭吃得无比酣畅香甜。

不思量。自难忘。这些味觉的记忆我并非刻意。不经提醒我亦想不起来。但每当我吃到豆芽,肉炒的,素炒的,和胡萝卜丝一起炒的,我就会想起那天吃的鸡汤豆芽。

时间从现实情境里来论是不可逆的。一万年来太阳每天升起,这一万年来太阳的每天升起却不能视为同一运动。太阳的每一次升起对于新的一天而言都是惟一的一次升起。如同所有事情只能发生一次。这一生我只有过一次“第一次”参加省少年音乐大赛,其时的忐忑与紧张以后都不会再有。甚至那天吃的鸡汤豆芽也只是那天的鸡汤豆芽,可是却成为后来对照回忆的标尺,再吃到豆芽,无论是肉炒的,素炒的,和胡萝卜丝一起炒的,我的味觉都会不由自主提醒我,曾经有过怎样一种味道,怎样一盘爽脆甘甜的鸡汤豆芽。

而同是那一天里发生的事,之后无论我再参加怎样规模的音乐大赛,那第一次的忐忑与紧张我却想不起来。所以我说味觉比记忆更长久。

我想很久以后,或许不用很久,我就将不再能够记起叶蓝的脸——我总是记不住人的脸,可是她曾经做给我吃的那惟一一顿饭却会被我的味觉牢牢记取。糖醋小排,锡纸牛肉,虾仁炒茭白。我不会刻意记取,但是再吃到同样的菜,味觉意识会自动跃出对比,那后来吃到的,与曾经叶蓝做的,有何不同。

叶蓝,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吧。一如你所愿,终此一生,我都无法将你忘怀。

很多年后,我仍未能如叶蓝生时所希望的那样,恶补一些文学名著。她送我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红楼梦》我仍置于案头,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到哪里,可是从没看完过。每每翻开总是看不到两页就困倦不堪,扔到一边睡倒。说给莫漠听,惹她一顿笑,说我朽木不可雕,那么伟大的《红楼梦》在我只合作催眠剂。

倒是那厚厚一册《全本绘红楼梦》翻了不知多少遍。由此我亦喜欢上画册,无论去到哪个城市,必会去书店转转,在美术类出版物柜架前久久流连。

我甚至高价淘到了《红楼梦》的连环画。作者是王叔晖。付钱给卖家时我并不知道王叔晖是何人又有多著名,我只是单纯地想既然我看不下去文字的《红楼梦》那么看看连环画也是好的,我想这也是叶蓝希望看到的罢,如果她在天有灵。

待到看得久了,也慢慢知道了王叔晖是何许人也,他笔下的大观园亦愈看愈觉有韵致。里面的红楼少女俱都鹅蛋脸,淡眉,细目,衫裙流水一样漫开来,闲闲倚在回廊或亭下,身后或是几尾芭蕉或是数茎修竹,手拖香腮,静静想着她们的心事,仿佛所有时光都可以用来思念某个人。那么奢侈,那么慵懒。以至孙温的《全本绘红楼梦》都嫌炫目与花哨。那线描世界里细细的黑和明朗的白,较之孙氏花团锦簇的彩墨更多一分内敛与平和。

还有一套全四册《中国古代人物图谱》;在北京出差时去潘家园淘得的1924年出版的《中国古本戏曲插图》;另一册《历代仕女图》则悉出名家之手,尤为珍贵,且绝无再版可能……太多,太多太多的画册,满满占据四层书架,后来我认识了一位画画的朋友,某日闲聊中说起,颇让伊生出几分打劫念头,艳羡不已。

这些画册,不知不觉成为我疲惫中的安慰。我会在很累很累的时候歪在软榻里翻看它们,享受那从身到心的休憩。我喜欢对着这些画册里的人物花鸟山水发呆,看得久了,会觉仿佛身临其境,自己也成了画中人,身着霓裳手执纨扇,或在花园里碎步扑流萤,或在闺阁中与女伴儿赏玩各自的女红,或是用一整个下午的时光誊写一部琴谱,间或轻抚两下瑶琴。古人的生活真是闲散得羡煞今人。

也喜欢日本的浮世绘。不论墨折绘、丹绘、漆绘、红折绘,还是我们今日惯常见到的色彩绚丽层次清晰的锦绘,我都喜欢看。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民族,忧伤、静谧、唯美、神经质到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都集于一体。有时闲来无事,逐件赏玩在日本开会时买的绘有浮世绘的精美瓷器和团扇,不由慢慢地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民族在具备如上特质以外还那么的嗜血那么的残忍。或许忧伤、静谧、唯美与神经质拓展到极致,都会走上嗜血疯狂的不归路罢。没有救赎。

还有西方的那些画家。卢梭,雷诺阿,莫奈……这一切都是拜叶蓝所赐。是她打开了我内在世界的另一扇门,跨过这扇门,世界不再是专业理论的磅礴枯燥,而有了缤纷的色彩。

叶蓝,你给我的何其多。令我终生感念,受益非浅。

除开画册,如果说我也有看一些文字多点的书籍,就是各类与理工多少有点联系的理论专著。或许人的阅读惯性真的会秉承童年时的脉络,小的时候没看过大了即使再向往也终是无从深入。那些错综繁杂的西方各派学说,符号学,批判理性主义哲学,自然科学之种种,再深奥我笨笨磕磕也都可以看得进去。却就是近不得文学。莫漠说也许在我潜意识里文学是我不由自主自我选择自觉摒弃的,因为叶蓝,还有安谙。我说那是为什么难道我不应该因为这两人而无比亲近文学么。莫漠说,傻瓜,爱到一定程度是会产生反噬的。愈想亲近愈下意识逃避。

也许吧,我不知道。

柯克说,“我们拥有的最古老的原文,正是这些语词和措辞,还有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本人的其他原文残篇,而不像波普尔认为的那样,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古希腊哲学残篇编篡者的转述……再现苏格拉底哲学的思想,必须既根据后来的传说,也根据幸存的残篇。”

看,记忆如此不可靠,即使那些流传千年的经典亦有可能是后人编篡。而如果我们无法依靠人体科学家研制的记忆读取机去回顾印证过往发生的那一切,那些有可能在时光中被我们下意识篡改删节丢弃覆盖的人性污点与丑恶片段,或许现时书写,是惟一可行的途径。如同我此刻的絮絮言说,为的亦不过是想让自己记住,曾经我有过怎样的拥有与错失。

金玉良缘

“宝贝,别哭。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在过去。”记忆里安谙如是对我说。彼时他温柔眼神明亮而清透,像叶蓝出殡时广州难得一见的晴天。

我靠在厨房门上,只觉得无力而忧伤。泪水顺颊而落。我望着安谙哽咽难言,“安谙,怎么办,我忘不了叶蓝的脸,她生时完整无缺的脸和她从二十八层楼摔到地面凹塌模糊的脸,交相叠映,一会凄美难言,一会恐怖莫名。安谙,怎么办?我忘不了她的脸。”我偎进他怀里,抽泣着道,“我还想起了我妈妈死时的脸。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不再能够想起。不再能够想起令我时常感到难过,那是妈妈最后时刻的脸,虽然可怕,我也不想忘记。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已忘记。可是叶蓝死时的脸令我想起了我妈妈死时的脸……想不起时我难过,没想到想起后我更加难过。安谙,怎么办,怎么办,我如何能够忘记她们的脸?”

原来很多事不再记得我会难过,能够记得我更难过。

安谙轻轻将我抱起,将我抱到床上,躺下来紧紧拥我在怀。我亦回抱着他,在他怀里哭。“安谙,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就这样抱着我。不要放开。”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我眼睫,发际,耳畔。

“旖旖新打了耳洞呢。”他含住我耳垂,新穿的耳洞仍在肿痛。

更多的泪滚下来,“是叶蓝带我去打的。她不知什么时候买了这副耳环给我,也不说,只是带我去了一家美容院,然后让美容师给我穿耳洞。我说我怕疼。她就说如果她不能够让我记忆,如果她无法在我记忆里留下痕迹,她希望每次我戴上耳环时,都会记得,我耳垂上的耳洞,它曾经的疼痛与脓肿,是因她而起。安谙,其实叶蓝早就想好了,想好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连耳环都事先去买好,穿完耳洞直接让美容师给我戴上。美容师说这是一副钻石的耳环,石头这么大成色又这样好一定很贵,说时望着我们,别有深意地笑。她一定以为我们是蕾丝。我说太贵重我不要。叶蓝就说刚穿完耳洞一定要戴金银否则不容易长好。就当她送我的念想。若我果真不要,待耳洞养好了再还给她。安谙你说我多该死。她一早就想好了而我也并非没有察觉和预感,却没有真正去深想。我以为那不过是我瞎想,叶蓝何至于这样傻……”说到后来我已哽咽难言。在安谙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他一下一下拍着我,言语太无力他知道他不说什么就只这样一下一下拍着我,更用力抱住我。渐渐地我在他怀中由号啕转了抽噎,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泪水还不肯止歇地不断顺眼角滑落。

“旖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不放心。果然我不在你身边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轻轻叹息,我听得一阵心悸,是啊他不在我身边发生了这么多事,叶蓝的死还有董翩。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去面对承受。”

我点头。安谙,我并不坚强。所谓坚强不过是我硬做出来的姿态。因为除此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我也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纯洁无辜,你不在,面对孤独面对诱惑,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

安谙,当你的吻落在我唇上时,我就明白其实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还是有分别,而且那分别很大。我甚至想所谓依恋也许未必是时时刻刻的贴心贴肺,而是一定距离内的若即若离。如同我对董翩。你吻我时我忍不住想起董翩,你和他所给予我的感受如此不同。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很丑很脏很污秽。

安谙,或许时间能够令我忘记董翩曾经留在我唇上的感觉,或许我亦会像所有感情出轨的男女那样对自己所犯的罪过缄口不言,只是我不知道我内心的愧疚与惭怍是否能让我还像以前那样无私明媚地爱你,时移事转,一切似乎没变你的怀抱你的吻仍让我陷溺沉醉,一切似乎改变这变化你不知我却知有了这变化我们还能走下去么?还能走多远……

安谙,你不要对我这样好。你这样子从旅行箱里一样一样拿出手蜡,软化剂,成套的指甲刀,小锉子,小推刀,各色底油甲油亮油一字排开,还有扇形分格小盒子里满满亮亮的小碎钻;你像对待珍宝似的把我手脚分别放在热水里浸泡,然后化开手蜡敷满我手脚,再用保鲜膜细心包好。你说弹琴的女孩子最不应该忽视的就是手,而作为一名女子不管她弹不弹琴年纪多大有一双纤纤玉足同样重要。安谙,你这样子让我如何是好?你这样子待我如珠如宝让我如何是好?

安谙,你不要对我这样好。你对我愈好我愈想逃,因为在这段爱里,你良心清白,无可指摘。而我,不值得你这样。

蜡膜敷到即定时间安谙将蜡膜细心剥落,果然一双从不保养的手脚嫩白许多。他抬头对我灿烂无邪地笑,“怎么样宝贝,效果不错吧?”笑容里满满都是得意,“我可不希望我老婆手伸出去跟做苦力的似的。虽然我从不鄙薄任何体力劳动者。”捻起一只细高白色小瓶子,拧开瓶盖瓶盖连一柄细毛软刷,沾了瓶中液体一点点涂在我手指甲和脚趾甲边缘,“这是软化剂,涂完这个再去死皮就不会痛也不会伤到肉。”

“你从哪里学的?好专业!”我看稀奇一样看着这些小物什。心想别是哪个女孩子教的他。

“美甲网站啊!”软化剂依次涂遍,他捻起小推刀推削甲盖边缘死皮,“中国男人多少都有点恋足恋手癖。从宋始到民国止的女子缠足就是这种癖好的体现。”

“你也有么?好可怕!”我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

他略显顽皮地一笑,“多少有点。我喜欢女人手脚精致些。即使不做美甲手足皮肤细腻一点总不是坏事。”怪不得在杭州时他曾问过我为什么不蓄长指甲不画手指甲。

死皮削完,他用软砂条磨平甲面细微凹痕,再用海绵块抛光,真是不一样,仅仅做到这一步,手指脚趾甲已很是光洁平滑。

我看着他耐心细致刷底油,底油干后刷甲油,甲油干后用牙签沾起小米粒大的碎钻在甲尖处粘出一颗颗小星星,然后涂上亮油。“可是这样子就不能洗碗洗衣服了。”

“说得像你做很多家务似的!”他笑笑睇我一眼,用一只好小巧可爱的粉色电吹风逐个手指脚趾吹干,“家务活你干过几桩?”

我回想一下在杭州时的确如他所言,菜是他买饭是他做,洗衣服有洗衣机,我也就擦个地抹抹灰,后来干脆连这个他也不用我,要么找钟点工彻底清扫要么白天我不在时他自己都做好,“以后我都干的,安谙。”

“傻囡囡,谁要你干了?”他笑着刮一下我鼻尖,“老婆嘛就是用来疼的。我要努力赚钱把你养起来。不把你养起来也要找个家政工。我才不要我的女人满头满身的油烟味,拎着抹布东抹抹西擦擦整日围着锅台团团转,变成黄脸婆欧巴桑。我要把你从家务里解脱出来,弹弹琴看看书,即使不优雅,但也要舒适。”

“傻瓜。”又有眼泪涌上来,我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滑落,“哪家媳妇不这样?你这样疼老婆也不怕你姆妈吃醋。”

他大笑,“上海男人疼老婆是传统,我爸对我姆妈也这样。”再刮一下我鼻尖,“不许哭哦。哭的话明天就嫁我。”

“好。”我毫不犹豫冲口而出。说完愣愣看着他,又怕他笑我,又怕他移转话题。

“好。”他深深回望我,果决地回答我。没有移转话题,没有半点顽皮。“等我们从广州回去,我带你去见我家人,然后我们去注册。”

泪水终于还是掉下来。这一刻他的郑重与允诺,没有丁点逃避与委蛇,即使随着时光流逝时光流逝中我们的爱会被磨得日益黯淡,甚至我们也会有分离,亦会照耀我此后折戟沉沙的无尽岁月。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在如今二十八岁的男人都不敢轻许什么承诺给女人的时代,他肯拿这样一份真心给我,如果每个人都会遭遇一段美好童话作为自己一生回想的传奇,安谙所予我的这一段爱就是我一生的传奇。

“安谙。”我轻轻唤他的名字,乍着手指抚过他眉端,指甲上他用碎钻贴出的星星闪闪明亮,照亮我眼睫亦照亮我内心世界曾经一时的黑暗,“安谙,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不要给别的女孩子画指甲好不好?”

他抬眸望我,“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是说如果。”

“除非你不爱,所以没有如果。”

“安谙。”我托捧住他的脸,细细深深望着他,“安谙,我给你,好不好?”你的名就是我的姓。你爱我我就给你你爱的我。不去管未来会如何。我只有这一时一刻的勇敢。你不要错过。

安谙,我们之间,有过这么多琐碎的细节,曾为一点小小的误会不高兴,也曾为小小的默契而开心。你煲的甜品,做的小菜,你在我病中昏睡时数日夜的细心守护,热毛巾敷过我嘴唇为我轻轻刷去剥落的唇皮,你爱宠地用各种称谓呼唤我,老婆,红太狼,傻囡囡,宝贝……你包容我的朋友,纵容我的脆弱与神经质,肯花两小时为我打磨涂画美丽指甲,在我来月事时给我煮姜糖水喝,不要我做家务,不要我操心生活里每一件芜杂事情,你不远万里去了哈尔滨,你在千里之外唱歌给我听,关心我胃痛,叮嘱我每一餐饭要按时吃但是不要吃太饱……你的爱像火源,从骨髓里腾腾燃烧出来,毫不保留只想用那燃烧的热与光温暖我照耀我。你的爱无限大,你的爱亦无限小。你用每一件微小事情印证你对我的爱。安谙,我只有这一时一刻的勇敢。如果你想要我我就给你。好不好。

亮闪闪的手指脚趾甲已干透,安谙捏住我的手脚逐一审视,还用手指尖挨个轻轻碰了碰,确定不会刮花不会擦破,然后侧身拽过大背包,在里面掏啊掏啊掏,就是不说话。我微觉羞赧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到底要不要。心里后悔死。好吧看吧送上门人家都不要了吧。

几乎把背包底朝天翻个遍,才见他从最底层掏出一个颜色褪黯的红缎小布袋,他打开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枚指环,翠绿色玉石指环,怕磨损指环外包套着黄金戒圈,戒圈纹饰古老,边缘光滑圆润,闪映柔婉金光,显是历过很多岁月被人戴过很久很久。他拉起我右手,将指环套上我无名指。翠绿玉石比碧水春波还要色泽幽亮,被黄金包衬着更显富贵高华。

“这是我家代代传下来的指环,奶奶说它叫金玉良缘。按老辈儿传下的规矩,谁给老家儿养老送终传给谁。两个儿子里奶奶一直跟我爸妈住,所以奶奶说这指环以后不是给我姆妈也会给我。临去北京前我问她要了来。我告诉她,我要给她的孙媳妇戴上。”

“不要安谙!这么珍贵,我不能要!”我急忙往下撸指环。

他握住我手,“你不是也把你的相册送我了么?那如何就不珍贵!”

“那怎么一样?”我急道,“一本相册而已,又不值几个钱!这指环又是金又是玉,又是你家代代传下来的,我的相册怎么能比?!”

“傻囡囡,珍贵与否不在物,而在心。对你而言,对我而言,你的相册与这指环,都是一样的。不过旖旖,你别怪我,我把相册交给奶奶保管了。否则呵……”他摇头轻笑,“奶奶还真是不会给我这枚‘金玉良缘’呢。而且我也想让她看看,我要娶回家给他作孙媳妇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

我呆了呆,“你奶奶知道啦?”不由想起董翩的奶奶,那个优雅高贵的音乐家。不知道安谙的奶奶又是怎样的呢?以前跟莫漠看过几眼韩剧,里面的老祖母大都柔慈可爱,体恤晚辈,尤其疼惜孙媳妇,安谙的奶奶是不是也会这样呢?想想还未见面自小到大的相片就已给他奶奶看了去,我又不上相,小时候还瘦小又苍白的,心里就忐忑莫名。

他轻轻转动包着指环的黄金戒圈,“旖旖,我只是想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认真地在爱你,认真地想娶你。即使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并会做到。”

“旖旖,我不要你一时一刻的冲动。既然我们始终会在一起,那么早一天晚一天我都可以,可以等。”

“旖旖,在我怀里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来。乖。”

以音乐为纪念

收到叶蓝限时专递的时候,我刚刚开完会。整个会议过程不过几十分钟。我坐在下首时不时望一眼董翩。他看上去没什么不同,胡子刮得很净,没有瘦也没有憔悴。一如往常。我放下心来。虽然明白以他骄傲即使有什么也不会有丁点流露,但内心伤也罢痛也罢只要表面看不出来,就全当一切都好罢。不然还能怎样。

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前台秘书的内线电话,要我去接收快递。我狐疑着起身边走边想难道是安谙又有惊喜送我?

再没想到是叶蓝。而回到办公室拆完邮包的瞬间,我完全傻掉。卡地亚满钻手镯,极品祖母绿配蓝宝胸针,一串珍珠项链,一对珍珠耳环。这都是叶蓝生前我见她戴的饰物。都是董翩送她的饰物。这么贵这么重,或许贵重的不是饰物本身的价值而是董翩曾经一时一刻的情意。饰物下压着一张字条。好看娟秀的小楷,一撇一捺力透纸背地写着,“当这个世界决定放弃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松开双手。自此不论飞升还是下坠,我自有我自己的圆满。”无端诡谲,如同她就坐在我面前,从来未曾离开。

我点开MSN,点开董翩的名字,对话框弹出,我努力控制颤抖的双手,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我要见你。”

几乎没有延拖,董翩很快回复,“停车场。”

我拿起包,把叶蓝的饰物装好在邮包夹在腋下,跟陆师兄匆匆道,“我有事出去一下。”

脚将迈未迈出办公室,陆师兄在身后道,“程旖旖,你在玩火。”声音是他少见的沉重。

我停步,转头,不明所已回望他。马宋两位师兄也在电脑前抬起头,静静望着我。

“程旖旖,那晚我们看见你从董总的车里下来,在我们宿舍楼下。”

怪不得第二天他们用那样奇怪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这世界还真是没有秘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弱弱回道。

“不是最好。”陆师兄道,“董总的确好,但是不适合你。叶蓝就是最好的前车可鉴。我们不希望你步她后尘。”

“谢谢你,可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董翩不是。我不是。我们,也不是。

“旖旖,别怪我们三八,我们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马师兄道,“一起出来的,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一起好好的回去。”

我点点头,感激混杂着难过。或许董翩在他们心里,已与魔鬼无异。可是在我心里,他不是。

匆匆来到停车场,董翩的车已停在出口处。落着顶篷。这次他没有下车为我开车门,大概也是怕公司的人看到吧,他在车里推开车门,我闪身进去。

车子启动,我拍拍邮包对他道,“随便找个地方停一下就好。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看着前方,专心开车,不语。我将叶蓝的邮包放在他膝上,他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打开邮包向里看,秀媚如画的侧面看不出悲喜,没有一丝波动。良久,他把邮包放在我膝头,“这是叶蓝留给你的。”

“可是是你送她的。我想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没有再往回收的道理。留着吧。叶蓝必有她的道理。”

“可是太贵重。或者给她的家人也好。也是一笔丰厚的遗产。”我艰难说出最后两个字。不过72小时,这套饰物已与她送我的钻石耳环意义不同。一个是生前所赠,一个是死后遗物。

“叶蓝留给她家人的遗产已很丰厚。她若真那么想,何须送你。”董翩口气淡淡的,前方弯路,他毫不减速就转了过去。吓得我只恨上车时为什么没有系上安全带。

“你……会忘记她么?”沉默半晌,我问,声音是连自己都不觉的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他心里不能为人言的伤痛。

“旖旖喜欢舒曼么?”

“什么?”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问的是叶蓝,他却问我舒曼做甚,“喜欢。当然。”

“舒曼有一组狂欢节组曲,还记得么?”

我脑子仍是转不过来,昨晚又没睡好,即使在安谙怀中,也一夜惊梦,又久已不弹舒曼,他突然问我我哪里想得起来。

董翩不再说话,车挂满档,左转右拐,见车就超,快得不行。我不语,紧紧握住车门上方的把手,由他去。到他想说时,自是会说的吧。若他终不想言,到了该停下来的时候,也必会停下来。总不能就这样子一直开下去,开到传说中的世界尽头。

车终于停下时,再强自镇定我也还是感到惊魂卜定。毕竟这种城市拥塞马路上一路狂飚太过惊险疯狂。高速公路还限速呢。我怀疑董翩这一路至少被电子眼拍照三次。

他下车绕到我这一侧打开车门。我这才发现到了一处高档别墅区。是他的家吧。我想。看一眼他冷冽神情,默默下车跟在他身后。

与他奶奶家一样,董翩家客厅靠窗位置也摆着一架三角钢琴,不过不是佩卓夫,而是斯坦威。与佩卓夫同属世界五大帝王级演奏钢琴。一架宝蓝色的斯坦威。

董翩也不让座,径自走到琴凳前坐下,打开琴盖,想都不想弹了起来。斯坦威雍容华贵的音色倾泻而出,低音浑厚无比,中音温暖宽厚,高音明亮而华丽。尤其中音比佩卓夫还要出众,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和表现力,天生的帝王气质。短暂惊艳后我凝神分辨董翩弹的曲目,舒曼的狂欢节组曲。

我想起来了。

长串长串的附点和好几行长的八度。又难又多彩。是炫技亦是杀人的利器。稍有差池就会被乐符拖死,而且死得很惨。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弹这组曲子。这曲子听起来舒曼大人似乎得意洋洋,而其实并非如此。舒曼当年活得比谁都鲜血淋淋。那些大师义无反顾去受罪,好像不是自愿却也不是被名利所逼,各人有各人的命运,有人就愿意燃烧自己,牺牲自己。音乐与人生,很多时候孰难分清,又宽慰又苛求,又华丽又残酷。就像叶蓝,她亦非不可以自救。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愿意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也许是厌倦,也许是斟破,我们如何能够挽救?

狂欢节组曲弹完,乐声转,是奶奶的《春天牧歌》。我不由自主坐到董翩左手边,他向右侧了侧身,让出左半边琴凳给我,也不看我,只是自动空出低音区,由我补上去。

因为是第二次四手联弹,比上一次更默契,我们甚至默契到不用语言和眼神交换,不约而同选择拉长拉宽一些声音,使整个曲调都更舒缓也更空灵起来。音符如吉光片羽,在空中飘得满天都是。如叹息。如圣诗。亦如圣诗抚慰下的亡灵。

董翩,你是在用这种方式祭奠叶蓝吗?还是以此抒解自己的疼痛?如果是,我愿意陪你。

不知弹了多久。

《春天牧歌》后是舒伯特的六首Grands Marches et Trios(D819)。以前我每次跟母亲一起弹都至少要弹一个小时。每次弹完都累得我气喘吁吁。

然后是巴赫的《受难乐》。创作于1740至1750年间,那时巴赫垂垂老矣,以教学为主,不再就音乐理念跟上司论争,不再像再早那样写出大量音乐,可是这首《受难乐》,连同《哥德堡变奏曲》、《第二册平均律》,却成为惊世之作。宁静地追求,不复老巴赫处在赋格艺术最高峰时的炫美华丽,曾经的尖锐转为谦卑的姿态婉转于宽广的土地。在最后的日子,他的作品和成熟的技术处处体现着哲学思索。那些关于上帝的永恒之爱,对人世飘渺的切肤之痛,是一种贴近皮肤的温润渗透,你要相信他们终将抵达心脏。黑暗中相逢。请相信我用时间和生活诚实地验证过,珍惜过,爱过。尔后即使再痛也要相忘于江湖,只记取老巴赫残败面容下的宽容。

向死而生,向死而生,你我且好好将息,在等待、丧失和期待中目送路过我们的人和音乐,他们顾盼行走,渐行至远方,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乐声终于停下时,我只觉疲惫不堪。这样高密度长时间地演奏,我已很久未曾有过。弹钢琴绝对是一个体力活,这种体力是一种能力,是肌肉能力也是音乐能力,不仅考较人的毅力与耐力,也考较自幼打下的基础是否坚实,更与天赋有关。有人顶多能连续弹两个小时,再久一点就会觉得眼前的琴键无限放大,十指不够回转腾挪。我还好。但是,也累极。

整个过程董翩未作一言,从一组乐曲到另一组乐曲,他没有问我是否会弹,会就弹不会就不弹,我想他甚至已忘记身侧还有一个我,在与他四手联弹,在与他用四手联弹这样一些曲子的方式,祭奠叶蓝。

这是董翩为她举行的葬礼。他用他的方式,为叶蓝举行了这个葬礼。

而这个下午我与董翩为叶蓝举行的这个葬礼,自此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和仪式,此后经年,每到这一天,我们不论身在何方,都会聚在一起,将今时今日所弹曲目一一弹遍。

叶蓝,如果被人遗忘会令你深深惊惧,这样你是不是就会安心许多?你用你的死,赢得了我们的记忆。

叶蓝,如果你在天有灵,亦会由此稍感安慰罢。

这个你用生命去爱的男人,在你生时你无法挽留,在你死后,你却像一滴眼泪,永远留在了他的心里。

嗓子痛干,如有火烧。董翩默默又坐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想也不想接过一气喝完。他又倒了一杯,看着我,“还要么?”过了这么久,他终于肯开口,嗓子竟也是哑哑的。我摇摇头。他仰头像我一样咕噜咕噜将那杯水一口气喝完。

“走吧。”他拿起车钥匙到玄关穿鞋。我站在他身后,看他穿好鞋子,他站起来的瞬间,我从他身后抱住他。他腰肢纤细且感觉有力。皮肤下面好像有很多力量。背脊温暖,还有一道美妙的弧线,凹进去。我静静埋脸于那道弧线,静静偎着他。好一会儿。

温暖四处流窜。就这一点点温暖。足够了。连续几小时的弹奏,体力上绝对是极大的付出,而情感与精神上如何就不是一种透支。我想董翩也是一样。那么就让我抱抱你吧,让我们在这个抱抱里长长地缓一口气。

他轻轻握住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抚摸,摸到我右手无名指的指环时,停了下来,“男朋友送的?”

我抬首于那道美妙弧线。从他手里挣出我的手。放开他。俯身穿鞋。罪是心灵的挣扎与沉浮。我不是不知道这样摇摆于他与安谙之间轻浮而可耻。可只要见到他,我就无法克制我自己,不由自主想要向他靠近。尽管不见他,与安谙在一起时,我不大会想起他。只是会偶尔、极迅捷轻微的,一闪念地想一想,此刻,董翩在做什么,是在哀悼叶蓝,还是如我想起他般地也在想我。

这偶尔的一闪念,令我无比愧对安谙,可就是无从遏止。

雅斯贝尔斯继克尔凯郭尔的基督教存在主义后,认为哲学应从“存在者”——“人”出发,关心其在危机中的生存问题。海德格尔也在《存在与时间》里对于“人是如何存在”的问题指出,作为“存在”的人,面对的是“虚无”,孤独无依,永远陷于烦恼痛苦之中。他认为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人同他的自下而上条件相脱节,面对着的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即是一个荒诞的世界,人永远只能忧虑和恐惧。正是忧虑和恐惧,才揭示人的真实存在。他提出,人有自我选择和自我控制的自由,忧虑、恐惧使人通向存在,只有存在,才谈得上自我选择的自由,它与光明和快乐相联系。

其后的存在主义集大成者萨特更再进一步明确说出,“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在这个“主观性林立”的社会里,人与人之间必然是冲突、抗争与残酷,充满了丑恶和罪行,一切都是荒谬的。而人只是这个荒谬、冷酷处境中的一个痛苦的人,世界给人的只能是无尽的苦闷、失望、悲观消极。人生是痛苦的。穷人是如此,富人是如此,世人皆如此。

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么?

无论是海德格尔的“自我选择的自由与光明和快乐相联”,还是萨特的“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置身其中,我愈来愈感到迷惘。我明明爱着安谙,看不到他我想他,看到他我心安,可为什么董翩会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当我面对安谙偎在安谙的怀抱中时,胸腔里那颗带刺的心会时不时地痛那么一下子,提醒我,告诉我,在我的生命中,还认识一个男人,叫董翩。我喜欢他。他吻过我。他吻我时我无法拒绝。

波普尔说,“科学的任务是探求真理,即真的理论,即使如色诺芬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绝不可能达到它,就是达到了也不知道它就是真的。但是我们也要强调,真理并不是科学惟一的目标。我们需要的也并不仅仅是纯粹的真理。我们所寻求的是人们关心的真理,难以达到的真理。”我现在就想寻求那在此刻我抓不住达不到却极力想抓住并达到的真理。

我的心,我的爱,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说存在主义的本质就是自己折腾自己,我现在就在自己折腾自己。明明很清楚地在爱着安谙,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分犹疑,与不确定。

这犹疑与不确定似乎与董翩有关,似乎又与董翩无关。只是隐隐觉得不妥与不安。

我到底是怎么了?!

再次坐进董翩的车里,我纠结地沉默着。倒是董翩看上去好了很多,刚刚数小时的疯狂演奏,对他亦是一种发泄与释放。虽然亦是无言。

快到公司楼下,他在路边停下车,很善解人意地道,“还有几步,你自己走回去吧。”

我点点头,打开车门,身后的董翩道,“顺从你的心,旖旖,不要勉强,不要为难。”

我滞了滞,回头道,“如果可以,我想回杭州。”

他轻轻叹口气,“逃避换不来心安。不过如果逃避真的有用,旖旖,我不会纠缠你。去留由你。”

我看着他,下午四点的广州空气污浊,阳光穿透滞重的废气、尾气、灰尘,隐隐映着他眼睫,幽邃明媚,如莫扎特的音乐,不管莫扎特其实是怎样一个鼻孔朝天的小愤青,他的音乐却隐忍而专注,再跌宕起伏的大苦大乐都轻轻快快地婉转低迴,如同从水至深处射出海面的吉光。

“去吧。”静静与我对视片刻,他用轻至不可闻的声音道,“好好想想。如果想不清楚,就不要想。我说过,我会等你。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哪怕是婚姻。”

“为什么?”我深深震动,“为什么你要这样?你甚至并不真的了解我……我没有那么好。不值得你这样。”不值得你们这样。不值得你们拿出这一颗颗果决真心与诚意对我,对我此刻的摇摆与犹豫。

他淡淡笑笑,“你的心别人无从揣度。别人的心你亦不会明了。而这些说出来都无甚意义。所以不如不说。去吧,旖旖。回去工作或者离开,都可以。我只希望你能快乐。”

素白时分,还有谁立在树下

我一直认为女子只有到了一定年纪才适合烫卷发,比如叶蓝,海藻般漫卷如波的卷发令她看上去妩媚如狐,韵味十足。却再没想到,十几岁的小女孩子烫卷发也可以这么好看。

眼前这名小女生就是最好的实例,长长的卷发,灯光下闪耀栗色光芒,明知道是漂染所致却丝毫不觉得做作夸张,仿佛本来就该如此,如果是黑色反倒显得呆板无趣。脑后斜斜绾一只发髻,略向左偏,篷篷松松,用一只亮闪闪蝴蝶簪子固定,长长璀璨流苏垂落,有几根缠住耳畔发丝,映着眸光,芭比一样爱娇无邪。

而青春是什么?青春是没有顾虑的彩妆。很难想象我或莫漠或叶蓝刷紫色睫毛膏会是什么效果,不是说我们有多老,而是有些装扮真的是一过二十岁就不再能够挑战,都是寻常女子,现世逼仄下做种种闪跃腾挪翻滚打拚,若非上台做秀是万万试不得这张扬颜色。

她却可以。因为她年轻。年轻到无所畏惧,百无禁忌。紫色睫毛膏。烟蓝眼影。内眼睑轻刷两点亮白眼影粉。颊上淡粉腮红衬吹弹可破肌肤如玉如雪。惟独嘴唇不着一色,只淡淡点一层透明唇彩,说话时,娇嗔时,巧笑倩兮或凝神倾听时,上唇瓣微微翘起,微露两颗小贝齿,艳魅娇俏如海棠,生生将我比成了梨花,素白时分,还有谁立在树下?

洛丽塔的诱惑,不独只对老男人罢。整个餐厅惟有她这一抹亮色,流光溢彩,满满占尽所有人的艳羡。

她是安谙高中时的同届校友,叫小雅。与安谙一样,是那一届举校闻名的小才子小才女。十三岁开始给纸媒写专栏。到十七岁的现在作品专集已出了四本。兼具画功,封面和插画都是她自己亲作。与安谙同领九零后风骚。是纸媒与出版商的宠儿。盗版满天飞也不耽误她版税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我找了她的书看,她的文字与安谙走不同路线,不似安谙那么嬉笑怒骂锋芒毕露,她的文字轻盈内敛,多是方寸之间灵气尽显的诗词小品。意境幽远绵长,娓娓道出寻常人读不出的意境。别具洞天。我恶补一世唐诗宋词也难悟到她那样层次。那种对文字天赋异禀的敏感,仅靠童子功是远远不够的。沪上出美女,沪上出才女,此话果然不假。

临来之前,安谙说几个在广州念书的同学要给他接风。他说旖旖你跟我一起去吧。既然我见过你的朋友,我希望你也见见我的朋友。这样我们的世界才会有交集,才会结合得愈来愈紧密。

如果,如果我知道这餐饭会与这样一名精灵般的小女孩子一起,无论安谙怎样劝说我都不会来。可是此刻我已然在座,除了静静聆听她与安谙谈词品赋,还能怎样。

在座还有两名男孩子,一个叫刘东柏,一个叫方子闻,俱是安谙的高中同学。他们和小雅都就读于中山大学,而小雅作为交换学生一年前被中山大学推荐去了港大,前天才回到广州,本拟见过老同学昨天就回上海,从刘东柏嘴里知道安谙来了广州,执意与安谙小聚完再回上海探亲。

我无意评说上海女子如何如何,或许小雅对我与上海女子惯常作派无关,似她这样天之骄女再骄傲也是正常,若平易亲切反倒有故意拿捏之嫌。

是我自己自卑吧。她并没有刻意冷淡我,落座寒暄后她礼貌叫我姐姐——

“姐姐吃菜别客气。”

“姐姐在念书还是在做事啊?”

“姐姐出来做事是不是好辛苦?真是怕怕,以后毕业了我也不要,有可能的话一盏茶一卷书,幽居小楼成一统!”

……

女性对同性的敏锐真是不分年龄,小小女孩也可具一双识人慧眼,何况是小雅这样剔透玲珑的人精,她统共没看我几眼,就已判断出我是她的,他们的,姐姐。

她比我年轻,比我娇艳,比我炫目。

我一无所有,而她功成名就。

当她问我“姐姐平时都看些什么书”时,我无以作答。

安谙在一边替我回答,“旖旖是科技兴国,才不耐烦文人那一套伤春悲秋。”

我只觉无地自容。

安谙,我如何不知道你对我的处处维护。可再通透如你,也难解女子间这种兵不血刃的暗自较量。这与虚荣无关。而是像小雅这样的女孩子,一路走来已惯作众人视线焦点,傲骨天成,岂容旁人夺得半分风采。可叹我根本连对手都够不上,还未上阵,就已溃败。

小雅闻言只是轻浅一笑,不再问我什么,转而问安谙最近可有新书出版。她刚刚与香港天地图书谈好新书企划,圣诞前后即可拿到样书。

“香港人一向嫌大陆文字是被政治污染了的文字。得到他们认可很难呢。”小雅略撅樱唇叹道。莹莹灯光映照下她真是美。她耳上戴的橙黄翠绿糖果耳环真是美。“所以这比内地出我再多专集都令我欣慰。”

安谙淡淡一笑,“到时别忘签好名送我一本。”

“你还用要我签名么!我的画都送了你不止十幅!”她顽皮地眨眨眼睛,灯光都似黯淡几分,“不如你给我新书做序吧!你不是从不给人做序么?给我你的处/女序怎么样?”现在的孩子说话真大胆。

两名男生哈哈笑。一个道,“安谙老同学不要这么小气你就答应了小雅吧!”

一个道,“还有什么是第一次安谙你不如一并都给了小雅吧!”

小雅展齿巧笑,“只要安谙肯,我是无妨。”

安谙耸肩微笑,“这处/女序我还是留着吧。否则我就再没什么第一次了。”

三个孩子哈哈笑,小雅别有深意睇我一眼,不是嫉妒,而是微带悯怜。作为安谙的同学,她想必知道安谙所有的过往,他的初/恋是谁,他的初/吻给的谁,他的初/夜又给的谁……

安谙,如果这时你在桌下握住我手,你会不会心疼我的十指冰凉?

眼前的氛围与我格格不入。我找不到一丝缝隙融入。他们笑过转而谈起高中同学的近况。安谙班上那名暗恋小雅的男生现在去了英国。安谙曾经的小女友现在仍念念不忘与安谙相恋的时光。他们的教导主任去年得了胃癌,幸亏发现及时手术成功,现在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刘方二人念的都是历史系,虽没有安谙小雅的文采斐然,亦对古事有所精研。轻摇杯中红酒,又谈起魏晋风流。

刘东柏引一段《晋书》:“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

方子闻引一段《世说》:“伶处天地间,悠悠荡荡,无所用心。尝与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领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

小雅笑笑续道,“说起刘伶,我很喜欢他留存下来的仅有的一首诗,于他惟求自适的心情表现得很是真切:‘陈醴发悴颜,巴歈畅真心。氲被终不晓,斯叹信难任。何以除斯叹,付之与瑟琴。长笛响中夕,闻此消胸襟。’”吟罢转眸向安谙,“我送你那册古画集萃你有看么?”

安谙道,“你是说那幅《竹林七贤图》?”

“对呀,就是那幅刻砖壁画!”小雅很高兴地笑。

安谙点点头,“那画不错。画中人广袖长襟,衣领敞开,跣足袒胸坐于竹林,嵇康抚琴,阮咸弹阮,刘伶捧杯,阮籍、山涛、王戎席地而坐,面前置酒杯,向秀似醉,颓然坐地。每个人物形象都不同,各具神采,惟妙惟肖。”

“果然还是你俩亲厚!小雅,怎么只送安谙不送我?宁落一群不落一人,这道理你岂有不知?”方子闻略作吃味地问。

“安啦。等我再从香港回来送你一本更好的。香港这方面的出版物比内地的不知精美多少!”小雅甜甜笑道。方子闻果然就安了。美女的笑容真是不容小觑。

刘东柏道,“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小雅你可不能厚彼薄此!”

“都有都有!”小雅咪咪笑。

“你们还记得么,高一时学校组织我们去上海博物馆参观……”刘东柏回忆。

小雅接道,“你是说那幅唐代孙位的《高逸图》?唔,那画不错!跟南京西善桥东晋墓发现的那幅刻砖壁画比另有一番风致,织本设色,画面虽已残缺,仅剩四个人物:上身□,抱膝而坐的山涛,手持如意、赤足而坐的王戎,手握酒杯回首欲呕的刘伶,和执尘尾扇、面露讥笑的阮籍。但四人刻画得入木三分,传神到极处!”

刘东柏笑叹,“知我意者小雅!”

安谙浅啜一口红酒,“你们怎么只说刘伶,不说向秀?对于七贤,我一向很喜欢向秀,和他的《思旧赋》。”

小雅再次接口,漫声吟道,“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祖。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人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一旁的服务生瞠目相望。邻桌亦递过道道惊艳目光。这样女子,原该受到这样瞩目。不仅美,且有内秀。

安谙微笑赞叹,“小雅真是好记心!我只记个大概,默写或许可以,吟哦绝对不行。”

方子闻道,“小雅你怎么只吟正文而忽略了序言?我觉得序言写得更得我心。”

安谙点头,“不错,我就是因为这序言喜欢上的向秀。”

小雅毫不示弱,轻启娇唇再次漫吟,“‘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吟罢低叹,“向秀一向主张名教与自然合一,与另六位的服老庄杂儒术俱不相同,名士风流,面对好友嵇康之死,也只能吟罢低眉无写处了。短短三百言,道尽多少意……”

一时众人皆无语。只是他们四个是沉浸其中感慨良多,我是不解其意惟有默默。

小雅突然看我一眼,颇觉失礼般笑道,“安谙,你怎么只顾跟我们闲扯,也不照顾好姐姐。姐姐都没怎么吃呢。真是的,这么不体贴还学人家交女朋友……跟以前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谙笑笑,握住我桌下的手,“我们两口子的事不劳你大小姐费心!”

安谙,此刻你握住我的手,触指冰凉你是不是终有所觉?

否则,为什么你一紧再紧,将我冰凉的手合于你温暖掌心?

安谙,你要我与你的世界有交集,我就来与你的世界试图交集,可是好难,真的好难。你的世界我进不去,连靠近都难。

安谙,你认真期望我做你的妻,我就给你为夫的尊严,尴尬笑陪你这些风雅之友,可是你好不好与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桌下暗握我手暖一暖我的十指冰凉。

安谙,我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你们说的我都不懂,插言已不做妄想,连理解都难。

安谙,我们之间的差距真的是用爱就可以弥补的么?

而你掌心的热度,是否亦可消融我内心的寒凉?

我突然想起董翩。如果是董翩,他是否会带我来见这样一群风雅之士?如果是董翩,他或许会将话题引至我们彼此都熟悉的范畴,环工,音乐,土质改良,废水回收二次利用,哪怕是牛顿定律和爱因斯坦相对论,也不会让我如此沉默着难堪。

安谙,对不起,我不该想起董翩。我是你的。我爱你。我并不怪你。你有你世界。即使这世界对我如此的遥不可及,我也会给你为夫的尊严,默默陪伴,暗自神伤。

只是这个小雅她真的好强,步步紧逼击溃我仅存信心。餐厅正中有一圆台,台上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此刻无人在弹。她款款站起,浅笑悠然,“你们好久没听我弹琴了吧?给你们弹一首我新练的曲子听听!”

我微微苦笑。有貌又有才。琴棋书画样样精。想起安谙玩笑说过的“德艺双馨”,最衬她。

小雅弹的是《少女的祈祷》。聪明的孩子!这种情景这曲子再合适没有。小资与雅皮聚集的西餐厅,流行歌曲太俗,古典音乐太雅,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间,这首沙龙风的钢琴曲真是雅俗共赏。

乐曲结构很简单。若以钢琴考级水平论,其实不入级,要说难度的话勉强算六级,因为有连续八度和快速长琶音。速度适中的行板,降E大调,4/4拍。以简短音阶下行接两个琶音引子后,便是由分解和弦的上行音调和轻捷的下行音调组成的主题,温婉而幽丽。此后是主题的四种变奏,最后一个变奏以三连音符为主,饱含热情。

或许人聪明,做什么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吧,小雅弹得不错,左手流畅的七和弦和主三和弦,伴以乐曲琶音式的上行下行间,波浪般的旋律起伏,她处理得都很好,具有柔和的回旋感。

安谙附唇在我耳边道,“旖旖,你也去弹一曲可好?我还从来没听过你弹琴。好想听一听。”

我摇摇头,“我没有她弹得好。还是别上去献丑了。”又不是超女PK,你弹一段蓝调,我吹一曲洞箫,大家轮流上场竞技,只为拔得头筹。她弹完一曲我再上去,即使我弹一整首伟大不朽《勃兰登堡协奏曲》,弹得比董翩都好,甚至弹得比巴赫都好,也只是浅薄地攀比,可笑地炫耀。

我蜷缩进沙发深处,目光穿过面前咖啡袅袅上升的水雾软软地跌落在厅中圆台钢琴前的小雅身上。少女的祈祷。她可不就是少女么!巴达捷芙斯卡于一八五六年写这首钢琴曲时十八岁,小雅比安谙小一岁,今年十七岁。十七岁的花季,十七岁的雨季,十七岁的单车,十七岁的天空……那么多人赞美十七岁,或歌或哭,或叹或羡,只因为十七岁的如花岁月,你我过了就不再有。而曾经的十七岁,除了安谙可以媲美,你我谁有小雅这样的惊才绝艳,意兴遄飞。

我们的十七岁,大多是蒙昧而无知的罢。

甚至我们十七岁往后的岁月,也未必就不蒙昧无知。

“旖旖,别理她,她就是这样,人来疯。”安谙轻轻吻了吻我耳垂。我的耳垂上戴着叶蓝送我的钻石耳环,那么大粒的石头,谁的眼泪一样晶莹。

原来我的沮丧失落他并非不知。

我垂下眼睫。不敢回眸看他。他温柔耳语,点水轻吻,令我愈感委屈。我咬住下唇,拼命给自己打气:程旖旖不哭!程旖旖你不许哭!程旖旖你要是哭了你的脸就丢大了!在座四位哪个不比你小!做人不能这样没骨气!比不上人家不是你的错!程旖旖,你不许哭!!!

台上乐曲终。台下掌声起。

刘东柏方子闻拼命叫好,一迭连声叫“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到底是孩子,掌声就够了,何须喝彩声?又不是军训营,大家比着唱军歌。

安谙轻轻扳转过我身子,额头抵着我额头,柔声道,“旖旖,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下次我带你见一些靠谱点的朋友,好不好?”

我极低声音叹,“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我或许给你丢脸了……”

“傻囡囡……”他轻吻一下我嘴唇,完全不理会刘东柏方子闻此刻从台上收回视线目瞪口呆地在看我们。小雅也没有应邀再弹一曲,惯与媒体打交道人精似的她自是知道见好就收才能绕梁三日。余光中小雅水粉蓝镶珠裙角已掠进视线。她回来了。我意欲推开安谙,推开他这样子的亲昵,给他同学看见多不好,给小雅看见多不好,而且,他那要命温柔的轻轻一吻,已吻出了我的泪花。

我想我得去洗手间洗把脸,绝不能让对面三个小孩子看了笑话!不给安谙长脸就算了,不能太丢脸。

安谙却更用力抱紧我,将我拥在他怀中,背转身倾陷在沙发靠背里,整个身子躺住对面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吻去我左眼溢出的泪,再吻去我右眼溢出的泪。

我没有描眼线没有涂眼影没有刷睫毛膏。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画。没有彩妆。我的脸上干干净净。我是被小雅比成的梨花,素白时分,还有安谙站在树下。

我没有描眼线没有涂眼影没有刷睫毛膏。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画。没有彩妆。我的脸上干干净净。因此不怕泪水弄花我的脸。不怕安谙落吻我眼睫。

更多的泪溢出来,安谙温柔仔细地一点点吻去我的泪。对面传来“叮叮叮”刀叉击盘声,刘东柏压抑着怪笑,“喂喂喂老大拜托你收敛点好不好?秀恩爱不用这样秀的吧?真/人/秀啊!”

方子闻跟着起哄,“安谙我们可都是孤家寡人呢,求您老别这么刺激我们可好!”

小雅一语未发。

我用力推安谙,羞窘之下眼泪倒是止了。安谙完全不理会两个男生的鬼叫,仍是紧紧拥着我,轻声道,“旖旖,世界是世界,你是你。你的好毋须谁来证明与肯定。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我抬眸看他,感动自不待言,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能看出来我……哭过么?好糗……”我的虚荣心啊。原谅我我也有虚荣心啊。让小雅看出我哭过即使她不笑我我自己这一关也过不去啊。

安谙一下子笑出来,深深望着我,笑容未隐,眼已迷离,“旖旖,你这样子好美。”

“我没有她……”

“傻囡囡,女人一旦知道自己美就不美了。”他打断我,食指轻抚我唇角笑窝,“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跟别人的长处比?何况那也不是什么短处。如你以前所说,术业有专攻,只是你一向跟我们所学的不同罢了。你呀就是太不厉害了,若是莫漠早把话题转到自己强项上去,说得他们一愣一愣只有听没有说的份儿!”他笑笑,目光如水凝神望着我,“不过我还就是喜欢你这样子,小兔子一样,一点心机和算计都没有。”

“谁说小兔子没有心机和算计?狡兔三窟说谁哪。”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唇边的笑窝此刻定是盈盈闪烁。心花怒放下居然想起了一个成语。

果然安谙调侃笑赞,“谁说理工生没有古文修养?这么冷僻的成语我们旖旖不是也知道么!”

击盘声愈响,刘东柏头都恨不得伸过来地嚷,“嗳嗳嗳,安谙你有完没完?当我们是空气啊!”

方子闻也故作不满道,“就是就是,再这样我们可都走啦!免得妨碍你们两口子的恩爱!”

我推开安谙,这次倒是很轻松就推开了他。他放开我的前一刻,附唇在我耳边道,“小兔子,你再狡猾也逃不开我的手。早晚是我的,跑也跑不掉!”

我用手肘轻轻拐他一下。他就势挽住我手臂,又在我颊上吻了一吻。

方子闻啧啧连声道,“我鼻血都快被你们刺激出来了。安谙,你自觉点,罚酒一杯!”

刘东柏嚷,“一杯怎么行?怎样也要罚三杯!”

安谙淡淡笑着执起眼前酒杯,一饮而尽。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素不喜饮酒,在杭州时莫漠要喝酒都是我陪,他从来只喝饮料或矿泉水。“没关系。”他侧头对我道。空酒杯递到刘东柏面前,“倒吧!”

刘东柏拿起酒瓶就要倒,一直没说话的小雅伸手轻轻按住刘东柏,“安谙不喜欢喝酒,还是别让他喝了。”

方子闻不依,“小雅你还替他说话。他是不喜欢,但不表示他不能喝!”

刘东柏附和,“不能喝也得喝!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罚三杯都便宜他!”

小雅浅浅笑了笑,“他从来都这样,你们又不是没见过。跟宁萱好的时候,不也当着我们全年级同学的面眉目传情么。那时候怎么没罚他。”

我转眸看安谙,正正迎上他目光,清亮如水,有好笑有无奈。我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如果性格令我无法当场说出“那是你的过去我不介意”之类的话,这暗暗的十指交握,他当可明白我心意。过往的安谙没有我我亦没有他,他怎样都与我无关,只要他这一刻有我爱我,任别人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小雅你终是太年轻了。看再多的书写再好的文字也仍是个孩子。或许亦因为你从头到尾始终是旁观。你不会明白安谙给我的是怎样一份坚实的爱,坚实到我不会被你这几句话所扰,或吃味。

小雅接过刘东柏手里酒瓶,在我面前杯中缓缓倒了酒,淡笑望我,“姐姐,初次见面,小雅敬你一杯酒。愿你能最终虏获安谙的心,让小雅有朝一日能叫你一声,嫂子。”我暗暗叹口气。这孩子是喜欢安谙的吧?否则这种做作说辞怎会出自她的口。看来无论多剔透玲珑的女孩一旦陷入情感,都难免说出失水准的话。

我拿起酒杯,“谢谢”两字尚未出口,一旁安谙笑,“小雅你若愿意叫嫂子的话现在就可以。”

小雅颜色不改,抿嘴笑,“怕是太早了吧?”

安谙笑,“嗯,等我们结婚时你再叫倒也不迟。到时给你改口钱呵小雅。”

不想再听他二人你来我往做这种口舌之争,我拦住话头,“谢谢你的祝福,小雅。”举杯将酒一饮而尽。安谙忙在自己盘中叉起一小块牛排,喂到我嘴边,“快吃点东西。胃不好还喝酒。”见我不张嘴,他宠溺地笑,“乖。等会儿胃痛我多心疼。”

我只好就他手吃掉牛排。看一眼小雅,她唇角仍维持优雅笑意,眼中却波澜狂起,柔白小手捏着餐巾,微微抖着。我偷偷踢一脚安谙,暗示他差不多就可以了。他望着我了然一笑,刮一下我鼻子,我躲都躲不及。

“安谙,你是不是还想罚酒啊?真过分!”刘东柏看一眼小雅道。

“姐姐,你平时跟安谙都聊些什么呢?”方子闻好奇问我。这两个小男生看样子都是小雅的拥趸,各自以不同方式暗挺心中女神。而上海男人果是精明,看出我对诗词歌赋全然不懂。历来文科生又一向瞧不起理工生,觉得理工生没修养没内涵,在他们眼里,理工生全是不解风情的莽汉俗人。哪间大学都如此。

我淡淡笑笑,“也没什么聊的。我白天很忙,晚上回家累得只想休息。”

安谙一边接口,“过日子又不是做戏,夫唱一句‘夫人你如花美’,妻回一句‘相公你大雅才’。再怎样伉俪情深,如胶似漆,若要恩爱长久,也总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所谓相濡以沫,终须爱淡如水,润物无声。”

我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安谙这番话是何意思。对面三人倒均明了,彼此看一眼,再说不出什么。气氛冷下来。

安谙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小雅你明天不是要回上海么,回去早点歇着吧,别起不来床误了飞机。”挥手示意服务生埋单。

小雅拿起背包找钱夹,“今天我请!安谙远来广州是客,总要我尽这一番地主之谊。”

刘东柏方子闻也都道,“是啊是啊安谙,毕竟我们现在都在广州,怎好让你请客”。

“旖旖要在广州工作一段时日呢,下次聚时你们再请吧。”小雅钱夹还未翻出,安谙已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账单,随便看一眼,连钱一起交给服务生。

刘东柏笑,“这怎么好意思呢安谙,明明是我们找的你……”

“老同学还这么客气。下次让你们请还不成么。”安谙笑着道。

“那等小雅回来再聚好了。到时你可不要再抢单!”方子闻起身向我伸出手,“姐姐下次有时间再聚呵!”

我握住他手,“好。”

刘东柏也伸手与我握了握,含笑道再见。

最后是小雅,握完我手问,“姐姐你在哪儿画的指甲?我认识一家美甲店,姐姐不妨去试试,准比你现在这家画的好。”

“旖旖的指甲当然要由我来画。”安谙笑着拉起我手,摊开来左看右看,“蛮不错的呀!虽然不是很专业,不过画啊画啊画久了就好了。”

小雅仍在笑,真是好内功,看着我右手无名指的指环,“姐姐手这样白,是不是应该戴白金呢?而且这种黄金包翡翠的款式……反正我这年纪是万万驾驭不了的!”

“嗯,这是我家老辈儿传下来的,我们的订婚戒指。”安谙合掌握住我手,淡淡笑道。

我的心就像一个深渊

“安谙,那个小雅……刚刚你那样对她……是不是有些过分?”从餐厅出来我们没有叫计程车,执手漫步在广州灯火辉煌的夜。与小雅刘东柏方子闻方向相反。

“她啊,一向被人宠坏了。以为自己是太阳,别人都该是行星围着她团团转。”安谙淡淡道,“上学时就是这样。我最不耐烦这种女人。”

“拜托,她才多大,就女人?”我有点好笑。

“是女人还是女孩,不以年龄论。像你,我觉得就只是个孩子。”他紧了紧握着的我的手,爱宠地道,“那么容易手足无措。”

我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无奈,“安谙,为什么你们都看过那么多的书?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如你所说,这真的令我很感手足无措。”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一书中有言,‘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意思是,有闲才有一切读书游玩与友相聚饮酒甚至书写的可能。若无闲,再想也只能是妄念。所以,没读过那些书,并不是你的错。”安谙低低叹口气,“其实,我也没有时间,跟出版社签的合约要求我每年至少写出一部书稿,还要考虑受众群体的接受能力。虽然这给我带来了同龄人无法企及的名利,岂止同龄人,很多写了一辈子书的老作家版税也拿得没我多,甚至初版都卖不完。我的书却一版再版。但这并非我的终极追求。”他望着我,目光有缱绻柔情亦有深深期求,“我一直梦想有一天,能够抛开现实里的所有俗务,跟自己至爱的人或大隐住朝市,或小隐入丘樊,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安心写一部我一直想写的小说。这小说里没有媚俗,没有喧嚣,没有哗众取宠的情节,没有版税的考虑和出版商的利益,只是一部写给心灵的小说,写给小众的小说。就像……”他眼中浮起一抹朦朦笑意,有一丝神往,有一丝尊崇,“就像福克纳那样,写出人的心灵与自己相冲突的问题。或者像卡夫卡,全部的书写只为自己,而绝不考虑读者或稿酬。”

我抬眼看安谙,晚八点正是广州最灯光辉煌时分,霓虹映照下他淡淡神情如皎皎月光。“这是你的理想么安谙?我没看过福克纳,我甚至不知道福克纳是谁,我亦不知道何为卡夫卡,可是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愿意陪你或大隐住朝市,或小隐入丘樊,陪你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写一部写给心灵的小说。”我停下步子,转身专注望他,“安谙,如果那样一部小说不能够卖钱,我可以养你。”我说。我无比真诚真挚真心地说。

“傻囡囡。”他轻轻吻吻我额头,眼中晶亮溢满感动,“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笑笑,“香港的电影导演王晶一向被世人认为是电影商人,所拍大都是跟风恶搞的商业片,可是他却能够用拍商业片赚到的钱投资一些纯粹的文艺片,那些文艺片根本没有票房保证,属于只赔不赚的买卖,王晶却愿意投资。还有郭德纲,现在哪里还有多少人去看评剧,他却乐于拿讲相声赚的钱去扶持评剧艺术,即使明明知道是赔钱。”

“我从来不是一个超凡脱俗嫌钱腥的人。我喜欢钱,因为钱能让人有尊严且体面的生活。我亦不能鄙薄名气,因为没有名气,再好的小说,若要出版也是骞途茫茫。所以,总要等到我赚到足够多的钱和足够大的名气后,才会开始写我真正想写的小说。”他无奈苦笑一下,“否则,即使我能像乔伊斯那样穷十七年之功写出伟大不朽的《芬尼根们的苏醒》,以眼下中国出版界的势利眼,也绝无出版可能。而自费出书在我看来一向如同自/慰一样可叹复可怜,因此我宁可不出版也断断不会考虑。”

“乔伊斯是谁?”我傻傻地问。

“嗯,跟伍尔芙一样,都是意识流小说的大师。”他看我一眼,在我“伍尔芙又是谁”的疑问发出之前,笑着续道,“都是一些真正的作家。”

“难道你不是吗?”

“我?”他自嘲地笑笑,“我只能算是一个写者。虽然我认真对待我的每一个字,每一本书,但跟他们相比,完全不值一提!”他轻轻叹口气,“每个写者都有梦想,梦想自己的文字能够流芳百世,顶好能像曹雪芹乔伊斯那样,作品一经问世,自此养活大把评论家和研究者。可是那谈何容易。而其实我并没有那样野心。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人们在提到我的名字时能去掉‘八零后新锐小作家’这样的字眼。能够以一种对待纯文学的态度来看我的书。”

“安谙,很遗憾我完全帮不到你。或许,只有陪伴。”我轻声道。为自己于他所说完全接不上口惭愧无已。

“傻囡囡,这就够了啊!”他笑着看我,“虽然我无曹公之才,可你若能作我的脂砚斋,夫复何求!”

我哀叹一声,于他这句还是听不懂。“曹公”我约略能够猜出可能是指曹雪芹,可是那个什么脂砚斋是谁?曹雪芹的红颜知己么?可笑我连他说的话都接不上口插不上言,如何能算他的红颜知己。

“旖旖。”他柔声唤我,将我此刻心事尽皆看在眼里,“虽然我对科技发展的结果持怀疑态度,可是对科技进程从不置疑。很难想象人类若没有发展,一直处于落后蛮荒时代,人们每日只是不停为温饱抗争,再无余力顾及其它,文学是否还有存在的可能与必要?所以,差异性在任何时候都是必然的存在。也就是说不可能每个人都一样,看一样的书,有一样的爱好,过一样的生活,做一样的工作。如同你我,我试图写出人的心灵与自己相冲突的问题,你致力于挽救生存与发展进程中人类对自然的破坏,虽然精神很重要,文学亦很重要,但如果生存空间都不复存在,家何以为家,人何以为人,精神与文学亦只是空谈。由此可见,你所学所做的实在比我所学所做的更有价值和意义。”他捧起我的脸,深深凝望,“旖旖,不要轻易否定你自己。你有多好,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回望着他,晶亮眼眸是幻彩霓虹也比不了的神采,有董翩眼中见不到的坚定与清湛,在这样两道目光注视下,我只觉自己很脏很罪恶。安谙,我并不好,一点都不好,那只是你看到的幻象,如果我告诉你董翩的存在,甚至那个送我玉镯的男人,你还会觉得我好吗?安谙,你虽然也有过去,但那是在你我相识之前,你没有我我没有你,我却是在认识你后还左右飘摇。安谙,你这样视我如珠如宝,我如何当得。

“旖旖,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安谙拭去我滚滚而落的泪,有些焦急有些心疼,“旖旖,你不要哭。我希望跟我在一起你能够快乐。我希望我能够给你快乐。”

“安谙……”我哑声唤他,心里千百个念头转过,千百个念头都是要对他坦白相告。这是他没来时我就已想好了的。我不想对他有隐藏有欺瞒。可为什么临到说时,开口却是这样的难?是人性的软弱还是卑劣?他愈好我愈觉得自己本性的贪婪。那么的惭怍,无以自容。

“安谙。”我将头埋进他怀里,不敢再面对他如水的目光。那么清湛他的目光那么清湛让我怀疑此后一生如果我真的与他一起我是否能渐渐忘却让时光抹去我曾经的阴霾。是否还能像小时候像我一直希望的那样诚实而勇敢的生活。

这世界这样多污秽,每个人置身其中都不自觉,因为大家都污秽所以大家也都不觉得污秽有什么不堪。可是安谙你这样清湛作什么安谙你这样清湛就会令我就会令我们这些污秽的人很不堪。你给我的爱这样清湛,你现在又用这样清湛的目光把眼将我凝望,我就觉得自己很不堪。不堪再出现在你面前,戴着你家世代相传的指环。不堪再安享你对我的呵护与关爱。

安谙,如果我说出来我会不会就此而得着解脱?

如果我说出来后你转身离开再不回头我虽然难过可会不会就会好受很多至少不会这样自觉不堪?

罪在意志的裂隙中。罪是心灵的挣扎与沉浮。安谙,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开,一定不是因为我不爱,而是因为爱的反噬令我不堪再爱。

可是,离开。离开安谙。那怎么能。离开。离开安谙,自此再不相见,那怎么能。

那比我自此承受一生道德谴责的重负还令我难过。稍一想想已觉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我突然想如果安谙与我好的同时也与别的女孩相好或暧昧,我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因为如此大家就都一样就都是爱的不坚定与背叛者。如此大家在良心与道德上就都是平等。谁也不比谁高尚。你可以指摘我。我也可以指摘你。你可以不指摘我。我也可以不指摘你。这是不是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样多男女彼此背叛还要继续牵缠一起。因为大家都不干净,所以反倒相安无事。

只是,爱将何处容身?

或许人一旦丢掉所谓良心,就会轻松许多。脱了所谓良心的束缚,身体将得着无边自由。

只是,爱将何处容身?

没有爱,又脱了所谓良心的束缚,身体的自由是否真的是自由。

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当人们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头晕目眩。

安谙,我的心就像一个深渊,望不见底的深处,隐藏着我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的,我的,罪恶与愧疚。

关于第二卷关于董翩

很多年来,面对自身成长过程中以及步入社会后的种种改变与悖离,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是,人最大的敌人是谁:生活,现实,他人,还是自身?

而我们有时会觉到的绝望与幻灭又是来自于谁:生活,现实,他人,还是自身?

如此,我并无标榜自己有多深刻多自省之意,只是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的迷惘与错谬令我作此思忖。

在纵观了身边一众好友以及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之后我发现,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所谓的幻灭与绝望,更多是缘于自身而非来自外界。尽管生活、现实、他人亦会时时压制我们,刁难我们,逼迫甚至羞辱我们,令我们身陷其中不断地妥协、折堕与屈服。

而人的内心如何可以满足?很多时候,明明我们已拥有很多,却还是会像一个孩子那样哭着闹着想要到更多,即使手里攥的玩具已多得拿不住。

看看我们身边,对权力的贪婪,对物质的渴求,对大自然不计后果的疯狂攫取,对爱情以及爱人的背叛……无不昭示着人心的不知餍足。

难道这些都是生活、现实乃至他人所迫?

一如韩寒所言:“什么都是生活所迫,可生活却从来没有被抓住过。”人性如此暗黑,同时又如此懦弱,懦弱到我们总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欲望,总要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找各种各样的对象为自己顶罪。似乎这样便可还原自己的清白,无辜地站在那里道: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不爬上去别人就会踩着我肩膀爬上去我名牌大学毕业我不爬去我对不起我的母校对不起父母辛苦养育我一场。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不努力赚钱我的爱人就会离弃我就会瞧不起我我的孩子就上不起好的学校教师节就给不起老师红包给不起老师红包老师就会对我的孩子不好。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们人类)不吃这些动物我的身体就没有蛋白质没有蛋白质我的身体就会虚弱无力我就没法子在官场打拼没法子努力赚钱我不努力打拼我就爬不上去我不努力赚钱我的老婆和孩子就会受委屈。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我们没法子过没有电没有水没有煤(天然)气没有汽油没有木质地板和家具的生活即使享受这些的过程中有很多人会有很多浪费但那是别人的事情是别人在浪费与我没有关系而我的浪费只要我自己不觉得只要我付得起钱又有什么关系。

——我没法子我没法子我也没法子的TA那么好那么新鲜那么能够贴近我心TA给我的感受是我的配偶从不曾给予我的虽然我有了配偶可是爱情来了感觉来了TA来了你让我怎么办TA已经进入到我内心我如何能够当TA不存在当TA没来过所以只要不让配偶知道就好我只是小小出轨一下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遇到TA就当是宿命孽缘吧我只要小小忘情一下就好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

……

如此,你还能说是生活、现实、他人之过么?!

生活或许有无奈,现实或许很逼仄,他人或许如萨特所言真的是地狱,但一切的源头,追逐与放弃的过程,总是自己的取舍,是自己内心的贪欲无从克制,抑或说不想克制罢。你如何能够推诿!

我不否认,这篇小说最初的写作动机是因为我实在太萌我偶了,:)但我无从表达我对他的喜爱。性格原因,我无法像他的其他粉丝那样在他的吧里直白留言,毫不顾忌地倾诉对他的心水与爱戴,即使是在谁也不知道我是谁的网络……亦不可能半夜不睡守在他的博里只为等一只沙发或板凳……因此便有了以他为YY对象写一篇小说的念头。是不是很荒谬?我想我或许是他所有粉丝里最疯狂最幼稚最荒唐最可笑的……而及至第一卷堪堪写完,我发现我已经完全偏离了我最初的写作动机,那些纯美的爱情假想,我陷溺其中无以自拔,仿佛是自己在经历着这样一场恋爱……可是写着写着,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安谙固然好,好得我倾尽全力去塑造他这样一个我假想中的完美真身,但即便是这样一个完美的情人,旖旖就真的有满足、会满足吗?

步入社会或职场后,随着心智的不断成熟,阅历的不断丰富,最初的爱与对爱的信念,又能走多久,多远?

想想我自己,想想我身边一众好友,曾经以为的此生惟一最爱,走到今天,是否真的还爱,还那么爱?是否亦如那些花儿,渐渐远去,不复追寻与记忆……

而即便你或他并未背弃当初的誓言,仍与那人执手,平淡岁月,几多变迁,最初的爱的模样,可还一样……

基督教自圣奥古斯丁提出“原罪”说后就衍生出“七宗罪”之说:懒惰,忿怒,好欲,饕餮,骄傲,贪婪,妒忌。如是种种皆直指人的不完美性,以及意志驱动下为恶的可能性。是我们所有人类共有的心魔。而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对罪早已做过最古典但也是最现代的究论:罪在意志的裂隙中,自由会走到它的反面,一如爱也会有自噬的一天。罪是心灵的挣扎与沉浮,跌宕其中,有的人得救赎,有的人不。

如此,便有了第二卷里董翩的出现。

而我必须要说,作为一个可与安谙抗衡的男人,一个能够让旖旖的心亦陷溺倾侧的男人,总不可能太差。所以对其外貌上的美,客观条件的好,方做了此一种安排。

或许,董翩的出现与存在,只是一个旖旖他日真正步入社会所要面对诱惑之总和罢。

人心之暗黑与贪婪,何以有岸,何以有救赎……

或许我该离开

洗过澡,我穿着厚棉布碎花睡衣在卫生间洗换下来的底裤,湿头发擦过却仍滴着水,一滴滴落在胸前衣襟,慢慢濡湿的衣襟就如沾了谁的眼泪,一大片冰冰凉凉贴着胸口,凉意沁肤直沁到骨髓里去。

底裤上有少许浅白渍痕,已经干硬,一定是安谙在餐厅吻我时所致。我打上洗衣皂一下一下慢慢搓洗那浅白渍痕,那么慢且用力直到手指都搓红。浅白渍痕搓净我开水喉冲洗底裤。“哗啦哗啦”流水声中我心如刀绞。

刚刚回来时我看见董翩的车停在那晚的路灯下,顶篷落着我知道他就在车里,或者开着音乐或者没开,但一定在望着我,望着我和安谙。

从西餐厅漫步回来用了一个多小时,我走得筋疲力尽却不想坐计程车,由最初的执手到后来被安谙挽着腰,靠在他身上仿佛这样就可省些力气。

走得这样累我想到家一定能倒头就睡,而且没有梦没有惊动。

我太需要一个安稳的睡眠。太需要一个没有梦没有惊动的睡眠。

所以我宁可走路到万分疲惫。

还没到楼下就远远看见董翩的车。路灯昏黄他的车洁净夺目,保时捷无可挑剔的外型精致完美一如他的人。脚步不由更加滞重。耳边是安谙带笑的鼓励,“加油宝贝,再走几步就到家了!”

我看一眼安谙俊美的侧面。唇卷着眼笑着,是一张没有心事快乐满足的脸。

我知道不足五十米远董翩也定在车里看着安谙。

这么晚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是看到楼上没有开灯料知我们没有在家所以等在这里想等我们回来远远看我一眼吗,还是好奇我男朋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想一窥真容,抑或,只是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这么晚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感受到我的目光,安谙转头对我笑笑,略逼近微带警告地道,“嗳你不要用这种小动物般纯良无害的眼神看我啊。我会冲动地!”

我勉强扯起一丝笑,以打趣的口吻回道,“不是魅惑的眼神才能让男人冲/动么。”

“只有不自信的男人才会喜欢女人挑/逗魅惑。因为不自信所以渴望在女人的主动攻势下找到自信。似你老公我这样自信的男人当然不会落了那般俗套。”将我揽得更紧些,凑近我耳畔压低声音笑,“你若不信尽管继续这么望着我好了。待会儿躺在床/上也用这种眼神望着我!”

“才不要!”我略略挣开他,腰仍被他揽着却不似刚才连体婴般挨得那样紧密。这样我就又开始痛恨自己。安谙是我男朋友,而我与董翩什么都不是,为什么怕他看到我们这样亲密难道我仍心存幻想?不是幻想有一天我与董翩会如何如何,而是幻想在董翩心里不要认为我是个轻薄女子下午刚刚抱过他现在又与另一个男人如此亲密。

而我如何就不是轻薄女子。不用任何人说我自己也知道。可是自己承认是一回事,别人承认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忍受万般刻薄的自省,却不想让别人说我,“程旖旖,你好轻薄。你无耻。你脚踏两只船。”说来说去,还是内心的虚荣与懦弱。

安谙全无所觉。或许男人对车天生有种敏感和兴趣,就像女人大街上见谁穿了一件款式奇特的靓衫会不由自主打量良久,走过董翩停车的路灯下时安谙侧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其实只是看车的款型,在杭州时他就这样,喜欢看车展和各种汽车杂志,或路上擦肩而过的名款车,还是心跳加快紧张得几乎窒息。

董翩一定在车里看着他。车窗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很清楚地看见外面,路灯下他看见安谙不知他会作何感想。路灯下他看见安谙这样揽着我的腰自他面前走过不知他会作何感想。是不是会自此死心不再对我心存翼许转而向下一个目标寻找另一段肉/身纠缠与感情开始的可能。想到他有可能自此死心不再对我心存翼许我就觉得难过和失落,而我以为我不会难过不会失落只会觉得解脱。

心里有一道裂隙拓开,以缓慢且无可阻遏的速度在心里裂开,从董翩车旁走过时我仿佛看得见心里那道裂隙随着车里我看不见的董翩的目光追随愈来愈深愈来愈宽广,深且宽广足够将我吞噬。我就开始想,或许我该离开。如果我无法战胜内心的懦弱与虚荣无法向安谙据实以说,我就选择离开。

离开安谙离开董翩离开这两个一个是我所爱一个是我不由自主迷恋的男人。

离开就是所有的答案。

没有答案也是答案。

离开。把所有都留在我身后。

如果我说,我就成为羞耻的一部分。

如果我不说,只是离开,惨伤就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固有的一切却会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改变,甚至我身后的影子也不会那么仓皇。

进楼道时我回头看一眼董翩的车,车窗贴着膜我看不见他在车里向我凝望的目光可我知道,他在望着我。

如果你想,我就给你

到丽江后,天一直在下雨。

到丽江后,我一直在发烧。

临上飞机时已觉喉咙痛。我素不是娇贵女子,以往头疼脑热挺几天也就好了,也就浑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心火多喝一点水就好。也没跟安谙说。

从广州飞到丽江用不了多久,短短两个多小时航程不过安谙头倚在我肩上小憩一会儿的工夫,喉咙却由最初的微痛至火烧火燎的炙痛。

微雨迷朦中丽江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干净,干干净净的街道干干净净的建筑物,干干净净的空气,在广州呆这么久我几乎忘记干净的空气是怎样一种感觉与味道,空气这样干净因为下雨略显冷冽,吸进肺里整个胸腔就都是凉的痛的。

计程车开到古城外安谙叫了停,付钱下车将所有行囊背在身上撑开伞才让我下车。

我说安谙那么多东西给我背一件吧。

安谙笑很沉的你背不动。

我说这就到了吗我们先去哪里?

安谙说别问你尽管跟我来。

从古城入口一直向上走,微雨中我接过安谙的伞撑在我们头顶。因为距黄金周还有两天时间天又下着雨,古城里这会儿很静看不见什么人。或许这个时候游客大都在睡觉。安谙说丽江真正美的时分是夜晚。

我穿着安谙给我买的旅游鞋,款式与他脚上穿的一样鞋码也正好。他趁我上班时拿了我一只旧鞋子去了商场,同样牌子和款式他一双我一双。我说看看鞋底标码不就好了何必拿只旧鞋子去商场。他说你的鞋子鞋底都快磨穿了哪里还看得到鞋码。

旅游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轻软无声,我仿佛看得见时光静静打磨着脚下窄窄的青石板,光滑洁净,温润涓光。千万人走过。千万人往矣。无处不在的小桥流水环绕城中。完全手工建造的土木结构的房屋鳞次栉比。千万人走过。千万人往矣。走在这样的幽古中,喉咙和胸腔仍在痛,心却极其宁静安好。

走过万古楼,经一条幽深的胡同,在胡同至深处安谙手指高处一间客栈对我道,到了。客栈门前一串大红灯笼随风轻摆,每个灯笼上书着一个斗大墨字,连起来是这家客栈的名字,古云客栈。

还未进门,已觉别致。

临行前,安谙在网上找了很久,“十·一”黄金周网上预订也打不了什么折,他不过是要选一家环境好些的客栈。选到最后在网上预订下这家。安谙说这家客栈地理位置很好,坐落在古城最高点,东邻万古楼,西面狮子山公园,步行至古城中心四方街也只有四五分钟的路程。正是闹中取静之地。他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从没出来玩过。一切都听他安排。他说好就好。

而果然不错。庭院外观保留着传统纳西民居的特色。庭院内是传统的四合五天井结构。天井中央各式大叶植物,粗旷中带着别致。古城八百年的风雨沧桑,似乎都可在这一间客栈里浓缩。如同走进一个时空逆转的天地。

木阁楼的房间,有大大的落地窗。窗帘和床上用品不是酒店一色的雪白,而是耀眼热烈的樱红,铺张出满满一室的温存。

安谙放下行囊,拉我到窗前,整个古城俱鸟瞰眼帘。

“好美。”我低声赞叹。身子靠在安谙怀里。他自后环抱住我,贴脸在我颊边,他颊上肌肉牵动我以为他亦要赞叹,却听他道,“你在发烧呵旖旖。”

感觉到他手臂的即将抽离,我紧紧握住不让他走,“别走,安谙,别走,就这样抱着我。我没关系。只是有点冷。”是的,我冷,冷彻心肺的冷。全身骨节亦隐隐作痛,连皮肤都在痛。

“傻囡囡,我去拿药啊。包里有消炎药和退烧药。多亏预备了。”他吻吻我脸颊,柔声哄我。

我还是紧紧握住他手臂。“我不吃药。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我不吃药。”

“呵不许这么磨人啊!”他微微笑,突然一把抱起我,“这样就可以了吧?我抱着你去拿药!”

我将手臂挂在他颈上,脸贴着他胸膛抬眸看他,棱角分明的下巴,颌骨线条清秀却不掩刚毅,因为负重双唇微抿而唇线分明。“安谙。”我听着他渐渐促急的心跳,“放我下来吧。我好重的。”

“不知道你老公很强/壮么!”他笑,没有放下我,“嗯,找到了!”他在包里翻出药,顺手又从背包外侧网眼饮料袋里抽出橙汁饮料,回身把我抱到床上,脱掉鞋子抖开被子给我严严实实盖好。倒出几粒药,“那,张嘴!吃药!不许闹!”

我拗着不肯张嘴,或许人在病中都有一点无法自控的任性。我又想如果我这一病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一了百了。

我累了。真是累了。累得既没有离开的力气,也没有再挣扎下去的力气。这陌生美丽的古城,这陌生美丽的客栈,耀眼热烈的樱红床褥,置身其中我只是觉得疲惫。

“磨人精!磨人是不是?”安谙宠溺地摸摸我额头,“每次生病都磨人!”脱掉鞋子,隔被躺在我身边,揽住我头靠在他颈窝。

我想起在杭州时那场几乎要了我命的急病,小小一根扁桃腺发炎引起的高烧和重度昏迷。如果不是他,那时我恐怕已经死了。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牵绊纠缠。他的爱,我的痛,都不会有交集。

“旖旖,既然来了就尽可能忘掉那些不开心,否则岂非浪费钱?这可不是你这个吝啬鬼的作风!”把药喂到我嘴边,含笑望我,我叹口气,就他手吃了药。如他所说,花这许多钱来丽江病卧在床,我怎么舍得。

他吻吻我发际,“这才乖!”环视四周道,“你看这房间,是不是很像新房?一直觉得红色系都很艳俗,没想到竟这么温馨浪漫。”

我心里一跳,抬眸看他。在广州时他一直规规矩矩,自己睡一床被,隔被搂着我。有时我先睡了,他怕上床吵醒我,就在地上铺上被褥,睡地铺。连吻都是轻轻浅浅。

他说,如果我还没有准备好,就由他克制。

“傻囡囡,我只是说像新房,又没说因此要跟你入洞房。”他垂头看我,唇角挂笑,手指点点我鼻尖,“你思想不纯洁了啊……”笑意渐至朦然,移指轻抚我眼眉,“坏宝贝,告诉过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偏不听……”他的吻突然落下时带着烧灼的力量,不复在广州时的浅啜轻/吮,舌/尖探进我嘴里,以一种令我窒息的迷狂需索纠缠。

我紧紧攀住他肩膀。全身仍是痛。内中有火烧。

安谙,要我。要了我。让我做你的女人。那样我或许就会绝了所有念头,自此安心做你的女人。

安谙,要我。要了我。让我做你的女人。

我在心里默默呼唤。渴盼一场疾风骤雨席卷我,淹没我,冲涮涤荡我。那些隐蔽的罪恶与欲望,贪婪与虚荣。如果一切果如但丁所言,肉身/纠缠后是灵魂的提纯粹取,一切又如董翩所言揭暴至再无遮挡与回旋余地后才能见各自真心与真正所想。那么,安谙,我愿意。我愿意给你。

吻至后来,他翻身附在我身上,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向我,那么重,但踏实。被子隔在我们中间,我露在外面的只是一双手臂。我用这一双露在外面的手臂绕拥他后背,不知道该抚/摸还只是搂住。被下的身/体又痛又热,他倾身而落的重量让我觉得压迫。

他的唇渐移至我颈/项,点点轻吻我颈/项肌/肤。我的颈/项肌/肤在他的轻/吻下阵阵颤栗。或许颤栗的不是我的颈/项肌/肤而是我的身体我的心。安谙,爱我,吻我,教我,要我。不要管我是不是在病着在痛着在烧着。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给你。

却在手将探未探入我衣襟时,他戛然停止所有动作。撑臂俯望着我,眼底由迷狂渐至清晰。“旖旖,你在哭。”他轻声道。指腹温暖触上我的脸,轻轻拭去我的泪。

是吗?我在哭?不知不觉我竟在哭。泪水滑落我全无所觉。为什么我会哭?我明明愿意,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可我还是流下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是因为他停止前的一刻,我想起了董翩。

那一个黎明前夕的最黑暗时分,他落在我唇上的吻,在回忆之中,已经多次细转,我以为我会忘记,不再留恋,记忆却有它自己的倔强,冬蚕一样吐着细细的丝,织成妄念,慢慢缠断我气息。

安谙,我不是不愿意。为什么你要停下?你不停下我就可以就此绝了那妄念,自此追随,以你为我的惟一。

安谙,我不是不愿意。

他重新躺好在我身边,左臂垫在我颈下,隔着被子右手轻轻拍着我,哄小婴儿一样哄慰我,“睡一会儿吧旖旖。睡一会儿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我翻转身子吻他。那么用力牙齿都碰上他牙齿。他轻笑着握住我下巴,“傻囡囡,有你这么接吻的么?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装假牙。”

绕住他脖颈我再次吻他。这次他没有躲开我,柔柔回应,浅浅吮/吸。“旖旖,你爱我么?”唇贴着唇他低声问我。声音里不再是他以往的自信与确定。我一阵心悸。他觉察到了么?我的犹疑与倾侧。

“爱。我爱你。安谙。”是的。我爱。我爱你。安谙。这是我一百次自问一百次的肯定回答。我只是。不能。将心底某个角落里另一个身影清除电脑病毒一样地彻底清除。这样我就不能像你爱我一样纯粹地爱你。这令我感到亵渎。我在亵/渎你的爱啊。安谙。

“旖旖,给自己多点时间。”他低声叹息,“我不想你后悔。”

“不,我愿意的。我爱你,安谙。我不会后悔。”我更紧一些搂住他,倾身贴着他胸口。

“傻囡囡。”他吻吻我额头,望着我眼眸,“我说过,我愿意等。等你真的确定,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我很想……”他唇边漾起一抹笑,右侧脸颊鼻翼旁浅浅一道笑纹若隐若现,“旖旖,那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既然,你这么在意。”

我不语。伸指轻抚他鼻翼旁那道浅浅笑纹。为什么他的笑纹会流露丝丝涩意?

而我的心也满是滞重。“安谙。”我唤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引领向我胸口。到底该怎样做我并不清楚,我只是顺从此一刻心里的感觉,接近祭祀或悲哀的感觉。安谙,如果你不能够,那么我来邀请。我的爱或许不纯净,可是这具身体它还很干净。

如果你想,我就给你。

如果给你,能够补偿。

镜外人是我

三百多年前一个神秘的夜晚,因为一扇忽然洞开的窗子,幼小的巴赫在饥寒交迫中听见了上帝美妙的声音,于是直至他生命的终结,他一刻也没有放弃过用音乐把上帝的声音一笔一画地雕刻在时光里。他把苦难深埋进音乐里,深刻的如同大地,却舒缓细腻得不让小溪,那流淌出来的温情就像小溪一样谦卑地亲吻着大地,柔软、匀称、安静且旷日持久,使得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人都禁不住轻轻叹息。

而在德文里,巴赫——BACH——的意思是清澈的小溪,涓涓汩汩无止无息。

或许,在这样一家接待四方游客的酒吧里弹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并不明智。巴洛克那一干人的音乐,技术复杂得遮盖了情感,喜怒哀乐要弯弯绕绕至无穷尽处才能娓娓说清,兼且掺杂多少暧昧,欲语还休。在这样一个什么都讲速度什么都要效率的时代,出来旅游也可收获暂短情缘,露水相伴,分别即是分手,而分手后俩俩相忘,各无牵绊。又有谁还耐烦花这么长的时间听这么长一段古典音乐?

可是安谙,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琴声。那夜在广州,小雅弹《少女的祈祷》时你让我随后也弹一段钢琴给你。我没有。那么现在,我就弹给你听。

安谙,你觉得小雅弹得好么?我承认我亦弹得不好,虽然母亲去世后我一直都以弹琴为生,但那不过是在酒店大堂,与小雅并没什么不同。可是在表相下总有一点本质的区别。我知道我弹得不好,所以我从不沾沾自喜。我力争弹得更好。如果不为钱,我愿意只弹古典音乐,那些真正能够体现钢琴艺术的古典音乐。

我更承认我此刻的虚荣。它是如此凶悍。凶悍到我要仅凭记忆驱策,在这样一家小酒吧,赌气般弹奏老巴赫给安谙,而且是,《哥德堡变奏曲》。

他的音乐曾经那么令我绝望。从最小时候的巴赫初级钢琴曲集,到后来所有母亲能够找到的他的曲谱。他是巴洛克那班人里最变态的一个。他最难的曲子我需动用所有心力记忆并练习,花很久的时间也不过勉强拆分弹奏几小节乐谱。尤其是这《哥德堡变奏曲》,要想练好它必须制定计划,这周攻克几节,下周攻克几节,下下周再攻克几节,时间不以天算而以周论。好记心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若你有那样背谱练琴的经历你也会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这个身形粗壮的老男人,曾经我对着钢琴上摆放的他的画像狠狠咒骂。骂他存心写这样难的曲子刁难后人。而不必后人,与巴赫同时代的乐人也常常因为他的谱子太难而对他颇多微辞,他给教堂写的圣赞音乐,因为乐师无法演奏而招致乐师的屡次罢工。

他一生贫病交加,属于音乐艺人这样一种特殊社会阶层,在领主的宫廷中,社会地位是仆役性质,与厨子列在同一个名册。他不具有自由音乐家的社会地位,所创作的作品不能直接成为经济收入的来源,而是归于领主所有。即使成为托马斯的宫廷乐长,他也很难维持在莱比锡的生活,死后更是没有遗产,不似贝多芬死后还留有股票。他的作品除了在教堂演奏在当时演出很少,死后长期默默无闻。他喜欢家居,不爱旅行,坚持自己的音乐信念,却懒得为自己和自己的音乐做广告。他一心在家守着老婆孩子,钱够花就很满意,不够就愤怒。

我始终无法驾驭他的音乐,或许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够驾驭好他的音乐,却在漫漫成长过程中慢慢懂得并爱上这个老男人。当我绝望地面对他面对他的音乐时,我会在颤栗与畏惧中一点一点平静下心绪。我会试着猜想他抱怨某个冬天不太冷死人太少影响他赚外快时的纠结神情,以及他为了生存不断变换恩主却再再与恩主决裂时的愤怒与屈辱。他生时与我们一样,只是一个平凡的老胖宅男,没钱,没地位,在现世倾轧中不断遭逢失望。他死后很久,直到1892年,当年轻的门德尔松在柏林首次上演沉睡将近一百年的《马太受难曲》之后,他的艺术价值才被人更多地了解。他这样伟大,却只是后人的评价。

他一生娶了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亡逝后娶了第二个妻子。他的爱不是从一而终,可他真诚守护并真心爱着他的这两个妻子。他与这两个妻子一共生了二十个孩子,而活下来的只有十个孩子。他一生参加过十次他的孩子的葬礼。这对于一名父亲,一个男人,一位伟大不朽的音乐家,到底是怎样残酷的事情,或许今天的人们永难体会。而他的音乐对此亦少有流露。对于情绪,他向来不屑肤浅表露。对于情绪,他总能很好的最终演绎转化成他对上帝的忠诚挚爱。

他曾经令我绝望,可是此刻却给我渐缓而至的安慰,由最初的赌气慢慢跟随他进入音乐的净土。

安谙,或许你听不懂巴赫。或许这酒吧里的人都听不懂巴赫。因为不懂所以无从喜欢。可如果你想听我弹琴,我希望你能像我这样,宿命般相逢巴赫,相逢的时候,此刻暗淡的夕阳,古城渐亮的灯火,不远处隐隐传来的驼铃声声,都成为你与巴赫相逢的背景。

安谙,这是我认识你之前十几年的生命历程中,竭尽我所能付出与努力的结果,收获,与典藏。

安谙,为什么当曲终声静我回望你时你的目光如此忧伤,且满溢怜惜和揪动的心痛?是巴赫令你忧伤么?令你忧伤到心痛?

你望着我的目光令我忍不住自伤。如同照一面镜子,镜外人是我,镜中人是你。

安谙,你喜欢么?喜欢我忍着低烧所致的骨节酸痛用近一个下午的时间为你弹的这三十首变奏曲么?

酒吧里此刻并没什么人,夜将至,客未来,大家都在客栈或旅馆等待,等待喧哗热闹的夜幕开场。

我尚未起身回到安谙身旁,酒吧里响起疏落的掌声,郑重而略带犹疑。巡声望去,是一名外国男子,棕发褐眼,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年纪,从我们进来时他就斜靠吧台站着。见我看他,端着一杯鸡尾酒缓缓走来,开口竟是纯正的中文,“请允许我对您致以敬意,女士。”他叫我“女士”,而不是对年轻女子习惯的称谓“小姐”,他用“女士”这两个字表达他对我的尊敬。鸡尾酒递到我面前,望着他满脸的真诚,我接过酒杯。“我是这间酒吧的老板。我叫贺。”

“您好。”我对他微笑。他应该是个欧洲人。欧洲人向来喜欢古典音乐。他说要对我致以敬意,想是因为巴赫吧。

果然贺无限感慨地道,“很久没听到巴赫了。虽然这里的纳西古乐也很美,可是您想必理解,”贺耸耸肩,“欧洲人对巴赫的热爱。”

我点点头,“尤其是法国和德国人。”

“哦,我就是法国人!”贺很开心地笑,很热心的自我介绍,“一名热爱古典音乐的工程师。因为同样热爱美丽的丽江,所以留在这里,开了这间酒吧。”大概经常向人这样自我介绍,贺说得非常流利,自我介绍完毕转而问我,“您是演奏家么,女士?”

“不,我只是自幼学过一段时间钢琴。”

“上帝,这真不可思议!”贺夸张的表情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何为法式赞美,“您弹得真好!而且这样长三十个变奏全凭记忆不看谱子,很多演奏家也做不到像您这样子!这真是奇迹!”

我淡淡笑笑,指了指安谙,此刻安谙正微笑着坐在座位里望我,“我男朋友在那边。他第一次听我弹琴,我想尽力弹到最好。”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贺再发感慨。

“也许还有虚荣。”我浅笑着回应。

“啊,您真可爱!”贺哈哈大笑,脸颊上密密一层淡金色汗毛仿佛都在随着他这大笑跳跃。

我微笑,暗想该如何措辞回到安谙身边,我不是演奏家,虽然得到认可与肯定令我欣悦,但毕竟不习惯这种当面而且极其直接的赞美。

贺看出我的踌躇,很善解人意地道,“弹了这么久您一定累了。请您先去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会为您和您的男朋友奉上我亲自烹制的晚餐,而且,免费赠送!”

“这怎么行?!”我骇然,实在是没想到老巴赫竟然为我和安谙赚到一顿免费晚餐。虽然意外而感动,但无论如何不好意思接受。“我只是想让我男朋友听听我的琴声,您千万不要这样客气。”

贺微笑,“这是您应得的礼遇,女士。”右手平伸,老派绅士一样弯转侧身,我只好从琴凳上站起,他很自然地扶住我肘臂,像对待一名贵妇般将我送至安谙面前,“您好。我叫贺。”他放开我肘臂,伸手对安谙笑。

安谙站起身,与他交握。“您好。我叫安谙。”

“您女朋友弹得真好!令我这个游子重又陷入巴赫的音乐圣境。如同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那里到处有巴赫,到处是热爱巴赫的知音——既幸福又激动!”贺咬文嚼字地侃侃道。或许中文说得好的老外知识分子都爱这样。“所以我刚刚跟您女朋友说,想赠送您们一顿晚餐。您看,您们比较喜欢什么口味的菜式?法式?意式?还是想尝尝纳西风味的特色菜?我都很擅长,而且一定不会令您们失望!”贺说完很自信地看着安谙微笑。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安谙作为一名成熟男子的从容,面对贺的热情与好意,没有刻意婉拒,只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笑道,“既如此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嗯,就吃纳西风味的特色菜吧。我们今天刚到,还没来得及品尝这里的特色小吃呢。不过酒水饮料和餐后的水果零食请不要免单。我们还要在丽江呆一阵子,您这样客气我们就不好再来了。”我暗赞不已。换作我,面对贺的坚持非拒绝得急赤白脸不可。

贺很高兴,喜滋滋地去了。目送他转去后厨的身影我这才感到浑身酸软无力。谁让自己逞能,从头至尾弹一整套《哥德堡变奏曲》岂是玩的!坐倒椅中拿起桌上的柳丁汁一气喝尽,然后靠在安谙怀里慢慢倒气儿。真是累。

你让我惊喜,宝贝

“宝贝,我想我或许可以明白你何以为你了……”安谙握住我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逐个细看,指甲上临来时他又重新画过,这次画的是淡水蓝的单瓣花,没有贴钻,柔美内敛。

我于是明白曲终声静我回望他时他的目光因何忧伤,且满溢怜惜和揪动的心疼。

一路学琴,个中艰苦非是学琴者不能体会。从最初的哈农拜厄汤普森,到后来难度渐进的各派名曲,无不是对自身最大的考量,考量着你的技巧、体能、天赋、耐力甚至指节的长度,这些,种种这些综合起来看你到底有多强,到底还是否有潜力可再挖掘。

而除非你只想弹弹流行小调,否则钢琴面前没有人日子好过。须得放弃所有玩乐与享受,用一天一天的光阴经受八十八个黑白琴键上那种实实在在的打磨。炫技背后的孤单与磨难,亲历过就会明白人生本质的寥落。在这点上,我想我约略能够明白董翩何以如此,寂寞与繁华都经过,必是从此寂寞繁华都淡然。

我以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有学琴者才能够明白。而既然大家都是学琴者,也就没有必要彼此絮说。如同董翩,我们在一起只谈论音乐,我喜欢莫扎特你喜欢谁,但从不言及各自学琴过程中的不易。因为都了解,所以自忽略。

可是安谙却能够体会。仅凭我弹这一下午的巴赫,他就能够走进我过往岁月,捋清纷杂脉络,看尽我来路艰辛。这份懂得,胜过所有赞美。

“旖旖,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会不会让TA学琴?”安谙拂开我额上散落碎发,深望着我问。

我微微苦笑,“我也不太知道。还是会的吧。总是一技傍身……”未来如何我们谁也不能够知晓,哪个父母能保证自己定会全程陪伴孩子成长。若有了孩子却不能够长久陪伴,就像我从没见过面的父亲和中途离席的母亲,教会TA一样可以凭藉吃饭的技能,总不会有错。

“很苦,是不是?”他捧起我脸,指腹轻轻抚我唇边此刻看不见的笑窝。

我点点头,“最初时是枯燥和厌烦,因为最基本的训练要从手指怎样能更均匀自然着力开始,每天至少两小时的指法练习,以及转调与和弦,那些单调的旋律与音符几乎把人逼疯。好不容易可以弹一些小练习曲慰藉自己的耳朵了,但尚未来得及骄傲更加严苛的挑剔与挑战也随之而来。尤其听看那些大师的演奏更是令人抓狂,一边绝望一边自问,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为什么做不到?好比在地狱里挣扎。永远没有止歇。”

“现在不会这样了吧?”

“现在我久已不弹这些了。酒店大堂里没有人要听巴赫或莫扎特。能点个理查德·克莱德曼都算有品味。”我微笑,笑过之后是寥落,“古典音乐太难,像一座没有顶点的高山,像一座复杂的迷宫,无论对弹者还是听者,都有极高要求。对弹者而言,听上去把每个音符都弹对是最初级的要求,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即使是演奏家也很难做到绝对的精确。稍没弹到位,立刻就被自己或内行的耳朵所捕捉。而就算每个音符都弹对,如果没有弹出自己的特点,也还是会在那些大师的演奏面前觉得羞愧。毕竟音乐不像画画或写字,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乐谱就放在那里,前辈的录音也在那里,孰好孰坏有没弹错一听即知。”

“可你弹得真是好。”安谙握住我手逐个指尖轻吻,“旖旖,你不知道,你弹琴时的样子美极了。专注而幽然。我不懂音乐,不懂你刚刚弹的那些曲子想表达的是什么,那么长那么繁复跌宕,完全不知所谓……”他笑笑,“你不要笑我,旖旖,我真的听不懂。如果不是这样子看着你弹,只是听CD,我想我听不到十分钟就会关掉。”

“所以很多人听不完一张古典音乐CD却能坚持看完一场现场独奏音乐会。我妈妈说这就是炫技的魅力。眼睁睁看着有人居然能将十指运用得那么灵活翻飞,即使听不懂也能一边钦佩一边看完。”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决定还是说出来,“其实我也没想拿巴赫吓你,要不是那天小雅为你们弹了《少女的祈祷》,我想我今天顶多也就择选着弹弹《天鹅湖》或《茶花女》的片断。实在是自信心受挫,虚荣心作祟。”

安谙哈哈大笑,“原来你刚才跟贺说的都是真的!”

我被他笑得略窘,白他一眼,“是啊。是真的。我只有这一点勉强强过小雅的地方,若不现一现,真是会憋死。”

“傻囡囡,干吗要跟别人比?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能跟你相比!”他在我唇上啄一下给了我一个猪吻,唇角笑意仍未去,“不过宝贝你的目的达到了,而且效果相当好,我真是被你吓得不浅。以后若有人跟我谈古典音乐,我一定要告诉他,甭跟我吹那些,我老婆能背谱弹一整套《哥德堡变奏曲》!嗯,是这个名字没错吧?我得记牢,别到时说错说成哥德巴赫猜想。”他笑得更开怀,白牙齿一闪一闪,整张脸溢满快乐。

“别,你千万别那样说,若不幸遇到高手好奇跑来听我弹琴,岂非要笑死。”

“怎么会!我宝贝弹得这样好!”他刮刮我鼻尖,神情中满是骄傲。为我而感到的骄傲。

我微笑着摇头,“小时候刚接触李斯特那会儿,被他的复杂啰嗦吓得半死,等到终于可以流利地弹一整首他的曲子了,就很得意地弹给妈妈听,而且刻意弹得电闪雷鸣气势磅礴,自我感觉好极了,恨不得也有人抛珠宝和手套给我。结果,我妈妈听完只是拿过谱子在上面划出经过句中漏掉的音,告诉我,‘华而不实。和声还漏了好多音。’”笑意渐褪,我想起董翩的奶奶,那名老人何尝不是如此,训练有素的耳朵,电闪雷鸣不过是及格线,她真正敏感的是不完美。还有董翩,他弹得那样好,终我一生恐怕也未必能达到他那样高度,这已经不是勤能补拙的问题,而纯粹是天资。不由轻轻叹,“现在牛人遍地有,我这种程度实在不算什么。”

“旖旖,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那会让自己很累。”

“搞乐器的人心里都暗藏骄傲,毕竟一路走来这样不易,如果没有一点傲心和梦想支撑,很难坚持下来。不像唱歌,先天五音不全的人后天再怎样努力也唱不出夜莺出谷之声,所以自己先就放弃,能唱唱卡拉OK已很满足。可是搞乐器的人就不会轻言放弃,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再上一个台阶,用勤奋补足天赋,离那些大师更近一些。”我叹口气,幽幽续道,“练琴的过程就是和错音不断斗争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意志也慢慢变得坚硬和强悍,不甘随之而来,想要求低些都不易。就像你写字,虽然我不会写,但我想,总要你自己先满意方能允许那些文字问世吧?”

安谙点点头,“不错。是这样。我认真对待我写下的每一个字。若非如此,宁可一再重写,或干脆清除文档,不写。”

“安谙,写字时,你是觉得快乐还是痛苦?”

安谙微笑,“用那句恶俗到姥姥家的话讲,是痛并快乐着。”

“或许弹琴跟你写字是一样的。都是自己跟自己的抗争。”

“嗯,杜拉斯在《写作》那本小书里有这么一句话,‘一本书是一个漫漫黑夜’。她还说,‘写出这句话,为什么我流下了眼泪。’”安谙沉吟着道,“写字其实也是一个人的事情。每个写者都是手无寸铁面对野兽的人,必须驯化文字,必须驯服思想,必须打败黑夜。必须。必须。”他摇头轻叹,“真的像你所说,写字与弹琴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己跟自己的抗争。可是在书写过程中,当心里所想被文字表达出来,不管个中有多少甘苦,我想总会比练琴容易很多吧?毕竟书写不用这么苛扣体能与享乐时间,想写就写,不想写也没什么。写得好不好更全凭自己,若自己觉得好别人再说什么也可充耳不闻,当那些人不过是嫉妒。而练琴,不经过最初的艰苦训练,恐怕也只能弹弹《两只老虎》那样的儿歌吧?”

“这就要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了。就像你那天说的,你希望有一天可以静下心来写一部关于心灵的小说。我是没看过什么书的你知道,你说的那些‘真正的作家’我也全不知道,但是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要写的是一部类似古典音乐一样的书呢?需要读者有足够的能力欣赏。”

安谙眼中涌上欣悦,“宝贝,以后不要再妄自菲薄了,你理解得非常对。”轻轻吻吻我,“你让我惊喜,宝贝。”

“我只是试着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去揣度,不小心猜中而已。”我回吻他一下,因他这夸赞而喜慰,“流行歌曲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喜欢,是因为听流行歌曲毋须动用太多脑力,它的旋律,它所要传达的情绪,即使是完全没有音乐基础的人,也会凭着自己的喜好接受并被感染。而古典音乐则不同,要理解古典音乐,你须得先从了解某一个作曲家的背景开始,他的出身与大致经历,他的宗教,他的信仰,还有他服务的主要对象是宫廷还是教会。这些都了解后,如果是像巴赫这样的作曲家,你就多少得对《圣经》有一点点了解,因为很多弥撒曲、受难曲往往对应着圣经中的某个章节,不了解《圣诗》你就无法明白这段音乐演绎与想要表达的主题是什么。所以很多人不喜欢古典音乐,是因为他们没有耐心去了解古典音乐背后博大的背景,也因为古典音乐不能在最短的时间虏获人心。呵,我不是说你啊。”我笑道,“你不要心惊。”

“不会。接着说,宝贝。”他沉思地望着我,很认真地在听我说的话。

“现代人大多活得忙乱且浮躁,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空闲当然只想好好休息与消遣,那些一时没有吸引自己的东西自然选择放弃,花费那么多精力去理解消遣的本体太难太累太不值当。就好比我,我从来没看过那些堪称经典的文学名著,我甚至连文学方面的书也没有正经看过几本,若说有也只是你的书。”我略顿顿,对他微微一笑,他亦回我一个微笑,“如果现在给我一点时间,我当然不会去费劲巴力地啃名著,而宁愿选一本清浅轻松的笑话集粹,让自己清浅轻松地获得阅读快感。又好比克莱德曼和朗朗,他们非常懂得怎样投众之所好,弄出许多天花乱坠的装饰音来迷惑听众的耳朵,肖邦弹得像浪漫小调,该隐忍处满是歌哭,跟古尔德或佩拉希亚相比,完全是两个层次。这就又回到了自己对自己的定位问题,如果内心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娱乐大众,那么也没什么不可以,人民艺术家也是艺术家。能让大众喜闻乐见的就有价值。而娱乐大众其实并没什么不好。艺术本来就是给人带来欢乐的,不见得大众喜欢的就是浅薄,面向小众的才深刻。就像本山大叔的小品,俗到极处却是大雅。只要能够安抚众生的现世疲惫,即使是短暂浮浅的安慰,艺术也就体现了它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而何为低俗,何为高雅?连色/情小说都能被称作成人文学,嫖/娼/宿/妓也变成了娼/妓文化,所谓文学或者艺术,也实在没必要事儿事儿以待。”

“嗯,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在思索的问题。到底书写的意义在哪里?昆德拉说过,真正的小说都对读者说:‘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这才是小说的永恒真理。但如果你所写的根本没有人理解,晦涩到要靠注解才能看懂,是不是就一定是好的,是经典?”

“所以我妈妈曾经说,要允许并存,有并存才能有选择,选择愈大,去芜存菁的可能也愈大。流行歌曲这么多,能够被人经久传唱的不过那么几首,但若没有那么多昙花一现的口水歌作分母,怎么体现好歌的出色?而那些被后世公认为不朽的古典音乐,其时不过是弹给普罗大众听的教堂音乐,或为了金币而单给贵族的创作。”我笑笑,“就像我刚刚弹的《哥德堡变奏曲》,巴赫写它无非是为了治愈凯瑟林克伯爵的失眠症。我认为它好是因为我能理解,并惊佩它涵盖了一个音乐家能在键盘上表现对位旋律的任何一种可能性。而你听不进去完全可以不听。给我一百块,我给你弹《两只蝴蝶》或《老鼠爱大米》。”

“别,那么洋气的歌我这俗人可消受不起!”安谙朗声大笑道。

“所以安谙,”待他笑过我道,“就像你刚才劝我所说,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那会让自己很累。虽然要求高低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心气,但若一意去想自己所弹所写到底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反倒会成为束缚。而不管你想面对的是大众还是小众,最先的观众,只能是自己。首先要对自己满意,才能顾及其他。”

“旖旖,谢谢你,你让我茅塞顿开。原来一直困扰我的,不过是我的刻意求好。”安谙轻叹道,“成名早固然有成名早的好,可是最直接的负面影响就是盛名所累人也变得浮躁。若我果真像我一直以为的那样看淡名利,管它大众小众,是不是经典,按自己心愿写好了,何必刻意追求深刻。什么事一旦刻意,就落了窠臼。”

“人哪能做到真正的洒脱。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久还耿耿于怀小雅那天的演奏。下午弹的老巴赫,如何就不是刻意?”我自嘲地笑道,“连从小到大这么落力练琴都是刻意。明意识虽然抵触,潜意识仍是享受演出后众人的赞誉。甘于寂寞,哪里是说说那么容易。”

“这样讲也对也不对。若果真不甘于寂寞,练琴那么孤寂,你如何能够一路坚持?”

“过程中的孤寂是必然的。人从本性来讲都渴望自由玩乐讨厌束缚压迫。陆师兄他们这样大了有时玩起游戏来还是没时没晌,你大伯交待第二天必须要交的实验报告他们经常凌晨四点游戏伙伴都下线后才开始做。何况是小孩子。”我轻轻叹口气,“小时候有同学羡慕我会弹琴,穿漂亮裙子上台演奏然后得奖,在他们看来我臭美无比,可没有人知道在心里我有多么羡慕他们。可以有那样多的时间玩耍,功课做完想看动画片看动画片,想出去疯跑出去疯跑,暑假可以游泳寒假可以滑冰,开学后他们聚在一起讲假期玩的新花样,我在一边听着真是羡慕嫉妒恨。但若想得到一些东西,总要放弃另外一些东西。不可能又能尽情玩耍又弹得一手好琴。便宜都给你一个人占了,让别人怎么活。”我浅浅笑笑,“你小时候作文一定写得很好吧?”

“不。我最痛恨写作文!”安谙咬牙切齿道,“我的作文永远拿不到高分。因为老师说不符合作文要求,该写的没写,不该写的写了一箩筐,东拉西扯老爱跑题。”

“我也讨厌写作文。”我幽幽道,“尤其老师安排我们写‘我的爸爸’和‘记我愉快的假期’这类作文,我就恨不得撕掉作文簿。因为没的写。”

“旖旖,你父母亲是怎么去世的?我一直很想知道,可又怕你难过,所以一直没敢问你。”安谙小心翼翼地道。若在以往即使他问我也不会说,只能是一笑置之,此刻我却想告诉他,告诉他这些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往事。

“我爸爸死得很意外。不过是下班回家时抄了近路,穿过一所小学校,贴着那所小学校惟一一座二层红砖教学楼楼根儿走。春天风大,二楼一间教室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撞碎了玻璃,正好我爸爸走到那儿,听到声音本能地抬头,看到碎玻璃落下来就偏头去躲,结果碎玻璃没砸在我爸爸的头顶却落在我爸爸颈部,划破颈动脉,没到医院就死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我妈妈死于肺癌,从发现病情到去世,一共五个月零十天。”我看着安谙震动的眼神,惨然一笑,“我有一个姑婆,我爸爸去世后就劝我妈妈把我做掉,不要生下我,说我命硬,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我自己会活得很好,而且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我妈妈没有听,执意生下了我。结果真的一切都被我姑婆言中……其实她若是不要我做掉我,再找一个男人重新开始,人生或许就会全部改写。甚至不会得肺癌。”我轻轻抚摸他脸颊,“安谙,所以有时候我真害怕,怕自己果如我姑婆所言,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想起叶蓝,还有莫漠,这些我至亲至爱的人,可有一个快乐?刚刚与安谙的谈笑风生转眼俱化作惨淡无言。

“傻囡囡,那不过是巧合。虽然有时候我也很宿命,但我能有今天的小小成就却全部是抗争的结果。”他把我揽在我怀里,柔声道,“不要被往事捆绑住你的心,旖旖,未来如何我们不去管它,重要的是今天我们在一起。就像你妈妈,我想若要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会选择生下你。你要勇敢,旖旖,勇敢地去等待与迎接,那看不见的终点。”

听着安谙的安慰,我第一次感受倾诉的快/感。童年孤寂的练琴经历,在我还没来得及学会用语言倾诉时就已彻底剥夺我用语言倾诉的能力。如同凄风冷夜里独自奔跑的小兽,恐惧与饥饿并存,却无法发出嘶吼找寻同伴稍作分担。

永无休止地练琴,艰苦卓绝地改进,无处不在的缺点、错误、不满,与音符抗争都不够时间,哪儿还有可能找人说话聊天。如果说我也有倾诉和发泄,就是力透琴键把李斯特弹得天昏地暗。但那还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用自己才懂的方式发泄,而发泄也只是发泄给自己。或许身后的母亲能够明了,但她永远都只是沉默。沉默着等我平复,沉默着等我平复后告诉我用正确的方式重弹一遍曲目。

班上有女同学情愫萌动后,课间偶尔听她们窃窃私语,谁谁又给她们递来了纸条,谁谁昨晚又堵在她家的道口,谁谁篮球打得超棒,谁谁笑起来阳光一样灿烂。每每那时我总是奇怪,难道那不该是只掩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私/秘?为什么她们那么轻易就说了出来,神情也有羞涩,却全然不想隐瞒。

认识莫漠后她亦是这样,与康平的每一桩微小事情她都第一时间据实汇报,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浅浅轻吻,莫漠从无隐晦。即使后来她去法国后写给我的邮件,失/身,怀孕,与不同的男人性/交,这样天大的事情她亦觉得没什么不能相告。

这真让我讶异。讶异而羡慕。我多么希望我也能够像她们那样,将自己的心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地倒掉,那些苦难,孤寂,疼痛,感伤,我多么希望我也能够像她们那样,找个人,甚至找个树洞,用言语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那将会是多么的酣畅自由。

可我做不到。自幼到大弹得最多就是巴赫和莫扎特,他们处理音乐的方式已影响我至根深蒂固,想大哭的时候听到的不是一个大哭的人,再怎样苦大仇深也只是压抑隐忍着婉转低迴。无所不在的技术细节,掌握不好你就只想着怎样才能更好掌握,掌握好了你就跟随他们拒绝歌哭。如果一个人的心里住着秘密,他的生命就是一种宿命。秘密会和时光一起雕刻着心灵,让它一边剥落一边生长。心事这么重。秘密如符咒。陷溺其中,我愈来愈失去用言语倾诉的能力。即使是丧母这样深重的痛,我也只是深深掩埋在心中,泪水逆流向心,从不尝试诉说。

却在这样一个灯火渐炽人声渐哗的古城幽丽夜色之中,第一次向一个人,向安谙,用音乐以外的方式,慢慢敞开心门,回望过往时光,那些失落,与那些落寞。

音符之外,原来也可得着自由。

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长披肩

贺端上晚餐时,雨已停,空气濡湿而清透,石板路上人头攒动,酒吧街夜色下的美丽喧哗已开场。

贺对我们建议道,“或许你们应该出去坐。”指指门外长桌,“很热闹。所有的游客都坐在一起,喝酒唱歌。不出去感受一下太可惜。”

安谙看一眼我,“我女朋友身体有点不舒服……外面太凉了。”

贺微笑,“出去左转五十米有一家专卖披肩的小店。你可以去为你女朋友选一件。晚上来这里玩的游客都这么做。”

安谙很高兴,转头对我笑,“宝贝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去给你买披肩。”

“不用了安谙,我不冷。”我握住他手,不舍得他走。即使是片刻的分离。

“你们去好了。我给你们留位子。”贺道。

安谙拉起我,“我们快去快回。”转头对贺道,“谢谢你,贺。”走两步停下,回头问贺,“或者我们把下午的饮料钱先付了?”

贺展颜笑道,“能将巴赫弹得这么好的女士,信誉也不会差。包括她的男朋友。”欧洲人对巴赫的热爱真是一点不含糊。

果然如贺所说,那间专卖披肩的小店转眼即到,满坑满谷的披肩或铺展墙壁上,或折挂在衣架上,蜡染的,织锦的,扎花的,刺绣的……各种面料各种工艺各种风格,应有尽有,争奇斗艳。安谙逐一看过,指指墙壁上一条缀满挂饰和银制流苏的披肩对老板道,“请把那条披肩拿下来让我们看一下。”

我轻轻摇摇安谙手臂,示意他不要,常识告诉我挂在墙壁上的通常都是贵价货。抽下衣架上一条白色披肩道,“这条好看!”

安谙道,“都试一下。”

老板摘下墙壁上那条安谙看好的披肩,递给安谙。安谙接过披肩披在我肩上,左右审视,面露满意的微笑。我轻轻抚摸披肩低头自看,不知道什么面料触手只觉软厚绵密,繁复的图案,织工精美,各种银镶石头点缀其间红红绿绿蓝蓝黄黄虽然不剔透但带着宗教的神秘与庄严,四围银制流苏长长垂落叮然轻响,妩媚妖娆。没照镜子我也知道一定很美。可是,一定很贵。

果然老板边啧啧赞叹边热切介绍,“这条披肩是绝对正宗的尼泊尔货。纯手工制作。这上面的缀饰都是天然绿松石、玛瑙、蜜蜡和珊瑚,银子也都是纯银,不会变色!”

我举起手里的白色披肩,用力道,“我喜欢这条!”肩上这条披肩确乎好看,可又是尼泊尔货又是纯手工制作又是绿松石又是纯银不变色,老板虽到现在也没说价钱却铺垫了个十足,就等着宰冤大头。

安谙看一眼我手里的披肩,“嗯,也不错。”转头对老板,“两条都要。最低价!”

我扯他手臂,“我只喜欢这条!”

安谙瞪我一眼,像韩剧里大男子主义的丈夫一样道,“老公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别闹!!!”

听得老板哈哈一阵笑,“小姐你先生真好眼光,给你选的披肩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你不要辜负先生的一番美意哦。”

“可是我不喜欢。太花哨。”我嘟哝道。心里拔凉拔凉的,听听,听听,镇店之宝,镇店之宝,既然是镇店之宝肯定贵得离谱。

安谙不看我,对老板淡淡道,“最低价多少钱?”

老板看看披肩,故作出一脸踌躇与慷慨道,“先生你这样疼惜太太真是让我感动,就便宜些卖给你吧,三千二,跳楼价,这条白色披肩就当我买一赠一送你好了,你再不要跟我讲了!”

我一把拽下肩上的披肩连同手里的白色披肩一起塞到老板怀里,拉起安谙手臂就往外走。三千二,买一条披肩?我若披上真的不会再冷了,直接就烧死了!

却没拉动安谙,反被他紧紧揽在怀里,“一千五。两条。”安谙淡淡望着老板,“这条披肩是不是尼泊尔纯手工制作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天然绿松石和纯银我也看不懂,我觉得一千五是我的心理承受价位。你若能接受我们就成交。”

“不要我不要安谙我……”我急道。一千五也太贵了。不过御个寒,花几十块钱随便买一条就好了。一千五,他得写多少字我得上多少天班才挣得来啊。

“别闹!!!”安谙再次道。威严表情愈加像一个霸道的夫。

我气结。

老板无奈道,“一千五我实在没赚头。我们开门做生意你不能让我赔钱啊先生。你再加一点,一千八百块,再不能少了。”

“就一千五!”

“好吧好吧。就当我交下你这个朋友好了。下次来丽江记得再光顾小店哦。”老板满脸忍痛割爱的表情,絮絮道,“这条披肩真的是尼泊尔带过来的。这种手工工艺我们这边是没有的。挂在这里很久了都没卖出去。实在是太贵,上价就贵,加上运费……我也没想过要卖它,挂在这里撑撑门面也蛮好。还有这上面的银流苏也绝对不是时间一久就变色的藏银,是泰银,过多久都是这颜色的。”

安谙把钱交到老板手里,“嗯,如果真的是,那就谢谢了。”把披肩披在我肩上,那条白色披肩装在老板递过来的包装袋里,揽住我道,“走吧。宝贝。”

我闷声跟他走出小店。果然不冷了。一千五披在身上呢,怎么会冷!

“好啦小气鬼,梅龙镇伊势丹一条Burberry披肩要三千块呢。这条披肩比Burberry好看不知多少倍,价钱仅一半,还附赠一条,我觉得很值当。”安谙笑着哄我,很是心满意足,与刚才跟那老板杀价时一脸吃顶了的恹恹表情截然不同。

我横他一眼,“回头给你钱!”就当我自己奢侈一次好了。写字像练琴一样苦,我才不要花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辛苦钱。而其实这条披肩真的很好看。买了也就买了吧。我心里暗暗叹。虽然狠是心疼钱,也不是不喜欢。

“傻囡囡,谁要你钱,是我送你的。”安谙笑笑地看着我,“小时候看安徒生童话,有一篇叫《妖山》,里面有一句话,‘女妖们已经在妖山上跳起舞来了。她们披着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长披肩’。那时我就想,那一定是一条很美丽的披肩,披在很美丽的姑娘身上。刚刚一看到这条披肩我就想起了那句话。所以无论如何要买下。”放开我,站远一些,他看着我道,“宝贝,刚才就怕你别扭都没让你照镜子看看你披上这条披肩有多美。真的很美。很衬你。”靠近我,望着我,轻声道,“你这个披着用雾气和月光织成的披肩的小妖精……我所有的并不多,可是我愿意全部都给你。”

如果生活真的有所谓丰盛与幸福,我想不过是有一个人对你说,我所有的并不多,可是我愿意全部都给你。

那一会回去洞房?

回到贺的酒吧,贺跟那披肩店老板一样啧啧赞叹,“天啊,太美了!太美了!”转头对安谙道,“这披肩挂在那店里一年多了,今天终于卖出去了!”

我几乎怀疑他是那披肩店老板请的托,“真的挂了一年多吗?那老板也这样说。”

“真的真的,真的挂了一年多。这披肩是那老板去尼泊尔朝圣时带回来的。很多人喜欢可是都嫌贵。”对安谙满是赞赏道,“我喜欢肯为女人花钱的男人。钱虽然不能衡量爱情,可是却能看出一个人对待爱人的诚意。”

安谙淡淡笑,“我一向也这样认为。”

贺笑道,“快出去坐吧。让人们见识见识你美丽女友的风姿。而且一会你们就没时间吃了。”

酒吧外面自上而下蜿蜒流淌的小河两侧这时已摆好桌子,条形的木桌子,没有很刻意的风格,古朴简单又不失时尚,一张挨一张不留分毫空隙。贺说每到夜晚各家酒吧都把自己店里的桌子拿出去拼接在一起,这样无论哪家酒吧的客人都可以欢聚一堂,享受丽江喧腾迷人的夜色。

沿街两边各家酒吧门前的大红灯笼也已高高亮起,红彤彤喜洋洋照进每个人的眼底。条形长桌子上亦摆着支支蜡烛和盏盏纸灯,暖暖烛光中我转眼看安谙,他也在看着我,我们相视一笑,于这喧哗热景中感到宁静的幸福。

身边与对面坐满了人,与我们一样都在吃各自的晚餐,神情是期待着的兴奋。直到对面酒吧门前纳西族小姑娘开始唱歌,用我们听不懂的纳西语言,清悠悠脆生生的在唱歌。一曲未完,另一边响起嘹亮的对歌,是几个同样纳西族打扮的小伙子,黧黑的肌肤,五官俊朗,许是见惯了丽江夜色的迷狂,不羁中带着一点寂寥,歌声也染几分落寞。但是无妨,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他们唱什么,没有人会用心体味他们脸上的疏狂,人们只是需要一个楔子一个引头,掀开夜的面纱,掀开城市人惯有的矜持。

一曲终了一曲又起,这次是我们对面一名中年胖男子。高举酒杯,唱的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中气十足,声音高亢,竟是很地道的民族唱法。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安谙旁边座位的一个年轻女子站起身与他合唱,旁边的人鼓掌相合,有人拿方形小木块敲桌子,有人喝采,有人欢笑。

胖男子唱完,安谙旁边的年轻女子独唱起《蝴蝶泉边》。然后远远一张桌子边两个男女合唱《敖包相会》。纳西族小姑娘小伙子毫不示弱,逮住所有对歌间隙用纳西民歌续唱。加入对歌的人愈来愈多,河这边有人唱一首,河对面马上接一首,现代的,古代的,国内的,国外的,流行的,民族的,甚至黄梅戏都上来了,每首歌的结尾一定是呀嗦呀嗦呀呀嗦。

几个纳西小姑娘特别厉害,一旦有人接歌稍微慢一点,或唱着唱着忘词卡住了,她们就集体欢笑着唱道:“对面的,傻了吧,回家洗洗睡了吧”。或者是,“对面的,傻了吧,不行过来刷碗吧”。

此起彼伏的歌声乐声在灯火通明的河流里,木窗中,在摩肩接踵的中国人,外国人,男人女人中,在红酒的高脚杯里,在啤酒的泡沫中无边无际地喧嚣弥漫着。

安谙不知什么时候要了啤酒,告诉我这是丽江的特色酒,叫“风花雪月”。在这种时候这种氛围里无法不喝一点酒,即使平素一向不喜欢饮酒的安谙。我倚在安谙怀中,冰凉的啤酒落入肚腹,痛快淋漓掩住低烧带来的骨节酸痛,听着两岸的歌声,与人们一起开怀畅饮。

安谙旁边的女子探头过来,“你们也唱一首吧?!”我看着她微醺的嫣红笑靥,烛光映照下娇艳如画。美丽的丽江之夜,所有人都是美的,因快乐而美丽。

安谙坦然笑望着她道,“我只会唱软绵绵的口水歌。不适合在这里唱啊。”我想起他曾千里之外唱给我的《小酒窝》,的确唱不出效果。在这里你可以唱任何种类的歌,流行歌曲也可以,但一定要唱像凤凰传奇那样的激昂的歌。要带劲。带劲才能引起共鸣,带劲才能点燃气氛。

“那让你女朋友唱!”女子笑着看我,笑容中有鼓励有怂恿,“来这里,不唱一首怎么可以?!”

我看一眼安谙,从没有过的痛快豪爽,“好,我唱!”

女子很开心地笑,“这首完了你就接上!”想想又问,“能记住词儿么?”

“能!”我很肯定地笑。

安谙微笑,“这趟丽江来得真值当!你的琴声和歌声一天里全部都听到。”

对岸歌声已近尾声,女子在“呀嗦呀嗦呀呀嗦”的余音里对我道,“快,接上!”

我赶紧坐正身子。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唱歌,多少有点紧张,太吵,喉咙又痛,所幸民族唱法并不累嗓子,但如果第一个音哑掉就有可能出糗,这可是我在安谙面前第一次唱歌呢。暗暗握住安谙的手,我唱起高中时那个死于牛角挖耳勺的声乐老师教给我的歌,《小河淌水》。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哥!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一阵轻风吹上坡,吹上坡,哥啊!哥啊!哥!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不要管如此文字记述的歌词看上去有多肉麻,这真的是一首好歌。民歌的魅力在于悠远绵长,荡气回肠。所有今天能被我们记住的民歌都有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被我们经久传唱。

也不要管事实上我比安谙大安谙算不得我的阿哥,你只要记住此一时我用歌声传达的情义与心意,就足矣。

一曲歌罢,安谙眸中漾满震动,安谙身旁的女子大声叫好。她斜对面的一个男子接过我的歌声,唱起《婚誓》。这更是一首广为人知的民歌,一时间回应唱和者无数,远远近近全是娇柔的阿妹唤阿哥。安谙身旁的女子也加入了一众阿妹的行列。

对面最先带头对歌唱《敖包相会》的胖男子哈哈笑,“这么多阿妹才一个阿哥怎么行?”站起身,用洪亮的嗓音与那男子一起唱男声。然后更多的声音响起,更多人加入进来,男声部愈嘹亮,女声部愈悠扬。小河两岸因这一首《婚誓》进入气氛的高/潮。

贺的酒吧里这时传出激昂的爵士乐,我和安谙转回头看,桌子都搬了出来店里空出好大一块地方,一个黑人乐师在弹钢琴,旁边一个爵士鼓手专注投入地与他合应,灯光暧昧,音乐振耳,一群与外面的喧嚷另有一番疯狂的红男绿女和着曲声跳起兔子舞。每个人都把双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和着音乐的节奏像小兔子一样边扭边蹦。蹦着蹦着一圈人居然从店里蹦了出来,在我们身后蹦过去,不停有人从座位上站起加入,兔子舞的队伍愈来愈壮大。

安谙在我耳边道,宝贝我们也去跳一会。不等我说话,不由分说拉起我加进了跳舞的队伍。将我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他的手搭着我肩膀。

没有任何别扭和尴尬,无论你是羞涩型人格还是内敛型人格,加入就意味着迅速融入。丽江的酒吧之夜与丽江一样,很轻易就让人沉醉,不管你在历经着怎样的红尘,又如何被世事困扰,这个时侯,都会忘记自己的年龄和性别,伤痛和失意,彻底地放松自己,或唱或笑,或歌或舞。

我随着节拍学前面女子的样子边扭边蹦,在河岸这侧蹦一圈回来已是一身汗水。重新回到座位,对歌仍在继续,且呈愈演愈烈之势,大家都意识到合唱更有气势,已不再是一个对一个的唱,只要会唱的都可以加入。三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更不知哪里弄到了摇铃手鼓,干脆跳到桌子上,边唱边舞。居然还有两个外国人一个弹吉他,一个拉手风琴。有了音乐的伴奏,歌声如插了翅膀愈加激扬。

安谙从包里取出面巾纸揩去我额上汗水,眼眸晶亮地笑着看我,“我听到小女妖唱歌还看到小女妖跳舞了。唔,原来你是兔妖!而且是有三窟的小兔妖!”

我笑着举起酒杯,“安谙,我们喝一杯吧!”想起中学时学过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李白的诗么?李白真伟大!人不独失意时想喝酒,高兴时何尝不是如此。将进酒,杯莫停,安谙,我们喝一杯吧!我们何其幸福,因我们此刻有彼此相伴。我们没有万古愁要销,亦不必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们在一起,我们有彼此。

“好!”安谙举起酒杯,“不过我要喝交杯酒!”持杯的手臂交错绕过我手臂。

身旁的热闹此刻都成了无声黑白背景,他只是深深望着我,眼底是令我陷溺的柔情。“交杯古时称合卺,始于周代。卺是一种瓠瓜,据说其味苦不可食,所以俗称苦葫芦。合卺即是将一只卺剖为两半,再以线连柄,新郎新娘各饮一卺,象征婚姻将两人连为一体。喝过合卺酒后就意味着新郎新娘自此琴瑟合谐,相伴永远。旖旖,你愿意么?”

“我愿意!”不去想以后如何,而曾经我又有过怎样的倾侧,这一刻,安谙,我的心里只有你,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交杯酒喝过,安谙笑笑着道,“那一会回去洞房?”

“好!”我大声笑着,“我们回去洞房!”我想我真是醉了,在撒酒疯了,声音这么大,完全不受控制,安谙旁边女子和我身旁的男孩子齐齐调头看着我大声笑。

安谙朗声笑着把我头揉进怀里,“傻囡囡,真是傻囡囡……”。

我这才觉得羞赧,脸埋在他怀里,再也不肯抬起头来。鼻中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我像旎旎一样拱啊拱嗅啊嗅,无比贪恋他怀中的温暖与宽厚。

耳中听到安谙旁边女子的笑侃,“不如我们今天给你们操办一下婚礼吧?!”

安谙笑着道,“好啊!”

那女子闻言高声道,“四海兄弟们听我言,今天有新人要洞房。大家想想唱个什么歌,祝这一对新人相偕白首尽欢颜!”我脸埋在安谙怀里,大窘,这女子真是太有才了,随口一说就说成顺口溜一样的押着韵。

四周应声笑声震天响。应声笑声中两个男女已对唱起《花好月圆夜》。安谙轻轻吻我耳际,柔声道,“旖旖,这么多人在祝福我们呵。”

我“嗯”一声,稍稍抬起眼睛,自安谙肩头向四周看去,所有人都在向我们这边望,有人好意哄笑,有人高举酒杯,会唱的跟着一起唱,不会唱的就一下一下敲桌子。

《花好月圆夜》唱完马上有人接唱起《大花轿》。《大花轿》唱毕是《新婚铺床歌》。唱《新婚铺床歌》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因为这歌太冷僻,就只有这女子一个人唱,美声糅合民族唱法的柔磁嗓音将这样一首歌不仅唱出俗世的缤纷喜意更唱出一份俗世以外的深远绵长。

两岸的人都静下来,静静听着她唱:

“铺床铺床噢,喜气洋洋啊,各位亲戚噢,听撒洞房啊,一撒荣华并富贵噢,二撒金玉满池堂啊,三撒三元及第早噢,四撒龙凤配呈祥啊,五撒屋子拜宰相噢,六撒六合同春长啊,七撒夫妻同偕老噢,八撒八马转回乡啊,九撒九九多长寿噢,十撒十全大吉祥啊。

新人房里好嫁妆噢,两面摆的柜和箱啊,中间架的百子床噢,棉质被窝铺满床啊,麒麟送子高堂上噢,五男二女世无双啊,新人丽貌赛天仙噢,月星嫦娥下九天啊,双双成对百年好噢,二人好事并头连啊,少年美貌对少年噢,好事合福二神仙啊,手挽手啊肩并肩噢,常发齐财万万年啊。”

忘记了羞涩我抬起头相隔五张桌子看着河对岸的女子,那在唱着歌的女子,我们并不相识曲终人散明朝即使对面亦不相识,我们不过是偶然邂逅在丽江风花雪月的夜色,她唱这首歌或许只是凑兴,可此刻歌声中她满含的深情与真挚却令我深深感动。谢谢你,同为羁旅的陌生女子,你的美好祝福我会真心感念,自此相忆。

不知什么时候身子被安谙扳转过来,我背靠着他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脸颊贴着我的脸颊,与我一样火热我知道他亦是心有感念。缱绻相拥我们听着这女子的歌声,这样一个夜晚,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聚齐一起,摘下素日假面,毋须多言已亲近蔼然。即使其后风尘阅历淡漠了离散,世事多舛打磨掉最初爱的激情,此一时的深心感动,我们却永远都不会忘记。

一定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

夜至深时,两岸歌阑人散安谙携着我手漫步向客栈走。四方街蜿蜒流水潺潺淙淙,风动人移披肩的银制流苏细媚叮然。黑暗中不时有野猫无声在身边溜过。丽江的野猫真是多。或许来到这里的人们为美景所惑心肠都不由自主变得柔慈,这些猫想是从未受过人的伤害因此丝毫也不畏人,听到安谙咪咪咪咪地唤它们,稍稍停下脚步,确定并无好吃的可以享受后扭头跑走。

我对安谙道,“也不知道旎旎怎么样了?”

“别担心。它寄母会好好对它的。直到我们回去。”

“旎旎会吃的跟它寄母家的猫咪们一样么?不会区别对待吧?”我颇有些担心。

“不会的,傻囡囡。”安谙展齿笑,“我送旎旎过去时带了好多猫粮猫砂,还给了寄养费。放心,肯做寄母的人都是很有爱心的。”

我抬眼看天上仿佛触手可及的繁星明月,高原上没有月明星稀这一说,幽蓝的苍穹美得虚幻,是久居城市的人非亲见不能想象。“安谙,我想回杭州……”我幽幽叹,“我想旎旎了。”

“好,我们回杭州。”他暖暖微笑,“大伯那边我去跟他说。”

“安谙,我们可不可以留在这里?”明知不可能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而是不是只要留在这里,我就可以忘记所有,忘记董翩,忘记我曾经对你的背叛。我突然感到难过。为什么每到幸福时刻我都觉得凄惶。

“好。我们租间房子住下来。”他像个溺爱的父亲一样娇纵着我的任性,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说好,“我的钱足够我们在这里生活到你做毕业答辩。而且在哪里我都可以写字,在这里也可以。等你毕业答辩时我们再回杭州。大伯要是啰嗦,我找奶奶去!”言及他的奶奶,他又像个孩子一样地笑,明媚而单纯。

“安谙,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月色与星光下他眼眉清亮。柔柔暖暖望着我如装着满世界的宠溺。安谙,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

下午我将他手引至我胸口,那样无畏我带着豁出去的坚定决绝。他滞了滞,触掌丰柔虽然隔着衣服我想他亦不是没有心动,却只是片刻后抽出手,吻吻我额头,“宝贝,先睡。等你病好了再说。”

我固执地看着他,身略倾而微抖,他微微笑笑,“你这样病着烧着,我就是有想法也不行呵。傻宝贝。”放平我身子,盖好被,“旖旖,我不要你一时一刻的冲动。也不要你因为感动或其他什么原因而做出这种类似献身的举动。我要你真正想好的答案。旖旖,你还需要时间,而我给你时间。”说完他在我身畔侧身而卧,左手支颐,右手轻轻拍着我,嘴里哼一首不知名的儿歌,用的是上海话,我听不懂,但是曲调轻柔。儿歌听在耳里,我心里轰鸣的却是他那一句“也不要你因为感动或其他什么原因而做出这种类似献身的举动”。安谙,难道你察觉出了么?察觉出我的异样与变化么?可是安谙,请你相信,我爱你,这点从未改变。

此刻安谙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客栈走,“旖旖,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爱你。如果另外有一个男人爱你,他也会这样对你。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侧眸看着我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与爱人相处的经验。所以我想你知道,相爱中的两个人彼此牵念与包容再平常没有。而我要的不是你的感动与感激,亦不是所谓回报。”说到这里声音带出几分惘寞,“如果你不爱我,感动与感激甚至以身相许也就都没有意义。”

我掩住心里惊动,不敢再说下去,转而问道,“安谙,那天跟小雅他们吃饭时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哪些话?”他略想了一下,笑道,“啊,你是指‘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么?”

我暗赞,这孩子怕是长有九窍玲珑心,毋须多言他自明了。遂笑着点点头,“对,就是那句。真是怕了你们这些臭小孩,一个比一个鬼灵精,随口笑谈也能把我听晕。”

“嗳嗳嗳。”他打断我,“你犯规了啊!”

“怎么呢?”我不解。

“什么‘臭小孩’?他们或许是但我可不是!有这么跟老公说话的么?!”他凑近面孔一脸威胁地望着我。

我笑着推开他,“你本来就小么。”轻轻叹口气,“安谙,现在我们或许还看不出来区别,站在一起还算年岁相当,可是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很快那区别就会体现出来了……或许小雅那样的女孩才真的适合你,无论从爱好还是年纪……”

“旖旖,爱情不是讲合适不合适的,不是说你有房我有车我们都有一个很好的学历与工作年岁也相当家境也相近就可以相爱。打个比方说,现在如果有一个男人,比你年纪稍大,跟你一样是硕研,有份好工作,甚至跟你一个专业跟你一样也会弹钢琴,爱巴赫,你会爱他么?”

我心里一惊,想起董翩,他“如果”的这个男人岂非就是董翩。会吗,我会爱董翩么?我爱董翩么?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垂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干净湿润的石板路,月光洒在上面清亮如银。“不,我还是爱你。”我道。看不到董翩的此刻,我清楚望见自己的心,那不过是一时一刻的被诱惑,一时一刻的软弱。我爱安谙。这点毋庸置疑。我所难过的只是我无法面对安谙纯澈完整的爱。这是良心的事,与爱无关。

“所以,再不要说那些傻话了。”安谙笑着刮一下我鼻尖,“至于那两句话,出自唐代李冶的一首诗,好像叫《八至》吧?诗的名字我也不太记得了。全诗是,‘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意思是,”他转眸望我,“夫妻间,即使有再多的爱,最初的激情与新鲜过后,也会平淡如水。而平淡如水并非不好,总要这样两个人才能走得长久。所谓滴水穿石,润物无声,水的力量看似柔弱实则强大,会将红尘俗世中疲惫打拚的男女荡涤围绕在其中,净静相守,始终如一。”他紧一紧握着我的手,“所以旖旖,有一天我或许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让你感到爱的热度与密度,但一定不是因为我不再爱你,而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是息息相关的整体,就像感觉神经不会时时问候右手或左手‘你好吗’,可是不论哪一只手受到丁点伤害,感觉神经都会觉得痛楚难当。”

我并不喜欢总把情爱挂在嘴边

心头有暖流汩汩四下流窜。这好算承诺么,抑或预先提点?告诉我未来路上感情有可能的由浓转淡,但一定不是因为不爱。“安谙,为什么你小小年纪看得如此清透?”我低低喟叹,“跟你相比,我的年纪是都活在狗身上了。可是狗却不知道。”

“傻囡囡。”安谙被我逗得大笑,“这么狠的话也肯往自己身上招呼。”

“可是真的啊。安谙,跟你在一起,我总有一种惊异的感觉。”我认真道,“你的睿智,你对世事的练达,种种诸般洞若观火,让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十八岁。”我顿住,想一想低叹续道,“父亲这个角色到底是怎样子的我从不知晓,说来可笑,你比我都小,可是很多事情要到你说我才明了。我想如果人生真的有所谓导师,你或许就是……”

“嗳嗳,行了啊,戴高帽子不是这样戴法,竟然把我拔高到父亲和导师这种高度,我可受不了。”安谙笑着揉揉我头,“我只是一向想的比较多,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允许你崇拜,但不要过分崇拜。”笑容止住,“旖旖,你怎么烧得这样厉害?!”手停在我额头,“这么热,你没感觉么?”

我淡淡一笑,“跟下午一样,没觉怎样啊。”发烧与苦难一样,如果不能治愈,时间久了就会慢慢适应允许共存,无论是骨节酸痛,还是内心创痛。

“天,这怎么可以!会烧出肺炎的!”安谙一脸焦急,揽住我肩加快脚步,“赶紧回去吃药!若是天亮前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安谙,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随他快走,脚步略显虚浮,自己也知道烧得愈来愈重,可是真的没关系,这个夜晚这样快乐,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而减损这份快乐。虽然刚刚对歌时我就觉得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升高,初时我以为那不过是酒精带来的亢奋,及至后来跳完兔子舞回到座位隐痛愈甚,我知道自己已由低烧渐至高热,可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安谙,我妈妈去世后,我回到杭州,曾经持续发过一个月的热,把莫漠吓得够呛,可是一个月后,也就好了。”我轻声安慰他,“我不否认叶蓝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想,这不过是再一次的发泄。用这种特有的方式。所以,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什么。”

我停下脚步,实在是走不动了,客栈就在前面,夜色中已能望见,大红灯笼摇曳门前,幽肃牌匾高悬在阁楼上面,暗褐色的木质阁楼在暖暖灯光映照下端穆中多了几分柔软的温馨。那么令人渴望。可我走不动了,我得歇歇,“安谙,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生病或怎样,都没关系。安谙,你别担心。”靠在他怀里,我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炙热灼烫的,炙热灼烫地煨着安谙的脸,“安谙,我们歇歇再走吧。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亮啊。我们看一会星星再走吧。”

“傻囡囡。你让我心疼死了。”安谙一把抱起我,疾向客栈走,“什么时候开始烧得这样厉害的?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在他怀里抬眸笑望他,想起在杭州时他也是这样从医院一路抱着我回家,汗水滴落在我脸上,带着重愈千斤的关爱,那时我们尚未彼此敞开心扉,甚至尚未明确各自的爱。如今一切都在重演,我们却已是盟誓铭志的爱人。爱人。此刻我烧得浑身裂痛,可是我的心却盛满喜悦幸福。

“还笑!”安谙低头瞪我,“看你病好了我怎么收拾你!”一脚踹开客栈虚掩的大门。

“轻点呵。别人都睡了。怎么这么没有公德心。”我仍是笑,“莫漠说发烧好,能烧死白血球,这样就不会得白血病了。”

“臭莫漠,说这种鬼话!以后不给她做好吃的了!”安谙忿忿道,爬上二楼到客房门前,把我放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安谙,这里能上网是吧?你看看莫漠的邮件吧。看完给她回封邮件,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想起莫漠,我幽幽叹。她是我的心病。我希望她终能得着救赎。不要像叶蓝那样,再予我以痛击。生命中重要的人就只这几个,我受得了一次打击再一次打击受不了再再一次。

“先管好你自己!”安谙闷声道,解开我披肩,把我抱上床,抖开被子盖好。转身去找药,倒水。

我听话的就他手吃下药,固执道,“安谙,你去开电脑。”

安谙在行囊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接上客栈的网线,电脑放置膝头靠在我身边,打开电脑。我把邮箱名和密码告诉他。这个邮箱还是大二时莫漠帮我申请的。是我一直对外联系的邮箱。但也没什么人知道。邮箱里没有新邮件。已读邮件箱里全部是莫漠写给我的邮件。最早一封是一年半前,我刚念研一,她刚参加工作,浅浅絮叨一些烦恼和理想幻灭后的失望。对于康平的思念,却从未言及。

安谙依时间顺次点开莫漠最近的两封邮件,凝神看着,眉头轻锁,是他一向看书时的模样,宁静专注。我偎在他身边,退烧药一时未见药效,浑身炙痛,心却很宁定。

很快他看完,叹息着关掉邮箱。“让我想想吧。一时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摸摸我额头,“难受么?”

我摇摇头。更紧些偎着他,“安谙,重新开始一段爱,是不是很难?”

“有些人是注定要爱上的,一经遭遇,就成宿命。”安谙沉叹着答道,“即使分开,也不会忘记。需要一点一点把那个人留在记忆中的痕迹抽丝剥茧般剥离,换个地方封存。”

“换哪个地方呢?”我抬眸望着他问。

“心底。最不容易触碰的角落。”

“安谙,你的心底有这样的角落么?”不是故意探询,只是一时好奇。那都是他的过往,与我无关,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也没什么。

“有。不过不是爱。之所以记住,只是不想辜负,那些曾经的真心与驿动。”

“可你如何分别,爱或者不爱?”问之前无所谓,听到答复后说不介意是假,因为他说,不想辜负那些曾经的真心与驿动,那些过往。因为我想占领他心的全部。虽然明知这不可能,如同董翩之于我,如何就不是悄然占据心之一角。或许人心都是这样贪婪,对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对别人却万般苛求。而心里亦有好奇,爱或者不爱,安谙是如何分别。

他低头望着我,眼里涌动缱绻柔情,“喜欢或者心动都是一时一刻的感觉,可爱却是责任。”他手指轻抚我眼眉,“所以旖旖,我没有一上来就对你说爱,要过很久,待我自己真的确定后,我才允许自己对你表白。旖旖,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在杭州车展上第一次见到你我的视线就停留在你身上移不开,你好看,你有小兽一样纯澈而警省的眼神,是个男人就会喜欢你……尽管那时我根本没想到我们会相识。及至第二次见面,开门发现门外站的竟然是你,我欣喜意外的心情让我只能刻意面无表情,就像,”他摇头笑笑,“就像你说的,好像在看一个来抄水表的。而如果不是见到你之前大伯曾告诉过我你是怎样的一个你,我想我会遵从我的雄/性/本/能和惯常做法,卜一见到你就开始追求你。”他唇角卷起一个跌入回忆的清浅微笑,“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大伯对你的介绍让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我可以随便喜欢的女孩。我对你,不能仅是本能与感觉那样简单。如果我不能够给你承诺,如果我不能够在你愿意的情况下给你未来,我就不说。”

不要再说了,安谙,你要将我的心融化到怎样的程度才肯做罢。

不要再说了,安谙,我明白如何区别爱或者不爱了。

我知道我对你和董翩的区别了……

“旖旖,我其实并不喜欢总把情爱挂在嘴边,我以为真爱一个人给她足够关怀与体贴就可以,可你是这样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孩,要有很多很多的爱很确定很确定的承诺才肯战战兢兢敞开心怀。所以,你是惟一让我肯将‘情爱’二字诉之于口的女孩,而这些犹似不足,所以,我要娶你。给你最确定的承诺与未来。”在我眼泪将流未流出之际,他突然吻吻我额头,“好了宝贝不说了。我可不想搞得煽情兮兮的。喏,不许哭哦。哭了没有糖糖吃。”他哄小孩子一样哄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喂到我嘴边,“喝点水宝贝。”

“我……不渴。”我吸吸鼻子把眼泪鼻涕一起生生忍下。

“听话。”他摆出一副端肃表情,“不听话也没有糖糖吃。”

我只好就他手喝下半杯水,嗓子愈痛,水流如棘。

他阖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转身隔被搂着我,“睡吧宝贝。”

“你不睡么?”

“我等你烧退了再睡。四小时后如果还没退热,我叫醒你再吃一次退烧药,如果还不退,我们就去医院。”他说得再自然没有,仿佛为我守夜不过是看完一场球赛那么简单。而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再等四个小时,天都快亮了。

知道无法说服他跟我一起睡,亦不想再用“感动”二字记叙此刻心绪,我埋首在他颈窝里,“安谙,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很小时候,我妈妈也曾给我讲过故事。后来我自己单独睡一个房间后,她就再没给我讲过了。好怀念……”

黑暗中我能感到他无声在笑,“讲故事啊?嗯,你妈妈都给你讲过什么故事呢?”

“儿童简易版音乐家传记,从巴洛克时代到洛可可时代所有的音乐家,我妈妈即兴改编的。”我回忆,“不过我当时肯定没记住,对他们的概念都是大了以后在我妈妈的要求下看书看来的。”

“音乐家传记我可讲不来。”安谙继续笑着道,“以后找来看看,恶补一下。现在你想听什么呢?”

“安徒生童话。”我想想道,“就讲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妖山》吧。”

通知已下

不记得安谙讲第几个故事时我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窗外天色已朦朦发白。安谙熟睡在我身边,衣服没脱,身上盖着客栈另备的毛毯,没有与我一起合盖被子。

在广州时我曾问过他,在杭州时可以与我合盖一床被子为什么到了广州却再也不肯。问时我心里再清楚没有买那两床被子无非就是做做样子,打地铺也好,为他单盖准备也好,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羞涩留有余地,心里期待的却是他能一笑置之,像在杭州时那样仍与我合盖一床被子,用他的体温温暖我,用他的怀抱抱拥我。他却丝毫没有辜负我的好意和我买被子的钱,我让他睡地铺他就睡地铺,我让他睡床搂着我他就老老实实另盖一床被子搂着我,回答更是让我无语,“在杭州时我自信我有足够的自制力。现在我却不再能够确定。”

他用自己的身体力行在在证实他的在意与诚意。我除了自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能怎样。

以往偶尔翻过的杂志上常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女人在身体与感情上却相对纯洁得多。现在才知道,全是浑说。安谙就不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而我在身体与感情上亦并不纯洁。

我渴望安谙,渴望与安谙再进一步地接近,我渴望他紧紧将我拥在怀中,中间不隔被子,两具身体局促在一个被窝筒里,像在杭州时那夜一样。我甚至渴望他的抚/摸,渴望他的手和吻不只局限在我的脸颊,而向下有所延拓。至于向下延拓到什么程度,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我分明已经开始不满足他的抚摸和轻吻只局限在我的颈项以上。这渴望如此晦暗,晦暗到我根本没有引导或暗示的勇气,连想一想都觉愧羞。

莫漠曾说,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就会不由自主憧憬与那个男人做/爱。莫漠还说,如果一个女人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爱一个男人,问问自己的身体就会得出答案。

我憧憬么,与安谙做/爱?我想我不憧憬做/爱。我只是渴望,渴望他离我近一些,近一些,再近一些。

被子与被子之间,隔着一道叫做等待的鸿沟。而鸿沟的存在,是因为尊重。我为安谙予以我的这份尊重而感动,可感动的同时,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又希望他能不这么尊重我。难道身体的靠近真的会点燃欲/望熊熊不可熄灭之火么?难道你就不能再近一些靠近我么?安谙。安谙。唉,安谙。

与这渴望相伴的还有恐惧,如同手执一把开启神秘密境的钥匙,不知道一旦密境开启,里面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是惊喜,还是惊悚。于是我只能踯躅原地,默默隐忍交错在身体至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现在,晨曦中,我望着安谙熟睡的脸,秀挺的眉和鼻,长睫微卷。看看表,已是八点。不知他守我到什么时候才睡去。烧已退。虽然还是觉得有几分虚弱,但比起高烧时的头昏脑胀骨酸皮痛,亦可算神清气爽。

轻手轻脚下床,想起临来时跟安谙一起看的旅游指南小册子,上面说丽江的地方特色早点好吃得绝对不容错过。进卫生间快速冲了一个澡,来不及擦干头发,就那样披着滴水的湿发,胡乱翻出干净衣服换上,肩上披着昨夜安谙买给我的披肩,拿上房门钥匙打开门溜了出去。关门时回望一眼床上的安谙,睡姿未变,睡脸安恬。

快步跑到街上,卖早餐的铺子已开,街上却没什么人,海拔四千米的古城此刻笼于霭霭薄雾中,如一个斗酒欢笑至夜深的佳人,酣梦未醒,喑寂无声。

我一家家餐铺和小摊子走过,直走到小四方街,黄豆面,米灌肠,鸡豆凉粉,丽江粑粑,每样都买了一份。香气四溢的小吃逗弄着我的辘辘饥肠,直想回到客栈马上跟安谙一起样样尝遍。

急匆匆回到客栈,开门却见安谙臭着一张脸靠坐床头,见我进来,狠狠瞪我,“去哪儿了?”

我举起早餐袋,不解他何以这么生气,“买早餐去了啊。”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冲过来夺下我手里的早餐袋往小茶几上一放,“不知道自己在生病么?”手掠上我未干的湿发,浓浓的恨意掺着疼惜,“就这样子跑出去,还嫌病得不重是不是!”合掌握住我手,触到他温暖的掌心我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冷。高原的晨光原是与高原的空气一样稀薄寒凉。

他闷闷地去卫生间拿来干毛巾,把我摁坐在靠窗的沙发里,干毛巾一绺绺揉搓湿发,好半晌无语。

我勾勾他衣角,“嗳,别这样嘛。笑一个。人家也是想你一睁开眼睛就能吃到热乎乎的早餐嘛。”我哄他。

他不理。我再哄,“要不我亲自做给你吃?嗯,你们文人一般都怎么说来着,挽袖亲手调羹汤?”

“你会做什么?说来听听!”他终于肯开口,还不忘补充,“不算速食面!”

我大笑,“唉,真不巧让你给说着了,除了速食面,我还真不会做别的。”

他也不再绷着,蹲下身子望着我,“旖旖,我不是不知道感念的人,自是明白你一番心意,可你昨晚烧得有多厉害你知不知道?丽江海拔这么高,一旦你有高原反应,就不只是咽喉发炎那么简单,高烧会引起肺水肿的。”

我笑笑,“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好啦,别生气了。快去洗脸刷牙,然后来吃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快去吧,既然明白我一番心意就别辜负了!”

安谙无奈地看我一眼,“真是被你打败了。”嘟嘟哝哝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门将关未关时探头出来道,“你手机刚刚响了。真是的,出去竟然不知道带电话。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无比怨念地关上了门。

我笑着起身去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刚刚的确是走得太急了。手机上一条未读短信息,是陆师兄发来的。我以为不过是问我玩得怎么样,开心不开心。点开消息,笑容凝滞在唇角。

信息内容很简单,“通知已下,让你去加拿大。”

来吃早餐吧旖旖,都快凉了

临行前一天,公司里三位师兄听我说要去丽江都问我是不是与董总一起是不是与董总一起。我说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宋师兄说,不是好端端的你干吗要去丽江?

我说,我想去散散心。

陆师兄说,程旖旖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一向视钱如命你怎么可能舍得花钱去丽江!

我说,守财奴也有斟破钱财的一天啊一下子拿到6700这么多钱我烧得慌行不行?!

马师兄说,程旖旖不是我们三八我们只是不想你受伤。

我说,可我真的不是跟董总一起去我跟董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陆师兄说,程旖旖董总的车几乎天天晚上停在我们楼下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无力地叹口气,是吗我不知道我只看见过一次他的车停在我们楼下。只看见过一次。

马师兄拍拍我肩膀试探地问,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去?

我想一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否则搞不好他们仨真的有可能会陪我一起去丽江。

我跟我男朋友一起去。我说。

三位师兄异口同声一迭连声,男朋友?!你什么时候有了男朋友?!你怎么会有男朋友?!董总么?!

什么董总!除了董总我就不能认识别的男人吗!还有,你们说的叫什么话?我怎么就不能有男朋友?难道我就不该有男朋友么?!

陆师兄这个大三八第一个反应过来问,他是谁?

想知道的话晚上请我们吃饭吧。就当给我们饯行。我毫不客气敲竹杠。

陆师兄搔搔头,疑惑道,真的假的啊看你说的跟真的似的……

我笑笑,真。怎么不真。

于是临行前一晚,三位师兄真的请我和安谙吃了饭。虽然最后,还是安谙抢着埋了单。

三位师兄里宋师兄平素喜欢看点闲书,《女友》、《知音》、《爱人》什么的期期不落。以前曾经跟莫漠说起我对宋师兄的敬仰,我这个粗人是断看不下去那些文艺气息极浓的杂志的。被莫漠好一通嘲笑,说那样烂杂志只有伪文青才爱看。我说伪文青也好啊,至少宋师兄给他中文系的小女友写煽情邮件发抒情短信不用愁了。而事实证明古人的话果然正确,所谓开卷有益,甭管多烂的杂志,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大众认可的就一定是有感染力的。从大三到现在,整整三年宋师兄与小女友的感情循着文艺杂志里的套路稳步发展,双方家长面都见过了,就等着两人一毕业就注册结婚。而据宋师兄说,他准备找出版社出版三年里他跟中文系小女友互通的所有情书,并效仿鲁迅与许广平的《两地书》,取名为《两系笺》。

因此宋师兄一听到安谙说自己是“写散字儿”的,立马两眼放光,如遇知音,大谈起他和女友打算出版的《两系笺》。

安谙不解,问何以取此名。

陆师兄一旁呵呵笑,环工系与中文系是也。

那一刻安谙忍笑忍到面部肌肉抽搐的样子,让我笑得无比开怀。

那是自叶蓝死后,这么多天,我第一次那样开怀大笑。

如果不是饭后一起回宿舍,在路灯下再一次看到董翩的车,也许那餐饭的欢笑,会一直被我带到丽江。

“程旖旖,安谙不错,虽然年纪比你小,可看得出他是真心爱你,也有自己主见。你别错过。”飞机起飞前陆师兄把我拽到一边真诚对我道。

“我知道。我会的。”我不看他,视线穿过人群看着不远处与马宋两位师兄聊天的安谙。即使在机场这样人头攒动的地方,他仍然那么的夺目出众。

“如果从丽江回来还是不开心,就回杭州吧。安导那边我去说。”

我不语。心里漫漫漾起感动。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陆师兄也有粗中有细的一面,竟然看出了,我不开心。

“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安导你跟安谙的事的。至少现在不会。”陆师兄揉揉他的大鼻子,“所以你想回杭州的话尽管放心回去。”

“我……等从丽江回来再说吧。”

“程旖旖,你是不是舍不得董总?”

“不是。”我再次强调,自己都觉得这絮絮强调很可笑,“我跟董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程旖旖,或许董总对你真的动了心,可有了叶蓝的事情……我们终是不放心。”陆师兄声音现出难得的缓沉,“程旖旖,我们一直都很佩服你,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的,全凭自己打拼……所以,我们不想见你受到伤害。”

“陆师兄……”喉头哽住,我抬眼看他,泪雾中他永远胡子拉茬的脸此刻兄长一样温暖,“谢谢你,谢谢你们。”

“不用谢。你叫我们师兄,我们自是拿你当妹妹。哪个兄长不盼自己妹妹好?”他笑笑,“跟安谙好好去散散心。希望从丽江回来,一切都会有结果。”轻轻叹口气,他接着道,“而不论怎样,你怎样决定,是去是留,是与安谙在一起还是董总,我们都永远是你的后盾,是你的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