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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 口红吊兰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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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谙,你慢点擦吧。你慢点擦我就可以多看你一眼。留得久一点。

镜片擦完安谙没有马上给我戴上,抬起眼帘平静地望着我,不复眼帘低垂时的寂寂忧伤。想抱他的冲动一点一点消散,他的平静令我知道,我们现在不过是故人。他对我好,他短暂有忧伤,仅仅是过往的记忆他还没有忘。

看不见可是我知道我的眼神一定也如他一样,慢慢平静,慢慢不再有波澜。

“一会吃完饭再走,来得及么?”静静对视一会儿后他轻声问我。

我心里抖抖一动抖抖一动中我听见自己轻声说好。我说我吃完饭再走,我来得及。

他点点头,“胃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了。”

他再点点头,“那就好。”

在他的点头与我的摇头间,我看得见时间在我们中间缓慢流过。疏远,真疏远。疏远而淡漠。疏远而淡漠得我想逃。但我舍不得。我想吃完饭再走。我想多留一刻是一刻。

安谙,我们之间,就只剩了这点头与摇头罢……

半晌他轻声道,“走吧。”于他转身一刻我终于再也忍不住问他道,“旎旎哪儿去了?旎旎还好吗?”我一直在想它。我一直想问问它。尤其每次喂楼下的流浪猫咪时我就想旎旎在哪有没有吃饱。我一直在想它。一直在想曾经安谙抱着它给它洗屁屁擦屁屁时怜爱宠溺的眼神。可当着小诺的面我不能问。旖旖,旎旎,再单纯的孩子也能隐约猜到什么吧。

听我问起旎旎,他侧着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和眼神,只看见他右腮颊骨骤然微微棱起片刻后又松缓下来,“嗯,还好。它在我爷爷奶奶家。”仿佛这时才想起,他转身给我戴好太阳眼镜,隔着太阳眼镜镜片他看着我,“你想去看看它么?”

我想去看看旎旎。我想看看它现在怎么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毛色是不是还是那么光亮有没有再长大一点。可想了想我说,“还是不去了。知道它好就好。”它在他的爷爷奶奶家,我去又做什么。见到他爷爷奶奶我说什么。见到他姆妈我说什么。如果他奶奶认出我就是相册里的那个女孩,我该说什么。小诺若跟着一起去,我又该说什么。

他不再说话,幽邃眼眸只是深望住我,太阳眼镜镜片被他擦得好干净,隔着干净的太阳眼镜镜片我清楚看到他的眼神里没有隐匿的感情,没有波动的情绪,就只是望住我,直望到我看到小诺挨过来,挨在他身侧。

刚刚大恸过后我一直没有留意过小诺,与安谙说话时也没有留意过小诺,此刻她不知从哪里挨过来我才留意到,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张惶。近午的阳光光耀明媚,小诺的身后有一棵小松树,阳光透过小松树枝洒落在她脸上,她脸上淡淡的张惶就又披染上一抹青色幽寂的阴影。而这样一张美丽年轻的脸只应有阳光不应有阴影。我对小诺笑笑,自己都觉得话说出来好蠢,还是低声对她解释道,“安师母生前对我很好。我们又是老乡……我有点难过……”

小诺看着我,纯澈眼眸没有猜忌,只是一脉清浅哀愁挥散不去,“旖旖姐,节哀顺变……你刚刚哭得好吓人。哭得我也好难过……”看着她手臂绕过安谙的手臂,我微笑,“没事了小诺。我哭完就好了。”我会节哀顺变的。因为除此我没有选择。

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勇敢

转头看一眼石阶,不远的前面走着宋师兄,“我找宋师兄有点事。”我对小诺再笑笑,转身快步追上宋师兄。

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安谙的视线,在看着我。

山风鼓荡,我听到身后小诺在跟安谙说话安谙亦有回应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安谙,希望我不会搅扰到你们,希望你能跟小诺好好解释,我们不过是朋友是故人,不是她想的那样子。

宋师兄看一眼跟上的我,没说什么。三位师兄里属他心思最细腻又喜欢看文艺杂志,一点不像个工科生。毕业后他进了地方政府,原本负责督管工业污染这一块,用马师兄的话说是他们环保局的顶头上司直接领导,因为文笔不错为人又谦和,很快被调到负责工业的副市长身边当秘书。

我们默默走着。要到此刻我才注意到这处公墓景色如此清幽。石阶上有落叶,偶尔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沙沙作响中我想哈尔滨这时节一定满地黄叶天已寒凉了吧,爸爸妈妈的墓园里也一定长满衰草了吧,胡天八月雪连天,可这里是江南啊为什么也会有落叶。

下山路比上山路还难走,走一会儿我已经有点撑不住,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药劲已过了。宋师兄看我一眼扶住我手臂。大恸过后我不再觉得恸,我只是虚软,我虚软地轻轻对他笑一下笑问他嫂子还好么。宋师兄神色平淡看着前面,“我们离婚了。”

我怔住。几个月前我还收到他寄来的自费出版的《两系笺》。那本收录了他和妻子婚前几年所有情书的《两系笺》。在广州他和安谙第一次见面谈到过的《两系笺》。收到书时,我模糊忆起安谙知道书名的含义后怎样忍笑忍到面部肌肉抽搐的表情,让我抚着书的封面黯然许久。这不过才四个月的时间怎么就离婚了呢。他们可是相恋多年的爱人啊。

怪不得上山前在公墓牌楼下宋师兄神情有寥落。

许久,宋师兄轻声道,“她说她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他太了解我知道我实在不懂得怎样用言语安慰人,并没指望我回答,停一下接着道,“毕业后她始终没找到自己满意的工作,或许是她太不懂得迎合与妥协,所以连着换了几家单位都觉得不适合。又嫌我结婚后不再浪漫不再体贴,整日不是忙于工作就是忙于应酬,出差回来也不再花心思送别致礼物给她,就只是随便买点当地特产,让她觉得,”宋师兄苦笑一下,“很幻灭。”

“那你可以改啊。”明明知道这样说很幼稚,但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样说,“你们有沟通么?”

“沟通过,也改过,可是日子过久了就是这样子,我不可能每天早午晚不断给她发信息打电话问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就像以前那样子。”宋师兄声音平平道,“我得工作。得开会。得给领导写发言稿。得陪领导下基层下现场。得奋力表现争取往上爬。跟领导吃饭再不能喝酒也得为领导挡酒,更不能拒绝领导的劝酒。陪领导打牌得故意输光钱包里所有的钱还得笑赞领导牌技高超。领导带我出去考察,到异地的洗浴中心、夜总会里,领导要找小姐我得及时读懂领导眼神中暗藏的心意身先事卒自己先叫一个再给领导叫一个……而我做这些既是不想一路书念下来到最后平平庸庸混下去,也想给她一份平定富足的生活。一个男人,如果不能让老婆过上好日子,是很失败的。”宋师兄淡淡笑笑,“她总是那么任性,又满脑子不彻实际的幻想,看了一肚子书觉得世界就该像书本里描写的那样纯粹美好,觉得即使所有人都折堕她也不应该折堕,她永远都要是最后的纯洁天使。她想作最后的纯洁天使我就让她做,我跟她说你不喜欢出去工作就不出去工作。我会努力挣钱把你养起来,把你养得好好的。你愿意做家务就做,不愿意做就找家政工。你愿意买什么就买什么,只是不要让我还不起信用卡。但她还是觉得不快乐不满足。嫌我俗。嫌我工作后一天比一天俗。不再能够跟她偎在夕阳下的沙发里同看一部电影。她推荐给我看的那些她觉得好的书我也觉得无聊觉得闷。她又闻到我衣服上有香水味,以为我有情人,可那香水味不过是陪领导去歌厅小姐偎在我肩膀时所落。”

我转头看着宋师兄,看着他平静的淡淡脸容,就像昨天看着马师兄一样,惨伤无以言说。他们爱了那么久,情书写得感天动地,很多典故与诗词我看都看不懂,很多字更是见都没见过,字字句句全是切切真情。这么爱,也会不爱吗。难道那样厚厚一册几十万字的书还不足以证明爱留住爱吗。

宋师兄没有看我,“你不知道他们学文搞文的人,又单纯又固执,认准一个理,就很难再回头。”我想到安谙,安谙也是这样么?而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跟安谙在一起,我跟安谙又会如何?

仿似看到了我心里所想,宋师兄叹息一声道,“所以旖旖,离开有离开的好。这个社会这样污浊,到处都一样,便是想躲在哪间公司里纯粹做个技术人员也很难真的纯粹。你当初若没有离开,不知道会怎样……或许还是在董总身边比较好,他那么强,可以为你挡住很多东西。放手爱虽然难过,但总比眼睁睁看着爱一天一天在现实里侵蚀消亡好。”声线转低,已没有了叹息,“就像她临走前说的,我们这些学环工搞环工的,或许可以挽救得了日益污染的环境,却挽救不了我们日益污秽的心。”

“可是,除此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么?”我惨然问。一定要这样么。看看马师兄,看看宋师兄,再看看我自己,难道一旦离开校园步入社会,污秽与改变就是我们注定要面临躲也躲不掉的命运么。宋师嫂,现在应该叫前任宋师嫂,说得何其尖锐,我们可以将被污染的水质净化到等同于污染前,我们可以将有机垃圾做成对土质无伤害的新型化肥,我们甚至可以将漏满石油的苏拉威西海恢复成鱼与海鸥的天堂,可是我们如何阻止我们内心日益的污秽与荒芜。

我想起在加拿大时无意中看到的一首诗,作者是一个波兰人叫罗佐维茨,他说,“观念不过是文字游戏。美德和罪行,真理与谎言,美丽和丑陋,勇敢与懦弱,到最后总会变得相同。我得到处寻找智者,让他告诉我如何区隔出黑暗与光明。”而我的智者又在哪里?我又如何区隔出黑暗与光明?我甚至不一定要区隔出黑暗与光明,我只想找到一个智者,让他告诉我,我怎样才能不改变,怎样才能不在改变中变得日益污秽与荒芜。

或许真正让人绝望的不是环境被污染,真正让人绝望的是面对自己内心的污染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屈从。

而我问宋师兄的问题分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又或许无解亦是一种答案。我和宋师兄,都知道。

默然良久,宋师兄自言自语般道,“她去了日本。去研究东亚文化史。她说她或许还是躲在校园和图书馆里比较适合。她说,她不想等到有一天对我完全没有爱后,再离开。”说完宋师兄脸上又漾起淡淡笑意,“旖旖,你知道,我这样爱她,所以,怎样都由她,只要她高兴就好。”笑意渐褪,宋师兄声音里难掩一分苍凉,“旖旖,你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最勇敢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摇头。太难过已不再能够回应他的话。我只能摇头。

宋师兄低声道,“作为一个男人,最勇敢的事情就是,他愿意给一个女人承诺,愿意娶她。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勇敢,而我也已经勇敢过一次了,以后,怎样都没关系了。”

听着宋师兄的话,我想起安谙曾经在广州对我说过的,他说他愿意娶我,愿意承诺我一生。如果他这一生也只有这一次勇敢,那是不是勇敢过这一次以后,他也像宋师兄一样,以后,怎样都没有关系了。

怎么这么能得瑟?

将到山下,不远处陆师兄咧嘴大笑着对我们摇手相招。马师兄站在他身边,静静吸烟。

我轻声道,“或许只有陆师兄是最快乐的。”

“老陆他……”宋师兄顿了顿,“他很快就要去四川了。”

我愕然,“去工作么?”

“不,去当支边老师。在阿坝。纯义务。没有工资。”宋师兄低低叹,“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无非是一种掩饰罢了……”宋师兄打住话头,或许这是他们男人间的秘密,他不想说给我听,“旖旖,知道我现在最想吃什么吗?”转开话题他问道。

我摇头,“什么?”

“我最想吃广州那家大排档的牛腩肠粉和脱骨凤爪……”

为什么明明没有泪我却又涌起泪意。我想起三年前在广州那家大排档,我们经常在收工后去那儿吃一点宵夜,马师兄最喜欢鲜虾肠粉,宋师兄一定要牛腩肠粉,陆师兄能吃每次都要要两样,吃完鱼蛋粉面还要吃锦卤云吞。叫的东西上来后,他们你尝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似乎不尝一下别人的就不能证明自己叫的东西好吃。而我喜欢那家大排档的双皮奶,吃完双皮奶,就着脱骨凤爪和皮皮虾喝掉他们喝不了的冰啤酒。那时节真快乐。吃完宵夜回程中我们一边说笑一边算账的时节真快乐。没有离散,没有背叛,没有幻灭。

“宋师兄,你什么时候去广州,如果那时我还在,我们一起去吃那家大排档吧。”我低声道。和安谙去丽江前的一夜我们和三位师兄就去的那家大排档,从丽江回广州后,从加拿大回广州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家大排档,只是偶尔经过那时,视线会停很久很久。

此刻,胃痛再次袭来,隐隐搐痛中,我也忽然怀念起那家大排档,怀念起那家大排档的双皮奶。那时候陆师兄还笑我,笑我每次都点双皮奶,死心眼,喜欢一样就总是点一样,不知道换换样。我回嘴说你们还不是一样,每次都点那几样。

其时陆师兄搔头挠耳的憨笑与前面不远处陆师兄的咧嘴大笑慢慢叠合在一处,看着他的笑我就想,陆师兄,原来你也有不能示人的悲伤,原来你的心里也有坟墓啊。

我们这几人,可有一个是快乐的。

我们这些陷溺在真实生活中的人,又有几个是快乐的。

“听大马说你打算去印度。”宋师兄看着迎上来的陆师兄,最后道,“不知道我们这四个,什么时候能再次聚首。”

而再聚首时,我们是否都会快乐些。听着宋师兄的话,我默默想。然后对走过来的陆师兄笑,“陆师兄,一会儿我们喝酒吧。”喝完这顿酒,明朝即使相隔天涯,那酒落入腹中,也会暖好久吧。

原来,明朝即将相隔天涯的,不只是我与安谙。

去饭店的路上,我没有再坐安谙的车。我想我打扰他和小诺已经太久太多。我想其实坐在三位师兄任何一个的车里也可以给我温暖与陪伴。甚至会比坐在安谙车里给我的温暖与陪伴多许多。而即便不是多许多,总也自在些。

将上陆师兄车时,我回头找安谙,他和小诺刚刚走下山。小诺一手挽着他手臂,一手捧着一大捧花。江南真是好,这时候还能采到花。那花开得烂烂漫漫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花,只是觉得那烂烂漫漫的花捧在小诺怀里更衬得人比花娇。怪不得我跟宋师兄走得并不快,他们也始终没有追上来,原来他们采了这样烂漫的一捧花。

不知道看着小诺在花丛中采花时安谙的脸上可会浮起宠溺的微笑。

远远地我对他们大声道,“我坐陆师兄的车去饭店。回头见。”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小诺大声喊,“旖旖姐,你不坐我们的车了么?”

是啊,我不坐你们的车了。那是你们的世界你们的车。

明朝天涯,自此我将不再打扰。

陆师兄车技相当烂,还总爱超车。一路惊魂从华夏公墓到枫泾镇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只顾着紧张,他只顾着超车。终于到达饭店门前,我说,“陆师兄我下不为例再也不坐你车了。太吓人了。坐别人的车或许要钱,坐你的车却是要命!”

陆师兄笑笑,“想坐也没的坐了。这车马上就卖了。”

“因为要去四川么?”想起宋师兄的话我问道。

陆师兄笑笑,“你知道啦?是啊,我要去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多点盘缠。”一向神经大条的陆师兄此刻虽然笑着,我却在这笑容中读出了许多荒凉与沉寂。

可我已不再有勇气问,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去四川。

在云南的最后一天,早上起来,天阴着,下着雨,安谙对着厚厚云层后面的太阳极富表演性质的给我朗诵了一段话,他好像说是杜拉斯写的,“黑夜将永无止境,太阳将永不升起,我们将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惟有哀悼那消逝的太阳。”朗诵完他回头微笑着问我,旖旖,我是不是很酸。

而若果真如此,问,不如不问。因为无论问还是不问,我们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哀悼那消逝的太阳。

这一趟回来,真是好忧伤。

进到饭店,很多先到的宾客已落座。安谙和小诺还没有到。亦没看见安导,只看见安导的儿子和安谙的父亲四处应对着来宾。

菜陆续摆上。我和陆师兄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想想我起身对陆师兄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用饭店为客人准备的洗手液洗了把脸。洗完脸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脸,宿醉后的浮肿已消,冷水洗过哭肿的眼睛似乎也好了一点,镜子里那张脸,只是疲惫,苍白,瘦削。

仿佛一下子回到三年前在广州,我第一次见到董翩那夜,我也是这样子在公司的洗手间用洗手液洗脸,洗完脸后看到了从厕间里出来的叶蓝。

如果真有所谓时光流转,我多么想再回到从前。

叶蓝,或许最快乐的是你吧。这尘世多离散,也实在没什么好眷恋。我们,不过是不够勇气像你那样子离开,只能为了生存而苟活。

这一趟回来,真是好忧伤。

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大厅,一眼看见安谙和小诺挽臂已至,小诺怀里不见了那捧烂漫的山花,想必留在安谙、留在“他们”的车里了。

一名中年女子走到他们近前跟安谙说话,安谙笑着与之应对,指了指小诺对那名女子说了几句话,小诺即对那名女子谦逊相招,脸上漾着淡淡的羞涩。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可我想那名女子该是安家的亲朋吧,安谙是在对那名女子介绍小诺吧。然后安谙送那名女子到一张桌前落座。那张桌围坐的众人应该都是安家友朋,安谙一一指着,小诺逐一应着,对着宾客,他们展露主人般寒暄的微笑,男的俊雅,女的娇俏,让我极恶俗地想起我仅知的那几个形容男女朋友般配的成语,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佳偶天成……我亦不由自主淡淡笑了出来。

我的包在安谙车里放着。我身上没有一样可以擦脸的东西。刚洗过没涂抹护肤品的脸紧绷绷的,连笑都笑得紧绷。

重新回到座位,酒水菜馔俱已上齐,宋马两位师兄也已经到了,与陆师兄不知说到什么正笑得好不开心。同桌还有几名我们不认识的宾客,亦喁喁低话不时轻笑几声。看着他们我忍不住想,所谓永失亲人的殇恸,不过是对至亲而言,葬礼结束,于我们这些宾客,回魂饭与喜宴、升学宴、百岁宴也并没什么不同,大家觥筹交错猜酒划拳,还经常有人喝大喝高。除了桌上必不可少的一盘溜豆腐,隐约提点我们在吃的是回魂饭,但也只是提点,没有人会继续陷溺,一直悲伤。

看我坐下,马师兄笑道,“旖旖,啤酒还是白酒?”

我微笑,“随便!”不是不知道再喝酒只能令胃更痛,可明朝分别,天涯流落再重逢不知几何,我们这四人又是否还会一个不落齐齐到场,那么无论啤酒还是白酒,甚至红酒黄酒,尽可满上。

宋师兄大笑,一扫适才下山路上的萧索,“旖旖,你要是在我们单位,准保两年一个台阶,升得比谁都快!”

陆师兄切他,“一听你们就整天不干正事。干部任用,任酒为亲!”

马师兄接口,“现在哪里不是这样?对于我们,是酒桌之上,一切好说。”下巴向宋师兄一努,“对于他们,狐抓就是开会,管理就是收费,验收就是喝醉,检查就是宴会。不能喝酒怎么成!”

陆师兄耸耸大鼻头,“你们这帮蛀虫!”

宋师兄笑,“别管蛀虫不蛀虫,人家旖旖都没说什么,你跟着瞎起什么劲,要不你替旖旖喝?”

陆师兄忙不迭摆手摇头,“别,还是旖旖来吧。她们东北女孩,有量!”

大家齐声笑。

我克制着不去看安谙和小诺此刻在哪桌应酬哪桌寒暄,极力展露微笑看着眼前的酒杯被马师兄缓缓倒入白酒。杯子比一般饭店通用的玻璃杯略粗略高些,不是二两半而是三两杯。“你们现在都喝白酒了么?以前可是两瓶啤酒三个人喝都喝不了。”酒倒满,我笑着问宋师兄。

宋师兄自嘲淡笑,“我现在不仅能喝白酒,喝完白酒还能喝啤酒,换地方还能接着喝洋酒。等下让你看看我这酒经沙场的三/陪男秘是不是酒量大增。”

马师兄也哈哈笑着凑趣,“也算我一个。”转眼对宋师兄笑道,“你是陪领导陪出来的酒量,我是被老板们敬出来的酒量。看看咱俩谁更厉害!”再看陆师兄,“老陆,你就喝啤酒吧。”

陆师兄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啤酒,叹道,“我是连啤酒都不能喝。”酒倒完,举起酒杯,“不过,就舍命陪你们一回。这次喝完,下次不定什么时候了。”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在笑容没有黯淡之前,齐齐举杯。

却在我酒杯凑近口将喝未喝时,一只手稳而有力夺过我的酒杯,“这杯酒我替她喝!”我侧身抬头,看见安谙,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边。

刚刚的笑容凝在脸上,还未黯淡的笑容凝在脸上,凝在洗过没有涂抹护肤品的紧绷绷的脸上。在凝着的紧绷的还未黯淡的笑容中,我眼看着那么不喜欢喝酒的安谙,毫不犹豫仰头就喝。

“安谙!”我急声叫他,手拉住他手臂要他不要喝。这不是啤酒米酒这是52°的剑南春啊!这是三两52°的剑南春啊!他不喜欢喝酒,他几乎从不喝酒,这样子喝下去怎么受得了。却被他反手按住我肩膀。他按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我肩膀有微痛,用力到我只能坐在椅中,抬头看着他。看不见此刻他被执杯的手掩住的脸,只看见他仰起的脖颈上喉结一下一下上下滑动,酒喝到一半,喉结滑动略止,不过霎那又一下一下滑动,直至将剩下的半杯酒喝个涓光。

一杯酒喝完,他将酒杯轻放在桌上,双唇紧抿忍住浮涌的辛辣酒气,好一会儿。然后俯身直直看住我,“怎么这么能得瑟?胃不好还得瑟!”

安谙,你怎么比东北人还东北人。我这个东北人都很少说得瑟了啊。你怎么还说得瑟。就像三年前我们跟莫漠一起看完本山大叔的小品后那样,对我和莫漠说,你们怎么这么能得瑟。

安谙,你怎么还说得瑟啊。

凝着的笑容终于消散,如一张曝光太久的底片。我转身回头不再看他,也不说话。我怕我再看他一眼,就会哭出来。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哭出来。而我不可以再哭了。

宋师兄到底是官场里混惯的,愣了片刻即笑着道,“唉呀唉呀是我们不对,我们不知道旖旖胃不好,也没问问她。小安,别怪我们啊。”

马师兄也探身递过筷子笑着接口,“小安,快吃点菜吃点菜!”

陆师兄你这个憨瓜,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啊,你不说话没人会当你是哑巴的,可你偏要说,“傻孩子,没必要都喝的呀,他们喝白酒从来都是半开三开甚至四开的……你怎么都喝了?!”

一杯白酒一气喝下去,即使再能喝酒的人也会觉得很难受,那股子炙灼热辣的滋味会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很久很久,很久也缓不过来。何况是52°这样的高度酒。安谙现在就一定很难受,我感到他按在我肩上的手在轻轻颤抖,可他只是笑着对三位师兄说,“旖旖胃一直不好,来的路上刚吐过。你们让她吃点菜,别让她喝酒了。”接过马师兄递至的筷子塞在我手里,低声嘱道,“慢点吃。别吃太饱。”又对三位师兄笑着道,“我先去那边招呼。一会过来给三位师兄敬酒。”按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拍拍我,转身离去。

我呆呆坐着,手里捏着筷子,眼前望出去看得见三位师兄戚戚的脸容,看得见那几名宾客怔怔的表情,他们一定好奇这是唱的哪一出。我看得见这一切,包括摆满一桌的菜馔花色纷繁。我看得见这一切,一切之上叠映着安谙适才仰头喝酒时上下滑动的喉结,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就像一把刀在心里剜,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直到主食端上来。

陆师兄又开始大嘴巴,“旖旖,你确定你不找他再争取一下吗?”

马师兄瞪他一眼,“别说了,小安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果然安谙已站在我身侧,递过来一杯白开水,掌心上一粒胃药,轻声道:“再吃一粒药。十五分钟后再吃饭。饿也先忍忍,嗯?”闻着他嘴中喷出的浓浓酒气,我垂头不看他,只是拈起胃药送入口中,再接过他手里水杯,那水不凉也不热,温度刚刚好。我喝掉一口,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再喝一口。我只能藉着这一口一口吞咽的动作,止住我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饭前别喝太多水。”他拿过我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对消化不好。”轻声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去。

没有水可以喝了。他再次过来时留下的酒气也慢慢散尽。我死死咬住牙关,与眼眶里不听话的泪水较量。牙齿咬得那么用力,都能听到牙齿磨擦的声音。牙齿咬得那么用力,连脸都酸痛起来。

心里拼命想东想西。想临来之前的测算报告,为什么总是有两个测检值达不到设计要求;想上一节远程课里那个叫迈克的教授,他的口音怎么那么好笑;想广州住处小区里的那些流浪猫,我不在这两天它们会吃些什么;想莫漠会不会又发来邮件,邮件里又会说什么……

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每一个念头刚一浮起,就会被“安谙会不会很难受他一口气喝掉一整杯白酒会不会很难受”这个念头冲散,可是我怎么可能允许这个念头长久滞留,极其迅速马上地又转起下一个念头。

一个一个念头交替之间,对面几个宾客开始吃菜喝酒。宋师兄竭力轻松地讲起笑话,讲他领导牌品相当不好,打牌从来只许赢不许输,一输就臭脸,那脸臭得没法看,臭得就像老陆你的脚。陆师兄闻言大声叫,我脚怎么臭了要说臭还得是大马的脚……

一个一个念头交替之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被我成功逼退。泪水被成功逼退后,热辣胀痛的眼眶,一如退潮过后遗满贝壳的滩涂。

她也待不久

宋师兄一向最是心细,从安谙走后就给我掐算着时间,看看表到十五分钟了,盛了一小碗米饭给我。碟子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堆满了他挟给我的菜,鱼肉,豆腐,西兰花,松仁玉米,还有虾仁,都是一些软而好消化的东西。“吃点吧,旖旖。别辜负了小安的一番心意。”宋师兄轻声劝我。

我点点头。饭扒在嘴里,机械咀嚼,嚼完咽下,再吃一口菜。耳里回响着宋师兄说的话,我想我辜负的岂止是安谙的一、番、心、意。

刚吃几口,一个服务员端来一碗鳝丝面,热腾腾的鳝丝面,轻轻放在我面前,没说什么就走了。我知道这一定是安谙交待后厨做的。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吃鳝丝面。

我喜欢鳝丝咬在嘴里咯吱咯吱滑而略艮的感觉。那是他第一次做鳝丝面给我吃,也不知怎么他就做了鳝丝面给我吃,我边吃边跟他说时他就笑我,“咯吱咯吱……你说的让我想起鲁迅的《肥皂》。”

我不解,“鲁迅用的肥皂是鳝丝做的吗?”

那时他正在喝水,听到我问的话一口水险险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将水咽下去,他哈哈大笑笑得气都喘不过,歪在沙发里,长发掩住脸。大笑后他指着我,唇角仍挂着笑,“你行不行啊大小姐!你可千万别跟人家说你是硕研啊!会让人笑话死的!”

我继续不解。自己也知道刚刚问的话一定很可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可笑在哪里啊。见我面色微愠,他凑过来揉我头,满眼含笑道,“《肥皂》是鲁迅写的一篇小说。里面讲……得,有时间你自己看看吧,我才不跟你说。我说再多也没有你自己看好。”

我一把推开他,不理他,闷头吃面,面快吃完时,抬头见他还在笑着望我。

那天吃完面后我在实验室上网查了鲁迅的《肥皂》,看到“咯吱咯吱”时忍不住又窘又笑。

那时我们还没有开始。

那天是他第一次揉我头。

那天以后他经常揉我头。

那天以后他每次给我做鳝丝面我们都会对着笑好久。

此刻看着眼前的鳝丝面,我又忍不住微微笑。微微笑着想安谙你现在难受不难受。那么多白酒一气喝完你难受不难受。你干吗要对我这么好。我随便吃口饭吃口菜就行了啊。我都已经吃过药了。你是担心我胃痛吧。因为你说过,胃不好,最好多吃面。

微笑着我挟起一根鳝丝送入口,咬起来还是咯吱咯吱的,咯吱咯吱声中我慢慢嚼碎咽下去。再抬头,看见三位师兄悲悯地望着我。从安谙喝过那一杯酒离开后,他们一直这样时不时看看我,不再闹着要喝酒,也都没怎么在吃菜。而在他们身后,隔着三张桌子远,安谙挽着小诺,亦在望着我。视线对接的瞬间,我仍是微笑,微笑地看着他缓缓移开望着我的眼睛。

安谙,你看,我在好好吃饭。曾经我那样子辜负了你,不止一番心意,这次,这以后,我不会再辜负你,不会再辜负你的这、一、番、心、意。

我会好好吃饭。我在好好吃饭。

微笑中我再挟起一根鳝丝送入口,微笑着再次慢慢嚼碎咽下去。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在云南后来的八天里,安谙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如果不能哭,如果亦不能流露一点点疼痛与悲伤,除了微笑,我们真是再也找不到任何其它合适的表情。

一碗鳝丝面堪堪吃掉一半,对面那几名宾客也已走,安谙挽着小诺过来敬酒。三位师兄一齐站起身,我也随着他们站起来。

我面带微笑看着安谙和小诺,真是一对璧人啊,这场景是不是有一点点像他们的喜宴?一桌一桌敬酒,要不要逐个宾客点烟啊。如果他们要点烟,那烟我一定吸,因为以后他们若点烟,那烟我未必能吸到。

三位师兄举起杯,异口同声道,“我们都不能喝酒。意思意思就行,意思意思就行了啊!”跟安谙碰碰杯,真是意思意思就行了,每人只抿了一小口。

安谙也只喝了一小口。我看见他杯里酒液澄黄是啤酒。他的面色很苍白,苍白得下巴上淡淡青色胡茬都显出几分憔悴与疲惫。嘴唇也是苍白的。喝了一小口啤酒后他对三位师兄笑,“失礼了三位师兄。改天找时间我好好陪你们喝顿酒。”

小诺一边娇声道,“还喝还喝你还喝!”年轻女孩子就是有这点好,即使面对陌生人撒起娇来也理直气壮,她微侧头,既对着安谙亦对我们道,“刚刚我不过去了一下卫生间,他就不知在哪里喝了好多酒……真是看都看不住!”

三位师兄尴尬笑。

我看着小诺嘟起的嘴,微笑着想,她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润唇膏,她的唇色真漂亮。

安谙淡淡笑着看小诺,“好了伐,我以后不喝了。”

小诺回了他一个笑,转眼看着我,眼中有关切,“旖旖姐,菜还合口吗?”

我微笑,“合口。我一直在吃着。”

“旖旖姐,你胃好些了没?还疼不疼了?旖旖姐,你胃不好,我们就不敬你酒了伐。”

“不疼了。好多了。”我微笑着答道,“嗯,也不用你们敬酒了。”

“那就好!”小诺很高兴,小脸上满是真诚的宽慰,一低头看见鳝丝面,“咦,还有鳝丝面啊。这家饭店还有鳝丝面吗?”转眼对安谙,“一会我们也叫碗鳝丝面吧。你刚刚才吐过。吃面比较好。”

“走吧,到下一桌去看看。”安谙没接小诺的话,对三位师兄笑笑,亦对我笑笑,挽着小诺缓步离开,去到下一张桌敬酒。

我坐下。三位师兄也坐下。我的脸上仍带着笑,笑着看三位师兄持续的沉默。我就想,这样子笑久了,我的脸会不会笑成面具呢。而如果真的能笑成面具也不错,那样子的话,我就不用再费力维持这微笑了。

这微笑,好累啊。

终于到了酒阑人散。

看着纷纷离去的宾客,马师兄问我,“旖旖你怎么走?”

我四处看一眼,没看到安谙和小诺,“我在这里等安谙。我的包还在他车里。他说他送我。”

陆师兄最是死心眼,这会子仍然坚持道,“程旖旖,要不,你再试试?我看那孩子还是很惦记你的。”

宋师兄一边幽幽接口,“张爱玲曾经说过,‘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就算小安还……”住口不再说下去。

陆师兄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问,“张爱玲是谁啊?她说的一定对吗?听名字像个女的。我们学校的么?还是你同事?”

宋师兄无奈摇头,看一眼陆师兄不说话。

我微笑着问,“是啊,宋师兄,张爱玲是谁啊?”因为爱过,所以慈悲。这话说得多么好。我想安谙就是这样子罢。

宋师兄轻轻叹口气,拿起手包,“我晚些有个酒局,就不多待了。老陆大马你们没什么事的话,你们陪旖旖等一会吧。”

马师兄道,“我也有事。明天要去省局开会,资料还没准备好呢,回去得马上赶出来。”转头看着陆师兄,“老陆,你陪旖旖吧。一会看到小安……要不,你送旖旖?”

陆师兄笑,“好说好说。”瞅我一眼,“就怕旖旖不肯再坐我的车。她说坐我的车要命。”

我笑笑不说话。到这一刻,已经无所谓了。坐谁的车都一样。坐谁的车都是离开。

我们站起来,一起走到饭店门口。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薄薄地下着雨,给这个叫枫泾的小小幽静的镇子更添几分清雅。

站在薄雨中,宋师兄紧握住陆师兄的手,脸上是浓浓的不舍,“老陆,多保重!我后天陪领导去德国,得去一个月,怕是送不了你了……”

陆师兄咧嘴笑,“去德国啊?那么好!别忘了给我带点什么!啊我想想啊,最好带只拜仁慕尼黑的纪念足球!最好还要有托尼的签名!我回来时去拿!还有,什么时候去四川,要是能绕道到阿坝,我请你喝酒!或者,你给我带酒!”

陆师兄说一句宋师兄就点一下头,陆师兄说完宋师兄道,“就你那酒量我带一瓶啤酒尽够了!”狠狠拍一下陆师兄肩膀,“但愿你这老小子能坚持那么久!”

陆师兄仍笑着,“为了你这句话我也得坚持住!”笑到后来,眼里已浮上寂寂忧伤。宋师兄也再说不出话,只是望着陆师兄。

马师兄走过去,“行了你俩,差不多得了!俩大老爷们在这雨中煽情,恶心不恶心!”却忽然紧紧抱住他们两个的肩膀。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想起曾经在一起的日子,陆师兄人直嘴快,口没遮拦,话说出口总惹得宋师兄不高兴、马师兄满实验室追着打。直到去了广州也不消停,我住在他们隔壁单元,半夜里经常能听到他们三个大男人在那边鬼叫狼嚎,不知为了什么又嚷又吵。还有在东莞,他们每晚都要打一会乒乓球,说好谁输谁下场,可是每次陆师兄输都死攥着球拍不肯让,马师兄又是追着打,经常要追到接待办后面的小池塘……

那么多美好的日子,那么多美好不知愁滋味的日子,尽管大家都知道有相遇就有离散,可是不到离散时候,就不会知道离散有多难过。而今朝一别,自此天各一方,我们这四个,真是再见遥遥。

默默地我走过去,紧紧环抱住三位师兄的肩膀。他们是我永远的兄长。同窗三载,予我以最光风霁月的关怀。薄雨落在肩上,那么薄慢慢也沾湿了衣裳,凉意渐渐沁肤,此刻我们的静静拥抱不知是让我们觉得更温暖还是更寒凉。

宋师兄已低低哽咽。马师兄轻声劝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不就是阿坝嘛,又不是不回来了。就算老陆不回来了,我们可以去看他啊。旖旖以前去加拿大也没见你这么难过啊,旖旖要真去印度走得不是比老陆还远……”说到后来也哽住不说。而我只是愈加用力地抱着他们的肩膀。

陆师兄笑道,“是啊是啊,你们怎么回事?我此行目的不说伟大吧也蛮有意义的,你们这是干吗呀?难道怕我以后没钱请你们喝酒不想认我这个大师兄了?”扬起手臂一把推开我们,那么突然那么大力,推得我和宋师兄马师兄齐向后退。马师兄没站稳,一个趔趄撞在我肩上又一脚踩在我脚上,我也还没站稳,被他这么重重一撞再实实一踩,身体失衡向后仰倒。身后一只手臂稳稳扶住我,我转头,呲牙咧嘴中看见扶住我的是安谙。

安谙,是不是每次我有需要,你都会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看见安谙,宋师兄最先反应过来,刚刚还一脸戚容,转眼就自若地笑起来,虽然眼圈还红着,眼睑下挂着两道浅浅泪痕,“小安出来啦。”笑意愈深,洒落落地自嘲,“我们这依依惜别呢。见笑见笑!”

马师兄也爽声大笑,“是啊是啊。我们这几个曾经并肩转战南北的老哥几个,感情可不是一般的好!对了小安,旖旖说她包在你车里,你看,就让旖旖跟我们走得了,我们反正也要回杭州。安导那边万一还有什么事,你在也能帮帮忙。”我看着这两位师兄,世事打磨,他们如今真是老练。

安谙淡淡笑一笑,看我一眼,“我想再带旖旖去医院检查一下胃。你们知道她,一向不会照顾自己,又最讨厌去医院,回去以后,自己是不会去的。我怕她愈拖愈重。”

我想说,安谙,回去以后,我会去医院看的,再讨厌医院我也一定会去医院看的,不会愈拖愈重。

我想说,安谙,让我跟三位师兄走吧,不管坐哪个师兄的车。

我想说,安谙,小诺出来了,她马上就走到你身边了。

我想说,安谙,你让我自己走吧,你别送我了。

可我只是看着安谙。被马师兄撞的肩膀踩的脚背仍钝钝在痛,马师兄你说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发福得这样厉害,都快赶上一头猪重了。害我现在连笑都笑不出来。

宋师兄看看我,再看看已经走到安谙身边挽住安谙手臂的小诺,“要不,我带旖旖去医院吧。我认识两个不错的大夫。就不麻烦你了。”

安谙再笑笑,看着宋师兄,“她不在我身边我管不了,现在她在我身边,还是我带她去吧。”似乎不知道小诺正在抬眸看着他,他淡淡续道,“也不会很麻烦。她也待不久。”

不再能够感到肩膀和脚背的钝痛,我甚至连心痛是怎样的滋味都已遗忘。薄薄雨雾中,我又绽起微笑,微笑地看着安谙,他苍白的脸,下巴上淡淡青色胡茬,雨丝落在发际,额角碎发微湿略搭下来,掩住好看秀拔的右侧眉峰。

三年后的现在,他褪尽昔日所有年少轻狂,脸容平静,而笃定。他笃定自己要说什么,在说什么。他笃定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

就像他刚刚替我喝完那杯酒后,那么难受按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抖着,直望住我的眼眸也没有丝毫责备和恼怒。因为懂得,所以宽容,那个叫张爱玲的说得真是好。他知道他所做。他宽容我所选。

我想他甚至、可能都不会给小诺什么太多的解释,无论是他对我的体贴,还是关注。

他只是笃定地做这一切,做他想做。

微笑中,我看着安谙跟宋师兄说完话视线缓缓移到我脸上,眼神一如重逢后他望着我的每一时刻。我转头,目光一一看过三位师兄,微笑道,“你们先走吧,我跟安谙一起走。”

安谙,你给我安排的下一个场景会在哪

宋师兄和马师兄不再以各自的方式试图要带我走,带离我与安谙小诺共处的尴尬,马师兄看一眼安谙,再看住我,“那我们先走了,旖旖,你多保重。”

我微笑,“会的会的。我会保重的。”走到马师兄近前,张开双臂,“马师兄,抱抱吧。”

这是三年前我去加拿时我们形成的告别仪式。那之前我们从无这样的亲密接触。

那时候,分别在际,入登机口前,我看着三位师兄黯淡而担忧的眼眸,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又苍白又憔悴。自从他们知道安谙走后,他们没有说过一个字。连一向大嘴巴的陆师兄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他们只是时不时地看看我,就像刚刚在饭店里那样,时不时悲悯而沉默地看看我。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为了让自己走得不那么凄惶,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子张开双臂,对他们道,抱抱吧。那以后,这抱抱就成为我们分别的仪式。一年半年前我回杭州答辩,答辩完了他们送我去机场,我们也是这样子抱抱,抱完离去。

人生无数个中间点,这无数个中间点里我们一次次相遇一次次离散,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家没有根似乎经此一生注定要一直飘泊下去的人而言,分别时候,这最后的抱抱会温暖我很久很久。那些有家的有根的人不会明白,一个没有家没有根的人能够在这一个抱抱里,得到多少持续的安慰与温暖。

马师兄笑笑,走过来抱住我。他现在这么胖,胖得这一个抱抱都比一年半前宽厚许多。他没有说什么,很快放开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自己车前,开门上车。却没有马上开走。我知道他是在等宋陆两位师兄。

宋师兄走过来,不待我展臂就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道,“照顾好自己!常联系!多保重!”我微笑,“我会的,宋师兄。别担心!”想想又道,“不管我去了哪里,你出差若去,我们喝酒。”宋师兄笑着放开我,“我可不敢再让你喝酒了……”截住话头,不再说什么,跟马师兄一样,走到自己车前,开门上车。只是副市长身边的秘书处事到底更圆熟一些,车窗不刻缓缓落下,对安谙笑道,“小安,有空再聚。”

我没有看安谙,只是听到他笑着对宋师兄道,“好,有空再聚。”

陆师兄这时候走过来,极迅速地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极迅速地放开了我,放开我的一刻,我听到他低声道,“张爱玲是个神经病。你别信她说的鬼话!”

我愣然,“你认识她吗?”

陆师兄点头笑笑,“是啊,她是个神经病。你别信她说的鬼话!”

“她是我们学校的?”怎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陆师兄再笑笑,“想争取就再争取,想试试就再试试!”笑容渐褪,在笑容未褪尽之前,他大声道,“老陆走之!”转身大步走到他的车前,车门“咣”一声打开再“砰”一声关上,我几乎听得见油门落下发动机瞬间飞速转动的声音。率先开走。

陆师兄你不用这样子吧,这车要卖了也不用这样子摧残吧。我微笑地边想边看着陆师兄的车画龙般疾速开远,宋马两位师兄的车随即跟上。手不由自主挥起。直到再也看不到三位师兄的车。

落手回头时候,安谙正静静地望着我。我亦努力微笑着回望他。

安谙,这一刻挥手的是我,下一刻挥手的就是你了吧。你说你要带我去医院,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去完医院,你就要送我去机场了吧。

“上车吧。衣服头发都湿了。”安谙对我说完这句话挽着小诺向牧马人走去。他的黑色西服不知什么时候裹披在小诺肩头,白衬衫被雨水打湿贴在他身上,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现在真是瘦。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他将附驾一侧车门打开,小诺上车后,他轻轻关上车门,却没有转身绕至驾驶室一侧上车,而是回身站在车门旁看着我,看着我一点点走近。雨丝渐密,落在我们身上,隔在我们中间。当所有音乐都静止,曾经的旋律不过是一片片飘荡的云朵,或化云成雨,或变成无声的节拍,或如此刻跌散,或再飞扬片刻。在他的注视下,我慢慢走近牧马人,慢慢走到他近前。雨水从他额角发际滴下,亦从我额角发际滴下,滑过我们各自苍白的脸颊,我们就像两个泪流满面的人,静默相对,静默相对于所有音乐都静止后的此刻。

“胃难受么?”我听到自己轻声在问他。

他缓缓摇头。

“对不起。”是我太得瑟,害你替我喝下那杯酒。

他淡淡笑笑,右侧鼻翼旁笑纹一闪而逝,“我没事。”顿一顿,他轻声说,“以后别再喝酒了。好么?”

我点头,“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说好。如果你让我留下来,我也会说好。可你不会说的,是不是。

“你刚刚吃过东西,不能做钡餐胃检,明天一早去医院,来得及么?”一滴雨落在我眉上,缓缓流下蒙了我的眼,他探手过来拭掉我眼睫上的雨,收回手后静静望着我。

“来得及。”我说。这是这一天里他第二次问我“来得及么”,如果他再一次问我来得及么,我还是来得及。如果此番分别不能再见,即使面对他与小诺挽臂相偕是如此的尴尬,我也想尴尬地多留一刻是一刻。

“上车吧。”他打开后车门。我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透过贴着浅色防爆膜的玻璃我看见他仍在看着我。

车子启动,暖风徐徐吹送。他拿过风挡玻璃前的纸巾盒递给小诺。小诺笑着抽出几张面巾纸,擦濡湿的脸和发梢,“你给我擦好伐?”擦了几下小诺笑着撒娇。

我在车座下面拿起包打开,记得临来时有带毛巾,一时却翻不到。我一向邋遢,总做不好东西规整井井有条。

耳边听得安谙淡淡笑着对小诺道,“别闹。快点擦。小心着凉。”置物箱“咔—”一声轻轻拉开随即“嗒—”一声轻轻阖上,我继续埋头翻找毛巾,一条毛巾却忽然放在我膝上,奶白色,四围淡绿的细水纹,是安谙一向偏爱的款色。三年了,他还是喜欢用这种款色的毛巾,不变的奶白色,或者有疏落的淡绿圆点,或者有细细的淡绿水纹。“放久了,可能有点味,不过不脏。”我抬头,安谙已转回身。

“我擦完了,给你擦擦好伐!”小诺仍然笑着,浑然不觉又似毫无猜忌,又抽出几张纸巾,挨在他身上抬手擦他脸上的雨水。

他任小诺擦了几下,偏头躲开,“湿成这样,擦也没用。”

“是你说的呀,着凉了怎么办?”小诺嘟嘴不依,转头对我娇声道,“旖旖姐,你说说他,他总是这样子,好讨厌的啦。”

看着小诺明澈的眼眸,我微笑着把毛巾递给小诺,“用这个吧。”

小诺迟疑着接过,“可是旖旖姐你头发也都湿了……”

“没关系。我带毛巾了。”我笑道,不再看她,埋头翻包,终于在一件团成一团的衣服里翻到我的毛巾。前面小诺正捻起安谙头发一缕一缕擦着。身子倾起,偎靠在安谙肩上。安谙不再躲,任由小诺擦。

很快开到一处菜市场。安谙道,“我去买点菜。”打开车门下车。小诺急喊我也去我也去下车疾疾追上他。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小诺仍裹披着安谙的黑色西服,奔跑中的身影细弱娇小。安谙转头对追过去的小诺说着什么,小诺扭头笑望他,手臂仍是绕过他手臂,挽住他。

我转回头不再看他们。毛巾一下一下擦着头发上的水。湿头发缠刮到耳廓上的耳钉,尖尖一阵锐痛。尖尖一阵锐痛中我想起在加拿大时某个深夜看的一部法国电影。不过是无聊我容许自己看完了那部电影,没有翻译成英文也没有打英文字幕,不知道谁是导演亦不知道主演是谁。我甚至连那部影片的名字都不知道。

很静的一部电影几乎没有几句对白,大概正因为此所以才没有翻译成英文。很静的一部电影就只讲了三个男人,一个在车祸中断了一条腿的工程师,爱上了一个目肓的音乐家,他们想开车游历完欧洲再去教堂结婚。可是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眼肓了谁也无法开车,就有一个默默爱了工程师很多年的酒吧侍应生答应开车载他们去游历。然后三个人在车上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走过,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经过,没有闪回没有蒙太奇,没有插叙没有倒叙,就只是一个画面一个画面的顺叙铺陈。

他们吃饭。他们住店。他们给车的油箱加满油。他们停车喝一点水吸一支烟。他们去小画廊里看画,肓眼音乐家看不到,就将脸长久地贴在画布上细细摩挲,脸上没有因为看不到画的绝望,只有满满陷溺的幸福。陷溺于颜料味道的幸福。

他们在沿途路边的小河里洗澡。三个大男人光/裸着身子站在小河里,水珠轻扬洒落他们白色的肌肤,阳光下他们的身体闪着耀眼的光芒。工程师爱抚着音乐家消瘦的臂膀,然后他们拥吻他们在小河边烂漫的花草中做/爱。法国人拍电影似乎没什么尺度与禁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男男相亲,没有遮避没有挡掩,那么真实我几乎怀疑他们是真的在做,却没有觉得淫/亵与难堪。那画面那么净美那么忧伤,两个纠缠的身体笼着阳光。工程师喃喃对音乐家说着我听不懂的法语,音乐家大睁着的空洞的瞎眼流下两行泪水。旧的泪水没流完新的泪水涌上来,新涌上来的泪水凝在金色的睫毛,我想他虽看不到尘世但一定能看得到天堂。

镜头调转,侍应生默立一边,白色健硕光裸肌肤挂着水珠,看着他爱的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缠绵,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忧伤。镜头中的他的下/体亦没有勃/起。他只是静默地看着他爱的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缠绵。

途经酒吧他们会进去喝一点点酒。酒吧里有钢琴,目肓的音乐家摸索着坐到钢琴前弹几只自己谱写的曲子。工程师隔几张桌子望着音乐家,望着他虽看不见却能弹奏美好音乐的爱人。工程师的脸上就漾起沉醉迷狂。那么沉醉那么迷狂,沉醉迷狂得使他始终看不到,坐在对面的侍应生须臾不离注视着他的静默目光。

长长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他们只是这样行走,从一个城市到下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下一个国家,没有什么对白他们只是行走。没有背景音乐他们就只是行走。长镜头缓慢移动中,三个在路上的男人静谧安详。他们离开的身后,偶尔会用一个空镜,细腻明澈视角连一只咖啡杯都仿似卢梭的油画。

无从了解那个导演那个摄影师是怀着怎样的深情,毫不厌烦亦不顾别人厌烦地纪录下这一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连卫生间洗手台上缠着肓眼音乐家金色发丝的齿梳都不放过。

或许这一切地呈展只是因为忧伤,因为他们在现实里没有法子流露的忧伤。行云浮止,聚散无由,能为我们所掌握的,不过是纪录。

最后终于走到他们要到达的终点。当教堂钟声响彻云霄时,侍应生回头再望一眼教堂高耸的尖顶,开车回家。

我想我现在就有点像那个侍应生,我知道我的终点在哪里,一如那个侍应生他也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侍应生的终点在他爱的人结婚的教堂,我的终点在于什么时候安谙不再问我“来得及么”。

我就像那个侍应生,每一个镜头每一个情节都听从导演安排。他的导演是谁我不知道。我的导演就是安谙。从殡葬馆出来他要我上他的车开始,这一个一个场景一个一个镜头不过是安谙安排给我的一个一个剧情。饭店里端鳝丝面给我的小服务员是龙套。宋师兄马师兄陆师兄亦不过是配角。我与他们拥抱挥别完了等待进入下一个场景。还有小服务员端给我的鳝丝面,安谙一口喝下的剑南春,这一切都不过是电影里的道具,一如那部法国电影酒吧里的钢琴,做完爱被身体压碎的草花。只是鳝丝面是导演安排的指定道具,剑南春却是我们这几个不听话的演员搅场的乌龙。

而其实这是一个没有脚本的电影,安谙只是把我放置于这一个一个场景,镜头下任由我自由发挥。离别的感伤,旁观的无奈,眼泪或微笑,绝望或挣扎,都只是我的自由发挥。作为这部没有脚本的电影的导演,他只是负责安排下一个场景。而下一个场景在哪里,下一个剧情是什么,安谙不说,我就无从知道。

我就像那个侍应生,别人的故事画上逗点或分号,自己的故事即也完结。

我就像那个侍应生,他等着教堂的钟声响彻云霄,我等着安谙的一声“卡—”。

或许惟一不同的,在这部没有脚本的电影里我还负责摄影,我用我的眼睛我的心,细细拍下每一个场景里的每一个镜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我只是想偕着这长不过一朵花开的片时记忆辗转于其后的岁月,不想有丝毫疏漏与遗忘。

附驾一侧车门打开,小诺不知听安谙说了什么咯咯在笑,坐进车里仍然在笑。安谙给她打开车门关上车门后随即也上车,手里好几大袋东西有鱼有肉亦有菜。

牧马人再次启动。我在耳廓尖尖的锐痛中不由想,安谙,你给我安排的下一个场景会在哪。

在这重逢时候他却不想再次被湮灭

在广州邵正华引用马蒂斯的话安慰我时,被我岔了开去。我之所以岔了开去是因为我素不大相信一个功成名就的人所言。因为他功成名就他自可以说出很多鼓舞人心的励志名言,让人奋进,让人相信有付出就总会有回报,一如他。而我已经过了看一部励志电影或被人鼓励几句就能斗志昂扬的年纪。我这一生,总是就这样了罢。那些曾经不信的,我至今还是不会相信。那些曾经相信的,如今只付了笑谈。

不过马蒂斯的另一句话我却觉得很真诚,他说他希望一个疲倦的伤心的人能在他的画面前享受到安宁和休息。他的很多画,的确如此,就像,眼前这座,叫枫泾的古镇。

再没想到,安谙安排给我的这下一个场景竟如此静美。静美如同马蒂斯的《园中午茶》。

车开过枫泾商城再往南走一段路程,安谙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饭店门前。小饭店的主人看到他的车,迎了出来。他似乎认识那家小饭店的主人,说了几句话,小饭店的主人也笑着回了几句。然后安谙回身打开驾驶室车门,拿起车座下的菜蔬,对我和小诺说,“下车吧。前面车开不进去了。”

小诺边跳下车边面露喜色问,“你要带我们逛古镇吗?”安谙笑笑没说话。打开后备箱,拿出他的包背在肩上。

看看我空着的双手,又打开后车门,探身进车拿起后车座下我的包。

我伸手接过,“还要拿包吗?”包并不沉,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但如果只是逛逛实在没必要背。

“今晚我们住这里。”他关上后车门,淡淡回道。

小诺闻言喜极,跳起来一把抱住他脖颈,“真的吗真的这么好吗我们要住在镇子里吗?”

安谙转眸笑笑地看她一眼,轻轻拉下她手臂,“我家老宅在这里。”

小诺做一个晕倒的姿势,顺势倒在他怀里,“我不知道是该意外还是该惊喜!”抬眸看他,“或者是意外之喜?!”

安谙再笑笑,空着的右手臂拖住小诺的腰,没有推开她。

我看着他贴在身上湿透的衬衫,想打开车门拿出后座上他先前盖在我身上的衣服,看一眼他怀里的小诺,没有动。他看出我脸上的犹疑,问,“怎么了?”

我转眼看着车门,“车里有衣服。你穿上吧。”

他轻轻放开小诺,再次打开后车门,想想又关上,“算了,湿套干,不舒服。”

我不再说话。小诺已经等不急,“快走吧。到你家老宅再换衣服。你家老宅有衣服吧?”

安谙点点头。小诺挽起他手臂对我笑,“旖旖姐,快走哦。去看看他家老宅什么样!”

我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就像那个侍应生跟在断腿工程师和眼肓音乐家的身后。

许是丽江古城给我的记忆太深太美太感伤,从那以后我开始喜欢古老的城镇。有时去欧洲开会,开完会我会四处走走。

欧洲那些小国里的小城据说都没怎样改变,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沿途古老的建筑物,从窗子就能看出它们的历史。眼洞窗和圆花窗是最早的哥特式风格,最早出现在1210年,沿边的四叶饰美丽繁复。奢华的老虎窗就要晚一些,盛行于十五世纪中叶,预示着文艺复兴时代的即将到来。还有那些教堂,努瓦永大教堂,亚眠大教堂,建于十二世纪,哥特式;威斯朝圣教堂是十八世纪的洛可可风格;赎罪小教堂又要晚一些,是十九世纪王朝复辟时期风格和路易—菲利普风格……

独自穿行于这些古老城市的古老建筑物中,我边走边努力从它们的窗子、栅栏、柱廊、拱顶还有小阳台探询它们的年龄。亦时常会看一看穿行在这些古老建筑物间的旅人,看他们的脸上是不是跟我一样,也喜欢这种行走的感觉,行走中有落寞。

遇到卖旧物旧首饰的小店子,我会进去转一转,店门推开的时候,门上挂的铃铛轻柔响起,我就仿佛回到某个过去时空,驼铃声声,微有恍惚。

那些旧物旧首饰,疏落地摆在玻璃橱柜或玻璃柜台里,时光在它们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它们只是在无尽岁月中等待,以不变的脸容等待新的主人。

遇到会说英文的店主,我们会聊一聊。那些店主总是很耐心很温和地告诉我,这条银镶红宝石的项链是十八世纪的,这只银酒杯是十六世纪的,这把佩剑是十七世纪某个子爵的。即使看出我不会买,也不妨碍他们的温和与耐心。或许因为大家都寂寞,有一个人说说话也好。

这样的古老城镇走得多了,我就觉得好像哪里都一样,都是被时光一笔一笔镌刻出来的,一笔一笔全是静默的沧桑。就有一点点了解莫漠当初,为什么她说她厌弃古老欧洲的奢华。因为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是一个人,哪里都寂寞,哪里都不会因为你的来去而改变,你亦不会因为哪里而改变。

永远是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在行走中思念着一个人。

这样的古老城镇走得多了,我亦开始觉得厌弃。连行走都觉得厌弃。

我就开始怀念丽江,那只有素朴民宅而没有丝毫奢华装饰的小小四方的古城。可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那里。只能怀念。

而其实能够怀念也是好的。更多时候我连怀念都不敢。

此刻,我慢慢行走在这个叫枫泾的古镇,慢慢行走在安谙与小诺身后。

左手边是蜿蜒的河道。河道上有乌篷船缓缓划过。有的乌篷船上只有船夫。有的乌篷船上有三两游客。游客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拍照。我就泛起久违的喜欢。这小小幽静的古镇,没有欧洲的奢华,只有丽江四方街的素朴,不会让人厌弃,只让人觉得亲近。

这小小幽静的古镇,像一本我看不懂的古书。安谙能看懂,安谙在前面带路,这里是程十发祖居,这里是吕吉人画馆,这里是朱学范生平陈列馆……我看不懂,就一路随着他的指点,闻着淡淡纸墨香,单纯地觉得好。

这小小幽静的古镇,是安谙的老家。

临河的院落,一家挨着一家,除开那些名人祖居和画馆,就是一些居居,有的人家对外开放,游客可以进去参观,门上贴着票价。有的人家门前支出摊子卖状元糕和天香豆腐干。小诺手里已经拎了两大袋,一袋是状元糕,蛋黄、椒盐、松子、香草、玫瑰、桂花她一样挑了一块。另一袋是天香豆腐干。她边走边吃,不时喂安谙吃一口。又回头问我吃不吃,我笑着摇摇头。

临河的院落,一家挨着一家,每一家都有青黑色的木门,青黑色的木门前是幽窄狭长的石板路。石板路向下有石阶,直探入蜿蜒的小河。跟石板路一样,石阶的边缘与石面俱在过往岁月被无数双脚踩磨得温润涓光。走在上面,我就开始恍惚,看着脚下的石阶与石板路,仿佛回到了丽江的四方街。千帆阅尽,百转沧桑,偶一回眸时候,没想到我还会看到这相似的石阶与石板路。而这相似的石阶与石板路上,它们温润涓光的石面,可会映着我脸上隐忍的忧伤。

恍惚中,我看到安谙拿出钥匙在开一扇青黑色木门。他的钥匙包里拴着好多把钥匙,不知这好多把钥匙里可有杭州安导闲置房子的钥匙。

青黑色木门“吱钮”一声被缓慢推开。木门推开的瞬间,眼前清幽的天井,天井中葳蕤葱茂的巨大盆栽,还有天井一角种着的一尾芭蕉几丛修竹,绿色枝叶雨水洗过后青艳明亮,让我恍惚愈甚。我知道这不是丽江,我知道这不过是安谙安排给我的下一个场景,我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但是眼前所见,陌生却亲切,情如旧欢。

身旁小诺连连惊叫,“呀,你家老宅这么好呀!这一座宅子现在要值好多钱呢!”

安谙淡笑一下,“你呀,怎么就认识孔方兄。”

小诺笑,“本来嘛。你不要一听钱就觉得俗。一件东西是否珍贵最后还不是要用钱来衡量?否则干吗要用‘价值连城’形容那些国宝!”蹦蹦跳跳地绕天井跑了一圈,摸摸盆栽,又拽了拽芭蕉叶子,芭蕉叶子上的雨水滚落,滴在她脖颈里,带起她咯咯一阵轻笑。“或者留着给你作故居,你这样一个大作家,哦?”小诺嬉笑着调侃安谙。

安谙笑意愈深,“没死就搞所谓名人故居,这么恶心的事情还是留着让余秋雨一个人做吧。我可做不来。”笑过转头看着我,“去洗个澡吧。洗完澡换身衣服。”放下手里的菜蔬,拿过我肩上的包,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牵起我的手,向南首一处房间走去。

他的手一如三年前宽厚温暖,初时只是轻握,片刻即一紧再紧。我冰冷的指尖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缓慢融化,缓慢浸达我的四肢百骸。

三年前他每一次握住我手我都会心跳加快,可是现在,没有心跳加快,我只是觉得温暖,入骨入心的温暖。这温暖令我如此疲惫,如此软弱,如此想流泪。这个叫枫泾的古镇亦令我如此疲惫,如此软弱,如此想流泪。这座安家的老宅,亦然。

看不到身后小诺可有看着我们,不知道她看到安谙牵我的手脸上又会作何表情,我如此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贪恋到不够力气和勇气挣出我的手。我只是默默感受这温暖,用力记住这温暖,用手用心用力记住这温暖。原谅我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我知道接下来总有一个时刻会放手,不是我也会是他,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暂短停留,可是现在,请允许我贪恋,即使小诺就在身后看着他和我。

他牵着我走到南首房间的房门前,即放开了我的手。他手放开的一刻,我心里一阵微悸,带着冰棱的冷气。我不由自主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只是在钥匙包里挑钥匙,挑了一把,插进锁孔,扭一扭,不是,再挑一把钥匙,再插进锁孔,这次是了。

房门打开。我看着房间地面铺着的天青色地砖,问他用换鞋吗。他说不用。走进房间将我的包放在一张很大的书桌上。书桌一如杭州他房间里的书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他回头看着我轻声道,“进来吧。这是我的房间。今晚你住这吧。”

我走进房间,被他握过又松开的手贴着腿侧悄握成拳,手背已复寒凉,或许握成拳后掌心能留得多一刻他掌心的温暖。

环视这间屋子,跟云南我们逗留参观过的古老民居不同,举架很高,面积很大,老式木窗子高窄狭长,采光却不是很好,或许是因为阴天。看不出太多装修的痕迹,除了地上铺着天青色地砖。墙壁可能粉刷过,但已满是斑斑水渍,像一张敷粉亦掩不住老年斑的脸。没有什么零碎摆设,一桌,一椅,三面墙满塞着书的书柜顶天立地,一只不大的单门衣柜挤在门与墙壁的夹角,临窗放着单人床,床上被褥干净洁白。

他说过他喜欢白色的被褥,即使洗起来比较麻烦。他说睡在白色的被褥里,让他即使沉于睡眠也能保有一丝醒觉,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睡前在做什么,醒后又该做什么。

重逢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独处于这样的封闭空间。我微有紧张,微有惊惶。进房后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再进一步,还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关上门,还是让门开着。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对我道,“坐吧。”我走过去坐下。

他关门。关完门走到床前,探手进被摸了摸,从床褥下抽出一只连线插头插进床头墙壁的电源插座里。我知道,那一定是电热毯。江南阴湿天气里被褥会反湿,电热毯可烘掉被褥里的一些湿气。

电热毯插好,他又抖了抖被子,将被子抖得蓬松些,这样子电热毯的热度就会发散得均匀些。

我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再自然没有地做这一切。看着他抖好被子从我身前走过,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壁灯撚亮。片刻后有水声轻缓响起,细细弱弱落在地面,如谁隐忍的呜咽。

“天阴,热水器里的水不是很热。”水声止歇他从卫生间出来对我说,“不要动冷水阀。我都调好了。”

我点点头。没有感动。只是想哭。为他这一如既往的细心与体贴。为他三年后仍记得我总调不好洗澡水,总不记得阴天时候提前插上电热毯。

眼睛看着地砖,地砖上有浅浅错落脚印,是我们带进来的。“好。”片刻后我轻声说。

“卫生间里有拖鞋。是我的。鞋大。小心点。别摔倒了。”

“好。”

他稍有沉默,“洗发水带了么?”

我想了想,“好像没带。”

“用我的吧。”

“好。”

“沐浴液洁面乳呢?”他再问。

“……也没带。”早上出门前,我是用清水洗的脸。想过用他遗落的BIODROGA,却到底不敢触碰。

“也用我的吧。”却在我再一个“好”将要出口时,他轻声续道,“反正只今天一晚和明天一早。”

我僵住,不知道该抬起头还是继续垂着头,不知道怎样将唇齿间将出未出的这个“好”咽下去。眼眶里有泪水在转。我想我的戏份要演完了。

再次沉默。再次沉默后,他轻声道,“去洗吧。暖一暖。你的手还是那么冰……”

我想起三年前端午那日我们一起去嘉兴火车上半真半假玩笑地临场做戏,那时面对他愈靠愈近的脸庞我不知如何应答,慌乱中我说我忘词儿了,下句该说什么来着。他转身笑笑说没有下句给你背了,你老忘词。

现在,对不起导演我又忘词儿了。我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三年前我可以玩笑着说手凉没人疼。三年后的现在,我只有沉默着不知所措。

他慢慢靠近我,抬手轻拢起我耳旁湿发,望着我耳廓上满满一排细小耳钉,他指尖一只一只耳钉抚过,轻声问,“打这么多耳洞,疼不疼?”

为什么牙齿依旧咬得这么用力甚至更用力我却再也止不住眼泪。当第一滴泪水终于挣出时候,仿佛听得到身体松泄下来的声音,那声音如同一抹叹息,叹息中我任泪水汹涌而下。

当着小诺的面我不能哭。当着三位师兄的面我不能哭。当着安谙的面我也不想哭。即使饭店里看到他喝完酒吐过后苍白的脸,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我也能死忍住。可是现在,我却再也忍不住。为他这一句疼不疼。为这一句原本我该问他的,疼不疼。

安谙,你疼不疼。三年里,你是不是比我还疼。

安谙,我没脸说疼。我的疼,不过是我自找的惩罚。

那部法国电影的最后,断腿的工程师挽着眼肓的音乐家向教堂走去,侍应生站在他们身后望着他们,却在将进教堂时候,工程师松开眼肓的音乐家,转身一拐一跳以他所能用最快的速度踉跄着走近侍应生,紧紧抱住了他。最后的拥抱时分,他吻了吻侍应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读懂了他眼中的心疼与怜惜。原来,他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无法给他爱与承诺。

安谙,你也知道的,是不是。你也无法再给我爱与承诺了,是不是。

他蹲下来,蹲在我身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掉我的泪。旧的眼泪没流尽新的眼泪涌出来。他的指腹不再拭抹我的泪,泪那么汹涌怎么拭得完,他只是抚着我脸颊,自眉至唇,最后留在我唇角的笑窝。那笑窝不再闪烁,那笑窝现在凝着眼泪。

泪眼朦胧中我望着他,他幽邃眼眸依然平静,平静中渐渐涌起犹疑与挣扎。抚在我唇角的手渐落力,他终于慢慢将我揽入怀,轻轻抱住我。

他的体温透过冰凉潮湿的衬衫瞬间将我围绕,温暖如春天。

我将脸埋在这春天里。我想将自己葬在这春天里。

抱着我的手臂渐渐收紧,紧到勒痛我肋骨,紧到我几乎要窒息,紧到如此真切又真实。

而我多希望这是一部烂俗的电影,接下来的对白他对我说让我们从新开始。或者小诺突然闯进来,打断我们此刻的紧紧相拥,让他放开我的时候我可以不这么绝望。可惜这到底不是一部烂俗的电影,他没有说让我们从新开始,小诺也没有突然闯进来,他只是在片刻后,骤然收力,放开了我,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找出两件衣服两条裤子和内衣,什么也没有说,也不再看我,转身离去。

就像那个断了腿的工程师,最后的拥吻时分眼中流露再多掩饰不住的心疼与怜惜,也还是转身离去。

望着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我知道曾经他爱我爱得有多深,而我伤他伤得又有多深。在这重逢时候他拼尽全力仍然想照亮我温暖我。在这重逢时候他却不想再次被湮灭。

望着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我知道,所有旋律都已停止,所有的一切都已过去,如今这无声的节拍里,我不过是一个不肯休止的休止符。

手机铃声响,我回身从桌上拿过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包翻出手机。眼泪终于止住,眼眶里还是有最后残留的一滴泪水滴在屏幕上。来电显示长长一串号码,是董翩。“旖旖。”电话接起董翩柔声唤我。

我一时应不出,只是死死憋着气,不想让他听出我哽住的抽咽。

门外回廊下安谙在对小诺说,“我爷爷奶奶房间也有卫生间,你也去洗个澡。这是我的衣服,换上吧。”

小诺柔声应,“不,你先洗。我没怎么淋雨。倒是你,像只落汤鸡。”说完轻声笑。安谙也轻声笑。

我听着他们的轻笑声,到这一刻,太羞愧已觉不到羞愧,我只是想,我怎么就没想到让安谙先洗个澡呢。是我太自私,还是我太习惯他的体贴与照拂。习惯到我完全忘记,他跟我一样,也需要体贴与照拂。

手机里董翩再叫我,“旖旖,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在哪?”

“董翩。”我尽量压低声音不让他听出我哭过,“让我去印度,好不好?”

董翩沉默,良久,“你在哭,旖旖。”

我不答,“让我去印度,好不好?”

再次沉默许久后,他低低叹道,“好。”

“谢谢你。”我吸吸鼻子,缩在椅子里,握紧手机。谢谢你不问,不劝,不挽留。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走得更彻底。

董翩的声音低至沉痛,“原本是因我而起……如果我可以补偿,我的补偿不过是,不管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

他的话让我有些微难过,可这难过抵不过我想离开的迫切,“什么时候可以走?”我希望马上可以走。回到广州就可以走。

“这几年中国跟印度关系很紧张。别的国家的人去印度签证几天就可以办下来,中国人要去,得印度政府亲自批。”董翩低声道,“大概一个月吧。或者有环境总署的面子,会快一些。”顿一下,“旖旖,印度很苦,尤其我们要建污水处理站的地方。”

“我不怕苦。”我轻声道。我只想走得再远,再远些。不要欧洲,不要北美,不要那些奢华的地方。印度也好,非洲也好,愈苦愈好。愈苦愈好。

“那么,好吧。如果到了那里受不了,你随时可以回来,或去任何一家分公司。”看不见可是听得到,我知道他现在一定略带苍凉的笑,“其实放逐,哪里都可以。哪里都不去,也可以。”

我不语。于他这“放逐”二字感到无比刺心。我这哪里是放逐。我这分明是逃窜。张惶逃窜。

董翩不再说什么,收线最后,他轻声道,“旖旖,我希望你再试一下。如果在他与印度之间选,我宁愿你留在他身边,也不愿意你去印度。那里,真的很苦。我不想你去受那份苦。”

我微微笑起来。微笑中,摁下结束通话键。

门外不再有安谙和小诺的说话声。他们去他爷爷奶奶的房间洗澡了吧。

放下电话,从包里翻出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门口放着安谙的拖鞋,海蓝色。他对物的喜好总是这样单一,单一到甚至有一点点偏执,毛巾一定要奶白色,被褥一定要本白,拖鞋喜欢海蓝色,牙刷柄则是那种淡淡明亮的橙黄。

我脱鞋,脱掉一件一件衣服,鞋放在卫生间外面,脱掉的衣服放在洗手台上,要换的衣服挂上壁钩。衣服都脱掉后,脱掉袜子,脚踩进他的拖鞋,拖鞋很大,很凉,瞬间凉意激起身体一阵微颤。想起他的叮咛,鞋大,小心点,别摔倒。那叮咛如同就在耳边。赤着的双脚似有暖意,身体也不再微颤,又或者我赤的双脚已适应了拖鞋的温度。

心也静下来。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不管这是一部多么忧伤的电影,也总会有完结的时分。当花洒里喷出的温暖的细细水流漫过我的身体时,我想,我会演好接下来属于我的戏份。

你现在会做饭了么

洗到水渐渐凉时,我才关掉水喉。又或者我并没有洗很久,只是因为天阴,太阳能热水器里存的水不够热。而人的身体是如此容易感到寒冷畏惧寒冷,明明已被温热的水流暖过来,不过冲了片刻凉水,就又开始战栗。战栗中我急忙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还是冷得咬不住牙齿。头发上的水未来得及擦干,仿佛眨眼工夫就濡湿肩背衣服。湿衣服贴在肩背上,愈加觉得冷。

卫生间一角放着拖布,我想拖下地动一动会好一点,顾不得擦脸,拿起拖布,将卫生间地面拖干净。地面上洗头发时掉的发丝牵牵缠缠,我一根一根拣起团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这样是不是就像我从没在这间卫生间里洗过澡一样?

如果不留下痕迹,是不是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拖过卫生间的地我想不如把外间的地面也拖一下,安谙一向喜欢干净整洁。以前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广州,屋子总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洗净拖布拧干水,打开卫生间的门,赫然看见安谙坐在椅中。换了一件白色V领T恤,面料我认不出,看上去很软很舒服的样子。头发是洗过吹干的蓬松状态,额发微垂略掩右眉,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见我出来,抬眸望住我。

视线对接的瞬间,想起刚刚他的转身离去,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仿佛看得见心脏瓣膜紧紧抽缩成一团的样子。但我知道,我的脸上,一定是平静。对应着他的平静的平静。

妈妈发现病情后,她的好朋友打电话告诉我妈妈被查出了恶性肿瘤。我从杭州赶回哈尔滨。到医院找到妈妈的病房,妈妈却不在,问护士才知道妈妈去做了化疗。那时我一点没有恶性肿瘤的概念,只觉得肿瘤就是身体里长了一个瘤子,动手术拿掉就好了。恶性肿瘤就长得大一些,刀口也大一些,良性肿瘤就长得小一些,刀口也小一些。也不明白化疗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Ca是什么意思。看着妈妈病床床头卡上妈妈名字下面写着“肺Ca”,傻傻地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邻床老太太和她的儿媳妇看我对着卡片长久相面,都没说话,我亦未觉她们脸上的同情与悲悯。

妈妈做完化疗回来后,我问妈妈什么时候手术。妈妈笑笑,说已经不能手术了。我说化疗就可以么,那可挺好,不然多遭罪啊。妈妈再笑笑,对我说,旖旖,你去找医生吧,医生会告诉你。我说好。我去问医生。却在我转身将去时,妈妈叫住我,说,旖旖,每个人都要慢慢习惯缺失,习惯疼痛,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时间。

现在,我想,我需要的也不过是时间。需要时间慢慢习惯缺失,习惯疼痛。

即使我一时还无法习惯,即使我永远也无法习惯,可是,至少我可以做到不去打扰。

不去打扰安谙此刻的平静,不去打扰安谙与小诺的幸福。

直到我的戏份演完,远远远远地离开。

这样想着,我就展起一个微笑,我对安谙笑笑,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没有笑,看看我手里的拖布,再看看我,目光停在我唇角的笑窝,没有说话。

我不再看他,开始拖地。从窗子下开始拖。拖到他身前,他抬起双脚。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拖鞋,是他爷爷的吧。拖完他脚下的地,他仍没有落下脚,我蹲下身子,脱下他的拖鞋,在拖布上擦干净鞋底,再给他穿好。他始终没有说话,任我给他脱下拖鞋再穿好。

给他穿鞋时,手指触到他的脚,他没有穿袜子,他的脚很冰。大概天真是冷。曾经他的脚总是暖暖的,他的手也总是暖暖的。他的笑,亦是暖暖的。

“去被子里暖暖吧。”给他穿好拖鞋后我说。总不能就这样子一直不说话吧,像两个冷战的情侣或夫妻。而如果是情侣或夫妻还好一些,冷战再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令我难过又难堪。

他仍不语。我抬起头,仰脸看他,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却有了灼灼的力量。

安谙,你还想我怎样呢。我并非不可以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何其轻薄,对不起于你是一种辱没。我不想说不是因为我的自尊,我已经没有自尊可言,如果有在你面前我也可以全部放下。我只是不想辱没你。

而如果你来,是因为你怕你刚刚那样子骤然放开我离去会伤到我,没关系,我不介意,总是我伤你再先,才会有此惩罚与悔绝。

“听话,去被子里暖一下。”我努力维持住笑意,努力在他灼灼目光逼视下维持住笑意,像三年前我们初相识时候那样,以一个姐姐的口气求哄他。安谙,你以前曾说过的,让我们在一起时好好的在一起。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我们只有这一晚一天的时间。明天之后,你有小诺,我去印度。明天之后,你和我,各自各。

我放下手里的拖布,站起身握住他手臂,他没有挣脱。我不再看他,从椅子里拉起他,拉他到床边。他默默坐在床上。我蹲下身,再次脱掉他拖鞋,然后掀开被角扶他躺得更里些,盖好被子。做这一切时我觉到心里一阵阵的痛。我这样子何其像一个妻。何其像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可我永远也不会是。我曾经有过机会,但已永远地失去。

给他盖好被子,我回身捡起拖布,继续拖地。拖完一遍我去卫生间洗净拖布拧干水,又拖了一遍。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不再看他,不再让我们视线有交集。我只是拖地。拖得用心又仔细。

拖地时候我想起了无穷大和无穷小。无穷大与无穷小,既非通常未知的变量,也非通常确定的变量与相应确定的函数,它们是有确定数量范围但并无确定数值的量。它们还都可以有正和负。

正和负的无穷大可以是一个数轴的正和负的两端,但是这两端究竟有多远,谁都无法确定,只能是要多远就有多远。

正和负的无穷小又可以是一个数轴靠近通常的常数0的正和负两边的数,但是这两边究竟能靠到有多近,仍是不确定,只能是要多近就有多近。

在三维空间里,以原点为中心的球体,当半径伸至无限长的球面各点与原点的距离,就都是无穷大,而且,无所谓正和负。至于半径伸至有多长,也是不确定,也只能是要多长就有多长。

当半径缩至无限短的球面各点与原点的距离,又是无穷小,而且,仍无所谓正和负。至于半径缩至多短,还是不确定,也只能是要多短就有多短。

如同我此刻与安谙,我们到底有多远,到底有多近?

我们仿佛无穷近,又仿佛无穷远。

我想与他无穷近。我们却是无穷远。

这样胡思乱想着,疼痛与难过略有缓解。那个叫L·卡洛尔的人说的话真对,他说“随便想点儿什么,就是别哭”。我一度以为L·卡洛尔是个物理学家,因为他说的这句话被引用在一本物理学期刊里,后来才从宋师兄那知道他是个作家,写的一部童话叫《爱丽丝漫游仙境》很有名,可惜我没看过那童话。我只知道他的这句话。

这样胡思乱想着我终于拖完地,洗净拖布拧干水,将拖布放在卫生间墙角原来的位置。

再次走出卫生间,转头看安谙,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已睡着。上身倚靠在床头,头歪侧在一边,长睫毛还是那么微卷,面色憔悴而苍白。他是太累了吧。昨晚到现在甚至从前天到现在都一直没有睡过吧。

我轻轻走到床边,长久望着他的脸。我想抚开他眉心,抚开他即使睡着也微蹙的眉心。

曾经面白唇红的少年,曾经清澈明朗的少年,曾经笑起来洒满阳光的少年,如今只是沧桑,沧桑而憔悴,憔悴而苍白。

安谙,对不起。我说不出对不起,可我真的对不起。

我蹲下来,肘臂撑在床沿上,蹲久了蹲不住,干脆跪下来,不敢惊动,不敢触碰,我只是望着他。脑子里不再胡思乱想。任疼痛漫漫将我淹没。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急病后从医院回到家里那夜,他也是这样子疲惫睡去,头轻轻落在我肩膀,散发淡淡清香的长发遮住他额头,披散在我胸前,小呼噜打得像只猫。那时他的睡脸那么安恬,眉心舒展,静美如画。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说“我喜欢你”,在他沉沉睡去时候。

现在我望着他的睡脸,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望着他即使睡着也微蹙的眉心,鼻息沉沉却仿佛并不安然,我只是觉得疼,入骨入心的疼。

安谙,我多想对你再说一次我爱你,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你的爱。我多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这样子永远跪伏在你身前,你醒时我伺候你,你睡时我望着你。

如果曾经的伤痛令你不再能够对我好,那就让我对你好。只要能够让我对你好,怎样都可以。你高兴时就跟我说说话,不高兴就拿我撒撒气。你累时我给你捶捶腿,你渴时我给你倒杯水。你想要时我就给你,你不想要时我就静静地呆在一边。只要你能够让我对你好,让我留在你身边伺候你,怎样都可以。

我不要自尊,不要怜惜,不要对等,我只想做你最卑微的妻。以你为天。以你为命。以你的姓作我的名。

我会努力学习烧饭,做各种各样的菜给你吃,做你曾经做给我的每一样菜给你吃。每天变着花样做菜给你吃。你想吃饺子我给你包饺子,你想吃馄饨我给你包馄饨,你想吃青瓜馅我绝不给你包韭菜馅。你不喜欢我出去工作我就不出去工作。什么事业什么学业我都可以放弃。我就待在家里做家务,给你放洗澡水,给你洗衣服,给你剪指甲,给你将房间整理得清爽干净,给你,生个孩子。

我甚至卑劣地想如果没有小诺该多好,如果没有小诺,即使我说“我回来”你不肯再要我,我也会试着求求你,试着让你原谅我,试着让你再爱我,试着让你再给我一次、最后一次的机会。即使你不再爱我,即使你不再能够给我承诺与关爱,即使你不想让我回到你身边,我也可以试着求求你。求你留我在身边。求你不要推开我。

可是你有小诺了。你不再是我的安谙了。不再是我的灰太狼了。不再是我可以说“我爱你”的爱人了。你有你的生活与责任了。

如此我就只能这样子望着你,望着微蹙眉心沉睡的你,说不出爱,说不出求恳,说不出,请你留下我。

安谙,我们不再能在一起了,是不是。我们是正和负的无穷大。我们是电子和正电子。三年前我对你的离弃与伤害,三年时间杳无音信的分别,使我们从无穷小变成无穷大,使我们曾经的可能,电子和正电子般俱已湮灭,即使湮灭后能以γ射线的形式产生电磁能,可是这电磁能却是湮灭后的产物,是你对我最后的体贴,是我对你最后的诀别。

安谙,我们不再能在一起了,是不是……

疼痛中,我慢慢将脸埋进床沿。不再敢看安谙的睡脸。没有泪,痛至极处是没有泪的。没有悔恨,知道失去觉不到悔恨。我只是觉得疼。疼他此刻憔悴苍白而不安生的睡脸。疼他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心。

不知道这样子跪了多久。湿头发慢慢干了。被濡湿的肩背衣服也干了。膝盖跪得完全没有知觉,可是心仍然绞绞在疼。

不知道这样子跪了多久,一只手在轻轻抚摸我发际。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仿佛这轻轻地抚摸也带着犹疑与挣扎。

我抬起头,看到安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中不见了灼灼的力量,只是静静幽深地望着我。

“安谙……”我哑声叫他。却是叫完他名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我怕我再说一个字,又会哭出来。我不可以再哭了。如果我的眼泪对他是一种压迫,我不能再压迫。

他不说话,坐起身子握住我手臂,欲拉我起来。我膝盖已跪得麻木,他没拉起来。

“怎么这么傻,地上不凉么……”他轻声道。下床扶起我。扶我坐到床上,将我双腿平放在他腿上,双手由轻到重揉捏我膝盖。膝盖先是没感觉,继而是酸麻,最后就只是痛。那蚀骨噬筋般难受感觉,倒是驱退了我将涌的哽咽。

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眉心蹙起一道川字,苍白面色并没有因睡过一觉而转好,我轻声道,“安谙,你饿不饿?我做饭给你吃好么?”我想做顿饭给他吃。除开初识时给他做过速食面,我再没有给他做过饭。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像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妈喜欢吃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问过我妈妈,他们喜欢吃什么。好像他们从来都不考虑自己口味而一意纵容我的喜好再正常也没有。好像每餐饭都是我喜欢吃的菜再正常也没有。

我具备很好的生存能力,却不具备丁点爱的能力。我连爱我的人最喜欢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揉捏我膝盖的力道渐渐又由重转轻,却没有说话。脸色平静,仿似全无反应。“安谙,你喜欢吃什么?我做给你吃。”我再问他。我希望他能告诉我,希望他告诉我后我能够弥补这遗憾,弥补这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的遗憾。即使知道也只是知道。即使做过这一顿饭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他吃。

他鼻翼右侧笑纹一闪,却没有笑,抬眸深深看住我,“你现在会做饭了么?”

我摇摇头,“你可以在一边告诉我,怎么做……”

他轻轻笑起来,“那叫什么你做给我吃?”略顿顿,唇边仍带着浅浅笑意,“不过,嗯,好,我在一边告诉你。”

我看着他不再一闪而逝的笑纹,多希望这笑纹永远不消逝。我看着他苍白双唇笑时微展露出的亮白牙齿,这是我们重逢后他第一次展齿而笑,仿佛又看到曾经那个明朗清澈的少年,闪着亮白牙齿,在广州图书中心石阶上对我展臂而笑。“安谙,你喜欢吃什么?”安谙,你这样子笑起来,真好看。

犹有轻叹,他的声音却只是平静,“我现在只想吃鱼肉馅的蒸饺子。”

眼见他的笑纹即将消逝,我用力道,“我包给你吃!安谙,我包给你吃鱼肉馅的蒸饺子!”我也想吃。我也一直没再吃过鱼肉馅的蒸饺子。

他再笑笑,“好啊。我们去包饺子吃。”轻轻拍拍我膝盖,声音转轻,“还疼么?”

我摇摇头。

“傻……”他住口,轻轻拉起我。“走吧。”放开我,转身向外走。

安谙,你是想说傻囡囡么?安谙,你住口不说,是因为我不再是你的傻囡囡了,对么?

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削瘦的背影,瞬间的难过后,我突然满怀感激。感激我还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给安谙做一顿饭,感激我还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与安谙共处这最后时分。

即使我不再是他的傻囡囡。

我怕时间久了,就想不起你笑的样子了

某一个深夜,莫漠从遥远的巴黎打一通哭泣的电话给我。之所以说是哭泣的电话,因为整个通话过程,莫漠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不是那种嘶声嚎啕,就只是隐隐啜泣,隐隐啜泣中有掩不住的疼痛与绝望。

我以为是莫莉出了什么事,大骇下问了好久,她才抽咽着说,她刚刚看了一本书,那本书的作者叫鲍比,生前是法国著名时尚杂志ELLE的总编,后因中风成为准植物人,莫漠看的就是鲍比成为准植物人后,在助手的帮助下写成的书,名字叫《潜水钟与蝴蝶》。

鲍比写这本书时已完全不能动,全身只剩下拉动左眼眼帘的一根肌肉,他就让他的助手在键盘上指字母,助手指对了,他就眨眨眼睛,指的不对,他就不动眼睛。就这样,他在生命消逝前最后的日子里,用这种方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出了那本薄薄的小书,他的生命挽歌,他的生命之书。

我始终没有看过那本书,虽然其后莫漠曾寄过一本英译本给我。我不看是因为我害怕。当过去的美好绚烂变成愈来愈深愈来愈远的记忆,此后只是一点一点更多地失去,终至再无可失去,那种绝望,我不敢看。

那通哭泣的电话最后,莫漠对我说,旖旖,我如何可以忘记?我也想像鲍比一样发问,在宇宙中,是否有一把钥匙可以解开我的潜水钟,有没有一种强势货币能买回我的过去?我希望我的心能够像蝴蝶一样四处飘飞,飞回去,去看他一眼。可我发现,我的心,却是化不成蝴蝶的茧……

那通哭泣的电话打过后,很长一段日子莫漠没有再打电话给我,也没有写邮件给我,我想问问她怎样了,几次拿起电话点开邮箱,终是作罢。

自己的伤,别人是帮不上忙的。我们只能靠自己,不能埋葬,就隐藏,隐藏得久了,也就慢慢自以为的忘了。

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那本书,那本我没看过的书,那本我虽没有看过却知道它名字含义的书。潜水钟,意味着生命被囚禁的困顿。蝴蝶,隐喻生命在想象中具有的本质自由。当蝴蝶遇到潜水钟,蝴蝶的翅膀只能落满掬泪的沉重,飞不过沧海,亦飞不出潜水钟。

莫漠,我们何其绝望。她带着莫莉,拒绝父亲帮助,不回杭州探母,不结交新的男友,辗转欧洲,给几家报刊写专栏,凭自己努力维持母女生活。莫莉这样大了,我以为莫莉这样大了,她已经能够、可以忘记康平了,没想到她还是想再看一眼他。于某个被深深触动的时分,她还是会为他流泪。

而我,其后又将流落何方?印度之后,将是哪里?有生之年,是不是我注定要流浪,带着对安谙所有的记忆,一直流浪。

我甚至连找个人重新开始的微薄想法都没有,无论是董翩还是邵正华抑或别个什么人。我不想经年之后,于某一个时刻,也像莫漠那样,一边是熟睡的孩子或丈夫,一边想起安谙,想起安谙后,隐隐啜泣着伤。

莫漠,我们何其绝望。这一生我们都不能够忘记,忘记爱,忘记曾经深爱一直在爱的爱人,忘记他们曾怎样唇卷浅笑,柔柔暖暖地望着我们。

在宇宙中,也没有一把钥匙可以解开我们的潜水钟,更没有一种强势货币能买回我们的过去。

莫漠,我们只能被锁于记忆,你忘不掉康平,我忘不掉安谙。

而我如何可以允许自己忘掉安谙,忘掉身旁这个偎倚床头眼帘低垂神情恬淡灯下静静在看一卷书的安谙。

如同我忘不掉适才那个跟我一起包饺子一起做一餐晚饭的安谙。他如何洗刮干净鲤鱼内外,剔掉鱼身里的大刺,再用刀背细细抹净鱼肉里的毛刺儿,然后剁碎鱼肉,点几滴香油,加一匙盐,再撒一点点鸡精和葱花,拌好放在一边喂一会。

雨过天青,我们从房间里出去时已经雨过天青,斜照的夕阳透过窗子洒进厨房,厨房窗子边小木桌子上放着香油瓶,料酒瓶,酱油瓶,米醋瓶,这些瓶子或细窄狭长或圆润墩实,没有油渍的瓶身映着阳光。他的脸上亦映着阳光。阳光映照下他的面色不见了苍白,和这些没有油渍的瓶子一起,让我想起雷诺阿《游艇上的午餐》,光晕柔婉,笔触柔和。

汤煲“笃笃”冒着氤氲水汽,味道又浓又香,在炖着一只鸡,胡萝卜切成三厘米长的细丝整整齐齐码在一只洁白的浅盘里,要用来炒鸡汤豆芽。豆芽掐头截尾白嫩嫩放在一只竹簸箩里,是我和安谙一起摘了半小时的杰作。

还有浸在清水里的豆腐,笋。和两只红烧猪蹄。安谙说那红烧猪蹄是枫泾四宝,叫丁蹄,冷吃香,熟吃糯,他说既然来了枫泾就都尝一下,冷着吃一只,蒸着吃一只。

说时他唇边卷着一抹笑,目光温和地望着我,如一张绵密柔软的网,静静将我围绕,我就感到很满足。这样子跟他在一个雨过天青的傍晚,静静地准备包一顿饺子做一餐晚饭,时光仿佛可以停在这一刻,仿佛我们这一生都可以这样静静地包一顿饺子做一餐晚饭,我就感到很满足。

院子里小诺在洗衣服,洗她和安谙换下来的湿衣服,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身上穿着安谙的T恤和仔裤。T恤太大,她挽起好长一卷袖筒,裤子亦太长,裤管也高高挽起,露出皙白一截皓腕与小腿,愈显得她纤弱玲珑。

那件安谙的白衬衫她一下一下已经搓洗了很久,每一分每一寸都搓到,从领口到衣角,她搓洗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心,我一边摘一绺青韭,一边在窗子里看着她,亦觉得很满足,宾主皆欢的满足。

面和好,馅也喂得差不多,小诺衣服也已洗完,进来跟我们一起包饺子。

没想到小诺的手那么巧,又会擀皮又会包饺子,皮擀得又圆又薄,饺子包得小元宝一样娇小,却并没笑话我笨手笨脚。

这孩子真是好。我和安谙在房间里待那么久,久到我湿头发都干了,久到不知道待了多久,从房间出去看见她,她坐在回廊下的摇椅中,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漫画书,见我们出来,站起身挽起安谙手臂笑着问你跟旖旖姐聊什么呢。听她如此问,我真是心虚得不得了。

安谙却是很平静,只淡淡答了两个字,“叙旧”。她就不再问,脸上仍是笑笑的。

看着她脸上的笑,我第一次觉得,她那明媚的笑靥,如此刺目刺心,让我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请容我打扰这一晚一天,明朝之后,我将永不再打扰。

而怎样才能让饺子馅又满皮又不破样子还好看呢?照安谙和小诺的样子学着包了几个也包不好,包出来的还不如安谙第一次包给我吃的饺子好看,哪里是驴耳朵,分明是一坨形状暧昧的面疙瘩。

安谙一直笑笑的在看着我。从我们进到厨房后他就一直笑笑的在看我。鼻翼右侧的笑纹再没消逝过。

看着他的笑,我知道我对他真的是亏欠太多,不过是给他做一餐我几乎没怎样伸手的晚饭,就一扫初初重逢时候他对我的淡漠与疏离,让他笑得如此开怀。

他笑笑地看我剥葱,剥得仅余小小一截葱心;看我摘豆芽,摘出来的豆芽不是没摘干净,就是太干净,干净得只剩一厘米;看我将胡萝卜一切两半,手起刀落,砧板都似要剁断。他就笑着过来夺菜刀,笑着问我,不知道举重若轻吗。拿过菜刀,左手指尖逼住胡萝卜,右手也不见如何使力,“当当当”细密轻响中,胡萝卜先切成椭圆薄片,椭圆薄片转眼又被切成匀齐细丝。

那一刻,他卷起衣袖垂眼切菜的样子,夕阳余晖抚着他脸颊,双唇轻抿愈显下巴棱角分明。像一个不必推轨的长镜,将会永远定格在我心里。

终于,在我“包”出第三只面疙瘩时,安谙再也忍不住,笑着走过来,走到我身后,双臂绕住我,左手拖着我左手,右手握住我右手,在装馅的大白瓷碗里用小竹匙舀起一团馅,放在面皮里,捏住我手指,面皮中间掐一下,左边向里掐两下,右边向里掐两下,好轻松的一只元宝饺就包了出来。然后看着我手心拖的元宝饺,轻声笑道,“怎么这么笨呵你。”

那一刻,他双手握着我双手,胸口贴着我背心,下巴距我耳畔不过半厘米,轻笑声音似带无限宠溺……

如果我的心,感到宁静而满足,一定是我的心,愈来愈像摄影机。

“傻囡囡,不会‘替换’的么?”安谙突然在我耳边说。他一说,我才醒觉,他又叫了我傻囡囡。

他一说,我才醒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放下书站在我身后,身略倾,望着手提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是我要交给环境工程学部的年度论文。

刚刚吃完饭,他说旖旖你不是要交论文么,用我电脑发过去吧。明天,不一定有时间。

我点点头,没作声。原来,再满足也还是有悲凉。我满足我们现在在一起。我悲凉我们处在最后这一站。悲凉是形式,满足是内容。满足漫漫注入悲凉中。

漫漫迷途终有归途。

而这论文写得实在太匆忙,白天要工作晚上要听课,时不时还要出个差加个班,见缝插针好不容易写出来,写的时候丝毫没留意,carboxyl(-COOH)竟全部写错成carboxyl(-OH)。多亏发之前他说再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否则这样子发出去,今年断是通不过。

他亦有所觉,静了静,轻声道,“你这样子一个一个改,要改到什么时候。”握住我执鼠标的手。“全部替换还是部分替换?”他更轻地问我。口鼻呼出的热气暖暖熏着我耳廓。天暗地静的此刻,恍似三年前,恍似能永远。

“全部。”我低声道,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那些英文单词好像都开始旋转,旋转成一个带着引力场的涡心,点点抽离我的力气,令我如此软弱,如此想顺从这软弱,靠向身后那个温暖怀抱。

他握着我的手,鼠标轻移,左键在[编辑]选项里点一下[全选],再在[编辑]选项里点一下[替换]。[查找和替换]框出来,软弱暂缓,我讶道,“原来这样也可以啊。”

他一下子笑出来,“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松开我手,“想替换什么,输进去吧。”

他手松开的一刻,英文单词不再旋转,我在查找栏里输入(-OH),又在替换栏里输入(-COOH),全部确认后,看着所有要改的carboxyl(-OH)瞬间替换为carboxyl(-COOH),不由很是叹为观止地道,“好快啊!”刚刚一段一段又找又改也不过才改了五个,或许也是心不在焉,没想到这样一替换,这么轻松就改好了。

“你真的不知道啊!”他笑得好开心,边笑边揉揉我头,“你一直都是这么一个一个改的么?真是傻囡囡。”他似不再避忌,再次叫我傻囡囡。揉在我头上的手,亦如三年前。

我也笑,笑着抬头看着他,“是啊。我很少用word。好多功能都不知道。”如果可以耽溺,哪怕只是一刻,哪怕耽溺过这一刻世界转眼变成曼陀罗,我也想耽溺于这暂短时刻。

笑声中,我们对望着,直望到他慢慢敛了笑,揉在我头上的手也慢慢拿开,目光渐渐又恢复了平静。“发吧。”他淡淡道,停一下又问,“这么晚发没事吧?”

“没事。”我亦不再看他,打开邮箱的登录页面,输入邮箱名字和密码,“学部有专门收论文的工作人员和邮箱。明天就能看到。”

他点点头,不再说什么,重新坐回床上,偎在床头,继续看书。

我点开邮箱,在附件里发送论文。许是文件太大,许是无线网卡网速不是很快,许是此刻他的沉默令我太难过,邮件发送的竟如此慢,慢得如我缓缓下沉的心。

“越是偶然越是真实。”帕斯捷尔纳克如是说。

是不是偶然太多,就不再真实?

如果他适才揉在我头上的手始终没有拿开,笑望着我的眼神亦未错开——

不。那只能是灵魂幽暗处的幻想,而不可能是现实里发生的真实。真实的情况是,他转身坐回床上后,我无所依傍。此生我都将无所依傍。

“旖旖。”他突然轻声叫我。他叫得那么突然,而我正浸在深深的难过里,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愣愣地转头看他,他手指点点在看的书的封面,封面黑底白色四个字,竟然是《时间简史》。

“王朔那老小子说他的思想资源来自《时间简史》和《金刚经》。我不由好奇看一下。《金刚经》是看得差不多懂了,这《时间简史》真是莫明其妙。”他微微一笑,“我严重怀疑那老小子是故弄玄虚。”坐起身,递过书,指给我看,“这个E=mc2是什么意思?”我尚未答,他又笑道,“不许说得太复杂。要说得小学生都能理解。”

看着他的笑,似乎刚刚那暂短亲近以及亲近后骤然的疏离全然不曾发生过,灯光照着他乌黑眼眸,摇曳着阴影与宁静,亮白牙齿灿烂烂地闪着洁光,他的笑脸就像黄昏里的海面,一半是黯昧,一半是晚霞。

“如果连小学生都要理解狭义相对论,小学生也未免太痛苦了。”想了想,我慢慢道,“E表示能量,可以比喻成‘疼’”——

【明朝分别后我心里的疼】

“M表示质量,可以比喻成‘行走时摔了一个跟头’”——

【明朝分别后我挥手的力度】

“C表示光速,可以比喻成‘行走时摔倒之前的速度’”——

【明朝分别后我远行的步伐】

“当‘行走’变成‘慢跑’时,摔起来会比‘行走’时疼。”——

【明朝分别后我挥手的力度愈大,远行的步伐愈快,我愈疼。】

“当‘慢跑’变成‘快跑’时,摔起来会比‘行走’和‘慢跑’时还疼。当‘快跑’变成‘疾跑’时,摔起来会更加疼。”——

【明朝分别后,当我用尽全力向你挥手,迈着决绝的步伐转身远行,远至此生都不再能够见你,我会疼至无以救赎。】

灯光下他静静听着我说,望着我的目光专注中浮涌上一抹隐忍的忧伤。

而我亦是如此忧伤。如果可以,我真想换另一种说法向他解释这个公式,可我不可以。

我只能低垂眼帘看着书,继续道,“至于C的2次方,是表示‘行走的速度’会使摔倒时加倍疼。所以如果不想疼,就慢一点走。如果想更疼,就跑得再快点。”

【如果不想疼,就不离开你。不管小诺的感受,不管结果到底会如何,试着求求你,求你离开她,留下我。】

可我不可以……

望着书页上冰冷而简单的公式,我轻声问道,“这样解释,能听懂么?”如果听不懂,我可以再换一个比喻。只是再换的比喻,仍然不会是我心里最想说的比喻。

他不答,我也不再说话。沉默中我知道他在看着我。而这沉默不再像刚刚的沉默那么令我难过,这沉默只是令我忧伤。“一个静止的物体,其全部的能量都包含在静止的质量中。”爱因基坦这个变态怪老头,竟然搞出一个让人如此忧伤的公式。

“旖旖,”良久,他轻声道,“如果你以后有了小孩,理科方面,不用再找家教了……”

多久以前,他曾经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旖旖,如果我们以后生个孩子,文科我辅导,理科你辅导。

可是现在,我们不再有未来。不再能够像他曾经说的那样,养一个孩子,文科他辅导,理科我辅导。

我们此生的缘分,就像一段被伐倒的树木,年轮不再变化,即使浸泡于如水的流年,慢慢扩张的也不是年轮的纤维,而只是记忆,与记忆里绵展不尽的忧伤。

“旖旖,”他右手探过来放在桌上,掌缘挨靠着我放在书上的掌缘,却没有握住我的手,“明天,去完医院,你还想去哪里?”

我望着他,望着他灯下幽昧的眼眸,安谙,你不再有戏份安排给我了是么?你也想不出下一个场景了是么?你是作家啊,你是专门写故事的啊,你的小说好多人都想拍成电影啊,如果连你都想不出下一个场景,我又怎么会想得出。我缓缓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了。”我想去千岛湖,想去西塘,想去雁荡山,想去曾经你答应要带我去玩的任何一个地方,想跟你一起回哈尔滨,可是如果去过之后,还是要分开,我就哪里也不想去了。

桌上的他的手,仍是没有覆住我的手,他只是用尾指轻轻摩挲我掌缘,轻声道,“答应我,旖旖,不再哭了,好么?即使明天我送你去机场,也不要哭,好么?”

我点点头。我不再哭了。在我走之前,我都不再哭了。我不用眼泪压迫你。我要留一张笑笑的脸容,在你的记忆里。

他轻轻叹口气,“我怕时间久了,就想不起你笑的样子了。”尾指慢慢覆住我尾指,“旖旖,刚刚那个对E=mc2的解释性比喻,是不是对所有的疼,都可以?”

原来,他是明白的。即使与我想说的比喻并不完全相同。可他是明白的。他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能够挽留。

“所以,旖旖,不要哭,让我想起你时,永远都是你笑笑的样子。”

小南瓜从来没有怨过她

小诺端一只餐盘进来时,安谙的尾指仍然覆着我尾指,不仅没有拿开,见我欲缩回手,反而指尖稍用力,压住了我的尾指。面色坦荡从容,一点没有想遮掩的意思。

我看着小诺,她刻意无视书桌上我和安谙叠在一起的尾指的眼神,明明隐着凄惶,却还是凝着笑意,就觉得很自责,不仅自责,且觉得自己很可笑,像某部寂寞至极时边在家里写报告边打开电视听着的肥皂剧:一个与丈夫离婚后又后悔的女人,回头去找前夫,发现前夫已经再婚,却还是一意纠缠。甚至连旎旎都似极了那部无聊肥皂剧里的友情小客串,只是那部无聊肥皂剧里前妻几次藉口要看的是一只归于前夫豢养的宠物狗。

暗暗用力缩回手,这一个缩手的动作对应着灯光下安谙平静的表情,让我愈加觉得自己的慌张可笑。小诺已经将餐盘放在桌上,餐盘里两只细瓷白碗,桂圆莲子羹袅袅升腾着甜香热气。“旖旖姐,安谙说你最喜欢吃桂圆莲子羹了。你尝尝,我做得有没有他做得好?”小诺笑笑地捧起碗递至我面前,我接过,已经没有感动,只剩了难堪,无所适从的难堪。

小诺在安谙身边床沿坐下来,挽住他手臂,努嘴向桌上另一碗桂圆莲子羹笑着道,“你也尝一尝嘛。看人家做得好不好。”

安谙淡淡笑着执匙舀了一点尝一口,“不错。”

“旖旖姐,我都不知道他会做饭的。今天才知道。”小诺笑笑地看着我,“以前我每次提议去我家或他家自己做着吃,他都嫌麻烦,从来不答应……他藏得好深呐!”回眸嗔怪的对安谙做个鬼脸。安谙淡淡一笑,未置一辞。

如果这是一部无聊的肥皂剧,听到小诺这句话,我是不是该被呛到呢?我没有被呛到,我只是觉得这桂圆怎么这么苦。

“旖旖姐,你回去后真的会找我的书看吗?”小诺头偎在安谙肩上,笑着问我。

我点点头,吞下桂圆,微笑道,“我会的。”

“旖旖姐,那你去看我写的《犬夜叉》同人好不好?”小诺仍在笑,只是那笑,淡淡地泛起几丝苦意。一旁安谙的面色骤然冷下来,却没有说话,没有阻止。

“什么叉?”我愕然。

“《犬夜叉》啊。”小诺笑笑,“一部日本的漫画。我很喜欢的。就写成了同人小说。”看着我面上的茫然,笑着解释道,“就是根据漫画里的内容和人物,按自己想法写出来的小说啦。”笑意渐褪,语声幽幽,“犬夜叉的爸爸是一只犬妖,妈妈却是人,所以他的血统不纯,是一只半妖。他从小被人不齿,被妖嘲笑,在妖眼里他是卑贱的人类,在人眼里他却是妖怪。所以他很叛逆,很孤独,又粗暴又冷漠,可是他的内心却很柔善。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一名巫女,叫桔梗。桔梗守护着四魂之玉——就是一种对妖很好的玉啦……”

小诺望着我,凄然一笑,轻声续道,“半妖的犬夜叉就想去抢四魂之玉增强自己的妖力,或者使自己变成一只完整的妖。可他却爱上了桔梗,并因为爱上了桔梗,想用四魂之玉的力量变成人类和桔梗永远生活在一起。但后来跑出来一个叫奈落的坏人从中阻挠,他们两个不仅没有在一起,犬夜叉还被桔梗封印后陷入了长眠,桔梗也在伤心绝望中和四魂之玉一起火化追随犬夜叉而去……”

捧在手里的瓷碗渐渐变冷,我开始明白小诺绝不仅是说一个故事给我听。“后来呢?”我问。

望着小诺,她明亮而幽寂的眼神,令我如此的暗怀感激。不管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我都要谢谢她,谢谢她没有像那部无聊肥皂剧里那个男人的第二任妻子,单独去找那个前妻挖苦刻薄冷嘲热讽,即使那个男人已是她法律意义上的夫,她就算挖苦刻薄冷嘲热讽也再正常没有。

谢谢她当着安谙的面,对我说出这些,不管是暗示,还是指责。

“后来,就到了犬夜叉被解开封印的五百年后啊。”小诺怆然地回望着我,“犬夜叉遇到了另一个女孩,叫戈薇,戈薇很喜欢犬夜叉,尽心尽力守护着犬夜叉,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愿意为他挡住所有危险与伤害,可是犬夜叉却总是忘不掉桔梗,甚至还想随着桔梗的魂魄一起堕入地狱……”

“后来呢?”我再问。直直望着小诺,不敢分出一点点眼角余光看安谙。他一定看过小诺的书,知道所有的前因与后果。

“后来……”小诺摇头笑笑,“我都说出来,你就不爱看了,旖旖姐。”

“后来犬夜叉一定跟戈薇在一起了,是不是?”我绽起一抹微笑,望着小诺。如果安谙是犬夜叉,而我是桔梗,如果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如果跟我在一起只能堕入地狱,小诺,请你放心,我不会拉着你的犬夜叉堕入地狱。

小诺再笑笑,大眼睛里浮起一层泪雾,却在眼泪将流未流时狠狠一咬牙忍了回去。那咬牙时腮骨因为用力而微棱而略显狠厉的神情,让我如同看到当年的莫漠和叶蓝。

她的不哭,比哭还让我心疼,还让我难过。

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或许是没有心机,或许是不肯动用心机,连这一番暗示都做得如此磊落光明。她对安谙的爱,就像当年的莫漠与叶蓝,爱得傻傻的,傻而用力,毫不保留。

跟她相比,跟莫漠和叶蓝相比,我对安谙的爱,太功利,太自私。

“小诺。”我微笑着望她,“刚刚吃饭时你不是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么?”

小诺点点头,没有说话。我轻轻一笑,“我当时没有说,现在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小诺再点点头。

“我的男朋友被我丢掉了。”将瓷碗放在桌上,我淡淡笑着说。

到这一刻,也该做个了断了。三年前我没有向安谙坦白的,就在这一刻坦白罢。

人不能带着黑暗过一辈子。就当是一种救赎,就当是一种解脱。

小诺不说话,静静等我说。

而我虽不敢分出眼神看安谙此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望着我的目光中那灼灼的力量。

安谙,真相很残忍,真实的我很卑劣。或许通透如你,亦已料知,但你料知是你的事情,经由我口说出来,却是我对你最后的真诚。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祈求你的宽囿,我只是想,我说出来后,我得到救赎,你得到解脱。

“小诺,”我深深看着她,声音是连自己都能觉到的空,“我没看过漫画,也没看过童话书。我的童年只有琴谱,各种各样的琴谱,要到后来,我才听那个被我丢掉的男朋友讲过一些童话。”淡淡笑一下,我转头望着书柜,“他曾给我讲过一个童话,叫《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洋葱、萝卜和番茄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个东西,它们认为那只是空想,南瓜默默不说话,它只是继续成长……”

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用一个别人写出来的漫画或童话归纳?莫漠与康平,叶蓝与董翩,是安谙曾讲给我的《海的女儿》。她们为了她们所爱的人,宁愿化成泡沫也在所不惜。小诺与安谙,是《犬夜叉》。

我与安谙,我一度以为是《白雪公主》,现在看,并不是。而是我与安谙初初相识时候,他曾讲给我的这个《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那时我总叫他臭小孩、小臭孩,他就给我讲了这个童话。他说我是洋葱、萝卜和番茄,而他是那个默默成长的小南瓜。有一天小南瓜长大了,出现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的面前,洋葱、萝卜和番茄这才相信,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跟它们一样的植物,叫南瓜。

彼一时对话,和安谙给我讲过的童话,若非此刻听了小诺的《犬夜叉》,我早已经忘却。现在想想,原来所有结局都已预计,都已在各自归属我们的童话或漫画里一早预计。只是不到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无法知道。

微笑着,我慢慢讲起那个童话,或许与原著并不相同,却幽转着我三年来所有的愧疚与悔恨:

“有一天,小南瓜终于长大了,出现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的面前。看着洋葱、萝卜和番茄,他笑着说,这回你相信了吧,世界上真的有南瓜!

洋葱、萝卜和番茄看着他,看着笑着的小南瓜,说,那又怎么样呢,小南瓜?

小南瓜就对洋葱、萝卜和番茄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好好的,好不好?我会好好对你的,好不好?

洋葱、萝卜和番茄看着小南瓜,不相信他真的会对自己好。他是那么小的一个小南瓜,他怎么可能懂得怎样对别人好,他怎么可能懂得怎样对自己好?

小南瓜看出洋葱、萝卜和番茄的怀疑,就不再对洋葱、萝卜和番茄说什么,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每天都给洋葱、萝卜和番茄做饭吃。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生病时,就好好地照顾她。在洋葱、萝卜和番茄心情不好时,就微笑着去哄她。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睡不着觉时,就给她讲故事。在洋葱、萝卜和番茄出门时,就不远千里唱歌给她听,让她知道,即使离得那样远,他仍然在想她,在爱她……

他尽自己一切所能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包容她,宽忍她,信任她,宠爱她。

他做到了他对洋葱、萝卜和番茄承诺过的所有事。

他做得那么好那么好,好得洋葱、萝卜和番茄忘记了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南瓜,比自己还小的小南瓜,也需要爱与体贴和关怀的小南瓜。

但小南瓜并不介意这些,并不介意洋葱、萝卜和番茄的自利和自私,他只想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只要他能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好,只要洋葱、萝卜和番茄让他对她好,他就觉得很满足很开心。

就这样子过了很久,小南瓜仍然对洋葱、萝卜和番茄很好很好,一点没有厌倦和疲惫,抱怨和疏离。他甚至想和洋葱、萝卜和番茄就这样子一直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洋葱、萝卜和番茄老了,也不分开。

他甚至想和洋葱、萝卜和番茄生一个小小南瓜。

可是让小南瓜想不到的是,洋葱、萝卜和番茄不仅自利和自私,她还很贪婪,不仅贪婪,还很功利,虽然知道小南瓜对自己很好很好,却不珍惜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小南瓜,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小南瓜,不是洋葱不是萝卜不是番茄,就只是一个小南瓜。

洋葱、萝卜和番茄就想,他不是我想要的。他不能给我更好的未来。跟着他,我只能待在南瓜园里,跟着他过南瓜们过的生活。可我是洋葱、萝卜和番茄呀,我得过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呀,我得待在洋葱、萝卜和番茄的园子里呀。那些,怎么能是这个小南瓜能够给我的?!

而这个时候刚好有另一个洋葱、萝卜和番茄出现了,这另一个洋葱、萝卜和番茄可以让这一个洋葱、萝卜和番茄去到她想去的地方,过她想过的属于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于是洋葱、萝卜和番茄就离开了小南瓜。离开了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小南瓜……”

说到这里,我转头看着小诺。

说到这里,我已不再回避余光中安谙望着我时脸上惨然的寂黯。

安谙,这一个心结,我终是解开了。

这一段深埋在我心里三年的毒疽终于拨开在你面前了。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我对你的愧悔与我失去你后的绝望。虽然这坦白令我如此不堪,仿似带着脓血的腥臭之气,即使借由这样一个童话隐晦地说出口,亦让我觉得如此不堪,但我终是有勇气说出来了。

或许自此,我会重拾一个完整的人格。

缓缓的,我对小诺说出了这个故事的结尾,“离开了小南瓜以后,洋葱、萝卜和番茄果然去到了洋葱、萝卜和番茄待的园子里,如愿过上了跟别的洋葱、萝卜和番茄一样的属于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

而当年的那个小南瓜,也已经长大,遇到了一个跟他一样的小南瓜。洋葱、萝卜和番茄不懂得爱他不懂得珍惜他,可是这世界上总会有别的小南瓜,懂得怎样爱他,珍惜他。”

“小诺,我就是那个洋葱、萝卜和番茄。为了可以生活在洋葱、萝卜的番茄的园子里,过上属于洋葱、萝卜和番茄的生活,我丢掉了我的男朋友,丢掉了那个小南瓜。”微笑中,我看着小诺,看着她眼中蕴满两泓晶莹的泪水。如果那泪水流下来,可会化成珍珠,焕着纯洁的珠光,温暖照拂安谙未来的岁月。

而我,已经没有眼泪。

听我说完,小诺静默很久方道,“旖旖姐,你……那个洋葱、萝卜和番茄,难道不会回……到南瓜园里么?”

“傻孩子。”我仍是微笑,“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的。”因为这个童话的名字叫《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洋葱、萝卜和番茄不懂得爱亦不懂得珍惜那个小南瓜。有一天她终于懂得爱懂得珍惜了,世界已不再是那个世界,她也不再是那个她。“所以小诺,犬夜叉最后一定跟戈薇在一起了,是不是?”

小诺不说话,含在眼里的泪水终于缓缓流下,晶莹如落了一城的宝石光。我看着她,再转眼看安谙。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岂止不勇敢,分明极懦弱。如今我终于勇敢一次了,勇敢地将我内心满溢着脓血腥臭的毒疽拨开给他看,那么不管安谙会怎样看我对我,厌恶或嫌弃,冷漠至决绝,我也要面对他。

然而当视线对接的霎那,他望着我的眼神,却需我动用所有心力方不至于坍塌。

如果坦白是一种解脱,当灵魂里所有的黑暗与罪孽被释放出去后,这空着的躯壳,它将仰赖什么继续支撑?

如果当视线对接的霎那,我看到的是安谙满眼隐忍的纠痛与怜惜,没有丝毫厌恶与嫌弃,这空着的躯壳,它将仰赖什么继续支撑?

我忽然想这一夜为什么如此漫长,漫长到我已耗尽这一生的力气,漫长到我不再能够支撑。

原来,我终究是一个懦弱的人,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坦白过后的时刻,我想到的只是,逃。

没有眼泪可流,没有承诺可以翼许,没有安谙温暖的怀抱可以再让我依靠,没有自尊,没有未来,连心里的疼痛都已麻木,我这一生所捆缚的心灵重负亦已全部卸下,接下来,我能做的,就只是逃。就像安谙曾跟我说过的托尔斯泰,当一切都寂灭后,八十二岁的老托尔斯泰只能消遁于风雪暗夜,再无别的出路可寻。

仿似对视很久,在我以为我不再有力气支撑下去时候,安谙抬腕看一眼表,轻声问我,“这么晚了,该休息了。你还用电脑么?”我摇摇头。他轻轻挣开被小诺挽着的手臂,起身过来关掉邮箱,邮箱里的邮件早已发完,他又将论文重新保存一遍,关掉文件,退出移动硬盘,关掉word文档,关掉电脑。

word文档关掉之后、电脑关掉前的一刻,我看到,电脑桌面的画面是,泸沽湖的莨菪花海。

怪不得之前他开电脑时,身子有意挡在电脑前,而我只顾着在我杂乱的包里翻找移动硬盘。移动硬盘翻出后,他已打开word文档的页面。

泸沽湖的莨菪花海,他电脑的桌面竟然是泸沽湖的莨菪花海。那炫目热烈的红,在电脑屏幕暗灭的瞬间,像一道血光刺肓了我的眼。

这个骄傲的男人,骄傲到连他的不肯忘记都不愿让我知道,骄傲到连他藉以回忆的痕迹都不愿让我捕捉。哥德堡变奏曲,追忆逝水年华,泸沽湖的莨菪花海,三载孤绝的流浪与放逐,他自囚于那段痛苦的记忆,拒绝挣脱,拒绝言说。

不再能够顾及身旁的小诺,我只是直直望住他,望着轻轻阖上手提电脑后亦望着我的安谙。安谙,我放掉所有自尊说出过往,为的不过是让你解脱,让你明白,我并不值得。

轻轻的安谙抬手抚着我的脸,眼中纠痛与怜惜愈甚,良久低声道,“小南瓜从来没有怨过她。”

普赛克,到底失去了丘比特

“有许多时间,像烟……我知道这是流向天空的泪水。我知道,现在有点晚了,那些花在变成图案……天渐渐暗下来……我知道,他们还在说昨天……许多失败的碎片在港口沉没……没有时间的今天,在一切柔顺的梦想之上,光是一片溪水,它已小心行走了千年之久。”

从医院出来,我脑中一直断续回转着这首顾城写的名字叫作《许多时间,像烟》的诗。那是三年前在杭州安谙曾背诵给我听的。那天晚饭时我说白天听宋师兄说有一个诗人拿斧头砍死了妻子,好可怕。他就浅浅笑着说那都几百辈子前的事了,你怎么才知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

然后他就说起了顾城。他说他一向不大喜欢现代诗,不过顾城的诗倒是可以看看的。顾城的诗清澈干净,描述了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纯粹完美,童话一般。或许正因为此才酝成了顾城杀妻后自缢的悲剧。因为对于顾城而言,我们真实存在的世界满是丑陋污秽,不堪忍受。

《许多时间,像烟》就是他其后背诵给我听的顾城诗作的一首。他说在这首诗里,我们的存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成为过去,就像随风而逝的烟。可即使我们的存在像烟,也总会于某一个时刻飘渺于我们的记忆深处,所以像烟的时间,又是永恒的时间。

那时我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他说的很多话我一直都听不太懂,但丁、卡夫卡、福克纳……我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边洗碗一边闲话家常般说起这些,洗碗的流水声哗啦哗啦伴着他一首首背诵的美妙诗篇,没有卖弄,没有炫耀,没有刻意,只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跟“冰箱里有我做的西米露”、“明天该交电费了”一样。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那个时光就像烟。

如同,这个时刻亦像烟。

每一分钟,都在成为过去。

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在成为过去。

没有时间的今天。今天不再有时间。

小诺已走。车进上海她就让安谙在路边停车。她说她自己坐车返校就可以。她甚至没有让安谙送她到车站。她说旖旖姐看病要紧。说时不看安谙,拿起她的包打开附驾车门下车。下车后拉开后车门,看着我说,“旖旖姐,你坐前面吧。”

见我不动,握住我手拉我下车,在我脚刚落地时分,轻轻环抱住我,脸埋在我怀里。那一刻,我想起了叶蓝。曾经叶蓝,也像她这般软软无助地偎在我怀里,像一个婴。

我救不了叶蓝,或许我能成全小诺。

“小诺,你多保重。”我附唇在她耳边说。

小诺嗓音明显带着哽咽,“旖旖姐,你什么时候还回来?”

我说,“我可能不会回来了。”即使回来,也会是很久很久以后。即使回来,也不会再见你和安谙。

她说,“旖旖姐……旖旖姐……”终是没能忍住啜泣。

我轻轻拍拍她,“小诺,好好照顾他。”

她说,“旖旖姐,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微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打扰了你们的平静。是我让你如此难过。

抱着我的双臂渐用力,在我以为她还要跟我说点什么时,她忽然放开我,转身跑走。

看着她略显跌撞跑远的背影,身上还穿着安谙宽大的T恤和仔裤,袖子和裤管都高高卷起,像一个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一样娇小稚弱。我知道,她是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才做这先行一步的决定。我知道,她是想留最后一点时间给我和她的犬夜叉单独相处。我知道,我们伤了她。

她怎么可能不受伤?昨天安谙当着她的面,毫不避忌地长久轻抚我脸颊,虽然其后挽着她离开,可是没过多长时间又转了回来,几乎一整夜都留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她和安谙有没有在一起,是各自睡还是一起睡。安谙带她出去后,我随便洗了洗就躺下。被窝很暖和。暖得像安谙的怀抱。如果没有安谙的怀抱,有这暖暖的被窝,亦是这漫漫冷寂长夜的安慰。枕头上浅浅一道凹痕是安谙下午小睡时所留,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也轻渺可闻。我将脸埋进枕头里,埋进那凹痕里,想起安谙离去前说的那句话,当着安谙的面流不出的眼泪,在安谙和小诺相偕离去后,静静滑落眼角。

在那句话之前,我的灵魂被黑暗焊死在银河的边缘,看不到星光,得不到照拂,在那句话之后,任这一生如何孤独漫长,我也终得救赎。

小南瓜,我的小南瓜,谢谢你,洋葱、萝卜和番茄丢掉了你,你却没有怨恨她。

洋葱、萝卜和番茄对你的爱,像凡俗尘世里所有深秉劣根之人的爱,计较得失,市侩自私。而你的爱,而你的爱……在洋葱、萝卜和番茄失去后,她才知道,你的爱有着怎样的悲悯与宽忍,即使面对背叛与伤害,也承担理解,不言幻灭。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无声忍泣中,门被推开,有人进来,我知道,这一定是安谙。

我没有抬头。没有抬起我满是泪痕的脸。我答应过他,在我走之前,都不再哭。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又哭了。

我想他可能只是来取点东西,没想到,他却轻轻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叫我,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静静坐在床沿。很久很久,很久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我这才明白,他是想来陪我这最后的一晚。在他以为我睡着以后。

如果醒时不能留下相伴,他就在我睡时陪我。

就像我们以前陪莫漠一起看的那部希腊神话动画片里的爱神丘比特与普赛克,相拥只能在夜晚。因为丘比特是神,他的妻子是人,所以他告诉普赛克不能看自己的脸,如果看到,他就会离开她。可是普赛克到底没能遵守与丈夫的约定,在丘比特睡着时偷看了他的脸,使丘比特怒而远走。此刻,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怕安谙一旦发现我并没有睡着,就会离开我,离开这个房间。我怕安谙一旦发现我并没有睡着,就不再陪我这最后一晚。所以,我只能继续装睡,悄悄感受他的陪伴。

仿似又过很久,在我呼吸觉得渐渐窒滞时候,耳边听到他微带叹息地自语,“怎么还是喜欢趴着睡……也不知道翻个身……”轻轻扳着我肩膀,将我侧转身向窗,被子掀开一角,又盖好,再掀开一角,再盖好,终于在再次掀开被角后,他轻轻躺在我身后,盖好被子,右臂搭在被上拥住我。

犹如炭火的渐灭,犹如陨星最后的金色,在他侧转我身子的一刻,在他拥住我的一刻,我知道承诺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与真的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之间,需将肉身完全消耗成意志——不哭泣,不因死命忍泣而颤抖,不转身回抱住他,不让他察觉我其实并没有睡。

我们只有这一晚。我们只能相拥这一晚。他的怀抱。他的温暖。如果我是普赛克,我绝不看丘比特的脸。如果装睡就能让他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永远装睡。

我忽然明白普赛克为什么要偷看丘比特的脸,丘比特给他的爱那样完整她还是不满足,还是想看到他的脸。生而为人,我们无法克服我们的弱点就像我们无法摒绝我们的原罪,贪婪,好欲,懦弱,虚荣。如果我没有这些弱点,我就不会丢掉我的小南瓜。如果我没有这些弱点,我就不会将心里暗藏的罪恶在三年后才说出来。如果我没有这些弱点,我就不会让安谙流浪了三年放逐了三年。甚至我现在的不敢让他知道我没有睡,也是因为我本性中的弱点,生命这样长,我贪恋他此一时的温暖,可以留在记忆里火光一样慰藉我别后寒凉,这贪恋让我只能再一次欺骗他。

散在脸上的长发被他拨在耳后,他的唇贴近我耳廓却并没有吻落,指腹抚摸我脸颊,自额至颌,扬手成云般轻缓柔软。身体亦慢慢贴靠我身上,然后将脸偎进我颈窝。

无数个念头挣扎纠结,我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回身抱住他,吻住他,如果他要,我就给他。这具身体,这具身体的主人虽然在感情上背叛了他,离弃了他,可这具身体却没有背叛他。如果他要,我就给他。什么自尊,什么名份,偷情也好,苟且也好,不管他现在是谁的爱人谁的犬夜叉,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可我终是没有动。当他抚摸我脸颊的手重又搭在我胸口,脸也离开我颈窝,头落在枕中贴着我脖颈鼻息渐沉时,我知道我这一生都只能以克制为掩饰,掩饰我本性中无法剔除的懦弱。我怕,他离去。我怕,他拒绝。

侧卧的身体渐渐酸麻,我轻轻转过身面向他,梦中犹如惊动,在我身体倾转时,他搭在我胸口的手握住我手臂,继而摸索到我的手,紧紧握住。一如三年前我们每个相拥的夜晚,醒的时候,他的手总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不再能控制我的眼泪,在他沉沉睡去的此刻我不再能够控制我的眼泪,只要不哭出声音就好,只要不吵到我的小南瓜就好。

月光下我看着他,他削瘦苍白的脸,眉心舒展,孩子一样安恬。微抿的嘴唇,三年里隐忍了多少疼痛与伤害。即使这最后一晚,也要在他以为我睡着以后,才过来陪伴。

安谙,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够再在一起了么。即使你已不爱,不再能够爱,可是让我爱你,好不好。泪眼朦胧中,安谙睁开眼睛,迷蒙睡意微滞片刻即转为清明,握住我手的手仍未松开,另一只手揽住我头,将我拥在他怀里。

原来我还是吵到了他。他的睡眠一向很少很轻,以前总会夜半醒来给我翻个身,让我侧卧着睡,我有时候知道,嘟哝几句继续睡,有时候不知道,然后第二天早上听他唠叨,趴着睡对肺子不好,还不知道翻个身,怎么就睡得那么死,像头小猪。

“安谙,要我,好不好?”我终是再也忍不住,埋脸在他胸前哭着低求他。没有奢望,我不奢望藉此就可以留在他身边,我只想给自己一个圆满,然后无憾地离开。让这一夜成为永恒的记忆细转于我此后一生的颠沛飘泊。

“傻囡囡……”久久沉默后,他低声叹息,“我不要你一时一刻的冲动。我想你从来都知道。”轻轻吻了吻我额角,放开我,起身离开。

普赛克,到底失去了丘比特。

黑夜的泪水,溅满黎明。

丘比特真的不要普赛克了

“想什么呢?”安谙突然问我。从医院出来,他一直没有说话。

“想……”我怔了怔,“想你曾经背给我听的顾城的诗,‘我们从没有到达玫瑰,或者摸摸大地绿色的发丝。’”这是另一首,而非《许多时间,像烟》。“江南真是好,这个季节,还能看到绿色的大地。”我淡淡笑一下,看着车窗外绿化带的草坪。不知道下次看到江南大地绿色的发丝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印度这个时节会是什么样子。

哭了一夜,干涩的眼眶已经没有泪水。头很疼,心却不再感到疼,只是觉得空,没着没落的空。而分别在际,愈加不能流露丁点绝望或哀伤,尤其在他昨夜拒绝我转身离开之后。通透如他,自是比我更加明白,许多时间,像烟……

“你记心真好。”他也淡淡笑着说,“多久之前背给你听的了,还能记得住。”

是啊。我在心里道。因为我不敢遗忘。我只恨我的心不是摄影机,我只恨我不能记下所有与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一会想吃点什么?”他轻声问。早上从枫泾出来去医院,我们都没有吃饭。

“你想吃什么?我不太想吃,那个什么产气粉和钡餐吃下去,胃里又涨又难受。”

他静了静,“旖旖,你这三年,都吃的什么?”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问起关于三年里我的事情,我却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告诉他我很忙,忙起来根本顾不得吃饭;告诉他我自己一个人,不会做饭又懒得出去吃奇Qīsūu.сom书,吃的最多的仍然是速食面;告诉他我每天只能睡几小时,靠喝大量鸳鸯提点精神?

“是不是从不好好吃饭、从不按时吃饭?”他声音略沉,带着少有的责备,将膝上放着的钡餐胃检化验单和病历本放在我手里。

我打开随手翻看:十二指肠溃疡A1期,胃溃疡A2期。这个医生的字好烂,我只看得懂这些。而这些,医生都已经说过了。

他不再追问,将车停在路边,打开置物箱,找出一只笔,一个小本子,然后翻开本子刷刷写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握笔疾书的手,他写字时微蹙的眉头,他写在本子上的每一个字,这一切,都正在成为过去。

写完了,想了想他把本子给我。本子上工工整整写着:

克拉霉素,每次1片,2次/日;

奥美拉唑胶囊,每次1片,2次/日;

阿莫西林胶囊,每次2片,3次/日;

果胶铋胶囊,一次3粒,4次/日。

餐前1小时及睡前服用。坚持6-8周。

葱,姜,蒜,芥末,浓茶,咖啡,酒,白萝卜,辣,油腻,粗粮——皆不可食!!!

勉强扯起一抹笑,我道,“这都是医生说的么?你记心也不错啊。”

“刚才医生说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听进去多少……”他转头看着我,目光隐忍,却不再说什么。

我不看他,低头看着本子,他的字写得真好看。“这本子你还要么?”我问。如果要,我就把这一页撕下来。如果不要,就送我吧。

“给你吧。只是一页纸的话,不知道会被你塞在哪里。”

不会的。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好好留着呢,包括,三年前,那张你留给我的字笺。可是这话,与其它我所有想说的话,都不再能够说出口。

车子启动。沉默中他打开车载音响,不是《哥德堡变奏曲》,是广播电台:金融危机后缓慢的经济复苏,某地抓赌获百人黑名单,中国男足以2比0佳绩完胜黎巴嫩……我恍惚地听着,直到他又一次停车。这一次,路边有一家小小的中式快餐厅。

大概因为已过早餐时间,距午饭时间又尚早,快餐厅里没有什么人。我随安谙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胃里涨得难受,一点食欲都没有,安谙坐在对面看着我,看着我对着墙上的餐牌相面良久,也没有点出想吃的东西,转头对老板娘道,“我去厨房自己做点吃的好伐?”他说的是上海话,我很久没有听过上海话了,一时没听懂,待我反应过来,他已得到老板娘的首肯,起身去了后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用手支住头,觉得好累,累得这剩下的时间只有承受。累得我想一会到了机场,最后一次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我一定能做到我答应过他的,不再哭。累得当一小碗他做的青菜面放在我面前时,我拿起筷子一根一根挑着慢慢吞咽,却不再有感动。累得这滋味清淡的面条,吃在嘴里由微涩,到微苦,到微腥,像生命垂危时最后一餐饭,不过是为了慰藉对面的安谙,和这将逝的身体。累得安谙探手拿过我眼前面条时,我只是呆呆看着他,看着他将碗里剩了多半的面条缓缓吃掉,说不出一句话。

面条吃完,安谙在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拭了拭嘴,静静看了我半晌,起身道,“走吧。”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看他跟老板娘结算餐费,老板娘叽哩哇啦很快地说着我听不懂的上海话,安谙没回答,从钱夹里抽出一张一百块的整钞,塞在老板娘手里,转身握着我手走出快餐厅。

小诺下车我坐到附驾后,他没有握我的手。在医院里,他没有握我的手。进快餐厅之前,他没有握我的手。在此刻,我们吃完饭即将去萧山机场时,他终于握住了我的手。

车子再次启动,他没有再开车载音响,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一直握着。

当沪杭高速公路收费站近在眼前,当他的车速一点点慢下来,当收费口前排着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当他的牧马人驶进收费站,他按下车窗,接过缴费IC卡,一个念头闪过,“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下余姚?”我问他。

他转头看着我,眼里有问询。我低声道,“我妈妈老家在余姚。我一直想去看一下,一直都没有去过。”如果你不再能够陪我回哈尔滨,就陪我去我妈妈老家去看看吧。这一生,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了。

他点点头,“好,我们去余姚!”

车上高速,一向喜欢速度的他开得并不快,限速120他就开120,任一辆一辆车超过牧马人,老捷达,破尼桑,金杯面包车,最后连奇瑞小QQ都超了过去。我看着车窗外一辆一辆呼啸而过的车,一个一个记下它们的车牌照,一个一个忘记。

“要不要睡一会?”再次开口时他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看着车窗外的杭州湾大桥,“我不困。”我只剩这一点时间了。我不舍得睡。

车过杭州湾大桥,是沈海高速,“余姚市么?”他问。

“陆埠镇干溪村。”想了想我答,“我也没去过,只是听我妈妈说起过。”

“还有亲戚么?”

“我外公以前娶过一房妻子,后来出来打仗,很多年没有回去,也没有音信捎回家,49年解放后他再回去,他以前的妻子以为他死了,早就改嫁了。”我缓缓道,“我妈妈说我外公跟他前妻有一个儿子,不过已经改姓继父的姓,姓罗,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好像也在那里。”淡淡笑一下,“其实我妈妈也没回过她老家。都是听我外公去世前说的。”

他静静听我说。我就静静地说。这一段家事,我希望有一个人,有一个他,可以知道,这样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如果他还能够记得,这一段家事,就不会湮没。“解放后我外公一直在东北工作,先是长春,后是沈阳。我妈妈就是在沈阳出生的。我外公本来想等我妈妈再大一些带她回老家看看,反正老家就在那儿,早一天晚一天都在那儿,结果拖到后来,文革开始了。等文革结束,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我妈妈也就不再想回去了。”

“你外公跟你外婆就你姆妈一个孩子么?那个年代,倒是不多见。”

“我外婆臭美啊。不肯多生。怕孩子生多了身材不好。”我轻轻笑起来。

“嗯,你外婆长得的确蛮好看。”他说,唇边也卷起一抹笑。

我这才想起,那本相册里,有一张我外公和外婆的合影。还有一张我爷爷奶奶姑姑在法国时拍的全家福。还有一张,我爸爸妈妈的合影……那本相册里,几张发黄的老相片纪录着我父母两家全部的历史。那本相册不知道现在在哪呢,他奶奶那儿,还是他那里?

而他家世代相传的指环,自看到小诺后,在车上就已被我悄悄摘下来,收进了背包的夹袋里。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也该还回去了。

“所以孩子能多生还是多生几个好。不孤单。”隔一会他轻声续道。

我看着前方高高的路标牌,宁波,余姚就是宁波的县级市吧。这么快就到了呵。车速不过120,并不快,也终是开到了呵。想起他曾经在短信里跟我说过的,“干脆生俩!一男一女,丰俭随意!”没有说话。

“旖旖。”他轻声叫我。

我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你外公姓什么?”

“章。立早章。”

“一会到了,我们去打听一下好不好?”车子驶进通往宁波的匝道,“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知道你外公。再打听打听你那个,嗯,舅舅。”

“寻根啊……”我轻轻笑一下。安谙,这是我们最后一场戏了,你也想多一刻相伴多一刻停留么。如果总是打听不到,我们可不可以一直打听下去。“你能找到路么?”我问他。如果找不到路,我们就一直找下去,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直到手心微汗,也没有松开。

而余姚,很快也到了。从宁波到余姚,限速80,他车速只有60,这么慢,也还是到了。

车进余姚。好小的一座城,比嘉兴还小,跟嘉兴一样宁静干净。我好奇地东张西望。他按下车窗,开一段路打听一下,开一段路打听一下,一直打听到陆埠镇,一直打听到干溪村的村委会。

然后我们下车。他仍是握着我的手,在村子里走。看到村子里路边坐着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走过去问,知不知道一户章姓人家。老人哇啦哇啦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他听一会回头问我,“这里姓章的很多。你外公叫什么?”

“章大荒。”

“红军?”他想了想又问。

“新四军吧……”我也不确定,“我外公好像没那么老……”

“参加革命前做什么的?”他再问。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真要打听啊?”

他不笑,看着我,幽邃深眸宁静而坚持,我笑不出来了,又想了想,“好像是教书先生?要不就是,嗯,我外公的父亲我应该叫什么?”

“曾外祖父。”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声答。

我笑笑,“哦,曾外祖父啊,那,要不就是我曾外祖父是教书先生?”

他点点头,转头又问。然后道谢,握着我手再走。

“安谙,我们别打听了。”我低声说,“就四处随便走走看看就行。”

他不说话,看到老人家,又过去问,说着说着竟说成与那些老人家差不多的乡音,我在一边懵懵懂懂地听着,章大荒,教书先生,新四军(奇*书*网.整*理*提*供),罗……不明白他何以坚持要打听我自己都不是很想寻找的那个连我妈妈都从来没见过的我的舅舅。而找到又如何呢?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即便找到了我也不能跑过去相认啊。多荒唐。谁又会相信?

终于,在再一次问过一个老人后,他紧了紧握着的我的手,“走吧。”

“不找了?”我问他。

他笑笑,没说话。我们回到车上。他调转车头向来时方向返回。途中又停下问了一下路。最后在陆埠镇中心卫生院院门前停下。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转头看着我,“你那个舅舅叫罗焕兴。是这里的外科医生。”下车打开附驾车门。“下来。去挂个号。看看他。”

我不动。

他握住我的手拉我下车。我仍不动。

“听话。只是去看看他。”他深深望着我,“你以为我让你去认亲啊。又不是拍电视剧。谁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

我看着他,“安谙,的确太离奇……而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没有家,没有根,没有亲人。

“傻囡囡。”他靠近我,望着我,“只是去看一下。乖。”用力将我拉下车。

我看着“陆埠镇中心卫生院”白底黑字的门匾,转头问他,“你确定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轻声道。握住我手,带我走进院子。小小的院子,中间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树,树干很粗,很粗的树干四围有长椅。不是很大的二层小楼,刚刚粉刷不久的样子。没什么病人。他带我去挂外科号。挂完号,问挂号窗口里的人罗焕兴医生在不在。

窗口里的人没回答,探头出来扬声喊了一嗓子,“罗医生,有病人找!”

然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医生从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里应声走了出来。

当那名满头白发的老医生进入我眼帘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安谙这番寻找的含义。

虽然不能相认,可是当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长着一个跟我妈妈一样的额头,宽广而饱满,蛋形脸也有几分相似,秀气的长眼睛也有几分相似,而他的血管里流着四分之一跟我相同的血,那份踏实与温暖,让我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幸福。这幸福,这样坚实,血缘一样坚实,不可改变。

傻傻的我看着这个我不能相认的我的舅舅走近,安谙拿着挂号小票向他问好。他很和蔼地问谁看病。安谙指了指我。舅舅,不,我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就还是叫罗医生吧。罗医生对我笑笑,示意我们跟他走。将我们带到斜对楼梯口的外科办公室。然后用我听不太懂的普通话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都白了,该是要退休了吧。这样想着我已不由自主问了出来,“罗医生,您今年多大年纪了?”他愣了愣,然后了然的温蔼笑道,“小姑娘,我是返聘的。”

我看着他笑起来微眯的长眼睛,这眼睛多像我妈妈啊。原来同父异母的兄妹也可以长得这么像。“罗医生,您……”我想问他有没有孩子,他孩子有没有孩子,如果他有孩子,他孩子也有孩子,那样我就有了好多好多的亲人了。却被安谙轻声岔开,“罗医生,我女朋友胃不舒服,想让您看看。”

“胃不舒服要看内科呐。”罗医生呵呵笑着说,“我是外科啊。”

“哦,我们没经验,对不起对不起。”安谙抱歉地笑着说,在罗医生笑笑一叠声的“没关系”中拉了我出来。将我一直拉到院子里。

“坐一会吧。”安谙握着我手,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树下的长椅中坐下。

我不语,看着罗医生走出外科办公室在走廊里跟一个中年医生笑笑的说话。没有看见我。

我一直看着他。他的侧脸,他的白发,他宽广饱满的额头,肤色很白,即使这样大年纪也没有什么皱纹……直到他跟那名中年医生说完话,拐进别的办公室,我再也看不到他。

罗焕兴。我的舅舅。血管里流着四分之一跟我相同的血。他一定有孩子。他年纪这样大了,他的孩子一定也有孩子。这样,我就有了好多亲人了。这样,我就再也不是没有根的人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惦念这里,浙江,余姚,陆埠镇,干溪村。我的根在这里。无论我走多久,多远,我都会再回到这里,浙江,余姚,陆埠镇,干溪村。我原以为我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但我会再回来的。即便再回来时不再能看到罗医生,即便再回来时我还是不能走近前相认。

“安谙,你怎么知道能找得到?”再次坐进车里,我问安谙。看着后视镜中渐渐退远的陆埠镇中心卫生院的院落,失心般的空落令我紧紧攥住手掌。下次回来,不知道罗医生还在不在这里。下次回来,就没有安谙陪我了。

“江浙人宗族意识一向很强,这样一个小村镇,回溯四代都有可能打听到的,只要没什么大的变迁。”他揽我在怀,下巴擦着我发际,左手握着方向盘,缓速开车。“在枫泾,现在找极老极老的老人打听我高祖父也能问得到。何况,”略顿顿,“不试怎么知道……”似乎还想说什么,轻叹一声止住。

我将头偎在他肩窝里。日渐西斜,一转身天地间刹那暮色已苍茫,这加的戏份,亦即将完结。而明明此刻我们如此相亲,为什么相亲却不可接近。

“旖旖。”安谙轻声叫我。

我抬头看他,他的侧面映着夕阳,挺直的鼻梁染着一层赤金色光芒,雕塑般笔笔刻进我的眼。安谙,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记住你的脸,还有罗医生的脸。

安谙没有垂头看我,眸映霞光,专注看着前方,“晚饭想吃点什么?”

我轻声道,“不吃了罢。”如果注定要离散,早一刻与晚一刻并无分别。我的心没有那样强大,我的胃也没有那样强大,经不起最后一餐饭的折磨。但想了想还是道,“飞机上有机餐。”

他也不再坚持。揽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拍着我,“睡一会,嗯?”

我摇摇头,想说一会儿在飞机上睡,却再也说不出来。头重又落在他肩窝里。鼻端缭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尽量不让他察觉地悄悄嗅着。我想连同他的脸,一起记住。未来日子那样长,我怕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再也想不起他,以及关于他的一切了。

我希望到我老的一天,仍然能记住他,以及关于他的一切。

也是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太阳快下山时,竟是这样柔婉可亲,大大红红的,一点都不刺目,看久了也不会流泪。看久了,心也慢慢静下来。

手机铃声响,我的包在车后座放着,安谙松开揽在我肩上的手,侧身探臂拿过我的包,放在我膝上。犹豫一下,没有再揽住我的肩。我慢慢从包里翻出手机,没有看来电显示,接了起来。“Mary。”是邵正华。

我微笑,“你好。”

“Mary,你要去印度?”邵正华声音很大很急。

我不由自主侧头看一眼安谙,想想诺基亚手机拢音效果还是蛮好的,轻声应道,“你知道啦。”

“翩今天上午刚回来就到公司定下了去印度的人员名单,然后就着人办工作签去了。”邵正华道,“为什么?Mary,为什么你要去?”

“工作总要有人做。”我淡淡笑着。看着眼前的夕阳。这夜之将至的使者,好美。

“Mary,如果是那天我说的话让你有这样的想法,我收回我那天的话。”邵正华缓声道,“印度很苦。不仅条件苦,而且工作效率低下,并非你想的那样,一个工程几个月就可以完工……”

我仍微笑,尽量不让安谙听出什么,“我知道。”我并不介意那里有多苦,也不介意那里工作效率低下不低下。工作效率再低下,也是工作,也会有进度。

邵正华不再能够说出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挂断电话。

收线忙音响起的瞬间,我突然有种解脱的轻松。想起妈妈说过的话,不过是时间。而我有的是时间,缓解疼痛,适应伤悲。

将手机收好在包里。刚刚还在前面的残阳已在右手边。前面再开不远,应该就上去往萧山机场的高速了吧。我转眼看安谙,暮霭下他的脸色平静无波。感受到我的目光,他仍然看着前方,轻声道,“旖旖,我有一个叔叔……”顿了顿,续道,“我那个叔叔一直在国外,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了。还有我堂兄,嗯,就是我大伯的儿子,也很少回来。”

我点点头,“怎么呢?”

“我奶奶很想他们,经常念叨他们……”再顿了顿,缓缓道,“我爷爷就劝我奶奶说,心里有根的人,就像纸鸢,不管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天,也会被那条根扯着飞回来的。”

我静默无语,到这一刻已不再敢妄自猜测,他只是随便想起说说,还是另有所指。如是另有所指,我心里的根,我心里会扯着我飞回来的根,他是指罗医生还是指他自己。原来绝望到某种程度,竟连猜测的勇气都不再有。

他也不再说什么,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逝,高速公路边一个一个被车灯照亮的荧光牌飞速掠过。

是不是所有夜晚的高速公路都一样,幽长而寂寞。

是不是所有的高速公路都一样,再幽长而寂寞,也总是有终点。

当灯火通明的萧山机场阅入眼帘时候,这漫长的两天一夜,这与安谙重逢后耗尽我一生心力的漫长的两天一夜,也到了终点。

停好车,安谙拿过我的包,打开,将早上在医院开的药放入包中,想了想,又把药拿出来,将我包里团成一团的衣服和毛巾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仔细叠好,放入包里,把他的小本子也放入包里,最后把装药的塑料袋放在最上层。包递给我。他打开车门下车。绕到附驾一侧,给我打开车门。

我不敢看他。由他牵着手下车。跟着他,走进机场。

签完返程机票。他看看机票上的起飞时间,“大概几点能到?”望着我轻声问。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就能到。”我想了想,“九点前吧。”

“还不算太晚。叫计程车时看看车牌号再上车。”

我点头。

“别忘了按时吃药。”

我点头。

“昨天教你做的菜,记住了么?”

我点头,“记住了。先放葱花,后放油,再放菜。”

“傻囡囡。”他轻轻笑起来,“烤葱花吃啊。是先放油,油烧到微热时,放葱花,葱花翻炒两下,再放菜。”

我点头,“嗯,先放油,后放葱花。我记住了。”

“不过你胃不好,最好不放葱花。”

我点头,“好,我不放葱花。”

【姜和蒜也不放。也不再吃辣和油腻的。】

“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对付。实在懒得做,就出去吃。”

我点头。

【我一定按时吃饭。一定不对付。只是不知道印度有没有餐馆,可以让我出去吃。】

“算了,你还是出去吃吧。”他轻轻笑着看我,“你拿刀切菜的姿势实在太吓人。别切到了手。”略顿顿,“你还弹琴么,旖旖?”

我摇摇头。“很久没弹了。”

他静了静,“工作不忙时,还是弹弹吧。别荒废了……”

我点头。

【不知道印度有没有钢琴。如果有,我一定弹。只是,我再也不弹巴赫了。】

“胃药随身带着。药吃完了,去医院复检一下。不要喝酒,不要喝茶,不要喝咖啡,牛奶也不要喝。”

我点头。

【我一定去复检。以后我只喝清水。】

“包里带点苏打饼干,如果不能按时吃饭,就吃两块苏打饼干。”

我点头。

【我要带好多好多的苏打饼干去印度。因为不知道印度会不会有卖苏打饼干。】

“嘴唇干的时候,擦点润唇油。你总是爱舔嘴唇。愈舔愈干。”

我点头。

【你给我的曼秀雷敦,我一直留着,一直没舍得再用。这么久,会不会过期?这么久,有什么可以不过期……】

“不会熨衣服,洗完就抻抻平再晾。衣服放在包里不要随便一卷卷成一团。一个女孩子,衣服总是皱皱的,像什么话。”轻轻抻了抻我衣襟,衣襟上的皱褶抻平后手一松又皱了起来,像我的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缓缓地想起一点说一点,像一个啰嗦的父亲,望着即将远行的女儿,有眷念,却没有挽留。

“哭的时候,不要使劲擦眼泪。眼睛揉红就不好看了。”

我点头。

【如果我还有眼泪可流,我一定不使劲擦眼泪。】

仿佛想了很久,他终于轻声又道,“不要再打耳洞,也不要再刺青了。有些……东西,那些抵不了。”

“安谙……”我猛地抓住他手臂。直直望着他。原来那天晚上,不是梦,不是幻觉,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去到了安导闲置的房子,拥着我对我说睡吧宝贝,然后在天亮前离开。“安谙,”原谅我终是没能做到答应过你的不哭。“丘比特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我任泪水肆虐滚落,一叠声问他,“丘比特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他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问到后来,已泣不成声。你真的不要普赛克了么。真的只能在晚上,在我喝醉或你以为我睡着时候,才是我的丘比特么。我知道我像普赛克背叛了对丘比特的承诺一样背叛了你,可是你真的要像丘比特那样,不再要我了么。

他轻轻将我揽在怀里,嘴唇擦在我鬓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放开我,抬手抚着我脸颊,轻声道,“你记心真好。那么久以前看的动画片,还能记得住。”唇边卷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良久续道,“就是不求甚解……”

我想问他我怎么不求甚解了。可我已经哭得不再能够说话。我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不再要我的丘比特。我甚至不敢再扑进他怀里。只能绝望地望着他。

“旖旖,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么?”他拭掉我唇角笑窝里凝着的眼泪,深深望着我。

我点头。我想像孩子一样撒赖说,你要我,我就答应你。你再爱我,我就答应你。你不离开我,我就答应你。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答应你。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只有点头。

“不管你到了哪里,都告诉我,好么?我手机号码,没有变。”想了想,轻声续道,“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想说不,你已经不要我了,干吗还要知道我在哪里。丘比特把普赛克扔在荒野,不再管她了,你又何必还管我在哪里。可我还是只有点头。因为这是他对我惟一提出过的要求。他从来没要求我过什么。所以,即使他不再要我了,我也只有点头。

当广播里播出CZ3502航班即将起飞时,他把机票放在我手里,“我不送你进登机口了。你自己走,可以么?”

我最后一次点点头。打开包,拉开夹层口袋,摸出那枚戴了三年的金玉良缘。当冰冷的翡翠触在掌心时候,泪水止住。我知道,我们的缘分,至此尽了。任我如何再哭求他,也是尽了。而我一生的眼泪,也已流尽。

“安谙,我们握个手吧。”我看着他,努力绽起一个临别的微笑。希望这微笑不要太难看。希望,他能记住我的笑。

而我不再要你的抱抱了。我不再要任何人的抱抱了。我有亲人,我有根了,虽然,不能相认。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将金玉良缘递在他掌心。

他静静望着我。望着我的眼神,是我见过最哀伤的眼神,宁静,而不再有要求与渴望。

我再笑笑。最后看了他一眼。缩回手。转身离去。

我愿意与你一生缠绵

尾声 你的怀抱就是我的天堂

(一)诀别后,我不再有期待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

几千年前,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里,佛陀给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讲解《金刚经》。其后,唐玄奘跨越万水千山大漠孤烟克服旅途艰险西行取经,带了大量大乘佛教经文回中土。

几千年后,我坐在这条叫扎依达的恒河支流岸边,看日薄西山,扎依达水静流深。

来到印度已近一个月。每天傍晚收工后,我都会来这里坐一坐。

扎依达,印度语的意思是忘忧河。忘忧河,多么温暖的名字,以一种微小的姿态,许人以微小希望,翼望可以由此忘忧。或许,因为埋在人们心里的忧伤总是忘不掉,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忘忧河,我其实并不想忘记什么,我只是喜欢在这里看一会落日。东印度的落日,与那天离开余姚去往萧山机场在安谙的牧马人里我看到的落日一样,柔婉可亲,大大红红的,一点都不刺目,看久了也不会流泪。看久了,心也慢慢静下来。

这东印度的落日,此刻可会映着安谙平静的脸容。

隔着忘忧河,我却再也看不到安谙平静的脸容。

我在这里。他在哪里。

我已慢慢喜欢上这里。而他在哪里。

“程,走不走?”远远的卡努喊我。边喊我边对我摇手相招。“斯和赵晚上去我家吃晚饭,你去不去?”棕黑脸上漾着灿烂微笑。

我回头对他笑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一会自己回去。”

“别在河边待太久。”卡努说,“很多蚊子的。被叮到容易得疟疾的。”

我对卡努再笑笑。看着他转身离开。

夕阳将逝,我想再看一会,看这残阳慢慢沉陷在忘忧河的下游。

忙乱的一个月,我没有给安谙打电话。没有告诉他,我在哪里。我想再等一等,等我真正的平静下来,再给他打一通电话。我想等一个阳光好心情好的日子,再给他打一通电话,告诉他,我在印度,这里有一条河,叫扎依达,很美很美。或者告诉他,我很好,毋须记挂。

忙乱的一个月,从实地测量到施工图初步设计再到实地测量,二次测量后做施工设计修改图,然后是设计交底与图纸会审,做可行性评估、目标规划和计划,制定施工方案,做工程预算……来的一行人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其实这里污染并不很严重。城中有一些简陋工厂,工厂的工业废水直接排到这条叫扎依达的河里,可是测算数据出来,我不由跟同行的安全监理师老斯嘟哝,“这地方的污水测检值跟国内许多地方企业的污水测检值相比,简直可以当饮用水喝了。”

老斯笑,“环保署亲美,美国呢挺印度,咱们国家呢又向来喜欢谎报各种数据,无论是GDP还是FDI,温饱还没达到呢直接跨过小康对外宣称是中等富裕国家了,就更别提工业污染了,都属于不可外扬的家丑。环保署当然不会知道。当然会觉得这些他们看得见的落后地区更需要帮助。”

最后,给公司的报告里我们一致认为建一座中小型污水处理站就好,设备也不用太先进,这样子既可为环保署和公司节省下很多钱,也比较符合这里的实际。报告很快批复,接下来就是做初建工程,挖沟下管搭架灌浆建污水回收池和滤水池。

卡努就是这里环保署为我们找的施工队负责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这地方很多人都能说英语,环保署接待我们的官员,卡努的工友们,我们住处的厨师和保洁员。甚至连街边摆摊的小贩也会讲英语,即使说得不流利,口音重,但也不影响你跟他们讨价还价。

或许因为他们与香港一样,都曾是英属殖民地。或许因为印度的基础教育比国内好太多,虽然举国皆穷,却从不穷教育。

卡努说在印度从小学到高中全部是义务教育,老师也不会因为教的都是穷孩子就有丝毫怠慢。即便大学大多数穷人也能念得起,学费被冻结了五十年始终维持在180卢比,折算成人民币不到四十块钱。

卡努就念过大学。尽管大学毕业后他没能够留在孟买回到了这里。

卡努是个很有意思的中年男人,外向中带一点点羞涩,衣衫褴褛却不妨碍他彬彬有礼,因为感激我们为他们带来了这个就业机会,卜一见面就对我们很友善亲近。跟老斯他们几个男的混得已经很熟,亦常常带着试探的表情问我一些奇怪而有趣的问题。

比如,他会问我,“程,你这样子出来这么远你丈夫不会打你么?”

我微笑,“我没有丈夫。”

“那未婚夫呢?”

“我没有未婚夫。”

“男朋友也没有?”

“嗯,没有。”

“程,你这样子会嫁不出去的。”卡努一脸担忧的重重叹气。

我仍然微笑,“我暂时还不想嫁人。”

比如,他会问我,“程,你信什么教?”

我微笑,“我暂时还没信什么教。”

卡努就大睁眼睛难以置信地道,“那怎么可以?程,你必须得信教!不管什么教!印度教,佛教,耆那教,甚至是伊斯兰教、基督教,你必须得信一个!否则灵魂得不到救赎,死后难升天国的。”

我仍然微笑,“是么?那么好吧,我考虑一下信佛教。”

微笑掩映下我在心里默默道,宗教真的可以救赎我么?真的有宗教可以救赎我么?

而我并不想升什么天国,我只想重新找回我曾经放弃放弃后永远失掉的天堂。

如果不能够,怎样都无所谓。

如果不能够,就让我久一点留在这里。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卡努们的蜗速进度啊,愈慢愈好。

卡努来的第一天,监理工程师赵越盯着肩扛镐头的卡努问,“卡努,你知道‘2R制度’么?”

卡努怔,半晌耸耸肩膀很老实地回答,“不知道。什么叫‘2R制度’?”

老斯在一旁轻叹解释,“就是request和report制度,简称‘2R制度’。意思是如果你是这个工程的承包人或负责人,必须每天都要拟定当天要进行的工作内容、工作面、工作量和预计投入的材料,以及已完成的工作和欲进行工作的准备状况,然后向监理工程师,呃,”老斯指指赵越,“就是他,书面请示和汇报……”

看着卡努愈来愈迷惘的表情,老斯再也说不下去。赵越也是一脸无奈。看卡努这样子,Work Request和Work Report表格也是不可能有的了。

我们互相看一眼,再看看卡努身后跟着的那几十个人,不是拎着铁锹就是扛着镐头或锄头,众皆无语。最后还是老斯指着卡努肩上的镐头问,“除了这些,你们有电铲车挖沟机么,卡努?”

卡努睁大眼睛满是诧异,然后又是一耸肩膀说,“我们可没有那些‘先进机械’!”

所以,全部基建都靠人力。

印度人抑或说这里的印度人工作起来不是很卖力,即使他们感激我们给了他们这样的就业机会,这样多人加起来每天挖的沟也不会超过五十米,干累了就停下来吸支劣质香烟,聊聊天,说笑一阵。很具体地让我见识了邵正华所说的,“工作效率低下,并非你想的那样,一个工程几个月就可以完工。”

不能说他们懒惰,或许只是因为贫穷。贫穷让他们没有什么激昂的斗志。

印度,真穷。

衣衫褴褛的百姓,随处可见的脏水,垃圾,粪便,即使是新德里,贫民窟也比比皆是。而能住在贫民窟已经算是“有福气”,更多的人连贫民窟都住不上,只能一家人终年露天而居。乞丐多得难以想象。

但印度人民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因为大家都穷,连政府都穷。没有穷奢极侈的政府办公大楼和豪华名车,大街上甚至很少看见四轮车,繁华一点的城市路上跑的大多是三轮车,更多地方只有手推车。

人们面色平静,目光和善,会远远地看稀奇一样看着我们,视线对接的瞬间,即向我们展露友好的微笑。那微笑,会一直暖到人心里,很久很久。那是困苦亦未能泯灭麻木的和暖微笑。

根深蒂固的宗教信仰亦让他们没有仇富心理,看着我们衣着光鲜,没有丁点嫉妒和忿懑。反正死后他们都要升入天国,而我们这些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连天国都不得入,我们多可怜,又有什么好嫉妒好忿懑。

常常的我倚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柱子上望着远处说笑吸烟的卡努们,会觉得,有一点点羡慕。

他们虽然穷,看上去却比我开心许多。

回到广州后,董翩没有问我任何关于杭州的事情,也没有挽留和规劝。

临来之前的最后一晚,董翩为我饯行。整个晚餐过程里,我如常说笑,跟他讲我正在看的《玄奘西行记》和泰戈尔,这些都是为来印度做的准备。他在对面望着我,神情和暖回应着我的说笑。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传说永远比真实美丽。

然后在送我回家路上,他说,“旖旖,我们之间,结的是死扣,或许这一生,都不会解开了……”

他说时眼神中的怅惘与寥落让我难过。可也只是难过。无从安慰。

我安慰不了他。我给不了他安慰。如同我自己也没有安慰。如同他也给不了我安慰。

车到楼下,我说你要不要上去坐一坐。

他摇摇头,“戒指还给他了?”他问。他早已看到,我的手上不再戴着那枚翡翠指环,在吃饭时就已看到,抑或在我回广州后我们开会时就已经看到。可他直到此刻才问。

我轻声道,“是的,还回去了。”

“所以你执意要去印度?”

“是的。”我坦承。与他之间,什么都已不避讳言。

“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一些,就去吧。”他轻声叹,“很早之前我就说过,逃避换不来心安。不过如果逃避真的有用,去留由你。”

我微笑,“我记得你还说过,顺从自己的心,不要勉强,不要为难。可我从来都没有做到。这一次,我想试一下。”

望着我的微笑,董翩眼里忽然涌上无尽忧伤,望着他眼中的忧伤,我却仍在微笑,微笑着想起安谙也曾用这样忧伤眼神望过我,他的忧伤是我最想化解的,可我没有,如是此一时董翩眼中的忧伤,我也无从化解。

我们渡不了彼此,董翩。

“到印度后如果待不下去,别勉强,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不要有负担。我不会再纠缠你。”董翩叹道,“你是一名好员工,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公司。即使你回来时,找到了新的归属,我也不会因为嫉妒或醋意而为难你,仍然愿意你留在这里。”

“我会的。”我笑道,“我是你们在印弟安大的委培生,如果离开,要交很大一笔违约金,我可舍不得那样大一笔钱。”却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笑渐消声渐低,低至不可闻低至叹息。

原来终究还是会难过。即使,没有爱。

“旖旖,对不起。是我太自信。我以为,我可以给你幸福与快乐……如果知道会这样,当初我不会纵容自己去靠近你,也不会安排你去加拿大分公司,变相把你留在我身边。”他幽幽叹道,“可是‘如果’从来都没有意义。”

“傻瓜。”我重新展起微笑,拍猫咪一样拍拍他手背,“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诱惑我背叛后,让我明白何为坚守,何为忠诚,何为珍惜。

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笑到后来,脸已酸痛,我却仍然在努力维持这微笑。因为眼泪没有意义,忧伤没有意义,痛悔没有意义,这一切跟“如果”一样,没有意义。

彻底失去后,微笑是我最经常的表情。

就像在云南那些日子,当安谙听到我说我要被派去加拿大后,脸上一直带着的微笑。微笑的一直望着我。望着所有。

“旖旖,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好么?”即将分别时候董翩问我。

“你问。”

“你如何确定你的爱?”

“很久以前,在上海,安谙曾说,如果想确定哪个人才是自己的最爱,就设想末日来临的时候,自己到底想牵谁的手一同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秒。最后确定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真正爱的人。”我平静地道。此刻,安谙的名字,不再是我的忌讳。我可以很平静地提起他的名字。因为一切都已结束,一切都已过去。

“可是末日假想,顶替不了现实里每一天真实的相伴相守……”

“也许吧,可是没有他,现实对我也就不再有所谓期待。”

如同,我毫不期待卡努们的施工进程。

(二)我爱你,但不能跟你说话

最后一抹残阳落在扎依达河下游后,我转身坐进环保署为我们配的电动三轮车里慢慢往住处开。呵呵多么好,在这里我没有驾照也可以开车,虽然只是电动三轮车。

路上很多牛,慢慢悠悠左晃右晃。印度人大多信奉印度教,奉牛为神,在这里,牛是神,没有人吃牛肉。

我想起来之前劲儿了劲儿了看的《玄奘西行记》,以为这里是几年前的佛教圣地,到处是宝相庄严的寺院,街市上净如莲花。但佛教在印度曾一度被灭数世纪,街市上也不净如莲花,就像董翩所言,传说永远比真实美丽。可我已慢慢喜欢上这里,和这里质朴善良的人们。

住的地方是印度环保署为我们安排的。一幢英属殖民地时期建的三层别墅楼,现在是地方政府名下的接待办。很漂亮的小楼,院子很大很整洁。楼内有内楼梯,楼外有外楼梯,每条楼梯都能往达三层楼每个房间,每个房间有两道门,一道门对着内走廊,一道门对着楼外的环形走廊。环形走廊扶栏雕着精美的花,满是细节的魅力。就是,有些残破。

一楼大厅有一架三角钢琴,竟然是德国的Oberling,我上上下下在琴身上仔细找了很久没找到出厂时间,但一定很老,因为白色琴键已泛黄。音也不准了。接待办的人告诉我这架琴是这幢小楼原来的主人留下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碰了。

琴凳里有一把调音扳手,一只圆音叉,一把琴键钳,两个止音插销,跟这架琴一样一望而知是旧东西,工艺很精湛,调音扳手上镌的繁复纹饰像这幢小楼环形走廊扶栏上雕的精美花朵,带着往昔的奢迷。

每晚回来吃过晚饭洗过澡,如果不是很累我就下到一楼大厅拿出那几件精湛老旧的调音工具笨笨磕磕鼓捣着调一会音,一天调一点,一天调一点。我不会调音。以前家里的钢琴都是妈妈调。但日子这样长,一眼望不到边,总有一天我能调到勉强可以弹。我有的是时间。

想起临别时安谙说的话,“工作不忙时,还是弹弹吧。别荒废了……”我不会荒废的。等我把这台老钢琴的音调好,我就可以每天弹一会,莫扎特,李斯特,德彪西,拉莫……除了老巴赫。

接待办有饭堂,每天为我们提供早晚两餐饭,只是味道太重不论什么菜都是浓浓的咖喱味,初时吃觉得尚可,吃久了就觉得倒胃口。

车进院子,还没下车,接待办的保洁员莱伊拉站在楼前长长石阶上笑着用一口地道英式英语对我道,“晚饭还没好。厨师回家办点事情刚刚才回来。一会饭好了我叫您。”

我想说不用麻烦了莱伊拉,我不饿。你们自己吃吧。想起安谙对我的叮嘱,微笑道,“好,饭好了你叫我吧。”

没进大厅,沿着外楼梯慢慢踱回三楼我的房间。许是在河边待久了,风吹得头有点疼。

先上厕所。工地里没有厕所,工地附近也没有公共厕所,卡努说整个印度几乎就没有公共厕所。我晨起不敢喝水,早饭不敢喝汤,白天在工地,内急只能憋着。不像老斯和卡努他们,随便走远点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可以解决。卡努说等他抽出时间,他会挖一个厕所送给我。但愿卡努能尽早抽出时间,挖一个厕所送给我。

上完厕所出来,喝一大杯白开水。一天没喝水,好渴。

我现在只喝白开水。我现在每天都按时吃饭。包里常备胃药和苏打饼干。衣服洗完抻抻平再晾。把老钢琴的音调好后我会弹钢琴。我不再舔嘴唇。不使劲擦眼睛,因为,我已经不再哭。

我做到了对安谙的承诺,除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打一通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在哪里。

喝完水,脱掉工作服,甩掉工装靴,进卫生间洗完澡洗换下来的脏衣服,又抱仇一样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面膜膏。

我已经开始怕老。曾经我从不考虑老不老的问题,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可是现在我开始怕了。我怕我老得不能再老时再不期然的重遇安谙,我已老得不能再老,而他依然风华正茂。

折腾完从卫生间出来,天色已深。坐在桌边,打开手提电脑。印度工业不行,可是IT很行,即使这样一座东部偏僻小城的接待办里也有网线。

MSN开机自动登录后发来两条离线消息。

这个账号是我三年前另行申请的。安谙走后,我不再登录那个MSN账号,那个我曾跟安谙联系过的MSN账号。我不敢登录,不敢看到联系人名单里安谙的名字是亮着还是黑着。如果是亮着,我将如何面对,而如果黑着,我又将如何难过。

我由此开始懂得莫漠,为什么与康平一朝分手后,她就再也不上MSN。可我做不到莫漠那样的决绝。我只能另行申请一个账号。我总是这样含着骨头露着肉。爱或者不爱都不干脆利落。

两条离线消息都是邵正华发来的。董翩已调回布鲁塞尔总部。邵正华现在是亚洲区执行总裁。他是一个爽利男子,我回广州后把我叫去谈了一次话,见我心意已决,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自我到印度后,每天都会发来简短留言,让我注意身体。如果觉得苦,就回去。

他说,“Mary,你还好吗?”

又说,“注意饮食。晚上睡觉时一定要点灭蚊器。新闻报道说印度现在又大面积流行疟疾和霍乱了。保重。”

我看完这两条消息,打下两个字,“谢谢。”想一想又敲下一行字,“哪天让你的秘书或者谁寄一些圆珠笔给我好么?谢谢。”我带来的圆珠笔大都送给卡努的小女儿了。因为他小女儿说,商店里卖的圆珠笔只能用一天,就再也写不出字。

消息发出,关掉对话框,我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今天周二,没课。或许一会儿我该下去再试着调几个音。

桌上放着一本书,安谙新出的小说,《你的国》,来印度登机前在机场书店闲转时看到后,犹豫片刻,付钱买下。

爱与痛都过去了,那些往事都过去了,我已经走到这么远的地方,不仅远还蛮荒,就让他的新书陪伴我罢。

书捧在怀里,良久翻至扉页,扉页是他的相片,唇角笑意隐然,右侧鼻翼旁一道浅浅笑纹,幽黑眼眸正望前方,如同此刻就坐在对面向我深深凝望。

指尖顺沿相片上他脸的轮廓轻轻抚过,他的眼眸离我这样近,我却知道这一生我都再也走不近他身旁。

小说已看了很多遍,是他一贯的嬉笑怒骂,书后附的评论文章评价这部小说已完全告别“青春文学”,不仅他诙谐俏皮的语言风格发挥到极致,更对现实生活中广泛存在的丑陋现象进行了毫无情面的讽刺和揶揄,而且是魔幻现实主义……这些我都不懂。对于文学我谈不上任何鉴赏与分析能力。

我只是在一遍一遍的阅读过程中试着猜想,安谙是在何种情况下写下的这本书。写的时候他在哪里,哪个城市哪个角落,是在上海他的寓所,杭州安导闲置的房子,还是枫泾古老幽静的宅院,是在他的父母家,还是在路上某个干净寂静的酒店或旅馆。写的时候,写到痛快淋漓酣畅时候,他的唇角是否卷着些微笑意。写的时候,是否有小诺,那个懂得珍惜懂得爱他的跟他一样的小南瓜,静静陪伴在他身边。

而直到看了他这部小说,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对环境有所省思与关注,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环境有所省思与关注。因为他在小说中写了中国南方某个地区的一处小镇子,小镇子上建了好多好多的工厂,工厂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直接排放到小河里,使小镇的动物产生变异,老鼠变得像龙猫一样大,牛长成大象……可是小镇上的人却很高兴,兴高采烈地开展生态旅游,把那些变异动物做成菜,卖给前来猎奇的游客。三个月后,所有食用过变异动物的人,全部失明……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在这段爱里虽然最后我们各归殊途,可是对环境的省思与关注,却令我们殊途同归。

安谙,你还好么?

那枚指环,可戴在了小诺的指上?

对不起,原谅我暂时还没有勇气打一通电话给你,可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现在在哪里。然后问问你,你还好么。

至于现在,我只能像你曾经跟我提到的卡夫卡说的那样,我爱你,但不能跟你说话,我窥视着你,以便不与你相遇。

(三)我终于明白了所有

莱伊拉在楼下喊我吃饭时,头痛已经漫延全身,皮肤,关节,腰肌,骨骼,哪都疼,不仅疼,还一身一身出着虚汗。汗水濡湿脸上敷着的面膜,滑落脸颊,点点滴滴落在胸前衣上,珠粉色渍痕,像泣血的眼泪。去卫生间洗掉面膜,看着镜子里绯红的脸,我知道,我在发烧。

发烧令我感到冷,打寒战。找出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去餐厅硬撑着吃了两口饭。今天咖哩又放得太多,洋山芋却寡淡无味,吃下后一阵阵反胃。

莱伊拉看着我,“你不舒服么,程?”

我笑笑,“有点发烧。没关系。”

莱伊拉探手摸了摸我额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笑道,“这几天嗓子有点发炎。我嗓子一发炎,就爱发烧。”

“不,程,你好像得了疟疾。”莱伊拉沉声道,“你有没有被蚊子叮到?”

我笑不出来了。前几天在扎依达河边,手腕上的确被蚊子叮了几个包。可是,不会这么巧吧。

见我不说话,莱伊拉又问,“你带药了么?”

我点点头,来的时候,公司为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好大一包药,青蒿琥酯,蒿甲醚,哌喹,科泰新伯喹,氯喹和伯喹。药发到手里我还笑,觉得很没必要。

“马上去吃药!”莱伊拉道,扶起我,回到三楼房间。“去医院还不如吃点你们带来的药!”是啊,这里的医院缺医少药,还脏得像猪圈,刚来那几天赵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我们送他去医院,进去后很快就都出来了。然后给他吃了我们带来的药,几天后也好了。

吃完药,躺在床上,看着莱伊拉,我问,“真的是疟疾么?”

“先当疟疾治吧。”莱伊拉说。“不是更好。”

“会死么?”

莱伊拉给我掖了掖被角,“只要不是急性疟疾,药又吃得及时,不会的!”莱伊拉很肯定地说。

我放下心来。心放下来的同时,不由暗喟,活着如此艰难,却也还是贪恋。

莱伊拉出去后,看着枕边刚刚找药时从包里翻出来的安谙送我的小本子,我拿起来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小本子已翻了无数遍,里面没有像影视烂桥段里常演的那样,记录着安谙某一时刻的心情或某年某月某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想了些什么。没有,没有这些。我原先也以为会有,以为他送我这个本子除了怕我弄丢那页比医生的病历还写得专业的药单以外,另有深意,可是没有。这本子是新的。

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在心里,即使他的小说,对自己的感情也全无倾诉。

他这个倔强又骄傲的小南瓜,任内里如何柔软,坚硬的外表也不肯稍作流露。

疼痛愈甚,冷战阵阵,牙齿咯咯作响怎样也咬不住,我知道我烧得更厉害了。蜷在被子里,一个一个看着本子上安谙的字,我突然感到从没有过的软弱与渴望。我想安谙。我想安谙。我好想好想安谙啊。我想听到他的声音。想听他叫我,哪怕不是叫我傻囡囡,不是叫我宝贝,就只是叫我旖旖,我也想听一听。哪怕我不再是他的傻囡囡,不再是他的宝贝,就只是故人,我也想听他像跟一个故人打招呼那样,叫我一声旖旖。

拿起手机,不用翻通讯录我也记得住他的手机号码,三年里我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可那串号码已深刻在我心里。我想到我死那一天,即使我不再能够记得他的脸,我也一定能够记得那串手机号码。

拿起手机,我想了又想,几次按下那串号码,几次做罢。捧着他的本子,看着本子上他的字,想着他写下这些字时微蹙的眉头,削瘦清秀的侧脸,高烧与疼痛令我如此软弱,软弱令我如此渴望,渴望听到他的声音,渴望听到他叫我一声旖旖。虽然分别的三年里我亦病过,病的时候也很难受,很想他,可那时我不敢找他,没脸找他。现在,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就当是兑现我对他于我那最后惟一要求的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