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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 口红吊兰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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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格曼说,“且让我们试着思索一部拥有一个早晨和一个夜晚的电影,而非过渡时期的向往和挂虑。”

到底董翩是怎样终结他与叶蓝的短暂纠缠在这个终结里他又是如何面对叶蓝的绝望哀嚎我无从得知。这是董翩与叶蓝的故事。而这故事已成为终篇。死者无声再无从诉说。

而生如董翩又如何诉说。

再见到董翩已是秋天。

我回到广州公司的第一天。

#奇#貌似他很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我。

#书#却在中间再不曾出现。

#网#其间的这许多时间我一直在东莞厂部忙于调试DPCX—FZ1,及至终于调试成功已过中秋。这期间董翩没再来过。他就像一个偶然误入我眼帘的蝴蝶,在我视线中蹁跹片刻即远远飞逝,某一时我们配合默契的四手联弹以及他优雅慈蔼的音乐家奶奶亦如蝴蝶梦逝。虚渺得我连想念都不能够。因为太不真实那片刻相聚亦不具备可资想念的长度。

或许每一个曾经被董翩带到他奶奶面前的女孩都是如此。

待回到广州又开始HBJC的调试工作。紧张而分秒必争。一上午连水都没喝一口。

而我之所以无从想念在董翩奶奶家那一下午的暂短流连,有下意识的回避,亦是因为我对安谙的思念历久弥深。思念那么满,再无空隙承载其它。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初初我还能够计算今天是我离开杭州的第几第几天,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么久之后我已不再能够算清这是我与安谙分开的第几个日子。

我甚至又像安谙去哈尔滨那段时日一样,愈是想念愈是无从想念。他的眉眼他的笑,我努力想要从记忆深海中捋顺看清他的模样,可就是看不清楚。这令我无比恐慌。为什么我对人的脸的记忆如此易于遗忘?为什么我对人的脸的记忆不能像我对琴谱的记忆那样,经年累月即使从不碰触温习也不会忘?难道人的记忆真的有所谓饱和与选择,一旦选择了对某一种事物的记忆并至极致对另一种事物的记忆能力就会下降?

在东莞厂部无法上网,厂部离市区太远我没有时间亦没有精力去到市区找一间网吧,我与安谙的联络只能是短信息和长途电话。这两种联络方式令我很是沮丧,因为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写的简短文字,却不能让他发他的相片给我。如此每一次安谙问我老婆有没有想我,我都会感到很是心虚。我想他,我想他这点毋庸置疑,可是我却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我怕安谙知道了这一点会抓狂,会闹着要来,让我看看他的脸。所以一经回到广州公司,打开电脑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点开MSN,给安谙留言道,发一张你的相片给我。想想又道,我想看看你现在瘦了还是胖了。

如果这亦算谎言,那么好吧我承认我不由自主说了这样一个谎。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这么爱他却总是记不住我爱的他的脸,如同我无法说清到底一个人的记忆力是不是真的有限真的有所选择与饱和。而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力真的有限真的有所选择与饱和为什么选择的不是我爱的安谙。

安谙的名字黑着。这些日子他亦很忙。他跟出版商签了下一部书的合约,说好九月底交稿。他说他要趁我不在把今年乃至明年计划要写的字都写好。然后等我回到杭州他就可以什么也不用干,只是好好陪我。

说时他的声音轻柔而充满期待,他说,多么好,旖旖,到时我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好好爱你了。

多么好。

我如何可以不期待。

桌上内线电话骤然响起。我接起。电话那端一个声音淡淡道,是我。旖旖,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怔了一下。对声音极为敏感的我的耳朵即使这嗓音我并未听过太多亦分辨得出,转眼看看埋头干活的三位师兄,轻声道,是你,对么?只是为了进一步确定。

董翩嗯一声,2616。说完挂断电话。

我只得放下手头工作,退出MSN,不想我不在时安谙发来信息或照片给三位师兄看到。

这间公司在这幢写字楼共租有三层楼,十二,十六,二十六。二十六层是高管所在。长长走廊静寂无人亦无声。脚踩一双破旧平底凉拖鞋我尽量放轻脚步挨间房号找过去,在走廊的最尽头,是董翩的办公室。

秘书小姐看见我稍稍点头,“程小姐。”算是招呼。随即拿起内线电话,“程小姐到了。”然后“哦—”一声放下电话对我道,“程小姐,董总请你进去。”此时她望我的眼神如同望着一名新宠,董总的新宠,董总提出与叶蓝分手后的又一新宠,眼底有了然有探究。令我浑身都不自在。只想转身离开。

可离开就能消弥秘书小姐此刻望我如望新宠的眼神吗?

我轻轻推开办公室门。大班台后董翩清澈目光静静迎望着我。一如那天我与他四手联弹后他在我身畔凝视我的眼神。

“东莞食堂的饭菜看来很不合你口味。”他淡淡笑一下,我知道他是指我又瘦了。

我如何能不消瘦?工作压力这么大,归心似箭我只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无论是东莞还是广州的工作回到杭州。而这似乎又与体质有关。有人压力愈大愈能吃愈爱胖,我则是吃再多也还是瘦。

我淡淡笑笑。不知如何作答不如不答。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问。

我继续沉默。

那天从他奶奶家回厂部途中,他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其时我讶异至极,问他何以有此一问。“我打过很多次你房间电话,可你从来不接。”

我恍然。原来那些半夜扰嚷致使我最终拔掉话机插头的电话是他打来的。

“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找你的。”我答。

“我只是想问问你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他淡淡予以我一个解释。

我想起那些护肤品,内外衣衫,还有女士用品,“谢谢你。买那些东西的钱你可以在我的薪水里扣掉。”虽然明知这样讲有故作狷介之嫌我还是忍不住道。

他淡淡一笑,果如我料道,“没有必要。”顿一下他道,“就当你陪我奶奶的报酬好了。”

而我以为这些对话过后他不会再打电话过来。

我已告知他我再无其它需要。

他又有什么再打电话来的必要呢?

所以电话再响起我告诉自己那还是找他。仍是没有接起。铃声吵至我无以逃避时,我一如既往拔掉插头。却没想到,竟还是他。

他对我的用心我不是不明白。如同他亦明白我。我知道他对我的兴趣之所在,我年轻,我美,我懂音乐,钢琴弹得虽远远不如他亦可与他默契地四手联弹,如果我愿意作他的新宠我具备他对新宠的所有要求与条件。

但也只是这些。也只能是这些。他不可能给我他的爱。他对我只有兴趣而不可能有爱。这点我和他都很清楚。他对此没有避讳。

或许这就是所谓成功男人的套路。他说他已过了兜兜转转的年纪。他像谈一单生意研发一个新项目般把他所有意向与欲望摆上台面,一点点遮掩的力气都懒得花费。如果我可以接受我就接受。没什么婉转委蛇。比那个男人更直接更霸道。

可我不接受。我有我的爱情归属我有我的爱人。这点他已知道。我以为他知道后不会再打电话给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打了电话给我。

而即便我没有安谙没有我的爱情归属我也不可能允许自己成为一个兴趣成为一个新宠。这点我以为我不说他亦能明白,既然他说他查过我的经历与背景——难道一个人的经历与背景不足以说明这是一个怎样的人么!

那么他如何又再打那些电话给我?

而他只是静默,静默而耐心等我予以一个解释一个回答给他,我只得道,“我没想到是你。”

他仍不语。我只得再道,“你为我准备得这样充足。我再没什么需要。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没想到。”如同说一个绕口令。而在这如同绕口令的解释中,声音渐渐低至无力,我忽然看清了我一直以来回避的本心——其实,从董翩奶奶家回东莞厂部接待办后,电话响起的一瞬,电话每次响起的一瞬,我都知道是他。

我从来都知道。我只是不愿去想、去正视。

太累。所有的不管是爱意还是兴趣还是真诚的关心与善意只要不是来自安谙,都令我感到疲累。我自认我并不奢求。我自认我只要安谙。

而在我底气全无讷讷立于董翩审视目光下的心虚此刻,另一个我一直以来狠命压制的意识浮出水面,仿佛与这一个我隔岸相望,遥远,但清晰,清晰至我无可逃避。

两生花般的那另一个自己,两生花般的那个我一直逃避的自己,那个自己她在害怕。

她害怕她明明已有了自己的最爱,她害怕她明明告诉自己她爱安谙,却仍忍不住会在另一个男人的注视下踯躅心动。

人心之暗黑与贪婪多么可怕强大。

而我以为的淡漠与清明以待,或许只是另一种逃避。

很久,很久很久,当我在冷气开得这样足的董翩的办公室里亦出透一身汗水的静默很久以后,董翩收回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几可穿透我;在那目光下,我须动用我所有气力武装自己,尚且无把握是否能够很好掩饰那两生花般的另一个自己隔岸招摇的心。

“HBJC系统调试大概多久可以完成?”静默很久后他淡淡开口。

我暗暗吁口长气,暗暗感谢他如此转换了话题,“顺利的话十二月初就可以。”

“嗯,结束后就可以回杭州跟男朋友相聚了。”他白皙清颀手指闲闲叩着大班台面。我不敢看他眼睛,只望着那手指。那手指曾经与我的手指一起跳跃在佩卓夫无与伦比的八十八个黑白琴键上。彼时它们无比契合,亲密如相伴多年。我却知道,那只是一时一刻。任何它想都是妄念都是罪过。而妄念,人性恶之一种,不知餍足,不知珍视。明明已拥有很多,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到更多。

妄念,我如何可以将之割绝裂断?

刚刚松的一口气再次滞涩,虽然答案他我皆知,我却仍选择沉默。这可耻的沉默。我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鄙视自己。难道沉默就可以抹煞掉我已有男朋友的事实吗?难道如果我没有男朋友就可以接受他让他爱我我亦可以爱他吗?难道安谙对我的爱尚不足以令我远离他的诱惑吗?

而诱惑,何以为诱惑?恐怕只是我的心在慢慢向他倾侧。

欲望之饕餮无厌,何以有满足。何曾有满足。

“有没有做过毕业后的打算?”他似乎并不指望我回答,继转话题口气仍是淡淡地问道。

“还没想好。”我努力平复心情放淡语气道,“可能继续念博士,也可能工作。”

“如果我想请你来我公司你可会考虑?”

“不。”我想都不想,于这毫不犹疑中似在对自己下着决心,远离妄念的决心,“我不想离杭州太远。如果不是在杭州,我想也是在上海。”

他好看的眉毛轻轻扬起,唇角亦抿起一抹淡笑,“因为男朋友?”

“是的。”这次我不再犹豫。决绝语气如同明誓。

“看到年轻人如此相爱,真好。”他淡淡重复一遍这句话,这句去他奶奶家途中他说过的话。

我静静回望他,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此刻望着我的眼神却似历过无尽沧桑,渺淡荒芜,无波无澜。我想起他与叶蓝那夜相拥于保时捷开篷跑车里的情景,彼时他笑得那样邪肆魔魅,难道仅仅是欲望而无一点点用心?可他的琴声却如斯干净清澈。如果凭靠一段音乐真的能听出演奏者的本心,他的琴声给我的感觉并非如此寡绝清冷,斟破红尘。难道是曾经深爱如今无爱?哦不这种曾经沧桑除却巫山的烂俗猜测不要也罢!

“希望你们的爱有始有终。”他轻轻一笑,分明是祝福在我却如同一句咒诅,听得我脊背一阵发凉,而他仍只淡笑道,“如果有一天不爱了,什么时候来这里都可以。”

“谢谢。只是我想我不会。”即使有一天我与安谙不爱了,我也不会来这里。直觉让我远离他。愈远愈好。

“不过你或许可以考虑去深造音乐。”他站起身从大班台后缓步来到我身前。我好像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的身高,很高,静静站在我面前,垂目俯视我。脸上平静而认真。

对此我亦无从作答。在他奶奶家我曾郑重允诺此生不会放弃音乐,但不表示我有资格与勇气去选一家音乐院校进修。多可笑,哪家音乐院校会接受一名二十几岁的工科生,即使我是硕研,有所谓天资,和扎实的基本功。况且,修完音乐后我老大不小又能干嘛?当音乐老师?像我母亲那样教一辈子缠夹不清的学生十指如何更好着力?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他声音平淡却很郑重。

这算什么?利诱么?料知我不是物质与金钱可以打动,就用我有可能最在意的打动我?

我缓缓摇头,“我并无此打算。”

“旖旖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他笑得深一些,含笑的眼眸深望着我,笑容笃定而坦然。

心里犹似巨石坠湖般波澜狂起,大脑有片刻短路。他再靠近一些,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几可吹拂我脸,静静俯视我。我却突然平复下来。明白他何以厌倦兜兜转转,原来一切都挑破说清,确可省却一番心思。没有了遮挡猜度,要还是不要,是抑或不是,躲逃或者接受,都可以瞬间做出判断与决定。迂迴婉转如此费力费心,这样直接未必不好。

“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我亦选择坦白相告,“你与叶姐在一起时与你开会或在东莞厂部时以及跟我一起弹琴时给我的感觉在在都不一样,我无法看清你。”

他不语,静静听我说下去。

“而我想我只是好奇多一些。因为人们总想看清楚自己看不清的人与事。”我轻声道,“除此应该再无其他了。”

“因为你自觉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他唇边卷一抹淡笑,秀媚长目有深思有研判,“所以即使你没有男朋友我与叶蓝亦不曾被你看到甚至我当下再无别的女人你也不会接受我的对吗?”

“我想是的。”我老实回答,“你常常令我感到很恍惚。不知道哪一个是你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我想就是这种恍惚令我忍不住想靠近你。但不是爱。不会爱。”

“可我真是对你很感兴趣呢。”他清浅一笑,妖孽般诱惑,“我很好奇跟你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感觉。你男朋友追到你想必很是落了一番气力吧?”

我不语。我不想跟他谈起安谙以及与安谙的交往。心已如此,即使我仍坚信我爱安谙,但这对另一个男人的莫名心动如何就不是背叛?如果安谙亦如此对一个女生呢?我想我定会抓狂得远远离开绝不原谅。如此,若再妄言安谙,对安谙又是怎样的折堕与轻侮?那与偷完情还与情人笑言伴侣床上表现如何如何的男或女有何二致?我并无那么无耻。虽然,我自觉我已经很无耻。

“话已至此,我想我不若再进一步说清楚,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相爱,你或许可以考虑做我的女人。”他手轻轻抬起我下巴,灼灼目光逼视我,此一刻他犹如一个魔鬼,语气温柔直言诱惑,“当然,现在做我女人也无妨。我并不介意你有男朋友。”

怎样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愤怒抑或羞辱?我想都不是。虽然他的话的确令我很生气,生气又意外,但更深切的我感到的却是失望。音乐误我吧。我以为能弹得出那样清澈干净琴声的董翩即使外表再邪魅内心或许有纯良,怎样都不该是这样。音乐误我啊。

深深失望中我任他捏住我下巴如此近距离逼视我,“董总,女人在你难道只是有兴趣的玩物?”

他浅浅一笑,再靠近我一些,在他温热鼻息吹拂下我几乎有缴械的疲弱,“总要先有兴趣才能论及其他。”

“董总,”我轻轻叹息,“如果说我先还对你有好奇有喜欢,那么这以后,没有了。”轻轻挣开他,我向后退至离他一米远,深吸一口气,“董总,我以为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你的琴声那么干净……你让我,很失望。”

他亦轻轻叹口气,“年轻人总是这样。容易希望亦容易失望……总爱把事情想得无比完美,却不明白,那不过是虚幻,不过是想象。”他再次靠近我,双手抚住我肩,这双曾与我四手联弹《春天牧歌》的双手,温暖而有力,拇指轻轻揉抚我肩胛,带起我阵阵战栗。我不看他,目光落在他颈间衣扣,颔下两粒扣子没扣,微敞露出他白皙紧致肌肤和喉结——这样美秀的男人倒有这样突兀的喉结。耳边是他轻轻吐出的热气,他声音低至柔媚,带丝丝嘲弄与戏谑,那嘲弄与戏谑下又似掩几许倦然, “你跟你男朋友有做过爱吗?”

我悚然一惊。再没想到他竟会有此一问。可他话中却令我感不到一丝一毫淫亵,如同问我“吃饭了吗”或“再弹一遍可好”般再平常没有,岂止光明正大简直理直气壮。

我却无从回答。我接受不了他这样直接。

“我想,还没,对吧?”他轻轻一笑。

我索性放弃回答。由他自己说下去。

“否则你不会这样抗拒我的。”他亦看出我沉默决心,淡淡接口,“或许等你跟你男朋友再进一步以后就不会再这样子矛盾犹豫了。人总是这样。总要等一切都揭暴至再无遮挡与回旋余地后,才能见各自真心与真正所想。”

“所谓幻灭,莫不过于此。旖旖,你还没有真正开始。”他手移至我脸颊,轻轻抚摸,自眉至唇,而我在他的轻抚中满心悲凉。

于他所说我想我至此略有所懂。一旦有一天我与安谙真正在一起,身与心交契融合成为一体,我们还会像现在这么好吗?漫漫地他会发现之前他没发现的我的缺点,如同我亦会发现他并非完美。曾经我可爱的节俭可能会成为抠门,抠门而吝啬而不够爽气。他的出手豪爽亦有可能成为大手大脚的诟病。那时没有了新鲜与激情,没有了距离与神秘,柴米油盐平淡岁月中我们是否还会像最初那样彼此宽忍包容——优点是优点,缺点亦是特点。

身体的无限靠近到底会带来心的零距离还是渐行渐远?

而幻灭,肉身的极致快感过后心是否会觉得幻灭?一如董翩所言。

我没试过,我不知道。却还是被董翩此刻如巫般魔魅言语一击而中,而至沉没。那是经历过后的通透与了然。如同奶奶那一篇《春天牧歌》,繁华过后,无尽苍凉。能为我们所持有的莫不过是虚幻。

可是此一时我忽想起安谙对我说过的话,于是轻轻对董翩道,“我男朋友曾经对我说,上帝之所以仁慈,是他从不让我们预知未来,所以我们才会满怀希望坚持不懈,如果我们能预先知道前景如何,我们是不会有勇气走过最初的阶段的。”

董翩轻轻一笑,“所以我说灵与肉的纠结不若先从肉身开始,之后任如何幻灭,也终有底限。如同从终点出发倒退向起点,窥得见结局,才不会盲目亦不会惶然。甚至还会收获很多惊喜。”

“董总,”我感到一丝焦燥与不耐。我不再想继续这种谈话,只想尽快离开,离开这间房间,离开这个男人,他所说的我不想辩驳,亦无从辩驳,各人有各人的积淀与感悟,他与我俱不同,再说下去毫无意义。世事如何,总要我按照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经历过才好,即使失望,即使幻灭,他这样子强加予我他的想法抑或说经验算怎么回事。“您这是在解释您与叶姐的关系吗?”我颇有点无赖意味地道。

他丝毫不以为忤地清浅一笑,“我与叶蓝如何需要解释么?”向我再靠近一些,“旖旖是不是很介意这点呢?”

我亦不想有隐瞒,“是的,我介意。”我抬眸直视他眼,“我喜欢你始于跟你合奏那一曲,但我忽然发现那或许只是我的幻觉。而真相如何我已没有兴趣再追究。”我顿了顿,费力搜罗我所想所感所欲言说的话,“董总,也许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今天一席话,我可能还会继续陷溺于你的琴声所给我营造出的幻境,现在,却不会了。我会停止我对你的喜欢与好奇。一心一意好好爱我的男朋友。只爱我的男朋友。”

他静静笑了笑,眸光澄澈而璀璨,“如此,你对我是否定后的肯定、肯定后的否定了?如你所愿,我希望你能够牵着爱情走进世界的黑暗,待你走出时,或许你对我,又是一番否定后的肯定。”

我缓缓摇了摇头,“不会的。董总。你不是我所想的样子。我亦不是你所想的样子。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了,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我轻轻叹口气,与他这一番谈话令我心力交瘁,全程如在与两生花般的那另一个自己奋力抗衡,如今答案揭晓,却是两败俱伤,无论是隔岸偃旗息鼓的那一个还是此岸重又清明的这一个,两个自己较量过后,都是一般地疲惫,与戚然。疲惫戚然中我低声道,“请您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只想尽快完成这里的工作回到杭州。贵公司人事纷杂,我不想牵扯介入。”

他静默片刻,淡淡道,“好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谢谢你。”又是一番沉默,沉默过后我终于问道,“奶奶,她还好么?”这是我卜进门就想问他的。那个老人令我由衷惦念。却怕显得太着意而未敢相问。如今什么都说清楚了,以后再不会有瓜葛和纠缠,他是董总,我是临时工,这里的工作一经结束,他自留于此,我自回杭州,从此更无再见可能与必要,那么最后问候一下那个柔慈的老人吧,为她曾那样温蔼对我相望。

“奶奶去比利时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起奶奶,语气中略带意外,却很平淡,“去参加一个音乐节。过些日子会回来。”

我点点头,想让他帮我向奶奶带一声问候,话将出口却又打住。何必呢?我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更不想与他拖泥带水,又何必如此温情脉脉。如果一切的相遇相知到最后都终将归于寂灭,那么此刻即使我对奶奶的关心确乎出自真心亦难免显得矫情与暧昧。

“没什么事我回去工作了。”我轻声道,不等他回答转身缓步向门边走去。十几步远距离如逃离命运追索。走出去,关上门,就可以就此隔断,再无牵系。

在手将触未触上门柄之际,董翩在身后轻声唤我,“旖旖。”我停步。未回头。以为他会像狗血八点档里常演那种烂桥段,走过来自后抱住我或挽留我,却没有,他只静静道,“旖旖,希望你能得着你想要的圆满与成全。”

我静默片刻,低声道,“谢谢你。”

或许你会回来跟我唱这首歌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不理会秘书小姐研判探究的目光,我静静向电梯间走去,步履从容稳健,心里翻江倒海。那间阔敞明亮办公室里的男人,黑暗与澄净并存,喧嚣中似有寂灭,亲密而又疏离……我始终无法解读他。而此刻我明明觉得清醒坚定,不再盅惑,不再想去探究,为什么还是会心存丝丝留恋与怅惘?

我想起安谙某次饭后闲聊时跟我说过的阿波罗,其时我们和莫漠正在看央视少儿频道播放的一部关于希腊神话的动画片,我说阿波罗好帅啊不愧是太阳神。安谙说阿波罗的美不仅在于他外在的帅,更有一种内在的深邃与睿智,所以他又是真理神。阿波罗有一句话非常经典,他说人类的追寻与奋斗是含混的,且必然是以隐晦的方式行之。那些藉着这种黑暗之光生活的人会了解这一点。

如此,我算不算这一种人呢?董翩又算不算这一种人呢?藉着黑暗之光,含混地追寻与奋斗,即使追寻的目的各有不同,可我们真的知道我们到底想要什么吗?董翩知道吗?除了叶蓝,他一定还有很多别的女人。但他对这些女人——似乎亦包括我——的态度应该如出一辙,先肉/身,后灵魂。在肉/身的无限飞坠中,找寻那有可能的灵魂飞升。

犹如安谙对我说的另一段话,关于柏拉图:情/欲之恋尽管有着障蔽耽溺的一面,但只要一念未泯,当人们对情/欲之爱看得深,却也可以从肉/体之耽溺里看到灵魂之美的一瞥。因为性的挑动会造成整个心灵的大地震,它会扰动人们的惯性,在肉/身与肉/身间的不断碰撞磨合中,慢慢适应习惯并逐渐发现对方肉/身以外的好或美。

董翩是这样么?他好算作柏拉图此一观点的个体实践么?可在真正进入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之后他还会想进入这个女人的内心与所谓精神世界么?在一次次的肉/体征服之后,他最终又会得到什么?惊喜还是幻灭?我想大概还是幻灭多一些吧。否则他何以会对我说那些。如果他在叶蓝或其他女人的肉身以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岂非该停下追寻的脚步。

而回到阿波罗,安谙说他还有一句话,“艺术能使恐怖的事物具有魅力,这也许是艺术的光采,但也是艺术的诅咒。”我承认我为董翩所吸引所诱惑,但我无论如何不承认吸引诱惑我的是董翩所持有的财富,成就,名车,豪宅,以及他妖孽般盅惑的容颜。如果不是那天我们合奏了那一曲《春天牧歌》而在那一曲《春天牧歌》里我得以浅窥到他纯澈的内心,任他如何魔魅我亦不会有所动心。

时至此刻,我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是一个色/欲之徒,这与我对他先见的好感无关。在他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感不到丝毫淫/亵。他的肉/体或许很放/纵,放/纵到甚至堕落,但我愿意相信他的内心依然纯澈。而或许只有内心纯澈的人才更容易幻灭,更难以面对幻灭,无论情爱还是真心。这是个一切都被挑动起来,一切皆已失去了位置,并在漫天污秽里一切都跟着模糊起来的时代。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愈来愈看不清自己的方向与本心,在最后的相知相惜里等待着我们的除了死亡,就是寂灭。而如果有一天董翩在肉/身飞坠之中最终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我想他会停止不断探索征服的脚步,像《惊情四百年》里的德古拉伯爵那样,用永生,用放弃了信仰与主,放弃了光明与正义的永生,来守护他终于找到的他想要的爱。

而此刻,他只是还没有找到罢。

在安谙对我说柏拉图的时候,他还对我说到了但丁。他说但丁在《神曲》里主张的观念是,人的情/欲之恋必须在纯/贞天使的烈焰里被净化。天使驾着战车,从花海之云里降临,他的衣领是代表了希望的绿,而长袍的红则代表了对基督之爱。他的出现是:“而今,高高在上的他显示出某种力量,让我必朽之眼感受并见证到,一种持久之爱的真正主宰。”因此纵使情/欲之爱在人世间作为一种阶段性的现象难以避免,但真实仍必须要藉着净化始可获得。

他说这些时,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演完。莫漠伸个懒腰,向我们道罢晚安自回房去睡了。我关掉电视,晕晕乎乎地坐在安谙面前,完全不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这些,柏拉图,真理之神,还有但丁。不同的文化积淀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差异,如此巨大,几难逾越。我满脸惶然地望着他,有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那种惶然以及惶然带来的困惑,犹如面对一个音乐白痴,你须得从音乐的最基本结构讲起,方能令其渐次明白变奏曲与协奏曲、赋格与标题作品的区别。可这如何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

聪慧如安谙很自然地看出了这一点,我的惶然以及惶然带来的困惑,顽皮一笑,拿捏出几分刻意狡黠地睥睨,“怎么样,觉得你老公很高深,高深而不可仰望,是不是?”

我横他一眼,色厉内荏道,“术业有专攻。”

他笑得更开心,笑过之后道,“旖旖,其实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你一直以来学的是什么,我一直以来注重的又是什么。虽然这的确直接造成了我们现在的本质性差异。”

我一脸黑线望着他,“我承认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亦承认此刻我几乎就是在仰望如此高深的你了,可是老大拜托你好不好换一种我能够听得懂的语言方式呢?无法沟通会使我们之间渐行渐远的。”

他淡淡一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抵斥并否定现行教育制度么?”

我摇摇头,这确乎是我一直存疑的。安谙并不笨,岂止不笨,还相当聪明,以他这样资质,完成高中三年学业并考上一所大学是很可预期的。可他却如此决绝与学校割裂,来到杭州这许多日子,我亦从没见他扫过一眼高中课程辅导资料,可见来此复习以参加高考一说纯系鬼扯。但他何以如此呢?我一向的原则是对方不想说我一定不会问。可不表示我不好奇。此刻他终于要说上一说了,我立即换上一副正经神态,肃颜听他言说。

他像拍旎旎一样拍拍我头,笑道,“宝贝你不用这样吧?你这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像在发表演说一样。而你知道我一向最恨的就是演说,无论哪种形式。”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啊。安谙,为什么你要放弃正规教育呢?那对你并不难。”

他轻轻一笑,“旖旖,你知道现代主义的特性是什么吗?”

我再摇头,颇觉汗颜道,“我只知道古典音乐与现代音乐的区别。”

“这个却是我不知道的。”他浅笑道,“一会儿等我说完了换你说。如你所说,无法沟通会使我们之间渐行渐远。我可不想有一天我们之间因为这个而渐行渐远。”笑容隐没,他轻声道,“我希望我们之间所有的差异都能慢慢弥合靠拢,那样,即使有一天我们的身体各自远离,我们的心却不会分开。”

眼见我笑容冻结,他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笑道,“我瞎说的。你还当真啊。真是老实孩子。玩笑也当真。”

我在他怀里仰望他,“安谙,我们会分开吗?”

他轻轻在我唇边落下一吻,“不会。我们不会分开。即使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你想要的了,我也不会离开。”

“不会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想要的……我如此浅薄,浅薄而无知。”我声音低下去,“你的世界我从来无法真正走进,即使短暂靠近,也无从理解(奇*书*网.整*理*提*供)。安谙,你令我感到自卑。”

“傻囡囡,”他宠溺地吻吻我额头,“你没什么好自卑的。你只是还没有开始。”回忆到这里我心里一惊。为什么安谙也会如此说,与董翩一样,如此说?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言,我还没有开始?彼一时安谙的话与刚刚董翩的话叠合一起,我更感惶然。

而记忆里那天的安谙接着道,“旖旖,你只是还没有开始。还没有开始真正进入并了解这个世界。虽然你一直在打工,一直在与这世界进行亲密接触,但这种接触的方式却只是凭藉着你所擅长的音乐技艺去单纯地联接,你的心却始终徘徊其外。而我的出现,犹如一个启示者,为你打开你将要面对的世界,包括情感。其后种种,都需你自己慢慢去发现,去认知,去选择,去摒弃。我想我其实改变的是你和人以及你对人的关系与态度。经我之后,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对所有试图靠近你的男人一概拒绝。”他自嘲地笑笑,“所以,有时候我常常会想,到底我这样子启示你是对还是错?会不会有一天,当你对这个纷繁世界有了你自己的识知后,就会发现其实我并非是你真正想要的,你想要的其实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人,那些都不是我所能给予你的,尔后,选择离开。而与其那样,倒不如一直让你处于蒙昧之中,即使不能为我所有,却也不会在别的男人身边停留。”他摇头轻叹,“我毕竟是个男人,有男人共有的偏狭与私心。自己得不到的总望别人也得不到才好。”

叹罢他微微一笑,伸食指点一点我嘴唇,阻住我的欲于辩解,“听我说完,旖旖。这是我一直想说而没有机会说的。”他年轻的声线此刻竟带有一丝寒凉,轻柔而缓慢地道,“而我是不同的。我在很早以前就对自己对这世界有所了解,了解并且确定。我大体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想要过的又是怎样一种人生。”他轻轻吻吻我,再紧一些抱住我,“所以既使未来如何我无从猜想,但我对你,却怎样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旖旖,我不否认我曾有过性/经历,那对你或许是难以理解并接受的,可只有在经历了那些之后,我才能够真正想明白,身体与心灵的差别,以及选择。”

“而如果我没有跳出传统教育体制呢?我想我一定不是现在的我。我想我应该会像那些仍在学校的我曾经的同学们那样,一心苦读教科书,单纯而老实地相信现代教育体制一直灌输给我们的那一套,相信一切技术与发展,相信物质的唯一性与不变性,推崇所有正面效果。因此所有思索与行为方式都必须建立在必须有益的基础,并只向有益的外向延宕而忽略所有内里。如同现代主义的特性在于对科学和技术的压倒一切的信仰和信任,推崇技术的正面效果,认为发展是必然的,是现代思维希望的结果。世界简单到非此即彼。却不知道,抑或说无法认识到,人生所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总是非此即彼,而往往是或此或彼。”

他垂目看我,看尽我满眼茫然,轻轻叹息一声,“旖旖,你听不懂,是因为你一直身处于这种教育体制下,你所接触的一切都是这种教育体制的强制性灌输,从来没有任何怀疑与旁视,像你这样的学生,可能要到走出校门好多年才会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直以为再熟悉无比的世界,而更多的人却经此一生都不会有所改变与觉醒,只是在现实与梦想的残酷对照中日益麻木,成为国家希望看到的那些人,那些中流砥柱。”

他轻轻笑笑,笑容又决然又苍然,“所以作为一名早慧的孩子,当某一天我一旦意识到那种体制与灌输方式是我所不能忍受不能接受的,即使我要为之付出很多放弃很多背负很多,我还是选择了离开,并进一步选择用书写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或许,不论是谁、他是怎样一个人都必须要选择一种方式表达罢,有人用音乐,有人用画笔,有人用技术,有人用生命意志的消极与沉沦,那亦是一种表达方式,而我选择了文字。即使我的文字换来的是全世界的非议与否定,从未曾了解即冲口而出不容置疑地鄙视与不屑,但我仍想用我的笔呈展出一个我看到并翼许的世界:信仰多元;对技术的效果进行多方面审视;审视发展是否总是必然的,进而尝试着用其他标准审视,比如技术发展可能根本就不是发展。当现代科技文明进行到某种程度后,一切我们自以为的发展与先进,或许都是虚幻,都是倒退。当我们匍伏在资本脚下在短短几十年时间内取得暴富后,待到收获资本的那一天,或许我们还是要回到那条老路,去思索欲望的贪婪,野蛮的根性,人何以为人……就像《大话西游》里饶舌的唐僧对悟空所说:当你明白了一切的因果后,或许你会回来跟我同唱这一首歌。”

痛咥

回到办公室,再次打开MSN,安谙的名字亮着,之前发来的回复消息一条一条跳出:

红太狼,我终于又可以在这里跟你说话了。真好!如你所说,发信息费劲打电话费钱,虽然我并不怕费钱,可是你这个小气鬼一通电话就有心理负担,害我也跟着不爽气,所以真的要感谢伟大的网络时代,让我们可以天涯若比邻。哈哈哈。

咦,怎么你又下线了呢?人家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老婆老婆,你在哪里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

喏,近照一张,送给我最亲爱的老婆大人。老婆,你如此迫切想要我的相片,该不会是忘记了你老公我长得如何英俊洒脱了吧???

随着相片缓慢展开,他最后一条留言简直令我惭怍无言。我确是已忘记了他的样子了啊。

相片里他怀抱旎旎坐在沙发里向我微笑。乌黑眼眸对着照相机镜头如在近前向我凝望,那么深那么晶亮。比我走时略显消瘦,胡子没刮,有些憔悴,却依然唇红齿白。

而我的爱恋,对他的爱恋,于此刻,于看他相片的此刻,亦无比清晰地呈现出原有模样。将董翩如何点点挤出我心海。

我想起那天他对我说完那大段话后于我如被催眠般深深沉溺无以自拔中,突然以超大音量像唐僧那样唱道“Only you……”,嗓子故意逼得极尽嘶哑,在我接下来的目瞪口呆几欲扶墙中,笑道后现代主义的另一特性是什么都是可以解构滴。

“而如果,”笑容仍在,他的声音却变得无比正经,“如果说有什么例外,或许人类情感的惟一性与真挚性是任何主义都无法解构的。如同,我对你。”

这样一个男孩,或许已不该称之为男孩,而是一个男人,他所予以我的爱与感动、坚定与诚挚、尊重与在意,我相信是我经此一生再难际遇的恩赐。那么董翩,你在我心中的片刻留存以至迷离影像,就且任由雨打风吹去吧,从此以后,你和我,各自各。你的魅惑与困惑,与我都再没有关联与牵扯。

我,希,望,可,以,这,样。

老婆。老婆。老婆。安谙在MSN里大嚷大叫。聊一会聊一会聊一会就一会啊啊啊啊~~

我全然不顾了,什么系统什么程序,全暂且让路吧。让路给我的想念与爱恋吧。而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安谙的签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看着他相片中的消瘦与憔悴,心疼的同时深深愧疚如潮水漫天覆卷,于他刻骨的相思中我究竟在做什么?!偏离并背叛了什么?!

深深愧疚中只有哭的欲望,却没有泪水。只有沉默地相望,却不知如何言说。

旖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他唤我的名字。他总爱在调侃的时候以各种称谓唤我,老婆,宝贝,红太狼,傻囡囡……但正经有话说及有话要正经说的时候却唤我的名字。如同以往我母亲每次正色与我谈话时都连名带姓叫我程旖旖。以示庄重与正式。

旖旖,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再次问。

手指如被魔灵附体,全部意志都是对安谙坦白相告,董翩,迷离,倾侧。我的心一边在极力制止手指的坦白行为一边在绞绞作痛,那是挣扎与恐惧所致。我的手指不服从我的心。它有它作为身体某一部分的肢体意志。抑或说它代表着我在这段偏离中的自责与自省之心。冷汗流了一身。我像看着他人言说般眼睁睁看着我的手指敲下字字句句,字字句句皆是无情指控与揭露,告诉安谙当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时我却迷失在另一个男人的魅惑之中。

这种灵魂分裂地审判几乎令我痛咥。痛咥。古老修辞之一种。指人在大悲痛中因绝望而含泪狂笑。是的此刻我几乎就要痛咥。爱有多深,背叛带来的愧悔之伤就有多深。我不知道其他俗世恋情中的背判者如何警省自身,或许只是以为那不过是一时一刻的耽溺,耽溺过后,只要对方不知,即可当没事发生。或许根本连警省都没有,纯粹享受着那另类隐秘新鲜的感/官之乐。但于我,直到此刻才深知这份愧悔其实并非来自对方知情后的责问而是来自于自己对自己的审判。面对对方的深爱与牵挂,在在都毫不保留毫不设防,小动物一般无辜信赖与信任,让我如何能够躲逃内心的责问与鄙夷?

却在敲完整段话即将最后发送时候终究克制了下来。不是怕伤害他。而是源于我卑劣的懦弱与自私。我怕我一经说出自此在这段爱里我再不是他眼中的纯洁天使。我怕我一经说出自此在这段爱里我再不是人格完整。如此我必将矮着一截望他。因为在这段爱里,他良心清白,无可指摘。

多么可悲,原来我所谓警省愧悔乃至审判,最终敌不过我可笑可叹的自尊。

默默清除所有字句,如抹煞一切可以为他所见的罪证。MSN有在线观望对方状态的功能,他知道我“正在输入消息”,却久久不见我发送任何片言只语,待我不再输入消息重又归于静寂后,他打来一张疑问的脸:怎么了,旖旖?电脑前坐的真的是你么?

我久久回道,是的。是我。这四个字打完,我终再忍耐不住,两行压抑良久的泪滚滑下来,热辣滴落膝头。泪痕辗过之处,良心自此重创。安谙,对不起。我其实并非你想的那么好,亦非我一直以为的那么好。是我一直高估。以为我有何不同。

旖旖,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要跟我说什么?怎么又不说了?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好担心!默默忍泣中我看着他急急打下这些疑问这些字,仿佛看得见他此刻焦急表情与眼神。一如对面。

安谙,我想你。我缓缓敲下这行字。手指如悬千钧之力。压抑倾轧过后,我只得这五字倾诉。而我原本想说的是,对不起。

安谙,原谅我再说不出更多。我想起端午那日从安导家出来我义正辞严指责他不该对安导撒那所谓善意谎言,于此我如何就不是在撒谎?沉默掩盖不了罪恶。如同有阳光处必有暗影。

《古典数学发展史》中有言,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于一九零零年在巴黎举行的第二届国际数学家代表会议上提出了二十三个数学问题。这二十三个数学问题几乎总结了二十世纪的数学发展。整个二十世纪以来的数学家都不断寻求希尔伯特这二十三个数学问题的答案。希尔伯特是德国哥廷根学派的佼佼者,亦是二十世纪三大数学理论的始论者。这三大数学理论分别是:逻辑主义,直觉主义,形式主义。希尔伯特参加这个数学会议时曾想过只报告自己研究工作的成果,但他后来想,提出新问题要困难得多。问题是智识的因由。

数学家韦尔在希尔伯特的丧礼中念的悼词这样形容这个提出二十三个问题的数者:“他像一个穿杂色衣服的风笛手,吹那甜蜜的音乐诱惑了如此众多的老鼠,引他们跟着他跳进了数学的深河。”

数学是思想迷国。在数学里所有事物的性质都可以分类,组成不同的集合。二十世纪初的德国,另一名数者康托甚至利用1—1的关系数来证明无限集的存在。集不但可以概括所有事物所有数,集甚至可以总结无限。康托的集合理论诱发了二十世纪的三大数学危机。整个古典数学的根基都动摇了。

康托死于一九一八年。在他死前的一九零二年,英国的罗素指出了集合论的悖论,恰如扔下了一个数学的大炸弹,这是二十世纪数学界第一大危机。

罗素提出:设0为普通集,普通集的定义为一个集并不包含它自己。设U为宇宙集,U包含所有的普通集。问题是,U这个集是否包含它自己?

假设U是普通集,根据普通集的定义,U不包含它自己,也即是U这个元素不属于U。根据定义,U又包含所有的普通集。所以普通集这个元素不属于U。结论是U不是普通集。假设U是普通集,推论出来的却是U不是普通集,因此有悖论。假设U不是普通集,同样的推论,结论是U不是一个普通集。

难怪西谚有云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多么可笑。作为人类我们无不以为自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却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创造出更大的问题。如此往复。如我之于董翩,否定后肯定,肯定后否定,再次否定后还是有肯定……

此刻在对安谙的深深愧悔中,我忽然无比清晰地看清了我自己。我或许好算作对物质需求极其疏淡,衣行皆简,不重享受,可我要的是另外一些,更多,更大,也更烈的,另外一些。

比如爱。

那是我一直或缺亦一直以为我并不需要。

却原来于此我比谁都更加贪婪。

安谙,对不起。你给我的这样多。我却还是不觉得满足。是人性深处难以摒绝的污点,还是所谓宿命予以我的人格欠缺?

生而为人,这一生我们总会留下许多污点,许多踪迹,许多印记。侮辱、残酷、欺凌、粪便……这和反抗无关,和恩赐或救赎无关。在每个人的身上,存储于内心,与生俱来,无可描述。污点先于印记,没有留下印记之前便已存在。污点完全是内在的。污点先于反抗,包围反抗并扰乱一切的解释与理解。所以所有的净化行为都似极了一个玩笑。

很多年后,当我不经意间看到如下这一段诗,我如遭雷殛般僵立当地,曾经的质诘与拷问重置心头,曾经我以为的淡漠与遗忘亦如同一个经年的笑话,要过这么久,才有所反应与顿悟:

我们是否已彻底背离了你?

上主,已不再有你安详的呼吸

或你许诺的光明向我们暗示

在这暗夜之时?

这是唯一的启示光线

在这否认你的年代

人们只能去体验你

以你的否定的形状。

恭敬地献出我们的力量

对它我们已失去控制的能耐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可以找到花朵

除非它首先要凋谢死亡。

从这毁灭的中心

或许立即会有光芒闪现

但它却不指示方向

让我们有所遵循。

在这里谁应该遭到谴责?

是人类吗?或是你?

是否应该有人敢于质问

而你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无言。

这样的问题是否可以提出?

它的答案是否仍存在争论?

啊,我们只得全部一样地如此活着

直到被你的法庭审判的时候。

然而却已是很多年以后。

比不上爱你本身重要

安谙说他要来广州。他说书稿很快就会完成。一旦完成他先去北京与编辑洽商一下出版事宜并作有可能的修改,尔后将从北京直抵广州。

再不见你我怕我要就此疯掉了。MSN里安谙如是说。

我亦如同一名即将刑满释放的犯人,出狱在即,那原本不敢奢望的外面世界也变得急不可待想去触摸。对他即将的到来,我甚至比他、比即将刑满释放的犯人更充满渴求。

我想他。

我渴望见到他。

他的相片只能令我想起他的样子,却不足以予我以安慰。

我渴望他的怀抱。渴望他怀抱的坚实有力,温暖切实。

我渴望沦陷在他的怀抱里,被他箍紧,被他深吻。那辗轧一切的力量,疯狂,炽热,吸索探求,却又因为珍重而节制,因为节制而压抑,因为压抑而痛苦。热量向内缩压,更具倾覆吞没的摧毁力。从没有一刻我像现在,想屈从于这股力量。将自己全部交付。

可是旎旎怎么办呢?我问道。于无比期待中我突然想起我们的猫,安谙视它为我们的孩子。他来了,旎旎怎么办?

我已经为它联系好寄母了。别担心。它寄母会照顾它直到我们回杭州的。安谙打个笑脸道,旎旎何其有幸,它妈咪想它爹地快想疯了也并没有忘记它。

去你的。我笑斥。却不否认。我的确是想他啊。快想疯了。或许只有他来了,我才能救赎我这颗摇曳不知餍足的心。

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最长不会超过半个月。旖旖,我好想你。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

安谙。我回翻他刚刚发来的信息,你要在广州一直待到我们回杭州吗?

是的。我决定再也不跟你分开了。反正我在哪里都可以写字,以后无论你在哪,我都要跟着你。

可是你不怕安导知道吗?三位师兄都在这儿,公司给我们租的房子就在同一层单元楼,你们随时有可能碰到,一旦他们见到你,并知道了你是谁,不可能不告诉你大伯的。当然,我可以不说你是谁。

我有说过我怕我大伯知道吗?!

我无语。他确乎从不曾畏惧这段爱情给安导知道。是我一直心存畏惧。怕安导知道后对我有所抵斥并收回借我的房子。在这段爱情里,安谙一直是无畏的。

你怕吗旖旖?他问。

不。我想想道,以前怕,现在不怕了。即使安导知道会大为光火,不再借房子给我住,我可以出去租房子或搬回学生公寓。难不成他还开除我。

嗯嗯旖旖翅膀硬了哦!安谙笑道,是不是钱存够了呢?杭州房租可不比上海便宜多少哦!

我也笑。是啊是啊,我的钱足够我付半年首租的了。而不够我可以再赚嘛!

哈哈哈。他开怀笑,我们天才无敌美少女程旖旖一向赚钱有方攒钱有道,我大伯区区一间陋室不要也罢。

我轻轻叹口气,不是这样的,安谙。对安导我永远心存感激。不只是他借我房子那么简单。我之所以怕他知道,房子只在其次,我怕的是他知道后会失望会难过,会误解我诱惑你。毕竟,我比你大,在常人看来,年纪小的那一个总是比较无辜,总是被诱惑的那一个。我不希望一直对我寄予期望与赞许的我的导师因为我跟你的事而对你和你的父母有所愧疚。那比他对我失望还更令我感到难过。

他愧疚什么?愧疚他不该把我这只小羊送到你这只红太狼手中么?旖旖你想太多了!我已经成年了!我有足够的自控力与自主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父母也一向都知道。我大伯未必就不知道。而如果真的有所谓诱惑,也是我诱惑你。这点我大伯应该比谁都清楚。在我大伯眼里,我是墨渍,而你是白纸。

可是安谙,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你来,抑或说一旦我们的事情给大家知道,就再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那么简单了。

又会如何不简单呢?他反问道,难不成大家都跳出来反对吗?旖旖,我素不怕外界舆论,这点你应该了解。也不怕把你带至我父母面前——只要你想,只要你敢。

我沉默。于他这番决心与肯定如何不感动。可是我想吗,我敢吗?去上海面对他的父母,从此与他的家族牵联一处,在他父母面前小心伺候,曲意承欢,不吃葱蒜,不吃生冷之物……这些我想我都可以做到。但我将以何种身份去面对他的父母呢?女朋友,准媳妇?不,我没有这个胆量,在他给我确准承诺之前。

旖旖。他没有再进一步深究,于他不能承诺之事他向来不轻易翼望空许,而是转而问我,旖旖,你怕别人知道你在跟一个男人同居吗?

怕的。认真想过后我认真答道,即使我自己知道事实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但我总不能逐个逮住一一辩解吧,所以,说实话,我真的有点怕。怕他们误会我是个随便的女孩,随随便便就跟一个男孩同居了。

嗯,如此,我们不若不让他们误会为好。这行话发完后他又发来一张吐舌鬼笑的笑脸。

???我打了三个问号以示我的不解。

做我的女人!他果决地道,方不空担了如是虚名!

我深深吸口气。这种话他不是第一次出口。我却只作玩笑,想都不曾想过。那如何可以?没有名份,没有承诺,没有未来,仅凭一段感情就让我把自己交付?交付过后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如果是离散,离散后我又将如何自处?

而如果注定有离散,我想我还是全身而退比较好,会比较的不那么失落与受伤罢……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一名老处女的做张做势强辞夺理,爱都没有了,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又怎么可能不失望不受伤?我无从辩驳。因为我还没有失去,爱以及这唯一的第一次。

当一切都还在时,人们总是难以真正看清,这拥有的意义与价值所在。

又或许第一次总是很难迈出吧。一旦没有了也就没有了。仍然留存的,因为知道是唯一的一次,所以也就尤其珍视。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于今他再次捡起这个话头我的心起涟漪,莫名惊动。安谙安谙安谙,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啊。我已经决定做你的女人了啊。难道你不认为我是你的女人么。我默默在心里诘问。手指却无论如何敲不下这些字。我怎么就没有莫漠那种浑不吝的劲儿呢?

我羡慕一切浑不吝的姑娘,因为她们简单直接,并因此可爱。

算了,我开玩笑的。沉默半晌他无奈道,就知道肯定是这个结果。

安谙,那个,对你,很重要么……我讷讷问。

比不上爱你本身重要。他如是道。

人类从来就不是理性的动物

一五九六年三月三十一日,法国图赖讷省拉爱城,一名瘦弱男童呱呱坠地,如果不是给他接生的稳婆技术高明,他在尚未降临人世时就已胎死母腹。如若那样,人类将失去怎样一名杰出的哲学家、思想家、科学家。如若那样,欧洲文艺复兴的光辉将会失色很多。这名瘦弱的男童在五十四岁逝世后,得到的赞誉是“第一个为人类争取并保证理性权利的人”,以及“近代西方哲学的开创者”。

这名瘦弱的男童的名字叫,笛卡儿。

对于笛卡儿今天我们知道的大多是他提出的“我思故我在”,却不知道他在自然科学领域里涉猎极广,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气象学,这些方面他都作出了杰出贡献。

笛卡儿对自然科学的最大贡献在数学上。他创立了我们今天在中学里人人都要学的解析几何,从而打开了近代数学的大门,在科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后来的牛顿、莱布尼兹正是在解析几何的基础上才建立起微积分学的大厦。同时解析几何的创立也为物理学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更有效的数学工具。

在笛卡儿之前,几何与代数是数学中两个不同的研究领域,笛卡儿站在方法论和自然哲学的高度,认为必须把几何与代数的优点结合起来,建立一种“真正的数学”。笛卡儿的思想核心是:把几何的问题归结为代数形式的问题,用代数的方法进行计算、证明,从而达到最终解决几何问题的目的。

具体做法为:引进坐标的概念,建立平面上的点与数的对应关系;从解决几何作图的问题入手,提出用代数方程表示几何曲线的方法。

笛卡儿解析几何最重要的意义是让变数进入了数学,这不仅标志着函数概念的萌芽,而且使数学在思想方法上发生了伟大的转折,即由常量数学进入变量数学时代。

但相较于笛卡儿在自然科学领域的巨大贡献,他在哲学上的成就更大。他所论证的“最完满的上帝”后来成为牛顿“第一推动”的思想源泉。

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笛卡儿终其一生所要论证的其实是“最完满的上帝”的真实存在。这对于我们这些非基督教信徒抑或说秉奉唯物主义的现代人无异于一个笑话。悖谬的是,当时的教会却认为他是渎神与无神论者。最后他不得不接受瑞典女王克丽斯蒂娜的建议躲进斯德哥尔摩的皇宫为女王讲授哲学。

笛卡儿一生羸弱多病,最喜欢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所有的思考与写作都是在床上进行,却在生命将歇的晚年被迫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与女王讨论哲学,这对于一个热爱睡觉、宣称“我的床就是我的城堡”的人而言实在是件很残酷的事情。加之瑞典酷寒的天气,不明朗的政治局势,一六五零年二月笛卡儿死于瑞典皇宫。公开的死因是肺结核,另一种猜测是下毒谋杀。

一六六三年,教会宣布笛卡儿的书为禁书。他所有证明上帝真实存在的言说以及他对上帝的爱,都被否定。

人生之谬诞莫过于此。

“如果我们能够理解火、空气、星辰、天空以及一切我们身边的实体的力量和作用,我们就可以把这些自然力量用于各种目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使我们人类成为自然的主人和占有者。”笛卡儿如是说。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借助一种有效运作的方式,获得对自然的控制,却不是平等的伙伴关系,而是服务的终端,供人们去利用和控制,而且为了人类自身的需要不必有任何顾虑,尽可顺承人意,恣意掠夺。

如此,我们这个时代巨大的环境灾难,是不是与人类这种对自然的统治欲望有直接关系呢?而笛卡儿一生的丰功伟绩亦难免让人怀疑。犹如我今时今日夜以继日进行的这套HBJC系统调试,亦可说是在为笛卡儿所持言论及其后果收拾残局。难怪安谙说技术的发展可能根本就不是发展,当现代科技文明进行到某种程度后,一切我们自以为的发展与先进,或许都是虚幻,都是倒退。

人类从来就不是理性的动物,而理性也很难被完美定义,因此诚实与说谎之间,正视与逃避之间,就存在着很大的灰色空间。所以笛卡儿说,“我怀疑”。他秉承他的怀疑论说,世上惟有一点是不变的是,就是怀疑本身。

我并不像笛卡儿那样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如若是,我想我恐怕亦会像他那样怀疑,周围的世界是否真实,是一场完美的梦幻,还是虚假的现实。但乍然面对形容憔悴的叶蓝,数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曾经如波漫卷的长发此刻晦暗枯涩杂草般披落肩头,妆容倒仍是一丝不苟,亮紫眼影,艳红唇膏,浓密睫毛刷得卷翘分明。她仍然美,甚至更美,灯光掩映下油画般金碧辉煌。可是却让人看得酸痛心疼。一瞬间我不由也起了笛卡儿式的怀疑,这真的是叶蓝么?不过是失了董翩的宠幸,她何至于如此?

此刻的叶蓝双手满拎大包小袋,脸容很静,眼底是隐匿的疯狂,似在用这种疯狂购物的方式报复谁。可她又能报复得了谁?公司所有人都知道董翩对她的疏淡,一张支票既算打发又算安慰。却无一人对她予以些微同情。郎心似铁,君情如水,所有人都劝她好自为之,适时抽身不要耽溺,如果情爱不再,有钱拿总比两手空空来去好。那一张支票足够她在广州买一间不错的单身公寓。董翩出手真是大方。

可她只是不听。祥林嫂一样逮到谁跟谁念。连我这个整日呆在办公室专心埋头电脑前的槛外人都对这桩事略有知闻。她与董翩温存的点点时光,她对董翩的爱与思念,有朝一日董翩一定会掉转头回来找她……如是种种。只是董翩如何提出与她分手的细节省略不提。或许在她心里,她始终都不相信董翩已不要她了的这个事实。亦或是期待太多,所以执念愈深。

只是叶蓝,你这样子满身酒气踯躅于天河广场明亮灯火下大肆shopping,每一步踩出去摇摇晃晃如在云端,而此时不过才刚八点,夜幕初降,这城市的夜生活尚未开始,你做这副借酒浇愁失魂落魄样子给谁看!

我默默望着她,明明只是偶遇,我来只是想给安谙买双拖鞋,再买一床被褥,却不期然遇到她。她亦看见了我。迷离散乱眼神正正盯住我看,我只得对她笑笑,“叶姐。”我招呼道。

她点点头,不复那夜卫生间镜里对视的冷漠,“今天没加班吗?”她问我。没想到她会对我说话,我几乎被骇到。呆了呆小心回道,“刚从公司出来。”

“吃饭没?没吃我请你。我知道一家西餐厅很不错。”她笑着走近我,声音柔婉,神情蔼顺,我从没见过她笑,没想到竟是如此可人。

我忙回道,“我吃过了叶姐。在公司吃的盒饭。”

“那种垃圾怎好算作晚饭!”她嘴唇一撇以示不屑。

我心里哀叹,你并非出身豪门的千金小姐,如何做得这番名嫒骄矜,或许董翩最初喜欢的只是你小家碧玉的本真,叶蓝,这一次,怕是你真的输了。不是飞上枝头就真变得成凤凰,那不过是灰姑娘的梦想,穷人的奢念。

“走走,我带你去吃饭。”她近前拉我。手劲大得吓人。我极尴尬道,“不用了叶姐。我不饿。买完东西就回去了。”

“不吃饭就陪我去唱歌!”她不容置疑道。失恋的人就是有这份任性,就像精神上的残障人士,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为着她的失恋而对她有所亏欠,全世界的人都要为着她的失恋而尽陪小心竭力安抚。我有点不快。却不知如何婉拒。她像个孩子一样紧紧牵住我手臂,生怕稍一松手就此就丢了整个世界似的,我只好任她拽着走出天河广场,随她来到一家一看门面就知道极贵的KTV。

豪华包房里,她叫满一桌食物和红酒,点的歌曲尚未开始,两杯红酒经已落肚。我拦都拦不住。

乐声起,她执麦闭目用粤语唱:“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没想到她的嗓音这样好,唱起男人的歌丝毫不显吃力,女人唱男人的歌往往要高八度,可高音区她随随便便就唱了上去,质地清亮却又不失厚重。能让董翩作暂短停留的女人理应有些长处。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或许她此刻就该唱这首歌,因为她伤痛难平,胸腔里有不能释然的深情执恋在声线下面风云涌动。因为她失意。

可是叶蓝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你不要这样子。董翩或许很好很值得你爱,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子不分昼夜四处买醉他也不会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每段爱情都有最美好的开始那是每一对爱人的黄金时代,但只要有开始就会有结束,叶蓝你和董翩的感情已经过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叶蓝你还这样年轻不仅年轻还这样漂亮,你可以重新开始即使不能够重新开始也不要这样糟践自己因为没有用,因为不管你怎样糟践自己董翩也不会再回来了你懂不懂。

叶蓝,你不要再执著了。就让我好好陪你好不好。让我一点点抚平你心中伤痛好不好。

我扶握住叶蓝削瘦肩膀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瘦,瘦得瘦骨嶙峋瘦得像个女童我就忍不住心痛。

叶蓝,你别再这样了虽然我们初初相识,可是请你相信我依靠我,我不会伤害。

莫漠的来信(二)

旖旖,我很好,你好吗?

我在布鲁塞尔。带我来的男人他现在出去办一点事情,一会儿才能回来。而我就用这一点点时间,写信给你。

这间陌生旅馆房间有一只CD机,在放巴赫的弦乐四重奏。此刻我听着巴赫的弦乐四重奏,喝冰冻威士忌,抽烟,给你写信。

我很恐惧。

旖旖,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该拿这个小生命怎么办?生下TA还是做掉TA?负担一个生命如此沉重,我不确定我会不会是一名合格的母亲。我会见证TA所有的成长足迹吗?我会中途离席留TA独自在这世间挣扎吗?一如我们各自走来时那样,残缺,孤寂,而无力反抗。

我甚至不能够为了TA戒掉烟酒,反而在知道后愈加陷溺。

而且我不知道,TA的父亲是谁。

旖旖,人说风尘阅历,不落爱憎。我想我现在大概就是这样子。那个我给了初/夜的男孩已不知去向。是我自觉放弃了他。在他冲/破我身/体的一瞬间,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什么都已经结束。我无法想象再次让他抚/摸我,亲/吻我,进/入我。给了他初/夜也许只意味着我自此脱了束缚。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他与别人并无不同。

在他之后,在失/身之后,我终得着自由。

而在他之后,这一个带我来布鲁塞尔的男人已是我生命中第七个男人。七,你知道,是我的幸运数字。刚刚他射在我身/体里时,我还在想,要不要就以他止,让我生命中只存在这七个男人?我的幸运数字。如是,我会否一直幸运呢?

不过想一想还是不要了。这具身体既已得着自由,任何形式任何名目的约束都显多余,且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我有身/孕。我没有告诉他。我们三天前在药店门口遇到。其时我刚买完早/孕/试纸出来,在药店的台阶上正正遇到他,他走过来对我说我是他心中的东方女神。黑发,乌瞳,象牙白色细腻没有汗/毛的肌肤,他心中的东方女神就是我这个样子。然后我随他回家,在他家卫生间里用早/孕试纸试了尿/液确知我真的如我猜测的那样怀了孕。然后回到客厅,喝他煮的咖啡。听音乐。他的大手探进我文胸时我没有一点意外。只是觉得疲惫。

旖旖,生命的来由与去向是否可知,感情的重量又如何测知?当他进入我的身体并狠狠冲/撞时,我只是觉得疲惫。这间旅馆的天花板亦让我觉得疲惫,全是浮雕,华美得令人头晕,我的第七个男人告诉我这间旅馆已有几百年历史。说时不无作为一名欧洲人的自豪与得意。我却对这欧洲的奢侈只感烦厌。还是中国好,一切旧有的都被打碎被砸了个稀巴烂,大家俱从白丁重新开始,没的缅怀也就没的凭吊伤感。

旖旖,冬天快来了。我一直没再听过你的声音也没收到过你的回信。前些日子给安谙写邮件,他回邮件说你一直在东莞,一直在忙,而且上不了网。现在也还在东莞吗?巴黎现在已寒凉。布鲁塞尔也不暖和。东莞应该不会冷吧?旖旖,为什么你不回我邮件?我渴望看到你的回信,甚或听到你的声音,如此,或可找回昔日我亦曾纯洁有梦的记忆。

他回来了。给我带回了晚餐和玫瑰。嗯,先不管他,再说几句……用中文,我最亲爱的中文。现在整日说着这陌生语言,亦让我觉得烦厌……可是他的大手已探进我身/体里。他对我总是欲求不满需索无尽。他说我东方女人单薄纤细的身体天生就该给他白种男人的伟硕充/塞。而我则隐隐希望他的猛烈冲撞能够令腹中我不确定到底要不要的胎儿就此流掉。

旖旖,生命如此残酷与寂寞,我不要再有延续。我希望自我而始,至我而止。

旖旖,我厌弃这一切,欧洲的奢侈与繁华,男人,性,阳/具进入身体时的战栗,高/潮过后的虚无……却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旖旖,若天凉,请加衣。

我们都是正电子

旖旖,我知道公司里的人都在看我笑话,盼着我辞职它就,我亦不是不想,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旖旖,我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天光微明里宿醉醒来的叶蓝沉腻的声音与此刻莫漠邮件里的话重叠一处,我觉得我的头仿佛要裂开一般。去往何处去往何处去往何处……我又如何知道你们该去往何处我又该去往何处?

“脱下长日的假面,奔向梦幻的疆界,南瓜马车的午夜,换上童话的玻璃鞋,让我享受这感觉,我是孤傲的蔷薇,让我品尝这滋味,纷乱世界的不了解。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晚风吻尽荷花叶,任我醉倒在池边,等你清楚看见我的美,月光晒干眼泪。哪一个人爱我。将我的手紧握。抱紧我吻我。喔爱别走。隐藏自己的疲倦,表达自己的狼狈,放纵自己的狂野,找寻自己的明天,向你要求的誓言,就算是你的谎言,我需要爱的慰藉,就算那爱已如潮水。”

从KTV出来叶蓝一直在我耳边轻哼这首歌。整晚她都在唱Beyond,翻来覆去,一遍一遍,我以为她只会唱Beyond只适合唱Beyond,却原来她的嗓音可塑性这样好,江美琪一曲《拥抱》一样可唱得柔情缱绻柔肠百结。轻声哼唱时她明眸流转如梦似幻,脸上妆花了,睫毛膏眼线液沾在下眼睑,黑黑一圈,却带一分稚拙和倔强。出租车司机频频从后视镜里向她看。麦霸一定需要麦么?随口轻吟更显百媚千娇。而其实她不过是一个孩子。爱情走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已醉得完全说不出自己住处地址,只是傻傻笑着,笑着望我,对我唱,没奈何我只好把她带回我宿舍。凌晨两点的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在我们身后一层层寂灭。她软软倚在我肩上,那么信任那么依赖,偶尔打个酒嗝,酸馊之气弥漫整个楼道,我想那夜安谙带莫漠回家或许就是这种感觉,略微心疼,略微恼怒。

我将她安置在床上,尚未及给她脱掉鞋子,她头一侧,整晚吃的食物喝的酒源源不绝尽皆吐了出来,床上,地上,甚至我的身上,吐的哪儿哪儿都是。酸馊气味愈浓,熏得我险险昏厥几欲呕吐。却只能忍耐,急急奔去卫生间拿来洗衣盆和毛巾,转回来她却已吐完,头歪在床边,竟自沉沉睡去。腮边残留着呕吐秽物,唇膏溶褪的薄唇微抿,呕吐时挤逼出的泪水冲刷掉更多眼线液,混着腮红挂两条黑痕,王菲泪痕妆一样诡异,美丽的心碎。

“嗅觉有适应性,所谓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中学生物老师如是说。可直至打扫完毕——地板用稀释了洗衣粉的水擦洗了四遍;抹布通通扔掉;半抱起叶蓝将她身下沾了秽物的睡单抽拽出来,套在垃圾袋里也扔掉;脱换下身上脏衣洗净。即便这样屋子里的馊腐之气仍萦绕鼻端。打开窗子,深秋广州仍湿热的空气缓慢吹进,我用湿毛巾一下一下拭抹叶蓝脸庞,残妆擦掉后她光洁的皮肤如婴儿般娇嫩。

“翩,别走,听我唱歌给你听……”她呢喃呓语。这感觉真是奇怪。一个令我亦有所心动的男人,他曾经的旧爱此刻却由我来照顾。这感觉真是奇怪。莫名好笑中我想起旧时代妻妾,是不是有点像我们这样,为同一个男人而情动,最后的照拂慰藉却来自于彼此。如果没有倾轧,没有互相的伤害。

自安谙说要来穗已过十天。这十天里我准备好了他的枕头被褥,房间太小容不下另外一张床,哪怕是行军床,我买了一条毛毯两条床单,准备在床前打一个地铺,或者我睡或者他睡。今晚本打算再买一床被子,没经历过广州的秋冬不知道到底用不用得到被子,事先备好总是无患。却被叶蓝逮到去了K房。如今叶蓝占了床,我只好把给安谙准备的铺盖拿出来,在床前打了一个地铺,洗过澡换上睡衣在地铺上躺下,身侧床上叶蓝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亦不安生,睫毛不长却很浓密,不知道董翩看她这样一张睡脸时会有何感觉……一条毛毯还是有些硌,抽时间还得去买一床厚点的被子……我躺在地铺上思绪纷乱地想。

而此刻,安谙,你又在做什么?

一夜未曾安眠。四点钟堪堪躺下五点钟稍稍有点想睡的意思,叶蓝在床上低低呻吟声起,我一骨碌爬起来问她怎样。她说口好干头好痛。我忙忙去给她倒水,看她咕嘟咕嘟将一杯水一饮而尽,却找不出一粒止痛药丸给她止头痛。然后她伸出两手向我,低低道,“抱抱我,好么?”她渴求眼神无比强烈,孩子一样固执脆弱,不容人拒绝,我略略犹疑一下,躺在她身侧床沿,床太小,我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却还是抱住了她。

她软软小小身子倦进我怀里瞬间,我有片刻的恍惚,似乎她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姐妹,是与我有血缘的亲人。她微微颤栗的身子炽热而冰冻,让我有想抚摸亲吻的冲动,仿佛我们是两只冷雨夜相偎相依小动物,藉望用彼此体温温暖彼此。虽然同时,我亦觉无比别扭。我并不适应与人这样子亲近。

“天快亮了。”她低语呢喃,“总是在这个时候,我特别想得到一个抱抱。”

我垂目看她。脱了眼影眼线睫毛膏,她眼睛不大亦不是很明亮,瞳人颜色有些浅,近似琥珀与褐色之间,霭霭如蒙泪光,茫然而软弱。“他是喜欢你的,对么?”她突然问。

我怔一怔,迅速答,“胡扯。我有男朋友。”说完即省这样说岂非不打自招。她又没指名道姓说是谁。

她轻轻一笑,笑容如羽毛般轻软,“那是你的事情。我太了解他。虽然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他并不像大多数人想的那样,一段一段的肉身纠缠中,不断开始不断告别,其实只为找到他认为真正契合的那个能够让他永久停留的人。”

“你不恨他?”我有些哭笑不得。这么痛,还要为他开解,难道可以藉此亦给自己寻一个解释一个理由么。

她轻轻摇摇头,眼中是梦幻般憧憬与渴望,“我只恨自己不是那个人。”

“那为什么还如此作践自己?” 沉默片刻我问,“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该清楚这样做只是让人看笑话。”

“我控制不住自己。”她声音低至不可闻,身子向我怀里再缩紧些,“你心疼过么?”

我轻轻叹口气,“谁没心疼过?”

“那么请你告诉我,如何可以不让心,这么疼……”

“叶蓝,”我轻轻抚拭她眼角滚下的泪,“每个人心里都有坟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见人的悲伤。你该学会如何自控。”我叹口气,“况且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回头么?”

她唇角绽一抹凄楚的笑,“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如同我知道自己不会好了一样。我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更多的泪滚下来,她缩在我怀里嘤嘤啜泣,“我不知道该拿我的这颗心怎么办……”

我默默拍她肩背,突然觉得好无力。这世界多么忧伤,每时每刻都有这么多段爱情结束,每时每刻都有这么多为爱所伤的人,眼前的叶蓝,以及视线不及之处那些我看不见的人们,于此刻黎明将至前的黑暗中,锦熙的城市里可有于某个角落长歌当哭的孤单身影。那些面孔陷落在滚滚风尘之下,所有的风景统统向后排列。谁此刻孤独,谁就将永远孤独。

垂目怀中伊人,心里满满都是怜悯恩慈。我突然好想吻她一下。并且我真的这样做了。我的吻印在她额头上时,她抬头对我含泪微笑,而我怔忡了一张脸错愕与她对视,略有羞赧的。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如何我可以允许并容忍自己与人如此亲近?即使是莫漠,我也从没有这样过。或许是她此刻婉静柔弱的神情令我恍惚心痛,恍惚心痛中我想他日我若为情所伤,是否也会有一个人于黎明前夕抱我在怀,如此地安慰我、陪伴我。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想是哭得累了,叶蓝渐渐止了抽咽,在我怀中低低吟哦这四句我听不懂的不知是诗还是词。作为一名工科生,自小到大我除了语文课上学过几首广为流传的诗词再没看过其它。要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是一阙词,语出纳兰容若。而知道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很久,物是人非,往事皆休。

见我茫然,叶蓝微微一笑,笑容竟很有几分调侃,“不懂有不懂的好。”她轻声道,“曾经我以为遍读诗书我就可以成为一名气质高华的女子,长得亦不错,那么爱我的必将一生爱我。却没料到事实并非如我所想。”她再笑笑,声音渺远如诉他人之事,“董翩并没骗我。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给我看。及至分手,他亦说得明明白白。他那样骄傲,骄傲到任何欺骗任何藉口都是他不屑为之的。是我太傻罢,以为我会有所不同。其实早该料到的……可我亦是不悔。如果人生可以从头来过,重新选择,我还是要与他走这一遭,爱这一次。”

我想起莫漠,于康平的爱恋中如何不是陷溺极深,但若要她重新选择,我想她亦是不改的罢。如同量子力学中的正电子。假定由一个在某一中心点自旋为零的粒子衰变产生两个半自旋的粒子;人们习惯称它们为电子和正电子;正电子亦可叫作反电子;它们沿着相反方向做直线运动,由于角动量守恒,电子和正电子加起来的总自旋必为零,这是因为原先中心粒子的角动量为零,所以无论从哪一个方向测量电子的自旋,无论选择什么方向,哪怕这两个粒子相隔几英里甚至一光年那么远,正电子都在相反的方向上自旋。

我不懂诗词,不懂那些文人骚客的伤春悲秋之辞,可世间情事如何就不能够用自然科学所解。如果康平董翩甚至安谙是电子,如果所有情爱走到最后都是虚空都是零,那么莫漠叶蓝甚至我,我们如何就不是正电子,永远都在与电子相反的方向自旋——如同暗夜里独自跳舞。

永远都与最初的信念背道而驰。

即使曾经深爱的两个人里的那另一个已停下脚步,这一个的自旋轴却还是维持原先的状态,以另一个的自旋轴为基准,在相反方向固定——如同暗夜里独自跳舞。

这世上可有永恒?翼望永恒的每一个恋爱中的男女,都是量子力学中的电子与正电子,电子和正电子的态不管做怎样的线性叠加,如果电子的自旋向右,则态跃迁到∣E→>∣P←>,这样正电子的自旋就向左。而如果电子自旋向左,则态跃迁到∣E←>∣P→>,这样正电子自旋就向右。

总是在悖离。

总是会悖离。

一如人生总是有离散。

总是会离散。

柏克莱的双料硕士

等待安谙来穗的这十天里董翩给我们HBJC研发小组开过三次会。在这三次会上,我们发现董翩对环工方面的知识架构丝毫不比我们差,岂止不差,似乎还要强上许多,每次我们做完例行汇报后,他都会提出几点疑问和意见,虽然我们都已学乖,每一次会前都做充足准备,还是屡屡给他临场发挥的提问弄得左支右绌。

而再见他,我并没有刻意做出不理不睬视而不见的样子。

或许见我们准备充足,他没有再让我们宣读参数测定对照值,但要求我们做例行汇报,比如程序修改过程中遇到的问题,系统调试中有可能再进一步的改进等等。

自第一次会后,“代言人”似乎成了我的专职角色,每到要发言时三位师兄就很有默契地齐齐望住我。我也不推诿,声音平稳表情平静,一如彼时心情。我必须要如此。

董翩说话时我亦仔细倾听。他话不多,简明扼要却一语中的。专业素质向不靠语言堆砌,大家都是行内人,一听便知有没有。说话时他视线偶尔飘向我,我也不躲闪,静静回望他,直至他转开目光看往他处。

我必须要如此。既然一切都已说清楚,任何做张做势都无异于撩拨,或留退路。

我不能给自己留退路。即使有一天我跟安谙分开,也不会是董翩。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底线。

可是今天我没法子保持状态。一夜未眠,此刻我只觉头痛欲裂,疲乏欲死。与会众人讨论的声音听在耳里既飘渺又辽远。“我的床就是我的城堡”,呵我多么想成为笛卡儿,多么想什么也不管好好地睡上一觉。

程小姐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董翩的声音淡淡响起。

话听在耳中我却像树懒般隔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抬眼就见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略觉尴尬笑笑,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董翩颇有探究意味地望着我,声音却仍是极淡的,开完会回去休息一下吧。我一向不赞成任何形式的疲劳作业。

我不语。于他轻淡语气中体味到他细微不为人察的关切,心里微有悸动,转瞬即恢复平静。谢谢董总。我极恭谨道,我想待会儿喝杯咖啡就好了。

董翩也不再说什么。静静合上手中文件夹,今天就到这儿吧。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陆师兄一向三八,对董翩的好奇心早就按捺不住,只是前两次开会董翩都是与技术部的人一起出去,他一直没有机会,今天见董翩先走了,兴奋中拉住技术部一名海归西装男以极小声音问他董总师出哪所名校怎么这么懂。海归西装男见他有此一问,颇骇异道,你不知道么?我们董总是柏克莱的环工硕士,同时又是自控专业的硕士。神情中满满都是与荣有焉的自豪。声音大的恨不得整层楼都能听到。言罢置讷讷惊骇的陆师兄不顾,昂然自去。

我们在空旷的只余我们四人的会议室里面面相觑。马师兄长叹一声道,现实残酷之一种,即打破你曾经所有的自信与自以为是……

宋师兄幽幽接口,且在你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

陆师兄狠狠续道,好像《皇帝新装》里的皇帝,所有人都在看着你裸奔,而你傻B乎乎地还以为自己身穿名设计师量身定做的顶极华服。

我也颇受刺激,看上去风流倜傥酷爱鲜衣怒马的董翩没想到竟是柏克莱的双料硕士。班门弄斧的感觉在知道真相的瞬间覆顶而落,却不服道,不管怎么说,DPCX—FZ1的最后调试我们不是完成得很好么!

马师兄道,所以,接下来不论董总交待给我们什么新任务,提出什么新意见,我们都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宋师兄道,本来也没有掉以轻心嘛。我们只是不知道这家公司力量如此强大,仅此而已。

陆师兄道,是啊,我们做了他们指定我们做的一切,而且做得还不错。不见得学历不如人就一定要妄自菲薄。

马师兄摇头叹道,我只是突然没了自信……会不会我们所有说的做的在他们眼里都与小丑无异?

宋师兄冷冷道,所以干拿1500块月薪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或许在所有技术人员里,我们的资历和学历是最低的,所以也只值这些钱。

我揉了揉额角安慰大家亦安慰自己道,所幸,我们并没有愧对这1500块钱。

三位师兄静默一会,宋师兄道,不错。不过也别再有什么废话了,好好干活吧。至少不能被人看低看扁了,才是真格的。

陆师兄道,就是就是。柏克莱有什么了不起!海归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浙大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看他一副咬牙切齿壮怀激烈的样子,我们三人忍不住都笑了出来。被董翩高学历小小刺激过后,反倒愈加斗志昂扬。

宋师兄看我一眼,程旖旖,你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回去休息一下吧?

马陆两位师兄也连声说是是是。我摇头道,没事,一会儿去冲杯浓咖啡。不过是没睡好。不妨事。

陆师兄道,那就多喝点。反正咖啡不要钱!

说得我们仨又是齐声大笑。

或许年轻就是有这点好,再多的困难也打不倒。

休息室里除了我再没其他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工作吧。而我也是第一次来。听三位来过的师兄讲这台咖啡机是从意大利买回来的,价钱足够买一台廉价的小汽车。啧啧啧。听得我直叹气。要不要非得这么奢侈呢。董翩平时难道也来这里煮咖啡吗,还是由他秘书代劳?

我摇摇头,摇掉董翩。不能想他。我告诉自己。叶蓝还在我那儿躺着呢。早上我喊她起来上班,她只是不理,又说头痛又说嗓子痛。大概是宿醉未醒吧。我也不再勉强她。反正现在公司所有人都知道她与董翩的事,看老总面子谁都让她三分。打不打卡上不上班都无所谓。大家拭目以待都等着看好戏。看她如何一步一步挣扎,如何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入退无可退之境。而相拥一夜,无形中我竟似与她成了莫逆。待她清醒了,我一定要跟她好好谈一谈。只是,目前,我还是管好我自己的头痛吧。

除了咖啡机,咖啡豆也是进口的。咖啡伴侣、方糖、脱脂奶、奶油、柠檬汁、肉桂棒亦一应俱全,整齐有序地放在一张临窗圆台上,蔚为大观。宋师兄说可以做出地道的卡普契诺。可我不会。我只是在储物柜里找了两袋即溶咖啡一股脑倒在纸杯里,压下饮水机热水喉看热水汩汩流入纸杯,即溶咖啡的香气飘散出来,瞬间俘虏我嗅觉,没喝过卡普契诺,没有比较,这即溶咖啡的味道也蛮好。

回到办公室,见陆师兄正放下他桌上内线电话。宋马两位师兄一脸诧异地望着他。抬头看见我,陆师兄道,正好你回来了,一起通知下。内什么,秘书刚来电话,劈头就问我们来公司第一天经理没交待我们工作时间要开MSN以方便传送文件通告会议时间什么的吗?交待了么交待了么交待了么?你们谁听见了?

我们几个互相看一眼,马师兄挠头道,没印象啊。经理没交待啊。

陆师兄说,反正人说了,要我们有MSN的立马上线,没有的立马申请。只要人在公司,就线上挂着!而且要我把我们几个的MSN都报给她。内什么,我刚刚可都报给她了啊。指指宋马二位道,你们俩都听见了的。

宋师兄道,莫明其妙!不是有内线电话嘛!有什么事打电话不就完了!

马师兄道,不是说还要传送文件嘛!

陆师兄道,废什么话!让你上线就上线!以前在实验室你不也整天挂着!

宋师兄道,靠,谁知道这家公司有这规定!早知道我一早大大方方挂着了。何必每天做贼似的休息时间才敢上去瞅一眼看有没有留言。

陆师兄笑道,所以,这条规定还是很人性化地嘛!

马师兄突然疑惑道,不过你们说会不会有监控程序监控我们的聊天记录呢?

宋师兄道,我听那些已参加工作的同学说,大多数公司都会装有监控程序,只要用公司的网,无论用MSN还是QQ甚至邮件内容都会在终端机那里有记录。

我捧着热热的咖啡在自己位子坐好,想起之前跟安谙用MSN说过的那些话,以及邮件,安谙的莫漠的,心里不由一紧。这倒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如果这间公司真的有监控程序,即使不知道我的MSN账号和邮箱名,终端机那里也都可以调得出来。虽然我们并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言语,但隐私一旦有可能给人知道,总是令人不快。

宋师兄看我一眼,程旖旖你真的没事么?快喝点咖啡醒醒神。看你样子好像随时要倒下似的。

我勉强笑一下,轻声言谢。或许因为心虚,或许因为头痛,冷汗都有点出来了。

点开MSN。安谙没在线。我看一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10点15分。他一向习惯晚睡晚起,大概现在正蜷在酒店的被窝里睡觉吧。我压抑住想给他发个信息的冲动。让他睡个好觉罢。分开这么久,他要写字,我要工作,我们谁也不比谁轻松。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不是巧合

咖啡不那么烫嘴了。小口呷着喝了半杯。MSN发来一条系统消息,是添加好友邀请。我看着那陌生的邮箱名,直觉感到,是董翩。

将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点击确认接受这个邀请。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着意安排,那么我接受。不管他要跟我说什么。

果然一句话在我确认添加完好友后很快跃入对话框,没任何铺垫,只一句问候:“好些了么?”除了董翩还能有谁。

我慢慢回道:“刚喝了杯咖啡,好些了。”

“昨晚为什么没休息好?”

我想了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叶蓝的事情?如若说,他会怎么看叶蓝?正思虑犹疑,他又道:“因为男朋友?”

“不是。”

他也不再问,“回去休息一下吧。”

“再说吧。”

沉默一会,他道,“我并不想打扰你,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只是有点担心你。既如此,你忙吧。”

我心里一阵难过,一阵失落。文可见心,每个人说出来的话付诸于纸笔都带着个人的鲜明气息,透过这几句话,我几乎可以看到他此刻沉静的眼,秀媚而明亮地望着显示器。那是一双对我有吸引力的眼睛。我不渴望是因为我害怕被蛊惑。但一旦见到,哪怕是在会议室那样公开肃整的场合与气氛,偶尔与他目光相接,我也会感到暂短满足。

是的,满足。倾慕不可得的事与人是一种天性。当人被一种力量制服的时候是会有诧异感的,并由此下意识地想获得再一次印证。董翩是强大的。他与安谙如此不同。虽然他们不容置疑向我靠近的姿势如此相似,可安谙是明净清澈的风,缓缓吹拂进我的心。董翩却似一个黑洞,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具有裹挟一切的力量——任何物体,即便是光,在进入其边界之后都不能逃逸出来。

这力量令我惧怕,本能逃避。但如同牛顿第三定律所说,两个物体间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因此这逃避本身亦产生与逃避相等量的反作用力。即使我深知我与董翩的不可能,因此不奢求,不盼望,连一丝绮念都没有,但每次看到他,内心深处那隐隐的欣慰与喜悦还是令我感到满足。就像小时候练琴间隙趴在窗台看楼下院子里小朋友玩耍,即使不能加入,看着也是好的。

如果不能拥有,不能参与,不能靠近,那么看着,也是好的。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僭越?

这是不是也算逃避本身产生的反作用力之一种?

在我以为董翩不会再说话了时,又一行字跃入对话框,董翩以一种我能感知的略带调侃的语气道,“没想到我也会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而且还是经由秘书之口以命令的形式。因为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问候一下你……刚刚开会时你脸色真的很差。”

我静静笑一笑。如果有视频,此刻他唇边一定淡淡卷一抹无奈的浅笑。

心里很感动。却不知如何接口。隔很久,我道,“谢谢你。”

“不必谢。”他道,“你忙吧。如果不舒服,别硬撑。”

“嗯。”

“别下线。让我看到你的名字一直亮着。即使不说话。”看着这行字,他轻柔语声亦如就在耳畔。

“嗯,这是贵公司规定,我会遵守。”我抑住心里悸动竭力以公事口吻回道。

“呵呵。”他用这两个字表示他此刻温和的笑意,“旖旖,有一句话你听说过没有?Two strangers fell in love,only one knew it wasn’t by chance.”

我默默咀嚼这话意思,明了的瞬间,如火如荼。“难道派我们去东莞……”我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了。想起陆师兄那句“我怎么好像嗅到了一股子阴谋的味道腻”,惟有苦笑。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多么烂的桥段!莫漠在一定会冷笑着如是道。

“是的。”他坦然承认,“我想看看你的工作能力。也想带你去见见我奶奶。”

“那并不是我自己完成的。”

“但是你有参与。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

我不理他话茬儿,“如果没有我们,DPCX—FZ1会由谁来最后完成?”

“技术部专属负责这一项的技术人员。”

“他们会用多少时间?”

“不会比你们慢。”

“你这又是何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DPCX—FZ1的经济效益。DPCX—FZ1早进入市场一天,贵公司就早收一天钱。”

“你们做得并不差。甚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接近你。”他不紧不慢打着字,我看着“***正在输入消息”的提示栏,惟有等他说下去,“我说过,你的过往我都了解。正是因为我了解你的过往,所以我想我以往那些对女人的经验可能都不管用。”

“奶奶呢?奶奶也是你故意安排的么?”敲这句话时我手指略有颤抖。骄傲如他自是不屑说谎。如果他的答案是肯定,那么我知道他在我心里自此将彻底否定。我不会容忍他将那样一个慈蔼可爱的老人也作为接近我的一种手段。如果是否定……我突然害怕他给我的答案是肯定。那样的话,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多么矛盾,难道我不希望跟他什么都没有么?可为什么我会如此害怕……

“为什么这样问?”他不解,“我以为我给你的解释已经很清楚了。”

见他如此说,胸腔里悬着的心可耻地放了下来,我亦不隐讳, “对不起,”我对他道,“是从跟你合奏那一曲《春天牧歌》时起,我发现我……”深深吸口气,我咬咬牙继续敲下我心里的话,既然他不喜欢兜兜转转我就也不兜兜转转,一切说清了也好,大家都爽气,“……开始喜欢你。是我心虚吧,我以为你一早料知我会因为你的琴声而喜欢上你,所以刻意安排我去见奶奶,再刻意与我合奏那一曲……”点击发送完,看着对话框里自己说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来,心突然也静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你。”我为刚才的猜测道歉。是我小人之心了。这样骄傲的人,或许会用一点小手段,但断不会那么卑劣。

“所以,旖旖,我才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接近你。因为你只是因为我的琴声喜欢我。”

我怔怔望着显示器,显示器那端的董翩,此刻一定气定神闲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可是董翩,我们说好了的,说好了不再纠缠,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我此刻心绪,董翩淡淡续道,“旖旖,人只有在经过诱惑之后,才能确定自己真正所念所想。如果你真爱你的男朋友,就应该不会怕我躲我。”

见我仍不语,他道,“我想要你。如果有一天你想给我,随时都可以。”

我几乎要崩溃。这个男人难道是魔鬼化身,如此露骨的话他随随便便就说了出来,要命的是我却仍然感不到淫亵。只觉得诱惑。这危险的男人,像一道剧烈的闪电,闪烁白光在旷野上空划过,令我惶恐亦令我陷溺,又犹如兵临城下,明知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撕裂是破坏,还是忍不住想穿越想突破,想从自己的躯体出发走入另一个边界的躯体。抵达它。抵达它所隐藏的生命另一个边界的内里。即使进入之后,是不可测知的巨大灾难。

“你答应我了的。”半晌我道,简直气若游丝,“你答应过不再打扰我了。我希望你能做到。”

“呵呵。”他再次用这两个字表示他此刻温和的笑意,“我可以做到。只是你的心,能做到么?”

“只要不再有什么‘巧合’。”我道。

“好吧。”敲下这两个字,他再无声息。

我望着仍然亮着的他的名字,回翻他说过的话。

“两个人恋爱了,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不是巧合。”那句英文的中文翻译。

是不是真的不再有什么所谓巧合,我就能管住我的心?

删掉所有与董翩的谈话记录。我给安谙留言:安谙,你什么时候来?

是不是你来,我就可以打捞。

还有莫漠。我没有她在国外的电话号码。她也不上MSN,自从跟康平分手后,她就再也不上MSN了,她说她一辈子能用MSN跟人说的话都跟康平说尽了,以后她再也不需要MSN了。如此,我就只能用邮件与她联系。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回信安慰她,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她的两封邮件,我都不知道如何回复。文字向来不是我所擅长。我想把莫漠的邮件给安谙看,让他给我出出主意。但我又不确定我到底该不该把莫漠的邮件给安谙看。毕竟,邮件里隐藏着莫漠作为一个女人的最大私隐。可是如果不给安谙看,不给他知道,我就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莫漠。这么多的问题,我该如何解决?

这么多的问题,我的,莫漠的,我和安谙的,这一切,总要等安谙来了才好解决。而的确也该有个解决了。

我久久凝视着MSN上安谙的名字,和他的签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他对我的思念如此纯澈,而我却在此对另一个男人倾侧。安谙,等你来了,如果我还是不能够无视董翩的存在,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和你之间,不能有欺瞒。

其实我也想的

午休时间回了趟宿舍。不看看叶蓝怎样了总是不放心。虽然早上跟她互留了电话,但这个时候或许她还在睡觉,不想电话惊扰到她,反正不远,回去亦很方便。

打开房门,却见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关着,地擦了,其它地方也明显收拾过,桌子上的杂物码放得规规整整,昨晚打的地铺亦收好,方方正正叠放在床角。叶蓝人却已不见。心里微有怅然,和隐隐担心,不知道她这一走又会飘荡何处,是会回公司上班,还是又去白日里买醉?

时间尚有一些。我看着被叶蓝整理得平平展展的床,咖啡因勉强支撑的身体似乎再也坚持不住,头昏目沉,明知道这一躺下去就不可能在下午开工前起来,还是抵不住困倦躺倒在床。枕头上残留着陌生的香水气味,很好闻的栀子花香,是叶蓝的味道。我像个陷入思念的情人般使劲嗅了嗅,还嫌不够,翻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让栀子花香更深地占领我的嗅觉。

是不是董翩也曾如我这般被叶蓝的气息缭绕,然后在这样的花香里与她做/爱?

那个邪魅的男人,不相信爱情,只相信肉/身,视肉/身纠缠为爱情的开始。如果不能够开始,就结束——从肉/身开始,以肉/身结束。或者缠绵,或者诀别。

“而今,高高在上的他显示出某种力量,让我必朽之眼感受并见证到,一种持久之爱的真正主宰。”难道真如但丁所认为的那样,做/爱是爱情必经之路,如物质燃烧的基础必须有氧,做/爱就是满足燃烧条件的氧,没有了氧,所谓情爱便如物质燃烧前的状态,我们甚至不能够明确判断其性质,只有通过燃烧,才能从燃烧过后产生的酸或氧化物去判断燃烧之前的物质究属何物,是金属,还是非金属。是爱,还仅只是欲。

如此,做/爱岂非检验一切情爱的标准?做过之后,方能确定是否还要再走下去,再做下去,再——爱下去。

那么我的出路又在何处?我与安谙的爱的出路又在何处?会不会有朝一日一旦我们经过肉/身接触,他会幡然醒悟我并非是他真正爱的,而我亦会如此?会不会百转千迴过后,真如董翩那日所言:总要等一切都揭暴至再无遮挡与回旋余地后,才能见各自真心与真正所想。

只是若真如此,剩下的身体又该如何自处,继续寻找下一段或者缠绵或者诀别的开始,还是残破挫败地彷徨世间……

如是纠结,渐渐沉睡。过程中有梦,梦中纷纷乱乱一忽儿是安谙,一忽儿是董翩,一忽儿是临别时安谙落在唇上的轻吻,一忽儿是叶蓝紧紧缠绕在董翩颈间的皓腕。身体里似有火在烧。安谙的脸突然清晰无比地现于眼前,我惊愕地看着他,“你来了?”他笑着点头,却不说话,用力抱住我,低头吻我,舌/尖抵开我惊愕中不知应对的齿缝,霸道地缠绕住我的舌,不再温/存,一意向里,疯狂探索。在我将要窒息的瞬间,他的唇却移至我的脖颈,锁骨,胸/口。身体想要打开的渴望中我低低呻/吟,却不知道那打开又是怎样的打开。只是觉得热,觉得涨,穿在身上的文胸从无此刻这样觉得束缚和紧仄,这样想着他已解开文胸背扣,两粒淡粉幼细的乳/头卜被解放已被他含在嘴里,身下热浪愈加狂肆奔涌而出,掀起海潮将我抛至更深切的虚空。“宝贝,我要!”他轻轻吮/啮我双/乳低声呻吟道,却非是征询,在我迷离怔狂尚未回答之际已尽褪我身上衣物,手指揉抚在我私/秘之处,轻轻笑道,“其实你也想的。”

我猛然睁开眼睛。手机铃声迫促响起,如那夜在安谙上海公寓他欲吻我时那般,身上腻腻都是汗,却原来,是个梦。如是真实惊悸的梦。

铃声还在响,手臂伸出去虚弱无力,梦魇后的疲/软。

是安谙。

摁下接听键,他清越的嗓音响起,“宝贝。”缭绕耳际的却只是他梦中所说,“其实你也想的。”身下冰凉湿滑,不用触碰亦可知道。思念有多泛滥身体就有多泛滥。其实我也想的。如果这就是传说中的性/梦。是的,其实我也想的。

“怎么了旖旖?”见我不说话,他声音略有提高略显焦急。

“安谙,我爱你。”我哑哑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这三个字。没有铺垫。如此突兀。只因为梦魇过后,我竟有劫后余生之感,庆幸那梦中与自己缠绵的男人,是安谙,而不是董翩。

[当伽利略让他的球从一个斜面滚下来时;当托里拆利使空气支持一重物,其重量他事先计算等于一已知高度水柱的重量时……于是,所有自然哲学家都茅塞顿开。他们懂得了,我们的理性只能理解它按照它的设计创造出来的东西。]这是本科时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引用的康德的话,后面还有很多,此刻我却只想起了这几句。如果女人的身体真的是跟着心而走,那么身体深处最切实渴望的是不是由心引导由心设计?一定是的。一如我在梦中所见,深层次的渴望由梦体现,最渴望的就是最深爱的,那就是安谙。只能是安谙。

安谙显是被我这番没头没脑地表白吓到了,愣了愣,肯定回道,“宝贝,我也爱你。只是,”他颇为疑惑,“怎么了旖旖?”

我轻轻吁口气,“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你……”

“不会梦到我死了吧?”他孩子似的笑着猜,“然后醒来接到我电话,发现原来是个梦,发现原来我对你是如此的重要,如此的不可失去……”

“你又乱说话!”我有点气急地打断他。最恨他这样口没遮拦乱说话。他不是不知道。

“好,不乱说,不乱说。”他笑着收口,“怎么你没在公司么?”

“在宿舍。折腾了一夜。实在受不了了。”我叹口气,“这一睡就睡得过了时间。现在几点了?”我问。

“唔,四点二十……你们老总的前女友不会让你陪她唱了一宿K吧?”昨晚在K房他打电话过来时情由俱已知系,其时还失笑,笑我们老总的前女友居然要由我安慰,这世界真是很奇妙。

“倒是没唱一宿。只是她醉得说不出住哪里,我只好把她带回来。结果她又是吐又是闹,折腾了我一夜。”我苦笑,“本来中午回来想看看她,没想到她已经走了。也不知又跑去了哪里。”

“别担心。都是成年人,为爱放逐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他安慰我,“一会还去公司么?”

“还是去看看吧。否则不太好。”我叹口气,“安谙,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他亦幽幽叹,叹过鼓舞声气道,“别急,很快就好了。我刚刚去出版社结了上一本书再版的版税。才回酒店。明天有个导演约我见面,说是要把我的小说改编拍成电影。”他笑笑,“虽然我根本不想让谁拍我的小说,要拍也是以后我自己改编自己拍,但间中还有一个朋友引见,不去未免失礼。宝贝,你再耐心等几天,等老公处理完这边所有的事情,就飞去见你。”

“安谙。”我声音软弱得似此刻被抽离所有力气的身体,“好想你现在就能抱着我。这种分离的滋味我一点都不喜欢。”眼中渐有泪意,我吸气死命忍住,“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害怕这种感觉。”怕距离与分离令我不再能够确定我是否爱你。怕距离与分离令我受到黑暗的诱惑。而何为黑暗,何又为光明?是光在黑暗中照耀而黑暗却不能理解它,还是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安谙,原谅我,在这段爱情里,我远没有你坚强和坚定。

“别怕,宝贝,”他对着电话轻轻吻一下,虽然不具形质,却好像真的吻在我睫畔,心里稍感宁定,耳际是他温柔的宽慰,“我一直都在,在这里,在爱你。”

“点金”是什么

收到叶蓝短信息时玻璃幕墙外夜垂下破损的额头,雨丝稠密,映射街市霓虹成一幅幻彩川流。这个城市下雨了。在我来了这么久之后,它终于肯下一场雨给我看。我并不迷恋雨,但我好奇每一座城市下雨时的样子,是不是与我曾经所见有所不同,是不是另有只属于自己的雨景,狂暴或者迷离。

案边咖啡已冷,是宋师兄为我做的卡普契诺。他为我做好这杯卡普契诺后就去了吃饭。今天项目部经理请客,在都市华庭楼上的陶然居,据说是很地道有名的川菜馆。三位师兄都去了。我却拿这杯卡普契诺当我的晚宴。

太阳穴仍胀胀的痛,何况那种莫明其妙的饭局不去也罢。

他们走后,我点开邮箱,绞尽脑汁想给莫漠回一封邮件,开了几个头,全部删掉。全部不是我想说的话。而到底我想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知道。写写删删间,卡普契诺冷掉,我的晚宴冷掉。

MSN仍在线挂着,我却没有点开名单看,名单上面寥寥几个名字:安谙晚上要去跟几个在北京念书的同学吃饭,三位师兄去吃川菜,莫漠自跟康平分手后永不登录,剩下一个是董翩,他在不在,我不是不想知道,却抗拒去看。

默默品位这孤寂。童年往事与乡愁,都市变迁与思念,生命在消亡,晒烫的沙地在变凉。每个人在此刻都有自己的事,应酬,心碎,迷醉,而我只得一杯残冷的咖啡,心意荒凉,身体疲惫。

所以收到叶蓝短信息的一刻,我几乎要雀跃。原来,我并不如我一向所想的那样,那样安于孤寂。当一种状态被打破,再要回到原状,实非易事。生活不是牛顿定律:一杯水放在桌子的边缘,落到地面打碎后,水四下流散,或许会被地毯吸收,或许流到地板的缝隙中,由于时间的可逆性,这些水其实可以从地毯和地板缝隙中流出,流进一个由许多碎片拼凑而成的杯子中,还原成原来那杯水。现实中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那只是人们的美好想象。所有定律在未实现之前,都不过是人们的美好想象。

可是叶蓝的信息我却看不懂:“点金”。只得这两字。看得我一头雾水。点金,点什么金?点石成金?还是地名?

点开MSN名单,董翩的头像居然亮着。这么晚了,他还有工作么?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吗?有事。”广州这么大,我对它一无所知,看叶蓝样子好像蛮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虽然白天跟董翩话说得那样决绝,但除了他此刻我再想不出还能问谁、找谁。

他却没有回。看看电脑上显示的时间,已过了八分钟,不算久,等待却使这过程变得无比熬煎。我不再抱指望于他,出租车司机或许能够知道广州可有什么东西抑或什么地方叫“点金”。

关掉电脑。关掉灯。一路小跑向电梯,壁顶灯随促急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长长走廊如一张不断延展的巨口口口吞噬我身后那个张惶暗影。跑到电梯前层楼指示灯显示电梯正在第二十层,摁了按钮,看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降,很快落至十二层,“叮—”一声门向两侧缓缓打开,内里一人斜倚在壁,目光如水静静望着我的气喘吁吁。是董翩。

“我看到消息时你已下线。”他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有关切,“怎么了?”

“你知道‘点金’是什么意思吗?”我走进电梯,站在距他一米五不到两米的对角位置。

“嗯,是一间娱乐会所。你要去那儿么?”

我点点头。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他叶蓝在那里。

“我送你。”他递过一件衣服,“穿上。外面在下雨。”

我摇摇头。那分明是他的衣服。我不要这么暧昧的关怀。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靠近我,近到我身前将衣服抖开披在我肩上。不由分说的。“广州下雨时很凉。”他轻声说。口鼻呼出的热气拂上我面。他离我这样近。衣服披好却并未退回原地,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站在我面前。我僵立不动。后背抵贴在电梯间光滑冰冷的壁面。寒意穿透脊背,却冷却不了心中激荡。

目光平视他衬衫第二粒钮扣。月白衫子的水纹柔柔地在人心头招摇。电梯一层层下降。沉默空间里我们如此靠近。睁着眼,看见的是活着的漫长时光。如果我们闭上眼睛我们只能看见黑暗。如果我们闭上眼睛也可以相信我们之间并没有悬崖。光不是光暗不是暗万事不过是虚有。而他此刻静默幽邃眼眸如此殷殷看着我,不必抬头我亦知道我就想做个女子真是好,有他这样殷殷看着我。

电梯一层层下降。终于降至地面。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的瞬间,董翩轻轻揽住我肩膀,在我耳边道,“走吧。”

我随他走出电梯,瞬间开阔的眼前竟令我有梦醒时分重返人间的恍惚。

这样晚外面又下着雨,整幢大厦已没有什么人滞留,大厅空荡荡的,金色灯光一如那夜我初见董翩时分,他歪坐在长沙发里,秀媚眼眸邪肆地望着我。人生真是很奇妙,你永远无法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又有什么人会同行在你身边。

如董翩所言广州下雨时真的很凉。坐进车里他开了暖风。我紧了紧披在肩上的他的衣服。衣料顺滑,很好的质地。看一眼他身上薄薄的衬衫,“你冷么?”我问,“我身体很好的,还是给你穿吧。”

“小孩子不作兴说满话的。”他微微一笑,“奶奶告诉我的。小时候我一说什么满话,她就抓住我手连拍三下地板。”

我也忍不住笑,没想到一生在国外生活法语说得远比中文流利的音乐家奶奶也信这些。不知道奶奶有没有让他说“大吉大利童言无忌”,就像,我曾让安谙说的那样。

“你不信么?有一次我跟哥哥说我已经两年没跌跤了,那会儿奶奶不在,没有抓住我手拍这么一拍,结果第二天我就狠狠摔了个大跟头,膝盖摔破了好大一块,手臂也摔破了。”他握住我手,在他膝头轻轻拍了三下,“这样就好了。否则神灵会罚的。”放开我手,他面色平静望着前方,“我可不想你生病,那样就没有人做HBJC了。”

“怎么会,没有我,还有三位师兄。”我轻声道,手背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那样暖,那样暖。他放开我手的霎那,我竟微有失望。人的灵魂之幽黯,沉重婉转至不可说,而且无所谓道德,自顾自地侵蚀与消逝。如果个体欲望是个体生命热情的来源,重要的就不是摆脱而是掌握自己的生命欲望,对自己诚实。我们永远不能十分笃定地说“我很诚实”或“我不诚实”。我们所有的行为和已经正在和将要面临的状况,都是我们没有其他出路的结果。就像当下,我明明知道深心里那份渴望是我该摒绝的,却还是无法遏止。

“你那三位师兄虽然可以做HBJC,但你却是他们不能够替代的。”他淡淡一笑,“而最主要的是,你若病了,我想你不会允许我去照顾你。所以你还是不要生病的好。”

“我男朋友要来了。”望着车窗外的雨我轻声道,不知道是在告诉他,还是要藉此提醒自己并压下心里的惊动。

“这样,你就可以好好想一想哪一个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了。”他唇角噙一抹浅笑,神色笃定,丝毫不以为意,“旖旖,不要这么早就下结论,人生的路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更多时候我们只能在过去的时间中认识现实,却无法看清现实的现在时刻——它正在经过、它在的这个时刻的种种状况。”

“可若不经过现在时刻,这个现在时刻就总也不会成为可以为我们所总结的过去。”

“所以,经历才是最重要的,不论是我,还是你男朋友。顺从你的心。你的心会知道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才是结果。”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濛濛雨雾中闪闪红灯如人生转角处的暗喻,董翩转头看我,目光幽邃不可测,“我一向认为,用道德来判定人的复杂性与可能性不仅是徒劳的,而且恰恰是极不道德的。什么是负疚?负疚是个人对自己生命的欠缺的道德承负。负疚出于‘如果我当初……那么就……’的假设心愿,一种修改自己的生命痕迹的愿望。旖旖,喜欢我令你感到负疚么,对你男朋友?”

我沉默片刻,点点头,“是的。如果同样情况发生在我男朋友身上,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原谅。”

“不管你原不原谅,如果同样情况发生在你男朋友身上,那个客观发生的事实都是已然存在的了。如同我,无论你怎样抗拒、逃避,我这个客观主体都也已然存在。”

“你只是一个偶然,一个意外。我也只是一个偶然,一个意外。”红灯灭绿灯亮,车向前行,雨丝撞上挡风玻璃汇聚成川流细注向下滑落,街道两边行人熙攘,大家都各有归宿似的匆忙赶路。我是不是亦有归宿呢。安谙是我的归宿吗。我突然不敢确定。原来否定或疑惑这样容易。但是嘴里却不肯承认,“待我回到杭州,我们就不再有关系,《弥赛亚》那样不朽,也还是有终篇。如同巴洛克时代再伟大也必将由洛可可替代。时间会终结这一切。”

“你是在说服自己吗?”董翩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那样温暖,温暖熨帖我此刻的挣扎与崩陷,“旖旖,我丝毫没有强加于你的意思,我说过你还没有开始,无论是你的人生还是你的爱,甚至是你的身体与欲望……我不介意你经历过一切后再来找我,如果经历过后你发现你真正想要的并非是你男朋友而是我。”浅浅笑了笑,他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再说下去毫无意义。无论是美好背后的虚假,还是承诺下面的沉潜,总要你自己慢慢去印证。他人的经验到底是他人的,抵不了你自己的感悟。”车子开进一处停车场,他找车位停好,“有朋友在这里玩么?”他问。

我缩回我的手。思量片刻,“不,叶蓝在这里。”

身体的伤害并不是最大

他静静看了我一眼,拿出手机,“不,别让她知道我们在一起。”我急道,“况且她亦有她的骄傲,不见得希望你看到……她的难堪与难过。”

“不是打给她。”他淡淡道,“我跟她已结束。如你所说,她有她骄傲,倒是再未找过我。”电话拨出去,他不知对谁简短交待了几句,大意让对方带我进去找叶蓝,照拂看顾我。收线后转头对我道,“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呃,我不知道你电话。”我讷讷道。不确定到底要不要跟他互留电话。总不能要了他电话号码却不告诉他我的吧。

他没说话,在手机上摁了几下,然后凝神望着我,唇角略带一抹好笑。我不明所以,手机突然响起,我拿出手机看一眼,一串陌生号码,再看一眼他,突然明白此刻手机来电显示的号码就是他。原来他早就有我电话。我方想起人事部的档案里我留了手机号码。

“存起来。”他不容置疑说话时眼神中略含威严,是那个会议室首席静坐的总经理。由不得人抗拒。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输入他的名字,董翩。隐隐有担心。我一向不信任电话。如果人与人之间必须要有联络有交流,我宁愿选择面对面的谈话、写信、邮件、MSN,也不愿意打电话。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与神情,凭藉电波流失太多语言总是令我莫名感到不安。这与文字流失又是不同。这或许亦是我长久以来一直不买手机的原因。而他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却选择MSN,难道亦如我,不信任这种简便快捷的现代沟通方式?可是他可以给我发信息啊。难道怕我不回?

“进去吧。这里的领班会在门口等你。”他道,“我叫好车在门口等你们。”

我点点头。将披在肩上的他的衣服放好在座椅。开车门的瞬间,他道,“旖旖,我很抱歉。”知他指的是叶蓝,我回头笑笑,“应该的。不为你。为叶蓝。”他并没问我我与叶蓝如何相遇,如何又走得这样近。世事人情无非如此。见多不怪的他猜不到细节却也料得到大概吧,总之是两个女子不期而遇惺惺相惜的老套桥段。追问细枝末节向来是三八与小孩子的喜好,他或许是不屑,或许不感兴趣。

打开车门出去。知道他的目光必在身后追随,脚步竟很有几分虚浮和不自然。如小时候参加音乐大赛,走在台上即使看不见台下观众,追光灯打在身上成一个小小光环光环里我似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内亦步亦趋几乎要顺拐。

“点金”应该是一家很有档次的高级会所,门面并不如何铺张却沉稳大气,是皇家风格的内敛。门口站一亭亭女子,黑色西服,淡妆从容,见到我款款迎上,微笑道,“程小姐吧?”

我道,“是我。”

“跟我来吧。”她轻轻挽住我手臂引我入内,训练有素的举止既不让人觉得过分亲昵又不让人感到疏离。不时有精致女子擦肩而过,燕瘦环肥,俱是国色,见到她无不颔首微笑,叫她华姐。不知她是姓华,还是名字叫华。“你朋友有点小麻烦。”华姐道。

我心里一跳,“她怎样了?”

华姐摇头轻叹,神色却是见惯了的淡然,“打K打到high也没什么,她却叫了好几名小/姐,又是喝酒又是划拳,还去别间包房抢小/姐……惹恼了别的客人……若不是小/姐及时找到我,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什……什么是打K?”我傻傻问道,心想别是公然做出什么逾礼行为吧?K?kiss么?

华姐看我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无奈,“K粉啦。你没听过?”

见我一脸茫然,她略带一抹嘲弄,“学生妹,你怎会有这种朋友?唔滥交。会害到你。”

我尴尬笑笑,轻轻叹道,“她不是。她只是不开心。”

迎面一名胖男人走来,未及近前酒气已至,看到华姐笑嚷道,“华姐,我来好久怎么都不见你!哪里找到这么标致的妹妹仔?今晚就让她陪我!”粗门大嗓边说边看我,一对死鱼眼红而肿,不知是烟雾所熏还是酒精作用。眼里似长着两只手,将我从头摸到脚。我气恼已极,为这猥琐龌龊的死胖子,亦为叶蓝。好好一个女子,干嘛要来这里。情殇大恸也不必这样糟践自己。一时又想起莫漠,莫漠如何就不是如此。感情受挫与身体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心的事情要由身体埋单。糟践自己难道就拯救得了心和已逝的爱么。

华姐挽我的手轻轻捏我一下,以慰解我的气恼,对那死胖子颜笑如花道,“刘老板你叫了一屋子小姐还不够么!这可是我们老板的亲戚。你唔要乱说话。”

死胖子嘻的一笑,“什么亲戚?好的时候都说是亲戚,不好了就抹布一样丢掉,连路上人都不如……妹妹仔,哪天你不是谁的亲戚了,记得叫华姐告诉我,我跟你做亲戚!”说笑间推开一扇包房门,里面传出一片莺声燕语,伴着嘈杂音乐,进去时还不忘回头对我笑,“妹妹仔,我很会疼女人的,不信你试试,唔会叫你失望。”包房门关上,他淫亵的笑声也被关上,不见了他那对死鱼眼,我却仍气结。

“来这里是这样的啦,总会遇到这种人。”华姐淡淡笑一下,“你这种生活在白日阳光下的女孩哪里会得懂。”

我看一眼她,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的年纪,轮廓稍嫌硬朗,眉目却很清秀,淡淡珠粉唇色不笑时亦有柔婉弧度,很好看的女子,而且没有风尘气,一副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白领风范。她亦回望我,缓声道,“一会带你朋友走。以后都不要来这里。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亦不适合你朋友。”

我点点头,“谢谢你,华姐。”

她摆摆手意思不用谢,隔一会道,“回去后劝她早点醒。这样闹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无奈苦笑笑,我如何不想让叶蓝早点醒,如何不知道她这样闹下去毫无意义。只是怎样做,才能让她醒?绝望逆流而上。甘心自投罗网。我或许能够明白叶蓝乃至莫漠的想法,只想放纵一下,就当没发现美好背后的沦落。敷衍着灵魂隐藏着疲倦奋力地挣扎告诉自己并没错过,即使一无所获亦谈不上失落。陶醉和麻醉交错。从这里开始下意识地堕落。然后在堕落过程中再再告诉自己从明日开始他故事到此,他再没意义,无论怀念还是纪念都在今晚消失之前。明日如若清醒就将再不需感情。如果必须要孤单,也都留待明日才认命。

只是这一个明日,似乎总也到不来。

这一个今晚,似乎总也过不去。

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这是叶蓝曾经唱给我听的歌,可是如果黑夜里什么都已没有,叶蓝,请你醒来,别再沦落。

包房里我望着衣衫不整的叶蓝,颈部有明显的瘀痕,嘴/唇肿起老高,一丝血迹蜿蜒在嘴角她神情却只是冷漠。似乎伤害于她完全没有所谓。我抬头盯着华姐,“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赶来时她正被两名客人侵/犯。”华姐声音很淡,神情与叶蓝一样似乎伤害完全没有所谓。

我大脑有一瞬的短路,反应过后是彻底的愤怒,“有没报警?”我尽量控制声量。这不是华姐做的我没理由跟华姐吵,但应该负责的人必不能逃脱责任。

“你问问你朋友可想报警?”华姐语气仍淡淡的。

我转头看叶蓝,她神情是无动于衷的麻木。衣襟大敞,文胸解开滑落一侧露出两个乳/房一片狼籍,有啃啮过的齿/印和吻/痕。我拉上她衣襟,双手颤抖,刚刚发生在这具身体上的暴/行令我不堪想象,“叶蓝,我们报警!”我用力咬牙道,我必得如此,方能止住上下牙膛的颤击。叶蓝却似没有听到我的话,目光虚虚飘过我,“嘻—”地一声笑,好像听到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笑意浮上嘴角,眼神却是呆的。

“叶蓝,你怎么了?”我摇她,她又是“嘻—”地一笑。我仿佛听到心脏不断下滑的声音,滑至没有底的深谷。

“打K到high是这样的。”华姐淡淡道,“我奉劝你不要报警。侵犯她的两个人都有戴安/全/套,她体内不可能提取到任何被侵犯过的证据。她亦不是处/女。我刚刚看了,外/阴红/肿略有撕裂,但处/女/膜属陈旧性裂痕,可解释为嗑/药/兴/奋后的自/亵所致。而且打K本身就是违法,何况打到她这个量,更是一个麻烦。”

“难道就这样算了?!”我狠狠质问,“华姐,大家都是女人,你难道没有一点同性相怜的心?”

“我若没有就任那两个男人暴/奸到她残!人家是大佬,每天扔在这里的钱够买十个处/女的初/夜,我尽可以为了钱坐视不理。”华姐冷冷看着叶蓝,“我进来时那两个人正要给她开/菊/花,她没肛/交过,如果不作润/滑处理,后果不堪设想。”见我一脸懵懂,她摇头叹口气,神情略缓,“跟你讲这些你也不懂。带她回去吧。这是我为她争取的,算是一点补偿。”递给我一叠钱,“两万,不多,但总比白让人欺侮好。”我不接。两万块,如何能弥补这番折侮。而且我有何权力替叶蓝做主。

华姐拿起叶蓝的LV,打开将钱放进去,“妹妹仔,这世界的无奈与黑暗你不了解,或许永远都不会了解……报警对你朋友没有一点好处。这样的事情每时每刻都有发生,除非你是高官贵胄的女眷,否则报了警也不过扔在那儿,不会有人睬。”

“可是她有发信息给我。”我声音已带了哭腔,事情完全超出我所能判断与决断的范畴,我不知道该怎办,“说明她有向我求救。”

“那证明不了什么。”华姐摇头道,“没有阴/道提取物,没有目击证人——有也不可能站出来做证,一旦嗑/药后的尿/检报告出来,就算她是处/女/失/身也可判定为只是自/亵行为。”她轻轻拍我肩背,“何况你看她现在这样恍惚,给你发信息时可能是她最后清醒的时刻,很可能药劲过去,发生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警察来了见她这样,口供都懒得录。还很可能刑拘她,因为她吸/食/毒/品。”

眼泪滚下来,我再也撑不住,前一夜叶蓝偎在我怀里时那种无力感又贯绝身心。原来很多事情不仅不能够为我所掌控,更连决定都难以做出。华姐伏低身递一包纸巾给我。我抓住她此一时的关切仍不死心,“华姐,你是看见了的。你可以证明她的确是被人强/暴。”

“我不会。”华姐淡淡道,一抹无奈自眼底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正义感,但不是谁都有维护正义感的勇气与底气。那个代价,我付不起。这里的人也都付不起。妹妹仔,”她轻声道,声音里带出一丝温柔,“别犟了,带你朋友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天亮了,什么都可以当没有发生,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再说话,事已至此,恐怕真的只能如此。默默扣好叶蓝文胸和衣襟,手指触上她柔软的乳,小小两团满是啃啮过的齿/印与吻/痕,乳/头微紫,硬/硬/突/起,她的身体竟仍在亢/奋。整理她裙子时我发现裙摆沾有些微血迹,撩开裙摆只见她下/体/裸着,内/裤/底端不知是被剪子还是刀齐齐割开前后两片衬裙一样垂挂在小/腹处,我别开视线,仿佛被猥/亵的是自己,那么羞/耻而无法进一步检视她/私/处,身旁是华姐的声音,“只是一点撕裂,养一养就好了。”

“为什么会撕/裂?你不是说她不是处/女。”到此刻我仍怀疑华姐是在息事宁人,如果事实不是她说的这样,叶蓝是处/女,我定要等到她清醒自己决定要不要报警后再带她离去。

“性/交时如果男方粗/暴/进/入是会这样的,即便不是处/女。”华姐看出我的怀疑,口气冷下来,“你尽可以带她去医院做妇/检,医生会给你答案。”

我不语。对此我没有一点识辩能力,因此无从判断华姐是不是可信。可正如华姐刚才所言,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叶蓝是处/女又如何,亦“可解释为嗑/药/兴奋后的自/亵所致”。或许内心里我已然认同了华姐的态度与立场,这样僵持只是出于不甘,不甘叶蓝受此折侮却讨不到一个说法,不甘那施/暴的两个人/渣只拿出一点钱就可逍遥法外不受惩治。

华姐也不说话,静默中我能感觉到她的冷然,但是没有不耐,任由我纠结挣扎。

手机忽然响起,我看一眼来电显示,是董翩。正犹豫着要不要接,接了又跟他说什么,怎样说,华姐淡淡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告诉别人这里发生的一切。”是啊,又能跟董翩说什么呢?难道他能揪出施暴者并予以法律上的制裁么?什么证据都没有,即便董翩财雄势厚又如何,他只是有钱,并非高官贵胄,就算是高官贵胄,叶蓝亦非他的女眷,看华姐样子更是连施暴者是谁都不会提供。而如此折堕,叶蓝想必亦不会愿意让他知道吧。我开始有点明白所谓法律的鞭长莫及。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应有保护。不是所有罪行都能得到应有审判。那只是人们的美好想象,未经实践证实的物理定律一样的美好想象。

我甚至连指责董翩的理由都没有。怨他始乱终弃么?如叶蓝所说从始到终他并没有欺骗,一切都是你情我愿,就像《圣经》中所言,世上万物皆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耕种有时,拔出耕种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相聚有时,离开有时。命运自有它既定的轨迹。没有人能够逃离。一切的一切早有定时。爱有时,不爱有时,开始有时,结束有时,无论你,还是我,还是他她它们,俱都无所逃避只能目睹真实的侵蚀。

而所有的相遇在相遇的那一刻即已完成。只是大多数人都误把相遇当成了相爱相守的缘份,然后乍然面对离散只感猝不及防,却不明白很多时候无论我们怎样用心尽力也只能成为某一个人生命里的一段经历。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再怎样想不开再怎样糟践自己也推不到对方头上,离去的终是离去了,如果没有欺瞒,全凭自愿,我们就无以责怼。

还真是无从说起。

按下接听键,我对董翩道,“叶蓝喝醉了,我带她回我那儿。晚些给你电话。”不等他说话,结束通话。这时候我只想尽快带叶蓝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秽/杂之地,远远的,逃离梦魇一般逃离此地。我整理好叶蓝裙子,扶她起来,她只是药物反应的呆滞不是酒醉,身子虚软但能自己支撑走路。

华姐陪我们走至电梯门口,等电梯时我对她道,“如果董翩问起,请你不要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不劳叮嘱。”华姐淡然道,眼底却掠过真诚劝慰,“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不管怎样,身体的伤害并不是最大。保护好自己的心。心的伤害才是最大。”

握个手吧,朋友

叶蓝全程都很静默。坐进出租车里软软偎在我怀里,像一个乖巧的婴。身子偶尔一阵颤抖,我以为她冷,更用力抱紧她,她将脸颊抵着我颈窝,那么热,那么热,原来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炽热。

她全身火烧一样热。我给她扣好的衣扣不知什么时候竟又扯开,露出半个雪白的乳,齿/印和吻/痕交错。我亦开始觉得热。原来同/性的身体这样展露在眼前,也是会让人惊动的。

回到宿舍,将她放好在床,我轻轻脱下她衣服,衣服皱皱的,有酒和烟的味道。然后慢慢褪掉她胸衣,裙子,被割开的底/裤。雨停了,天晴了,月光自窗子斜斜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奇Qīsūu.сom书,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的裸/体,细弱婉转,沉重而轻柔,时间被犁过,玫瑰是泥土,缓缓的漩涡中,玫瑰的重与轻编成双重花环。这伤痕累累的身体,下/体仍渗着血,沾在大腿内侧。她熟睡如影子般沉默,在炎热而多风的秋夜枯萎。

洗净毛巾,我一下一下擦拭她身体。毛巾所过之处,带起她肌/肤片刻战栗,一粒一粒鸡皮疙瘩细小突起,然后慢慢平复。我想她或许会得重新绽放。

只要她想。只想她愿。

从没有什么可以对抗时间。从没有思念可以长得过时间。叶蓝,身体的伤害不是最大。这是华姐说的。她那样见惯世情的精刮女子,既如此说必不会有错。

而即使身体枯萎,只要心能够完整,我相信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并如初时灿烂夺目。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叶蓝,其实生活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不可泅渡,在一切都离开以后,你还有自己的心。

“旖旖,我在你楼下。”董翩的电话在我堪堪擦拭完叶蓝身子后打来,没有早一分,亦没有晚一分,这么巧我几乎要怀疑他不是在楼下而是在楼对面透过望远镜观望得到这屋子里的一切。我将沾血的毛巾放在水盆里浸着,给叶蓝盖好被子,在她身旁躺下。鼻端隐隐缭绕有栀子花香,是叶蓝耳垂上点的香水。“点金”里空气那么污浊混着烟和酒气亦没能掠夺。这世界终是有污浊不能覆盖的。如亨德尔目肓后亦能心思明亮创作指挥旷世乐章。

“叶蓝怎样了?”见我不语,他问道。我用力捕捉,却捕捉不到一点关切与挂念。只是问询。再普通不过的问询。

虽然没有理由指责,我终是被这个男人的冷漠所激怒,“没怎样。已睡了。”我冷冷答。

他静一下,“旖旖,你在怪我,是不是?”

我静默。我的确生气,气他对叶蓝如此冷漠,难道曾有过的肌肤之亲竟如此轻渺不足以纪念与记忆么。就像“点金”里那个死胖子所言,好的时候都说是亲戚,不好了就抹布一样丢掉,连路上人都不如。但也只是生气。而没有怪责。爱走了,情冷了,连叶蓝都不怪不恨他,我又如何怪责。

“旖旖,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亦曾有过你这样的阶段。相信一切美好事物必永远美好。相信只要努力必不会辜负深心所望。而不相信离散,不相信黑暗。”还是他打破沉默,声音缓静而低婉,“可是生活总要让你看清一些东西一些实质。并非你所单纯希望。并非想象的那样纯粹美好。”

“我明白。我已经在慢慢认识慢慢看到。”回想“点金”里发生的一幕,我声音低下来,带着纠结与心痛。

“旖旖,你有没有想过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我是说如果,我会不会亦像对叶蓝那样对你,爱过之后是不爱,缠绵过后是诀别?”

我认真思索这问题,思索过后是惊骇。这个男人何其厉害,他此刻所问我从未正式思索,但潜意识里亦非无迹可寻。“那,你会不会呢?”我没有正面回答他。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一路走来,我早已不相信任何承诺,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事情在开始前我们无从判断其后走向与结局。也许我会一直爱,也许有一天就不爱。正如毛姆所说,人生的大悲剧不是因为人会死,而是因为人会停止爱。总有一方先停下来,而另外的一个,却还期待着,像疯子一样期待着。”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如此轻柔,穿过无线电波轻柔抚摸我耳廓,我仿佛看到他此刻的眼眸,秀媚中透着如许忧伤无奈,“很多时候我们痛,是因为我们斟不破:所有事物都会死,而不仅仅是生命,爱情会死,激情会死,智慧会死,创造力会死……它们从我们身体里溜走,消失不见再不回头,而我们,却还在原地期待着,像疯子一样期待着。却不明白,死了的就是死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事物有开始,就必会有终结。概莫能外。”

“若果如你所说,所有爱到最后都会死,不如不爱。像你这样一段一段追寻,自以为爱时爱,自以为不爱时就不爱,伤了一个又一个,未免太自私。”我冷冷道,心里却满满都是悲伤。因为我听进了他说的话。

“所以我会在一切开始前就说得再清楚没有。就因为我不想有伤害,对叶蓝是这样,对别人亦如此,对你,亦然。”

“别扯上我!你怎样,跟我没关系。”我略为羞恼道。

“好吧。不扯上你。”他轻声笑一下,笑过低叹道,“我只是不想一旦有一天你面对那些残狠真相,因为没有准备,因为预期太高,而受到太多伤害。”

“董翩。”我第一次叫他名字,完全不假思索,竟是如此熟稔,叫过自己都怔住,却不想改口纠正。或许在心里,经过了这么多,合奏,表白,躲闪,否定后的肯定,肯定后的否定,否定后又有肯定……我早已将他当朋友,一个虽不完全认可但仍可信赖亲近的朋友。一个我喜欢的,朋友。

“爱走了,一定会分开么?”我问。会不会有一天,我跟安谙也会如此。

“如果有很深很深的亲情和惯性,再加上足够多的珍惜,即使爱走了,也会在一起。而大多数人,还是很乐于顺服这三个因素的。”他了然答道,“或许你跟你男朋友就会如此。”

“你呢?”明知这样问太过暧昧,还是忍不住。

“我亦非不能如此,只是尚未找到那个可以让我顺服这三个因素的人罢。”他声音低至耳语般的呢喃,“旖旖,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那个人,成为我的终篇。”

“我不会。”我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允许自己去当那个赌注,赌自己会不会是你的终篇。”

“没有勇气下注的人,不论在哪段感情里都不会下注。你若敢赌你会不会是你男朋友的终篇你就敢赌你是不是我的终篇。反之亦然。”他声音淡下来,“旖旖,或许现在你还不能够明白,生命本身的真正意义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对生命的超越,一个是对灵魂的救赎。人的一生真正称得上痛苦的事,就是体验与感受这两种方向上产生出来的剪切的张力,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感觉,生命才有了色彩和意义。”

“我的确不能够明白。”我语气颇为不善,“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使你成为现在这样的你。难道你所谓的生命的色彩和意义就是建立在诸如叶蓝这样痴情女子的痛苦之上么?”说到这里我开始觉得愤懑不耐。为什么每次跟他对话到最后都要归到这个方面?我并不想与他谈论这些,爱,或生命的本质与意义。我从来不是有深度的女子,生命体验于我无非是怎样求得温饱,怎样赚钱完成学业。如果说我亦有什么希望与梦想,就是与安谙的爱能够求得圆满。可他这样再再动摇我信念,灌输这些我不懂亦不想懂的观念,算是怎么一回事。

“好罢,不说这些了。说来说去我也觉得无甚意义。”他并未以为忤,淡淡岔开话题,“旖旖,你没吃晚饭吧。下来,我给你买了宵夜。”

“董总,我累了。想睡了。”我恢复对他的恭谨称谓。心绪亦随之平复。似乎一个称谓,就可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我以为。我真的这样以为。

“如此,我并不介意上去看一下鄙公司给你们租的宿舍条件如何。”他淡淡笑着说。

我捏紧手机吸一口气,再没想到他也有这样惫懒无赖的时候。

“怎样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5楼吧。”他懒懒道。

我看一眼叶蓝沉睡的脸,细眉微蹙似乎睡梦中亦有惊惧,无奈道,“好吧。”

五分钟后,我来到楼下,不远的马路对面停着董翩的保时捷。秋天雨后的广州深夜略有些凉,我微缩肩膀迎着斜倚车门的董翩,慢慢走过去。“上车。”他打开附驾驶室车门对我道。

“不了,叶蓝还在上面。”我不想逗留太久。连下来这一趟都极其勉强,只是怕他真的闯上去。

他不言,手扶握住我腰轻轻推一下,我身不由已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无比懊恼,为什么我竟不能决绝干脆地拒绝?是他命令的语气真的不容置疑,还是其实我的心魔无以拒绝?

“说了这么久,粥都有些凉了。”他递给我一只精美的外卖粥盒,“要不再去买一份吧。”说着就要发动车子。

“别!”我急按住他握方向盘的手。这一去不知会去多久。才不要。

他侧转头望着我。我在他目光下缩回手,“我没那么娇贵。”拍拍粥盒,触指微温,“不凉不热。温度刚刚好。”

“好吧。”他递过一只羹匙,“我看着你吃。”

我面色一僵,“不用了。我拿上去吃就好。”看一眼他,他亦望着我,瞳人幽深明亮,沉默中自有坚持的力量,只好妥协道,“好吧。吃完我就上去。”

打开粥盒盖子,淡淡甜香扑鼻而入。“不知道你喜欢哪种粥。我母亲喜欢百合杏仁粥,就给你买了一份。据说比较养脾胃。试试吧。”他声音里有关切,神情却是淡淡的。我“嗯—”一声,一口一口吃起来。他又打开两只餐盒,里面分别是小菜和虾饺。我看一眼,“我只吃粥就好。”怕他啰嗦,还是象征性吃了一点小菜。

粥很香很软很滑,落到胃里暖暖的我才发觉我实已饥肠辘辘,方才省起,原来从昨晚到现在,我竟一直没有吃过饭。

一如既往他侧过身子看着我吃。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秀媚如狐亦明澈如湖,脉脉幽深将我围绕。我鼻尖又开始沁汗。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前两次那样坚韧粗犷的神经,无视他的目光把自己吃到撑,或许是没休息好,虽然饥饿却吃不下太多,粥还剩三分之二,我却再也吃不下。

“昨晚没睡好。没胃口。”我转头迎着他目光,摇头道,“不能再吃了。再吃胃会痛。”

他也不勉强,自我手里拿过粥碗和羹匙,小菜和虾饺并放在膝上,就用我刚用过的羹匙,一匙一匙吃我剩下的粥。

看不见可是我知道我脸定是红了。如此暧昧我用过的羹匙他竟连擦都不擦一下。好像他的嘴唇这样就触吻到了我。好像我们自此有关联,再也脱不了干系。可我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只有更增暧昧更着痕迹。难道我希望他学陈佩斯小品里样子回我一句,“我又不嫌你脏”?

“干吗这样看着我?”他咽下嘴里食物微笑着道,“我也还没吃饭呢。”他捻起一只虾饺放进嘴里。我看着这个男人胃口很好地咀嚼,神色中有食物充盈入胃的满足,和一点安于此刻静谧相处的怡然。眉目轻扬。即使吃得这样香甜他仍然优雅从容。又有一点像孩子,跟自己喜欢的小朋友并坐幼儿园小餐桌子边一起吃一顿午餐。那样简单的快乐与喜悦。

“怎么没多买一份?”我问。是他这样子太可爱吧。语气是连自己都惊省的温柔。

他笑笑,没说话。又捻一只虾饺,吃到一半突想起什么似的自后排座椅上拿过一只很大的礼品盒,“奶奶从比利时带回给你的礼物。”

见我犹豫,“老人家一份心意。”礼品盒塞到我怀里,很沉,“打开看看。”他笑笑,“我都不知道是什么。问奶奶她偏不说。神秘兮兮的。”

我拆开包装,一只纸盒,纸盒里一只胡桃木雕的盒子,繁复纹饰是十八世纪洛可可时期的风格,精美得吓人。我看一眼董翩,瞳黑眸清他跟我一样眼底有好奇。“呵快打开看看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仙女或王子欢唱跃出?”他笑着说,清澈笑容有孩子一样的期盼。

原来是一只八音盒。大块水晶雕就。成一架三角钢琴模样。很简洁,与胡桃盒子的繁复精美相映成另一种风格。琴侧镌一行细小字母,董翩探头过来看了看,“是拉丁文。嗯,‘爱与音乐同伴。给旖旖。’”这竟是一只订做的八音盒。奶奶为我订做的八音盒。我屏住呼吸。非如此不能抑住心头海潮般激荡。我怕下一刻就会有泪奔涌而出。这样一份一名只一面之缘的老人万里外带回来的礼物,至深至重情义我如何能够承受。

董翩移开膝头餐盒,拿过八音盒旋好发条微笑看我,“猜猜看,奶奶会选什么曲子送给你?”

我摇摇头,喉咙滞住已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董翩松开手,音乐款款响起。

杭州安导闲置陋室客厅中近午明媚慵懒阳光下莫漠憔悴茫然的脸蓦然浮上眼前,昙花般一瓣一瓣打开,有暗香,有萎谢的微皱。还有安谙闪闪发亮的眼,幽幽缱绻将我沉陷。彼时有老巴赫的十首小步舞曲,CD机播送出来将我们三人轻软围绕。那一个时光的静好此刻恍然再现。

老巴赫的作品浩如烟海,传世经典不胜枚举,如《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与《帕萨卡利亚前奏曲与赋格》,我亦极爱,但我更爱他的这十首小步舞曲。而再没想到,奶奶为我选做在八音盒里的音乐竟是老巴赫十首小步舞曲里的第二首。老巴赫送给妻子的十首小步舞曲里的第二首。象征爱与记忆的十首小步舞曲的第二首。哀伤而甜蜜。是相守一生后的沉淀醇实。

她如何知道,这是我的最爱,是我的一生翼许。

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再也压抑不住。你知道我并不伤心。我只是流了眼泪。我只是不曾忘怀。我的生存何其轻薄,从未曾奢望被人如此郑重相待,真心惦念。我只是流了眼泪。你知道我并不伤心。

而所有的音乐都是无法录制的。即使是最昂贵先进的设备。音符太娇贵,你以为的原声其实不过是经过道道工序过滤出来的复制。所以我妈妈总对她的学生和我说,好好弹下这首曲子,这种聆听远胜你听一百遍著名演奏家灌制的CD。如同别人的故事只能属于别人,能够为我们所感受的真正的音乐如果无缘去听现场演奏就一定要来自自己。

可是这只八音盒流转出的曲声却精准确凿,仿佛此刻真的有一双手按在琴键弹奏而出。这琴声又与我以往听过的任何钢琴都不同。渺远空灵。声音发着光,带着看不见的明亮。像献给上帝的圣诗。每一个音符都似伴着延音踏板,然而又不全似,是我从来无以想象的庄严。将这样一首哀伤而甜蜜的曲子演绎得如是神圣。

一曲终了,董翩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抽出一张默默擦干眼泪。

“布鲁塞尔埃格蒙宫旁边有一家专营八音盒的小店。”他将八音盒收进胡桃木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我膝上,“客人选好曲子后由店主亲自制作。从十九世纪开店迄今这家店售出的每一只八音盒都是这样制作。完全手工。音色可选,可以是钢琴,也可以是羽管键琴,或者是管风琴。这只八音盒里的造音机芯奶奶选了管风琴,与圣米歇尔教堂里的那架欧洲中世纪流传下来的管风琴构造原理基本一样。管风琴是巴赫最爱的乐器。配这曲子再合适没有。”

“原来是管风琴。”我轻声道,“我没听过管风琴。没想到这样好听。”而我一直以为所有被替代的必不如替代者。却并不是。我多幼稚。

“真正的管风琴演奏出来的效果绝非这小小八音盒所能比拟。虽然这八音盒制作的也很精美。奶奶布鲁塞尔的家中有一架,历史当然没圣米歇尔教堂里的那架管风琴悠久,却也出自欧洲最好的古典乐器制造者之手。什么时候带你去,你可以弹所有巴赫的作品。”他微笑道,“巴赫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那种赞美上帝的忠诚圣洁还是由管风琴演绎最好。”

“我连管风琴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如何能够弹。”我淡淡一笑,拿这话只当一句随口笑谈。去布鲁塞尔,他奶奶家?以什么由头又以什么身份?如果这也算承诺——如同极幼小时母亲常常允诺但从没兑现过的那样,“旖旖乖好好弹完这一册练习曲周末我带你去太阳岛”。——我完全可以自觉忽略,就像再大一点的后来我再也不信母亲任何要带我去玩的允诺。

他也没再延展刚刚的话题,静静看我片刻,“上去吧。”没有明显的不舍,只是一点浅浅眷恋。

我转开视线,他的眷恋如何不令我留恋。抗拒是一回事,心之渴慕又是一回事。此刻他望我的眼神如此温暖熨帖,令我不由自主想要靠近。“那个,这八音盒……很贵吧?”隐忍半晌我还是问了出来。真是疴疾难去。难怪安谙总是因此鄙视我。

他浅浅一笑,“不贵就不珍惜了么?”

“当然不是。”我微赧,“其实不必问也看得出很贵……这么一大块水晶……”想说几句婉拒的话。明知道会很虚伪,但自小到大好歹也念了这么多年书,虽然不是名门贵嫒没有什么家教渊源,接受别人礼物之前需得推拒客气几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只是话到嘴边怎样也说不出。连“谢谢”二字都觉得浮浅轻陋,配不得这么贵重的礼物。终于声音愈来愈小低至几不可闻。

他笑笑地看我,脸上满是检阅我此刻张口结舌一脸窘迫的促狭。我几乎要夺门而出。回想刚刚说的话,“这么一大块水晶”,恨不能找块豆腐撞死,或立马飞回杭州再不相见。太没水准了。如果言语能够收回,这话我一定狠狠拽回一口吞掉。

“旖旖,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他收起邪媚坏笑,换一副正经语气道。

我郑重点头,“好。”

他伸出右手,“那,握个手吧,朋友。”

我笑出来,“你不会这么幼稚吧,董总?”

“遇到你,很多幼稚的事情都做了,不差这一桩。”他也笑。手仍伸着,深望着我。

我笑着伸出手,轻握住他的手。

双手交握的瞬间,他略紧一紧,手指有力,掌心温暖,有蔷薇,在夜中犹自惊怯地盛放。

安谙,你来,让我爱你

怀抱八音盒上楼,打开房门见叶蓝已醒,躺在床上,身上好好盖着被子,皙白肩头微露在外,姿势还是我走时的样子。长发铺散在枕上,海藻一样荼蘼烂漫。

窗外街灯与月华洒进,脉脉照在她脸上,苍白而平静。

我略有些心虚地看她一眼,把八音盒放在桌上,暗暗庆幸还好有胡桃木盒装着,她看不到里面内容。

却在她张口之后,我知道我低估了她的智慧。“董翩送你的么?”她直直问道,没有任何遮挡与迂迴。

我暗叹一口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通透。是红尘打磨,还是世事历练?安谙是这样,董翩是这样,莫漠是这样,华姐是这样,眼前床上虚软苍白的叶蓝亦是这样。一眼就看穿我的欲盖弥彰。抑或是我太傻,所以寻常一个人在我看来都聪明无比。

“他奶奶让他转交给我的。”我索性不隐瞒。看她一眼,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叶蓝,我和董总不是你想的那样。”她不语,我继续,“我男朋友很快就来广州了……”希望这样可以不刺激到她。

她缓缓坐起来,偎在身后床头,被子滑落,露出她小小的乳。朦胧中看不到乳/上/齿/印与吻/痕,只是一片莹白,稚弱细小如她的心。她毫不介意地,并没有拉被掩上。我就仿佛看到了她的心,没有遮掩地裸裎向我,稚弱细小,满布我此刻看不见却确切存在的齿/印与吻/痕。那些伤害。而不论是来自爱抑或来自陌生人的侵/犯,如果能够伤害也只是因为她愿意承受伤害。愿意给他们伤害。

“你手机响了好多次。我想,是你男朋友吧。”她的声音亦如她的神情,平静无波,只是淡淡相告。

我脑中轰然一响,下去时太匆忙,更未想过会这么久,忘了带手机。如果是安谙,不知他会急成什么样。慌乱地找手机,竟怎样都找不到,忘记最后看见它是在哪里。叶蓝静静看着我找,半晌,指了指窗台,“在那儿吧。我听声音从那里发出来。”

那你不早说!我心里暗道,却什么也不敢说。毕竟我下去见的是她前男友,还下去得如是惶急,以至于忘记了带手机。想必她就是被这些电话与信息提示声吵醒的吧。

手机上未接来电显示有三个。还有五条短信息,全部是安谙:

“旖旖,我刚回到酒店。被几个损友强迫喝了两杯啤酒。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喝酒,即使并非不能喝……所以,倒霉:(”

“你在干吗?怎么不接电话?我想你了,想听到你声音……”

“在工作或者洗澡么?还是已睡了?又或者手机丢了?不会吧!!!旖旖旖旖旖旖,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好吧,见信立复!或回电话!”

“或许是酒精作用,今夜特别想你。特别想,抱你在怀……别误会,我没乱性。:)”

看了看最后一条短信息发来的时间,半个小时前。那时,我正在听老巴赫十首小步舞曲的第二首。正在为董翩奶奶送我的这份礼物,而泪流。

愧疚涌起。将安谙发来的信息再次重看一遍。一切都在析离。如此轻飘不可捕捉。仿佛我与安谙分离经久。代远年湮的岂止是思念。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走。”朦朦夜色中叶蓝看出我的犹豫,口气淡淡道。

“不。没什么不方便。”我的确犹豫,犹豫到底是给安谙回信息还是回电话。如果回电话,有叶蓝在一边,如果安谙问起我这一晚在干吗,我怎么答?总不好当着叶蓝面将这一晚发生的事一一相告。而若是回信息……好吧我承认,这两种回复方式都在面临同一个问题,如果安谙问我刚刚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亦不回信息,我是如实相告还是随口敷衍?捏着手机我第一次感到人与人间的坦诚以待原来并非想想说说那么简单。

“旖旖,过来。”叶蓝拍拍床,招我过去。

我听话地坐到她身侧床边,顺手把被子掩到她肩头。她身子就势偎过来,头倚在我肩上,蜷在被子里如一只蚕宝宝,看上去无助且无力。体香细细。栀子花开。这一刻,我竟生出一种与她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的感觉。心里一块地方柔软轻悸,我揽她在怀,突然想如果我们可以相爱,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或许同性之间,不会有那么多的背叛与伤害。我并不了解蕾丝爱,只是对男人隐隐有畏惧,尤其此一时安谙董翩二者影子在我心里交错角力,更令我心生避意。停止之前一定一直以某种方向运动着。无论是怎样的乱,总是以某种碰得头破血流、旋转或蝴蝶飞行的方向运动着。而所有运动的终点都是停止。那么我们所谓的运动抑或说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叶蓝,如果你可以,我想,或许我也可以……

“你爱他么?我是指,董翩。”偎在我肩上叶蓝声音软软地问。我轻轻环住她肩膀,心里满满都是怜惜。

“不,怎会!”虽然已经跟她解释过,还是忍不住再次强调,“我跟他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你爱你男朋友么?”

“是。我爱。”

“可是你在犹疑,在不确定。”她轻轻叹口气,“不然,为什么不回他信息和电话?”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跟他说。”我颇有点心虚地辩解。

“他是怎样一个人呢,旖旖?”

“他……”乍然面对这个问题,我竟觉无从说起。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安谙,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男人,怎样一个爱人。他的出现如此奇突,被安导安排一个课题一样安排进我的生活,从此柴米油盐,日日相伴。待到情动,他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就像流淌在我血液里的红白血球一样真实。

百年前,是谁对他深爱的女人说,只有你才是真的。百年后,面对诱惑与困惑,我亦有此觉悟,只有安谙才是真的。没有一点模仿的痕迹,他在我面前塑造了他自己。

虽然我们没有承诺,没有肉/身纠缠,亦看不见未来如何,可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夫妻。我们并不是苦苦寻找对方的两个“半个”,我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在我尚自懵懂时候,他出现,温暖我,照顾我,爱我。给我他所能给我的一切。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男人,怎样一个爱人。如同我们个体生命的存在不可能没有血液,却很少有人认真去探究,到底我们的血液里,红白血球是怎么一个样子,又是怎样一种分布。

太习以为常,就会造成忽视。

或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们总是乐于追逐那些新鲜的事物。人生中最切切想要的东西可能被证明是最没有意义的。而那些最该被我们重视与珍惜的世人反可能会视而不见,见而不全。

安谙。我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前,我低头对叶蓝道,“叶蓝,谢谢你。”谢谢你有此一问,让我明白我不仅仅只是单纯以为的爱那么简单。

安谙,你来,让我爱你。

难道乐极真的会生悲

整个上午,三位师兄都怪怪的,望着我的眼神似有究探,欲言又止。我埋首电脑亦有所觉。难道一早跟叶蓝出来时他们看见了?不会啊。我们刻意走得早些,出来时他们应该还没起。他们总是八点半起床,用十分钟洗漱刮胡子上厕所然后一溜小跑进公司,去食堂领一份免费早餐,茶叶蛋糯米粽或小面包牛奶。有时实在来不及,从被窝里爬起来直接到公司,在公司卫生间随便洗把脸上个厕所,再去领早餐。一整天邋里邋遢胡子拉茬,也浑不在意。陆师兄说,这是技术人员的独有风范。

懒得深想。

叶蓝算什么。再过两天安谙就来了。这是昨晚电话接通后安谙告诉我的。到时若被三位师兄看见,有得他们吃惊的。叶蓝,权且当至重惊吓前的预热吧,若他们如此反应果是因为叶蓝。

早上吃得好饱。几天来这是我惟一一顿饱饭。

叶蓝带我去的那家茶餐厅好好吃。有现烤的蛋挞,奶香四溢。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挞,酥软香滑,入口即化。一口气吃了四只,看得叶蓝直笑。柔声嘱我慢些吃,她还要了虾饺,春卷,小笼包,鲍鱼粥。我说叶蓝你要这么多干吗,而且鲍鱼粥很贵吧,要碗白粥就可以了。

叶蓝拍拍LV,这两万块还留着做纪念么?晚上带你去买几件靓衫,男朋友就要来了,给他惊艳一下。她说时眼神很静,笑容很淡,昨天的事情似乎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从她夜半醒来到现在,连提都没有提一句。我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也许真如华姐所言,打K到high,再醒来梦杳无痕。

早上她去卫生间,很久没有出来。我徘徊在外,犹豫要不要提醒她再清洗检视一下,抑或有无需要去一下医院。卫生间里很静,没有任何响动,开淋浴器水喉冲洗的声音或小便落在便池里微弱的唰唰声。她静静呆在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静默或者疼痛。只是待我进去时发现废纸篓里有一张卫生护垫的包装纸,好像她不过是刚来了月/经,或月/经没走干净,血量不大一张护垫足矣。如此而已。那撕/裂的隐/秘之处,即使还微渗着血,暗夜之花般吐送着腥/甜/血/气,她亦无所知觉。

要到这一刻,她如此说了,我才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清楚,来自陌生男人的侵/犯,留在身/体/私/隐处的伤痕与那两万块钱。可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在意。这身体的伤害或许真的不算什么。远远抵不上心的伤害。

我忽然明白了莫漠的放/纵与绝望。如果命运无可抗拒,比我们的意志大,比我们的存在大,如果我们最终无法战胜命运,那么就选择无声消蚀,默默承受。此一地的叶蓝,与彼一处的莫漠,她们何其相似。不约而同地走上这相同道路。一个独行于崖边独木,一个独自于左岸独处,摇摆在同一焦点,落差万尺,飞鸟空渡。

近午,内线电话响,陆师兄接起,“嗯嗯”、“好好”几声放下后转头对我们压抑地笑,大概怕声音太大给人听到嘲笑,“财务让我们去领薪水!”

马师兄一跃而起,“安导说干完一起结算的,怎么提前啦?!真是太意外了!!!”

宋师兄脸上也笑成一朵花儿,“刚好小若快过生日了。我可以为她选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

陆师兄“哗—”一下站起身,“走,去财务!”

我跟在他们身后,兴高采烈向财务走,心里美滋滋地盘算,晚上去给安谙买点什么,再请叶蓝吃一顿饭。

于安谙的即将到来我自极高兴,可是如此就不再能够陪叶蓝了,心里多少有点疚愧。此刻她是这么的需要人陪与安慰,但原谅我只是一介普通凡人我也有我的私心与偏陕,做不到放下安谙继续陪伴,那么请她吃一顿饭吧,如果她想喝酒,我也可以陪她喝一点酒。她是我的姐妹。这一时一刻的陪伴,怎样都好怎样都没所谓。

给我们发薪水的胖女子面目和善看我们在工资单上一一签好名字,笑着说董总特别交待给你们支付这些日子的薪水,国庆长假快到了免得你们想去哪里玩却没有钱。工资袋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胖女子说因为我们不是公司员工所以薪水直接发现金而不是打入银行账号。

“别乱花哦。除了工资还有国庆节特别嘉奖的五百块。”胖女子看着三位师兄好意劝嘱,或许年纪大的中年女子对较自己小很多的男孩都会不由自主地拿自己当一名大婶或阿姨,“攒点老婆本!”胖女子笑容慈慈的,却在视线转到我脸上后突变成审视。

我亦懒得深想。

回到办公室,点开MSN名单,安谙没在线。董翩的名字亦黑着。想想拿出手机,给叶蓝发一条信息,“我发薪水了。晚上请你吃饭。”

很快叶蓝回复,“是吗?恭喜恭喜。多少钱?”

我打开工资袋,抽出不薄一沓钱迅速数着,旁边三位师兄亦在数钱。宋师兄最先数完,“比安导说的多了一千六。呵,一倍还多。”

陆师兄也数完了,“是调试HBJC的奖励吧。董总说话倒是算话。”

“真是意外!其实只要提前给钱我就满足了。”马师兄合不拢嘴地笑,“毕竟我们资历与学历都最低,给一千五就不错了。两个月加起来三千块钱也不少了呢。”

“切!你倒好答对!”陆师兄做一个鄙夷的表情,“我们也没有白吃干饭白拿钱。这是我们劳动所得。物有所值!物有所值懂不懂?”

“不知道别乱用成语!什么物有所值?”马师兄反驳,“我们又不是物……”言一出口即有所觉,自己咬了自己舌头。

一边陆师兄已撑不住大笑,一迭连声指着马师兄道,“对对对,你不是物,你不是物,你不是物!”转头对我们道,“这个不是物的我不认识。我们都不认识啊。可别把我们连在一起。”

大家齐齐笑出来。为这多得的一千六。因为没有期待,这一千六就跟捡的钱似的,如此的让人高兴。

我把钱收进钱夹。看不见但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红太狼抓到懒羊羊一样的笑。手机信息提示“叮—”地响起,叶蓝道,“呵呵我忘了不问别人收入是教养……”大概是见我没有回复信息方有此言罢。

“没关系没关系。我刚刚数钱呢。所以没有回。”我咧着嘴边笑边输信息,“想想晚上吃什么。一共6700。好多!”

MSN突然发来消息,是安谙。我点开显示器下方闪闪橙色最小化的对话框,“宝贝,我刚起床,你在干吗?”

“安谙,我们发薪水了!”我掩不住的兴奋。跟没见过钱似的。两个月的薪水一起发,的确不是小数目。以往酒店和沁园春的艾姐给我算工钱,都是单月结算,还真是没拿过这样大一笔钱。

“是吗?恭喜恭喜!多少呢?”安谙发来一张V字型手势胜利的表情。口气竟跟叶蓝如出一辙。

“两个月一起给的。6700。”我简直要满世界通告。一边小小鄙视自己的浅陋一边忍不住地现,“安导跟这家公司谈好每个月1500,完工时一起结算。没想到提前给了,每个月还多了1600。”

“唔,1500+1600,我没算错的话,两个月好像应该6200吧?”他又发来一张笑脸,“难道我数学真那么不好……”

“还有国庆节特别嘉奖五百块。”我笑得更开怀。耳边噼哩啪啦一片打字声,转头看一眼,这角度看不到马陆两位师兄,宋师兄却的的确确也在MSN上运指如飞。大概亦是在向女朋友汇报呢吧。我们这一帮穷学生呵。

“旖旖很高兴吧?”

“是啊是啊,从来没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钱。厚厚一沓呢。”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有自豪有得意。不仅仅是因为钱。这份劳动所得,第一次不是因为音乐,过往岁月从本科到现在的一意努力与坚持总算看见了一点收获。

电脑那边的安谙有片刻沉寂,叶蓝亦没再回复信息。面对他们的各自沉默,我忽感一阵心酸。因为,这是一份悖离母意的获得。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多希望此一时的快乐与满足,能够有母亲与我共同分享,即使她仍一如既往地失望,失望我只是挣到了钱而艺术又如何能够用钱来衡量。但如果我能够用这笔钱买一件礼物送给她,一条开司米披肩,一瓶香水,一对珍珠耳环,什么都好,都会令我愈加喜慰。

可是不能够了。永远不能够了。

我忽然感到一份悲伤。难道乐极真的会生悲?刚刚的得意洋洋此刻俱化作颓然寒凉。原来乐极真的会生悲。

“安谙,你为什么不说话?”压抑住悲伤,我问,“安谙,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给你。”如果我不能够买一件礼物送给我的母亲,那么买一件礼物送给你,我最爱的人,我最爱的你,也是一样的。

消息发出他还是不说话。

“安谙,此刻我好想我妈妈。好想能够送她一份礼物。可是不能够了……”手指轻落在键盘上,没有了意气风发也就不闻了噼哩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如果有视频,我希望此刻可以看见他的脸他的眼,或许能够予以我宽慰。

“旖旖,这样,你就更不能让我养了。”良久,安谙回道,“原谅我的自私。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只是我的女人。在我的守护下,快乐永久。”

泪意朦胧中我望着显示器对话框里他发来的话。爱到某一地步,就会觉得沉重与凄凉。虽然这一路走来,他一直以坚不可摧不可动摇的姿势引我前行,可毕竟前路渺渺,他终是也不敢确定的吧。

“旖旖,我爱你。我突然好怕失去你。旖旖,明年,后年,此后年年,你都会爱我的,是么?”又过许久,安谙问。

我努力压抑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是的。安谙。只要你不离开,我就不会离开。”不去想如此承诺是否轻率,未来如何我们是否能够相伴,手指落在键盘,我轻轻敲下这样一行心愿,“你来。我做你的女人。做你真的女人。”

这样一个念头,这样一个心愿,即使后来的后来,被再再证实人的执念其实什么都不能够左右与改变,我还是会永远记取,这一时一刻的坚定呼唤。

一切都有预计

到丽江后,天一直在下雨。

到丽江后,我一直在发烧。

或许是高原反应,或许是身体里某处我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缓慢脓肿破败,以一种我无可选择的方式,发泄我的伤痛。

叶蓝死了。

在我们临来丽江前。在安谙即将来穗前。从二十八层楼飞坠而下。死在公司大楼前。

我听到消息跑出去时,救护车还没有来,看热闹的人里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写字楼里所有公司的人都几乎跑了出来。来观望这一场以血书写的盛事。她的死如此壮烈,大概会留存在人们记忆中很久很久。她的死何等丰盈盛大,令我的生感到了卑微。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挤进去,血汩汩自她身/下流出,绽放成一朵妖艳的红花,阳光亮烈,映着血光,这样我眼前望出去就满满都是红色,弥天弥地,那一刻,我以为我会自此瞎掉。

可我并没有瞎掉。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后人挤来挤去,有人在捏我屁/股,我钝钝全无反应。任那人捏完一下再一下,直到感觉他贴上我身,才缓缓回头,正正对上那人的眼,原来不过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并不显得如何猥/琐,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回头,略有惊愕地与我对视几秒,笑笑,好像不过是不小心踩到我脚一般,笑过转身挤出人群。

救护车随即呼啸而至,拨散人群,我亦被拨出来,混在仍不肯散去的人群里,远远看一名医生例行公事般检视叶蓝,将她翻转过来,面朝天,掀开她眼皮,摸/她颈/部与心/口……记忆里仿佛曾发生过这个情景,可我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我只是木木地站在那里。看叶蓝被抬上车。车走。人散。阳光如暴雨,我却不能动。

是夜有惊动。

梦中见到母亲凹塌残缺的脸,放化疗后紫黑没有头发的脑皮,目光却如水,在那样一张凹塌残缺的脸上,两只幽黑的眼窟里却有目光如水温柔将我凝视。那是母亲的眼神。如水地将我凝视。我已有多久没有梦到她?

我向她伸出双手,慢慢走近她,嘴里叫着“妈妈”。

妈妈。自你走后,我有多久不曾呼唤过这个称谓。

妈妈。自你走后,飘零人世,我不再有亲人关怀护卫。

无数次在公车上,马路上,我听到身边小女孩子细细软软声音对身边女子道:

“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妈妈那个娃娃好好看你买给我好不好?”

“妈妈我们幼儿园明天表演节目,你到时一定要来看哦。”

“妈妈这件粉色纱裙宝贝穿了一定好漂亮,我想你买给我。”

妈妈。妈妈。妈妈。

记忆里你是不是也曾给我买过冰淇淋?吃完马迭尔的小槽子面包再要一客香草冰淇淋,那甜蜜滋味滞留唇齿之间一整天我都会很快乐。而你只是看着我吃。你说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太甜的东西令人软弱,你不喜欢软弱,所以你从不吃甜品。说时你美丽的眼眸温柔地看着我,我却埋首面前水晶杯里的香草冰淇淋太快乐所以我看不到你美丽眼眸温柔目光中的忧伤。

妈妈。妈妈。妈妈。

记忆里你是不是也曾给我买过布娃娃?那是我六岁时候你要我自己睡一个房间,第一天夜里我半夜醒来,觉得黑黑房间似乎有暗影向我飘来,我吓得哭着跑到你房间,你没有睡,昏黄灯光下你默默向窗而坐,静静看着哭泣的我把我揽在怀里,却只是淡淡道,别怕,宝贝,别怕。孩子大了都要自己睡。这样才能早些学会坚强。然后第二天你给我买了一只布娃娃,白底蓝花蓬蓬裙,亮金色的长长卷发,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是你惟一买给我的布娃娃,那是我此生惟一拥有的布娃娃,你买给我的布娃娃,却在后来的岁月不知所终。就像我的记忆,不知所终。

妈妈。妈妈。妈妈。

记记里你是不是也还给我买过粉色纱裙?我参加的每一场比赛和表演你都有来看。舞台上追光灯笼着我亮亮一圈隔断我与台下世界,灯太亮光太光我转头四顾台下黑麻麻一片我看不见你却知道你就在台下。手指落在琴键我知道自己弹得很好没有出错。巴赫的《三重奏鸣曲》,开篇第一乐章双手齐刷刷的十六分,脚上是空疏的八分,或者相反。第二乐章里你教我怎么把一串串十六分音符顺着不同方向掰开,在有些地方却一定要严密地缝好。比如十六分的分解八度。音乐进行中连和断都要找机会切换,不要破碎也不要窒息。那些连线里,那么微妙的瞬间,音乐暗藏希望,灵魂等待超拔。

妈妈。妈妈。妈妈。

你从不给我宠溺。不给我玩耍时间。钢琴有一定基础后你让我学筝学古琴学琵琶,你说巴赫就精通多种乐器,管风琴、羽管键琴、小提琴。巴赫甚至还会改造乐器。你对我倒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你只希望我在钢琴之外再多学一点别的乐器。你说有了钢琴做基础琵琶古筝古琴不过朝夕可成。是的是的你没有说错。有了钢琴做基础琵琶古筝古琴我只学了两个月不到就可以弹寻常曲谱。可你仍不满足。你四处淘来经典曲谱课业之余逼我记阅,别的同学在看整套《安徒生童话》和《十万个为什么》时我看的只是一册册厚厚曲谱。你说弹好琴固然重要可是阅读曲谱同样重要,这种无声记阅方式会让我更好地理解音乐家和他们的音乐。你那么希望我能够成为一名音乐家,甚至不用有多伟大或多不朽,只要能够成为同时代音乐家的榜首即使后浪涌至我被倾覆于众多音乐家涛涛长河大浪中你亦可以无憾无悔。

妈妈。妈妈。妈妈。

你对我的爱那么厚重绵长我却只是不解。

妈妈。妈妈。妈妈。

你对我的爱那么厚重绵长年少的我却丁点感觉不到。

我只是觉得逼仄,压迫,想要逃离与挣脱……

梦里情境切换,疼痛感觉一如多年前,妈妈走后第三天,我捧着她的遗像坐在灵车附驾驶的座位赶往火葬场,夏末秋初清晨六点的阳光很好,又亮又烈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很困很累很乏。五个月零十天日夜没有睡我捧着妈妈的遗像竟然在灵车里侧头睡了过去。待醒来,灵车刚刚开过我和妈妈曾经的家。待醒来,我不再觉得阳光刺目。世界变成灰,没有其它颜色。

我这才真正开始觉得痛。

我的妈妈死了。我却还要在这俗世之中流连。承担这永恒的生之缺失。和一整个世界的荒凉与沉寂。

我的妈妈死了。任我如何呼唤找寻都再不能相见。

我这才明白何谓一无所有。

当初我知道妈妈对我的好,只是认为她是我妈妈这一切都是她当为,并不觉得感念和感激。后来我才明白爱——愿意包容,可以承受,毫无怨尤……可爱已无从记认。

到我明白爱的时候,爱已经不可能。到我想要回报的时候,爱已经不可能。我不得不与自己面对面,与自己的愧疚懵懂后知后觉面对面。终其我一生,无法了却这遗憾。

梦里情景再次切换。这次是叶蓝的脸。落地在先是左脸,左脸因而血肉模糊凹塌残缺,右脸却完好如生时,皙白细腻我甚至看得见她晨起化的淡妆,亮紫眼影,淡粉腮红。她在对我微笑,冷漠的疏淡的,左脸凹塌右脸美秀,眼神却是热的暖的。我这才省起,为什么看见叶蓝飞坠的身体我会觉得熟悉。原来她与妈妈同样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抒写了死的壮烈。

又原来梦里也是有意识的。我明明知道这是个梦,却就是无法醒来。我明明知道这是个梦,却有着清醒时的思虑。

梦里叶蓝仍在对我微笑,冷漠的疏淡的,左脸凹塌右脸美秀,我却未觉一丝一毫恐惧。因她望着我的眼神,是那么的热,那么的暖。她微笑着对我道,“旖旖,穿个耳洞吧。如果我不能够让你记忆,如果我无法在你记忆里留下痕迹,我希望每次你戴上耳环时,都会记得,你耳垂上的耳洞,它曾经的疼痛与脓肿,是因我而起。”

“旖旖,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够记得我。不论时间过去多久。这样,即使我死了,如果灵魂果不寂灭,我也可以当自己还活着。”彼时天河广场明亮灯光下,叶蓝淡淡笑着的神情无比清晰浮现眼际,此时梦中的我方明白,原来一切都已预计,她的死她的飞坠,她在心里早有预计。

手机来电微小铃声响起。叶蓝淡笑的脸缓缓散去。窗帘外的天暗黑如墨。渐渐清醒的我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其实不过是梦。然而,这是怎样一个纷扰无力的梦。纷扰无力到令我再次生生绝望。

生生绝望。

妈妈,半生之后当我再次梦到你,我不再相信痊愈或任何遗忘的可能。

而叶蓝,有生之年纵不能再次相见,我亦不会忘记了你。耳垂上新穿的耳洞一直在脓肿疼痛,如你所言,这脓肿疼痛是因你而起,这样自此我都会记得你,当我戴上耳环或爱人吻落我耳垂之时。

叶蓝,如果被人遗忘令你感到那么寂寞与绝望,就让我记住你。永不相忘。

1079年,在徐州的苏东坡写了一首诗记录他与几个朋友的一次小聚。

《月夜与客饮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褰衣步月踏华影,炯如流水涵清苹。

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

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事后他写小文回忆起这次夜游,“去年花落在徐州,对酒酣歌美清夜”。诗中与他欢饮的几位客人是王子立,王子敏,以及蜀人张师厚。当时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而东坡后来写下小文回忆时,张师厚久已死,子立亦为古人,东坡自己则面临再次被贬,对月独饮。

这首诗高中时念过。不记得是在课本里看到的还是那个语文老师在教研室念给我听的。高中时代的一切我在在都不想记取,可其时乍闻这首诗时的悲戚无奈却深刻脑中,于这一时,梦中惊醒后,不经意想了起来。

人体科学家说,人的大脑可以储存所有记忆,从幼年到暮年,每一桩微小事情,自己亲历的、目睹的、听说的,甚至小婴儿时所看所听的蒙昧世界最初印象,都留存在记忆中枢里,至死不会被磨灭。只是能够为我们所想起的不多罢了。为此上个世纪末有西方人体科学家曾研制出一种机器,将芯片植入志愿者脑皮层下,由此读取记忆中枢中那些不再为我们所能够想起的信息,反映在电脑上,数据连续输出如回望一个人漫长一生,事无巨细,无一遗漏。这报导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过,其时只是骇笑,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现在我却信了。这首经年不曾被想起的诗此刻如此字句未差地被从记忆深处拎起,原来回忆不是对遗忘的否定。

回忆只是遗忘的一种形式。我们以为不再记得就是遗忘,就可抹煞掉曾发生过的一切,却往往会在某一个深受刺激的瞬间,抑或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那无声湮灭在亿万脑细胞中的短暂一刻,被忘却所包围的一刻,旋律的主题没有空间来展开它们,它们就自己跳跃出来,踩着康塔塔的轻快步点渐次绽放自己的声音,像一汩慢慢把人推到的温泉,将我们缓慢淹没。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这仍是坡公所言,后被辗转红尘的三毛引改为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叶蓝死前一晚,拉我去天河广场买衫。下班时我们一起从公司出来,天又阴了,低压气层让人有喘不过气的逼迫,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的污浊,抬头不见太阳。能为我们感觉到的不过是日光,惨淡灰黯的日光,透过低厚云层,隐隐如末日诅咒。叶蓝说秋天时的广州是这样,总有莫名风雨突如其来。她问我哈尔滨的秋天是怎样的,是不是也像广州这样总有不测风云。我说哈尔滨的秋天温暖明亮,空气干净得清透,干燥有芬芳。沿路处处有卖大白菜,家家抢买以备冬菜。又有土豆和萝卜,大葱和辫蒜,举目望去到处都是凡俗的热闹景象。秋天是哈尔滨是最令人留恋怅惘的季节,人人都既欢娱又惆怅,因为秋天过去就是酷寒寂寞的漫漫长冬。

“多好。”叶蓝低低感叹,“广州无所谓春夏秋冬,四时都一样。日子久了,便不再有激情与感动。因为都一样。”

“春节时你跟我回哈尔滨吧叶蓝。”我挽着她手臂真诚笑,“我男朋友陪我一起回去。你也去。好不好?哈尔滨有最璀璨夺目的冰灯,我们一起去看冰灯,坐狗拉雪橇,吃一米长的冰糖葫芦!到时我给你穿得多多的,我们都穿得多多的,熊瞎子一样笨笨的,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

“嗐,我才不当电灯泡!”她也笑,笑容懒懒地,回望我的眼神明亮妩媚,却似有忧伤。

“怎么会!”我轻轻摇她手臂,祈盼一件礼物似的祈盼她应允,“安谙最好了。他喜欢我的朋友,说是爱屋及乌。在杭州时也有一个我的朋友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他每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菜和甜品给我们吃。说是为美女效劳是他的福气。”说起安谙我不由眉飞色舞,想到他很快就来了我更是激动万分。安谙安谙安谙。此刻没有董翩没有阴影没有人心贪婪的黑暗,只有你,我的安谙。我最爱的安谙。

“真的叶蓝我说真的,你跟我们一起吧。这里不愿做了就跟我们回杭州。你有好文凭在哪里都可以。”我热切地看着她,心里好希望她能够答应。跟我们一起走。如果她说她现在就想走就想离开广州我毫不犹豫就去找安导找董翩,HBJC不一定非得有我才能做,换个人来一样也可以。只三位师兄干也可以。

回忆到这里我开始阵阵颤栗,或许在那一刻我就已经莫名惊惧。命运如何不到发生时候我们永远无法知悉,可是于叶蓝这决绝的选择我竟似有预感,我只是不愿去想,刻意回避。我以为那不过是我一时的神经兮兮,胡思乱想。难怪听走廊有人惊叫“叶蓝跳楼了”时我没有一点意外与震惊,我只是缓缓从座位站起走出办公室,随人流挤涌进电梯随人流挤奔至公司楼下,去看她最后一眼,好像只是为了证实,一切都有预计,不独是叶蓝,我亦是。

如果那一刻,叶蓝答应了我的请求,跟我一起回杭州,甚至不等安谙来我们马上订机票回杭州,是不是这一切就都会改写?

时间是一条缓慢而不更改的长河。当我想起这些时,一切都已发生,再无改变可能。

留给我的不过是耳垂微微的疼痛与脓肿,用叶蓝希望的方式,许我以记忆。

后来

,后来的后来,我开始打很多耳洞。我像所有白领那样化精致淡妆,穿套装,出入明亮高档写字楼,做空中飞人辗转各地飞来飞去,飞机起飞后打开手提电脑,安放膝上啪哒啪哒敲着总结报告和分析报表。空姐推车送饮品来我会微笑着道,一杯橙汁,谢谢。或者,一杯咖啡,谢谢。

我像所有白领那样下班后找间快餐店叫份咖喱鸡饭或意大利面或是一只汉堡,默默吃掉后埋单离开。周末偶尔也会找间酒吧坐坐,要一杯红酒或鸡尾酒,坐在吧台前慢慢喝完在夜色中回家。有男子近前搭讪我会礼貌倾听,然后微微笑着道,不好意思,我已经约了人。

我会得与女同事一起探讨哪款腮红好用哪款睫毛膏不晕妆,哪款洁面乳能更深层次洗净毛孔里的污垢与残妆。我会精挑细选一家美容会所定期去养护肌肤,再洗一个能令身心放松的SPA。换季时我会去各大商场淘打折的名牌,遇到实在心水的应季正价靓衫明知道要贵很多太喜欢也会划卡买下。

我学会翻时尚杂志慢慢培养有品味的着装,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包包,戴那种长长的挂坠项链时就不要再戴颈巾。我学会微笑学会客套,学会不论接下多么难的项目也不急不燥组织手下人按期做好,我学会不卑不亢不温不火,学会年终跟老板述职完毕怎样委婉含蓄提出加薪要求。我学会步入职场应该学会的一切。游刃有余左右逢源。

如果说我有什么不同,就是长发掩盖下的耳洞,一个一个或穿肉或透骨,耳垂上耳廓边甚至耳廓中心我都不放过,我像瘾君子渴望白粉一样渴望空心钢针穿肉透骨而过瞬间那彻心彻肺的痛,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养好那创痛。永远不听劝我如常洗头和洗澡,洗发水沐浴液沾湿伤口愈痛我愈喜悦。红肿发炎流出脓水我亦喜悦。创痛好了痛不再痛时我就觉得失落。两只耳朵打满洞不再有得打时我亦觉得失落。

然后我去穿脐环。医用止血钳死死咬合钳住脐上一厘米处肉时我痛至窒息,眼前黑麻麻一片有瞬间感觉不到光的存在,世界隐退,世界隐退时我咬紧牙忍受钢针透体而过,那么痛那么痛那么痛,那么痛我心里却在喜悦。

脐环养好时已过两月。两个月里我不敢随意展臂弯腰,衣襟不小心刮到脐环会疼得好一阵冷气倒抽。我也终于学乖听劝忍住一段时间不洗澡,每晚用碘酒慢慢转动脐环擦拭消毒。不是怕痛怕发炎,而是给我穿脐环的男子说脐环长不好就会留下可怖疤痕,而且无法遮掩无法覆盖。多可笑,这身体如此寥落我仍不能舍弃。放纵不了灵魂只是因为我禁锢太深。

脐环养好后我又开始觉得失落。那令人浑身颤栗的疼痛没有它我就感觉不到这具身体的切实存在。于是去刺青。当刺青机细细针尖划破肌肤,嗡嗡轻响中久违的痛感由点及面漫延全身,我的心亦被那久违的喜悦满置充盈。俗世太扰攘,多离散,我在其中从来都找不到信任与安慰,又不够勇气选一条彻底离经叛道的道路过远离人世的生活,那么如此在身上搞几个刺青穿十几个孔,亦不失为一种渲泄与逃避。

而痛至极处时,我总会想起叶蓝。是你的引领把我带至这隐秘痛感空间。用这种最叛逆的方式来掩饰和保护自己。我拒绝所有女同事热情相邀不与她们一起去洗浴中心洗澡。去马尔代夫度假也只是正装坐在树影下看水清沙幼。公司里我永远套装得体。再热的天我也不露玉背香肩。没有人知道我身体的秘密。与这世界隔绝是我跟这世界暗地里的契约。虽然这世界一切都如常运行。我亦在这如常世界里如常生活。

我学会了能让自己更好生活的所有技能,微笑,客套,寒暄,今天天气哈哈哈。我不可避免无从选择地成为安谙所言的国家希望我们成为的中流砥柱。只是叶蓝,为什么我还如此的不开心。为什么我只有在这真实而自虐的疼痛中才能感到片刻欢愉。

“当这个世界决定放弃我的时候,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松开双手。自此不论飞升还是下坠,我自有我自己的圆满。”叶蓝离开第三天后快递公司送来限时邮件,一只不大的纸袋,封皮邮件类别一栏写着“护肤品”。纸袋里另有一只小些的纸袋,打开里面是叶蓝生前曾戴过的饰物,董翩送她的卡地亚满钻手镯,极品祖母绿配蓝宝胸针,一串珍珠项链,一对珍珠耳环,珠子质色那么好颗颗莹润匀称没有瑕疵我想亦是董翩所送吧。人之将死她真是无所畏惧了,这样名贵的饰品她随随便便就打了包让快递公司送来。如果快递公司的人稍差一些职业操守打开看到,这叶蓝最后的馈赠怕是永远也到不了我手。只是,叶蓝,你把这些饰品送我又是为何?难道想让我帮你记取你与董翩那已逝的暂短欢爱时光?而她的字条就混在这些饰品之中。好看娟秀的小楷,以一种我能望见的决绝姿态写下如上这段话。无端诡谲,如同她就坐在我面前,一如生时,冷漠孤绝。

只是,我的圆满又在何处?

又是否真的有所谓圆满?

叶蓝,你的死何等丰盈盛大,使我的生感到了卑微。

叶蓝,我果如你希望的那样,永远无法将你忘记。

叶蓝,这样你是否就会安息。不再悸憾。

叶蓝。叶蓝。叶蓝。

你送我的钻石耳环,那样大两粒石头,谁的眼泪一样闪烁在我耳际,这么多年过去我再接再厉又打了好多耳洞换了好多耳环,可你送我的谁的眼泪一样的钻石耳环我依然戴着,从未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