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一将功成》》 · 洪原蛮荒 · 2026-07-26
狐狸美人一愣,过了半晌,水袖又遮上了那人的口鼻,仅留下那细长晶亮的眼,透着媚光,“公子,您说的,在下听不明白……在下今个儿只是来寻这冤家的……”
话音刚落,却猛的反袖一抽,不待方无璧反应过来,夹着的劲风竟把这位好歹也有百来斤的公子哥轻飘飘的卷起摔了出去,直撞那角落桌椅。
掌柜惊呼,“我的银子!”。
好在,赵兵头反应最快,脚下一踏冲上前去接着这位兵部尚书的独子,把自个儿当肉垫给压下面了。方无璧显是受了惊,一脸呆愕的坐在赵兵头身上抖着身,平日的嚣张之气连个影都没了!
可还未待众人回过神来,却见眼前的狐狸美人竟皓腕一翻,伸出五指直冲着地上的李全抓去。这会儿,小兵身边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甚至连惨叫都不及,只能赶紧闭上双目,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却“喀”的一声细响,似是骨结相撞碜得人心慌。李全睁开眼,竟见自个儿心中救星似的将军正立在身侧,与狐狸美人不相上下的洁白玉手,正转、扣、拿,推,精准的阻着那人伸向自个儿的利爪。
不消片刻,单手轻捏,急速翻转,将军与那狐狸美人的细腕之间,竟丝丝相扣,互相抵约,都不得越雷池一步。
李全迸息不敢打扰,瞪圆的眼满是不安,看了看将军又看了看另一头的狐狸美人,最后一转,依旧转回了将军那受着伤的右膀子。
可结果,两位美人似是忘了李全,双眼凝着寒光,直直的打量彼此,久久不语。
直至四周近卫营的兄弟觉得如此僵持下去极为不妥,缓缓靠近之际,突然,将军发了话。
他问,“名字。”声音冰寒彻骨。
狐狸美人眼光一闪,看了眼两人交缠互扣的手腕,抿唇低笑,“单姓单名,燕如。”
燕如,似是姑娘家的名字。
可樊落听了,却眼波闪动,硬是破了那平日如同一汪冷泉的眉眼。
“燕?”他又问。
美人笑答,“是,燕。敢问公子贵姓?”
“……樊。”
“呵呵,樊吗?公子真是好姓氏啊……”
两人说着说着,这手却依旧缠绕,越纠越紧。李全在侧看在眼中,却不知为何,只觉两人眼中似是含情脉脉,一汪春意遮也遮不住……
突然,“啪”的一声,李全竟猛的站起立于两人之间,干脆的一个手刀劈开了两人交缠之手!
“……”
“呵,呵呵……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干笑数声,李全连忙躲至樊落身后。
燕如抚着发红的腕部,细眼一眯闪过凶光,可这嘴依旧笑说,“呵呵,不碍事不碍事,不是常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
“呵呵,这位公子,您这位家仆着实有趣,不知可否割爱?”那叫燕如的男子,盯着打颤的李全,这么求着。
樊落沉吟片刻,反手握住李全打颤的手,吐出一字,“不。”
这笑脸便更欢了,燕如上下打量着两人,一脸兴味,“那真是可惜了……”
而樊落早已恢复一脸无波,只是眉间红映闪动,透着不祥之气。突然,他身躯一转,一句未说,便拐着李全,拉扯着便直往店外走去。
赵兵头他们自是连忙付了饭钱,扛着方无璧随后跟着。
结果这剑拔弩张之气,却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仿若黄梁一梦。
燕如倒是一脸泰然,寻着个干净的位子便坐下了。反倒是躲在一旁刚想去请捕快的掌柜,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对待这尊看着便不好惹的主。
好在,不消片刻,门外传来马蹄疾驶之声,有人自大道上飞奔而来。
冲进这小小店铺的是个少年,虎头虎脑的,却见他一见这狐狸美人便“扑嗵”一声的跪倒在地,抱住那人膝盖,大嚷着,“祖宗哟!我的祖宗!您就别瞎折腾小的了吧!您啥不玩偏玩失踪?小的几颗脑袋都不够用啊!”
此时的燕如早已收起了刚才的媚相,眼神清明透着精光,脊背后仰抵着椅背。一派闲散之姿,却不知为何令人不敢逼视。
只见他脚尖轻抬,挑起少年下巴,一本正经的问,“傻牛啊,你说,小爷我装小倌装的像不像?”
“……啊?”
可不待少年回答,他又皱起眉头,喃喃自语,“小爷觉着已经学得十成十了,可那人却说不像?”这神情,许是对刚才方无璧所言,耿耿于怀。
“……爷,我不管您要扮啥!求求您行行好,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您就别折腾小的了,快跟小的回去,成不?”
燕如挑高眉,一脚踢翻来人,笑骂着,“去去去,你那毛都没长齐呢!哪来的娃?”
“……”顿时,叫傻牛的少年一脸血红,恨不得找洞钻进去。
于是,燕如又是自语,“不过是得回去了,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突然,语气一顿,又笑开了眼,“没想到真的见着了樊落……呃,皇兄没骗我,的确是个不下于我的美人啊!”
“啊?”这是在说啥啊?傻牛有时觉着,跟在这主子身边快一年了,却依旧摸不透他的心思,不禁在暗自长叹一声——这逍遥侯,还真难侍候!
一行数人,急急的走在道上,默然不语。
方无璧总算回过神来,嚷嚷着自己是兵部尚书的儿子,那人居然敢如此待他,要好好的回去教训一顿!
结果将军却冷冷射来一眼,带着煞气。顿时,方无璧便没了声,乖乖的跟着。而赵兵头与区军医虽然觉着奇怪,却也不敢多问。
只有李全开了口,跟在樊落身后,低喝着:“将军!”
不是“公子”,而是“将军”。
于是,这前方的白衣美人便倏的顿住了脚。过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已然平静无波的面上,透着一缕疑惑。
李全吸了口气,抬起自己被将军紧握着有些生疼的手,与自己另一只紧紧相合。黑色双手包着微凉的葱白玉手,沉着声,一字一顿的,“将军,您在发抖。”
“……”
“是伤口裂了吗?”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认真与担忧。
樊落神情一恍,望进那双再真切的眼,撇头想了一下,这才又轻轻的颔首。
“呵呵,将军您也太过莽撞了,自个儿都伤着,还和人过招,若是回去让韦副将知道了,又是一片哭天抢地的。”口气一转,小兵这才显得轻松,“等会儿到了知州府,让军医再给你看看吧?”
于是,樊落又是点头。只是这会儿的眼却直打量着自己被李全包住的手。
李全的黑是在大太阳底下晒出来的,于是这掌心便是暖炉一般紧紧的握着自己,也缓缓的,温了这天生便凉薄的身子。似是一股暖流顺着这双手,缓缓流至心田。记下了这温度,便似乎再也舍不下了。
过了半晌,樊落觉着自己的手真是不抖了,可为何却还在轻晃?细看下来,樊落突然对着李全说,“你抖。”
“是啊!将军!小的怕啊!”顿时,这小兵打蛇上棍的,边吃着美人将军的豆腐,边苦叫着,“那人怎么看都是个煞星啊!您说,这昨个夜就碰了一面,结果大清早的就追了过来!将军,若不是大白天的,我还真以为那人是来索魂的厉鬼!”
刚说完,似乎又觉着不对,又补了一句,“即使不是厉鬼的,那眉眼身段的,怎么着也是个得道的千年狐精!万一真吸了小的的精华,那小的就不能侍候将军了!”
可此话刚出,“噗”的一声,在后听着的赵兵头似笑非笑的重复着两字,“‘精华’啊……”
然后,李全只觉得自个儿的脸又烧红了起来,不敢再对上将军的眼……其实说真的,他是真怕了——不知为何,再见这人却只觉浑身发冷,打着颤。仿佛这身子比这脑袋更快的提醒着李全:此人万分凶险!
李全怕那人,却不知所以然,难道真如方军师所言,此人绝不是小倌,甚至不是常人?
想着想着的,李全便陷入自己思绪,浑然未觉自个儿正双手握着美人的手,一脸色相的杵在路中。
被吃豆腐的美人却一脸坦然,只觉手中火热,十分舒适,便也不愿抽离。而身后的一些虾兵蟹将自是不敢打扰。连方无璧也是疾摇羽扇,不动半分,只是那眉眼拧得有些不舒坦。
直至一位留着八字胡,腊黄着脸,一脸菊皱看似已知天命的老者,忽的从两人身旁探出脑袋,一脸哭笑不得,“侯爷,下官担任本县知州多年,只碰过拦矫喊冤的,却未见过这拦街调情的……您要断袖下官管不着,可您也别阻了这一路的车马,扰了百姓啊……”
“嘭”的一声,李全的脸烧了,如梦初醒的放开将军的手后退数丈。
而樊落似是不满,盯着自己凉了的手,轻拧眉间。转身,冲着那一身粗布,半偻着身的小老头儿,恭敬恭敬的唤了一句,“先生。”
知州
这一身青色布衣,腰间和李全一样扎着根土黄草绳,连脚下都如出一辙的露出一截小腿的糟老头儿,就是这“沂府”的?也是教过将军的“先生”?还是曾经大金的“礼部尚书”?
坐在知州大府的门阶上,李全望着这蓝天白云,一脸憨笑。飘飘然的,似是觉着自个儿也有当上将军官拜三品的那一天。
“美得你!”突然,方无璧自身后走来,“啪”的给了他一扇子。
小兵“哎哟”一声,摸着脑袋奇道,“军师,您咋知道小的在想啥?”
“哼,本少爷天资聪颖,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儿就知道没啥好事!”学着李全,方无璧也坐在这青砖阶上,一脸不屑的回道。
此举倒是把小兵吓了一跳,“军师,您不嫌脏?”
瞪了这李全一眼,方无璧显得有些无力,托着下颚呆望着天空,淡淡的说,“这曾经的‘礼部尚书’,咋是这样的……”
这神情,似是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朝思暮想多日的绝世美人,终于出现在自个儿的面前,却最终只换来暗底里独自谓叹——不过尔尔……的滋味。
“啥?”李全侧着脑袋,不明这突然冒出的一句是何意。寻思了半晌,才一脸认真的说,“军师,这位知州大人,是个好官!”
先不说别的,就拿他没有一身官威,领着将军他们穿过市集之际百姓们的反应,李全便敢拍着胸脯保证——他,是一个好官。
走着走着的,这头便有人扬着笑,执着手中一尾活鱼,大嚷,“知州大人,早上刚捕的,要不要来条?呵呵,看您怕的,不收您钱!收了还不给俺家的媳妇念死?”
那头又有人一脸喜气,道:“知州大人,俺家小孙这月底就满月了,要摆三天流水席,您可一定要来啊!这样您就省下三天伙食了!”
后来,有心人关怀的问了一句,“知州大人,您身后的是哪位啊?亲戚?多么俊的姑娘怎么穿着男装啊?被别人知道了难找婆家。”
结果,这个老头儿抚着两撇宝贝胡子,一脸乐呵笑咪了眼,“老刘啊,劳你操心了。这是远房亲戚的闺女,早就订了婆了。”说完,便指着一旁黑黑的李全,“瞧,这相公不放心的便跟来了。”
“……这,这是姑爷?”老刘一脸不信,仿佛见着这猪都上天了一般。
正当李全垂头丧气之际,这位知州大人又一脸乐呵的帮他说话,“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闺女喜欢,咱们也别闲着没事,瞎掺和。”
于是遥想当时情形,李全又是一阵点头,“嗯!这位知州大人,一定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好官?”可方无璧却不以为意,耻笑着,“他哪像个‘好官’?就只知道给当官的下脸!”
“……军师?您为何这么说啊?”
方无璧又摇着他那扇子,眼神恨恨的低语着,“看那一副市井痞样,一脸猥琐!连个走路都东摇西摆的,还和百姓打成一片,无丝毫官威的。若大金国的官员都像他这样,还怎么辅佐圣上,治理朝政?”
“……”这和长相啥关系?李全听了,可没懂,皱起眉头。不过他也并未急着反驳,只是又开始打量着这一片知州大院。
与想像中那些个深宅大院雕饰精细的富家大院相反,沂府权势最大的知州所住的,却仅仅是一座由旧式的衙门改建而成的四合院子。
墙上早已浊迹斑斑,有些个木柱子上的红漆也早已脱落,墙檐乌角的,更是杂草丛生。
总之,当李全一见着这屋子,唯一所想的便是——还不如让将军住客栈呢!至少比这干净。
等到了内堂,结果才发现原来那外屋已是大大的修葺过了!这内堂许是不用对外充面子,便更显脏乱,甚至连蛛网都结了起来。
不过倒是悬在檐下,金漆黑字的牌匾,怕是被人经常擦拭,显得亮堂许多。可惜上面字的比划太多,李全不识,便也只是描了一眼。
而这位知州大人,随性的甩手一指,对着将军说,“那,那,那,都是客房。侯爷,下官清贫的就一老奴跟着,您就自个儿动手收拾一下,成不?”
将军倒没说什么,方军师却拉着他,开了口,“樊兄,这儿实在不宜住人,咱们还是回客栈吧?”
“呵呵,怎么?嫌下官这儿清贫?”挤着眼,一脸粗俗相的知州大人笑着问方军师。
于是公子哥的脾气便上来了,“那是自然,想我樊兄可是……”
突然,“哔”的一声异响,李全只觉一股恶臭竟随着这风势迎面扑来。待寻思过来是什么之际,便瞪大了眼:这,这人怎么边和人说话,还边放屁?
“呼,真爽……”而那始作俑者却一脸松垮,这眉眼都舒展开来,似是朵盛开的老菊,“呵呵,这位小娃,您刚才在说啥?下官年迈,有些个东西就控制不住了……莫要见怪啊。”
话虽这么说,可这老头儿脸上带着戏谑,斜着眼打量,明明白白的告诉着方无璧,压根儿就没把他当一回事。
如此无礼,这方大少爷自是生气!指着鼻子大骂着,“我爹可是兵部尚书!”
于是,这小老儿掏了掏耳,又侧着脑袋想了半晌,才恍然的问道,“我说小娃啊,你爹是兵部尚书的,和你有啥关系?难不成日后你会接他位子?不过咱大金国可从没听过有这种‘子承父业’的……该不会走偏门吧?呵呵,这可是在掉脑袋的……”
说完,又掏掏耳,话锋陡转,对着已然一脸青白的方无璧又说,“刚才下官耳背,没听清,小娃,您说了啥?”
“你!你!!”
回想起来,姑且不论那人究竟是好官抑或是坏官,李全只觉得这话,实在是大快人心!
“喂,怎么又笑了?有啥好笑的!”一旁的方无璧抚着一身疙瘩,问着。
“咳咳,没,没啊!”李全哪敢把真心话给说出来?连忙打着哈哈,“军师,反正咱们来这只是借粮的,这人曾是将军的先生,应该不会为难咱们吧?”
可谁知,方无璧却面色一沉,望着这小兵一脸的喜色,憋了半天,这话还是说出口,“难……”
“难??”
方无璧轻轻颔首,这才稍微有了军师的样儿,对着李全说,“他是相爷的人。”
李全的眼神一晃,眯起眼,瞳孔缩成针尖般,反问,“相爷?”
“对,那个卖国的老匹夫!就是他断了咱们的军粮!”
“……为何?”李全疑惑不解,“断了粮的咱们不就输了这仗?”
“输了才好!输了他就能在朝堂之上参樊兄和我爹一本,再趁机与西狄议和,坐稳他权臣宝座!”方无璧说的愤慨,声音益大,似是只有如此才能平复心中忿恨。
“可……”
身边的小兵刚颤颤的冒出一字,却又被他吼了回去,“可什么?难道你还要袒护他不成?”
李全缓缓摇首,用一种方无璧看不透的眼,迷惘而恍惚的盯着他,“可是军师,若是将军此仗败了……会死许多兄弟吧?”
“……”方无璧一愣,他从未想到这层,哑口的瞪着李全。
于是,小兵又说,“这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人失去家里头的顶梁柱啊……”说到这,李全眼神一黯,拳头攥得死紧,发着颤。不知觉间,竟插入掌心划破了前些日子留下的伤口……
不知为何,方无璧望着李全这表情,心头一颤泛起阵阵怪异。待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紧握着李全的手,止住了他的打颤。
粗糙不堪,而且乌漆抹黑的看着就脏。可却似个火炉般,暖暖的,十分舒适。于是,方无璧便又紧紧的握住。
李全抬首,疑惑不解盯着方无璧。而后者脸色泛红,嘟着嘴,反问,“看,看什么看?”
“……军师,您不嫌小的脏?”李全还记得,前阵子自个儿想扶他起来,却被一掌拍开。
这会儿,似是问倒了方无璧,望天望地的只想抽自己一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字,“白凤……”
顿时,李全一惊,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可谁知,这位公子哥下一句蹦出的,却令这小兵全然不知所措。他说,“自白凤走后,你是真心待本少爷好的……”
“……”
“他们都当我傻,看不出来?除了你外,其他个人都看不起本少爷,把本少爷当个只会仗着爹的权势,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外头敬着,可心里却骂着!哼,本少爷还瞧不起他们呢!”
李全听着,眨眨眼,前半句暗想着:难不成大家伙儿都想错了?您不是这种人?而后半句则感慨着:原来还有些自知之明的啊……
“总之,本少爷考虑多时,终于决定了!”突然,拽着李全的手,这位公子哥猛的站了起来,吓得小兵一愣一愣的!
“李全!小爷偶今个儿起就当你是友人!就和白凤和樊兄一样的!如何?”最后这句虽是问话,可看他那一脸笃定,气势凌人的根本不容李全辩驳。
“……”李全听了,这脸却又渐渐的沉了下来。
“怎么,你不高兴?”方无璧不爽了,难得自己如此屈尊降贵的和他说这话,怎么给他一脸哭丧相?
“咋,咋会?小的,小的自然高兴!呵呵,呵呵……”干笑数声,突然李全猛拍脑门,大叫着,“哎呀!看小的这记性!刚才将军还吩咐小的等一会儿去找他呢!呵呵,方军师,小的真有事,能不能让小的先去忙?”
可方无璧听在耳里,觉着不爽,十分之不爽!虽说那人是樊兄,那人是将军!可你现下和本少爷说话的,怎么就只惦记着别人?
可李全自是要躲他,暗想:这种施恩般的口气,大概也就爱他到骨子里的白凤能受得了。而他只是一介小兵,顶多着是惦记着在白凤坟前说的话。
他说:他会帮着照顾军师,便仅仅如此而已。至于“友人”此等之厚爱,李全觉着,自个儿承受不起!而那人,说得也假……
虽说是托辞,但李全跑着的方向正是赵兵头他们清出的一间,专门给将军的屋子,早已打扫干净,铺上了细软。
李全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就去瞧瞧将军有啥吩咐不?对了,还有那伤口,不知军医有没有给处理?
结果念叨念叨的走到将军的屋前,却闻见里头飘出的“唏哩”水声。透着那破烂的纸窗,只见内里烟云朦胧之中,一片莹白之色沾着水雾渐沉渐浮……
须臾,捂着冒着热气的鼻子,小兵这才明白原来将军正在沐浴啊?想想也是,一大早的与那煞星过了招,又赶了这么些路,怕是出了一身汗吧?
李全一边暗想,一边乖乖退了几步,这美人出浴图的小兵长这么大,还不敢肖想。
可谁知,他这脚步还没挪开,里头便传来一道清冷之声,“李全?”
小兵一愣,脱口而出,“是小的!”
结果将军又轻飘飘的甩出一句,“进来。”
“……将,将军,有,有啥事吗?”
“洗背。”简洁明了二字,可是李全却哭丧着脸,进退不得的暗道:祖宗!您饶了我吧!
可将军所令,便是军令,一介小兵哪敢不从?于是,左瞄右瞧,见着附近没啥人,便颤颤的扶着门把,像只偷粮的贼鼠一般,偻着腰的钻了进去……
沐浴
说起来,人还真是个有趣的东西。食色性也,不知不醉,而一旦入了套便再也脱不了身。
就拿现下的李全来说,不就给个男人搓背吗?遥想当年借着凉水在河边洗澡的日子,这搓搓背的,有时兴致一起互比鸟蛋的事都有,怕啥?不就是一个将军吗?不就是个男人吗?
脑袋瓜子虽这么想着,可李全一脚踏进屋子之际,依旧左瞧右看似是当贼一般。看着附近没人,这才一溜烟的窜了进去,结果这背贴着门板,大口喘着气,想了下便脱了外衣把窗框处的破洞给遮得严严实实。
一转身,顿时便两眼发花,头重脚轻,这张脸控制不住的泛着红晕,染得黑脸蒸腾一片,看着倒挺喜气。
只因在李全眼里,这云里雾里,如临仙境一般,而在不远之处,一位绝世美人正袒肩露背,远远望去,似是一束青莲娉婷而立,乌发摇曳之间,如脂玉肤似是吸着人手般,若隐若现。
李全咽了咽口水,唤道:“将,将军……”声音打着颤。
而前方人影微微颔首,结果细长脖项牵扯着肩部肌里,热气蒸腾之间似透着一抹仙灵之气,袅绕而上。
李全下腹一紧,这才夹着两腿缓缓靠近。木桶极大,长圆之形,将军背靠一边,眼睑微合,全身舒展,似是睡着一般。
可哪知,刚拾起将军搭在木桶旁的布巾,李全这眼不都被的一瞄,便只觉鼻头一热,“嘀嗒”一声,一抹红晕滴入水中,瞬间隐没,给白莲般的肌肤沫上层妖红之色……
水波之间,清澈见底。偶尔泛起小小涟漪,便似一只巧手,轻轻抚弄着将军已然被蒸得艳红乳.首,微微肿胀,透着水润之光,似是刚被人含过。
胸廓匀称,长年行军使得肌肉微鼓。不似书生般孱弱,却也不似壮汉般纠结。只是紧紧覆盖其上,刚硬如铁。
可婉延而下,腰腹之处无一丝赘肉,腰肢柔韧,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随即又猛然收紧,至了腰胯之间的窄密之处。
而那水痕之下,双腿间随着黑色蔓丝忽隐忽现的是……
你说,李全这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怎能忍得住?虽说已和将军有过床弟之事,只可惜一次酒至进酣,半梦半醒,而另一次……从头至尾,李全只知这将军的书案还真是大……
于是,小兵捂着鼻子,在那求爷爷告奶奶的,只望能保小命一条。可天不遂人愿,清冷之声伴着暗香,随着水波飘荡,响在小兵耳际。
他问:“李全?”
睁开眼,却猛的发现将军青莲般的脸就近在咫尺!水眸潋滟,颊染桃红,而原先那对薄唇也竟与乳.首一般,似是被人咬肿,饱满丰润,引人采撷。
李全咽了咽口水,稍稍定了定神,这才敢抬眼望着将军。可哪知,将军浓密睫毛之间,竟缀着一滴水珠,晶莹剔透,如同冰晶。这欲坠未坠之势,使得小兵又突然觉得万分燥渴。
可好在,将军也仅是淡是瞥了其一眼,便撩起长发背对李全,“洗背。”
呼……暗自吐气,李全擦了擦鼻子,这才凝了凝神,沾湿了布巾对着将军肌肉紧绷的背脊之处,擦了下去。
将军肌肤即使浸在热水之中,可李全触上手去,依旧带些微凉。而背肌里肉分明,光影筹措之间,脊柱凹凸,弧度优雅。
李全一阵心驰神荡,嘴角挂着傻笑,一派垂涎之色。可谁知,却在一瞬之间,此情便消散贻尽——李全,看到了将军背上,那密布伤痕……
有浅有淡,有纵有横。有的宽面极厚,似是刀劈,有的则细且绵长,竟从肩胛之处漫至腰际,似是把人给活劈一般。
顿时,李全想到在军中,韦副将的那些话——“将军上次出征之际,伤了右腿的,再上上次,胸前也被刺了一剑,好在伤口不深,可也留下了疤……再上上次……”
小兵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猛的揪起,又被狠狠的扯开。这听与看,完全便是两码事。
渐渐的,擦拭后背的力道越来越缓,也越来越轻。最后,甚至丢了布巾指尖轻颤的,轻抚着每道疤痕。有些重的,甚至在后背中似是朵散开血莲,一箭穿胸,狰狞凶险。
这些个全是樊落以前受的伤,这人世之间哪来修罗?外人看着光鲜之下却是用血肉之躯,用数次险象环生换来的。稍一不慎,便将背负骂名,永坠阿鼻地狱!
“将军……”李全声音一哽,眼红红的问着,“疼吗?”
樊落身子一颤,过了好一会儿,缓缓摇首,“不疼。”
猛的,小兵竟逾越的拽着将军的身翻转过来,细细打量。果然,除却水波,胸前道道伤痕便处处绽放,无所循形。
突然,李全似是想起什么,双眼赤红猛的撩起将军披在右侧的长发。果然,乌紫长发下,渗着薄红的薄纱,似是坠在雪地之上的红梅,触目惊心。
而更令李全气结,将军居然一脸无谓的沾湿了伤口,这不好得更慢吗?
一股愤慨之情似是喷涌而出。李全抓着那人双臂,吼着,“将军您就是如此的照顾自己?”
可当他抬首之际,猛的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竟被将军卷入这偌大的澡盆子里?刚一张口想问清楚,却只觉一个软绵之物,竟窜入自个儿的口中,硬是勾卷起自己的舌尖拼命吸吮,似是要生吞活剥了一般。
一惊一吓,小兵连忙伸手推阻,可哪知沾着水的肌肤弹润,似是泥鳅一般,抓也抓不实!无奈之下,李全只能搭上将军的肩,可又哪知……
“呃……”的一声闷哼,无意之中竟似触到了樊落伤口之处,掌下身子一僵,而圈着李全腰部的手更是一紧,勒得他不能动弹分毫。
顿时小兵慌了神,再也不敢细碰,便傻傻的立在浴桶之间高举着手,任将军那柔软唇舌似是咬着一颗糖般,囫囵舔噬。
湿粘粗布紧贴身上,硌得有些刺痛,而将军又紧紧的搂着自己,动作粗鲁之间却又不乏细致之处。比如,一手虽紧扣着李全的腰部,可另一手,却缓缓抚弄李全背脊,似是安抚,伴着唇舌的轻舔,缓去其僵硬。
渐渐的,粗布摩擦之间,李全也软了身,只觉口鼻阵阵清莲之香,晕晕然间,将军动作又显急躁,口中之物直缠着李全的,翻滚缠绕,不愿放开。
直至感到一丝银液顺着颊际缓缓流下,樊落松了口,李全这才满脸红晕低喘一声,“将,将军……”
可此话一出,别说是樊落了,连李全自个儿都觉得似是勾栏院中那迎门拦客的姑娘们,轻声细咛,似是那红纱蔓帐,飘然之间便遮住一片春宵之色。
而樊落听了,自是一愣,然后这弥天情.欲便似再也关不住,直冲着□而去。便也再未细想,竟就着此处,把李全推至盆沿,分开其双腿,俯身便轻压而上。
“唔……咳咳,将,将军!”水声哗然之际,李全一个不慎口鼻灌水,咳了数声嘴里念叨的依旧是那人。
不知何时,腰际草绳早已将军扯落,一只大手顺着臀际嫩肉,急急搓弄,竟似要扒开臀缝,直袭那穴.口之处。
李全出于习性,连忙挺身躲开身后侵袭。可哪知将军似是早料到般,身子卡在李全双腿之间,牢牢制住。
于是小兵挺身之际,只觉腿间一根粗硬之物,似是铁烙一般,炙热而□,直抵在腿间嫩肉之处。顿时,一股麻痒怪异之感,竟顺着那处火热直袭而上,和着那搓揉之手、水波激荡之间又是一阵低吟,舒服的似是要睡去一般。
樊落打量着身下的小兵,平日黑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只留着一条小缝,晃动之间映着水波潋色,双唇顺着自己那留在他股间的一手,微微开合。指尖轻摸那紧闭之处,唇瓣陡得一惊,似要张开,而待自己细细磨弄之时,又似舒服了一般,嘴里咕哝一声,又缓缓的合上。
趁着已然酡红的颊色,还有紧贴着头发短而茸的毛发,不知为何,樊落突然起了戏弄的兴致……
陡然,跪伏在盆中的双膝猛的一沉,上身下压,竟把怀中小兵缓缓的压入水中。
“卟噗卟噗”,几声细响,然后那人似是受惊一般四肢翻腾的扑起水来。
人性求生,李全也不知明明在这暖水之中快睡着一般,怎么又坠入水中?慌不择路之间,双手一伸勾住某物,而这双腿更是寻着一处水上之物,便狠狠的绞缠而上。
待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紧贴着某人脸颊之际……李全知道,坏事了!自己似是一只八爪鱼般,不透一丝缝隙的紧缠在将军身上。
先前外衣脱下遮住门窗,于是李全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褂。而现下,肌肤光.裸相贴,冷暖相熨,而自己双腿又是如此大开的紧扒在将军腰际之上——怎么看,都觉得是自个儿主动送上门的!
可是这手脚刚一松开,却见将军竟又压低身子,潜入水中。李全虽识水性,可却又不似一尾活鱼能在水下喘气。连忙怕得又抓紧手上唯一之物……结果,又缠得更紧了。
几次三番,李全似是也察觉什么。只是这张脸挤成一团,带着疑问,颤颤的又是低问,“将,将军?”
结果,一对上自家将军的眼,便似被施了妖术一般,牢牢的定住便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墨色眼眸在水雾之中一片氲氤,而那迷染之色中,却偏偏映出了自己的憨相——水痕四溢,面色绯红,五官平凡,黑漆的脸上唯有一双缀满了情.色之眼,尚入得他人之目。
此刻,怕是连李全都疑惑,将军究竟看上自己哪点了?与眼前的这般的青莲美人相比,只有自惭行秽。
想至此,李全突然心中一绞——更何况,这双手之间缠上的又岂是一两条血债?想至此,小兵神色黯然,竟堪堪的别过头,闭上眼不愿再看眼前的将军。
突然,背脊又是一痛。原来将军不知为何,竟顶着小兵轻撞浴桶边缘。趁着其皱眉忍痛之际,欺上唇去。
较之先前的霸道强势,这次的吻却极其缠绵。轻咬李全唇瓣,诱之开启,舌尖滑入轻探挑逗,似是爱抚,待这小兵一声轻哼,眼神迷乱之际,樊落这才不紧不慢的巡着内里,细细舔弄。
这小兵的内里,就似他外表一般,充满火热以及一股草土的芬芳。樊落先是有些不适,只是渐渐的,却贪恋此味。
似是回到幼时独自外游,翻滚草地之间,闻着幽香之味,手里攥着那只小小的琉璃玉兔,伴着艳阳,便又是万般迷离。
舌尖微勾,却让这小兵狡猾一躲,未缠上其舌部,可却无意之间,轻触上颚之处。哪知,身下之人身子一抖,倏得挺起,双腿绞缠,紧靠樊落身上。于是某个炽热之物便也抵在其腰际之上,轻轻辗压。
这人,已是情动。
樊落暗想着,不知为何,便心头又一暖,于是某些激昂之情,便再也按捺不住——捏着李全臀部之手,顺着水流,缓缓的在那紧窄之处,探入一指……
于是,身下的人便轻扭了一下,恋着樊落唇间柔软,星眸半睁之际眼神忽恍。许是水泽润滑,再加之李全双腿叉得极开,臀瓣之间皱褶舒,于是,樊落这一指,便显得有些细微。略为不适之后,李全便听之任之。
窒窄谷.道之内,四周肠壁自发绞动,涓涓细流顺着樊落指尖涌动,鱼贯而入。内里似被柔水清洗一般,心悸之感伴着雷鸣鼓动,如汹涌波涛,直击李全肺腑。
“将,将军……”一声低吟,樊落却拧起眉尖,手指轻转,厚茧磨娑着嫩壁之处引来一阵细颤。任那人双手紧环自己颈侧,凑其耳边低语二字,“樊落。”
“呃?啊……”李全意识迷蒙,热气蒸腾之间似是觉得自个儿的内部都烧着一般,而樊落却对着他说着话,也难怪其反应不及。结果樊落趁势,又压入一指……
下身肿胀之感陡然而生,再也无法抑制。而更令李全羞涩不已的是,体内两指,竟轻捏慢揉,缓缓抽动,指腹之间厚茧轻揉嫩肉。自内酥痒,竟是如此令人心驰?
腿间使力,轻轻绞挤,似是要把这怪异之感排出体外。可哪知,内里媚肉相缠,似是要把樊落两指给卷进体内,肠壁紧裹之间,李全甚至连樊落指尖形状,都益发清晰可辨。
此时,李全连整个身子都轻颤,腹间之物轻抵樊落,即使在水中,顶端也渐渐溢出些黏稠之物,染上薄裤,缀上樊落腹部。
樊落眼神一暗,又凑至李全耳边,吐出“樊落”。这回,李全迷蒙之际,也似是明白何意。只是脸色轰然之间却死咬着下唇,不肯再吐半字。他总觉着这两字一旦吐出,便有什么变了。
在李全的脑中,将是将,兵是兵。而梦,更只是梦……他断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两人能携手而立——他,也不敢想。
樊落望着李全的眼,一片黯淡之际却充满了拒绝之意,顿时,只觉心中烦燥。猛的抽出手指,扯碎了一席薄布,提起李全的腰际,那早已昂扬之刃首,便狠狠的撕入那窄小之处。
“啊!”少了润滑,多了粗鲁,李全身体猛然绷直,身子后仰,紧抵浴桶边缘,指结泛白死抓着木沿。
可樊落却不管,双臂使力抓其胯骨,便狠狠的挺入,凶刃入体一阵碾、压、刺。其那处身形本就大于常人,而入的,也非小倌之身。
于是,李全只觉自己似要被撕裂一般犹如凌迟。耳际传来肉体“啪啪”相击之声,腿间沉甸双球更是拍击得生疼。
下唇咬得生疼,李全刚想忍忍便过之际,却陡然之间,将军竟将他双手相扣,抵在头部,身体半悬之际却被紧压在木桶一侧,连外力都不得借助,只能任其宰割动弹不得。
又连抽数下,却只觉体内之物似是木桩一般,且越发膨胀,圆形前端伸得极长,似是要捅穿一般。
偷偷打量着将军,冷若冰霜,眉间红痕透着煞气,星子般的眼发着寒光,盯着他。
李全心中一冷,也一疼,便一动而牵百发,刚才身子上似能忍受之苦痛,便猛窜四肢百骸,无所循形。
于是,李全腰际轻摆,似是迎合一般,口中发着“呜呜”低咽。
樊落一怔,制着他双腕的手便一松。于是缠绕之上,紧搂着自己的颈项,那人凑在自己耳边,轻吐着,“疼……好疼……”声音绵软,竟似是讨饶……“疼,将军,小的疼……”
顿时,刚才弥漫怒气,便似是烟消云散……
樊落伸长双臂,搂抱着李全。这个似是小狗一般憨傻逗人的小兵,此刻却发着颤,穿着一件湿透的短褂,赤.裸四肢紧绕自己身上,似是唯一浮萍。
水声“嘀嗒”之间,上面的小口抵着自己耳际,轻吐热气讨着饶,“疼,好疼……将军,不要再疼了……小的,受不住……”念完,竟沿着樊落颊际,轻舔慢啃,直至右膀上伤口之处,隔着薄纱,细细抚咬;
而下方小口则是无法餍足一般,轻柔挤压,似在催促,一放一缩,纠缠吞吐着自己的巨物。
僵持片刻,结果只闻樊落用那少见的柔声低语,“好……”
说完,扶着李全胯骨,立于水中,才缓柔的摆动腰际……
补药
利刃入体,带着炙烧,似是燎原之火,浮生游荡。李全紧抓身下之人,只觉后方一根燃着的木桩子,缓缓顶入。
内壁因稍早粗暴似是有些伤了,于是即便此刻将军动作缓柔,可前端滑动之间,擦着裂口,依旧令李全倒抽冷气,双腿缠紧身下腰肢,挺身向上,便要躲开。
结果樊落动作一滞,一手搂着小兵,另一手轻轻在其背脊上滑动,舒缓其紧绷。
似是觉得一股细流,顺着将军手指,自腹间窜流至上,又缓缓下落。尾椎之处陡然被轻轻一按,李全便打个机灵,而将军此刻又在李全耳边轻吐热气。便腰一软的坠了下来,堪堪的又吞入了那巨物。
不知是否错觉,李全只觉得下方所衔之物,似是又涨大一圈,四周湿滑却依旧难掩凹凸不平,而在自己体内的圆润顶端似是活物一般,轻轻弹跳,拍击肠壁。
此情此景,过于淫.靡,李全耳根赤红,双唇微启喘息连连,神志渐渐恍惚。可哪知,将军那根手指似是无法餍足,顺着椎骨竟划入撑开的股缝之间在,轻抵着含着自己利刃的一圈媚.肉,划圈轻揉,似是要塞入其内。
顿时,李全只觉一股酥麻之感,顺着将军手处直窜四肢百骸,而胯.间之物,夹在将军的腰腹之间,似又微微抬首。
“唔……”的咬唇,泪眼迷离之际轻吟一声,想摆脱这戏弄,遂绞起双腿。只是此刻,小兵觉得自个儿的腿都软的,不似自己便再无力支撑,缓缓松落。
“啊……将,将军……”再也无法隐忍之际,身子后仰如满弓一般,可是胯骨却被将军紧紧扣住直贴将军腹上,那物定着他的身子,直契入体,动弹不得。
就在李全一脸彷徨,手足无措之际,樊落踏前一步,让这小兵双手后撑至木沿。然后紧搂着小兵,低语,“别动……”
“嗯?啊!”李全半梦半醒疑惑之际,却只觉一般巨力自下而上,猛的袭入体内。身上粗布短褂摩擦身体,十指紧扣,似是悬在半空一般,全身重力只能借在将军身上。
于是,相交□便火热似是烧起般,可浴桶之中水已渐凉,顺着将军动作,溅起朵朵水花直击李全臀部。惊得臀肌直跳,一冷一热恍惚之间盯着将军那双水眸,李全似是痴了一般……
须臾之后,将军身子又是一俯,情动之际竟张口紧咬李全下唇,一阵刺痛,随即一股热流便直击李全腹股之内,烫得李全双手一软,直直的向木桶外跌去。
好在,樊落顺手一捞,便把这傻愣的小兵,又圈在了怀中。一片静谧之中,仅剩下两人急喘。
过了片刻,李全才动了动身。此刻,他背抵着将军胸膛,立于水中。胸前绕着将军早已汗湿铁 臂,而耳际之间尽是自个儿的如雷心跳。
稍一定神,便感到背后亦传来一阵擂动……李全知道,这是将军的。急促鼓动,似乎与平日总是一脸冷漠,心定神闲的将军,判若两人。
李全闭上眼,不知为何,却“噗”的轻笑一声,直至察觉股间那根滚烫之物,又顺着缝隙缓缓探入……
身子冷不丁一抖,李全不敢回头,只是轻颤着又问,“将,将军……小的,小的待会儿还得……”还得干嘛?小兵冷汗直冒拼命想着托辞。还来一次?将军“兴致”高昂之际他又不是没瞧过?难不成真不想见明个儿的太阳?
可樊落又岂是方无璧之流,如此好哄。自后轻咬着李全那圆润耳垂,而另一手则探到其身前,轻捏着他那半起的□。
猛的,李全一个机灵,光是想着将军那莹白如玉之手这么扶着自己的……便只觉这全身火热只往那里涌。平日顶多在梦中垂涎,有时想着若是自己的下面也能被如此的美人侍侯着……一觉醒来,裤间已时半湿。
可现在,梦中之景竟活灵活现的在李全脑中。虽然稍有差异,但是感到下端被将军玉手轻搓,指尖轻抵顶端,缓缓挤压,一声轻吟便再也无法忍住的自口中溢出。
朦胧之中,轻唤着,“将军……”腿脚便又是一软。结果却被樊落顺势把巨物再次顶入那柔媚之所,顺着股间白浊之液,直抵入内部……然后,樊落便轻轻的坐入水中,让这小兵全身之后都坐在自己的胯上。
“唔……将军,等,等一下……”扭动身子便要挣脱,可哪知樊落似早有准备一般,手臂一伸的便牢牢的圈住李全上身,带着那双不老实的手,一起禁锢住。
双腿自后顶入李全膝内,令其无法并拢。而另一只手,则不紧不慢的揉动李全那半醒之物。
循忆,似是以前府里的小倌也如此做过。那时的樊落只是觉着躺着舒服,泄了一通后,便全身舒畅。
于是,今个儿他舒畅了,却也想着让李全也舒服一下。因为平时这人总是喊疼,虽说樊落觉得这小兵哭时的样子甚是有趣,可那“疼”字,却令樊落觉得心中似是被湿滑之物缠紧,十分不适。
“呃……啊,将,将军……”那人依旧不愿喊自己的名字,樊落眼神一暗,可是听着这人舒服之声,却只能无奈的就此撇过。腰际一顶,那人窄穴之处便一阵绞动,夹得自己也甚是爽麻。
一手轻拈胸前弹性圆粒,另手中不紧不慢的挑弄,有时轻握下端双球互相挤压,那人便又倒吸冷气,发出哭腔。
而樊落,便渐渐不轻不重的顶弄着。直至突然触及小兵体内一韧肉之处,猛的,怀中身躯似是活鱼般,打着趄的一跳。若不是樊落紧摁着,怕早已脱了出去。
正当樊落疑惑之际,却只觉手中之物竟充血一般,涨得火热,一跳一跳之间顶端更是催吐着黏物……顿时,樊落眼神一暗,情.欲之间似是有什么豁然开朗。
于是,这位在沙场上刀下冤魂无数的冷面将军,却似是在床第之间陡然开窍的青涩小伙般,按捺不住心中激昂,直顶着李全那处软肉。
顿时,怀中身躯黝黑的身子便似是泥鳅一般,在自己怀中拼命翻滚,扯动媚肉之际口中直直嚷着,“不,不要!将,将军,求,求您!饶,饶过小的……啊!”
至于“不要”什么?“饶过”什么?樊落却权当未听见,火中身体炽热,而内里更似是要化了一般,他又岂会放过?
猛的,怀中身子一僵,一道绵细之音似是从喉间吟出,随即樊落只觉手心一热。而下部绞缠之力似是达到极致。
在近乎把自己的东西给绞断之际,樊落,再次射出精华……
身子软如棉絮,水中沉浮,李全认识将军以来,倒首次经历如此颠狂情.欲。神情恍惚之际,李全盯着水中飘起的阵阵白沫,[奇+书+网]暗想:这澡……还得重洗……便两眼一翻的,倒在了将军怀中。
再次醒来,李全只觉全身清爽的躺在暖被之中。虽然不着片缕,不过被将军连人带被的包在怀中,舒适得倦意阵阵上涌。
强撑着眼皮,探手摸了摸后方,竟也是一片干爽。于是黑脸便是一红,上回和将军闹出的那场戏让不少人看去了笑话,现下两人便都注意许多。
小心抬头,便是将军那标准的美人瓜子脸。眉间舒展,一脸惬意,抱着自己的姿势似是一个孩子。
李全心头一软,伸出一指便戳了一小。当然不似小孩般的包子脸,只是触感细滑也不差。呵呵傻笑,似是已然满足,便小心的挪开将军的手,下了榻。
结果腰腿一软的连忙撑地,缓了半天才又颤颤的回过神来。打量四周一片狼籍,李全暗咬着牙,穿上一条将军的长裤,披着挂在窗上的外衣,提着个木桶像个小老头儿一般的挪着步。
将军与小兵就是不同,像现下,将军可以睡得如此舒坦心安理得,可小兵却作贼似的拖着半残之躯,只想把一屋子的情.欲之色给毁尸灭迹。
看看天色,日头西斜,李全也不愿细想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好在院落之中并无他人,李全这才舒了口气,来到井边打起水来。
可哪知,刚想用力把桶提起来,却腰际一软的脚下打飘,一头就向这井里载去。
好在,祸害遗千年,千均一刻有人自后拽着李全的裤腰往后一拉,才让这小兵虚惊一场。结果那人顺着李全的手把,缓缓的提起井水,帮着倒在一边。
李全连忙道谢,“多谢老人家了。”他想起那位知州说过,府里还是有一位老奴的,就着背影看他动作麻利的样儿,李全便以为是那家奴了。
结果,那人一回身,倒把这小兵吓得嘴大张,结巴半天,“知,知州大人,怎么是您?”
“最近那位家奴家中有事,我放了他假。”知州大人抚着胡子,偻着身,那满是皱痕的脸含着笑,打量李全,“年青人……是该趁着有力时干些爱干的事,只是切记,切记,得量力而行啊!”
“啊?”李全没听明白,“知州大人,您说啥?”
老者为老不尊的挤眉弄眼,“呵呵,动静够大的。娃儿,记得多吃些补肾之物……老了你就知道好处了!”
顿时,李全这脸又是一烧。结巴半天,也只敢在心中默念着:别和我说!您这得和将军说去!
百姓
自然,依旧无人敢说。只剩下李全与这位老者堪堪相对,话着家常。
他说,“侯爷打小天资聪颖,四书五经过目不忘,可说大金不世奇才啊!”
他又说,“侯爷像他爹,更像他娘。近看粉雕玉琢,远看,就像一团白面捏成的娃儿,让人见着就想捏两把,活脱脱的散财童子相。”
李全一听,乐了,似是自己被夸一般。
可谁知,知州的话头又是一转,重重一叹,“只可惜这娃后来……这是老朽与这大金皇室造的孽啊!”
“……大人,您说啥?”李全不明白,将军后来咋了?依旧美若天仙,文韬武略的,不是挺好?
结果,知州默然不语,烟杆敲着井边的青砖,遥想片刻,这才又起了话头,“当年成了侯爷的先生之际,正是老朽幼孙夭折,他与侯爷一般大……其实,老朽那会儿真把侯爷当自家孙子。对他谆谆教导,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为有用之人。然后为这大金百姓,当个英明仁厚的上位之主。可哪知……”
声音陡低,小得犹如蝇声,“可哪知,却成了一大祸害……”
李全的耳朵耸动,神情一窒,过了半晌过憨傻的又问,“大人,您刚才说啥?小的这耳朵近几日老有嗡声。”
“呵呵,没啥,不就发些牢骚而已?老人家的通病!”说完,便起身举步,冲着李全身后之人走去。
征远侯樊落正静立在那儿,披着件锦衣,望着眼前的老者。
十数年一晃而过,当年敢在侯爷大宅里举着戒尺责打小主子,也就这脾性古怪,一身反骨的礼部尚书。而现下他却清贫如厮,少了三分傲气,却多了一分世侩,一分慵懒,还有一分的人味。
他凑到樊落跟前,叹息着给他系上腰带,叮嘱着,“侯爷,这都快入冬了,您可是咱大金的栋梁之材,可得小心身子啊!”
樊落听了,像个娃般乖巧颔首,“谢谢先生。”
于是,系着腰带的手便一滞,又低声说,“落儿,为了自个儿,也得珍惜这身子……”
樊落眼波闪动,血阳之下如同琉璃,颔首,多了两字。“谢谢先生教诲。”
“哈哈,系好了!”打量着自个儿打得活像是要把人勒死的结,知州大人突然大笑,“侯爷,这太阳都下山了饿了吧?下官亲自下厨煮了些粗茶淡饭,您若不嫌弃就将就一下吧?”
说完,也不待他人回应,就走了。
李全走到将军跟前,解下了腰带又重新给系上。迟疑半晌才对樊落说,“将军,您刚才太生疏了,伤了知州大人的心。”
可回他的却是樊落一脸不解,“为何?”
李全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望着这位老者孤伶一人的背影,在这萧条的院落之间,便觉得怪可怜的。
结果知州大人说了粗茶淡饭的,还真的就是“粗茶淡饭”。米是糙米,口感粗劣不过十分耐饥,而青菜豆腐的就一小碟。好在,在市集上那人送的一尾活鱼,宰了清蒸,整条的就放在将军的面前。
别说李全了,就连赵兵头他们都脸色暗沉,眉头紧皱的互使眼色。只是,将军却丝毫未觉,甚至当知州大人给他夹菜之际,依旧乖巧的道谢。
而那知州的神情,便像一个长者看着自个儿的孙儿一般,只盯着将军一口口吃下那鱼肉,而自个儿却连一筷也不舍得碰。舔牍之情,看得李全心里头一酸,想起自己的爹。
所以,李全觉得这位知州大人是好人。
可该来的,还是该来。吃了晚膳收起碗筷,知州大人换了一身大金官服,黑袍镶金,下摆瑞云。头戴二尺乌纱,神情肃穆的叩拜坐上之人。
“侯爷远到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望能恕罪。”
樊落也不多话,从腰际取出一块金牌,上刻“征远”二字,掷于地上,“借粮。”
于是,地上所跪之人腰背便不偻了,声音也亮了,同样掷地有声,回道:“无粮可借!”
“大胆!”方无璧上前喝了一声,“延误军机你可知罪?”
冷哼一声,那人直直的跪在地上,细瘦的身子像根笔直的竹杆一般,双眼暴睁,精光四射,“下官手中无粮可借!难不成要下官操着一身老骨头卖肉不成?”
李全一惊,满目惶恐。瞪着知州又瞪着将军,仿若刚才饭桌情形只是黄梁一梦。哪有孙子与爷爷?只有将军与下属。
“无粮?”樊落一脸淡然,眉眼未动的出身后之人,“赵四。”
“来咧!”赵兵头一脸痞笑走到前头,蹲下身,冲着知州说,“老头儿,别这么小气啊!你这沂福每年上贡数千两税银已是小数。每年纳上国库的存粮,也近上万石。昨个儿小的去这儿的花柳之巷逛了圈,呵呵,可套到不少消息啊……”
说到这,赵兵头突然面色一凛,收起痞相,双目似狼般,射着厉光!
“知州大人,三日之前,你命人搬空了府库上万石存粮!你,把它藏哪了?擅用军粮,知州大人,咱们可以说你勾结西狄,意图叛国吗?”
字字如箭,直射而来。
知州却瞥了一眼,冷冷哼着,“军粮?放屁!近几年沂府连年虫灾,这是用来防灾之用!何时成了你们的军粮?要征用?成啊!圣旨呢?”说完,又冲着樊落厉吼,“侯爷!您无旨行事,强征 国库灾粮,下官可否认为您这是谋逆之罪?”
樊落听了,这才稍稍眯起眼,打量着眼前一脸刚毅,仿若又回到十数年前那位手持戒尺的先生。
而知州大人,自是怒目回瞪,仿若眼前不是他教过数载,当成自家孙子般的学生。而是,朝堂上不共戴天之仇敌……
李全在一旁看着看着,只觉心底阵阵发凉。方无璧和他说过,这知州是相爷的人。而相爷与将军在朝堂之上是恨不得在彼此心窝里插上一刀的死敌。
这情形,一介小兵相像不出。又不是杀父之仇,更不是夺人.妻女……仅仅是某些地方说不到一块儿去而已,哪来这么深仇大恨的?
于是,到后头他便不想。别人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只是,当看着前一刻还情同爷孙一脸和睦坐着吃饭的两人,现下,却如同水火互不相容。李全只觉得,这心自己揪得这么痛?
突然,这个傻小兵竟然不顾身份的冲上前去,跪在地上抓着那位老者的身晃着,“知州大人,借咱们粮吧!十万的弟兄,你嘴里十万的大金子民在挨饿啊!”
“李全!”方无璧见了以为他又闹事,连忙想上前抓回来,可哪知,却被樊落给抓个正着,动弹不得。
方无璧疑惑的盯着樊落,却被他眼中寒光一扫,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止了步。然后那人才又松手,用那对眉眼继续打量着眼前所跪两人。
“无粮?那侯爷您可以退!退到都城就有粮了!”知州回答的斩钉截铁,透过李全,逼视着坐上的樊落,“侯爷,下官眼不瞎耳不聋!这西狄怎么会打过来,你我心中自是一片明镜!”
这会儿,李全听了也浑身打颤,不敢看身后之人。翼州之战,并非如将军所说,西狄毁约挑起,而这幽州怕也是如此。
自始至终,散布传言说西狄来犯的是大金,让西狄背上黑锅率先起兵的是大金。于是,率先毁了十年盟约的,依旧是大金……
知州盯着李全的表情,带着讽笑,“是啊,能带在侯爷身边的俱是他亲近之人。小子,这仗是你家将军要打的,要讨粮,你向他讨去。”
“知州大人,”赵兵头嘴角挂笑,抖腿抱胸的似是地痞,可眼里,俱是沙场上的狠戾,“您好歹也是咱们将军的先生,看着他长大的……您就忍心,再看着他人头落地?”
知州身子一僵,也只有紧抓着他的李全感知到了。李全明白,去幽州驱敌是圣旨,打输了难办,不战而退,更难办!这是相爷与江爷,使得绊子,逃不得。
而眼前的老者却闭上双目,似是不愿看般,说出一句。
“翼州前年大旱,三月滴水未落,颗粒无收。数百村庄受到泼及,尸横遍野,满目疮夷。上千百姓饿死,渴死,上万子民流离失所。下河、祈苍、慕野等地,几尽灭村!”
声音一顿,这位老者依旧不愿睁眼,怕是睁眼,又是满目的惨剧。而李全,跟着他抖着身——他想起来了原先,他和妹子没这么清苦,可那次干旱连附近野食都无,近乎让自个儿以为得带着妹妹一起下地寻爹娘去了……
老者苍劲悲凉之音,又缓缓响起,“那时,朝中却无粮。为何?只因那官粮早被征远军带去南蛮,收复南夷!”
话音陡然一转,似是平地惊雷。“我与相爷,东奔西走,好不容易从幽州各地高价断粮想送去翼州,可谁知……”
猛的,眼前老者双目暴睁,血丝迸裂之际怒瞪着坐上将军,似是对着不共戴天仇敌一般,“可哪知,哪知整个州际之中连个可运粮的壮丁都无!为何?只因被征远军征去攻打西蛮!”
“……”樊落坐在上位,轻颔首。南夷之战耗时三年,让大金版图扩张千里,一跃为四国之首。
“侯爷!”知州猛的拍落李全搭在其肩之手,跪地前仆几步,“您不知!您不知!当您在南蛮边境奋勇杀敌酣畅掠境之时!您可知,我和相爷带着一群老弱妇儒,搬着灾粮赶至幽州之际,见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片修罗之境!人性泯灭,再无还转。地上野兽食人,天上秃鹫食人!甚至于连人……食其父,食其母,食其子……”
“侯爷!您承位十年便征战十年!今时今日,国库空虚,人丁薄乏!侯爷!这仗,不能再打了啊!为了黎民百姓!更为了大金国运,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了!”
说至最后,老者竟声声哽咽,捂着自己眼,趴俯在樊落的脚边,低声抽泣,“侯爷,退兵吧!别再挑起祸事,让百姓们过几年安生的日子吧!大金……快空了……”
最后数声,悲凄之意竟似绕染而上,在这大堂之中久久不散,充斥耳际,令李全只觉得胸口某处生疼生疼。
李全与妹子所呆小村紧邻幽州,才得以苟且。那,其他的呢?那时李全根本就无暇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将军与相爷之事,他并不介入,因为他以为那是在朝堂之上,与他这些百姓无关。可现下他才略微懂了些——朝堂之上,关乎着便是他这样的百姓!
于是,李全唯一能做的,便是呆呆的盯着那依旧端坐在主位望着伏在上的知州,神情淡然,不知在想什么。也似乎,无人能猜出他究竟在想什么……想到这,李全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荒,荒谬!”一暴吼打散了李全的思绪,方无璧气急败坏的冲至知州面前,对着他大嚷,“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你可知西狄数十年来一直对大金虎视耽耽,这几年修身养息之际怕早已储足兵力只盼有朝一日让他们的铁骑必将再次肆意践踏大金疆土!”
方无璧似是气急,抖着手直嚷:“可你,你们!你和丞相却只想着什么议和,贪图安逸!让我爹和樊兄如此为国殚精竭虑的,铲除隐忧的,可你们却,却……”
声音一哽,直指知州,“祈府知州,前礼部尚书禄游!你可知罪?”
“下官无罪!”禄游直起身,双目赤红,腰板直得仿若可驮天地,“下官和相爷为的是天下百姓!”
“那我们就不是?”方无璧反驳。大堂之上,唯他一人怒气冲天。而反观一旁赵兵头及军医等人,似是与将军一个模子一般,默然不语。
而李全,则是不知该说啥。只是任着两人前堂争吵,这眼依旧不离开将军,神色莫测。
直至方无璧又吼道,“只是一两个村子而已,数百人与大金子民相比,只是小……小事……”最后一声竟似噎着般,只因他无措的望着那平时憨傻的小兵,竟一脸怒意的瞪着他,双眼圆瞪,似是要生吞活剥一般。
方无璧心中一震,呆呆的看着小兵,剩下的话便噎入口中,怎么也发不出声——他觉得他的话似乎没错,可为何李全却……
正在此时,原本端坐堂前的将军突然起身,一袭锦衫纤尘不染,身姿颀长顶立于天地。他微垂首,望着禄游,问:“借?”
禄游眼中闪过一抹痛意,暗咬粮,“下官无粮可借!”
“……是吗……”突然,将军竟幽幽一叹,似是放下重担一般,“那,禄游,无用之物!”
“将军!”
“锵”一声,利剑出鞘,樊落执起长剑挥手竟自下而下直劈禄游!
“喂!傻子!”方无璧大叫一声,却为时已晚……
青锋三尺直劈禄游面门,后者仰面朝天,腊黄老脸神情翩转,似是悔意,似是痛意,又似是谓叹。
最终化为一片虚无,仰视堂上巨匾——以民为天。
“嘀嗒”数声,血珠沿着银亮剑身婉沿而下,直滴青砖。溅起红意似是绽放血莲,妖娆而诡媚。
樊落低首,李全抬头。四目相交之间,樊落知道为何这剑没有劈下——千钧一发,李全跪在禄游身前,双手紧握剑峰。
不悔
是李全挡下了那剑,双手伤痕尽裂,血珠滴落青砖之上,满目芬华。这,令樊落想起一物——幼时那只琉璃兔。
那个借母亲之手摔落的无用之物,迷离之光似是坠地星尘,同样的万般光华刺疼了樊落的眼。自那日起,他便只知这世间唯有两物——有用,及无用……
而此时,挡在自己剑下之人,究竟是有用,抑或无用?樊落不知……
“樊兄!”方无璧在一旁急了,他想提剑却又怕更伤了李全,结果焦急之下只能在一旁劝着,“这,这小子又犯傻了!你也知道他心软!老喜欢哭!”
可方无璧却未见,李全现下眼中除了愤恨之外,再无其他。
而区军医也似是看不过去一般,奔过来按住李全双腕,低喝着,“李全!快松手!你想这手废了吗?”
可李全却似听不见般,只是直直的盯着上端的樊落。盯着他那斜挑入鬓的眉眼,秀挺而立的鼻端,以及透着凉薄的浅色双唇……
李全神色闪烁,眼睑轻颤,渐渐的似是手中之痛终于弥盖全身,这眼中赤红才渐渐消去。
低首,李全不敢再望将军,双手依旧紧抓剑身,利刃入掌浑然未觉。只是闷着声,低嚷着:“将军,他是您的先生。他,是好人……”
樊落冷声回他,“只是无用之人。”
摇了摇首,李全也回,“将军,这人和物,不能只以‘有用’及‘无用’而分……”
“那如何而分?”
“……”李全没有应声,只因他也不知该如何分辨。
樊落见李全不答,也不多问,只是自高而下视着那头狗咬似的短发,又看着禄游脸上的那一片死寂……陡然之间,他松开了剑。
“赵四。”
“小的在。”
指着禄游,“曝于城下。”
赵兵头侧着脑袋,“将军,您的意思是让知州大人曝晒于城门之下吗?罪名是……”
“违抗圣旨,私藏军粮。”
“是。”赵兵头咋着舌,一县的知州就这么被大大咧咧的丢到太阳底下,不吃不喝的还一身老骨头,不知能撑多久。
“知州大人,咱们走吧?”蹲下身,赵兵头对着那人好言劝着,“您还是交出军粮吧?不然将军可真会把您给杀鸡儆猴的!”这样,既做给附近的县官瞧,也做给都城的相爷看。
可禄游却不回他,只是那眼定定的望着眼前冰雕似的人。
“侯爷,”仿若一瞬间便苍老无力,嗓音嘶哑的问,“您还记得小时候先帝御赐给您的那只琉璃兔吗?”
樊落没再回他。
于是,他又自嘲般的低语,“是啊,您一定是忘了……可下官不会忘,下官至死都不会忘!下官一生唯一所悔之事,又岂会忘了?”
“……”这时,樊落眉尖才稍稍拧起,猛一挥手,“拖出去。”
赵兵头自然从命,押着禄游出了这小屋。而李全,依旧低垂着头,跪于地上,手中握着将军那把赐下的剑,似是死了般不发一语。
樊落又盯着他看了许多,然后跨步走了过。盖满寒霜的面上无人能看透,只是眉间那点红映,似乎深了些许。
等樊落走远了,军医和方无璧才敢上前,小心的松开李全的手,夺下了那把剑。
“我说你傻了啊!将军不会真的杀了那人的,只是吓吓而已!”方无璧气不打一处来,用扇子猛敲其脑袋。
李全缩了缩肩,习惯性拿手摸脑袋,结果被区军医一把抓住。从怀中取出干布涂上金创药,给他包上。
“李全,自个儿的身子得自个儿护着!”军医有些生气了,手劲重了一些,“前一段日子这伤还没好透,又胡来!下次把你这手废了,看你找谁哭去!”
“喂!大胡子,怎么说话呢?”方无璧看不过去,好歹这李全是他亲点的“友人”,要骂也只有自己能骂。
军医眼一瞪,“我说的是实话。”
“那不会婉转一点儿?你当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皮厚肉躁的,怎么戳都戳不破的?”
“你!”
“我……”正当两人看似又要闹起来之际,一直低头的小兵发了话,“我,我只是不想将军后悔……那一剑下来,不死也半伤,将军会后悔的吧?”
握剑的人最清楚,将军那剑下势要使就没收力,即使后头偏了没往那面门上砍,可若砍在肩上也是极重的。
“真的?”方无璧摇着扇子问。
……半真半假……
李全搭拉着脑袋,外人便看不清他究竟在想啥。其实方才冷静一下,才觉得自己还真傻——你能和一个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被人捧着的公子哥说清啥叫饿吗?他们一顿早膳抵上穷人家几年的花销。
再反观赵兵头还有区军医,李全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于冲动。知州大人没说错,可是方军师说的似乎也对。家国之家如何取舍?只是,李全觉得该生气的时候,自己还是忍不了……
“是真的,我怕将军后悔。”李全觉得自己不算撒谎,一半一半而已。
“哦……那你这小子的心还是向着樊兄的……”方无璧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那你待会儿哄哄他去就成了。你看,你刚才这么违抗军令了,樊兄都没罚你,不会有事的。”
李全身子一顿,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谢过了两人便退了出去。只是那一夜,李全躲在一间空屋子里,没去找将军。自然,樊落也未来找他。
冷风透着破窗吹进来,李全奇怪着,在营地里都没觉得冷,怎么在这个大城里却觉得寒风刺骨,连心窝都能冻住似的。
第二日,赵兵头才把知州大人押到了城门之前。官兵大惊,而赵兵头自是狐假虎威的掏出将军的令牌还有圣上的旨意,俨然便把自己当成了那隐于乡野的钦差大臣。
他摇头晃脑怀脸痞相的说,“你们大人通敌叛国,把军粮都藏起来了。识相点告诉咱们究竟藏哪了?不然……嘿嘿……”笑得一脸山寨头子。
守城的军士自然不理,冷眼看着,“我相信咱们的知州大人,他绝不会叛国。”说着,执起手中长矛,一副想上前拼命护主的架势。
赵兵头依旧面色不变,抽过属下递过来的一把刀,晃晃悠悠的架在知州大人的脖子上。“嚷啥嚷啥?怎么欺咱们人少?”瞄了眼手下,人是少了一些,不过个个以一抵十。
当然,赵兵头觉得自己是个内敛之人,犯不着如此显摆。便遥手一指西南方,“征远侯十万大军在那里候着呢!老哥,您可得悠着点啊……”
一席话,说的那城门将士脸色黑红相交,好不热闹。
后来,又是同一番话,对着这沂府满城的百姓说。自然,更无人信。
“大人不可能叛国!他为这连自家的老本都捐了连三餐都不继的好官,怎么可能是叛国贼!”群情激愤之下,有人甚至拿石头丢赵兵头。
而恶人自然当到底,别人丢着他一块,他便也捡起石头,丢在全身五花大绑的知州身上。被打得满头包之际,终于没人敢再出手了。
他们不信,整个城里的百姓不信他们的大人会投靠西狄——只是,为何大人跪在那里,始终沉默,不发一语呢?
樊落当然也不指望他们能信,说了,这只是杀鸡儆猴。而最紧要的,便只是引得某人心软,套出军粮所在。
于是,这知州大人拖着一身的老骨头,穿着官服便在人来人往的城门之口,挺着腰板的曝晒了三日。
今个夜里,是轮到李全值夜。偷偷的,向军医要了些治伤的药,还找了几个饭团。军医打量了这小兵半晌,便一声不吭的把压箱底宝都掏出来了,拍着他肩,“小心些。”
李全一笑,眼眯得没了影——他知道,军医的心肠是豆腐做的。
月儿正中,万人空巷之际,李全瞅着四周没人把自己藏着的饭团和装水的葫芦递了过去。
“大人,吃些吧?身子骨会撑不住的。”
李全以为这知州会哽着一身骨气不吃,可结果倒好,对方一口吞下咬着了李全的手不说,还差点噎死了自己。
吓得李全连忙递水,拍着他背,“慢点慢点,大人,没人和你抢。”
“傻子!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的,能不多吃点?”知州大人喝了口水,居然还抱怨着:“怎么没酒啊?你用这酒葫芦就装水给我?太小气了吧?”
“……”李全眨眨眼,还真想把他口里的饭团给撤回来。
好在,这知州还有看人脸色的本事,连忙把最后一口吞下肚,这才笑嘻嘻的打着招呼,“呵呵,小家伙谢谢你,这最后一顿老朽吃的很舒爽啊!”
李全脸色一变,“最后一顿?”
“三天了……小家伙,你以为你们大军能撑几天?你以为相爷得知这消息不会派人出面?”知州也在官场跌爬过几次,轻叹口气,“依我对侯爷的了解,我猜,明个儿再没消息的,老朽就得见血了吧?”
“……”他没猜错,李全从赵兵头越来越阴戾的眼中也瞧出了些什么。至于将军……
李全愣了愣,黑手揉了揉眼盯着这银白月色下,一袭锦衣翩翩欲飞,长身而立似是仙人般的……不正是自家的将军?他啥时来的?怎么像个鬼似的都不透个声?
小兵一惊,连忙藏起葫芦想来个毁尸灭迹,可哪知将军竟又这么向前跨了一步,便轻飘飘的窜到了李全跟前,伸出手,“水。”
瞪着那乌亮的眸子,李全呆呆的把葫芦递了过去。结果将军竟然走至知州的面前,拔开口子,凑到了他的跟前。
李全看得真切,知州大人这脸上先是错愕,接着便抖着唇的接下了口子,喉咙一动便咽下了,然后这眼角便闪着水光,似是刚才喝下的水都涌了出来。
“三日。”寒夜之中将军的声音清澈的如同一汪清泉,“娘曾饿我三日,是您求的情,我还你。”
轻松一句,似是欠债还钱,两不相欠。顿时,李全觉得这夜便又冷的似能冻住人。
知州大人也是一怔,继而双唇一扁泛着苦笑,他说:“侯爷,以前的事也就别提了。”
樊落听话颔首,却又继续说着:“我记得那只琉璃兔。”
知州身子一颤,似是不信,“你……记得?”
“是,记得。”
连敬语都忘了用,老人又问,“那……你可知是我把你玩物丧志,荒废学业的事,告诉公主的?”其实只是误了一天课时,但那时的禄游把樊落当孙子一般眼里揉不得半粒沙。
于是,那就成禄游一生唯一所悔之事——他千不该,万不该一状告到公主那里。
那座侯府看着精致繁华,可却是用冰雕成的,没有一丝人味。
樊落顿了下,依旧颔首,“您是为我好。”
于是,禄游便再未发出一语。老泪纵横的脸上直直的叩拜在地,叩得额头都红了结果依旧在嘴里念着:“对不住,落儿,先生对不住你!”
樊落疑惑了,抬首望着李全。可小兵也是一脸无措的回视着,他听着这对话没啥事啊?怎么大人就哭起来了?
结果樊落犹疑一下,才说:“先生,军粮在哪?”
可禄游却摇首,“落儿,是先生我对不住你,可不是大金的子民对不住你!”
李全听了又是一身冷汗,他真怕将军一时发火再来一剑。这回,自己的手真废了。
好在,樊落听了神色依旧不变,月光之下蒙着银纱,甚至透着少有的温润。他说,他明白。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又走了。
李全倒头至尾,便像是陌路之人,揪着心的瞧着。若大的街上空空如野,寒风吹过便拂起几缕微尘。小兵知道自家将军在沙场上是如何矫健,如何英勇。只是现下,却觉得那抹白色身影格外单薄。
“傻愣在这儿干啥啊?难道你不去陪着将军?”身后有人推了自己一把,惊吓之余回身,正是一脸痞笑的赵兵头。
“啊?我,我……”
“我啥呢!婆婆妈妈的!”赵兵头嘴里骂着,可脸上堆笑,“去去去,老子就帮你守一夜,下次儿帮老子倒一回夜壶就成!”
李全一听,心里头便暖了,行军打仗的谁用夜壶啊?谢过赵头,李全顺着那影子便追了过去。
眼前的人依旧这么慢慢的走着,没用功夫的静静走着,身边留了一个空似是在等人一般。李全苦笑着凑了上去抓着他冰凉的手,乖乖的喊了一声,“将军。”
前面的人没停也没疾走,只是任着李全拉着,依旧慢慢的晃着,以这脚程不知何时才能回府里。
于是李全又说,“将军,知州真的待你好……他不希望你背上罪孽。”
樊落没回话。
小兵又说,“你知道吗?村子里的老人家说,人生下来就得背了孽障。我们活着,得吃肉,得杀生。于是等死了就坠入轮回成了畜牲,被人吃,被人杀,等还清了债才能再做人。”
樊落在前头听了,一头雾水,疑惑的侧首看着身后在夜里亮着一口白牙的小兵。
后者憨傻一笑,“所以将军,杀生越多受得苦也越多。更别说杀同类了,将军,知州是替您着想。您想啊,别人顶多轮几世就能再当人了,可您得轮个十几世,不就亏了?”
好在知州大人不在这里,听不到这小兵的胡言乱语,不然指不定气得胡子乱翘。
而樊落也是觉得奇怪,“一生都不杀?”
小兵点了点头,可又摇了摇,一脸认真,“该杀之时还得杀,哪怕背负罪孽,该吃的肉该做的事,都得做,不然小的怎么养活妹子?呵呵,顶多,小的把妹子的罪孽一起扛了,不就成了?”最后,还是正经不起来。
可哪知,樊落却似是懂了一般,轻颔首,“明白了。”
“所以啊,将军,您就放了知州大人吧?他是为您好。而且若您伤了他……您会后悔的。”李全总觉得,将军不是他们口中那么的冷面无情,肯和他这样的小兵聊天,也是好人。
“后悔?”樊落重复一句,却又轻摇螓首,吐出二字,“不悔。”
“可……”
“该做之事,必做之事,不悔。”
李全彻底的愣了,他停下了步呆呆的望着前方之人。而樊落也跟着停下了步,望着李全。
两人对视。一人满目冷华,不染俗尘,清澈见底。而一人眼中则悲仇情苦,红尘琐缭,无力脱身。
李全咬牙逾越低问,“为何?”
樊落侧头回想,“答应父亲,樊家,血洒四国也必护大金周全。”
李全不明白,为何一个西狄降将要让自己子子孙孙,护着一个敌国?但李全只知,听了将军这话,他心里堵得难受。
暗自握拳,直至触到伤口有些生疼。李全猛吸口气,突然又是裂嘴一笑,大眼一眯白牙直闪。他说:“将军,小的言而有信,拿了您三成的军饷必当竭尽所能陪在您的身侧。”能算来生相约吗?畜牲之道两人也一同去闯。
与脸上嘻笑不符,说的掷地有力,似是要把这话刻在两人心头一般。
于是,樊落笑了……双唇紧抿嘴角微翘,笑得宛若一抹夜昙之花,华光清冷之间,暗藏花蕊却又如厮柔情……
然后,李全就又痴傻了。
第二日,樊落发了话。若是无人供出军粮何在,一时辰,一片肉。这肉,自是知州身上的,李全不忍去看。
好在,当赵兵头这刀刚架在知州的耳朵上时,人群里跌出一位老者。年岁似与知州相仿,他颤颤的奔上前抱住知州大人哭喊着“老爷老爷”的。然后,一封标着军粮所在的书信,送到了将军的手中。
同时,远在都城的江爷也接到了一封疾书——说的自是在这沂府里的点滴之事。
而在不远处苦熬的杨左韦右他们,也收到一封。比起他们所期盼的将军喜报而言,这份便显得格外沉重。
西狄逍遥侯燕如,邀大金征远侯樊落,一战。
守诺
“‘樊家,血洒四国也必护大金周全’……”都城御书房之内,丞相江定衡拽着手中书信,神色莫测,半晌不语。
而那如秋露般的眸子闪烁之间,便已把手中书信揉得粉碎。
“相爷,江先生还给您传了话,他说,沂府的禄大人安然无恙,请您不必担心。”一旁身着宫服的白发老者躬着身答道。
“……”这时,江定衡纠于眉间的暗色才稍减,又回到了朝臣们所熟知的温润君子。“多谢您了,王总管。”说着,把那团碎纸递还给他。
后者熟练的拢入袖中,便没了影,换了一脸谄媚,“相爷,这是老奴该做的。”
江定衡眼神又是一闪,这宫中东西两院总管的争权之术,如今却也搬至了朝堂之上。神色一敛,依旧一脸谦和,回着礼,“总管客气了,不知陛下今日何时下课?”
王总管看看天色,笑答:“快了快了,陛下最近用功的很,礼部尚书很是欣慰,最近的课业便轻了些许想给陛下缓些气。”
江定衡听了,那平日在朝堂之上磨出的一点刚厉之色便烟消云散。眉眼舒展,羞涩之意便如一抹润色亮了这抹润玉之颜。
仿佛王总管夸的不是当今圣上,而是自己护在翼下倾力抚育的孩子一般,透着傲色。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便从中书院中传来一阵少年嬉笑。透过窗沿一望,满园萧色之间唯有那儿别具洞天。一群少年相貌清俊,顾目流盼之间恣意风流。他们年少懵懂不知世间坎坷,却轻狂一笑,心比天高。
而江定衡的眼,在碰上那身着明黄外衣,眉眼沉敛,笑靥如水的少年之时,便再也移不开了——那便是当今圣上,十岁继位,年仅十七的嘉和帝,金弦。也是江定衡的亲外甥,这世间唯一至亲。
“舅舅!你怎么来了?”少年见着江定衡,喜形于色的便抛下身边伴读,只带着张侍卫飞奔而至,似是不满的嘟起嘴,嚷道:“舅舅,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朕?不然朕早就让先生下了课了!”
江定衡躬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于是,那少年面上不满又多一层,连忙扶起江定衡,“舅舅,都说了,在朝堂之下,你就是朕的舅舅!不许如此多礼!”
多少都还有些小孩秉性,眼底闪过一抹宠溺,望着这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当今圣上——金弦貌随母相,也是江定衡的胞姐。反观,倒是樊落生得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江定衡却依旧遵照礼数,躬身报明来意,“陛下,臣……今日前来,只是探望陛下而已。”
此话一出,一旁的王总管满是惊异。可江定衡却泰然自若,毫不理会。
连少年面上,也有丝疑惑,不过转瞬即逝。“呵呵,那正好!舅舅,先生夸朕最近书法大有进展,你也帮朕指点一下,可好?”
江定衡温和一笑,静立一旁。
原本,他今日是想参那樊落滥用职权,擅用圣令,扰民夺粮。只是转念一想,若是他参了,那同在宫中耳目遍布的兵部尚书便一定会来滋扰圣上。
于是,江定衡想着少年面上难色,便心头一软,作了罢。
暗自叹息,或许江萧真说对了,自己不是个能干大事的人。他只想替眼前的少年守着一方天地,为己守着一份承诺而已……
江定衡记忆犹新,自己的胞姐临终之前是如何抓着自己的手,让自己立誓在这宫闱之中,护着弦儿周全。
他亦记得,在先帝驾崩之日,自己又是如何的被委以重任,扶佐圣上保大金安泰。
于是,他也只希望某一日大金能国泰民安,眼前的少年能一掌大权成为千古一帝。而自己,或许就会褪下这一身官服,过着梦寐以求闲云野鹤的乡野生活,可……
想到这,面色便是一沉。
先帝那人过于心计,临终之时二次托孤,便是当朝丞相及兵部尚书。一文一武,扶佐幼帝。可却偏偏把兵符,交给了年仅十四的征远侯樊落。
三足鼎立之姿,互相牵制。即使圣上年幼,也无人敢贸然再撼金家皇室。
想到这,江定衡有些心寒,明知这是不得为知,可是一想到先帝把自己也算计在内,便……
“舅舅?舅舅!”眼前少年一脸不满,举着手中对联,“你都不夸朕!”
江定衡一笑,莫名的吐了一句,“陛下长大了……”
后者面色微红,吞吞吐吐的说着,“朕再过月余,便要满十八了。父王曾说过……”
突然,江定衡连忙截住了少年话头,大声贺道:“臣在此,恭贺陛下!”
于是,换来的是少年一脸的尴尬与惆怅,咕哝着,“我是一国之君……”
江定衡哪会不知先帝曾说过什么?他说待弦儿年满十八,自己与兵部尚书便能还权于陛下。而弦儿毕竟留着皇室之血,早已三番两次有意接掌大权。如同雏鹰一般,即使羽翼未丰,却也跃跃欲试,遨游天际。
江定衡又岂会不知他是何心?只是,现下的大金早已不如当年。在内,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而外,又有他国虎视耽耽,伺机瓜分,唯有死撑强国之姿方能堪堪逼退。
这样的烂摊子,江定衡又怎能忍心丢给自己这世间唯一至亲?
“陛下,臣尚有要事,先行告退。”说着,便不顾圣上挽留,执意要回相府。
行至花园之间,突然一阵寒风吹过,竟卷起一株早梅上的层层花海,白瓣翩飞,似是飘雪。
#奇#江定衡停住脚步,只见那株早梅干枝粗壮,上附一藤,似是龙蛟相缠。怪就怪在,其年年早于同类,竟于这深秋之际开花落花。其花无色无味,成就宫中一大奇谈。
#书#晃神之际,似见一天人立于树下,面带忧色。接着,又走来一人笑得轻狂邪佞,立于其身侧。一白一黑,似是正邪两立,却又……互相痴缠,至死方休……
#网#猛的,江定衡失了平日端方之姿,双目狂乱之际竟闯入那片花织飘雪之中。捶着那株早梅枝干,却只换得那一株一藤,愈缠愈紧。
“唉呀,我的相爷,您又想不开了。”耳际响来阴柔之声,一双大掌自后扣住自己双腕,翻身一转,便被带入一温厚胸膛。
江定衡眨眨眼,抬头望着满目花海。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江萧,我要大金安泰平安。”
“是的,相爷。”
“我要这大金王朝,永世不哀。”
“好的,相爷。”
“我要大金百姓,和乐融融,以食无忧。我要大金帝王,无忧无虑,安享百年。我还要大金臣子个个忠义两全,誓死护国!”
“好好好,我的好相爷,该回家了。”声音绵软,似是在哄孩子。
闭起眼,让自己沉迷其中,江定衡脑海依旧回荡着书信上的那句——樊家,血洒四国也必护大金周全。
可是樊落啊樊落,你错了!即使流干你身上每一滴血,也并不能护着大金!你遵照樊英嘱托,却无形之中依循公主诅咒,你这是在毁大金啊!
“对不起……”江定衡紧抓身边之人,哽咽出声,“对不起……”
江萧的眼眨了又眨,便泛起一阵苦笑,似是明了一般,“好的,我的相爷……”
樊落一行一路疾驶,又是一天一夜,赶回了营中。赵兵头留在沂府负责运粮之事,四千石足以让十万大军撑些时日了。
而樊落刚下马之际,韦右便连忙扑了上来,仔细打量一番觉得自家将军气色不错,没受那糟老头啥苦。这才放心的拉着他直往将军帐中奔去。
“将军,敌将来信,请战。”
方无璧也在后面紧跟着,一脸不信,“又来一场将战吧?他们西狄还真玩不腻?”
结果帐中杨左一脸摇头苦笑,“这次来信的是逍遥侯,不是一个蛮将,更不是傻子。”
“此话何解?”
杨左哗啦一退,亮出了背后挂着的地势军图。用剑轻划直指着整片山林地带之中,唯一的一片平马之川,“七日后,他约在那一战。”
方无璧不解,又问,“那里咋了?这不是正统行军布阵吗?”好歹也是兵部尚书之子,在那藤条之下,也读过几本兵书。
“这打仗不就该找个平川之地,弓兵防营,轻骑突进,步兵近战吗?这才像打仗啊!”说到这,男儿血性也给激出一般,方无璧面色赤红,一派激昂之色。
只可惜,却被杨左生生的泼了盆冷水,“军师,您说的之方法唯有在双方势均力敌之下,以兵士骁勇来一决胜负吧?”
方无璧一想,也对,“是啊,咋了?”
结果韦右翻了翻白眼,而杨左则耐心的解释,“军师,西狄大军二十万,而我方,才十万。”
一箭红心,顿时方无璧也堪堪的闭了嘴。以少敌多如此之战,无疑以卵击石。
“将军,您看如何?”话头一转,杨左问着一旁早已坐上主位,视着军图的樊落。
而后者,却淡淡瞥来一眼,不看方无璧亦不望韦右的,却只盯着杨左。“你,心中何计?”
杨左被将军那圣美目给晃得不知东西,定了定神才扯着嘴角反问,“将军所言何意?”
指着平川四周,樊落又说,“一片山林。”
于是,杨左觉得自己再装糊涂下去,便就显得过于卖弄了,“将军,您的意思是匪战?”相较于正归平原军战,这匪战……说难听点,其实就是利用山地之形,隐匿行踪打个措手不及,照那些朝堂上雄纠气昂,自恃甚高的将军们来说,实属下作之法。
樊落颔首,无丝毫觉得不妥之处,重复,“这是山林。”不打匪战,岂不浪费?况且兵不厌诈,樊落自小便知,无论何法,只要能打个胜仗,并无差异。
请战书上定明七日之后,足以令十万大军隐于山野,个个成为匪头。而现下,只缺个领头的而已。
“唉……”重重叹息,杨左一脸无奈苦笑,似是那被硬逼着照看小娃的村里教书先生一般,“将军,您这是……要我领着他们当土匪头子?”
樊落当然又是颔首,一脸理所当然。以少胜多不用邪门歪道?那是笑话!
“哈哈!”就在方无璧一脸疑惑,不解之际,韦右突然大笑,直拍着僚友肩膀,“杨左,看来将军这回儿,是要你干回老本行了!”
匪头
“啊?您说杨副将以前是土子?”李全坐在军医帐内换药,“噗”的一声,刚喝下的水便全吐地上了。
方无璧嫌脏,皱着眉头坐远点儿,这才挥着扇子煞有其事的摇头晃脑,“是啊,他亲口所言,本公子又岂会骗你?”
结果军医也在旁连连点头,“是啊,这事老些的兵都知道,不稀奇。”
顿时,李全目瞪口呆,一脸不信。这平日看着斯文有礼,一脸好好先生的杨副将居然原来是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山匪头子?说难听点,他觉得赵兵头还更像一些!
只是转念一想,李全又觉着奇怪了,“咱们大金律法,不是为匪者格杀无论吗?”
“呃……这个……那个……”
“对啊,大胡子,你说怎么这杨左还当上了樊兄的副将?”方无璧也觉得奇怪,刚才怎么没想到这层?
结果军医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被李全和方无璧两人问得烦了,一掀帐营的便把他们给轰出去了。“奶奶的,别烦老子!还不快去各干各事!”
各干各事?李全摸着脑袋想起好多天没去擦乌蛟了,结果自是满脸乐呵的打了盆水,依旧只往将军帐里跑。
而方无璧的事……自然是去自己的营里吃好睡好,能养出些膘来就更好了。
来到帐内,将军依旧如往昔一般坐在案前,上头堆着成山的公文似是怎么看也看不完。后来李全听杨副将说了,将军有时不光是研究军情,连与南蛮东晋二国边境之处守营的日常通文,都会送来给他过目。
怪不得忙起来总没个头似的,李全瓣手指算下来,一天又是操练又是巡营的,还得看公文看到半夜。顿时,李全都替将军肉疼——这还是人不?都成铁打的了!
这,大概就是背负一国之人吧?那远在都城的相爷怕每日也是如此的日理万机,为这国家操持。李全暗想着:真苦,给他这样的官他也不当,天天看这些眼都疼!
暗自叹息,李全不明白无论是将军还是相爷,都是好人。可好人之间,却又为何如此敌视呢?若是两人言和的话……自己是不是也会轻松些许?
想着想着的,李全这傻小子还真的叹出声,扰到了案上之人。
“为何叹气?”其实看着这个傻小兵至刚才起,便一边擦着乌蛟,一边在侧摇头晃脑的自语,最后,居然重重一叹,似是满腹心愁。于是,樊落起了念,便开口问他。
小兵一怔,当然不会实话实说,眼一转便问,“将军,我听方军师说,这杨副将以前是……是盗匪?”最后一句问的小声,似是怕别人听到。
樊落一挑眉,却又低首处理公务,理都不理李全。结果此举把小兵给吓了一跳,他以为将军是有问必答之人,可今日看来……杨副将的事,其中必有玄妙!
于是,这人的性子一旦挑起了便难再掩下,更何况是私下已经被樊落宠上天的小兵?贼贼一笑,李全轻放下手中乌蛟,便迅速窜至将军身后。
趁着樊落尚未反抗之际,俯下身蹭着他的耳边轻吐热气,捏着嗓子学着唱戏之人,“将军,告诉小的吧……”声音尖利,装着女声,语调起伏之间似是撒娇。
冷不丁的,樊落打了一个寒颤,那上好的字迹便晕上一摊墨迹,污了公文。
可是李全居然浑然不觉,似是玩上瘾一般,看着将军嫩白的耳廓染成粉红,而脸颊脖子上却泛起阵阵疙瘩。更是玩心四起的,咽了咽口水,又尖嗓撒着娇,“将军,就说一点儿吧?小的好奇的紧啊!”言词之间,甚至是伸出舌尖,轻薄了将军小巧圆润的耳垂……
若是韦右此刻入营,怕是执起偃月宝刀直劈死这竟敢调戏将军的登徒子!
“……”而樊落盯着毁损公文,也暗想:是不是平日真的把这小兵给宠坏了?
结果还未待李全玩过瘾,却只觉眼前又是一花。原来将军拽着其腰带一使力,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按趴在其膝上,扒了裤子便又是一顿敲肉。
李全呼痛,结果樊落竟弯腰俯在其后颈之处狠狠咬下。“嗷呜”一声,只得乖乖认命受罚。
等教训够了,李全这才有些收敛,委屈的跑下将军的腿乖乖的抱起乌蛟继续擦拭起来。
过了片刻,直至樊落处理完了公文,抬首,却见那小兵依旧一脸憋屈,嘟着嘴坐在帐营角落。
顿时,一抹笑意便直冲而来,几乎把樊落那冰雕似的脸给化得变了形。若是一个绝世美人,做着如此哀怨表情,或许还会引人怜爱。
可是若是李全做的……黑圆的脸上两颊鼓鼓似是包子,滴溜的眼也睁得极大,黑白分明的远望过去,似是占了一半的脸。而短短的茸发立在脑袋之上,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滑稽。
樊落知道,自己对着李全便会涌出那从鲜有的七情六欲。而此刻,更是应验此话。
无奈一叹,樊落走至大金国图之前,指着一处,说道:“荆州,虎牙山。”
顿时,窝在地上的小狗耳朵一竖,先是疑惑抬眼。等看清樊落脸上神情之后,猛的,眼神一亮,似是见着肉的野狼一般,倒真有些把樊落给吓住了。
“将军,您是指……这杨副将本来是荆州虎牙山上的匪头?”李全揣摩着樊落的话,问着。
樊落轻颔首。这推论不无道理,荆州此地与幽州不同,山虽是山,却出了名的穷山恶水。
这山里,种不出粮。这水里泛着锈味,人牲喝不得。荆州有一条都城与边境的商路,于是这也成了荆州百姓要活下去的财路。
听说官府也派人整治过,只是收效甚微。毕竟人一急起来啥事都干,所以大金律法后来才加了一条,为匪者必斩。
有时李全这脑子也十分机灵,就像现下。眼珠子一转,这说书口中的英雄惜英雄,便翻着从李全的口中吐出。
“莫非……将军,当初您受命去剿匪?”
猜中了,樊落自当承认。
李全的眼亮便得近乎把自己的面庞给照白。他又说,“那将军将军,您是与杨副将一役后便觉得此人‘有用’?然后收归你的麾下?”
小兵满脑子的英雄故事,兴奋的尾巴摇摆,“那将军将军,当初您是不是以自身性命作保,才留下了要被砍头的杨副将?”
于是,樊落的神情便是一滞。他方知道自己刚才为何不愿告诉小兵杨左之事,只因……
缓缓摇首,樊落冷冷回他,“一命换一命。”
接着,李全那灿烂笑靥便似凝住一般,僵在脸上,这眼越睁越大。“将军,您是说您……用另一条人命,换来了杨左将的?”
樊落没有答他,只是垂首静坐一旁。他想他或许就是不愿李全露出这神情,所以才不想多说。
结果小兵倒好,不用樊落自己说,又问,“因为杨副将对您而言,是‘有用’之人?”
李全问的小心,结果樊落答的也小心,轻颔首后便不再多语。这帐子里一片鸦雀,只有布皮摩擦乌蛟,将军提笔疾书之声。
过了半晌,等李全擦完了,端起水盆临走之际才又问:“将军,那个被杀之人,是咋样的?”
樊落笔顿住似是回忆,“荆州知县之子,欺民霸市之徒。”他记得那时是这小子自告奋勇领路上山。一路上邀功谄媚,只求高官厚禄。
樊落未觉有何不妥,只觉这是可引路的“有用”之人,倒是韦右有些嫌烦,几乎想劈了那人。
那一次剿匪打了一月有余,当生擒杨左之际,樊落对他说:“随我者,生。”
那时杨左一脸无奈,“可大金律,匪者必死。”那口气仿佛定的是他人生死。
于是樊落一剑削下了荆州知县之子的项上人头,“杨怀远已死,你是杨左。”而对那知县只说一声,其子死于剿匪之中,追封义士。
李全听了,一愣一愣,只是又问,“将军,您觉得那人该杀吗?”
该杀吗?那人虽不至死,但于己则已“无用”。于是,樊落颔首,“该杀。”
结果帐门前的小兵笑裂了嘴,憨傻的摇头晃脑,“既然将军觉得该杀,那便杀吧!不然哪来现在的杨副将呢?”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补了一句,“将军,您是将而小的是兵,于是,小的自会站您身边的,明白不?”
其实樊落没明白,只是看着那黑白分明直瞅着他的眼,养成习性般的颔首。后来李全出去了,说自己对山里熟悉,看看杨副将需不需要帮忙,便抬脚走了。
在他走后很久,樊落这手执着笔架在公文之上。只是待这墨汁滴落纸上穿透之际,樊落却还是没下笔把它画开。他似乎觉着,无从下手……
杨左确实要李全帮些忙,因为这小兵说过山中打猎他在行,对山也熟悉。于是,杨左告诉他自个儿是半路出家。
“这也成啊!?”李全带着一路人马,顺着山道婉延而上。一路上这位杨副将走的磕磕碰碰,要不是一身将服,李全还真以为是在护送个文官呢。
“当然成。”杨左倒不以为意,拉着李全的衣袖借力跟着,轻松不少。“自古以来,以地利之便克敌制胜的战法不少。只要熟识地形,了解当地风土便足矣。”
而这些个,自是下面的小喽喽做的事——就像现下的李全。杨左教给他的事,便是记下这片山里头究竟有多少土,多少石,每寸土上长着些什么,每块石头下,藏着什么。必须一一详靡,不得遗漏。杨左凭的,就是这些东西来布阵。
听着觉得有道理,李全连连点头,然后才问,“那杨副将,您以前是干啥的?”
“不干啥,一心只读圣贤书,自会有人养着。”
“啊?”有这等美差?
“我是名秀才。”
顿时,小兵肃然起敬!这,这可是未来当大官的命啊!“可您怎么去当了土匪?”
杨左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于是这诸多隐情便藏在那雾里云里,不得窥探。
顿时,李全满脑子便是那说书故事中,那被贪官污吏或当地权贵给逼得家破人亡的戏码!
“我自小是孤儿,先生待我如己出,待我成年落冠成为秀才之际,先生享尽天年,灯枯油尽。”杨左盯着李全的眼,毫不留情的一棒打散他的臆想。
“……哦……”
望着搭拉着脑袋全然没了精神的小兵,杨左忍俊不禁的又回了一句,“我会想当土匪,只想出人头地,留个名。”
李全自是不信,看看四周兄弟都散开,低声惊呼,“杨副将,您傻了?这被抓到可是要杀头的啊!”
杨左眼神一闪,透着些李全看不透的东西。然,又轻笑一声,便又回到了那一身儒雅的教书先生。他这么告诉李全,“总比一生被锁死在那一片乡野,终生庸庸无碌好吧?”
顿时,小兵不明白了。杨副将不是秀才吗?是能上都城见当今圣上,给百姓们当父母官的差啊?又哪有不好?
只可惜,李全刚想细问,结果杨左倒抢先一步拽着小兵的手指着另一端,“这有条小径,知道通哪的吗?”
李全看看天色,云层晦暗,山中无风,似是要下雪一般。有着上次深夜掉入陷阱的前车之鉴,这小兵也聪明一层,不敢贸然前往。
可哪知,他刚一转身,这杨左居然已经探入小径之中,一会儿就没影了。顿时,便把小兵吓出一身冷汗。要知道出门之前韦副将千叮万嘱的要把杨副将给看好,万一真出啥事就提着脑袋来见他!
李全知道说不定自个儿十个脑袋都抵不上杨副将那一个,更是提心吊胆。可哪知,还是惹出事来?
连忙和兄弟说了一声,便也冲着那小径奔去,一路上只望着这杨副将能乖的似是只兔子般,等他寻来。
不过李全忘了,这平时看着最温顺的兔子最喜欢的,便是找地乱蹦。当李全好不容易见着杨副将时,他正静趴在一片矮灌之中,直视前方。
李全暗松口气,刚想唤他,却猛的也把自己的身子俯在草丛之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因在那丛丛矮灌之外,是一排排的参天巨木,数十条人影穿梭其间。
而李全也看真切,那些人身上着的是西狄兵服。
堂兄
“为啥西狄军会在这?”窝在草堆里,李全冲着杨副将对口型。后者眼一眯,像只狐狸似的打量眼前一番情形,就是不回话。
李全只得回身,照着那方向望去。不看还好,一看便吓一跳。只见每个西狄兵手中都拿着把短匕,一道道的在那些树上划着记号。顿时,李全的脸都黑了,“杨副将,咱们该不会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吧?”
这回,杨左回了他的话。唇角一勾,眼一挑,眸光晶亮。于是,那平凡无奇的脸上便硬是被逼出一份煞气。
“西狄的狐狸……果然名不虚传。”
李全眨巴眼,再傻也知道不能在现在扰了此人。杨副将想利用地势布阵,隐匿我军行踪,攻其不备。
结果人家却先行一步给每个树打上记号,让你挪都挪不动。虽不想示弱,不过李全觉得对方也不差,这仗便就打得累了。
“杨副将,咱们先撤吧?如果其他兄弟在山里头与他们碰头了,那便不好了。”
杨左听了,深深的望了李全一眼,过了片刻也缓缓颔首,“走吧。”
于是两人就又沿着先前的小径,一路退去。只是来时觉着新奇有趣,而走时,却已是满头冷汗。
李全自是殿后,总不能让只会骑马不会杀敌的杨左遇险吧?好在,入冬四周万物寂籁,两人不一会儿,便又到了另一条小径口。
“这多少能挡一阵吧?”走时,李全把另一道口用草丛遮盖住,现下再把这一端的给盖住,做个记号,“杨副将,这事得马上告诉将军吧?”
杨左一路上都未说话,低头思索。听小兵提到这些,才回应,“是,赶快回去,看来那封‘七日’之战,也只是笑话而已。”
李全连忙应声,结果一转身看四周没人。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独自去寻杨左时,吩咐过兄弟们完成事就先离开,不用管他们。现在想想也好,两人走动静不大。若是人多被发现了……想到这,李全又是一身冷汗。
于是两人也没多耽搁,匆匆的行路。可哪知,天色微暗走得急了,杨左脚下一滑,正踩上一块松土之上,竟堪堪的向崖底坠去。
李全一惊,连忙飞身扑上,抓住杨左手腕,便不上不下的吊的半空之中。其中杨左也几次三番借力上爬,结果土石松落之际,却把李全也带越下。
“杨副将,您别动了,我手都酸了。”实际是伤口又裂了,好在绑着布条,这才不使杨左因为手滑而坠下去。
下方的杨左点头,“李全,记着,这段土地松垮,很适合铺开陷阱之用。”
李全记下了,笑问,“杨副将,小的必当禀告将军,那您能不能安心的去了?”
杨左一怔,结果抓着李全的手紧了紧,回笑着,“李全,若你松手,我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全想想也是,叹道,“小的最怕鬼了……杨副将,可别吓小的啊?”说完,另一只抓着草根的手竟也搭了上来。这架势已然是同生共死,若李全拉不上杨左,便只能跟着他一起滑下。
咬紧牙关,使出吃奶之力,李全只盼着自个的手没伤,更盼着这脚下的地能实一些——只可惜,老天爷睡了。
“轰隆”一声,崖边泥土滚落,李全闭上眼之际,只想着好歹埋土里了有个全尸。可结果他还未来及得想着下辈子当啥时,只觉后颈被人一拎直往上提,看似轻巧却实则像使了千钧之力。李全连个愣都没来得及打,便被一把拖到了安全之处。
而在这期间,他的手依旧未松开杨左,便把他也顺道一同拉上来了。两人险象还生,只顾喘着粗气,连个谢字都说不出口。结果倒好,还是那位“恩人”抢先一步,问起罪来。
“唉呀,讨厌啦……在下辛辛苦苦的救了小哥你,居然连个谢字都不说?人家不依啦……”
顿时,李全浑身寒毛直竖,而杨左则一脸兴味的打量着眼前衣裳单薄的连内里粉色肌里都透得一清二白的美艳公子。
“讨厌,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发现杨左窥探目光,那对狐狸眼一翘,燕如柳腰微摆的便往李全身上扑去,“小哥,好久不见,想不想在下?”
不想!鬼才想你!李全敢怒不敢言,躲到了杨左身后打着颤,“杨副将,咱,咱们快离开吧!不然准给这只狐狸精给勾去魂魄的!”
刚说完,结果山里竟刮起一阵阴风,吹得李全更是拉着杨左连连后退,嘴里直念着将军保佑,邪鬼驱散!
看着对方眼神愈发不耐,倒是杨左一脸和气的抬手,“多谢这位公子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
“燕如!像姑娘家的名字!副将,他不是好人,咱们快走吧!”李全抢着回答,然后又真拖着杨左往山下走。
不知为何,李全讨厌极了这人,碰上他总觉得骨子里都冒着寒气,不舒服。
可杨左却愣住了,盯住那狐狸般的人,“燕如?”
“呵呵,正是在下!”那人笑得一脸的狐媚之相,山林幽暗之间却一身白衣,荧玉之光盘绕周身,似是狐火一般,照得笑颜惑人,不敢逼视。
杨左眼神一暗,“我只道能在经刻出现在此地的,必不是寻常人。只是未料到……”
“哎呀,杨副将,你和一个精怪说啥啊!就算是他救了我们恐怕也是想待会儿下肚的,咱们快跑吧!”凑到杨左耳边说着,李全这一脚又向外跨了一大步,似是躲着洪水猛兽一般。
一见那燕如居然向前一步,便又“妈呀”一声的,直拖着杨左往山下跑去。
“小心!”结果,杨左也只来得及喊出这句,便见眼前的人竟然一抹黑的直撞入那只狐儿时的怀中,被牢牢的制住。
“跑呀!你个死没良心的!再跑呀!”足下轻点,燕如使着轻功先一步截住了李全的路。拎着李全的耳边,话音娇嫩,似是情人间的撒娇一般,可他另一只手上却持着柄软剑,已牢牢的裹在李全脖子上。
稍一动便是一条红痕,触目惊心。
“呵呵,若是你再跑……”神色一变,如同山中鬼魅,冷笑着凑到李全耳边,“若你再跑……我割下你的脑袋喂狼,可好?”
“……”于是,李全便呆立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呵呵,这才乖。”抚着李全满是冷汗的脸颊,燕如红唇一嘟的亲了一口,这才冲着一旁的杨左问道。
“喂,我要他去在下家里做客,成不?”
当然不成!李全不敢说话,只能冲着杨左直眨眼,眼中哀怨满腹委屈——跟着他回家, 不被扒了皮才怪!
于是杨左颇为难的反问,“若不成呢?”
燕如媚眼如丝,闪得杨左的腰都软了,“您说呢?”
“……圣人常道,知恩图报。公子,为了答谢您的救命之恩,这小子便杀要剐要吃的,任凭公子处置!”杨左说得大义,随即竟躬身行礼,一脸凛然。转身,便连看都未看李全最后一眼,借着微光便直往山下赶去。
徒留下一眼泪汪汪的小兵,与一脸诡笑的燕如……
“嘿嘿嘿……”李全不敢说话,但笑总可以。眼眯成一条线,嘴唇却还紧抿。于是这脸远远望去便像是头黑黑的臭石头。
“嘻嘻嘻……”燕如也跟着笑,手腕一抖便撤下软剑系在自己腰上。抚着李全的脸,问,“小哥,有没有想过在下?”
摸着自己脖子,急咽口水,李全才憋出一句,“想,当然想!”
“咋想呢?”
“现在就想!”想把你给踹下崖!
“呵呵,在下真是高兴……”这整个身子就扑到李全身上,要他独自硬撑着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身子,“那今晚就到在下的寒舍,一叙衷肠,小哥看如何?”
边说着,这手还边抵在李全的胸口划着圈。可这小兵却呆立原地动都不敢动,只因他觉得这燕如的指尖锐利,似是尖刀一般随时会剜了自己的心。
而燕如,似是对李全这反应全然的欣喜,笑得眼眯成一条线,手一提抓着李全,便往深山里走去。
这一路走的晃晃悠悠,似是散着小步。结果待李全回过神来,这天都黑了怕是走了一个时辰了吧?
再往前细看,却差点吓破胆!只因这燕如并未带着李全去什么草屋毛棚的,而是一个山洞。虽不大,不过点着篝火便也暖融。可李全却忤在洞口,说什么也不愿进去。
“怎么了?”
“你,不,是您真的是狐,狐仙吗?”小兵吓得腿只打哆嗦。
燕如一怔,不过看看这深山老林中满是树藤的山洞,这才了然一笑,“小哥,在下只是和你叙旧,顺便……等人的。”
“等人?”李全暗想,难不成他还想害别人?
燕如踢着李全入洞,“对,等人,在等上次救你的那位美人。”
这回换李全怔住了,“你,等将军?”
“当然!小哥你在这,那位美人必定会前来找你吧?”燕如笑得一脸春风。
顿时,“咚”的一声,李全便跪仆在地,连连哀求,“我的祖宗啊!我把您的钱还你!您就别再为难小的了,成不?”
燕如眨眼,一脸不解,“钱?”
连连颔首,“那十两银子藏在我另一件衣裳里!明个儿就给你送来,您就大人大量的放过小的吧!”
“……原来,你说这个啊……”托着下巴恍然,“你当在下只是为了那银子才一直缠着你?”
颤颤回道,“难道不是?”
“……噗……哈哈!李全啊李全,”突然,眼前的狐狸美人竟直呼李全的名字,笑得前俯后仰,“你还真是有趣啊!”
李全一听,跟着傻乐。可接下来的话,却使得这小兵眼神一敛,俨然成了另一人……
燕如说:“那江爷果然没有骗我啊。”
李全暗自捏拳,眼神凌厉,“你是谁?”
可哪知,李全只常见眼前白光一晃,再待回神之际自己右手竟被人反手一拿,牢牢扣在后背。略一使力那撕骨般的巨痛便跃然而上,煞白了李全的脸……
李全冷汗直落,却与刚才判,若两人,不愿示弱。“你究竟是谁?”全然没有下位之姿。
燕如激赏之余,这手上的力也没少下,轻轻一拧这骨节之间便发出细微“喀”声,听得人寒毛直竖。
“李全,在下不喜欢你现在的眼神,能换换吗?”
闷哼一声,李全还是问,“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江爷?”
燕如依旧笑得绚烂,“西狄逍遥侯正是在下。”其实燕姓,是西狄的国姓。
“……”顿时,小兵便没了声,燕如在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那人的身子,似乎在轻颤……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哼,“那……相爷真的通敌叛国了?”
燕如想了想,“如果按常理……是,你们的相爷通了敌,也叛了国。”一脸轻松的又问,“那这答案你是否满意了?”
“你来找将军,是想害他?”
突然,燕如不高兴了,他身居高位哪容一个小兵三番四次的如此逼问。可不知为何自己却也无法不回他。只因他想看看这家伙会作何反应,结果闹半天了,依旧是一个闷葫芦?真无趣!
于是,燕如不高兴了。狐狸眼中闪过一道戾光,可语气却依旧柔媚,似是情人一般凑到李全的耳边低语。“李全,咱们一个问题一只手,如何?”
“……”
“现在已是三问了,啧啧,看来在下连你的腿都得算上了。”说话之间,猛的使力,似是真打算废了李全那只手一般。
巨痛袭来,李全只觉得自己这手被扭成了一个麻花再也撑不住之际,一阵清冷之声伴着山风,从不远处缓缓飘来。
他说,“他断一臂,断你四肢。”
燕如眨眨眼,一抹诡笑一闪而逝。轻笑着松开李全,转身冲着到来之人喊道,“堂兄,您对在下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李全愕然,他抚着手不置信的瞪着眼前两人。
一妩媚一冷艳,全无相似之处。可燕如这一身“堂兄”叫得自然,而樊落,却也未加反驳……
而更令李全胆寒的是,他不知樊落是何时来的,他刚才……究竟听到多少?
番外 彼时少年
嘉和十年
毒辣的日头,似是能刮下一层皮。风中卷着黄沙,铺天盖地,仿若瞬间吞噬万物。
百人的小村子,却在这贫瘠的地中扎了根,百年不息。
“二狗子?二狗子!这死娃!跑哪去了!”一声妇人的吆喝,响彻整个小村。
不消多时,村口就漫起一阵黄烟。只见一手长脚长却顶着一颗大头,约莫七八岁的娃,随着声音扑扑的就奔了过来。
“大姨!”叫声脆响,这童音在这黄沙地中倒丝毫不减清亮。炭似的小脸上那双眼晶亮晶亮的,裂嘴一笑,一口白牙。
腰膀子比起水桶差不了分毫的妇人瞪了这娃一眼,对着那傻笑似是发不出脾气了,蹲下身用那粗手抹了抹娃的脸,“去哪了?搞成一泥人似的!”
谁知,妇人一手白面的,一抹,白的白,黄的黄,盖上底色的黑,滑稽的可笑。
不过娃倒没注意,星子似的眼扑扇的眨着,“大姨,我刚去了村口。我爹说等我生辰那天一定会请人捎东西给我的!我去等他啊!”
那妇人的手顿了顿,看着被自己抹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娃,卟噗一声笑了,抓起一旁抹布又胡乱的抹了几下,“看你急的,这才刚过晌午,等人来了会不叫你?快,洗把脸去,大姨这就给你下面!”
“好咧!”一溜烟的,小娃就又窜屋外去了。
长寿面,粉白的面,翠青的葱,点些芝麻油,扑鼻的香气。一旁扎着冲天辫三岁的女娃巴着桌角流口水,却被自家的娘给哄了出去,“去去去,这是给寿星吃的,等你生辰那天,娘再给你做!”
二狗子憨笑着,趁着大姨不备,就卷了一根小心的塞进小娃粉嫩的口中。
门帘一掀,五大三粗的汉子肩上扛着锄头走了进来,一脸的喜气,“二狗子,我在路上听说那孙兵头刚进村长的屋,说不定就把你爹的话给捎来了!”
孙兵头从军十载,负责方圆百里守军间传令。人挺好,有时塞些小物给家乡传个信,也只是举手之劳。
二狗子听着,这眼“噌”的就亮了,蹦下了地便直往外扑。身后传来大姨的无奈,“这娃,好歹吃完了长寿面再去啊!糊了就不好吃了!”
粗大汉子喝了口凉水,大笑着,“这娃想他爹了,这一年都见不上一面的,能得个话也好!”
大姨叹口气,边收拾东西边说,“算了,今个儿寿星最大!这孩子娘走的早,偏偏刚懂事这爹又被征去当兵,苦命啊!”
村子极小,二狗子伴着黄烟不消片刻,便冲进了村长的家。
黄土堆的屋里白天不点灯,阴暗中透着一股子的凝重。小孩子也懂察颜观色,看着村长爷爷蹲在炕上吸着汗烟。而孙兵头则坐在一旁,木桌上摆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二狗子有些胆怯,但又壮着胆子走上前去乖乖的喊了声,“村长爷爷,孙兵头。”
童音稚嫩的,倒是缓和了一些气氛。孙兵头堪堪的笑着应声,拿起了桌上的牌子,掂了半天,才牵过小娃那黑黑的小手,把它郑重的放在了那似乎总是沾满沙土的手中。
“孩子,拿稳了,这是……你爹的……”
“爹的?”二狗子有些不明白的盯着自个儿的手心,削成菱形的木牌子中间裂开后又用白线捆成一团,上面黑漆漆的似乎是涂了什么料,仔细抚摸,依稀觉着上面坑坑洼洼的。
“……”孙兵头张开嘴喉结上下翻滚了几次,抚着小娃的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上面……刻着你爹的名,生辰……还有祖籍……”
默想片刻,突然,二狗子眼一亮,露出双颊两个小小的梨窝,嚷嚷着,“这就是爹托您捎来的东西?他说了今天我生辰一定会带来的!谢谢孙兵头!”鞠躬哈腰的,小娃小心翼翼的当着两大人面,把这牌子藏入了心窝。
“啪”的一声,平时和气的村长爷爷猛的把烟杆狠摔下地,粗了脖子红了眼,用那被风沙侵哑的声音,嘶吼着!“这杀千刀的蛮夷!杀千刀的!我咒死你们祖宗十八代!咳咳!”
凄厉中渗着铁锈的血腥,瞬间罩满这小小的斗室!
“老头子!你病着!别动气!”里屋白发苍苍的村长奶奶奔了出来,只是看到一旁吓得脸色泛白的二狗子,终究忍不住,一把将那无措的孩子抱胸口,粗声的号着,“苦命的娃啊!”
“……奶奶,二狗子做错什么了?”乖巧的孩子瞪着黑白分明的眼,一脸的惊惶。
可是回应他的,却只是奶奶的哀号,村长叉气般的剧咳,以及,孙兵头透着无奈的低叹——命不由人……
过了很久很久,二狗子终于明白了。按大金律,凡入伍者必配木牌,上刻名、八字、祖籍。为的,是日后一缕幽魂能有所凭依,回得了故里……
在二狗子生辰那天,他得到的便是他爹爹的一缕幽魂。黄泉路暗的,终于,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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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日,再炎热却总伴着水汽,缠缠绵绵的,似是红袖添香。
征远侯的宅邸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排排的红檀木厚重而殷实,纷纷被抬进了侯爷府。
管家恭敬的接过各家礼单,扫了眼:南海珊瑚,东海明珠,昆仑金枝,还有那北地仙参。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子寿诞也不过如此。
今天,是侯爷府小主子的八岁寿诞。
可是征远侯面前的人却跪了一圈又一圈人,“侯爷,小主子还不愿更衣,你看这满堂的宾客……”老管家胡伯开了口,祝寿的宾客虽然都是冲着征远侯的面子,但已故长公主的嫡子,今天的正主,好歹也该露个面。
座上的男子一身镶金紫袍,长发不拘,垂落肩头,刀削的脸上透着锐气,飞扬的眉眼间透着桀骜不驯。他微勾唇角,似笑非笑的对着满地的仆从问,“落儿在哪?”
“小主子正在后花园中练剑。”
挑眉,挥袖起身,径直向那后花园行去。
远远的,夏荷飘香中却带着一股冷冽煞气。池畔旁一孩童正舞着青锋,玉冠束发,白衣银带,随着身形翩翩飞袂。如玉的嫩颊染着薄红,精雕细琢的五官配着如黛娥眉,星子般的眼,正应了男生女相。
虽说身形稍嫌稚嫩,可舞起三尺青锋却丝毫不显弱示。刺、挑、劈,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且越舞越疾,剑锋所至之处枝落叶散,罡气由然而生。
最终,划剑旋身,缓缓收了剑气,立地调息片刻,才抬首直视着前方高挺身影。面上并无丝毫讶异,仅是躬身一缉,“父亲。”
樊英唇间带笑,看着这世间自己唯一的血脉。
如霜脸上不带丝毫孩童的天真,眉眼之间泛着红殷,隐现着一股煞气。
这使得樊英不禁啧啧称奇,不知那女人是怎么教这孩子的。转念间,便问,“怎么不去前厅?”不温不火的,似是陌路人。
八岁幼童侧头想了想,干净利落的吐出一字,“烦!”
“烦?”樊英倍觉有趣的挑眉。
恭敬的低首,“人杂,言多,且无义,烦。”
“烦?”征远侯樊大将军从未想到此话居然会出自八岁幼童的口中,略一怔愣后便仰天狂笑,“好!好!好!不愧是我樊英的儿子!这东西不理也罢!”
“来人!”说罢,单手随性一挥,“把厅子里那帮家伙给赶出去,就说今天我身体不适。”
胡伯脸色白了白,可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却只能把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落儿,”抚着幼童一头青丝,目光内敛深不可测,“再给为父舞一段,如何?”
幼童如霜的眼动了动,他记得,这是眼前被称为父亲的男子,第一次抚着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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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十五年
黄沙盖地的小村落,过了农季,便显得有些萧条。
十三、四岁的少年像是开春新生的嫩芽,抽长着一天一个样。挺拔紧削的身姿带着少年才有的清爽与柔韧,常年满山满地的跑,修长的四肢有力健硕,再不见幼时那头重脚轻的怪模样了。
只是那如炭的肤色像是生了根似的改不了,衬着黑白分明的眼,狗啃似的短发,一脸的憨相。
此刻他正背着长弓,手提山兔山鸡的野味,在集市上盘算着带些什么东西回去。呃,铃儿那小妮子已经知道要好看了,带根红头绳回去吧?大姨的腰不好,带些活血药。至于大伯,一坛烧刀子就够他乐上半宿的。村长爷爷的身体也不好,火气大了,不能再给他买旱烟了,带些凉草回去,不知村长爷爷会气成啥样!
正暗乐着,突然一小贩似乎觉着这孩子面熟,忙问,“小兄弟,你该不会是枯井村的吧?”
挑着货,不在意的回了,“是啊,大哥,我用这鸡换坛酒可好?”
只是,不知他说错了什么?附近小贩面面相觑的,面露惊惶。
“小,小兄弟,”小贩大哥咽了咽口水,“前几天枯井村被蛮族洗劫。一把火给烧了,听说,听说没一个逃出来……小兄弟?小兄弟!你的鸡啊!”
可惜,那远去的身影,再也无法听到分毫。
一片焦黑,少年曾经怨这里满是黄土的,有多无趣就多无趣。可现在看着这满目疮痍,却宁愿是那种黄沙入口的日子。
蹒跚着,少年走入小村,恍惚间似见一人正在远处迎着他。刚想上去,却惊觉那只是一根残木。
“小铃!大姨!我回来了!你们在哪啊!”凄凄的喊声,嘶哑如啼血。少年不信那些前一刻还和自己笑着闹着的村民,几日不见,便成了一片焦土。
他不死心的翻查着倒塌的黄土下有何蛛丝马迹。可是次次,却是刻骨的失望。整村人都仿佛被天狗食了似的,消失了。连县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蛮族进犯,洗了村,至于村民……
奔波了一天一夜,唇干的都快裂开了。少年一脸茫然,这才想起来,村中有一口井。原先是枯的,可是不知何时又冒了水,所以,这村子因此得名。
这么想着,便浑浑噩噩的往村子深处走去。那正是月中,圆盘似的月亮黑夜高挂,少年走着走着,却见那明月下,用碎石堆砌的古井上居然严严实实的堵着一块巨石?头重脚轻的在夜风中透着股诡异。
猛的,一个激灵,少年猛的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疯子般冲上前去推着那巨石。敲打,头撞,身推,带得满身血痕,或许是天意,那巨石居然硬生生的被少年细瘦的身子,给推动了!
瞬间,血腥味伴着腐臭,如破笼猛禽,直冲而上!顿时,便把少年给震在当场!他,见着了什么?
明月之下,黑白分明的眼中,映着的便是一具具破了衣,偻着身,互相缠绕纠结的肢体被井水一泡,月光下透着掺人的惨白……
一口浅井,便被掩埋。
一块巨石,遮掩一切……
少年抽搐着脸面,瞪大的双眼中布满的,却是一抹抹暗沉的黑,不透光不透亮,满眼,都是被血给染黑的井水。
血是黑的……这在少年握着父亲那个木牌时便知……这血,是黑的……
脱力般的双膝跪落在井旁。这井,生了他们,埋了他们,算是入了根……
“啊!!”突然,一声嘶吼直冲天际,伴着悲鸣,伴着怨恨,更伴着不甘!
苍天啊!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何如此待我们!
只是天清月明,佛祖端坐云端……
最终,似是力竭,少年的嘶吼最终化为了风中的轻声呜咽……
“大姨,大伯,小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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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京城,帝崩
于是,征远侯的灵堂前,仅仅是一少年披麻戴孝的日日相守。
“小侯爷,”服侍多年的胡伯抹着老泪,叩于堂下,“歇一歇吧?老奴给您备了些饭菜。”
可是少年却依旧一脸冷霜,如芙蓉般的脸上,无悲无喜。
叹口气,似乎是不忍,年迈的管家又劝着,“小侯爷,伤心了就哭出来吧,不要硬忍着……老侯爷在天之灵一定会宽慰的……”
这会,少年总算有了动静,深如幽潭的眼定定的注视着胡伯片刻。可是,吐出的话语却令这年迈的老者如坠冰窑……
他说,“胡伯,为何要哭?”淡淡的语气带着丝疑惑,仿若正在堂上等着老师解惑的学生。
“父亲他得胜而归,只是路上遇奸人所害。可是他一世英明,却镌刻在大金史记之上。”少年冷凝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父亲他求仁得仁,世间又有几人?现下正是随先帝而去,伴陵护驾,我,为何要哭?”
胡伯的声音哽了哽,脸色泛着铁青,眼珠似僵住般,逾越的盯着少年如寒冰的面庞。仿佛那寒气顺着这话语,渐渐的沁入心底,最终冻结成块,无法动弹……
少年似乎也不以为意,只是转回目光,凝视着那高高在上的灵位。
“父亲,请放心。您的位,您的名,孩儿会替您守着。”少年跪于灵前,神情淡漠,可口吐的,却是惊天狂言,“今后,孩儿会让这大金的疆土遮天蔽日,铺满整片南岳,袭上那西丘,灭了东岭。父亲,您战神的威名将传遍整片大地,直冲天庭!”
灵前三柱香,烟烟袅袅,轻风一吹,如宫娥翩舞,妖娆万分。轻蔓间,眉尖一点煞气,预示着日后整片大陆的腥风血雨……
次年,九岁幼帝登基,当朝国舅,江丞相为摄政王,改国号嘉和。
征远侯之位,世袭。
曝露
樊落虽身在军营之中,但这次来时却一身在沂府的装束,白衣锦服,青丝一扎垂至身后,便在这深山之中显得飘灵似仙。
至少在李全的眼中,就与一旁的“狐狸”有着天壤之别。
就拿现在的燕如来说,扰了掩袖子半遮面,只露出对眼弯弯细细的,直瞅着前方两人,“堂兄,别来无恙。”
可樊落却置若罔闻,越过他来到李全身边想查看伤势。可李全却盯着那张玉颜有些心虚,边躲边说,“小的皮厚骨硬的,没事!”
樊落微一拧眉,用蛮力狠拽,结果小兵又疼的哇哇鬼叫。
“未伤骨。”查看片刻,这便是樊落的答案。
李全泪汪汪跟着点头,“将军,小的都说没事了,您咋偏不信?”
樊落执着他的手,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莫测的说了句:“从未信过。”
“……”于是,李全答不上话,只是觉得冷汗直下,湿了衣服,冷风一吹便打了一个哆嗦。
“咳咳,堂兄,小弟知道他是你的人,又岂会动他?”燕如不甘被当成旁边一棵树,便一脸委屈的插了这句诨话。
李全捂着有些肿的右腕,正待反驳之际,樊落却冷冷的吐出一句,“你是谁?”
“在下西狄逍遥侯,”说完,话音一转,那人便垂首佯作抹泪,“堂兄,你太伤小弟的心了。想当年皇叔带着大金质子逃至他国,成为西狄叛臣。可是父皇他却依旧念在兄弟情深,连病重之际都对你们念念不忘。”
李全在一旁听着,不敢作声。或许整个大金都知征远侯是西狄降将,可知其是西狄皇室的,又有几人?
可结果,樊落对着眼前千娇百媚的美人依旧丢出一句,“不认识。”樊落他生在大金更长在大金。甚至连年征战之时,都未曾踏入西狄半步。
“可小弟对堂兄你。”似是对这冰冷毫无所觉,燕如挑眉笑说,“皇叔当年活埋西狄十万铁骑,至使我们西狄签下停战条约。而你,我的堂兄,虎父无犬子。平了南蛮数地,几近绝了南蛮十大野族……小弟对你已经仰慕多时。”
“……”樊落听了烦了,他不知眼前这长了一对狐狸眼的家伙究竟有何所图。他只知,眼前之人是掌管西狄二十万大军的逍遥侯。
这么想着,樊落的额际便是绷紧。双手握拳,蓄力而发。
“将军……”李全上前按住他的手,稍安勿躁,因为眼前之人,着实诡异得很……
燕如又岂会看不出他们的动静,只是低头抿唇一笑。待他再次昂首之际,却敛了那份媚色,眼中闪着锐光。
“堂兄,回西狄吧?”
“……”
“你也知现下的大金容不得你。而你身上留着咱们燕家之血,我相信咱们皇兄,当今的西狄王一定会很高兴你的归来。”
李全心中一凛,难道这西狄侯想做的,不是伤害将军而是要拉拢他?而将军又是作何打算呢?
只可惜,樊落依旧那面上依旧如同万年冰封,看不出究竟在想何事,只是握着自己的手,却紧了紧。
“回去?然后?”
“然后?”燕如觉得樊落问得奇怪,疑惑的眨眼,“有何然后?”
“兵策。”
简单两字,却又使得那只狐狸眯起眼。“堂兄问的是日后大金与西狄之战事?”
颔首,算是答了。
于是,燕如的眼便又细了,李全觉着他与方军师有些神似。一个想事情时喜欢摇扇子,一个,则眯起狐狸眼。
过了许久,他才回道,“当然是维持前约,两同互不干涉,就此休战。堂兄,这提议我对你们的相国说过,可他却迟迟不愿答应啊……真倔!”
鬼才答应!李全瞪大眼,往前跨了一步冲在将军跟着。少了一个护国战神,别说相爷了,连他这小兵都不答应。
可燕如不看李全,依旧自顾说着,“堂兄,自从皇叔死后你在大金除了那小皇帝外,就没半个亲人了吧?还不如回西狄来,让我们兄弟团聚,多好啊?可你们相爷却死活不适应,拆散他人天伦之乐。”说话之间,已然颠倒黑白的,把相爷当成一个恶人般说着。
樊落却依旧未答话,他和李全两人站在洞口,身上有些微凉。而燕如却在洞内烤着火,一脸的惬意,仿佛在惑着两人一般。
突然,樊落唇角一勾,眉间泛红,说:“不信。”字字铿锵铁骨,不容迟疑。
燕如眨眼,“堂兄,你不信咱们西狄有意停战之说?”
樊落颔首。
“为何?”
“我流着燕家之血。”
“……”顿时,连那只狐狸似被击中要害一般,动弹不得。
西狄开国缘于蛮荒之地,族人生啖兽肉,生饮马血,勇猛过人。而如今,其彪悍之风依旧尚存于西狄铁骑之间。若不是数十年前一场血战几近灭了根基,当今四国霸主之位,岂又轮得到大金来坐?
总之,这个民族天生血性嗜杀,难安于世。说真的,燕如说出要与大金和平共处之际。别说樊落了,连他自个儿都觉得这舌头都别扭的慌。
“所以,你的话,我一字不信。”似是看透了那人想法,樊落也不多说,依旧惜字如金,只是唇角挂着戏谑。可李全大概明白了,只因李全生在西丘之地,西狄民风他是最为明白不过……
只是,李全不明白,将军这算是……在守着大金吗?因为他流着西狄皇族之血,所以他或许比在朝堂上的哪一位都清楚,这西狄对大金,是何种祸害?
李全知道,将军不喜说话,于这许多该说的话,却从未对旁人说过。不知为何,李全突然有股哭笑不得之感。这人长着嘴,难道不是用来说话的吗?
就在李全与燕如愕然之际,樊落却不愿再费神,拉着李全,正待举步之际,哪知,燕如却突的重叹口气。
“堂兄,你应该看看西狄当今国主。他……确实与众不同……”至与哪里不同,这燕中却未细说。只是李全看着此时的狐狸,低眉顺目,一脸怅然之外,唇角却裹着一丝暖意。仿若轻叹着:“唉,这人啊……”透着些许无奈。
樊落离开的脚顿了顿,可却突然扬手直指燕如眉心,双眼透着厉光在这暗夜之中衬着火光,似是妖红。他说:“今日,放过你。”
燕如笑笑,只是有些牵强。许是被樊落的气势所迫,连声音都不似以往装着的娇媚,“为何?难道是堂兄念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语调上挑,连自个儿都不信。
可结果樊落却蹦出一个“是”字,差点闪了他的腰。
“先父之命,饶西狄皇族。”这,便是樊落一直不愿与西狄交战其原缘。只是,西狄国强则兵壮,必将危害大金。于是,征远侯的两令之间,樊落取其一。
说完,便也似不愿再耽搁一般,拉着李全也不顾天黑,便原路折回。仿若此行只是为了接一个傻傻的小兵而来。
“爷,咋们不追?”山洞暗处,走来一个虎头小子。他望着自家爷在夜风中单薄的衣裳,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真不追?他独自前来还带着个包袱,爷,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燕如眨眨眼,突然又是抿唇一笑,透着一丝狡诈。“急什么?”他说,“这樊落留着,还有其用处。”
“啊?他都想杀您啊!”少年不解,又探头看看,“真不追?”
“那是当然!”燕如媚眼如丝,这唇裂着,可这笑意却未及达眼底,“前一阵青峡谷一役,若不是他,我又怎会如此轻易的就除了那些个戎氏部族?”
少年一听,惊得连忙四处张望。待探清附近真的再没耳朵之时,才松口气,苦着脸说:“侯爷啊!您说话得小心一些,万一被其他的部族听到了……”
可燕如却浑然不觉依旧笑得欢畅,“知道又如何?若真知道了……我送他们下去和阎王喝杯茶,不就都忘了?”说完水袖一挥,夜风一吹便全然飘扬,似是只手遮天。
李全跟着樊落在黑漆的山里疾走着。无月之夜,小兵跟得胆颤心惊,他都不知这将军是怎么找着路的。好在,自始至终,将军一直牵着自己的手,这才稍显安心。
只是……将军刚才那话,却一直索绕在李全耳侧,片刻不得安宁。想了下,小兵这才润了润喉,堪堪的开口,“呵呵,将军,原来您还是西狄皇族啊……怪不得小的就觉得您的架势非同一般啊!”马屁先上。
可惜,似乎又是马脚之上。樊落甚至连步都没顿过,伴着夜风传来声音似也能把人冻成冰渣子。
“先父遗血。”换句话,不由他。
李全尴尬的笑了数声,然后才问,“将军,您……刚才听到多少?”
“……”
“那个,小的看您来的似乎挺早的,杨副将怕是走得很急,连忙赶下山把小的事告诉您的,对不?”
“……”其实,樊落见着杨左之际,他正慢悠悠的绕着军营闲逛。等见到了樊落才打了声招呼,“啊,将军,李全那小子被个叫燕如的美人带走了。末将见他一脸陶然的便未加阻拦。
结果待樊落回过神来之际,已掠至这片深山之中。
“将军?”小兵又颤颤追问,“将军,小的没说您坏话……只是,不知您听到多少?”
于是,樊落的脚便顿住了。转身之际望着眨大眼巴巴望着他的李全,吐出二字。“全部。”
顿时,那人整张脸都变得青白,似是变了一个人般。而被自己紧握之手更是剧烈抖动,并用外力,努力抽回。
樊落自然不能让其如愿,握着的手劲便又是加大。
结果这小兵挣脱不得,只能抖着声问,“将军……您知道我是……相爷的人了?”
“……”樊落眼中一抹锐光,最终归于平缓,明知李全见不着,却也依旧对着黑夜轻颔首,“是。”
军饷
一个“是”字,宛若千斤,沉沉的击在李全身上便压得这小兵半天都没喘过气来。
直至樊落握着他腕部的手又紧了紧,传来阵阵刺痛这才惊醒了他。猛的倒吸口气,李全干笑数声,“将军……刚才小的是在开玩笑呢!您想啊,相爷又岂会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见得着面的?”
说到这,想偷瞄前方那人表情,可惜依旧夜黑的只看得到一团模糊的白影。于是李全又暗咬牙,堵一把道:“将军,小的刚才的话……您信不?”
樊落幼时曾拜高手为师,自然一身功夫助他保国。现下天虽暗了可却依旧能把对方那满面的惶恐给映入眼帘。
那人脸色刹白之际,齿牙紧咬,原本总是暖融的双手此刻却比自己的还冷。那一瞬,樊落睫毛轻颤,下意识的便想颔首,想说自己信他的话,只可惜……他从不打逛语。
“不信。”一字一顿,双眼不离。只见这小兵的眼神,由惶恐转为一片死寂。于是樊落又加了一句,“无论何人,我都未信过。”
李全听了,闪过一抹疑惑,“……将军?”
可樊落却不愿多说,只是依旧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转身便又向军营走去。
哪知,刚走不久身后的人便是一顿,待樊落回过神来之际,便突觉手腕一凉。冰刃紧抵肌肤,驱去了疾走之际所引起的燥热。
转身,樊落便见这李全不知何时,已从短靴中取出护身匕首,紧抵在自己的手腕之上,双眼更透着自己所不识的凶戾之光,瞪着自己。
“将军,”李全看不真切对方神情,只能估摸着说,“请您放开小的。”
“为何?”
“……小的要逃回翼州,逃回老家!小的可不想在此丧命!”
这回,反而换樊落不解,“丞相命你杀我?你却逃?”
顿时,李全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将军,小的听这口气怎么觉着您很希望被小的所杀?”说完,又偷偷嘀咕一句:“况且现下江爷说了,随便小的咋样……”毕竟,他也没说不让逃啊?所谓的暗棋不是想干啥就干啥的吗?
樊落没吭声,只是这手还是不放。于是李全只得暗自庆幸现下天黑看不清将军的美人脸,这样,一咬牙便能下狠手!或许伤了将军的手,他一松开的,凭着自个儿对林子的熟悉,或许就真的能逃脱?
李全想的虽美,可握着刀子的手却抖的一点儿力都使不出。明明只要再往下使力,凭这匕首的锋利程度,哪怕割不断,好歹也会有一个伤口,一个逃脱契机。
而若是留在这,被带至军营,则……必死。到那时,谁养那远在老家的妹子?总之,现在的李全觉得有一线生机,便一定要扑腾着活下去!
只是……略一恍神,李全仿佛又回到了在那青山峡之际,躲在崖上拿箭堪堪的指着将军的自己。掌心生疼如刀割凌迟,这心里却一片乱麻透不过气。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换的全是将军的影子。
将军不常笑,可笑起来不是迷死人便是吓死人。眉间的红印不是那花烛之夜的罗衫,便是那满天沙场的血河。
将军貌似柔弱,像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千金小姐,却身怀高强武艺杀敌之勇,更是万夫莫敌。
还有别看将军平日总是一脸冰冷,看上去精明干练的。可实际却是一个神经极粗经常东丢西落,着实迷糊。若不是有自己跟着,光是圣上赏赐的"乌蛟"便不知掉了几回。
还有,将军他……
顿时,李全满脑子又是将军,徘徊之际连他自个儿都不明白,怎么就不想想别人呢?可念头一转,依旧是将军那似天山雪莲般的玉颜。他环视四周沙场,指着自己,问:“你埋?”再指着李全,问,“你埋?”随即,一片沙场之中指着远处如山尸堆,问,“你埋?”
三个“埋”字——其实,自那一刻起,李全这满脑子里,便都是将军了吧……
突然,“噗”的一声,暗夜之中李全竟然怪笑。似是想到什么忍俊不禁般,持着匕首的手向旁一挥便避开了樊落的手。倒是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肚子,抖着肩闷声笑着。
“……李全?”樊落猜不透这小兵的心思,便跟着他蹲下身。
结果这小兵倒好,原本的闷笑变成了仰天大笑,“哈哈哈”的抱着自己的肚子直摆手,“不行了,将军。小的突然想通一件事……这事其实早该想通了,可是小的却一直都没往那儿想。结果啊,自欺欺人了这么久,绕了半天,还是回来了!将军,您说小的傻不傻?”
这一顿话,别说樊落了,就连李全自己都觉得语焉不详,绕得不能再绕了。若是换成韦右来了,早就一刀劈下,哪耐心听完?
好在,樊落对别事没耐心,但对这小兵说的话却还是上心的。侧头思索了片刻,认真的摇首,“不懂。”又想了想,回了一句,“不过,你是傻。”
于是这小兵像是霜打的茄子般,彻底的蔫了。李全只是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也会有喜欢男人的一天--至少他前半辈子一直以为自己该做的,便是娶一个老婆生儿育女,便是对得起祖宗大任了。
可哪知,在认识将军的短短几月里,直的,都弯了……更可笑的是,弯了都几个月了,甚至于连床都上了几回,却依旧呆呆的以为这只是军中平常之事……你说,这人傻不傻?
李全还是在笑,似是被下了药般,止都止不住。甚至后来,这笑声中都隐现抽泣,李全才缓缓停了下来。
“将军,你啥时知道我是相爷的人?不会是刚才吧?”
“白凤。”
李全一怔,原来早在那日便知道了吗?可笑自己还扮得欢快。
“将军,除了您之外,还有谁知道?”不知为何,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摇着扇指着自个儿说,“以后你就是本公子的友人了。”的方军师。若他知道是自己害了白凤,又会如何?
这回,樊落的声音有些迟疑,不过终究是答了李全,“杨左。”
“就杨副将一人?”
“是。”
不知为何,李全却暗自长舒口气,或许觉着只有一人对他虚与,这感觉还好受些。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又是何其可恶之人?骗了军医,骗了赵兵头,军师,自然……还有许多人……
想到这,突然李全又执起手中匕首眼眸精光一闪,便直直的冲着与将军两手交握之处砍去!
樊落起初不为所动,依旧牢牢的拉着对方不让离去。可哪知刃光闪动之际樊落一双眼看得真切,待一回神,竟是自己先一步甩开了李全--只因那人狠手所劈的,竟是他自己的手腕。
顿时,那小兵便如只狡兔一般,向后一蹦一窜,便是三丈之远。似是怕樊落再追上般,翻手用刀尖直指自己。“将军,若您不放小的,与其回军营里让赵兵头他们知道小的是奸细,还不如死在这儿!”
樊落眉头轻拧,“过来。”
李全自是连连摇首又退了几步,“不要!”
“……不会昭告。”樊落不耐的声音传来,“你,依旧是李全。”
“……”李全一愣,不知将军为何如此。自己是相爷派来的,他的死敌。而自己对着孙兵和白凤,又……
“啪”的一声,樊落看得真切,只见眼前的小兵猛的跪地,额头紧叩泥地发出声响。“将军,小的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只是小的得告诉您,相爷对小的有恩,若是哪日他又叫小的加害将军,那小的依旧会执行此令。将军,小的会叛您。”
虽然说着敬语,自贬身份,可字字皆实,没有半分掺假。
可结果,将军连语调都未变的说了一句,“无妨。”
“……”
“因为我从未信过。”眼见前头的人身子一僵,于是樊落难得的闭目思索,挖着心思的想着该说何话,来表达其意。无奈,最后也只挤出干巴巴一句,“我从未信过任何之人,何来‘叛’之一说?”
樊落说的,也是实话。他只分“有用”及“无用”两种,至于信与不信,却全然未曾想过。至于李全于他,究竟是何用?樊落至今也说不准,全然未知。
跪在远处的李全似是明了,毕竟他也是机灵之人,总能从樊落那短短的三言两语中猜出所含何意。唇边溢出苦意,他不免会想,将军生就如此对其而言究竟是幸或不幸……
只是无论哪种,李全也顾不上了,只能衷心祈求将军日后,能平平安安。
想至此,李全又是一叩一拜,便想趁着夜色与这老林之间,逃得远远的。
樊落在一旁看得清楚,那小兵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仿若被根丝线般逐一拉长。而这根线的另一端,却在自己的手中。
手紧了松,松了又紧,樊落知自己心中已经起了杀念。他是丞相的暗棋,对此樊落并未有何微词,当初留他在身边也只是转念之间,并无他意。
只是樊落至今不明,此人有何用?三番两次,他心中唯一所想的,便就是如此。而现下,那人要离开?樊落恍惚之间,那曾经的杀意便又涌现,连绵不绝,却又似被什么给滞了般,无法渲泄而出。
樊落迟疑了稍许,结果李全却趁机挪了挪身,循去身影。正待他小心转身拔腿欲跑之际,身后却似来了将军那清冷之声。
“四成。”
李全疑惑,不敢妄动。
于是樊落又说,“五成。”
“……将军,您啥意思?”
“六成军饷,你应我,无论天涯海角,均伴我左右。”
樊落这话音刚落,李全的脸就“嘭”的红了。那是初捷之际,自己缩在将军的榻上所说的话。那时,他还只是李全,不是江爷口中那傻傻的暗棋,于是李全自己清楚这话里究竟有多少真假。
“将军,小的……呃,就算小的贪钱,可小的要命啊。”
“七成,保你安全。”
“这……将军,您为何要小的留在您身边?小的会害你的。”说到后,李全苦口婆心的,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劝啥?
樊落眼神一闪,“八成,无妨。”
“……将军,您,您让小的算算……”蹲下身,李全十个指头都用上的一笔笔算着,这八成就多少钱啊?
于是,樊落眼一眯,倒与那只狐狸有些相似之处。“十成,过价不议!”
“成交!”扯着嗓子在这深山之中大吼,缭缭回音让久久不散,让李全恨不得砍了这片林子毁尸灭迹——没法子,穷人家就贪这点钱。
“将军……小的的事和咱妹子无关,将军,若小的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这钱,您能给我妹子送去吗?”
樊落身形一顿,缓缓颔首,后想这李全或许看不见,这才开了金口,“我应你。”一诺千斤。
于是,接下来樊落连拉都不用拉,便有只小狗巴巴的走至其身侧,傻笑着抓住美人将军的手,“呵呵,那将军,咱们快回营吧?大伙儿一定等急了。”
“……”
樊落无语,反正既然决定养了他,便养至天年吧——打着这样的主意,樊落跟着李全下了山。
不消片刻,便见军营。只是远远望去,却是一片热火之景,四周篝火丛燃,尤其是将军营内的更是几步一岗全面戒备。
李全心虚,跟在樊落身后。而后者也面带疑惑,入了帐。结果迎上来的是韦右,他脸色沉重一脸急燥。
“将军,出事了。”
不待樊落反问,他又急道:“刚才探子来报,西狄军也进了山,却摸着一处隐在山中小村。按界,那是大金子民。”
“多少人?”
“百余人,他们占了村扣为人质。只有一小孩逃了出来,刚才窜入营中,现在正在军医那里躺着呢。”
于是,樊落沉吟片刻,挥手,“带路。”
军医
那小鬼真的是大金人,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乳名山娃。长得精瘦,瞧人时一双眼鼓溜溜的转着,带着好奇。啃着区给的大饼,颇有些识人的只躲在军医身后,胆怯的回着话。
照他的意思,他们祖上约末数十年前得罪了某些朝中权贵,结果为了避难这才躲在这边境深山这中。除了与沂府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平日也就躲山里,男的打猎为生,女的在家织布以此度日。
结果就在前几天,冲进一群满身伤累的西狄兵,不多,也就几百人,却凭着兵器杀了村长,占了地。
山娃的爹也受了伤,可家里的药却被西狄兵给夺走了。他说娘哭得没天没地,后来他趁着大人不注意,偷溜出去寻草药,结果居然好运的找到了征远军营。
李全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小家伙受了不少苦吧?亏得老天爷可怜,运气好,碰到了咱们!”
说完,想摸那小子的头。可结果人家不领情的一撇头就闪过,然后眼巴巴的瞅着一旁的将军,脸色微红,略带羞的问,“姐姐,你也是将军吗?你能救我爹吗?”
“咳咳……”李全噎了一下。
好在樊落并不在乎自己这长相,这是天生父母养的,又能改了不成?
只是天性冷漠的扫了那孩子一眼,便顿时把那孩子给冻住般打了一个冷颤,又躲回了军医身后。
结果面恶心善的军医乐得似是什么样,胡子直翘,“莫怕莫怕,将军神勇,一定能救出你爹娘的。”
樊落未回话,只是如同来时一般又退出了医帐。李全自当跟在身后,结果无可避免的碰上了跟着来的杨左。
他上下打量李全一番,不知是玩笑还是真意的问,“怎么?舍得从西狄美人那儿回来了?”
“……”李全想了一下,学着赵兵头,痞子般的回道,“还是咱们将军更胜一筹……”
杨左点头,看了看樊落及李全的神色,又问:“那比起都城里的那位呢?”
“杨,杨副将……”李全的脸又是一阵青白,他总觉得怎么啥事都逃不过这位的眼?简直比将军还难缠。
好在,杨左觉得还是正事要紧,便拍拍李全的肩,“今日你救过我,我便也放你一次,两清。至于日后……”眼前的人依旧笑得一脸和气,好好先生的,可李全却觉着话音低哑,透着种莫名的沉重。
“李全,你应过我要保将军周全的,你可别当毁约之人,不然可是千刀万剐。”说完,便也紧随将军而去。
留下有些怔愣的小兵,暗想着,我答应将军的话……为何他会知道?全然忘了,自己有酒醉忘事的脾性。
跟着樊落来到戒备森严的将军帐内,韦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便上前问,“怎么样了?”
樊落坐入主位,却是翻着案上公文,不言不语。杨左苦笑一声,凑上前去问,“将军,你以为如何?”
樊落反问,“你说?”
“三分可当真,七分可当计。”
李全一听,也顾不上身份的直嚷着,“杨副将,那孩子看着就怪可怜的,不像撒谎。”
“哪容你这小兵插话的份?这屁股又痒了?”韦右自是横刀向前,狠瞪一眼。
樊落扫过两人一眼,又问杨左,“该当如何?”
杨左低眉细想了一下,“先拖,后查。七日之战虽已形同虚设,但是面上,无论西狄与我,都得顾及。”
这打仗有时也得看个门道,其他数国也都瞪大眼瞅着呢。你可以在背面下绊子,却更也得在面上做的冠冕堂皇,以示国体。
樊落也未深究,便大笔一挥的说了句,“准。”便又没了下文。有时连跟着他多年的的杨左也不知这人究竟在想啥?如此信任自个儿?还是……
视线一转,便又见那小兵一脸焦虑,欲言又止的样。不动脑也能猜出他想说什么,杨左抬手止了他,“李全,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西狄兵士劫了他的父母或村人,命他前来撒这谎呢?”
“可是……”小兵还想辩,即使韦右在一旁那对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可李全总觉得那小孩怪可怜的,不像是吹牛。
“没啥可是的,”杨左截了他的话头,依旧和气,“李全,我不能拿大金将士的命,与这仅百人的小村子赌。”
“那……咱们当不知这事?”再傻,也听出了这个道道。
杨左只是笑得一脸莫测,却不答一字。于是李全便转头望向将军,却不知何时他又提笔疾书,在那纸上写着李全看不懂的字。
于是,这明明的几步距离,便又似遥不可及。李全吸吸鼻子,突然挺想回到刚才在山里就两人走着时,手拉着手的情景。
“那,那我先去看看方军师那儿有啥吩咐没。”掀起帘子,小兵逃也似的离去。
杨左脸上笑意一顿,皱紧眉,“将军,您……为何决意如此?”留着一个患祸在身边。
樊落笔下一顿,缓了半晌也只答二字,“不知。”
杨左微愣,一如那酒醉之夜将军所答的话。只是好歹旁者清,杨左认识将军这些年来,将军又说了几次“不知”?怕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吧。
“喂,你在和将军说啥啊?”韦右在一旁听不懂这哑谜,凑过来小声问着。
仰天长叹,“将军说,他想养只白眼狼……不,是狗才对。”
顿时韦右来气了,手中宝刀一提扯着嗓子就问,“那只狗在哪?老子一刀劈了他!看他还怎么白眼!”
见樊落眉尖微拧,杨左翻着白眼拉着韦右出去。边走边说,“好好好,下次指给你看。今个晚巡营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别马虎啊!”
尔后,自是韦右一声不甘怒吼。
方无璧的帐内,李全巴巴的坐在床底,看着坐床榻之上喝着香茗的军师。这香茗听说还是他指名要赵兵头从沂府里给运来的,这帐自然有他那兵部尚书的爹来付。
“李全,看清楚了没?这就是要做大事的人的范儿!”摇着扇子,头头是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而且得知何谓取舍,方能成大器!”
李全抚着臂膀吹着这扇风发抖,暗自琢磨这外面都快储雪了还摇扇,这方无璧还真是怪人。
“可军师,那娃看着怪可怜的。”李全记得,那小手小脸冻得通红,在军医帐里待了半天也没缓过劲来。饿着了大饼下去连嚼都不会的直咽下,若不是军医贴心的送上水,怕是不等将军来就把自己噎死了。
还有一身粗布,就薄薄一层,上面还全是泥土渣子。说寒碜也成,李全望着这娃子总是想到自个儿小时候。于是不知觉间也特上心。
而方无璧也只是公子脾气足了些,人倒不傻,见李全这样便脸一沉的,提着他耳朵,低嚷着,“别去花花肠子,你该不想趁着天黑去查探虚实?”
看着李全一脸憋屈,眼巴巴望着自己,方无璧恨不得拍死这没出息的,“成不了大事!李全,告诉你,你三番两次的违抗军令,别以为樊兄罩着你就没事。等哪天他把你腻了,一道道军令压下来,你连个喘气的份都没了!”
李全有些黯然,他也知只有自个儿傻傻的陷下去了。可将军呢?或许赶明儿哪天直接丢过银子,说:“腻了。”然后便随着自己想留便留,想去便去……
若真到那时,李全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松口气,还是像那说书里说的一般,一夜白发黯然神伤?再哭天抢地的直骂负心汉?
想到这,李全抖了抖身,还真酸啊……
“喂,你也别怕啊。”方无璧见他抖身,便当被吓着了。便大掌一拍特义气的说,“放心,本公罩着你!我爹可是兵部尚书,保个小兵不成问题!”
李全无奈苦笑,只怕到那时,连这个公子哥也会追着想杀自己……
甩甩头,不多想,该办啥事就去办吧。自己是兵,听令就成,昧着良心的事不差一件。
于是,这营里三天,都未有动静。那娃一直寄住在区军医那儿,乖巧的很,天天巴望着外面的山头,有时也瞅着将军帐的方向,一脸的心焦。
“大叔,美人姐姐啥时能去救俺爹娘?”
区军医听这称呼,脸一黑,恨不得去角落画圈圈,“我没这么老……”。尔后又挤出一脸慈容,“快了快了,将军不正在布署吗?”
不过照李全看,那张笑脸没把那孩子吓着,实属是山里的娃见惯了黑熊,不以为奇。
其实私下,军医也知道了些。“这没凭没据的,又是大战前夕,将军不会为了个小村子发兵的。”
李全一脸不甘,“小村也是村啊!小的的村子也就百来个,大伙儿像是一家子似的,多开心?”
区军医跟着笑了,捣着药点头,“我原本在南蛮那一带,赤脚医生。村子也就百来口人,大伙儿要饿一起饿,有吃一起吃,有灾有难的,都一起扛,奇Qisuu.сom书当然有福也同享,热闹着呢!”
鲜少听军医谈自己的事,李全兴致来了,“后来呢?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不呆了?”如果是自个儿,哪怕根烂了也会杵在那儿不挪窝的。
结果军医还是笑着,只是满脸络腮胡的只觉得这脸皮在抖,“死光了。蛮族屠村,都死绝了。”
顿时,李全消了声。这边境小村,尤其是在这乱战之时想要保命,全靠着老天爷的那一眼。
“幸好将军路过,救了我,为了报答我就随了军了。”军医说着轻巧,可李全却也知里面凶险……
沉默半晌,李全又问,“军医,将军不打算救那小村子……你不怪他?”
军医手一抖,药撒了,连忙弯腰捡起,“说啥呢,将军要保的是十万大军的命。或许等他胜了,就能抽个空就这小子全村了。”
李全插不上话,其实他没说,将军和杨副将多半连这孩子的话都不信。借着烛光,看那在军医榻上依旧睡得香甜的山娃。抱着药枕脚一劈的便抱着被单呼呼大睡,毕竟孩子,留不住心事。
军医帮他盖好被子,转身又对李全说,“我和这娃特投缘,打算收他当义子,听他说他们村子过了成人礼后才能有名。而且也可用义父之姓。李全,我一粗人,帮我想个名吧?”
李全嘴角一抽,这不寒碜我大字不识几个吗?
可军医全然没注意,托着下巴想了半晌,“我姓区,那这娃也跟着姓……至于名,就取他乳名一字吧?你说,区山如何?”
“……”李全另一嘴角也抽了,两边一拉成了瓜弧,怪怪的。
“那,区娃?这名如何?再不行,就叫区征吧?他与咱们征远军有缘。”
“……”李全这回儿,总算明白那些文人墨客是如何鄙视不会取名的乡巴佬了。
叹一口气,“区翼如何?”
“翼?”
点头,李全有些偏私,想到了老家翼州。“小的听别人说,那名里含着翅膀的意思。这娃总不能一直困在山里,总会长大出去见世面吧?翅膀硬了,才好走。”
区军医连连点头,拍着大腿直夸,“还是你会取名,你看你爹娘给你取的名多好。全,一生无缺。”
李全一愣,他从未想到区军医居然还记得那茬子事。连忙装羞怯,打着哈哈的直摆手。然后弯腰退了出去,也顺便掩去了唇边那抹自讽。
第二日,前营探子来报。的确是有那么个村子,里面蹲着些西狄士兵。也正如山娃所说,那些个士兵各个身上带着伤,一脸的颓丧,似是丧家之犬。
“四周有无伏兵?”这是杨左将问的。
探子摇首,“并未察觉,不过那村子地势易守难攻,靠近不得。”
“……下去吧。”轻叹一声,也不交待日后究竟如何,杨左下了令。
李全看看将军,依旧盯着那副军图,似是能看出花来。只是李全知他根本就未对那小村子上心,盯着的是几日后与西狄军的对战之所。
于是,这小兵倒啥也不问。他只希望这老天能开一下眼,佑庇那所村子。然后便去外营巡视。
结果那天他站在高处望着下方,左右两军分别驻于山地,隐于林间。只有将军所在中军位于盆地之处。像在个大腕底一般,着实有趣。
刚想笑,却眼尖的望着从不远处有人单骑而来,即使在这山林之中亦扬起层层灰土,速度极快。
李全眯起眼,搭上弓,在那人临近之际冲着那马头前方射了一箭。
力正好,这速度也正好。尾翎轻颤,堪堪的划过骏马鼻头,直擦着马蹄射入土中。那马自是一惊,仰蹄嘶鸣。而那马上骑师却也技艺过人,没有强拉缰绳,只是轻拍马腹,连声安抚爱马。
这时李全才看清,马上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兽衣装束,连马鞍都不用。看着,不像是大金之人。
那人也看清李全,便举起手中用来传令的青竹筒,正气凛然的吼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李全脚下打滑,是听过这话,只是不知现下传的是何令?
结果那少年又吼着,“征远侯樊落何在,我西狄逍遥侯急令,速速通报!”
李全身子一颤,那只狐狸?不是过几天就打战了吗?他找将军有何事?不过想归想,李全还是听话的发了令箭,通知将军。
杀戮
大战在即,西狄却有来使。李全算半个新兵,也是头一遭碰到这阵势。将军也是重视,想了片刻便在营前搭了一个小帐,亲自赶了过来。
“李全。”杨左先一步进了帐,然后一手轻按着小兵的肩,把他给推了出来。“这里有我们守着,你回自己位上去吧?”
话客气,是杨副将一贯温和。可李全也听明白了,显然是不愿让自个儿介入。心里有些堵,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啊——有哪个傻子还把已经露了底的细作贴身放的?怨不得别人。
可刚想到这,这人还没离营帐多远,却见这帐帘一掀的,杨左抬腿,又把另一个人给踢了出来——正是韦副将。
“你就知道喊打喊杀的,留着也没用,守门去。”说完,杨左便把这帐帘给捂得严实,不透丝毫缝隙。
望着这脸色红黑交错的韦副将,李全干咳数声,溜着跑远点儿。
帐内,那西狄来依旧瞪着一双大眼好奇的打量着眼前一身戎装,这脸蛋却似女人般的将军。噎了半天,才说:“征远侯,论气质,你比咱们爷好多了……”
至于这人的“爷”是谁,自不用明说了。
杨左咳了一声,想着昨天在山里头碰到的那位逍遥侯,便对有这位下属此刻反应,丝毫不以为然。不过还是正事要紧,忙问,“这位小哥,您是来传话的?”
那少年也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这位大哥别客气,咱们爷说了和你们是一家人,不用拘谨。”
正待杨左听得糊里糊涂之际,他却又对着将军说,“爷让我传话,希望征远侯能帮个小忙。”
“小忙?”
“咱们西狄军中,现了叛军。前一阵叛逃之际占据了这附近的山头,那地易守难攻,西狄军又不擅长巧攻,希望侯爷能帮个小忙。”
这回,不用他说那个山头是哪个,杨左也明白他指的正是那孩子的村子。只是有些哭笑不得的瞄了眼一直不发一语的将军,问:“这位小哥,你搞错了吧?两军交战为何我们要抽出兵力,帮你们的忙?”
于是那少年也抓抓头,一脸的疑惑,“这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是爷的吩咐,我照做就是了。”说到这,突然一拍脑袋,“呵呵,瞧我这记性,爷还吩咐我交给征远侯一封信,我差点给忘了!”
“……”顿时,连那好脾气的杨左都翻着白眼,怎么就派了这么个人来了?这逍遥侯究竟在想什么?
樊落坐在上位,自然把两人的一举一动瞧在眼里,而刚才那人所说的话也自然是入了他的耳。只是……眉间轻拧,黑亮的眸子深不见底,不知又在想啥。
直至那人把逍遥侯的书信给递了上来仔细看了,这才点了点头,“明白了。”
那个西狄少年眨眨眼,立在原地,过了半晌见樊落丝毫没反应,便奇怪的反问,“征远侯,您……就这样?”
后者抬首望着他,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一瞬不瞬的,盯得少年心虚。
其实这少年就是伺候着燕如的傻牛,身在那人身侧好歹也知道些杂七杂八的事,于是这信里有啥内容他也猜得出。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这征远侯看了信后,居然啥也不问啥也不说的,就一句“明白了”就打发人?
咽了咽口水,傻牛又问,“那征远侯,您的答复是?”
结果,美人眼帘轻挑,依旧淡淡的回了一句,“明白。”
傻牛呆愣半天,这帐子里也静得只闻喘息之声。猛的,他倒抽口气,双手抱拳行了个礼,“那小的也明白了,请征远侯放行,您那句话我一定带到!”说完,便掀起营帐,径自飞身上马,返回自家营地。
路经李全所在之位,还竖起拇指直夸着,“壮士,箭术不错啊!下回有空咱们好好比划比划!”全然的大咧,丝毫无深入敌营之感。
而帐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这前前后后,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连杨左都猜不透葫芦里卖的是何药,“将军……这信……”
结果樊落倒丝毫未有隐瞒之意,把信纸抛来。连忙展信,结果却生生的倒抽口气,"将军,这!”
樊落颔首,“通知韦右,整军。”
“将军!您要帮他?可这是为他人做嫁衣啊!”信上写得清楚,杨左在翼州生擒之人,也是被樊落斩首之人,正是西狄皇族母系之戎氏部族之族长亲弟。说穿了,便是西狄皇太后的亲侄子。
而随后青山峡之役,樊落所杀的,也正是那个的胞兄。他原是复仇而来,结果却也落得和他兄弟共饮黄泉之水。
而正如杨左先前所说,那一仗打得蹊跷,退的,更是蹊跷。
如此这般推敲下来,杨左也明白了些,沉声道,“将军,西狄新帝继位不久,皇太后把持朝政多时,如此看来,这西狄二十万大军之中,怕是也分成两派,彼此内斗。”
怪不得前一日只见这逍遥侯四处迂回,却不见真刀真枪。原来这简简单单的一场两国交战,却藏着如此的诡谲叵测的权谋之争。杨左想着想着的,这冷汗便顺着颊边堪堪滴落。
低首,又看着信上所言,“将军,他说若帮他们灭了这叛军,便主动退兵?”杨左咬牙暗自思索着:与西狄一战,若是同等兵力,他愿一试。只是若须以少胜多,则是他所极不喜的。
胜了,必定损兵折将图留虚名,得不偿失。若败了,更损了威名,于己不利。
于是,这仗就杨左而言,若能免,便免。只是……
“将军,这西狄逍遥侯的话,我一字也不信。”不损自身,却让他国介入,杨左不明白他是何意,可也不傻。“将军,我们不能替他人作嫁衣。”
樊落听进了,唇角却是一勾,笑得冰寒,笑得肆意。他说,“以彼之道还以彼身。”
姑且不论其他,这战场之间,国事之间,哪怕同一血脉,不为一主,又何来“信”字一说?
巍石村地处偏僻,位于一座山头之上。在那儿的人多少都知道过了这山头,便是西狄国境。为了防身,|Qī-shū-ωǎng|多少好歹在村周用石头垒了几堵高墙,在山洞里头埋了些粮食。
可哪知,这阵势吓得跑流民,却挡不住西狄军。
仅百余人,不消片刻便杀了守在村口的壮丁,劈了老村长,霸占了这村子。
“大人,回国的几条道全被堵死,脱不了身。”一身西狄军装早已污血,脸上污痕狼狈不堪,可却不失武人威严,言行之间透着抹沉稳。
“……那只死狐狸,若我戎贞能回去,看我不扒了他们兄弟俩的皮!”座上男子仅三十出头,双眼充满怨恨,直瞪着手中长刀。
“大人……”他的侍卫却无法说出,这回国……又是何其之难……戎氏部族或许今时今日,会埋葬在这异地。
或许逍遥侯会说他们战死沙场,为国而亡,得一个风光大葬。可族长一死,在朝中经营数十年的命脉,便就断了。即使留下皇太后苦苦支撑,也会被其他部族如饿狼一般,吞噬抹净。
忠诚的侍卫曾苦劝大人莫中了奸计,无论如何都不可离了都城。可是胞弟被杀,血族之仇,令他蒙了眼。
十万大军叛的叛,逃的逃,只余下这数百人苦苦支撑。
“大人……”侍卫又想规劝,希望自己主子能放下成见,与征远侯相谋,方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这话刚一开口,突然一枚火箭竟趁着夜色夹着腥红之光,直射入一旁粮草囤积之处!
有了火引,不消片刻,一排排箭翎夹杂劲风,便又紧随而来。
“大人!不好了!有人攻进来了!”远处一人跌撞而来,失了平时的英武之姿,近乎趴地而行。
“大人!是大金征远军!他们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杀了我们一半的人!”
“什么?”猛的立起,这曾在西狄叱咤一时的戎氏族长,在先后失了两位兄弟后,面对的竟是自己的死期!
“……把那些村子们给绑出来,让他们立在最前!保护大人!”一旁的侍卫长沉吟片刻,下了这道令。
“戎鹏!你当我戎贞是贪生怕死之徒?”挥舞长刀,“即使死!我戎贞也是战死!绝不苟且!”
“大人!”戎鹏几乎给他跪下来,“大人,等回了京,小的愿随您处置。可现下,请让小的护你周全!”
“你!”
“大人!不好了!”又是一声疾呼,赶来之人肩后插着枚羽箭,疾奔而来。
“又有何事?不是有村民为质了吗?”
哪知,那个兵士居然满脸苦意,直直摇头,“大人,错了,错了!他们,他们像疯子般敌我不分,他们见人就杀,连那些村民们都不顾!”
屠杀,一轮圆月染成腥红,高挂天际。嗜血野兽早已道德沦丧。唯有杀戮之色,方能平息。
戎贞瞪大眼,望着眼前之人。大金村民无论男女老幼,个个身首异处,血流成河,好不凄惨。而那人却手持乌枪,枪身盘龙狰狞交错。一路信步踏来,天人之貌上却缀满血腥,映着眉间红痕,如同嗜血修罗,诡媚惑人。
“……保护大人!”戎鹏,他身边唯一尚存一息的侍卫依旧忠心耿耿。挥舞长剑喝着口令,哪怕一人也独自迎上,毫无畏惧,直面那染血修罗。
“嗖”的,一枚利箭不知自何方面来,直插胸膛。口中溢血,剑锋略顿,于是便也身首异处。
戎贞看着自己唯一的护卫缓缓倒下,却被震得脚下虚软,刚才的豪言壮语荡然无存。
他看着缓缓向他走来之人,明白了,此人便是大金征远侯,传说中的“护国战神”。只是现下,他所见着的,只是一个恶鬼,一个生啖人肉的地狱恶鬼……
不远之处,一高耸林木之上,李全缓缓收弓。指尖颤抖,身子一片冰凉。
“李全,你护着将军,做得很好。”身边这人拍着他肩,似是鼓舞。
可是他却浑然未觉丝毫欣喜,“杨副将……为何连村人也杀?”
杨左淡笑,“一,灭活口;二,时辰所迫而已。”
“时辰……”
“西狄以村民为质,若是周旋下去怕不知得花多少时候。”杨左轻浅一说,便似是把一切都明了……
“……”轻巧一句,便百余条人命……
可李全想到的,却是那个刚被取名的孩子。他是如此的欢天喜地,把村子里的密道告诉自己与将军。
他声音脆嫩,透着羞怯与期待,他说:“美人姐姐,一定要救出咱的爹娘啊!山娃等你们回来!”
畜牲
“好了,咱们先回营吧?将军那儿的事,很快就完了。”拍着李全的背,杨左先一步滑下了树。
呆愣了片刻,小兵也跟了下来。杨左见其消沉,便又半开玩笑的拍着其肩,“怎么?为将军办事就顶着如此一张脸?那为相爷呢?”
“……”
似是感到身下人一僵,杨左也敛起了笑意,轻叹一句,“幸好,那时我只给你一箭,若是两支,不知你又将如何处置。”
这回,李全亦未答话,只是那双眼眨也不眨的,直视着远处那已被丛丛火光所包燃的村子。小小百人的村子,似是一家人的村子……李全眼神闪烁,原本清澈之眼却似是学将军一般,墨染的看不通透。
杨左知李全身份,只是此刻这人周身所弥散的肃杀之气,却使其轻皱眉尖,戒备的握住腰间佩刀。
突然,一阵风吹,草动。李全便如他手中利箭般,“嗖”的一声窜至一边草丛,单手便从中提起一人——正是那个叫山娃的孩子。
不光是杨左,连李全都是一脸不信,死瞪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脸上已不复惊愕,也不再悲恸,仅有的却是入骨仇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学会了紧咬牙关,哪怕渗出血丝亦不吭一声。一双黑瞳不复单纯,充满血丝缓缓扫过眼前两人,似是要把他们刻入骨般,永生永世,哪怕众生轮回亦不忘。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李全双手微颤,一不留神之间,这孩子便提脚踢了李全一下,挣脱束缚,偻身缩成一团的滚下一旁山坡。
“李全!”杨左在旁低喝,震回思绪。可一转身望着那人手中所持之物,却又恨不得永世不再醒来。
那是一把箭,箭身轻滑缀着上好尾翎。这次李全出来之时,手中的箭全在杨左身上。因为杨左不信他,而李全亦无怨言。
此刻,那人把箭向前一递,“李全,这回也只剩下了一枝。”依旧笑得一脸温和,眼角微转便盯着那滚下山坡后立起身,拔足狂奔的幼童。
李全手足冰凉,身子微颤,连眼珠子都动不了般,直愣愣的望着眼前之人。
“怎么?”杨左觉得奇怪,反问,“他是活口,你该明白,将军功德容不得半分污染。”
“……”
“若你向着将军,那该如何你自是明白?”杨左不再多说,只是手执长箭,又向前递了递。看着李全,又问:“怎么?你曾杀了认你为师的孙兵,难道现下却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娃也下不了手?”
身子一颤,似是被点醒一般,李全未多一句,搭起长弓便直指着那在黑影丛中偶尔闪现的小小身影。
杨左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笑可却未及眼底。对此人,他一开始便不信。于是来至幽州之后便派人去查探一番,果然……
垂首掩去眼中狠厉,杨左也暗自盘算着此人对将军而言,有何利弊。
“李全!动手!”猛一暴喝,便闻一声破空之音,那人手中利箭脱弦,便再也无法收回的直射目标。
杨左眼力不好,却也借着火光看见坡下那疾奔的小小身影陡然停下,便轰的一声坠地落入草丛之中便消了踪迹。久久,也不见动静。
拍着李全的肩,“干的好,要知道为了保住这大金江山,千万枯骨,得失之间便再所难免。”说完这话,杨左的手中也空了,看着远处村子似是已尘埃落定,便也拉着李全回营。
“走吧。”
“……杨副将,”可李全却未挪动身子,他低唤了一声。
“怎么?”
“那孩子……他不叫枯骨,他有名有姓,叫区翼。”
杨左疑惑转身,猛然一颤,似是不信的望着眼前的小兵,“你……”
李全哭了,与初见时那红了眼红了鼻子的哭法截然不同。神情软绵,带着祥和,可却挂着两行清泪,静静流淌。那对黑白分明的眼中火光闪烁,却只令人觉得清澈见底,无污无垢。
“……哭什么?你是兵,杀人是家常便饭。”杨左学起韦右,摇摇首,“别像个娘们似的,不怕军法了吗?”
然后李全嘴角一裂,便豁的蹦出一个笑脸。“总得有人哭一下才成,不是吗?”
“为何而哭?”
李全仰望天空,一轮明月孤苦的高挂天际,让他想起了某人。于是他也摇了摇头,答着杨左,“不知。”
杨左眨眼,笑骂着,“学谁不好,偏学将军?”
李全也跟着笑,只是抹了泪后便再也不复以往憨傻。收了弓,便走到杨左前面,先一步向着营地走去。
不远处另一山头,燕如一身华服的躺在软轿之上,睁大眼一脸兴味的注视眼前火光。
“爷,您不呆在帐子里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傻牛一脸苦闷,原本睡得好好的偏被拉来,还得给他备人在这山地抬轿,不成心折腾吗?
可燕如却未听见一般,一双狐狸眼闪着精光,直转着圈,“这征远侯……还真够狠心的。”
傻牛一翻白眼,“我的祖宗,还不是你招他的!”
燕无一脸无辜,“我就让他帮个小忙,以他的亲兵剿个数百人不是易如反掌?”
“可他还得筹措着几日后的大战啊!”
“不是说如果他帮着杀了戎贞,我就退兵吗?”
“……爷,小的不信你的话……”
于是,燕如委屈的掩面低泣,“死相,你就只知道欺负人家。”
傻牛身子一滑正待落下马时,结果燕如又轻飘飘的加了一句,“若是被别人知道我的近侍好好的都能从马上落下,我就剁了你的腿,让你骑不得马,免得日后再丢人现眼。”
于是,少年身子微斜,紧紧抱住马腹,便半挂在那儿一脸苦意上下不得。
“算了,回去睡吧。”潇洒一挥袖,仿佛半夜出来游玩累了,打个哈欠便打道回府。
“爷,征远侯不是传话待会儿就把戎贞的项上人头给你送来吗?”傻牛追上,“言而无信好吗?”
“噗”的冷笑一声,“那也得他能拿出真的人头才行!”
“啥意思?”
“传令下去,凡是借由大金入境者,严加盘问。”
“啊?爷,啥意思?”
轻托香腮,“如果咱们西狄内乱,你说哪些人得益最多?”
少年倒抽口气,“爷,你知道他会捣乱帮着戎贞?那你还让他瞎掺和?”
翻翻白眼,燕如也不知自己当初脑子被什么撞了,居然收了这个直言不讳,连个弯都不会拐的傻侍从。他还有命活到现在,实属自己宽宏大量!
“有本事你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把那村子灭了?再说他樊落手再长,也长不到西狄境内,到时只要不让戎贞进京就成,怕什么?”
“……哦,”真有如此轻巧?傻牛不信,不过太复杂也不懂。便点点头,“那我们现下干嘛去?”
“回营!睡觉!”气得把轿帘一掀,不知为何燕如也感到了少有的焦躁。他总觉得少算了什么事,可又一时想不起来,再加上自己嘴硬的性子死也不承认。
总之,十分不耐。
果然,最后樊落没有把戎贞的人头给奉上,而燕如也未退兵。于是那件事似是没有发生过一般,谁也未再提起。
两军驻扎,隔着层山,那七日之约也似乎变得遥遥无期。
而近卫军中少了两人,李全也未细问,只是他却被分派至杨左军下,调离了那个重位。连擦拭乌蛟的重担也给撤了。赵兵头没事也会来过来感慨一下。
“怎么,有了新头便把我这旧头给忘了?德性!”许是觉得李全怠慢,赵兵头的匪气便上来了。
李全连呼冤枉,“哪能呢!忘了谁我都不敢忘了您啊!”
“那将军呢?”促狭道。
小兵眨眨眼,却不见以往的羞怯,反倒一脸正容,“那是想忘,都忘不了的。”
“……小子,几天没见,你咋变了个人似的?”
几天了吗?李全恍惚,原来离那夜已经过了几天了啊……跟着杨副将,他也已经几天没见着将军了。
正想着,杨左却突然走来,“李全,陪我去医营一趟。”招呼一声又对着赵兵头问,“赵头,你不在自己的位上呆着怎么来我这左营了?”
“呵呵,刚换岗,想这小子就来了。”说完,就一溜烟的没影了。
其实最近几日,李全睡得很不安稳,精神有些不济。可他却不愿入军营讨些安神的草药,好在,模样扎在那些新兵菜鸟堆中倒不显奇怪。
可该来的,还是该来。不知是有意无意的,杨左来个医营却偏生往区狄的帐内走去,结果那个大胡子军医一掀帘便见着了杨左和李全。
“李全?多日不见,你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哪不舒服?快进来让我瞧瞧!”区狄依旧快人快语,不等李全申辩便拉着他入了帐。
察闻望切的,一会儿就估量着是要打仗了,睡不踏实。李全摸摸脸,暗自奇怪,今早打水时也只瞧见一摸黑,这军医是怎么看出自己面带菜色的?
“这是些安神的药,不过别过量了,过了反应迟缓是会要了小命的!”递过来一个药丸,李全看了看杨左,后者颔首便接了下来。
可区军医显是不愿放李全离开,搓着手又问,“那山娃……呵呵,是不是回他村子了?”
李全的手一顿,那夜行军总有个死伤,瞒不过区狄。好在那些人多为将军的亲信,他们口径一致,直说自己是去救村民的。
“没想到将军真的会对这小村上心……呵呵,不过那死娃子咋就不想着回来打声招呼?”
区军医一直照顾着那个娃,比起李全来更有交情。
“军医,那孩子和自己爹娘撒娇都来不及,又怎会想到你?”杨左在一旁笑说,“再说了,想你什么?满脸的大胡子?”
“呵呵,也是也是!”摸着脑袋,憨厚的笑着。
“李全,领好药咱们就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忙。”杨左先一步,离开了帐子。
不知有意或无意,那一刻,这帐子里只呆着李全和区狄两人。
李全望着转身又忙碌起的区狄,沉默片刻,才又出声唤了,“军医。”
“嗯?还有事?”
李全缓缓摇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牌子。用刀削成三角,边缘很新,似是附近的胡杨木制成。
李全又从鞭中掏出匕首,然后递给了区狄,“军医,小的不识字,能不能给我刻个牌子?”
区狄一脸疑惑,“你刻谁的?你把自己的弄丢了?”这个牌子上所刻的,便是一个兵的命,鲜少有人会弄丢。
缓缓摇首,李全不知自己此刻为何如此的平静,无波无澜,似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军医,你在这牌子上刻上‘区翼’两字,可好?”
顿时,执着木牌的手一顿,匕首陡然松落,怔怔的望着李全。
“我不知他的生辰八字,不过好歹留个名。”
“……究竟咋了?”小心的松开木牌,区狄怕自己重手重脚,捏碎它。踱着重步,在这小小的帐内来回走着。
李全脖子一梗,双唇开合,“那是一个陷阱……是西狄的陷阱……山娃他迫于无奈引我们进去……”
“砰”的一声,区狄踢碎了一旁的坛子。“谁杀了他?是谁杀了他!再怎么着,他也还是个孩子!”
摸着脖子,李全讪讪的笑说,“军医,是我。”望着那大如铜铃的牛眼,怕怕的缩了缩脖子,“他差点害了将军,结果逃跑之时,是我放的箭。”
“……”
“从背后一箭穿心,吭都没吭一下的,就去了。”似是觉得不够,李全又加了一句。
结果,区狄缓缓摇首,似是不信,“李全……那个娃的名字,还是你取的。”
——“区翼如何?”
——“那名里含着翅膀的意思。这娃总不能一直困在山里,总会长大出去见世面吧?翅膀硬了,才好走。”
区狄颤着身,不信的反问,“李全,你的心……咋这么狠!”
李全便答他:“军医,我只是一介小兵,杀人放火的,家常便饭。”
接下来的一切,就发生的很快,一个空坛子狠狠的砸在李全的脑门之上。没闭眼,阵阵眩晕之际,这血便顺着脑门缓缓流下。
有人冲进来拦下军医,“老区,咋了?有话慢慢说啊!”是赵兵头的声音。
“畜牲!这个畜牲!老子当初怎么就救了他?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他的心给狗吃了!”
……骂得真好……李全头晕目眩之际,心中却难得的一片坦然,一阵轻松。区军医快人快语的,骂得真好……
“李全?”清冷之声,如一抹寒泉拽回了小兵片刻思绪。血雾之间,依旧是那如花似玉的天人之姿。只是眉间轻拧,抹上了一层红法琐事。
于是,小兵傻傻的一笑,白白的牙,黑亮的脸庞,却衬着满脸血迹,颇有些煞人。
“将军……”李全只记得自己在最后,喊着那人。接着便眼一黑,失去意识。
樊落
李全自小便少病少痛,父亲参军后寄住在他人家中,省去不少麻烦。结果唯有一次,那时父亲获了探亲假,提着一堆肉干回了村。
结果嘴馋的小子吃得太多,虚不受补的拉了一夜的肚子。头晕脑热的不说,还心疼的发起了高热。
好在,那时李全的爹就在身边,摸着他的额头过了一宿。那时的李全虽然人难受着,可是这心却热的似是夏日艳阳。
耳衅传来滴水声,依稀模糊间自己似乎已经躺在了榻上。下面软软的铺了棉絮,就像是在云里头一般。
“将军,把他放在医营里照料便可,放在这……您如何休息呢?”杨副将的声音。其实李全暗地里常觉得他有些啰嗦,而且太过细心就像以前村里头的姨母一般,絮絮叨叨的。
“无妨。”那是绕在心里头的声音,好久未听见。于是便像久旱逢甘霖,涓涓入心。
“将军……”杨副将的声音断断续续,欲言又止。其实李全心里明白得很,这人嫌弃自己,怕自己害将军,三番两次的便想除掉自己。可是,将军不让。
于是,李全也疑惑了,将军究竟为何还不除掉自己?
想着想着的,脑袋钝痛,思绪便又模糊了。只觉得额头一凉,一块湿布搭在了额头,喉间干哑,哼了一声便又睡了过去。
结果,这傻小兵错过了一句话,一句难得一闻的将军轻叹。如同幽谷传来一声,回音荡。“唉,无妨……”
杨左吓了一跳,他跟着将军也近五载,却是头一回见将军居然会如此的唉声叹气。惊得想劝诫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也发不出。
尔后樊落挥手让他退下,也乖乖的出了帐。
于是,这帐子里便也就只剩下樊落与李全两人,一人醒着,一人睡着。
樊落想了一下便把烛台搬到了内帐,坐在榻上,把李全往里挪了挪,便靠着床沿,看着公文。偶尔把他额上的湿布换下,让他尽快退热。
原本只是被砸一下脑袋,破了一条口子。其实区狄那一击虽然是盛怒之下,可毕竟是医者心,在最后一刻缓了劲。不然,以他的臂力,说能砸出条人命都极有可能。
只是未想,其他军医在诊断包扎后,刚说无妨。结果这小子就“嗯哼”一声,黑脸便烧得通红。
赵兵头直摇首,“这小子啥时如此娇生惯养了?”
杨左想了一下,奇怪的说了句,“这是心病吧?”
那时樊落就在李全身边,看着这小子烧得糊里糊涂,东西不分,便毫无迟疑的把他抱到帐中,好好休养。
至于为何如此?樊落全然不知,只是这身子在明白过来时,自己动了起来。而依樊落的性子,也不愿再多加探究。
边想着,这烛火又是轻晃。身边躺着的人身上发着热,似团火般,在这冬夜暖得舒服,可樊落的心却越发焦躁起来,心中“砰砬”直跳,片刻不得安宁。
就在他轻拧眉强压下这悸动,想起身吹熄烛火睡下之际,突然,一只手从旁侧伸出便揽紧了自己的腰。
那人身上只着了一件褂子,一条手臂黑黝的缠了上来,越绕越紧。好在有些光点,借着烛火之下不至于有些碜人。
樊落低首,正对上那黑白分明,瞪得大大的眸子。于是他问:“醒了?”
可哪知,这对眼看着清澈,却稍嫌呆愣。缓了半晌才裂嘴一笑,顶着布条的脑袋憨憨的:“爹……”
顿时,樊落脸一黑,抓着李全的手紧了一下。
疼痛传来,李全身子一颤,以为自己喊错了。于是,眯起眼再打量眼前之人,这次笃定了,一咬牙声音叫的蹦响,“娘!”
“……”樊落想,该不会烧傻了吧?那也好,丞相那里是不需要一个傻子的,他也只能呆在这儿了。
而此刻,不顾樊落在想什么,李全又伸出另一手,有些别扭却也执拗的抚上了将军的脸。粗砺的掌心留着几条红色的疤痕,新生的肉还嫩着。
他细细的抚摸,划过樊落的长眉,凤眸,挺直的鼻梁,还有柔嫩的唇瓣。而那眼,带着发热时的氲氤之气,似是也跟着这手一般化成一体,痴缠着细细描绘。
直至樊落都觉得自己天性冰寒的体肤被这小兵给熨的火热之际,始作俑者又是傻傻一笑,凑近了对着自己吐出二字。
他说:“樊落。”
“……”
“樊落,”似是觉得不够般,脑袋一歪,又喊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声,“樊落,呵呵,樊落,樊落……”
猛的,樊落一惊,抓着李全的手,心神恍惚的仿佛五脏六腑都受到震荡一般。他从未想过当自己的名讳从这小兵的口中吐出之际,自己居然会如此的……怪异……
他无法描绘此刻自己究竟是何情绪,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吊在半空之间,脚下虚空无依无托之际,却又被一片云彩轻轻托扶,全身犹如坠入其间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暖融。可稍纵片刻,这片暖云却又渐渐飘离,唯独又剩下自己一人。
于是,寒风浸淫之际这心似是痛的要碎了一般,可还未及细细感知,那远飘的云朵便又裹住了自己……
“樊落……”
耳际依旧是那个含糊的低糊。突然,樊落捂住那人的嘴,静静的不发一语。果然,这吊于半空的孤高之感,便如影相随。
然后,樊落又松开了那人,于是“樊落”一声,便又裹在一片暖融之间,整个人似要化了般。
这究竟是何种情绪?樊落有些失措,他长这么大却从有过如此感觉。为何会有?如何消除?这种患得患失之感,他不明白……
“呵呵……”似乎是觉得樊落在和他玩耍一般,李全倒全然不介意。逮着一个空,便抓住樊落的手。
把玩着手中纤长,细摩着掌中厚茧,李全玩心突起的张口倒咬了下去。
听到樊落倒吸口气,才恶作剧般的笑笑,吐出口中食指,冲着眼前之人说:“樊落,我对不住你。”
樊落一怔,不明白他所言何意。结果这傻小兵却垂首,低喃着,“王大哥,我对不住你。”
“……”
“孙兵,白凤,还有……区翼,我对不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