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一将功成》》 · 洪原蛮荒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樊落抚着李全的脸,却只感到手中一片湿意,可那人的吐字却越发清晰,连个哽咽之声都未有。

“赵后头,区军医,方军师,杨副将,韦右将……小的,对不住你们……”

“李全?”

“樊落……我,对不住你……”无论樊落低呼,李全反反复复口中所念的,却仅有如此。

“李全!”猛的,樊落似是不耐,抬起李全的脑袋。果然,像是猴子屁股一般被泪水模糊一片,唯独那又眼清澈透明,一望见底。

此刻,里面盛着懊恼,装着悔恨。他望着樊落,可却似是看不见他般。配着额着映着血痕的白布,更显狼狈。

全,忠义两全。可李全知道,自己穷其一生,都做不成这样的人。他背信弃义,杀人如麻;他不忠不义,心狠手辣,口中满嘴仁义结果却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李全。”眼前一片模糊如坠迷雾,不知何在,可耳际却传来声声低唤,硬是拉着自己远离那层迷雾。

李全扭动身子,想挥离这耳边魔障。他好想睡去,在梦中有着等他的亲人。可结果,自己越是挣扎,却被紧紧抱住再也动弹不得。

那人抱紧他,力道大得令他生疼。那人喊着自己的名字,“李全李全”,声音平缓,波澜不惊。甚至连个语速也未变,普通的调似是被定了型一般。可是却也连绵不绝,一声声催着丝毫不松懈,也不见腻。

结果,这小兵最后不堪其扰的,慢慢恢复清明。

于是,那眉间红映如清幽之莲的美人便清晰的浮现在李全的眼前。怔愣片刻,小兵傻傻一笑,唤了声,“将军。”

顿时,搂着他的身子一僵。可李全却丝毫未察觉一般,继续说着,“将军,小的喜欢你。”

“……”这会儿,樊落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在打颤。

“将军,小的的‘喜欢’,是那种娶媳妇一样的喜欢,是可以养你一辈子,不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喜欢’。”歪着脑袋,李全挖空心思说着,“小的知道小的不配,不过将军小的总可以问个明白吧?”

问明白什么?正待樊落疑惑之际,这小兵又缩着脑袋小心的问,“将军,您对小的……是啥意思?您……有没有一丁点的,像小的一般的‘喜欢’?”

边说着,李全的早已红透,不知是烧得还是羞的。那双眼躲闪着左看右看,染着水雾滴溜的转着,就不是看眼前的将军。

而樊落也愣住了,因为李全问的是“喜不喜欢”,而不是先前在他酒醉之时,问的,“嫁不嫁”。

在樊落看来,这是两回事。思索了片刻,樊落回答李全:“不知。”因为从未有人告诉他,何谓“喜欢”。

于是,那红着的颜色渐渐褪去,像是被呵斥的小狗般,眼前的小兵搭拉着脑袋,这才像是病着的人一般,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了被单里。

最后,李全问:“将军,区军医如何了?”

“军中私斗,禁闭十日。”樊落摸着他的额头,已经不在发热便也吹熄了灯合衣躺在他的身侧。

“哦……”拉长着音,小兵嗫了一句含糊不清,才求情道:“将军,军医是无心的。真的,这人都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只是一时冲动。小的现下也没事,别罚了吧?”

可是樊落却莫不作声,权当没听见。于是李全以自己势威,微叹口气,又喊:“将军?”

过了许久,也不见答话。李全默想片刻,便凑上前去像蜻蜓点水般,咬了一口将军的美人脸。随即跟着翻身,把自己埋入被窝。

片刻,樊落一翻身,顺手便把这小兵揽入自己怀中,一起睡去。

第二日,李全起了一个大早。这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一身清爽。刚回到帐中结果第一个来找他的,居然是方无璧。

那个公子哥有些失了平日的风雅,一派惊惶。抓着李全上下打量,甚至还想拆了那脸上裹着的布条。后来想起自己绑不回来,便也就作罢。

“你咋被那头熊给打了?”想了一下又不对,便又开口,“那个大熊原来真的会打人啊?”

李全哭笑不得,暗想这个人是来看热闹的吗?“军师,每个人都有个界,过界了连兔子都会咬人。”

“那是熊,又不是兔子……”方无璧觉得有理,可想想又不对,“别打差!我问你怎么惹到那头熊了?”

方无璧这人真不笨,除却了公子脾气外待人其实也义气。李全明白后,便也讨厌不起他。摸着脑袋打着哈哈,“没啥大事,就是一些小磕小碰的,军中男儿血性大,难免会过了一些。”

那人摇着扇依旧不信,“一些小事,那头熊会嚷嚷着退役,回家种田?”

李全一震,不置信的望着方无璧,“真的?”

后者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这,这我也是听说的……”显然,是在搪塞。也未细看李全表情,便把话头一转绕开了,“李全,最近……你就好好养伤吧?千万别逞强出头,知道不?”

“逞强?出头?”李全哭笑不得,“方军师,您是在说小的吗?”

“别当我不知道你这犟脾气,在沂府你抓着将军剑的事,我还没这么快忘。”斜了一眼,又摇了摇羽扇,看着小兵迟疑了半晌,才凑近耳朵,吐着气。

“杨左那厮向将军进言,咱们要动了。”

“……动?”如何动法?

“听说要派数百名死士,先把西狄的粮草给烧了,断了他们的路,逼着他们对决。”

李全眼神一闪,“真的?”

“当然!我何时骗过你?”有些气鼓的吼了几声,方无璧一脸认真告诉小兵,“李全,别逞强当那些个什么死士。有本少爷罩着你,没人敢动你!”

小兵一听乐了,“呵呵,谢谢军师您的提醒。您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啊!”

“呵呵,那是,那是!”马屁舒畅,方大公子摇着扇,大摇大摆的走开了。

只是方无璧未想到,他前脚刚走,李全这后脚便踏入了杨在的营帐之内。

“杨副将,我知道您讨厌小的。”

那人挑眉笑得一脸佛像,“说什么呢?爱兵如子不是我们这些将士得做的吗?”

“杨副将,小的决定立功!如果立了功,您就不讨厌小的了吧?”

“……怎么立?”

于是小兵也笑了,不知为何,笑得特奸诈,“杨副将,有个立功的机会在前头……您也别这么不够意思啊?”

杨左望着眼前的小兵,眼中透着疑惑。他有时发现自己也不明白这小子在想些什么?他的机遇他的人生与这人截然不同,与将军的也是。

于是,他不明白将军在想什么。而对于这小子,他便更不明白……

贪念

大金都城偏北,入冬第一场大雪便在此刻降临天地。

丞相府内,江定衡正看着书信。说书信为过了些,只是一小小纸条被卷成一团,由只训练过的袅送了过来。

江萧搂着个暖炉进来,把它硬塞到相爷的怀中,给他披上件大袄,才放心的坐在一旁。

而他的相爷,把这小小的一张纸前前后后看了数遍,直至把上面短短数句都背下了,才沉沉的叹了口气。“樊落,居然灭村……”

江萧不觉得奇怪,“时事所逼,那厮精得很。相爷,若换你,以一村之命换几万将士,你肯不肯?”

江定衡无语,因为他也不知若换成他,为了这大金国又会如何。抬首,外面鹅毛大雪几乎压弯了梅枝,而他想着的却是瑞雪照丰年。

若是这国有农耕壮丁,那来年,必又将是一丰收之年。

深吸口气,望着纸条,突然江定衡有些奇怪。“我若没记错,那李全不大识字。”

“那是,”江萧窝在躺椅上瘫成一团,“他那名字,还是我一笔一划的教的。”言辞之间居然带着自傲,“多亏我这先生教得好。”

江定衡淡然一笑,温润如玉,可却在下一刻转瞬即逝,语句犀利,“那这信,究竟是谁传来的?”

“如此缜密,如此详述,那人就在樊落身边吧!江萧,他又是你布的暗棋?”

江萧眨眨眼,觉着有些好笑,“相爷,你在生气?为何?”

江定衡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最近越临年关这心里头却越是不安。不详之感一如多年前般,盘踞心头。西狄之事,樊落之事,还有兵部尚书之事,丝丝入扣,盘根错节,可却又觉得,似乎漏了什么,却查不出头绪。

于是,对于江定衡瞒他之事,便觉得梗了个鱼骨,不吐不快。

而江萧跟着他身边多年,眼一转便明白他究竟为何?暗叹口气,“相爷,那人不是暗棋,可说他原本是和白凤一样,只是一个斥侯而已。”

“只不过,白凤明些,而他,则藏得更深。”

“那他,有何把柄在你手中?”

“把柄?”江萧笑着,“我的好相爷,别把江某想得如此险恶。和白凤一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我可没强迫他们干啥?”

“……”

见江定衡面带迟疑,江萧又说:“相爷,白凤要赎他弟弟。可是他那性格孤傲,哪怕对那方无璧掏心掏肺的,却也未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弟弟。”

“于是,错在他不愿开口,即使方无璧真赎他出来,他却亦无法救自己的弟弟。所以,他找了我。一来,他说不恨樊落是假,二来,他要借相爷之力赎他弟弟。于是,一切便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江萧笑得一脸天真,“您说,我的好相爷,我哪有逼他。”

“……可是你先找着他吧?”不然,一个小官又何来这能力请得动江萧?

可哪知这话一出,江萧薄唇微掀,眼一勾的直视着眼前君子,“相爷,您这是在吃味吗?”望着那人一脸呆愣,半真半假的说着:“您放心,我的心除了您外,便再也装不下他人。”

顿时,这在朝堂之上无论多么凶险都面不改色的一国丞相,此刻却低咳数声,咳红了脸的低斥着,“江萧!”

“好好,说正经的。”后者笑答,“那人我注意许久,因为他就在樊落身边。只是没想他真会应我要求。不过他说,他只是斥侯,他不会伤害樊落分毫。”

“这……”一抹愧疚浮现在丞相面上,思量片刻,他才略带迟疑的问,“能让他活着吗?还有李全……我希望他也能平平安安的回到他妹子身边。”

江萧面色怪异的打量着江定衡,直至那面皮薄的相爷自己撇过了头。想斥他过于妇人之仁,若是他必会在最后将李全灭口。

可是,转念一想,唯有这一副软心肠的相爷,才是自己的相爷啊……又是无奈一叹,江萧轻哄着,“好好,我的相爷,您说什么就什么。”因为,您是我的相爷啊……

江定衡似是觉得这要求也有些难了,刚想开口转圜一下,却突然听人来报,“少,小少爷又来了!”声音惶恐,带着敬畏。

于是江定衡便想也未想的,甚至未注意到江萧瞬间黯然的眼神,急急的赶至室外。

庭院之内,少年挺身而立落于那雪梅之前。恍然之间少了那份年少轻狂,多了内敛沉稳之色。不过转身之际,见着从室内赶来的男子,便又露出了那孩童般深深的依恋之情。

“舅舅,你身子不好,快进屋去吧!”边说着,边脱了自己的外衣给这江定衡套上。

这时,江定衡才惊觉出门之际不慎把江萧披在身上的大袄给落下了。

“陛下,使不得!”连忙阻止,“您才是千金之体,国之安泰啊!快进里屋,小心受凉。”

少年腼腆一笑,牵着江定衡的手乖巧的跟着,“舅舅。”

“臣在。”

“明年开春祭祀,能不能由朕主持?”少年问的小心,仿佛前面之人才是天子。

江定衡一愣,按古例,唯有主持开春大祭者,便意味着掌握实权。以往,都是他和兵部尚书共同携领,可现下……

其实,江定衡没想太多,他只知这大祭之前的诸多准备是如何繁琐,而主持之人更是殚精竭虑。心疼少年便狠下心,“陛下,您尚年幼,还是由臣和兵部尚书代您操劳吧?”

少年似乎也惯了,对于如此回绝似未上心一般,乖巧的颔首,“那么一切就又得烦扰舅舅了。”

“臣惶恐。”江定衡答得恭敬,然后在心中暗想着:先帝,姐姐,您们的孩子,您们的江山由我来护着。纵然粉身碎骨,背负骂名日后千夫所指,我……不悔……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境内,还未下雪。不过这天阴沉的让韦右这样的血性汉子也不住的打着摆。

“喂,你说将军最近是怎么了?这脸都拉得老长,怪吓人的……”

望着自己同僚的熊样,杨左轻叹一句,“刀子嘴,豆腐心……”

“啥?”

撇嘴一笑,杨左正整理着死士名册,洋洋洒洒的百人,而那第一位,便是个姓李,名全的小兵。

“那小子,被砸疯了?”韦右见了连连咋舌,“不过,想立功也是好事一桩。嗯,我还以为他是贪生怕死之徒呢!”

杨左却冷冷一笑,“贪生贪生,有了贪念自然想生,人之常情。”

“那他现在没了贪念?”韦右觉得奇怪,这册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几回,就觉得这百人之中,唯这小子格外突兀。

杨左迟疑片刻,“他的痴、嗔、妄念过甚,结果却把那唯一的贪给盖了。”

“……”突然,韦右凑近一步,大手一伸贴着自己同僚的额头,“我说杨左,最近变天,你是不是受寒了?怎么尽说胡话?”

杨左一愣,面上一抹艳红倒显得这平凡相貌别有一番风味。似是恼羞一脚踢开了那人,“莽夫!不懂就别瞎问。”

“哈哈,啥不学怎么就学起那二世祖起来了?”韦右一笑也未当真,这么多年来两人小打小闹的事情多的是,不也一路扶持跟着将军走来吗?

所以,此时韦右也依旧没心没肺的当成一场笑话,全然不知,他将军的天已经变了。

樊落闷坐在帐内,手中书册翻了一遍又一遍,可过了一个时辰结果那未看的与已阅的依旧是那些,一个未少,一个也未多。

猛的,手中书册一掷,正巧摔在走进那人身上。后者憨憨一笑帮着收起了书,递上案前。还依旧傻气的指着那书册第一行,“将军,这不是小的名字吗?呵呵,这字迹是杨副将的吧?真好看。”

案前美人抬眼,凤眸射着冷光凌厉而来,小兵身子一抖,赶忙说,“当然,还是将军的字比较好看!”

于是,那眼又微眯起,冒着精光,打量李全。其实连樊落自己都未知,自从认识李全这一个多月来,他面上的神态已经丰富许多。若是被老家的胡伯看到,怕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己了吧?

只是,当局者迷,跟在他身边的人或许除了杨左外便没多少人注意到,而李全更是不知。

“将军,您叫小的?”在校场练的好好的,突然被人叫到将军帐中。自从病后便未再踏足,有些生疏感。好在,将军依旧是美人,看着看着的所有不适便渐渐淡去。

而这句低问,也唤回了樊落稍许思绪,略一回神方想起一个时辰前在看到书册时,自己是叫人把这小兵喊进帐内。只是为何……樊落突然指着一旁的乌蛟,“多日未擦。”

李全听了,一脸惊诧的忙咋乎着,“将军,难不成杨副将没另外安排人来?这可咋行?这大冬天的铁器最易生冻脱手啊!”一脸心疼,敢情对这个死物都生出感情了。

“……”果然,这才像是那个傻小兵……樊落觉得吵的拧紧眉头,不过这唇角却无法抑制的微微上翘。

好在,小兵只顾心疼这“乌蛟”,其他的便顾不上。“将军,我这就去打水去,您先别急啊!”说完,便想掀起帘子往外冲。结果樊落一声低号,堪堪止住。

“站住!”

“……”李全不敢动,一手高举,呆立在门口。结果樊落又说,“过来。”

这时,这人才像是会动了一般,疑惑的转身打量着将军,眼神一闪,似是明了一般,乖乖的走了过去。这回,绕过了书案,脸色泛红的立在了樊落的身边。

樊落指着那书册,问:“为何?”

无需多言,李全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小的想立功,将军,这个不是啥过错吧?”

“……”的确无错,更当激赏,可是樊落不明白为何他在看到那两字时却仿佛天陷地落一般,瞬间头晕目眩如坠迷雾。

“将军,”小兵又说,小心翼翼,“小的在将军身边自然想立功,顺便挣些赏钱寄给妹子。”

樊落微抬首,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若是死了?”所谓死士,便九死一生,连赌命都算不上。

此话一出,小兵吓了一跳双后捂胸一脸苦哈,“将军……咱们征远军没穷到边个阵亡士兵的抚恤金都付不起吧?到时,也一样可把这钱寄给偶家妹子的……”

刚说完,那眼滴溜转着,直打量樊落,仿佛他是那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

此神此态若是放在常人身上,怕只把这当玩笑训斥一顿便了事。只可惜李全这打马虎的方法放在樊落身上,便实在不通。

因为樊落被那“阵亡”二字给激的眼皮一跳,执起笔便想也不想的往那“李全”二字划去。

李全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扑前半跪在樊落身上,阻了下来。“将军将军!慢点慢点儿!小的,小的真想立功啊!您别挡着小的财路!”

“拿命换钱?”心中腾升的是杀气?还是怒气?为何如此郁结,不上不下?

“小的命不值钱。”李全握着将军的手打着颤,“将军,小的命贱不值钱……趁能换个好价之时,便换个好价。再说了,小的从小命硬哪这么容易就死的?将军,您别乱咒小的啊!”

樊落眯眼,盯着他。

李全回应,半分不敢怠慢。虽然他的手抖着,可这眼却睁得大大的。因为小时候家乡老人说过,分辨一人说真说假,就是看那眼中有无闪躲之意。

后来李全学会淘气闯祸之际,全凭着这双清澈大眼才让大人们半信半疑的放过自己。

同样招数对着将军不知有用否?心中盘算,思绪便有些涣散,结果徒一回神便见将军的美人玉颜正离得自己极近极近。双唇微启吐着轻息似是青莲抚面,而那幽黑双眸盖着薄染水雾。瞬间,便映出了自己红透的黑脸。

突然,李全口干舌燥起来,伸出舌头轻舔唇瓣。结果前方之人呼吸一滞,眼波犹甚之间映得眉间红痕诡媚惑人。

“将军……”鼻音轻哼,李全又舔了舔唇,“让小的伺候您吧?”边说着,那原先握着将军的手,便沿着那纤长手指缓缓抚摸。小臂秾纤合度,肌肉纤长,上臂常年挥刃紧实不乏弹性。

而那胛骨宽厚雄略之气,胸膛不厚不薄,细细抚去只觉两颗红樱轻摩掌心。顿时,李全想起了在沂府那次沐浴之景。他只觉得自己似是那抹调皮水珠,顺着将军的紧收胸胛,柔红腰腹一路蔓延直至翻山越岭终至那隐秘之处……

“唔……”的一声低吟,李全腰间一颤,腹下三寸之物烫得生疼,堪堪的跪在樊落的双腿之间。

“李全?”樊落也觉得刚才一阵身子有些发热,却在恍然之际看到这小兵脱力一般摔落在地。顿时疑惑的想起身一探究竟,却被李全紧紧的按坐在椅上。

“将军……不要动。”李全低垂着首樊落见不着其神情,只是声音有些发闷,苦苦哀求,“将军,您别动……小的马上就好……”

结果,樊落真的未动。可李全,却动了,他解下了樊落的裤头,细细的褪去。于是修长双腿之间那根庞然阳 物,便更显狰狞。

李全咽了咽口水,越发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此时此刻居然会心甘情愿的服侍这东西。可想归想,李全依旧是动了。伸出舌尖轻舔此物,腥膻之味冲鼻而入之际,那物却是条蛇般微微抬头,仿若盯着李全一般。

与其堪堪对峙片刻,突然李全抿唇一笑,张口缩喉的一口便把将军那物,给深深的吞入……

顿时,夹在李全身侧的两腿徒然绷紧,腰间轻颤,无法抑制。

比起初次,李全的技巧实在是好太多。至少懂得如何卷舌头,如何吞喉,如何吸气,不会呛到自己更令身下之人销魂噬骨。

口中之物愈胜,胀大之际李全也吞得有些酸了,湿滑之液溢全口,一条银涎顺着脸颊滚落至那人膝上,濡湿一片。

感到顶端那口子越开越大,表体经脉纠结,闭上眼便可想像这巍然情致。而那人嘴间轻吟,浮香飘动。

李全的手从刚才起倒一直抚着将军的后腰,细细的打着圈,缓缓安抚。直至此刻感到口中之物搏发似是欲吐未吐之际。

猛然,李全一暗将军后腰尾椎之处。“呃……”的一声低吟,火热之液带着粘稠直射入喉。纵使稍有准备,这小兵亦是被呛得连连低咳,过了半晌,才缓缓止住。

刚一抬头,却见上面之人脸色绯红,眼波氤氲之间透着一股媚红。“咕噜”一声,李全一不留神便把口中之物给咽了下去。于是这脸色红黑交错之间,也好不到哪里去……

樊落喘息渐定,鬼使神差的抚上那人面门,触手便又是一阵滚烫,似是那烧着的一夜。眼神一暗,陡然把这小兵提起按压在案上正待解下他裤头之际,却被他给止住了。

“将军……”那人在耳边软软低唤,“现在是行军,您说过不碰的。”

“……”

那人又聪明的咬着樊落的耳朵,不怕死的轻念,“将军,等小的回来……随您如何折腾,可好?”

“你……会回来?”

李全身子一颤,咬着牙点头,“将军,别咒小的了,小的只是去做当兵的本份,又不是去寻死。”

“你,会回来?”樊落要个承诺。

于是李全又许下一诺,抚着樊落后背,半开玩笑道:“嗯,小的一定会回来。等取了军功有钱了,到时将军您嫁小的吧,可好?”

“好。”毫无迟疑,对樊落而言理所当然,可却答得太快。

唇边挂笑,李全暗想:这将军啥时也会开玩笑了?真是被教坏了……

二日后夜,李全因军功好歹当了一个小头。赵兵头和杨副将前来,交待要务。

“记着这地形,你们趁夜翻过山头,烧了对方粮营。”杨左看着外边不见月星的天空,熄了火把便一片漆黑。于是,他也不知这些人能不能真的翻过山头到了目的地。

“一切由命。”这算是杨左最后一句话。

赵兵头后来又说了些琐事,李全也跟着一一记下。最末,他拉着他来到了暗处,问:“有无把握?”

李全想了片刻,摇了摇首,“这天阴路险的,稍不留神就坠下山崖。这百人到那儿能有一半,就是老天开眼了。”李全熟悉山,据实而言。至于翻了山后做得那些事……没人能说清。

赵兵头也同意,拍着他的肩,“所以选了百人,能多一个过去也成。”

“李全,”突然,他又说,“你喊过我一声四哥,看在这份上,你得活着回来。”

李全一愣,讪笑着:“杨四哥,您还真酸。”

赵兵也是一笑,只是带着痞相,“我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离家多年除了你和孙兵外,便没人这么称呼了……”

“……”

“杨副将说人得有个贪念才想生,李全,我赵四也给你一个贪念吧?”

李全听了一喜,“怎么?若是活着回来,您再送小的几贯钱?”

赵兵头还是笑,不过却笑得别的深意。眼神一闪便如同暗夜中的恶狼一般,“差不多,江爷的令刚到,他说若你能活着回来,那就送你一套宅子,你看如何?”

倏的,李全这身子却如坠冰窑,四周隔绝。他张大嘴可口中只能发出“啊啊”的低叫,那睁得不能再大了。

他不信!他完全不信!怎么可能?“江爷”二字,怎么可能从赵兵头,这个一身忠耿只想着将军的人口中传来?

他不信……

此刻,死士集结,正待出发。赵兵头扯着李全的脖子摸着他的脑袋,别人远远望去却像是两人感情之好,难分难舍。

“李全,”可暗底里,赵兵头几近咬牙切齿的,“我不会害将军,可李全,我知道你的老家在哪,你的妹子在哪……如果你死了,为了给王虎和孙兵报仇,我可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

话音刚落,也不待李全细想,赵兵头把他猛的一推,“臭小子,给我活着回来啊!记住没?”

李全默不作声,双眼晶亮,盯着那人。须臾过后,转身挥手,“走!”

他知道,无论如何,哪怕把这些人当成垫背的,他也必须回来……只因,他有贪念,不想死!

归来

无月无星,漆黑之夜。棉布裹靴,手执利刃披荆斩棘。李全冲在最前头,不是因为好勇斗胜。只是他在寻道,一条兽道。

人有人路,兽有兽道。天地因循各自天命,各不相犯。而此刻,李全却只当自己成了那洪荒猛兽,失了人性,唯一的便是活下去。

“头,”有人在身后唤他,是个右营的兄弟,“你走太快了,后头的跟不上。”

李全脸色一凛,黑夜之中那眼闪得像是鬼火一般,“知道这次咱们是去干啥的?还等?赶不及的人干脆别来了!”

语气有些冲,不再是以往的好脾气。那小子愣了一下,摸着脑袋,没吭声,只是依步依趋的紧跟在身后,不敢拉下。

此刻,也只有李全知道自己是如何心焦。他知道有人在暗处一直通着江爷,只是他却万万没想到,那人居然是赵兵头……

心中似是结了一片寒冰,冻封之际连思绪都冷了许多。那人,是何时知道自己是江爷的人的?一开始?抑或,是在孙兵死后?

而那人,在知道自己是相爷的人后,是自己杀了孙兵后……又是如何看自己的?拼命回忆,可李全依旧不知,一个人竟然可以藏得这么深,这么滴水不漏的,让自己看不出丝毫破绽……

李全在赶路,拼命的赶路,他只知自己得回去。无论前端多么凶险,他都得回去……不光是放不下妹子,还放不下的人是将军。

只是不知,若将军知道赵兵头也是……苦笑一声,现在才觉得如此忐忑不安,真是自作自受。

“嘘,有动静。”身侧之人显也是个山中老手,机警的扯着李全往后退了一步。不消半刻,火光一闪,一队五人的西狄兵士执着长矛,巡视而过。

李全眯眼,借着微弱萤光,看着附近,“离他们粮营还有一段距离,这里就布岗……戒备真严。”

那燕如不是傻子,任着别人袭击命脉。即使不知何时,该戒备着的还是得戒备。若不是西狄兵士不熟这山中作战,怕他也早就派兵烧了樊落的命根子。

好在,虽然是冬季,不过幽州的山中木草茂密,伏下身一身黑衣的便没了个影。只要见着西狄兵靠近躲起来不发出响声,便可。

一行人走得小心,循着兽道,缓缓前行。只是李全等人越走入腹地,那巡回的兵士亦越多。有时几乎几步便得躲下,行进缓慢。

看不见的月头也渐渐西斜,一干人等的冷汗也顺着额头缓缓滚落。他们知,当这天大亮之际便也失了先机……于是,杨副将谋化的这一暗仗,便是输了……

不能再等了,李全暗想,不光是这仗不能再等了,相爷与将军那儿,也不能等了。或许这西狄人可以拖,拖至明年开春,依旧这么耗着意向不明。可是将军却不能再拖了……李全不知,下一回当赵兵头找到他时,会不会又传来相爷的口信。

一个“杀”字,若是在此刻自己明白心意之下,再提出来……李全只怕,自己会不会疯了。

“……我去。”李全按着身边人道:“我带些人去引开他们,然后余下的趁机烧了他们的粮草。”

“这,”那人犹疑片刻,“太过凶险。”

“呵呵,大哥,咱们可都是签了生死状的。”李全笑着,露出了许久不见的梨窝,“这有啥推三推四的?”随后一指身后几排人,由中一分,“这边的人随我来,而那边的随你。”

定定望着那人,“一切以军事为重,大哥,你也想这仗早点结束回去抱媳妇吧?”

片刻,那人闷闷的点了点头,握着李全的手,“兄弟,保重!”

郑重的,李全也回握着他的,“大哥!保重!”不光是自己,愿这里的兄弟都能平安回家,抱着媳妇,暖着坑头,过个好冬……

于是,兵分两路,听天由命。

樊落有些不安,早早的吹了烛躺上了榻,却辗转反侧,夜不能成寐。总觉得,似乎缺了什么,空落落的。

又是转身,朝着内侧。结果眼神一闪仿佛依稀之间,见有个浑身黑炭似的,唯独那眼是亮的,牙是拍的傻兵正躺在里头冲着自己傻笑。疑惑着有何好笑,伸手探寻之际,却又如镜花水月一般,猛的消失。

于是樊落的手倒空空的不上不下,不知该如何是好。直至悬空的手有些酸了,樊落才恍然,那人现在正在外头的大山上,执行着死士的任务。

自古沙场,生死由命,连樊落自己都不知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于是对于这生死便看得极淡。

小时候父亲死时,胡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而自己却并无二异,他,从未有过悲喜,恍然之间只觉得心中有什么空了,可他却一滴泪,都未挤出。

而现在,这样的心情又突然涌现。捂着胸口,里面一片冰冷,空荡荡的,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偶尔,樊落也会疑惑,自己这里面是否真的如常人一般,有颗火热跳跃的心——就像,那个傻兵一样。

阂上眼睑,即使睡不着也休憩片刻。渐渐的,耳膜间似乎传来阵阵鼓动,沉稳而扎实,犹如童谣一般,樊落便觉这怀中似乎圈住了那个温热跳动的身躯。

樊落想,那人说过会回来的。大半的军饷在这,以那人爱财如命的性子说什么也得把这钱数了又数,才会喜滋滋的寄回家里。

所以,不用担心。

抱着这样的想念,樊落让思绪渐渐沉甸,虽然还未睡去,却安稳许多。就像幼时偶尔倦怠,在午后暖阳之下偷得半晌浮欢。

迷蒙之际,有件暖袄盖在自己身上,脚步轻稳,是习过武的胡伯。

不一会儿,又有人闯入,脚步虚浮似是一个文人。那人绕着自己踱步半天,脚步愈轻,最后轻叹一声便又转身离开,当作从未发现。樊落知道,那是对自己一贯严厉的先生……

于是一夜思绪,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晨光透过厚厚幕帷透了进来,鼓号四起,兵士集结。突然,远处飞马疾驶而来,有人翻滚落马,嘶哑的声音带着欢雀,吼着:“报!昨日西狄粮草营走火!数千石粮草尽毁!”

“伤亡如何?”

“百余人,七成存活!一个时辰后便到!大人!”斥侯欣喜之声直透樊落帐内,“咱们这仗,胜了!”

话音刚落,满营欢呼。须臾之后,韦右发了话,“通知炊营,犒赏兵士!”嗓音雷动,如号令之鼓。

可是,樊落却依旧躺在帐内,毫无动静。身子半麻,起了不身。而这心却依旧忐忑不安,只因未听到那个傻兵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樊落一身戎装手持乌蛟的立在帐前,望着那连夜贪黑翻山,夜袭敌营的那些英勇死士。

他们个个面上污泥,那是连夜爬山之际扒着黑土给沾上的。衣裳破损,甚至不能裹体,那是在山上被利草所割。更不用说身上的斑斑血痕,以及枯零焦发。

可即使如此狼狈不堪,却掩不住满面喜气,那种死里逃生,劫后余生的庆幸。樊落巡视一圈,然后对着他们轻轻颔首。“生者,领赏,记功一等。死者,记功二等。”

“……是。”杨左早已赶到,惴惴不安的跟着将军巡视一圈后,可却如坠迷雾,不知所云。

这七十余人中,并没有个叫李全的小兵。杨左看得仔细,那人一脸的憨傻,还有双乌溜圆的眼很是好认。更何况若是将军在他面前,怕早就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扑腾而上,欢叫着“将军将军”的。

可是,一圈之后,却再无那人。

该是意料之中的,不是吗?杨左觉得自己该松口气,那人若不在了,对将军百利而无一害。可是,望着将军那挺直的凛然背影,冷风一吹那系着他乌发的青色布条便随风飘舞,添了份莫名的孤寒之感。

于是,杨左的心又猛然提起。他,能长吐口气吗?

没人答他,而樊落那万年冰封似的脸上依旧不为所动,仿若这世上根本就未有过个叫李全的小兵,仿若,黄梁一梦。

总之,将军的心,杨左猜不透。

“喂!李全呢?”突然,有人跌撞出来揪着为首老兵气势汹汹的盘问,“那傻小子,他人呢?”

“李全?”被抓之人吓得一抖,回问:“谁是李全?”

“那个一身黑的,浓眉大眼,看上去特傻的那个!他熟悉山道,是他领的路!”问话之人明明一身青衣儒装,手中持着羽扇看着斯文,可那神态却是一脸土匪,似是要把人撕了般。

“啊……那人啊!”似是回忆起来,老兵抓着赵兵头的手,“那时咱们兵分两部,一路诱敌,一路烧营。而他,打的正是诱敌的头阵!”

“……”不远处,正待入帐的樊落陡然间,停了步。杨左跟在后头自然也停了,闭上眼一脸莫测。

“……那个傻子!后来呢?”

“他……咳咳……”老兵咽咽口水,突然急喘数声。

“他怎么了!”方无璧喝得急了,便像是头失了母狼的崽子。

“他……咳咳……”老兵喘了半天气,终于吐出一句整话,“他脚上受了些伤,躲林子里等伤好些了就赶回来。”

只是这答案,不光是赵兵头,顺带把杨左也给砸懵了。

“他……没死?”失了平日的公子相,方无璧张口结舌一脸木讷。

“你才死了!”老兵不高兴了,指着方无璧的鼻子,“你这后生谁啊?少咒那兄弟!多亏他,咱们才能顺顺当当的回来!”

方无璧一呆,“那,那你刚才喘什么啊!”恼羞成怒。

“你抓着老子的衣领还让不让人活了?”白了方无璧一眼,老兵暗忖着,昨夜九死一生都活着回来,可偏偏在自家营里却差点儿被送去阎王殿,真冤!

“林子……”杨左低喃着,抬眼望着身前之人背影,“将军,那山里头是有一片低洼之处,十分隐蔽,我和李全探查之际发现的。”

“嗯。”樊落没转身,也没走,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算是应了。

唉,杨左暗自叹气,可真是祸害遗千年,甩都甩不掉。不过此刻他依旧得提一句,“将军,这西狄必不会善罢甘休,最近几日需布置下一步应对之策。”

“嗯。”前方之人,依旧只回他一字。不过倒是迈步入了帐,阻隔了一干人等。

帐内,樊落捂着胸口,暗自思量片刻。跳了,刚才那颗几乎停摆的心,又跳了……暖暖的,扎实的跳着。

是夜,杨左起夜之际突然听到马厩那儿传来一声低鸣。疑惑的跟去却见自家将军一身轻装,手持乌蛟牵着匹灵驹,正缓步走来。

杨左裹紧外袍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自家半夜翻墙会情郎的女儿,“将军,这大半夜的您是要去哪啊?”

樊落扫他一眼,翻身上马,“散步。”

“……”杨左抚额,半晌无语。而樊落见其不阻拦,便更是一脸自若的驱马向着那青山之地急驰而去。

他说了,他只是去“散步”。

缠绵

李全那时不知该说倒霉抑或走了狗屎运,这小子刀术亦不差,诱敌之际反手几刀劈了些个蛮子。可结果一着不慎,居然被自己摞下的西狄将士的尸首给拌了一下。

望着尖刺的长矛正想着吾命休矣之际,后头的兄弟帮他斩了敌首。可那长矛依旧顺着下坠之势刺向李全的腿肚。好在这小子机灵,躲过要害。不过看着这泊泊流的血,咬着牙用衣布一包,让前头的人先走。

“小兄弟,咱们扛你走吧?”

“这咋成?你们还得连夜摸回去,背个累赘不是找死?”李全看着地势便独自拄着根拐躲到了一片低洼之地。

好在身上带着伤药,这片洼地四面环山,中间居然有一片湖水,一旁更有一个山洞。李全啧啧称奇,老天爷此刻又对自己摆笑脸了?

清洗了一下伤口用火石在洞里点了丛火,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估摸着明天一早再涂些药,用布扎结实了,应该就能拐回营了。

想着便喜滋滋的笑着,没死,活下来了。不知,将军会不会担心?一会儿又抓抓脑袋,不知将军这担心起来,还会是那一脸木然的表情不?

瞎想着,便模模糊糊的睡过去了,火堆暖融的倒十分舒适。

只是,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觉得身边传来什么动静。会不会是那些还未全入冬的野兽闻着血味过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升着火它们又岂敢进来?莫不是西狄兵寻来了?

想到这,李全心中一凛,睡前摆在身边的长刀依旧还有。于是暗中握住刀柄,待那动静越靠越近,便猛然转身挥刀,力道之狠似是要把那人给劈成两半。

结果“锵”的一声,只觉一束电闪,李全只觉虎口一麻,这钢精长刀竟被拦腰截断。寒光森森之间,李全只见眼前之人虽眉止如画,可面色阴寒,眼中眸光闪烁似是要生吞人般。

顿时,“鬼呀”嘶叫,也不顾伤腿疼痛正待蹦起之际,却被那只“鬼”给按倒在地,语气阴寒的直吹着李全耳际,“你说谁?”竟似有咬牙切齿之意?

好在,小兵虽然吓着了,可这脑子却还是清醒,张嘴瞠目之际,借着微弱火光才颤颤的反问:“将,将军?”

樊落脸色不好,寒冬之夜赶来这里却寻了半天,好不容易见着山洞中微弱火光却见那人衣着单薄伏倒在地,一动也不动。

顿时,胸口一阵窒痛,可动作却小心翼翼的,似是怕惊着那人般,摸了进来。可那人倒好,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反身一刀。若不是手中乌蛟挡着,樊落这脑门怕就被一分为二。

“呵呵,将,将军,您,您咋来了?”压在身下之人似乎也知道自个儿错了,便连忙讨好的拍着樊落胸口,帮着顺气。

“……”樊落是被噎住了,不过看着身下之人依旧是那张傻脸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而已。便松了口气,垂目静默片刻,吐出二字,“散步。”

“哦……又散步啊……”李全皱眉,他对这种有钱人的奇怪癖好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拍拍樊落的肩,“将军,没事别乱走动,杨副将他们会担心的。”

樊落眼闪烁,面上阴晴不定,看着李全那一脸的认真,猛的俯身冲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口。

“嗷呜”哀号一声便收住口,李全不明白怎么将军又咬他了?难不成自己的脖子真提嚼劲特好?哪天有空也试试……

只是,当那阵阵嘶咬渐渐的化为唇舌轻抿,沿着李全的脖子上下游移,如同小虫般轻舔慢捻之际,便撩得浑身酥痒,喘息阵阵。

“将,将军……”李全不敢乱动,只是搂着身上之人这嘴里吐出轻巧低吟。可对樊落而言,这一身却堪比重雷,直击在心头之上。于是某处一热便似是燎原之火,烧遍全身。

一手拉扯着李全衣物,一手则紧抓着身下之人让其动弹不得。

李全面上一红,这身子紧贴的想干啥的一清二楚,又不是傻子。想来将军许是忍了太久,动不动便似是春天的猫儿一般。心中嘀咕,却不知为何,便涌现一股子怜惜之意。放松身子,分开双腿,牵动之际倒似是碰着伤口,硬生生的忍下痛。

樊落听到了声冷哼,微抬起身盯着身下之了,“怎么?”

扯着笑容,李全即使疼却依旧傻笑,“将军,小的想你。”这满眼里,便只有那人。照以前的同乡所说,这李全是个实在人,一旦认准了便不会变。而现下,他认准了自己喜欢的人是将军,便不会再想太多。

而在樊落眼中,自然也是那人傻的发亮的脸。一路上,他也在想,这小兵有何用?论智,不及杨左,论武,也不当韦右。甚至连赵四和区狄都比不上,更别提有着尚书爹的方无璧。

若照以往,此人无用,是生是死全不干其事。可却偏偏这心里头放不下这人,究竟为何……

篝火在身后“卟噗”的燃着,两人互相对视却也再其他动作。只是李全望着这近在眼前的美人将军,这脸却越来越红,似是烧着一般。

“将,将军……”轻舔唇舌,刚一开口,却“咕噜”一诡异之声,打破眼前的旖旎之景。

樊落挑眉,看着李全。而后者又是讪笑,“那个……小的赶了一天一夜的,肚子有些饿……”

于是脸色阴晴之际,樊落只能堪堪的放开这小兵。

“将军,我去捕些鱼吧?”柱着拐杖拿着拿着个削剪的枝头,李全指着一旁的湖答道,“好在还没结冰,不碍事的。”

樊落轻颔首,对于捕鱼之事倒是一点也不知。结果看着这小兵脱了鞋袜用水搓热脚步入湖中时,才轻拧了眉。

“将军,您有没有带剑啊?”枝头有些钝了,李全的刀也断了,便问樊落。

樊落垂首,掂量着手中之物,便“嗖”的一声直直的掷出直落李全身边。

“……将军,这是?”

“用它。”

李全脚下一晃,“您用‘乌蛟’捕鱼?”这天陨之石,神兵利器?

可樊落却一脸当然,“它是杀生之用。”杀人是杀,而杀鱼也是杀,有何区别?

小兵听了,自然也明白将军何意,只是满目敬畏的望着手中“乌蛟”,哀叹着:真是,亏长得一副好相貌,却连认个主都认不好……和他一个样……

由圣上御赐的神兵“乌蛟”所捕之鱼自当非同凡响。李全找了个叉放在火上轻烤,不消片刻便香气四溢,浅尝一口鱼肉鲜美,酥嫩相滑。于是这小兵献宝似的,把烤好的给将军捧去。

而樊落虽然从军多年,可是毕竟是世家子弟,可从未落魄至要吃这乡间野味。不过既然是李全送上的,自然乖乖的收下。只是望着那外头焦黑成一片,张着大眼死不瞑目瞪着他的鱼儿,反而一脸无措,凑在嘴边却半晌开不了口,完全不知该如何下口。

“噗”的一声,李全知道自己逾越。可是看着平日那威风八面雷将军居然也会一脸木讷的用舌头轻舔鱼身紧皱眉头,便觉得又多了一份人气,益发可爱。若照赵兵头的话来说,便是王八对绿豆,越看越衬眼。

“将军,您只管咬,里面可嫩着呢!”说完,便示犯似的对着鱼身咬了一大口,慢慢咀嚼,细小的骨头都是酥软的,满口留香。

“……”樊落又瞪着自己手中的鱼身半晌,却越发觉得这炭黑的身子像极了某人,唇角一勾便也没有迟疑的咬了下去。虽然不至都城里的细琢美食令人细品,却有着其独有韵味令人无以为忘。

“将军,觉得如何?”捕的鱼不多,就几条。见樊落吃了一条又伸手要了,李全开心的连忙递上,这感觉倒真有些捕了食回家,喂老婆的滋味。

两人各自想念,不知不觉中便填了半饱。樊落手中空了,而李全也只剩最后一口。而这时,那平日四方八稳的将军大人却凑到小兵的面前,就着他的手,夺了这最后一口鱼肉。

“……将军,原来您也饿了啊?”小兵摸摸脑袋,暗想着早知道就再去捕一些了,在老家让媳妇挨饿,是要被别人瞧不起的。

可哪知,李全刚说完却见将军这樱唇紧紧的凑了上来,一下子便堵住了这个小兵的口。轻声呜咽,那柔韧舌尖便不顾为傻小子的惊愕猛的闯入,夹杂着鱼肉腥香把这小兵堵得满口。

唇舌鼓动之间,李全还未细想便全然卷进樊落送来的鱼肉。不敢用齿只用舌卷小心吞咽,不经意间便与那人相绞。唇濡以沫,青幽馨香,那个中蜜意只让李全飘飘然的,似是在云端飘荡。

待那人喂下了李全的鱼肉,似是留念这气息一般,缠绵着又在内部兜转一圈,这才退出沿着唇线细细描绘,直至彼此相溶,尽是鱼香之味这才满意的退出。

而此刻,李全的脸早已红透,捂着自己的唇,咕哝着:“不知谁把将军给教坏了……”

“嗯?”而那人却扬了扬那远山般的眉眼,眼中凝着水波定定的望着这小兵。樱唇红润,玉颜染色,一派风情自是难绘。

而那酥软入骨的轻应便把这小兵的神智都震到九宵云外。恍然之间,那人覆上了自己的身子,啃上了他最喜欢的猪颈肉。一手不安份的手也早已解了腰带,抚上了宽厚结实的胸膛,逗弄着胸前褐色凸起。

渐渐的,低喘娇吟,黑黑的身子似是染上火光,一片暗红。圆溜的眼也失了最早的清明,水雾凝波,只记得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将军,自己想娶回家的人,也是自己喜欢的人……

“唔……”脖子昂起,身如满弓,倒不是抗拒而是情难自禁,只因不知何时身上之人居然已经学会挑逗技巧。

一双手不安份的抚着李全胯 间之物,那厚茧的手倒也不急躁,轻弹着腿间内侧难得的嫩肉,激得身下之人几乎跳起,才慢条斯里的抚上那微立之处。

凭着触感,这人的似乎略小些。只是樊落却没说,听着这人口中随着自己的动作疾喘,喉间荡出的便是一阵轻笑。

细微的几乎不可闻,可是却依旧被李全听到了。似是不信抓着将军的肩膀,轻颤着望入那轻轻绽放的笑颜,如雨后雾莲,似梦似幻。那一刻,李全觉得哪怕要自己死,也值了……

而樊落,看着那小兵一脸的呆愕,笑意略深,可手中却狠心的挟着那人立起的顶端,顺着凹槽急促滑动。

顿时,李全倒抽口气,似是不信的瞪大眼。可面对这汹涌欲潮却又如此的措手不及——这是自己喜欢的人,或许从初遇便喜欢上的人,几度起伏几度犹疑,却最终依是绕回了起来。

李全有时想,这老天爷还真爱捉弄人,怎么这么久,才让自己明白自己在想啥呢?到头来坠入网中无法自拔,只能任他宰割……

唉,认了!当低吼着释出欲望之际,李全浑身软绵的无话可说——栽了便栽了,他认了。纵然日后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的,他也认了。

手中的液体浓稠,樊落有些疑惑的五指相搓,这才恍然自己是第一次这么哄着一个人。低首那人脸色悱红双目紧闭,唯有一滴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映着火光莹莹跳动,清澈惑人。

于是,樊落心头一震,渐渐敛起笑意,似乎有什么便呼之欲出。

架起那人双腿微微分开,从他的衣服内找出伤药细细的涂满手指。顺着那轻颤的入口小心探入,那人整个的腰腹被抖成一团,紧咬下唇似是隐忍。可是抓着自己的手,却无丝毫推拒。

修长指节便长驱直入,感受着里面火热绞动,似是缠绵邀请。须臾之后,仿佛连心脉跳动也清晰可辨。

“啊……将,将军!”似是触及一处软肉,身下小兵一双泪眼便陡然睁开,失措的望着樊落,满目哀求全然不知所措。

他不知这盈满全身如涓涓细流直冲脑际的激昂之感,究竟是何。前几次被拥入怀中时只觉置身烈火,快痛之意不待细品便袭卷全身,瞬间便失了神智,只能苦苦哀求。

可现下,樊落刻意放缓之姿,却撩得他觉得自己这回是被放在文火之上细煮慢熬。这心上下悬荡落不至实处,却偏偏不知哪儿涌现快 感,迭层而上,似是连绵不绝。

李全惊了,怕了,自己意识清醒之际却感到有某物从内侧细细蚕食,解脱不得。

于是,也不顾脚伤,紧紧缠绕着身上之人,泪水溢出眼眶便再也无法止住。“将军,将军……”李全也不知为何唤他,而唤他又有何用。只是念叨着这名,便轻松许多。

而此刻,不知不觉间,樊落望着他而下端蠕动的手指也增至三根。互相绞缠肉 壁,缓慢挑弄。听着他那一声急过一声的催促,细汗滴下面颊,眸色转身,便再也没有忍耐。

激起昂扬深深的顶入,一丝紧 窒,一丝滞纳,可随后便如盛邀般,全然的缠绕。

“啊哈,将,将军……”李全紧扣身上之人,不愿放开,身子仰面躺着双腿大开,这样的姿势扯着伤腿,也牵动后背,抵着泥石实在是不好过。

于是激昂苦痛,便把李全的意识一会牵至云端,一会儿又抛至地府。无措之间,泪泉涌动,只能无措的喊着“将军将军”,偏若唯一依靠。

突然,李全只觉身子一轻,樊落就着挺入的姿势竟揽着自己的腰半提起,斜依入自己的怀中。

“啊!”如根桩子般深深楔入体内,丝毫不得挣脱。可却偏偏顶至那要害之处,身子便扭得如同泥鳅一般,只望逃脱。

“别动!”樊落终还是出了声,铁臂抱着他的腰背,另一手则挽着胯部。李全此刻浑身赤 裸,火光幽暗给那暗肤染上一层霓彩,分外妖娆。

“疼……”李全知道何处是樊落的死穴,低哑着声抓着那人的衣袖,哀求着,“将军,疼……”

结果,樊落拉下他的脸颊,轻舔那人眼眶吸去微咸泪珠。“不哭,”他说,“等哪日我战死沙场,你再哭。”

怀中的身子猛的一僵,不信的抬眼,结果望入的是樊落一脸秉直。他说:“李全,你可愿为我哭?”

樊落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关注这个小兵了,那黄沙漫漫之地,他低声抽泣一抹悲色便悲染了整片天地。那时自己便想,若是哪天自己也死了,是否也有人会为自己如此哭泣?

有时,一念之间便足以灰飞烟亡,永不超身。樊落明了,自那时起他的心中便有了妄念,有了嗔念。他不知人世为何会有喜悲,可是他看着李全,便想,若是自己死时,那人会哭得如此伤心,该多好?

于是,便把这人收在身边,看着他笑,看着他哭,这世界仿佛才有了颜色。

想通了这一点,樊落便觉得再也没有疑惑。回想早些猜想或许他已不在人世时,心中的一片空荡。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便势必与这个叫李全的傻小兵绑在一起,至死方休……

“李全……”吻上那人脸颊,吻上那稍厚的唇瓣,腰间便再也忍耐不住的重重挺动。咽下了那人口中的呜咽,似在吞入腹中一般,死死不放。

后来,察觉那人一腿僵硬,似是伤口作痛。便就着坐姿让其反身,背对着,坐在自己身上。

结果,搂着他的腰腹,让其靠在自己怀中无法挣脱。那人便哭叫着一直喊,“将军,疼,将军,慢一点……唔……不行,那里……啊!”

樊落听得真切,那个“疼”字,分明便是假装。他受伤真疼时,却是一字也不吐的。没了顾忌,又在这深山之中没了杂人,樊落倒觉得自己是在往死里,折腾这人。

算是惩罚吧?谁叫这人,总是骗他呢?明明一脸憨傻,有时却聪明的拿捏着自己的软处。可若说他精明,却认准了一个理死不回头。徒留自己跟在他身后,心里全是他,被耍得头头转。

如此的恶人,又岂能放过?

一手同样握着他的欲望,紧紧扣住不让发泄。那人体内便一阵紧过一阵,抽搐着的紧 窒,令人贪恋。坐在自己的膝上,双腿全然无力的垂着。先前还想借着臂力顶起上身期望远离自己的欲望。

结果自己却又一把绑住他的手双放在身前,这,是惩罚他居然甘当死士,以身试险。

然后这人便只得紧靠在自己怀中,下面吞 吐着自己的欲望,随波而动,苦苦哀求。

“将军,慢一些,小的,小的不行了……”整个身子轻颤,抖如秋叶。樊落眼神一暗,这人只有在意识模糊之际才愿唤自己的名字。便又猛的加快抽 插速度,那声哀号便越来越可怜,施虐之欲由然而生。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樊落都感到餍足的舔着那人耳垂,久到这可怜的小兵只能低声呜咽,这才释放自己,深深的埋入其体内。

“呜……”那人累得睡着了,只是睡梦之中依旧不踏实。樊落抱他到湖边用水小心的洗着下 体,却还是把他惊醒。

那人翻着眼定定的望着自己,稍一片刻似乎是认出自己,轻呼口气,“樊落……”便又翻了白眼昏睡过去。

可他却不知,这“樊落”二字,着实的砸疼了他的美人将军。樊落抱紧着他,想,这是好事——至少他的心记着这个名字了。刻入了心,便再也忘不了吧?

盈满全身的倦怠之感,搂着这傻兵便似搂着一片暖阳。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松开了吧……

第二日,日落之时,李全才翻转着身醒了。腰似是断了一般,好在腿伤又被樊落包扎好了,没大碍。身上自是盖着他美人将军的衣裳,冻不着。

一夜颠欢的,脑子有些迷糊,好在李全记着那句话——“等哪日我战死沙场,你再哭。”

有些怔愣,他不知将军究竟是在何等情形之下,才提出这话的。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况且……为何,他要自己哭呢?

想了半晌,脑子却更糊了。摇了摇,李全暗想:将军,还真是一个怪人……

再次翻滚,却听到有人走进的声音。欣喜的连忙唤着,“将军?”

可一抬首,见着的却是……

归宿

将军不在,蹲在他身边的人一脸痞笑,斜眉歪嘴的,生生的坏了一副好相貌。

“怎么?现在就想将军了?”赵兵头蹲下身,上下打量李全,不正经的眼自是乱瞟,“昨夜杨副将不放心将军,让我跟在身后。刚才军中有事,叫我照顾你,自己便先去了。”

“……哼。”李全听了,这心里不知是啥滋味,冷哼一声撇过头去把自己缩成一团,就是不理这人。

“哟?怎么?生气了?”赵兵头身子一歪便坐在李全身边,打趣的问道。

可李全却不理他。直至听那人又不正经的说,“啧啧,明明昨个夜里,还这么有精神的……”

瞬时,红透了脸,闷哼一句,“切,专听人墙角!算什么好汉!”这态度,与前阵子的恭敬可谓是天壤地别。

赵兵头也不恼,大咧的靠着李全,“怎么,只许你在背底里放暗箭,害了王虎又害了孙兵,老子却连听个墙角也不成?”

“……”

靠着的人身子一颤便浑身僵直似是一颗石头,不过在赵兵头眼里,这人拗起来的确似是茅坑里那又臭又硬的石头。

“赵兵头……”那人裹成一团闷闷的,“你,为何会是江爷的人。”

瞪着洞口,倒是难得的好天,落日残阳一片腥染,冷哼一声,“啥叫江爷的人,老子只是个传话的,其他的事一概不论。”

这话说的真傲,李全暗想着,转身瞄了那人侧面一眼,“如果江爷让你害将军呢?”

眼神一眯,闪着外头的红光,赵兵头裂唇一笑,“那老子拼了这条命,也和他同归于尽。”

于是李全迷糊了,那个“杀”字,应该是赵兵头给他的吧?

似是明白李全在想啥,赵兵头喉咙一鼓,还是那句,“老子当初只答应他们当个传话的,监视白凤一举一动,顺便,也盯着你。”

“盯我?”

“江爷说了,你这小子心肠软,怕你误事害了相爷。可结果……”眼神怪异的打量着李全,“可结果,你一来就大开杀戒,哪里心软了?”

李全不敢说话,浑身冷的似是从外头的湖里给捞起来般。

“为啥杀王虎?”

李全低头咕哝,“他原来是住在杨柳村,就在古马村隔壁。”李全名牌上的祖籍是瞎报的,他没想到居然又人就是那里的“老乡”,更何况这人是将军身边的人。李全怕时间长了有意外,便趁着夜袭先灭了他。

“哼,就为这?你还真狠心啊!”不知是夸是讽,赵兵头讥笑着。

而李全却只能闷声不吭,赵兵头或许不知,这虚报祖籍若是被查出来是会被当成奸细砍头的。更何况他身份特殊,他得保护自己,也得保护相爷。其实这事也是临时起意,现在想想都后怕。而当初,却根本没有让他后悔的时间。

“赵兵头……您和王大哥很熟?”

“啪”的一声,赵兵头狠狠的一掌拍在那人的后脑门上,“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真当老子我好脾气的任你折腾?告诉你,我和王虎,是刎颈的兄弟!”

刎颈之交,同享福,共犯难,共生死。赵兵头扯着头发回想着,他和王虎从军的早,那时十六七岁的娃第一次上了南疆沙场,看着身边人的脑袋像是被镰刀给砍断的麦子时,都吓傻了。

结果背靠背,肩搂肩,互相扶持着这才从那死地里爬出来。这样的生死之间,或许已不是简单一句交情便可以概括的。

“他是好人……”赵兵头呵呵傻笑,“凭着自己块头大啥事都顶在前头,一个大傻冒似的。后来,我顶撞上司被拉去砍头时,他居然也跟着起哄,反了。结果一同拉去刑场,差点没命。”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将军正好去那里巡察,便救下咱们。”那时的场景,赵兵头已经无法描述。记不清了,或许正是太刻骨反而觉得不像是真的。不过他常想,他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定了,也毁了。不再是自己,一条命分成两半,一条给了王虎,一条,就给了将军。

李全起身,呆坐在一旁。眼前的男人一脸痞笑,可这眼角的皱痕里藏着的东西,是李全看不透的。他这才发现,这个平时总是嘻笑着的男人,究竟是以何种心情面对着自己。

“李全……那时,你射下了我半条命啊……”

扯着嘴角,李全面色苍白不知该说啥,赵兵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突然,“噗”的笑弯了腰,“看你这熊样,你我皆不是好人。既然走了这条路还婆婆妈妈的,老子可看不惯。”

“赵兵头,你为何要帮着江爷?”李全忍不住了,说自己犯贱也好,他不明白。相爷对自己有恩,那对赵兵头呢?

可眼前这莫测的说自己少了半条命的男人,却再没正面回答这小兵,“你管这么多干啥?鸡婆!告诉你,咱们是祸害,遗千年的那种,这一辈子都别想逃!”

结果,李全依旧是一团迷雾,只是依旧问,“如果江爷再让我害将军,赵兵头,你会如何?”

那人眯起眼,面板着不知在想啥,“老子不会阻你,看着你把老子的另半条命给夺去。”

这话说的轻巧,可李全依旧打了一个寒颤,样子难看的屁股撅着趴在马背上慢慢的晃回营地。其实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赵兵头究竟在想啥。他是帮着江爷的,还是帮着将军的?真是一片莫名……

回了营地,李全的腿伤还得治。结果他哪个人也没求,而是跑到了禁闭着区军医的帐子里。

“军医,小的腿伤了。”这一脸的皮厚让赵兵头甘拜下风。

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医,神色复杂的看着这小兵,最终还是软心肠的搬过凳子打量着这伤口。“包扎的挺好,你要慢养还是快养?慢的就任着这腿不动,我这有药。快的缝针线,不过这疤就深许多,你选哪个?”

“快点吧,小的又不是姑娘家,留不留疤无所谓。”

又撇了那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人,区军医拆了布用火烤了针便一声不吭的扎了下去。

“呃”的哼了一声,李全咬牙忍着。不过心中却暗喜,军医豆腐心,虽然看着吓人可是这手劲却是极轻。

帐子里极静,赵兵头进来打量一圈,实在受不了这诡异又抚着一身的疙瘩转了出去。

直至最后收针之际,李全才说,“军医,对不住。”

区狄眼也没抬,只是移来油灯烧断了线,“没啥对得住对不住的,你也是听军命,是我太冲动了。”

这平静的没火没气的军医,倒是令李全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李全,那山娃……算了……”似是想问什么,可是最终区狄却啥都不想问,他怕自己问出的东西,只使自己更心寒。

“军医,听说您想离开?”李全小心翼翼的问着。

“……”高大的汉子沉默半晌,苦笑一声,“当初跟着将军时,就该明白,其实我根本就不适合呆这里。”

医者,父母之心,仁慈之心。也不是说别的军医不合格,只是李全也觉得,这区狄的心,太软了一些。于是李全也知,为啥连赵兵头都有意无意的瞒着区军医,让他不知道将军屠村的事……

“那军医,您想去哪呢?”李全并无意挽留。

“南方吧?那里不比这儿。听说一个村子连个兽医也没,我想去那儿帮些忙。”

李全一脸黑线,归根结底,这区军医还是喜欢当个兽医。看着自己这腿,不知在他眼中又是啥个东西。

“哈哈,我觉得还是那儿民风淳朴适合我。”抓着脑袋哈哈大笑,这过往便如云烟,一干二净。

李全撇撇嘴,也没再吭声,人各有志,他相信将军也不会拦着他的。

别了军医一瘸一拐的来到左营,结果却又被杨副将给踢了出去,“今天开始,你还是回中军营吧。”

“小的去那儿干啥?”指了指伤腿,“小的可是伤员啊!”

杨左好笑的回道:“难不成我这儿还是好酒好肉的侍候着你,直至你伤愈?”

李全可没这么想,可是相比中军与右营,这一向管后勤的左营可是轻松许多。能有好事不往这儿钻,怎么成?

“将军要你,去帮他擦‘乌蛟’。”

一句话,把这想偷懒打混的小兵给哄了过去。走入将军帐中,看那人依旧埋首公文,架子上摆着昨天用来捕鱼的神兵利器,下端放着水和兽皮。

李全憨憨一笑,“将军,小的来了。”

樊落便抽空,依旧的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事。可不知为何,李全却觉得这心满了。有什么东西满得渐渐溢出,差点湿了眼眶。

吸了吸鼻子,乖乖的坐在帐旁,擦着“乌蛟”,偶尔打量将军一眼。不知为何,他知道自己找到了地方。就像是方军医想回南方,因为他说那儿适合他。这么多年来,李全第一次觉得他也找对了地方。

只是不知,这个地儿,能让他留多久……

隔着一个山头,燕如盯着后营送来的文书,不觉轻笑出声。他也料到这樊落必有一招,只是未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唉,只可惜这还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仗又不能赢,却也不能输得太惨,真是难煞他了。

虽然这么想着,不过一旁的傻牛却觉得他笑得十分快意,十分的让人想……揍一顿。

“爷,那戎氏族长杳无音讯。而咱们的粮草也被烧了一半,撑不了多久了。”

狐狸眼冷瞥过来,妩媚异常,“这要你说?我会不知道?”

“那……”傻牛看了看在帐外虎视眈眈的其他二族派来的谋士,惴惴不安。

“还能如何?”燕如笑得狐假虎威,扯散了一旁名叫“江萧”的人送来的密函,“还能如何?当然是开打啊!”

于是一如前些日子的休战一般,双方都没有明令,却同一时刻集结数十万兵士,西移数十里那平川之地,准备一战。

盘旋

打仗胜在志气,更胜在谋略。大金征远军名震他国,又岂是等闲。只是,此次不是那类南蛮小国,对于西狄这曾强盛一时以军力见长的枭雄,便不得而知。

“末将有一计。”杨左望着兵图,沉声道。

“讲。”樊落不会和他客气。

于是杨左指着地形沙图,指着连绵山壑之间,偶一断面,又指着不远处的平川,“诱敌,追敌,杀敌。”

说穿了,极其简单。兵分两路,一路人马佯装按约,行至那平川之处,而另一人马绕至其后,从背后打至敌方措手不及。

两军之间隔着山峦,而那断面极其险峻,杨左料定这燕如不会在那派兵防守。

可樊落却摇首,“敌多于我一倍。”

这招是包围之势,前后夹击灭了敌军。可这招,也只用在兵力平手,甚至是以多敌少之际,势求完胜之际。

杨左笑答,全然自信,“所以将军,这西狄逍遥侯必不会料我们有这招。”

“可杨左,咱们哪来的这么多兵力?”方无璧疑惑的开了口,“别到时他们以多欺少,把咱们给个个击破了。”

“所以,才叫诱敌。”杨左突然指着那平川前端小小山坡,“西狄军必会在那设置斥侯,只要让他们以为咱们全军压至平川,让他们信以为真,以为是我军只以武力相拼,而非谋战,足矣。”

“……然后呢?”

“然后,诱敌人马先打头阵,支撑片刻,直至后方突击西狄尾部,必会使其掉头。至此,诱敌人马便全身而退,即可。”

方无璧思索片刻,还是不解,“那这仗还是不能全胜啊!更何况,我们何来多出人马?”

“军师,”杨左笑得谦和,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透着怪异,“咱们不可能胜。”

“你说什么?!”有些生气,“你说咱们大金打不赢那些蛮子?”

“以少胜多,且兵不如人,咱们能做的只有拖。”杨左就事论事,“不给相爷在朝中留下把柄,若能拖到西狄退兵休养,便是咱们的胜!”

至此,方无璧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这仗最初便不能全胜,而且非打不可。只因不光是两国交战,更是朝堂权谋之争。

至刚才,便闭目静听的樊落突然睁眼,反问,“如何诱敌?”必须分出人马用以诱敌。可是分得少了,骗不过人,而分得多了,却于己不利。

“造势。”杨左似是早料到会有此问,甩起战袍躬身跪下,“将军,请拨我五千人马及左中右三营全数马匹。”

“马?”

“是,马,全营人步行越山小了动静。更何况,俘虏西狄战马,亦可作战!”

于是,一个惊天的骗局便在幽野之战,技惊四国。

四千步兵连夜掘起黄土,且不是那种湿黑泥土,而是松散的黄沙。那一日,或许是天助樊落,天色阴沉狂风四作,便多少混了一些视听。

一万战马,一千骑兵,在前纵马奔腾,造就雷钧之势。而后四千步兵则在翻滚黄土之中,人手数面旌族,狂乱飞舞。

从那土坡之上远远望去,似是十万大军正奔赴沙场。

而最初出谋划策之人,却偏幽幽的从个简易的单架上转醒,仿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望着眼前的将军。

看出他的疑惑,樊落答他,“韦右出阵。”

顿时,那人吓得跳起,却腿软的跪落在地,扯着他将军的衣摆,“将,将军!这,这是我献的计该当我去!”

樊落鲜少见自己的这位谋士如此的惊惶失态,顿时也有些不解,“有何不妥?韦右乃武将。”

诱敌之法十分凶险,敌方若信了,那势必以命相搏,以五千敌万军。而若是不信,杨左所想的另一计便是死拖,能让西狄有后顾之忧无瑕只顾身后主军。

于是,这一招二招的,便个个像是拿命相搏。所以,最了解此法的杨左说,他去。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整装军马,却突然被人自后重击,接下来便失了意识。张口结舌之际杨左不信的问的将军,“是,是韦右打了我?”双目尽瞠,满脸不信,哪有平日那种温文尔雅?

樊落颔首,回想昨夜韦右独自至自己帐中,“将军,杨左不擅武,还是让我去吧?”其实自己也有这打算,只是看杨左如此坚持不便多说。

韦右倒好,垂首憨笑,“没事,明个儿末将一定说服他。”

结果呢?结果一大早樊落收到的便是被击昏的杨左。“将军,您可得看好他。这人心性软,随风倒。”这说得有些不知所谓。

好在樊落也不是多话的人,命人送来两坛酒拍开封泥,与韦右一人一坛的就灌了一干二净。

“唉,还是区狄那厮的酒够味……”口中抱怨,可韦右抹了抹唇角的酒渍,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似是孩童一般心性单纯,明朗得近乎盖过这天地的阴霾之色。

“将军……”数十年的主仆,或许下一瞬便生死两地。只可惜一人不喜言辞,另一人,也不擅言辞。

结果,在李全眼中比将军还雷厉风行,英明神武的韦副将,只得憨傻的撩着自己脑袋,“将军,您自个儿得小心啊。若您再伤了,胡伯怕是要扒了我的皮!”

樊落依旧是轻颔首,冰封的面上也不见丝毫动容,僵硬的说出,“好。”便见韦右翻身上马,领着五千勇士,赳赳而去。滚烟尘土掩了他们踪迹,樊落闭上眼,神色静穆。

陡然,凤目暴睁眼中精光闪烁,“战!”

山头另一端,燕如闭目随着战马轻晃位于中军位置,不前不后安全得很。身边跪下一斥侯装束者,“侯爷,方才征远军十万兵马已赶赴平川之所。”

“……哦,”在战马上晃了半晌,这骨头都有些散了。燕如吊起细眸,问,“有没有见着我的侍从,傻牛?”

“啊?”斥侯觉得奇怪,这事怎么问他?

“没事,你下去吧。”轻挥手,此刻的燕如即使着了银甲戎装,也似是公子哥来玩一般,全然没有沙场上的肃杀之气。

斥侯领命,退了下去。燕如打着哈欠懒懒的对身边的传令司道,“全军依照旧令,前行。”

“将军!”杨左催促着身前之人,满脸虚汗,“将军,再快些吧?”

樊落扫了一眼这位浑身似是从水中捞出来的家伙,杨左是智将,这体力比起樊落及韦右,便是差了许多。而现在他却不愿待在军后与方无璧他们在一起,急跟在自己身边,催促着。

似是感到樊落眼中疑虑,杨左声音一阻,过了半晌才说,“将军,这时机必须拿捏极准。快了,无法诱敌,慢了,则……”另一军全军覆灭。

樊落滞了半晌,才着重吐出二字。“时机。”

“……”是啊,时机,急不得……即使心急如焚,也急不得。杨左默然,掩下满眼苦意,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又不是头一次了,可……

望着眼前那人乌甲森然,一身伟岸,似座顶天巨柱。杨左眼神闪烁,又回首望了遥遥的军尾之处。暗想着:将军,您就未有任何,牵挂之人吗?

“哈欠!”远处李全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方无璧一脸嫌恶的摇了摇羽扇遮住自己口鼻,“真脏!离我远些!”

李全搓着胳膊,望着这天。狂风大作的总觉得有些邪乎,不似是山里的天。“方军师,小的也不想呆在这儿啊……”若是可以选,他宁愿待在前头陪在将军的身边。

只可惜哪不好伤偏偏伤了腿,只能拄着根拐子乖乖的护在方无璧身边。

“哼!本公子才不稀罕你个瘸腿的护着!”气鼓鼓的摇首扇,方无璧也气闷。瞧着眼前这人总是望着车外,一副恨不得冲至前方的样儿,就觉得不舒服。

李全耳朵一动,听了这话也乖乖的坐下哄着这位公子哥,“呵呵,当能呢?军师,小的不是怕自己护卫不周嘛……”可当说到这儿,却身子陡然一颤,鼻间耸动眉头紧皱。

“怎么了?”

“……有血腥味……”猛然,执起一旁长刀,李全吩咐:“军师,你在这呆着别乱动!我去后方查探一下!”

“李全!”方无璧想拦他,却见他拄着拐跑得比兔子都快。只是那一脸冷峻,倒使得他不敢多言。

“报!侯爷!中计了!”正当燕如听着前军与征远骑兵遭遇,打得火热之际,自身后却奔来一传令兵,“侯爷,我军后方传来疾报突然遇袭,大金从后方山脉越下,直击我军啊!”

顿时,营中一阵些微骚动,“侯爷,后军全是些护粮之军,战力薄弱,您看我们是否要调头救援?”

“调?调你个头!”燕如一脸冷意,“通知前面的,继续挺进。现下调头你不怕他们其实后端才是诱敌之计?而前方十万大军等着你调头之际,打得你措手不及?”

“这……”

“告诉前头,不能自乱阵脚,若前方真是散兵诱计,我们就把这群兵全给灭了,给后面的殉葬!”

众位将士尽中一凛,难道看着后方友军自生自灭?

“将军!”另一头,杨左也接到疾报,“什么!他们居然未调头?”冷汗滴落,传令兵见着这样的杨副将心中胆寒,不自觉的后退,“是,阵型无变,直扑诱敌之兵。”

“那韦……右将他又如何?”心口似被拧成一团,杨左竟代着樊落发令。

“韦副将他……执意迎敌!”

“这头犟牛!”“哐”的一声,佩剑落地,杨左急红了眼四踩着步子,“若是我,若是换我这时就该退!”

“韦副将是怕西狄大军全力反扑,我们这儿受不住啊!”

“那他的命呢!他的……”

“杨左!”突然,一声暴喝不光是吓着了传令兵,连杨左也惊起。认识将军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大声过……

须臾,见自己的爱将渐渐平息,他才一字一顿,“有得有失,这是你的计。”

踉跄着几乎站不稳,杨左面如死灰,喃喃道:“将军……所以我才说让我去的……”换成他,其实也会如此。死拖硬拽,前方峡谷之处凭着一万马匹五千将士,足以骗敌一时。

可是,现在那人换成了韦右,那头犟强的蛮牛……杨左知道,自己失了平常心……

“阵型不变!全力追击!”现下,樊落也下了命。到此时已经不能退了,韦右在前面苦撑着,而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奋力杀敌。他杀我一人,我杀他们一双!以命抵命!

于是那一日,若是诸国国君化为了苍天雄鹰,见到的怕是一生仅见奇景。

山峦叠起之间,两条巨蛇互相噬尾。银蛇粗壮来势汹汹,疾咬前端黑色蛇尾,妄图整个囫囵吞入。可哪知,这黑蛇早已自断其尾,凭着身细灵巧,翻越山脉直取银舌尾部,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因为它知,这是自己唯一生机!

谷中一片厮杀之声,强兵劲兵,血液溅射染红了一片山林。甚至日后连这片山头之中所出草木皆染上一层红映,只因这土都红了……

樊落与燕如,皆面露冷色。这一刻他们倒真像是血缘至亲的兄弟,樊落立于阵首,直视远方搜寻燕如所在。擒了将,便是胜了。

而燕如却不动声色的遥望后端,他,在等……

直至,一道血红焰令猛的冲上天际,映红了这仿佛被罩入夜幕之中天空,透着不祥。燕如眼中闪过欣喜,掩面笑得从容。而樊落则面色陡变,只因那冲天号令正是从我军后方燃起……出了何事?

“将军!后营,后营!”那人喘得急了,竟翻着白眼险些岔了气。杨左抬脚一踢疾问,“后营怎么了?”

“有一股子西狄死士,扮成我军模样潜入后营,他们,他们似乎要把方军师给掳走!”

“掳他干嘛……”顿时,杨左收了声。的确一个小小的方无璧是无大用,可他却是大金兵部尚书,朝堂二巨之一,三代独传的宝贝儿子……

“他们……”杨左愕然,其实最初在翼州敌袭之际,那白凤曾说,觉得他们是冲着自家公子来的,却未想到居然……

“何人在那儿?”樊落连忙接下话,方无璧于他而言,便是兵部尚书的嘱托,怠慢不得。

可哪知,那人环顾四周。阵前皆是勇将,而将军的近卫军更是以赵兵头为首,守在将军的身侧。那,谁在那?

“李全……”杨左转身直视着将军,“李全受了伤,我命他在那里待着……”

那一刻,杨左才知道,自己从未了解过将军。那个叫李全的小兵,是他心中的一块肉?还是一个疙瘩?为何,他依旧如此的冷然,面上的表情如那高山之上冰封的积雪一般,万年不化。

“将军……”杨左闭目,望着身后浴血地狱,问:“将军,该当如何?”

韦右遇险之际,樊落说不救。那,这个叫李全的小兵呢?又待如何?

杨左盯着樊落,注视着他一举一动,似乎有股窥探秘境之感,他能看出将军的心吗?

“……阵型不变!全力追击!”樊落有过迟疑,短短一瞬,而他面上表情却未有丝毫变动。于是,他那短短一瞬在杨左眼中,根本不足一提。

他不能冒险,不能冒着被眼前敌将反扑之险。他只能向前,一直向前,直至无力再动!乌蛟颤鸣,仿若知道主人的心思一般,杀伐之气随着夹裹之劲风,浸寒了这方圆百里。

唇舌吞咽,似乎要把欲吐之言给生生的扼住。杨左紧了紧佩刀,在阵阵槌鼓之际,他的心在前方却反而望了眼身后——李全,你的誓言能信吗?你能保住方无璧吗?你能保住将军吗?

李全……

遇险

可李全不是神人,他只是一介普通小兵。纵然武艺高人一等,亦只是一个瘸了腿的小兵。

那帮子人穿着后营的青甲,头上裹着青布,在这兵慌马乱之际竟然悄悄从后,斩了护营的兵士,无声无息的靠拢。

李全的鼻子极灵,真像是只狗似的。森林之间不同寻常的血味令他觉得不祥,出去后打量一圈却险些被一把刀给剁成两截。

“唉呀,是你啊?怎么今天不使箭了?”带头之人是一个少年,虎头虎脑,看着敦实。可李全却心中暗叫不妙,这西狄人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奉我家爷的命,来‘请’兵部尚书的儿子去咱们那儿坐坐的。”西狄之人直爽,其实自上次李全那一箭后,傻牛便十分敬佩此人。

“喂,你要不躲远一些?我们只是来‘请’人的,不关你啥事!”

狗屁!李全暗想,你这话能不能不说?你不说了我就当不慎被你们伤了一刀,躺倒在一旁便成。可你一说,还这么大声的,即使真伤了也只能硬撑着!

越想越气,这人怎么这么傻啊!便拖起长刀背靠在方无璧的车旁,借力打着。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人心啊!”傻牛叫着,李全这刀舞得滴水不漏,别看腿脚不便却能用拐杖当棍使,打得自己哇哇乱叫。

“屁!识你这好人心,我不真成了叛国贼了?”李全也抽空回了一句。见手中拐杖被对方利刀给削得寸短,也不留恋的直接扔了,却把手探入怀中,摸索着什么。

余光瞄去,方无璧正立在自己的身后探着脑袋,看到自己与敌交战,心急的直嚷着:“喂,你们谁啊!大胆!我可是兵部尚书的儿子,伤了我抄你们全族!”

翻着白眼,李全暗自叫苦:我的大少爷啊,你真的是绣花枕头吗?也不看看现下是何情形?这摆明的就是冲着你来的吗?

果然,他这一叫,四周裹着青布条的西狄之人神色均是一凛,这褐眼里都透着血光,个个像匹恶狼似的。

耳际又传来一声惨叫,李全只觉这包围马车的圈子越缩越小……不行!不能!若是方军师落在他们的手中,不知会如何要挟将军!而方军师这样的公子哥,在他们那儿又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不知不觉间,李全只顾想着将军,想着与白凤的誓约。又向后挪了一步,而马匹似是受惊,也低鸣着向后挪动。顿时,沙石滚落之声透过那密布的刀剑相击,传至了李全的耳中。

神色一暗,偷偷瞥了一眼那不算太大的坡度。这车轮滚起来的速度应该比人跑得快吧?而且若是提醒一句,这方军师应该摔不死吧……应该……

电光火石之间,李全也无瑕细想。猛的大吼一声,“军师小心!”便上前一步从怀中洒出一大包的细白粉沫!

“他娘的!你们大金人好卑鄙!”傻牛首当其冲,顿时眼泪鼻涕哗啦直流叫骂着。

李全可不管他,上前拽着马头便一刀,二刀,劈断了车辕!

“李全!”传来方军师的惊呼,可是等等,小兵有些莫名的望着这顺着坡度滚下去的马车——怎么方军师的声音,好像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李全,小心!”又是惊叫,可为时已晚。一分心,这小兵便被人在身后猛的砸了一刀。头晕目眩之际,却见不知何时,应该乖乖待在车上的方无璧竟然就站在他身侧?手上没了扇子,却多了个香炉,看来是想把这当武器来帮李全的。

“住手!你们不许伤他!”窝囊的趴倒在地,迷糊之间,只觉有人仆在他身上,似乎为他挡住了随之而来的刀剑。“若你们要伤他,就先杀了我!”字字铿锵有力,再也不似那平日文弱的书生样。

如此的情深意重,让李全顿时百感交集。思想一下,这个公子哥一旦认定了人便会待他极好,无论身份。像是白凤,又像是自己……

只是,此刻的李全只有泪湿衣襟的无语苍天——军师……您为啥不乖乖的待在那车上呢!

这仗的收尾倒是极快,燕如看着这天上的信号弹,反身问着,“喂,前面杀了多少?后面,被灭了多少?”这语气轻松的似是在谈天说地。

一旁的副官惊了一下,结巴着回答。“前,前头几乎全灭。这,后头,后的伤亡也惨重。”

燕如一听,不高兴了,瞧瞧会说话不?说的好像咱们全是输。

“那你说,这仗还要不要打下去?”

一旁的副官是白族的谋士。前方的杀声已歇,而后方的,却阵阵紧似一阵,如催命之符。

“你说,若是我们现下掉头……这阵势乱了,再重排,得花多时候?还得死多少人?”

“您的意思……”白族谋士也是懂察颜观色的。

“还有啥意思?当然是退!你真想把这好不容易整出来的二十万大军,全埋在这儿?”燕如是在笑着说的,只是他那眼眯得极细,甚至远看带着妩媚。可这妖惑之感却震得白族谋士浑身打着寒颤,似是被一只吊金白虎盯着般,动弹不得。

“是!是!”

轻啧一声,燕如低语一句:“真是,无趣……”

仗停了,杨左甚至连与那站在高处结成冰似的人未打声招呼,便飞奔跨马,向着前方的平川而去。

这天真的是诡异,阴云密布,狂风穿过那枯林之际,似是呼啸鬼鸣。呜咽之中不知伴着的是何家英魂,无处可归。

而杨左所关心的却只是那个犟牛一般的家伙。记得初来征远军时,自己似是个死人。望着被烧光的山头,自己数年来的心血。某些地方便凉了,原来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自己只是粒微尘而已。即使被救下,也是行尸走肉。

结果,有头犟牛硬是用一壶烈酒,把自己给拽了回来。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些事映在脑中太过深刻,反而像是假的一般。

但自那刻起,杨左只知,自己傻傻的在乎上一头犟牛。傻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杨,杨副将!”后头追来一人,神情痛苦的唤着他。杨左视野模糊,认不出他。而那人低伏着身,扯着嗓子大喊着,“快,快下雪了!杨副将,您先回去,我们去找吧?”

随后,杨左认出他们,是右营的人,常跟在韦右的身边。风压的他们的脸都有些变形,杨左想自己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可却疑惑,怎么自己毫无所觉。身子仿佛空了,一如当初,便什么也察觉不到……

“驾!”不听劝告,杨左猛踢马腹堪堪的拉开距离。这是西狄的战马,自是不同,带着身上之人飞掠而过如同踏风。

不消片刻,一阵血腹弥漫至风中,渐渐飘来竟使得杨左他们几乎无法呼吸。身边传来阵阵抽气,只因眼前的情形凄烈,远远超过他们所能相像。

山峦平川之间,正好挡住风口,上千尸首之上竟积了层薄薄血雾,凝结不散。肉身残破,红液横流凝成溪水。偶尔空气中荡过微微呻 吟,却糊涂的不似从这世间传来。

杨左下马,然后腿就软了。若不是旁边的人扶着怕是摔落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找……去找……”

“是,小的马上去找是否还有活口!”

杨左张了张嘴,才明白他哪关心别人?他只要那人活着!哪怕要用无数鲜活人命换他一人,他也甘愿。

可在这些兵的眼中,将领固然重要,却还是关心里面自己的同族兄弟。

随着接二连三,传来欢呼。杨左知道,活着的人不在少数。那,他呢?

“韦副将!”突然一声凄厉叫喊,令得杨左一震,推开扶着之人踉跄着便冲上前去。于是,他见着了韦右,他的犟牛。

一身的红甲早已四落,肩胛各处插满利箭布满刀伤,发束不知落到哪里披头散发的遮住了那脸。他背靠在后面的山壁,竟似直立。不过,杨左看得真切,只因腹间一把长刃穿透而过,把他牢牢的钉在上头了……

突然的,杨左怕了,他听到身边小兵的呜咽之声却不敢贸然向前……原来这才是沙场无情,他曾手刃过多少敌首,却冷血冷性,毫无知觉。可这回,是报应吗?

颊际一凉,他以为自己哭了。结果直至眼前飘满缀满白色,他这才明白,原来,下雪了……

天地一片静谧,唯有这点点白雪彰显着这天地广阔。无嗔无怒无喜无哀,这一刻,杨左想自己对樊落,是多么的嫉妒以及……怨恨……

伸出手,抚着韦右那张脸,冰冷的再无丝毫热气。这个忠义的仆人果然是死在自己的主子手上,无怨无悔。或许在他心中,自己永远只是一个同僚而已……

“啪”的,杨左在旁人惊愕的目光之下,打了韦右。那具身子一震便松松滑落坠至石上,铠甲四散,便再也拼不出个他们的韦右将了。

“你疯了不成!”猛然一声熊吼,震得耳膜发麻。那似是巨熊的区军医带着他宝贝似的医箱,冲了过来。

“他已经死了。”

“那你还如此不警的打他尸身?”

“尸身”二字,令杨左嘴角一抽,眼中一片森然,“打了又如何?我还想鞭尸呢!”

“你……”区狄一脸惊诧,不明白杨左究竟怎么了。只是一对上他那森冷的眼,却打着寒颤,噤了声。

却无意之间,区狄把手搭在了韦右的胸口。顿时,浑身一震,双目暴睁,似是不信般的搭起那人的脉门,仔细拿捏着。

“奶奶的!我的药箱呢!快!”

杨左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眯起了眼。然后,似是不信般的上前抓着他的肩狠狠使力。

“你……”

“他还有一息气脉!放心!有老子在,阎王也得放人!”难得的区军医说得如此嚣张 。

杨左一愣,直至胸口传来窒闷之感才惊觉自己居然闭了呼吸多时。深吸口气之际便天旋地转,摔落在地。

模糊间,似乎听区狄疾叫着,“唉!你别晕啊!这方无璧和李全被抓走了,将军身边就剩你和赵兵头了!你得撑着!”

可结果,杨左还是睡去了。他总觉得刚才的似是一场梦,或许梦醒了,那人便依旧冲着自己举着酒杯,号称“千碗不倒”。结果一小杯混酒,便就满嘴胡话,他说……

骨气

李全醒来之际,望着这四方上尖的白面帐子,便暗叫不好——这分明是西狄人的营帐。只是也有丝疑惑,抬手看着自己身上的伤被好好的包扎,手上也没见绑着什么镣拷什么的。难不成,这西狄人喜欢善待俘虏?

转念一想,又暗叫不好。不知这方军师现下如何了?依他的性子怕最易被人欺负去吧?刚想着便起身,结果帐帘一掀那个逮着他的少年正巧走了进来。

“唉?这么快就醒了?”傻牛放下手中的饭食上前打量半晌,竖起拇指,“你们大金人都这么耐打吗?真好!”

“……”李全暗想你这是夸还是损啊?“咱们军师呢?”

听着这毫不客气的调,傻牛也未多介意,“你说那傻傻的公子哥?我们爷在审他呢,你要去看?”

审?李全眉毛一跳,脑子里便全是那说书的口中十大酷刑,剥皮,挖眼的,听着这心就直犯凉。将军把军师托付给他,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呢?瞬时,这气一上来,扯着傻牛的衣领喝道:“快说!他们在哪!”

“咳咳,你别急啊,”翻着白眼,少年指着手中的盘子,“爷吩咐过了,你醒了就吃点东西再去,别饿坏了。”

看着李全疑惑不解的眼神,又加了一句,“这里没毒,爷说了要好好的善待你。”

“为啥?”

“因为爷说,你是江爷的人,自己人。”这头傻牛便丝毫不忌讳的把李全最不想听的话,给说出来了。

“……”李全神色十分复杂,呆呆的拽着这人似是化成了石头。

傻牛倒好,又加了一句,“刚才咱们逮那个公子哥时,你是不是有意放水的?”

结果,李全一拳便把这人打翻了。也不顾一旁散了一地的饭食,踩着那人胸口大嚷着,“放你狗屁!”

另一头方无璧被押到了燕如的帐中,他与李全不同没被击昏。而且押解的人记着燕如的吩咐,不敢伤他。只是被包成了棕子对于这位公子哥而言,已是奇耻大辱。

“你!你!”指着那斜倚在锦罗帐内,薄裳前敞冲着他媚笑的男子,方无璧只觉得万分熟悉。灵光一闪之际便想起那正是在祈府把他摔落在地的小倌,那一摔,他这尚书家公子的面子,便七零八落。

顿时,新仇旧恨一齐上,待松绑后就蹦起来指着人抖着手想开骂,可毕竟比不得李全这样的粗人,指了半晌也依旧是“你你你……”

燕如有些听腻了,打着哈欠这才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不愧是锦衣玉食养着的公子哥,这脸如细面,似是抹了层粉,而这眉眼也生得极好,悠悠长长的未端染红,而瞳仁极大,便似是一对桃花。

只可惜现下衣裳凌乱,锦服早已破旧,连带着拿在手中的羽扇也落得似是鸡尾巴。

越看越觉着有趣,便“卟噗”一声笑开了。这眼眯得更似狐狸一般,手一挥,四周的侍从便上前压住了眼前的公子哥。

等把他架上了桌子又奉上了文房四宝,燕如这才好心情的开口,“方公子,咱们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旧识。看在这场交情的份上,来,只要你乖乖的写封家信,告知你身为兵部尚书的爹,你在我这儿作客,我保管好吃好喝的招待你。”

“……”方无璧狐疑的打量他,“这么简单?告诉我爹我在你手上你就放了我和李全?”

连忙一脸乖巧的颔首,燕如刚想着这人真傻不成?这么好哄?却在下一瞬,方无璧猛的把手中的笔直扔向燕如。若不是被身后人压着,怕是连那沉沉的砚台也扔了过去。

大吼着,“你当我傻啊!你以为我质让我爹请樊兄退兵!陷我于不义!”

燕如眨眨眼,这才发现方无璧的确不傻,就是憨过头了——哪有如此直言对方心中诡计把自己逼至绝境的?

心下不悦,便又使了一个脸色,于是押着方无璧的人便把身子一转,让眼前白面冠玉看着没吃过多少苦的公子哥,见着了另一侧那染着血渍,阴气森寒的黑铁刑具……

“这个,看到没?像是勺子似的,其实是用来剐眼的,听说这声音脆亮,干净利落。”

“那个,最常见,夹手指。不过方公子这十指连心你有听过没?啊,还有这牛皮鞭,吸了水可沉了,上头带着倒刺一抹之下,可是能扯下一层皮肉……”

燕如每说一样,便有人把那东西拿出来在方无璧面前晃一晃。于是燕如便有趣的发现,这人明明脸已经挺白了,却依旧能一直白下去?至最后青的似是要吐出来一般。

“还有这……”

正待燕如还想再说下去,却见这方无璧一边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一边像给自己壮胆似的嚷嚷着,“我,我爹是兵部尚书!你,你敢伤我?”

燕如嘟着嘴,似是有些姑娘家的撒娇。方无璧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这只狐狸竟带着一抹香风扑到自己怀中。

“讨厌!就知道吓人家……”怀中之人明明比自己还高一头,却偏学着娇弱样在他怀中拧啊拧,拍着胸脯直嚷着,“人家怎么会如此对你呢?不过……那个叫李全的小兵,便不知会如何了?”

“……”这眼,果然就是一对狐狸眼。方无璧恨恨的咬着牙,瞪着那人,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写……”

燕如满意的拍拍方无璧的脸,手中触感滑腻,真是舒服,“这才乖。”

于是,便又命人重新送上笔,一脸笑盈的躺回了榻上,四周美婢捶着腿脚,一脸自得。

而方无璧,拿着笔稍滞片刻,便真的在那白纸上开始奋笔疾书。只是偶尔会抬起那对桃花眼,眼梢红润,皓齿紧咬下唇。

燕如拍着胸脯心中一跳,若不是眼中滔天恨意,这只狐狸还真怕这公子哥是看上自己的天仙美貌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人写着写着的,倒是站在他身后侍从的脸上,一阵古怪。似笑非笑,似是上茅坑憋着一般。

“好了!”不消片刻,方无璧把笔一掷。

于是燕如马上命人把纸给递上,可哪知一眼望去,却显些给气岔了。方无璧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幅画。

画上的之人斜倚在上,衣裳半解身姿绰绝,一笔水墨便把那婀娜娉婷,轻轻勾勒,如一汪春水迷煞人心。

可哪知,画至那人面上时却陡然一转,笔峰如同三岁稚童一般,三个圆加一点,便勾成一人五官。旁边还注题一笔——丑*八*怪!

顿时,燕如的脸便青了。侍候他的人都知,这位侯爷虽然脾气古怪喜欢耍人,可好歹不是那种暴虐之人,只是,不触着他的禁处……

而这人的禁处,却恰恰是自己的容貌。得说他漂亮,得说他好看,不然……而没想到,这不会骂人的方无璧居然一击中的,硬生生的撕了那娇笑的狐狸脸。

“你真不怕我把那叫李全的小子给剁手剁脚?!”燕如狠瞪着那人。

而方无璧却回他,“我是兵部尚书之子!”

“那又如何?现在天皇老子都救不了你,更别说他了!”

“我是大金栋梁之臣,兵部尚书之子!”其实自那燕如吼起,身边的侍从便把那些刑具再拿到方无璧面前晃着。

于是此刻他的话中,有着颤音,可他却依旧满目无畏甚至带着自傲的吼着:“所以,你听着!一,我绝不会写那信,也绝不会叛国!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有我爹的骨气,大金人的骨气!若你敢伤李全一分一毫,我就自断舌根!看你还能如何?”

“你!”

“你要我活着要挟我爹,不是吗?若我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方无璧并不傻,只是养尊处优的日子养肥了他的脑。稍一点拨,要看清现下局势,绝不是难事。

而燕如,则静静的站在这浑身发抖的公子哥身边,眼眯得极细,便盖住了其中思绪。慢慢的,燕如发现自己刚才的怒火竟不知怎么的,灭了下来。这对他而言,是鲜少的事。

于是,又打量着这个满脸写着柔弱可欺,不明世理的方无璧。

“看,看什么看!再看我还是不会写信!不会让你伤了李全!可不会让你的奸计得逞!”怕归怕,不过嚷还得嚷,给自己壮胆也好。

最后,那招牌似的口头禅还是冒了出来,“我,我可是兵部尚书的儿子!我……我绝不会丢了我爹的老脸!”

燕如盯着这人,觉得该把那些斥侯给好好打些板子。二世祖?只会吃老子的纨绔子弟?风花雪月连打个仗都会把倌楼里的小倌给捧出来的败家子?随便吓唬一下就软腿,任凭自己使唤之人?

那些斥侯是谁训出来了?难不成是傻牛?全跟他一个德性!

“把他押下去!若是敢吵!他说一句,就割了李全一块肉给他当下酒菜吃!”

顿时,原本还想嚷嚷着的方无璧顿时满面惊恐的抿紧自己双唇。燕如打量着这被咬得艳红,半点风儿也不露的双唇,眼便眯得更细了。

“……喂,躲后面装死人啊?刚才都看到了?”待方无璧走出帐子,燕大爷便一脚踢了一旁厚厚的锦帐,露出了那满憋得通红,不知是要笑还是哭,总之抱着自己肚子浑身打颤的小兵李全。

原来,这帐子有两个门,自刚才方无璧的一举一动,在一旁的李全都听在耳里。透着缝,也多少看明白了些。

其实方无璧这人,还真是不错的……没想到这无法无天,行事诡异的燕如,会在他这儿踢到一块大大的铁板。

“其实,”燕如望着这一个,两个大金之人,满腹的不爽,咬着牙恨恨道:“其实,我大可割了他的耳,切了他的指头,送给他那爹。你说,这老人家受了这惊吓,还不乖乖的想着法儿救自己的独子?”

李全眨眨眼,跟着傻牛称他一声,“爷,你看这儿子都成这样了,若你真的如此强横,怕是要弄巧成拙吧?”

“……”燕如不吭声了,他在西狄便素闻兵部尚书此人铁打似的,油盐不进,若不是还有这宝贝儿子,怕在他人眼中早已成仙。若这方无璧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惹怒其人,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那你看如何?”

“等。”李全一脸认真的答他,“好酒好肉的伺候着,将军与兵部尚书有盟约,他一定会把这事告知尚书大人。届时如何处置,便要看相爷在朝庭之上的本事了。”

无论李全还是燕如,都在赌,赌得便是兵部尚书的骨肉亲情与国家恩义之间,孰重孰轻。

燕如在一旁听了,静默片刻,突然又娇笑出声,“呵呵,还是你说的对,看来唯有如此了。”说完,也不顾李全浑身打颤,半抱着他便不顾身上血渍的搂他一同上了榻。

“李全,”燕如问,“你这脚究竟站在哪一边的?”

李全低头看着自己踩在燕如那白色细软上的脏脚,再过去,就和他缠成一团了。

“李全,”燕如又说,“最近我这眼不好使了,居然看错了那个方无璧。但对你,我可是很上心的。

于是小兵连忙捧着心,直呼着,“爷,你折煞小人了!”

燕如不恼,抚着他那半短不长粗糙扎手的头发,“你这心,在我堂兄身上。”一顿,又皱眉,“可是你的行,却又是向着相爷的……”须臾,眼神一闪扯着那些根短毛,“可若是真要在这两者中选一,你却必定谁也不向,溜得比谁都快……”

龇着牙,李全头发疼得发麻,却也只能赔笑着,“爷,小的单名一个‘全’字。将军说,是‘忠义两全’。而咱爹娘说,是‘啥都不缺’。而小的却以为,若是大伙儿全数平安,都安安整整的,便对得起这个‘全’字了。”

拧起眉,一脸不信,“你要让那两人相安无事?你要那两个水火之人全都平安?”

李全答他:“相爷是我的在生父母,而将军,是小的想娶回家的人。这娘与媳妇之间,爷,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燕如一时傻了,眨着眼半晌才明白这普通百姓家中比较复杂的“家务事”……

猛的,燕如搂着李全哈哈大笑,这一身暗香招得小兵心神荡漾之际,却听那人咬着耳问,“这国家大事,怎么在你眼里就和卖豆腐卖菜似的轻巧?”

“小的只是百姓,顾不上大家,唯有先保了小家再说。”

“李全,你究竟是何人?”燕如问。

“爷,小的只是个平民百姓!”李全答。

“……好!我就看你,如何两全!”

李全没再回话,他知道自己的话说大了,其实他根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只是心头苦着:将军,若你再不来救小的,小的怕把持不住了……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一个大美人在身上东蹭西蹭的——哪怕这美人是头标准的狐狸精。

心肉

樊落坐在帐中,依旧不紧不慢的看着那千篇一律的文书。南蛮夷族最近忙着越冬,战事少了些许。东晋大国又正值新帝交替,也安生不少。

于是,这些公文每次说辞便似是一个模板上刻出一般,连字数都未多未少。

可樊落还是看得仔细,一字不漏。一如数年前他接下父位,替年幼的帝王担下重任一般。他的记忆之中便只有打不完的仗与看不完的公文。除此之外,还是这两物。

他并不厌烦,在大金铁骑踏遍四国之前,他告诉自己不能厌。只是,以后呢?

赵四理着杂事,韦右重伤而杨左自是守在他的身旁。方无璧被掳走了,然后……还缺了一人……

樊落从未觉得这帐子空荡过,只是现下偶尔抬头望向架着乌蛟的铁架,便觉得似乎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翻开从都城传来的文书,那是兵部尚书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休战数日以来,来来回回的不知几封,怕是跑死了好几匹的良驹。

第一封信,他刚得知方无璧被掳走。一怒之下直骂这个儿子就一饭筒!扶不起的阿斗!酒囊饭袋!笔锋犀利,慷慨陈词之际,三令五申言明无需樊落担忧。他会禀明圣上,再加派援军势必把这西狄残军给拿下!他就当没生过这儿子!

其实樊落也知,十余年前西狄遭受重创,眼前的这二十万兵士怕都是强凑出的。若这次全灭,那很可能自此以后,这四国之中便缺了西狄二字。

结果他招来赵四,要他布署一下,准备等援军来了再战。结果那人却难得一本正经的问,“将军,方军师在他们手上,而李全也在。”

于是写着号令的笔一顿,也不知究竟在迟疑什么。

不过他那动作一缓,又送来了兵部尚书的第二封信。上面写着明日就面圣,也会力排丞相那儿的阻兵之计……只是不知,樊落这儿是否有办法把方无璧给救出来。

前后两文,截然不同。赵四瞅了,多话了一句,“兵部尚书老年得子,又是一根独苗的,怕是心头一块肉吧?”

心头一块肉?樊落出身世家,对于这百姓之中的常话倒是万分不解。心头上的肉吗?是何意?

可还未待赵四解惑,送信的又来了。展信一阅,依旧是兵部尚书的。字迹嫌得有些缭乱,失了端庄。他怒斥自己刚才满信的诨话,他知樊落领军已是万分艰险,哪还能分心?那笨小子……听天由命吧!

樊落思索半晌,反问赵四:“其意,不救?”

“……将军……”赵兵头苦哈着脸,他不明白这李全怎么就能和这惜字如金的将军对上话?还说得头头是道?

正待开口想细问,又是一声凄厉马嘶,一头骏马摔倒在地口吐白沫,竟跑死过去。而马上那人又是送信的,连大气都未敢喘一口就捧着信冲至将军帐前。

这,又是兵部尚书送来的。

这会儿,只有两行,却更显前后矛盾。上句写:老妻心念竖子染重,望将军多多斟酌思量。下句却又写:凡事以国为重,杀!

前句,似是以方无璧性命为重,而后句……却又是要杀……

而这“杀”字,歪歪斜斜丝毫没有了兵部尚书昔日处刑之雷厉风采。更甚者,这“杀”字之上墨迹晕开,丝丝皱褶,呈圆状,似是不慎滴了水般。

樊落疑惑着,这究竟是救,还是不救?杀,还是不杀?

赵四在一旁神色古怪,看着樊落半晌才开口:“将军,这不是军令,兵部尚书是让您扪心自问。”

“扪心自问?”

“不在义不在理,将军,你只要想着你舍得不?”望着将军满脸疑惑,赵四也有些无奈。他稍早便觉得自家将军缺了点什么,现下明白了,他缺了颗人心。

这一点,或许连方无璧都比他强些。赵四又苦恼半晌,才打了个比方,“将军,若是现下您是兵部尚书,而那方无璧是李全……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了,总之,若是如此,你会如何选?”

樊落半晌无语,只是摸着自己的胸口反复念叨着的,便是那句“心头肉”,究竟何谓“心头肉”?若是砍下了,少了,又会如何?

赵四摇首退了出去,让樊落自己好好想想。

其实,赵四多虑了,樊落没他想的那么花肠子。对于李全的想法,他只有一个。若是哪一日自己战死沙场,那人是必须为自己哭的。如此的人,又怎能让他比自己先死去呢?

至于这“心肉”一说,樊落捂着胸口望着空荡荡的帐子,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

比起樊落那儿上下不得之情势,李全这里倒是吃好睡好,逍遥自在,再下去都快养出膘来了。

倒是方无璧最初在帐子里提心吊胆的,尤其是见着西狄人送来的烈酒配白煮羊肉,更是哭天嚎地,直嚷着西狄蛮族丧尽天良,真的生啖人肉!

等安然无恙的李全到他面前,这才孩子似的又哭又笑,好不热闹——敢情他真把燕如说的,若是他不安份便把割了李全的肉给他下酒的话,当真了。

真好骗……李全暗想着,此刻坐在西狄帐前望着天空,脑子里想的,依旧是将军。不知他会不会来救。多半不会吧?将军那人,是以国事为重的……李全不生气,虽然若换成是他一定第一个只想把自己人给救出去。可是将军是将军,他身上的担子比这小兵重许多……

就这么想着,一旁的方无璧却拍着他肩,一脸诡笑,“怎么,在想樊兄?”

“……”李全不想理他,真的。即使那日他在帐后听到方无璧那话,这心里稍微酸了一下,软了一下。可看着现下又变成没心没肺,执着不知哪拿来的羽扇,笑得如同平日闲逛烟花之地的纨绔子弟,李全那稍早的感慨早就灰飞烟灭。

“怎么不说话?”方无璧奇怪的问,继而又恍然大悟,一脸淫 笑,“也是,放着这么个美人在家里,多少都会藏私!不过李全,咱们好友一场你也别如此吝啬啊!樊兄他……那里的功夫如何?”

“……咳咳……”李全暗想,我不认识这人……不过心里头有些奇怪,他不明白将军与这人明明风马牛不相集的,又怎么能凑到一块儿?

“啊?你不知道?”方无璧扇子摇得更甚了,桃花眼发着亮,一脸兴然。“来来来,若是你想听,本公子便告诉你!”

“……”

方无璧可不管李全面上的痛心疾首,“话说当年,我和樊兄可是在那都城赫赫有名的艳倌楼里碰上的!”

李全一惊,差点想撕了方无璧的嘴!他家将军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李全啊,你不知!那里燕环肥瘦,天南地北,甚至连异域美人都不算稀奇!这腰,这臀,这胸……”方无璧边说着,目光迷离似遥想着彼时美景。

“……咳咳,”偶一转眼,却见李全双眼眯起一脸青黑,丝毫未有感同身受之感,便有些悻然。“总之,我头一次是在那儿遇着樊兄的。”

“……将军,也是去喝花酒的?”李全牙咬着喀响,心头烧着一股子邪火。

哪知,这方无璧还火上浇油,兴至高昂,“是啊,好像是朝中的权贵约会去的……不过樊兄早到了,便先坐里头了。”

“李全,这樊兄当时一身便服,褪了戎装便活脱脱的是个天仙下凡啊!”说到这儿,方无璧便再也忍不住般的吸了吸口水,也不顾李全的斜眼自顾说下去。

“你都不知道!这门口的老鸨盯着樊兄的眼都直了,而他也一不上包厢,二不叫小倌的。于是,大伙儿差点儿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

“……后来?”

“后来?”突然,方无璧面上飞红,衬着那对桃花眼便是李全怪不好意思的,“后来……我就上前去调戏了!”

“啥?!”李全吓得几乎跳起!

“你说,一个大美人坐在艳倌的又不喝酒不招人的,我当他是新来的。既然是新鲜货,又岂能没我方公子?”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尽显大金当朝第一权贵,兵部尚书独子的风范。

“那将军作何反应?”李全好奇了,不会是当场折了这人的手吧?

“樊兄他……”口水一吸,双眼迷离,未执扇的手似是揉着什么般一伸一缩,“樊兄他……任我上下其手啊……真好……”

李全嘴角抽搐,遥想当时情形。冷面将军一脸淡然坐在桌边,而身边挂着一个猥琐之人,上下其手而巍然不动。“噗”的一声,李全突然笑开了。这,还真像是将军会做的事啊!

“可结果……我差点被那韦右打得连我娘都认不出!”满腹委屈。

那是,忠心将军的韦副将,又岂会坐视自家主子遭人调戏?李全不禁在心中暗自叫好!打的就是你这登徒子弟!

“不过,我和樊兄倒是不打不相识!第二日,他登门拜访之际正巧遇着我!咱们便一见如故!”

嘴角再抽,李全想这一见如故,怕是你自个儿想的吧?

可接下来,方无璧蹦出的话却令李全收起了玩心。只因这纨绔子弟一脸认真的说,“那时,樊兄便对我说,我是有用之人。”于是日后,这玩世不恭之人,在樊落面前哪怕是打肿脸硬撑着,也要对得起他的器重。

可听在李全耳中,却是五味交杂。他想起了将军为何说方无璧是“有用”之人,不知是否该瞒他。思量片刻小心的问,“方军师……你知道将军他为何如此说吗?”

他以为方无璧不知,可结果这人却点点头,“当然知道啊!你当我傻,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吗?”

“……”原来你真知道啊?

“樊兄说过,我与其而言之所以有用,只因我是兵部尚书之子。”李全问的认真,而方无璧也答的认真,全然未有隐瞒。“那是我很生气,罩在那老头子麾下似是个永远长不大的雏鸟一般。”

自小,方无璧不是没认真读过书,也不是没真心与别人比试过。只是他读得再好,他只是兵部尚书之子,那是他应该的。而他无论与谁比试,别人都会让着自己,只因自己是尚书的儿子。

时日久了,方无璧便再没心认真的读书习武,反正无论好坏,他都只是那老头的儿子……

“可李全,你知道后来樊兄说了啥,让我整个人都明白过来了?”

“将军说啥了?”

“他说:你是兵部尚书之子,这千千万万大金国人中,也只有你一个。”

“……”

“于是我也明白了,这千千万万人之中,有些事也只有我能做的……樊兄他只告诉我,我是‘有用’之人……他也只说实话……”

李全低垂着,他想他明白将军的意思了。有利有弊,利弊之间他抓着的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东西。不能说坏,只能说,将军这人太过于直接……

“噗,那个呆子。”突然,一阵轻漫的声音夹着媚意,自两人身后飘来。李全还未回神倒是方无璧大叫一声连翻带滚的离那人远远的!

“你!你,你这妖怪!怎么偷听咱们说话!”方无璧颤着身直指那人,想了半晌唯一会的骂词,便依旧是“妖怪妖怪”的。

燕如不高兴了,这人先是骂自己是丑八怪,后又说自己是妖怪,难道就不能夸他一声美人吗?冷哼一声,“你又好到哪里去?被人打了被人利用了,还喜滋滋的跑上热脸贴冷屁股。我看你这人,是有病吧!”

“你!你!”可怜的公子哥,对这燕如又气又怕,却不敢叫嚣。

李全看不过去了,这方军师可是自己人,哪有明摆着在自己面前欺负人的?便连忙打断问着,“侯爷,您有何事?特地来找我们?”

挑眉反问:“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们?你们是战俘吧?爷我高兴随时就能来。”

李全不怕他,点头,“你是随高兴就可以来,可你也不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往这跑。”

“……”水袖掩面,打量方无璧一脸惊惶再看着李全泰然自若,嘴一撇,“你真无趣。”这似嗲似糯的声音,令两人都抖了抖。

结果燕如也未为难他,突然指着不远处,“看,谁来了?”

李全以为是计,不敢随意回头。而方无璧则没想这么多,转身一看这嘴便大得如同能吞入一只鸡蛋般,“樊,樊兄?你怎么会在这?”

李全身子一震,打量着眼前的狐狸,却依旧不敢回身……直至那熟悉的气息罩在身后,环绕索缭,片刻不散。小兵才敢颤颤的斜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

身后,那眉间一抹红映,看一眼这心魂儿便要飞了似的美人,除了他的将军,还会是谁呢?

“你,你怎么来了?”惊张之下连敬请都忘了。

樊落也不介意,轻颔首,“来赎你们。”

“……”李全鼻子一吸,“我以为,你会以国事为重,让我和军师自生自灭……”

樊落还是颔首,“有此打算,只是……”

“只是?”

捂着胸口,樊落说,“这里空了,少了块肉。”

“将军……”鼻音哼然,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抓着将军的手,“将军,小的,小的想……”

“啧,真酸。”燕如抚着一身疙瘩,轻哼。

于是这小兵到嘴的话一溜,便换成了,“小的……想你的‘乌蛟’!这,这多少天没擦了,怕是要生锈了吧?这可是圣上赐的,不能弄坏啊!若是坏了,这得多在的罪啊,说不定杀头事小,连九族都诛呢!”

樊落想:我不如一个死物?

方无璧想:这傻小子怎么就对个棍子这么上心?还有诛九族?那岂不是连圣上自己也得算上去?

而燕如则想:屁!那小子敢诛咱们燕家的血脉?活腻了!明个儿就领兵平了他那都城!

唯有李全,抓着将军的手,暗想着:终于,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这几天总梦到将军……都睡不踏实……

盟约

樊落接到燕如的书信后,可谓是单身赴会,身边仅跟着赵兵头及几位近卫营兄弟。不过一路行来,赵兵头暗松口气。看来这西狄逍遥侯,无意为难将军。

只是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何药。双方折兵无数,不知又该如何相处。

可哪知,这长得似是女人般的家伙,水袖一挥,“把这两人领回去吧,看着就闹心。”不过,轻飘飘的,一明黄绢纸也飘了过来。

“堂兄,五年前互不侵占,这盟约不难吧?”

樊落昂首立在敌营之中,却丝毫不显胆怯势威。照李全的说法,看这架势!这成仙的与成精的,就是不一样!

细细的打量一遍,“十年之约未满。”当初其父樊英与西帝先帝订立十年盟约,细算过来却只有八年而已。

“呵呵,可立约之人都已死了,堂兄,这约早该换了。”燕如笑得欢畅,也说得合情合理,不过李全与方无璧倒是有些发虚。因为这仗确实是大金暗自挑起,确实违约在先。

只是,这些都是暗话,上不得台面。而樊落,自当不会把这些听到耳里。只是,难得的他在思索。

燕如无意伤他,更无意伤方无璧。只因压着这人便可以牵制大金的一半兵权,虽说初始樊落不明白,便这接连四封书信,再即使樊落真是块木头,也被打软了。更何况这木头的心,早被蛀空。

细不可察的低叹一声,樊落问他:“为何?”

燕如也干脆,望着这帐子里没外人,“休身养息。”

“……”

“西狄残羽未丰,经不起折腾。”燕如眼神转暗,“皇兄继位以来,光是平息各氏族内乱便已殚精竭虑,更别说加上个外敌了……”

沉吟片刻,又低笑一声,“不过堂兄,或许真该谢你,若不是你先惹的是戎氏部族,怕我这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二十万大军。”

“我……只想灭了西狄,大金无忧。”此话一出,李全与方无璧都惊得面面相觑。即使知将军的直性子,也被他如此言语给吓了一跳。这还在别人家的地盘,好歹也得给三分薄面,不是吗?

“哈哈,堂兄说的是,小弟把这话当赞赏给收下了!”燕如依旧在笑,只是冷得让人直打颤。

“不过堂兄,这样的大金值得吗?先不论这朝堂之上给你下绊子的丞相大人,以及那坐拥朝堂却不做事的傀儡帝王……堂兄,你把一切都压上头,你觉得值吗?”不是挑拨,燕如知樊落现下身居要位,只可惜这功过高,盖了主,若是日后……谁都说不准。

可樊落却闭目,一脸莫测,似是在斟酌。可李全却觉得,将军只是在……发呆……

就在燕如都稍有不耐的拧起眉之际,樊落睁开了眼,吐出四字,“扪心无愧。”他不知天不知地,只知自己有个父亲。于是,为了这个父亲临终遗言,亦化为修罗再所不惜。

或许会有人说其是尽孝之人,可只有樊落自己知道,他只是不知该做何事而已……年仅十四便接替父位,担下重担。该做何事?如何去做?无人教他。于是,便遵着父亲的老路,保卫大金疆土,铲除外忧,便是他的本份。

于是,他杀,杀的遍地血红。杀得一族再无壮丁,承受千万骂名,他,都扪习无愧。

“我樊落,扪心无愧。”

直至遇到李全,他的杀戮之中才渐渐有了一丝迷茫。他希望哪一日他战死沙场之际,也有人会如他一般哭泣。

一念,便万劫。樊落明白,自己有了欲,有了妄。可对自己所作所为,依旧无愧。

“喀”的一声,燕如一掌拍向书案,硬生生的拆成碎片。“好一个扪心无愧!樊落,你知我约你来,必是要求休战定约。我可以不理你,直接与你们朝堂上的丞国大人相商。不过你来了,看在我们血亲之上,我问你。樊落,这盟约你到底是签还是不签?!”

“哐啷”数声,在那燕如吼出最后一句时,四周西狄侍卫自是抽刀直抵这大金侯爷。燕如可以杀他,可是这大金还有个兵部尚书。若是一怒之下依旧发兵,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这,绝不是燕如会做的事。

“将军……”李全腿脚还不利索,却还是向着樊落靠了靠。方无璧的腿抖着,可仍然没有退一步。更不用提一旁早收了痞相,一脸肃容的赵兵头。

那一瞬,燕如看看身边,除了那憨傻的傻牛外,便无他人。

“樊落,你签不签?我还要你发下毒誓,若违背此言,五雷轰顶,永坠阿鼻,不得超生!”

李全说不怕,是假的。哪个人不惜命?只是这人有时真是奇怪,他会想,他护着的,不光是将军,还有将军身后的大金。当然,大金里有自己的妹子,也还有救命恩人。

于是,他的国与家,都在身后。

所以,面对咄咄逼人的刀锋,他不退。

可就在这紧要关头,樊落却难得轻闲的吐出一字,“签。”

“……什么?”燕如的身子晃了一下,面上神情恍惚的问,“堂兄,你刚才说什么?”

扫了他一眼,樊落在这一屋子人都以为他会为国而殉之时,他却轻松的说:“我签,五年前,大金西狄互不相犯。若为此约,不得超生。”

“……”

将军说的轻巧,燕如则涨红了脸满是憋屈,他那接下来的慷慨之词……找谁说去?

不过这西狄逍遥侯毕竟见过世面,一片寂静之中反倒是他先找着了话,“堂兄,你这为何又签了?”

可结果,樊落眯起细眼打量着他,“不签,你问为何。签了,你亦问。”

再用李全的话来说,将军的言下之意便是——这人真啰嗦,也真鸡婆的。签了要问,不签也要问,成心打麻烦的不是?

“……好!”燕如这脸原本是白的,后来青了,又红了,现下已经黑拉了一片。

方无璧背对他拍着李全的肩,闷笑着,“噗哈哈,原来,原来还是咱们的樊兄厉害!”这话不大不小,却正巧能传入燕如的耳中。

李全尴尬的陪笑,“这,他说胡话的,您别当真……”可他这话刚完,赵兵头也在一旁笑开了。稍早些的紧张便被这一室的闷笑给驱尽,只落得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结果,这明黄绢纸上,落下了征远侯的大名。不过这还不是官文,燕如满意的颔首,“稍后片刻,我必会亲自携书上大金都城。”

这毕竟是外邦之交,即使樊落有兵权,却也依旧得给那小皇帝薄面。只是送樊落走时,这燕如却不知真心提醒还是有意诅咒。

“堂兄,望我再赴都城之际,你……还健在。”

“爷,你这话说过了吧?”李全听了不爽。

“我说过了?是你这小兵傻吧?”燕如冷哼一声,“堂兄现下情势如日中天,不下于你们那小皇帝。我真怕堂兄这一去的,被那丞相给押下大牢。”

“……”李全戏文子听多了,也知道这历朝历代的,最不缺的,便是“功高震主”四个大字,只是他从未把这与将军联系在一块儿。而燕如现下一提,不免的有些胆颤的回望着将军。

可那人依旧一脸淡漠,似乎不是在说他的事一般,甚至连眼都懒得一瞟。

“堂兄,”燕如从怀中拿出一块玉,递到了他的手中,“若是有难,拿这玉牌来我西狄,我不会亏你。”须臾,似是真情流露,低咽一声,“你,毕竟留着燕家的血……”

而樊落这时,总算正眼望来,打量手中之物片刻,猛然反手看着它坠地碎裂。转身,便上了马。

燕如眨眨眼,仿佛早预料一般,释然一笑。李全望在眼里,这才觉得这燕如,生得还不是一般的好看。

“喂,李全,还傻楞着干嘛!”方无璧早已上了马,避得远远的跟在樊落身后。

“来,来了!”应声上马,可哪知身子一顿被人拉扯一下。只见那燕如拾起地上碎地,把他交到了李全的手中。

“燕家之人对血亲极重,父王在世最心念的,便是他……替我照顾好他。”说完,一拍马股,便让李全跟着他们去了。

而李全这心却五味交杂,不是滋味。最终轻叹一声小心的,把这碎玉拢在了衣内……

跟在将军身后,一路翻山。只是这气氛有些沉闷,从赵兵头口中得知韦副将居然重伤了?说句不厚道的话,在校场李全见过他练兵,他以为那人是金刚转世,刀枪不入的。

“虽说没有二十万吧?那好歹也有一两万了吧?两万对五千,还能有命,那是老天爷给的!”赵兵头说的轻松,只是李全从他那紧握缰绳的手上,也知道他在乎。

“喂,瞎想啥?”一个马鞭抽来,抽醒这一脸萎靡的小兵,“你个护卫的凑这么后头干啥?还不去保护将军?”

“……赵兵头,”可李全却沉默半晌,压低声问,“你是真心的要保护将军?”

“自然!”眼一瞪,“我说了,若是有人要伤了将军半分,就得从老子的身上踏过去!”无论是西狄军营还是那大金都城,赵四说了要护着一人,便不会有半分差迟。

不知为何,李全心中重担便轻了不少。或许人之天性,都喜欢靠着大树好承荫。只是那时的李全没想到,这树是说倒就倒的……

开心的窜上前去,来到了将军的身侧。而樊落依旧只是淡扫他一眼,面上神情未变。只是李全从他那舒展的眉眼,便窥出他心境尚属不错。

“将军,您为啥说签就签了呢?”

樊落未回身,只是又淡出四字,“休身养息。”

“……”李全吓得差点摔下马来?这是他那英明神武,七年来只进不退,打下万片江山的征远侯樊落?他,居然也会说出这文绉绉的四字个?

“怎么?”久未闻声,樊落又问了一句。

“没……”李全苦恼半晌,突然灵光一闪,半猜着,“将军,您……是不是把沂府知州的话,给听进去了?”

话音刚落,樊落身子便是一滞。而在李全眼中,却如被一箭命中的野雁一般,即使扑腾着翅膀,也飞不高了……

于是,李全便摸着脑袋,呵呵的傻笑着。他不知自己为啥高兴,只是想笑而已。为了这越来越有人情味的将军,还有为那沂府的知州大人的苦心,以及,丞相大人……

总之,看着将军益显僵硬,显是不受夸的样子,李全觉得,就该笑!他觉得,这天下再没事能比这,更令人高兴了!

只是,现下的李全却不知,自己乐得太早了……

“将军!小心!有伏兵!”赵兵头在后疾吼,人便顺着马飞奔而来!可却鞭长莫及,只见这密林之间竟窜出数十西狄兵士打扮之人。

他们手执长刀翻身一滚,便直砍马脚。嘶鸣之声,樊落一行翻滚下马,而李全,却与樊落错开,滚至了方无璧的身边。

也无暇多想,抽起长刀先护住眼前的公子哥再说!

所以,当李全望着将军与赵兵头被那些人逼下山崖之际,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他以为自己是作了一个怪诞至极的梦。

梦醒了,那个一脸冷然的将军依旧自个儿的面前。即使不通人情,不通事理,但李全依旧,会守在将军身边。

只因那,也是他心头上的一块肉……

回家

“将军!”

“李全!”方无璧一个飞身,这才堪堪的抱着这似是疯了一般的小兵。额际冷汗直冒,刚才那数十人竟个个似不要命般,拖着樊落直把他往那身后断崖拖去。

纵然樊落武功不弱,手起刀落,可也架不住这层叠的阵势!赵四脱身赶去帮忙,未想后头被人一扑,竟也压在樊落的身上一同滚落下去。

这章法,这行事,分明不顾自己死活,只寻着同归于尽,黄泉道上一同作伴。

方无璧费了吃奶的力,这才把已经趴在崖边厉声疾呼的李全给扯了回来。探头一看,好在这一路行来始终是在山涧之中。

虽有崖却绝不是那等绝壁,土石斜落,应是缓了不少冲力。只是这崖也有千丈,涧中昏暗,看不真切。且在樊落坠下之时,那剩下西狄兵士也紧随而去。怕是若这崖摔不死人,他们再补上一刀!

关心则乱,李全现下只想着跟着翻下去救樊落再说。而方无璧则好歹也是大族出身,别的本事堪堪,这指挥人救场的事也会一些。

当下,指着剩余的六位近卫营的兄弟,“一人去营里报信,叫来援兵!一人随我去西狄兵宫问个清楚!剩下的,先陪李全下去救人!”

“方军师……”李全的眼都急红了,额上青筋直冒。见方无璧如此行事,便稍嫌镇定。

而方无璧轻拍他肩,“李全,你熟悉这山路,由你下去救樊兄!放心,樊兄他吉人自有天象,又有赵兵头护着,不会有事!”

其实这话,他说的也心虚。若摔下去真没事,二人对数十人西狄兵士,也不是闹着玩的。

李全噎着声半晌,才重重点头,“小的马上就去,方军师……谢谢。”

又是一拍他肩,重了些,方无璧手中羽扇疾摇,“谢啥?李全,我说把你当朋友了,就把你当朋友!本公子别的不懂,两肋插刀这词也听过!”

李全眨眨眼,他想若这人不是身为兵部尚书之子,被自己的心魔给绊了,或许也不容小觑。

不过当下情形不容李全细想,起身双目如鹰探查一番,便看出一陡坡似是下去。刻不容缓,执起长刀紧扣腰际,领人便翻身而下。

而方无璧则起身,恨恨的丢下羽扇,“好个西狄逍遥侯,竟出尔反尔!”

此刻燕如正躺在帐里,吃着美婢送来的美食,轻漫浮夸。盟约已立,退兵之事也已权宜,心头大石落下人便散了。

只是不知为何,没来由的心头一悸,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正在烦躁之际,却见那傻牛跌撞着冲了进来,“爷,那个,那个软蛋儿子又回来了!刚冲进军营直冲这里而来。”

“啊?”燕如想了半晌,才记起,“那人姓方吧?堂兄又回来了?”

傻牛直摇头,“就他独自一人带了个兵士,闯了进来。爷,我知道咱们不能伤他,就让他一路畅行。”

燕如起身,点头赞道,“这人虽没多大用,却也不能伤。”说完,便起身向外迎去。

可哪知,他刚出帐子便横空抽来一马鞭。这情势过急,一旁侍卫更未料到那软蛋儿子居然敢对爷下此重手。一时之间都呆愣远地,措手不及。

而燕如,也更未料到会有此招,一时之间竟躲闪不急,只能抬手挡住。饶是如此,这鞭子依旧缠了他手臂数圈。碎了锦服,露出盈白皮肉,更勒出几道红痕似是要滴血一般。

此刻,不光是傻牛,四周一干人等更是迸息连大气都不出——乖乖,这逍遥侯最在乎的便是自身容貌。记得前年有一人讽其不男不女,男得不英拔魁梧,女的不柔媚纤弱,哪有姿色可言。后来那人如何?

……反正,从此以后无人敢再认此人,仿佛那人已是具活死尸般,连个说话的人也没。孤寂潦倒,好不凄惨。

而现下,这啥异国的尚书的儿子,居然敢抽他一鞭,这不是嫌命太长?

可方无璧是何人?他在大金国同是天上地上,除天皇老子及樊兄外,便哪个人的帐都不卖的主。根本看不明白现下情势,只顾发着这满腔怒火。

“逍遥侯,你们西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愧当大国风范!”方无璧一手执鞭,一手捏着缰绳,坐在马上盘旋于前。

头上青绾因颠簸而些微松垮,几缕乌丝散落而下滑至颊边,趁着满面红潮及那如飞的桃花眼,便是有些怒马鲜衣,少年游曳之感。

只可惜,眼下无人敢赏。燕如脸上青白交杂,硬是忍了半晌才消了杀念,“方公子,此话怎讲?”

方无璧气他那一脸无辜,于是,跟着李全学的脏话也就顺溜的出了口。“你装个屁糊涂!先是满口承诺,现下又数十西狄兵士半途截杀!你西狄当真想在今日灭国?!”

燕如一听,当下毫无掩饰的变了神色,细眼微眯,“方公子,你说何话,在下不明白。我既已签下盟约,以血立誓,又岂会害了堂兄?再说,五年之后待西狄重振之时,又何需怕你们一文弱之邦?”

“哼,难不成本公子还说谎不成?樊兄坠入山崖生死未卜,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方无璧咬紧下唇,“公子我,我就一头撞死你这!看你怎么和我爹交待!你真当我大金除了樊兄外就无人能领军打仗?”

……这人……究竟是天生这么笨的还是被惯傻的?!

燕如心中一阵愕然,哪有三番两次以自己的命来要胁敌首的?他当他燕如是菩萨心肠?还是把他当成那在都城宠他上天的亲爹?

“看什么看!”桃眼一瞪,没半分威严更似是孩童撕泼,“死又有何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过,现下你得给我一个交待!背信弃义之徒,日后别想在四国之中立足!”

燕如嘴角一抽,倒也换成一脸正色,吩咐身边傻牛,“带千人,随方公子搜山!务必保征远侯安危。”

“哼,猫哭耗子!”方无璧虽这么说,可心下却安心不少。或许那数十人是他国假扮西狄装束?虽然可能极微,可却也不是不可。

燕如听了,冷哼一声,“是啊,谁猫谁耗子,待会儿就见分晓。”说完,便猛的气运丹田,一阵厉风竟顺着绕在他手中长鞭,直扑方无璧面门而去。

觉得手臂一阵酸麻,方无璧也聪明的立马甩了手中鞭子,恨恨的瞪着他。

缓缓的收起那长鞭,燕如终于回复常态一派娇媚相,“方公子的这份‘厚礼’,在下收下了……只是不知方公子何名,在下必当铭记。”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金兵部尚书之子,方无璧!”眉梢一挑,怕你不成?

燕如依旧笑得谄媚,一身无骨似的扭啊扭,细眼闪过一道锐光,“方无璧?这回,在下记着了……”

冷不丁的,方无璧打了一个寒颤。自己的名从他口中念出便千回百转,绵里藏针一般。强压下心中怪异,方无璧冷哼一声,“告辞。”便踢马扬长而去,端的是那些公子哥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的风范。

身后的燕如,盯着他的背影似是冒火一般。拽过身边另一侍从,“白族派来的那老不死呢?”

“……白族长老一直在自己营里呆着。”

“哼,我燕氏血脉轮不到他指手划脚!我这就扒了他的皮做袄子去!”甩手丢了手中之人,这满腔愤恨总算是找着个地方发了。

方无璧?好名字!我燕如记着你了!

李全深入崖下,这一路陡峭,几次万险,好在身后有人跟着这才拉了一把。“李全,在赵四在那儿罩着,必然不会让将军受半分委屈。”

李全认得这人,近卫营二人一组,而这人便是赵兵头一直搭着的兄弟。

“钱,钱大哥……”乖巧的叫了一身,这与王虎同年,三十而立的汉子似是看穿了李全的惊惶,宽慰的拍着他肩,“没事,赵四那厮不是和将军一同落下的吗?那小子常说自己患害遗千年,死不了。有他跟着将军,保证福大命大!”

言辞之间,全然没有丝毫的担忧。

这份踏实倒是传给了李全,心头一软暗松口气。其实这话李全曾亲耳听赵兵头说过,那时正准备和区军医去喝酒,结果提到王虎结果那人一不高兴。直嚷着自己是恶人,祸害遗千年的那种。

现下想来,李全知道,这赵兵头怕是早知道自己身份,也早知王大哥是……其实,李全一直不知道,这赵兵头平日又是如何看待自己?

该关照的不会少,平日除了口上无德之外,对他一如常人。他不明白,这人怎么能把心绪藏得如此之深?他该是恨自己,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才是……

可他,却依旧如常。虽然帮着江爷传信,可却也一直护着将军。他有无数次害将军的时机,却又次次的,护着将军。

李全常想,在青山峡伏击之时,这绳子究竟是杨副将磨断的,还是赵兵头。不过现下看来,无论哪人,都无关紧要了。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间,他们已潜崖底。凭着在山中行走经验,李全赶至将军下坠之处,却见满地狼籍。

西狄兵士横七竖八,散了一地。有些是刀伤致命,有些则是摔下时时运不济,磕到了石头,脑颅尽裂。

好在,李全他们提心吊胆半晌,也未见将军与赵兵头的影子。只有一道道血痕顺沿着漫至林子深处。于是,这提着的心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提着。

将军与赵兵头没事,可他们离开此地必定是有险。细数地上尸首,刚过十。而那些人来势汹汹,怕是不亲斩将军绝不会罢手。

于是,将军与赵兵头便一路迎敌,一路却又退至林子深处。

不知将军有没有受伤,不知将军现下可好,不知将军还能支撑多久……心乱如麻之际依旧是那姓钱的兵士拍着他肩,“放心,赵四跟着,将军不会有事,咱们不能自乱阵脚!”

这时,下过雪的林地干硬湿滑,连找个干的枝头点火都不成。隆冬暗夜,骨子里都掺着寒意。好在,李全虽然穿着单薄,却因情势紧急连夜搜山,心吊着于是便似成仙般,什么都不要了。

李全只想着将军安全,只盼着赵兵头真如他所说一般,祸害遗千年。等自个儿回乡了,定立个长生牌给赵兵头,祝他千年后化羽成仙,僻荫后人。

想着乱七八糟的,倒是一路上居然又遇着了由区军医领来的援军,以及傻牛带的西狄兵士。后来顾虑种种,傻牛他们拖了胄甲,缴了兵械。反正,这找人也不用带刀。

这是他们的想法,可李全却不知为何,越发不安。空气中隐现的血腥味益发浓重,重至,连傻牛那惯闻血味的蛮族后裔,也有些呛鼻。

“这哪像是一场小打小斗的,分明就是那宰肉场。”

而李全的眉心也越拧越紧——数十人,弄不出如此大的血。而且在如此时节,万物萧条之际,此等浓重血腥,着实不寻常。

除非……心中一凛,李全突然想起某一夜,自己不慎跌入猎人陷阱,被困之时,耳际传来的阵阵狼嚎……

这山中的狼,是不过冬的。它们有些群居而生,入冬之前围捕百兽圈入洞中,准备过冬。可是若是食物不够了,也会出来觅食。而血腥之味,必是它们最先所寻之处……

心中不祥之感渐甚,李全这步伐也越来越急。不知不觉口中却已飘出那嘶哑叫声,“将军……将军……”

先是无力,后一阵高过一阵,直至最后这满林之间回荡,便是这小兵的怒声疾吼,“将军!您回个话啊!”仿佛连那被押入轮回的妄鬼,也被揪的心声不宁。

可饶是如此,回他的,依旧是这满山遍野,自己的回声,“将军……”

“李,李全!快,快看那儿!”傻牛挑起一旁的枝叉,眯眼细瞧,却不想惊出一声冷汗急忙叫来李全,“乖乖,这,这真的是宰肉场啊……”

只见这一片漆黑之下,不远处绿绿的眼似是鬼火一般,簇闪。模糊之间,似有一人手持长刀背靠在身后巨木,以一人之力,敌着这万均野火。

再细看一下,原来这簇簇鬼火,竟是那山中野狼。各个露出森寒厉齿,足下轻刨,低俯身嘴里发着恐吓嗥声,直面那持刀之人。

外围之处,幼狼聚首,正啃噬嘶咬。隐约之间,那人穿着西狄兵服,早已咽了气。

李全心中五味陈杂,那人不将军不是赵兵头,心下宽慰之间却见着同类被狼族咬噬,心中全然无松懈欢呼之感,更别提一旁以傻牛为首的西狄族人。

静默之中,李全抽过身旁那人的弓箭,迸息凝神之,尔后射穿了那与持刀人对峙,为首的头狼。

“呜!!”凄厉吼声,狼群见头狼已失,四周人数众多,便各自逃散。而李全他们也无瑕理会,先看看那人是否是将军再说。

此念刚过,便已经来到了那人面前。只见持刀之人满面隶容,平时油滑的痞相收了,浓眉大眼,俊挺的鼻梁削薄双唇一脸俊逸,不知会迷煞多少娇滴村姑。

那人,正是赵兵头。而他身后巨木之间有个小洞,仅容一人藏身。而躲在其内的,正是手臂受伤,轻拧眉间似是昏睡的将军!

他,把将军牢牢的护在了身后,不让将军再受半分的差池……

此刻,李全恨不得化为那娇羞村姑,对着赵兵头就献上自己的贞节!

“赵兵头!”李全叫着,声音喜气,全然似是那过年的氛围。这时李全自己也想道,下雪了,快要过年了!而正好退兵,就能回家了!

可不知为何,这赵兵明明睁着眼该看到李全了,却动都不动,挺在那儿持着刀,仿若李全也是要害将军之人。

“赵兵头?”李全的声音有些迟疑,那平日惯见的劫后余生的痞笑,怎么没露出来?

可赵兵头依旧不理,一双眼黑暗中晶亮的,似是团火。

“……赵兵头……”不光是李全,连区狄都觉得不对劲。竟先跃过李全直扑那人,抚上了其胸口之处。

顿时,那沁脾的冰冷,便从那人身上,一丝丝的,把区狄给浸个透心凉……

而李全,也近在那人眼前,透着微弱月光看清了。赵兵头……身上坑洼被撕裂好几次血肉,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而他浑身是血,却不闻一丝嘀嗒之声。李全回神这才明白,这血……都快结成冰了……盖在了这人的身上,似是胄甲……护着身后之人的胄甲。

身后,其余看清此情此景的人,无不震撼。近卫营兄弟默然不语,实则,早已说不出话。他们怕一说,这哽咽之声便瞬间弥漫,再无顿制。

而傻牛则说了一句,“连死了都挺着,真是条好汉!”满是敬佩,却也干巴巴的……都死了,还能说啥呢?

而正因为他这话,李全身子一软便跪在那人面前,似是傻了一般张嘴仰头,盯着那依旧怒目持刀,傲视野狼的汉子,说不出一句话……

他,可以逃。可是将军受了伤,逃不了……于是,他便守着。他是祸害,遗千年的那种 。所以摔下时不见伤痕,便是将军伤了手,流了太多血,引来了西狄兵士,也引来了这狼群。

而他,不逃,只要他尚有口气,他绝不让任何人,物,伤了将军!他说过,将军是他的恩人,他那剩下的半条命……

“李全,”区狄的声音已是哽咽,他想盖上赵兵头的眼,可那眼却怎么也不愿合上。于是,他唤着李全,“帮我把赵兵头的身子挪开,我得看看将军的伤势。”

厮人已逝,最重要的,依旧是活着之人。

可是,挪了半天却依旧巍然不动。原来赵兵头一手持刀,另一手依旧紧扒着树洞——他是怕自己死后,有人会越过他,伤了将军。于是,他连死了都护着将军不离分毫……

而区狄与李全他们又不敢妄动,怕伤了他的尸身。至后面,实在拖不过了,李全便凑至赵兵头耳边,冲着这总是一脸痞笑戏耍着他的人道:“赵兵头,您放心吧。将军,我替你守着!你这剩下的半条命,我不会让他受分毫伤害……”

“……”

“您的魂魄若还在这附近……您就松手吧?”

不知世上是否真有鬼神,总之,那一刻区狄是信了。“啪”的一声细想,赵兵头那已经结冰的手指突然断裂,这人便堪堪的砸落在地……

“李全?”模糊之中,樊落觉得有人抚着自己额头,这手冰凉却十分的舒适。

“将军,小的在。”耳际果然传来那人的声音。于是心头一松,樊落眼也未睁的,反问:“赵四?”可却久久未见回声。

正待疑惑睁眼之际,那按在他额心之手却又盖住了自己的眼。李全声音难得的沉敛平和,似是哄着将睡的幼童一般。

“将军,”他说,“快过年了,赵兵头他……先回家了……”

“……回家?”

“嗯,回家了。”李全捏着手中的木牌,上面只刻了“赵四”二字。轻笑一声,原来那样总说自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赵兵头的名字,就叫赵四,土得掉渣。

知他的钱大哥说,他在家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父母早就老得下不得地。

李全深吸口气,现下坐在燕如送来的马车之中,李全按着樊落的眼,低笑着。“将军,咱们也回家吧?快过年了,我想我的妹子了。”

樊落没吭声,过了半晌那未受伤的手抚着自己的唇瓣,上面早已映满滴落的水渍。于是,樊落也回着李全,“好,回家……”

相聚

一行数十里,蜿蜒曲折,绵密细长。去时光鲜雄纠,似一马平川,气盖山河。而回时,空中盘旋阵阵萎靡之气,似是被折了翅的雄鹰一般,被生生灭了气焰。

征远军素来军容严正,堪为大金之首。只可惜,现下断了龙首,偏偏的连那旌旗都有些歪斜。

李全见了心里拧着痛,虽说将军没败,却也没胜。以少敌多,至此已是不易。只是……要烧得人,太多了……

大冬天那熊焰烈火烧了数个时辰,满天黑烟直至天际,似是归魂的壮士。而一向震军心的韦副将又整日昏睡不醒,连将军都伤了手臂,被押在帐内,好生休养。

再加上归心似箭,于是,这军心便未免有些散了。

杨左知道,看了看天色便轻摆手示意整军归都。这才让一片萧瑟之感缓了些,只是李全担心将军的伤势,想缓些。可将军,却也跟着挥了手,说了二字,“韦右。”

韦右伤的比他还重,而杨左即使强忍着也得早日行军。一怕夜长梦多,二也怕这军心会一蹶不振。他的苦心与谋略,樊落是明白的。

李全无话可说,所能做的便是照着军医所说,仔细的照看将军的伤势。山石滚落之际石头断了破出了皮,后来似乎也被狼啮咬过。李全的眼红了,看着那交错狼吻,不光是为将军,还有赵兵头。

不过好在,能够回家了,活着回到亲人身边,便比啥都重要。只是,李全万万未想到,这别离比他料想的,要早许多。

区狄某一天给将军上完药,叹了声,“将军,韦右他的伤也无大碍了。只要下着药暖了身子,等血气回来自会醒来。这后头足以挨到回都城,那儿的名医如云,不缺我一个。”

樊落抬起头,望着这跟着身边数载的憨厚之人。

“将军,我想回南夷,找个村子好好安家落户,做自己的本份。”沙声数载,区狄真觉得自己不愿再呆下去了。

李全紧张的在旁直嚷嚷,“军医,您真的要走?可是将军他只信您啊!您看看……”可结果却是樊落伸手阻了李全的话。

“保重。”轻颔首,这是樊落挖空心思,才想出的一句话。对他而言,这样的生离实在是太少,依稀记得有人这么说过,便搬了过来。

区狄一愣,他未料到樊落会说出这两句。像木头似的梗在那里半晌,喉结耸动这拳头也捏了又捏,这才扯着嘶碎的嗓子,“保重……”话音刚落,便冲出帐子,没影了。

李全想追去却被一旁的方无璧拦住。“本公子好歹比你早和他呆几月,他那人皮子薄,让他一人呆一会儿就成了。”

话虽这么说了,但是夜这方无璧提着一坛子烈酒,拉着李全便去了区狄的帐子,“走,临别践行,这可不能省!”

结果在帐口,却又碰到了杨左将,盯着他手中的另一坛子酒,两队人稍有些尴尬。不过须臾之后,便又转为了然相视一笑。只是不知为何,李全只觉得这两人笑的实在是有些……怪异……

可怪在哪?李全很快就明白了。两人一齐下手,左灌右劝,一人说在一起时的趣事,一人便说伤感之事。有时,敬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韦右一碗,一会儿,又是敬赵兵头的。希望这痞子在天上能勾着个仙女,生在个太平盛世。

总之,无论是开心还是伤心,这一碗碗的酒就直往区狄的嘴里灌。于是,便是那酒仙降世,也救不了这忠厚之人。

李全一旁胆颤心惊,暗想这两人要对早已醉得不省人世的区狄干啥龌龊之事时,却见方无璧拿起一柄锋利匕首,直直的削落了区狄那罩在脸上,似是熊毛般的胳腮胡子。

杨左转身望着李全满面惊诧,淡笑,“自他入军多年,我也从未见他长啥样的。现下要走了,总得一尝宿愿。李全,若你觉得对他有些歉意,你现下就可以出去。”

于是,李全这头摇得似拨浪鼓般,意志严明,“杨副将,我得在这儿盯着。这军医对小的有恩,不能让你们随便欺负去了啊!”边说着,这眼瞪如铜铃,黑白分明的眼滴溜转着,直盯着方无璧的手……下的那张脸。

片刻之后,大功告成。方无璧先是眼睛一亮,继而又眯起,时而吸吸口水,然后这手便不自觉的抚上区狄的面上,“这……你说,若是这脸放在艳倌楼里,那门槛得被踏破几条啊?”

李全也呆在一旁,摇了摇首,“小的不知道……”

而杨左,则皱起眉尖,“顶着这脸,若是边境便算了,却不该在这大金的中土之上。”

其实,区狄长得绝不似是白凤般的娇美,也不似将军的清幽,更没有燕如般的狐媚。若硬要说……长得有些像是韦右将。

那是一张男子的脸,五官英挺似是镌刻在大石之上。一刀一刀细琢,消了多余之处,一笔一划只剩筋骨。鼻架高耸,削薄的双唇紧抿唇边一丝纹痕便添了一丝沧桑之感。

李全纳闷了,“军师,军医这长相又不像女人?会受欢迎?”

斜他一眼,“去去去,这个中情趣,你又不懂!”

方无璧这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而眼中除了美人之外便无他人。既然区狄长着这张脸,便觉得他应该入那艳倌。毕竟,那里也有些人是极好阳刚之气。再配上这虎背蜂腰的,相信一番调教下来,自有一番情趣。

只是,他们两人说着,而杨左则脸色微白,“看来,咱们闯祸了。”

“啊?”

“你们看不出区狄有何不同?”

李全细细打量,“这皮肤真白,好像比将军还白,这五官轮廓极深,难不成是留着胡子遮挡太子的缘故?”

杨左苦笑一声,“这区狄,怕是有着南夷血统。而咱们大金对南夷偏见极大……我想,在他重新蓄出胡子前,怕是寸步难行……”

“……”

“……那个,军师,杨副将,小的觉得将军在叫小的。小的先行告辞!”说完,李全想着区狄那个大拳头,脚底抹油的跑了。

杨左也不迟疑,“韦右身子极弱,我片刻都不能离他身侧。军师,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说完,也一下没了影。

当下,只留个色迷心窍,不可自拔一脸呆傻的方军师。待他回过神来见满帐都空了之际,有些疑惑,却也未多想。

于是,第二日当他一脸青肿,出现在李全身边时,这小兵只想到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结果饶是如此,区狄还是在第二日启程。面上戴着个面罩似是土匪一般,不过看那露出的地方连和人说句话都羞红的样儿。李全暗想,没人会把他当个歹人吧?

一路行军,李全还偷偷的违了军令去了一个小村子。那里已经离都城极近了,是王虎媳妇在的村子。

当李全把王虎的军饷及那只虎头鞋给那一脸腊黄,面色憔悴,却一手抚着那高耸的肚皮轻轻安抚的女子时,那一瞬,他去无言以对。

倒是那位豁达的村姑接过了银子,细数了一遍,给李全一碗热茶。“小兄弟,辛苦了。”

原本,李全不想把这事告知这位身怀六甲的女子,怕她受不住连孩子都保不住。可王虎的两位父母也已是半身入土的人,更受不得刺激。

细数着手中的军饷,那女子扶着腰,轻叹着,“看来,今年能过个好年……若是省些用,养大这娃都不成问题。”

这话说的轻松,李全当下一愣,这才发现未见这女子流过一滴泪。“您……”

似是看出李全的疑惑,王大嫂苦笑一声,“男人当兵的,早就想到这一层了,这泪早在他送他时,就流干了……还好,他留下了这个娃还有这些钱……我一个人能撑着,帮他们王家留个后了……”

正说些,却“哎哟”低呼一声,看李全那紧张样,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这娃子在练腿呢!呵呵,估计是和他爸一样的壮小伙儿……若是可以,我只希望他能乖乖种地,讨个媳妇,给我抱孙子……”

最后的低喃,女子动作轻柔的抚着肚皮,眼却望向远处,哼着那时与王虎约情之歌。面容枯燥却神态安详,捏着丈夫留下的银两,似是凭着这冰冷的方圆与好炽热的遥望,便足以撑起了日后的天与地。

于是,母子两人平平安安,再无所求。

李全暗暗的抹了一把泪,走远了又跪在地上磕着响头直至把头皮都磕破了。回到营中,他便向将军先支了自己的军饷,细数下来,又借了足够普通百姓花销一辈子的银两。

樊落看了看自己的钱袋,便全给他了。

“你妹的嫁妆呢?”樊落问。

小兵憨傻一笑,挽起袖子露出了还有些肉的胳膊,“小的去卖肉,再不值钱凑个几两也成啊!”换来方无璧的无屑及樊落的黑脸,只觉得这小兵的皮,越发厚重了。

后来,自然也去了赵兵头的老家。这时李全才知道,赵兵头排名老四,上面三个哥哥连年征兵时跟着走了,便再没回来。剩下个弟弟,明年也得成年了……

于是,李全也稍微明白些,赵兵头当初的心思了。他保着将军,却甘当江爷的传令使。只因他既想护着将军,却又不舍幼弟步上哥哥后尘上了沙场,至此这脑袋便架在刀上,不是自己的。

若真是如此……那年迈的老父老母,怕再也受不了丧子之痛了。他注定不孝,只盼这爹娘最疼的弟弟能出息一些。

李全把那牌子偷偷给了赵五,小家伙极懂事理,“谢谢这位大哥,我会告诉爹娘大哥立了军功,给咱们村长了脸。征远侯看重他,要他伴在身侧,所以,不能回家过年了。”

过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这位大哥,您到都城后,能不能给咱们这寄封信?写上咱哥的名?就画几副画就成,咱哥识的字虽多,可咱爹娘不识字,他平日来信,就会画些小人儿哄他们开心。”

垂下头,又说,“有这信……估摸着,可以瞒着一两年。等他们都忘了,我再给哥立个牌位……”

后来一路,经过的村子更多了,便有许多人上前打探着,“大兄弟,咱的娃,叫铁柱子的,今天是他生辰,能帮老婆子报一声吗?”

“这位大哥,我的夫,他还在吗?我们新婚三日后,他便上了沙场。能告诉他,他的娘子来接他了吗?”

“大哥哥,我爹呢?我娘说了,我爹长得可俊了,我今年五岁了,可还没见过爹长啥样呢!”

李全每回,都躲在将军的车里,捂着耳闭上眼,。可樊落,却端坐在那儿连公文也不看了。睁着那对秋水般的眸子,透过帘缝,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下了。

“吾等罪孽……”突然,樊落开了口,而李全也正巧迎上了他那对似乎任何时候,都从未起过波澜的眼,而此刻,却温润的似是梦般。

“吾等罪孽,由吾承担……”樊落望着李全,面上依旧淡然,却言语坚定,“纵然阿鼻地狱,不悔。”

瞬时,李全想起一件事。自己这只是初次随将军回都城,那以前呢?以前那数次战役呢?将军他……是听着这一路哀号与一路欢彩,义无反顾的踏上这修罗之路吗?

喉间一哽,李全自后抱着樊落的腰,趴在他的背上,紧紧的拥着他。

总算是挨了过来,当看到那曾经让自个儿倍感人世情暖的大金都城之际,终于偷偷的松了口气。

在城门处迎他们的是一品大员,兵部尚书方大人。与方军师一点儿也不像的国字脸,眉间蹩起,拧成一团,一脸威慑。

只是,见着自家那无用的儿子居然没病没伤的也坐在马车之上时,顿时气黑了脸执着鞭子便抽。可方无璧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跨上一旁的骏马似溜的似是马上牧民。

连李全都啐道:若是那西狄人抓他时,也能跑成这样,他李全也不必遭这份罪!

或许下是这活宝,消了一丝阴郁之息,再加上城里夹道欢迎的百姓,便活脱的,似是男儿凯旋得胜归来,好不快哉。

行至半路,有一年过百半,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来到樊落马前,恭敬行礼,“老爷,您回来了?这一路上韦右那臭小子可把你照顾好了?”

虽说不知那人是何底细,不过李全却见自家将军那泰水崩于顶都面不改色的将军,居然微微一缩把那受伤的右臂往后挪了挪……这,这可真是万年不遇之奇景啊!

“无事。”

可那老者眼中突然精光暴射,捏着长胡直打量着这不知为何越看越心虚的将军。

“老爷……您何时会撒谎了?”

“……”

李全身子一颤,虽然不知这老者何方高人,可见自家媳妇如此受人欺负,又怎能袖手旁观。跨前一步,挡在将军的马前直嚷着,“将军说无事,便是无事!老伯,您不信将军的话?”

可哪知,这老伯眼又一眯,一脸精曜的把这矛头直指眼前小兵,“你,就是李全?那个只会须遛马屁,除了那箭术尚可外,其他一无所长的李全?”

脖子一缩,李全被这气势压得,只敢轻哼一句,“是……”

敌我相逢,首观便是那气概。望那老者,虽一身青布可细观面料绝是上品,再见其背脊笔直,似棵不老劲松。而那面色红润更是应了童颜鹤发,仙风道骨。便直直把一旁偻身垢面,全身漆黑的小兵给比了下去!

于是,樊落实在看不下去,出声一句。“胡伯……”

“哥!”突然,人群中窜出一声女子的娇呼,声音脆亮含着极喜之情。人群分开,却见一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娃在一家丁搀扶之下走来。

虽不美却小家碧玉憨态可人的面上,布满红晕,似是个红彤彤的果子惹人喜爱。只可惜,那女娃一路寻来,用的不是眼而是手——眼前的女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一片死寂,透不着光——她是一个瞎子。

“哥?是你吗?我好像听到你的声了?”边说着,女娃侧着头,用她的耳再仔细听着。

而李全却傻愣在原子,似是怕梦醒一般,轻呼,“小,小玲?”

“哥!”那女娃寻声便扑到李全的怀中。

“真,真的是小玲,哥不是作梦吧?”抱着怀中开心笑着的女娃,李全直问,“你怎么来这都城了?你眼不方便,怎么就一个人来了?”

“咳咳……”一旁的胡伯开了口,一本正经的,“将军稍早传书吩咐,把这丫头接来都城。”

李全张口,傻傻的望着那马上的将军,只觉将军他在那融雪的日头之下,益发俊秀出尘,似是仙人一般。

而这仙人的面上,见李全那一脸呆傻,不知为何,堪堪的,染上了一层薄红。粉煞如桃,艳煞群芳……

暗涌

原来这就是李全嘴里一直念叨着的妹子啊?

方无璧摇扇,打量着这算不上天香国色,却也娇憨可人的小女娃子。直盯得人家的哥哥瞪着他的眼,似是防狼一般,赶紧把自己的妹子送入了内院。

这时,这位公子哥才悄悄的拽着小兵,问:“你妹子的眼睛……”

李全倒是一脸坦然,笑得也不咸不淡,“小时候发热,烧坏的。”

“哦……”多少有些惋惜,整张脸上就那双眼长得极似李全,滴溜圆的,黑白分明水润十足。若不是方无璧亲见,怕不信她是个瞎子。

“所以,你一直嚷着给她准备嫁妆啊?”方无璧想着李全看他家妹子的眼神,这兄妹两也奇怪,没有别人家久别重逢那种喜极而泣,倒有些平淡。

妹妹摸着哥哥的脸,说,“哥,你好像瘦了。”

而李全则答她,“小玲,你胖了。”

妹妹又摸到了哥哥的身上,才说:“不过,壮了。”

方无璧的眼也随着李玲的手移着,实在看不出那包在厚衣下的身子,和初见时有啥区别。

可李全却附和着,“对啊,壮了。哥想着一定要给你备足嫁妆,于是奋勇杀敌的给练出来的!”

结果那个妹妹也没说什么,只是笑得似朵娇嫩的花儿一般。

“对啊,”李全的答话打断了方无璧的思绪,“如果我不给她备份殷实的嫁妆,日后被婆家给欺负了,怎么成?”

方无璧坐一旁,似懂非懂的颔首——怕啥?不是有你这护犊的大哥撑腰吗?瞧你这拼命劲,谁敢欺负?

早些时候征远军刚入城门之际,这屁股还没坐热便传来一道圣旨。说是征远侯神勇盖世,以十万残兵力敌二十万西狄蛮族,劳苦功高,命他赶快去面圣领赏。

传令的似是催命,连个沐浴的时间也不给。樊落思索片刻便马不停蹄的赶去皇城,好在走时不忘和那胡伯交待一句,安顿好李全。

虽然这胡伯也是眼高于顶之人,不过对于自家主子的命还是听的。待李全去兵部报道散了后,便领着他先回了侯爷俯再说。

于是,看自家爹也跟着面圣去了,兵部尚书之子方无璧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身狐皮裘衣,衬着唇红齿白,眼波流转之间,那双桃花眼更是闪得李全头晕眼花,直想这是哪家风流散仙下凡啊。

“李全,看来樊兄真的待你不薄。连你妹子都接来了,断了你回乡的念头。”方无璧看了看这架势,凑上前颇有些八卦低语,“李全,我跟在他身边多时,也从没他对别人这么上过心啊。以往在艳倌里有多少红牌想以身相许的,都被他一一冻回去。别说进住这侯府的门了,怕是连这门上挂着的牌匾,都没瞧上一眼。”

“……”李全未答话,只是眉心一跳。

“李全啊,你没去过咱们都城的艳倌楼吧?我告诉你,那里的红牌长得真是……”

看着那张骗人的儒雅面上,嘴角挂着的可疑水渍,李全连忙咳了数声,“方军师,您这是找我啥事啊?”

“别喊我军师了,出了军我啥也不是,碰面叫我声公子便成!”方无璧说的极为洒脱,仿佛吃了大亏却不屑计较一般,“本公子找你也没啥事,就是趁现在樊兄和我爹都不在,你陪本公子去趟艳倌楼吧?”

李全这回连眼角都一抽一抽的,“公子,你刚车马劳顿的,不多休息几日?”一回城就想着寻花问柳的,愧对白凤不说,也不怕自己那活儿被磨成针?

李全是为他考虑,可是方大公子显然不领情,“休息啥?我在车上早睡饱了。再说了,不趁现在我爹管不住我,不把事给办了,更待何时?”

办事?办啥事?李全还未想明白,便被那人自说自话的扯着,和胡伯极熟的打了声招呼,直奔上自己的马车。李全歪眼看着胡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样子,暗想着难不成以前这方无璧就经常扯着将军上那艳楼?

都城毕竟是天子街下,即使已近腊月,那人来人往忙碌的样子也让李全看着心痒痒的。他本是极爱热闹的人,喜欢人多的地方。总觉得这样暖和,有人气。

方无璧直笑他怪人,结果拐进艳楼之际,却又见人似是成石般对着满楼的胭脂美人,全然不解风情。便又笑得,似是赵兵头一般,只等笑话上门。

“哎呀!方公子!您可回来了,可把咱们楼里的倌儿们想坏了!”这艳楼开得极为嚣张,大白天的也开门迎客。而那老鸨也极油滑,见谁都这话,只是见着方公子一身锦服外加他头上那位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一脸谄媚。

“呵呵,”方无璧扇子一挡,从袖中掏出白花花的银子,只问:“白凤的屋子,可收拾妥当?”

顿时,老鸨看着银子又看着方无璧及李全,眼神一转,笑得一脸妩媚,“自然自然,您方公子不远千里的传来的书信,又有谁敢不从呢?请随我来。”

“公子,你这是……”李全有些糊涂,不过还是跟在他身后,顺着台阶来到了后院,进了一间屋子。

不大不小,布置的极为朴素,看这摆设的器具,也是极实用的。

待那老鸨退了出去,方无璧才告诉李全,“这就是凤儿以前住的地方。”抚着这书架这桌台,“这是他放书的地儿,这,是他用来写字的……他这人啊,就是喜欢看书写字的,又不能当官,真累……”

方无璧背对着李全,于是也无从得知那人些刻面上,是何表情,便连这声音也听不出波澜。

李全冒着虚汗,比起现在的方无璧,李全更喜欢那个在边疆,哭天嚎地的似是失了母兽的小崽子。

好在,这样的怪异并没持续多久,方无璧很快便从那床角见着了老鸨替他收拾的白凤生前常用之物。“他的尸身在那么远的地方,我又不能常去。给他立个衣冠塚的,也好。”

“原来,你要我陪你来,就是做这事。”

“是啊,”方无璧一脸谕挪的望着李全,“难不成我活腻了,真带你来这喝花酒?到时樊兄还不扒了我层皮。”

可这李全却抚着后脑勺,憨傻的笑着,“是啊,我还以为您要带我来开开荤呢。”

方无璧眼一翻,觉得自己依旧猜不透这傻子在想啥,在边疆时也是,叫他不要去做的事,他偏生要去做,看着就气人。不过好在,日后有着别人操心,轮不到他。

想到这,不免心里又有股怪异,似是惆怅又似是欣慰,转了半天结果却又问李全:“你说,这相爷究竟是捏着白凤什么把柄?我和凤儿相处这么久……就愣是没想明白过……”

“公子,”李全安慰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也别太计较。”

于是,方无璧难得的苦笑一声,“是啊,我毕竟成不了凤儿的家人。他那人太过倔强,啥话都往肚里吞……”

李全的嘴张了张,却想起白凤不告诉方无璧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必然是想保着这最后一份尊严。结果,想说的话还是咽下了肚。白凤的遗愿,会有人帮他实现的吧?

暗想着,哪知前头方无璧突然“哎哟”一声。抬起头却见那方大公子显然也想着心事黯然伤神之际,躲避不及,被前头的人给撞个正着。

这位尚书之子正待抬头大骂之际,却猛见眼前这人身型高大,一身华贵锦服,举手投足之间利落洒脱,倒不似个公子,更像是个武人。虽然姿色只是偏上,可那对眼珠子却极浅,艳光一扫,便如同琉璃一般,万般溢彩。

顿时,这方大公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见着美人,就腰软,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反而是那人笑得与这身装扮,截然不同的一脸媚色道,“这位公子,对不住。”说完,这眼一扫,也正堪堪的对上方无璧身后,那呆立在原地,一脸灰败的小兵。

“没,没事……本公子可刚从沙场回来,身子精壮着……”方无璧满脸桃红,这心思似被眼前之人给吸了一般。

可结果,这人却落水无情的擦着方无璧的身,擦过李全的身,走了……

“不知刚才那人究竟是这楼里的人?还是只是寻常客人啊……”有了樊落的前车之鉴,方无璧收敛许多。于是在知道那个底细前,不敢再贸然出手。

“李全,你说若是这楼里的,得多少价啊?”一脸色相,摸着下巴,方无璧估量着。可久久却见回应,又再喊了句,“李全?李全!”

“啊?公子,你叫我?”小兵一惊一诧之际,总算是回了话,只是这脸苍白,似是病了一般。

方无璧没在意,问,“如何?我就说要看美人,来这都城艳楼,准没错!”

李全附和,“是啊是啊,公子说的是。”

“只是不知刚才的人叫啥名……”方无璧有些扼腕。

于是李全说,“他姓江,单名一个萧字。”

“江萧?没听过啊……对了,你怎么知道?”

李全淡笑回他,“以前有过一面之缘,不熟。”

“哦……”方无璧也没多问,他急着去个庙里,给白凤立个牌位。只是到门口,却见李全迟迟不肯上车,反而双手一摊,向他伸来。

“公子,小的陪你走了一遭,给点赏钱吧?”

方无璧笑骂,“不能给,算借的,我向樊兄要回去。”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不过依旧又从袖子里拿了一锭银子交到那黑手上。“李全,你要银子干嘛?虽然那胡伯有些刻薄,不过樊兄又不会亏待你。”

可李全却一本正经的说着:“好,这钱是我借的。我想在都城借个小屋子,把我妹妹接那儿住。”

方无璧愣住了,“侯爷府不住,住破屋?”

“可那……不是小的和妹子的家啊……”将军是将军,而小兵则是小兵,名不正严不顺的,有些东西不能乱。

突然,方无璧也不开口了,只是又扔了一锭过来,“李全,我真把你当朋友。”

“小的知道。”行礼,送着方无璧的马车走远了,李全这才把刚才紧捏在手中的纸条给摊开,上面极简单的画了一个地方,恰好是李全认识的。

微叹口气,李全又说,“是啊,小的知道……”便七拐八弯的,凭着多年前来过都城的经验,总算找到那个地了。

这是一间书斋,当初李全就是在这里抱着发着高热的妹子,见着了相爷。

推门报明了来意,结果就被领入一间屋子。李全见着那明明年岁不及半百,却鬓染白霜的温润男子,叩下了头,“相爷……小的,想您……”

那人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把李全给扶了起来。打量着这多年不见,由少年抽长的男子,似是放下心般的,展颜一笑。

而此时,樊落和兵部尚书正在御书房之内,见着了圣上却没碰到相爷,顿时有些奇怪。

倒是年轻的圣上一脸激昂,用少年崇拜英雄的目光打量着樊落,“征远侯,位于南疆的宁王,你可知?”

“臣知道。”樊落自然知道那位镇守南夷的王爷。

少年暗松口气,又说,“他有位掌上明珠,今年正当婚龄。”

“……”

“表兄,你对大金劳苦功高,我实在不知这次该赏你什么了。要不,你与郡主结亲,咱们亲上加亲,可好?”

密谋

李全这人,有着个好毛病,遇到不熟的便满嘴胡话,没个正经,打蛇上棍极尽须溜拍马之能事。而对能入他心坎的人,则喜欢竹筒倒豆,也不分好坏一骨脑的全倒了出来。反正自己人也不计较。

总之,有这毛病,李全他从不怕冷场子。

现下他正抓着相爷扶他的手,紧紧的不肯松开,拉着他坐一边就说起这几年的趣事。

“相爷,你不知道,这古马村的村长还真如那名字一般,长着一双长马脸,连他那女儿也是。不过可惜是女娃,也接不了村长的位。可后来来了一个外乡人,入赘到他们家。我就去混热闹瞧瞧这新郎官长啥样,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定衡给李全倒了杯茶,笑意盈盈的舒展了眼梢的皱纹,“怎么了?”

牛饮一口,拍着大腿,“那个新郎官啊!长得就和那耕田的水牛一个样!凸眼大鼻孔的!我还和我家妹子说,得!凑成了牛头马面的,咱们村都快成阴曹地府了!”

李全说着这话时,脸上也凑着怪相。

相爷被瞪乐了,保养得宜的手轻拍李全有些扎人的头发,又问:“过得好吗?听说前几年翼州旱灾,我让江萧捎话过去,说你有困难就来找我,结果你却连个影都没有。”

李全呵呵的摸着脑,“相爷,不劳您操心。那个村子里的人很照顾小的,旱时是有些够呛,不过咱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当初又怎么敢夸口说下要好好养大妹子,把她拉扯大?”

“相爷,这几年,小的过的很开心。”像是怕江定衡不放心般,李全又抓着他的手说,“等大了点儿,我就入了守境军。认识了江总兵,他那人宽额尖下巴,倒三角的脸配上一小撮胡子,活脱脱个吃草的羊!不过,待我们也不薄。”

“后来,小的入了征远军,见到了将军,赵兵头,还有方军师和区军医他们。对小的,也都挺好!还有……”

“李全,”忽然江定衡打断了他的话,看着那意犹未尽的脸,终于不忍带些愧疚的苦笑一声,“我听说樊落把你的妹妹接来了都城……我会想办法再让你们离开的。”

看着那在数年前还笑得露出两对梨涡,而现下却笑得僵直的青年,“我会重新给你们安排身份,到个谁也找不到的村子,可好?”

可李全,却轻摇首拍着江定衡,似是安慰般,“相爷,你不想扳倒将军吗?”

“……”

“你,不想让咱们大金休身养息,待日后重振旗鼓吗?”李全敛起了不正经,黑漆的脸上满是隶容,“相爷,那个西狄已经提出五年休战,他们都明白现在,不能再打下去了。”

“我是过得很好,可是并不代表其他的百姓。翼州大旱已经过了几年了,可还有些村子依旧荒废,人不是死光了,逃光了,就是去打仗了。连个这好好的田,没人去种……”

“李全!”相爷突然又喝声阻了他,“此话别在樊落面前说,当日教他的礼部尚书尚且被他曝城三日。你……要慎言……”

可李全却全然不当一回事,“相爷,小的命贱没您想的这么高风亮节。我只是怕哪一日若再有个天灾人祸的,万一轮到我那妹子,我又待如何?”

前面虽然说的客套十足,但李全也明白自己究竟想啥。别的村子甚至别家死人,对他而言只是有些难过,有些同情。可若是想着这事发生在自己妹子身上,这浑身的毛便都竖了起来,像是头护家待战的狗一般。

“相爷,”李全认真的告诉他,“我跟在将军身边,也知道些东西是不能上台面的……几年前,江爷也教过我些本事。您……只需告诉小的一个时段,小的定会帮你……”

江定衡听了这话,愕然的呆坐在那里。心中群情激湃,有着感动,有着莞然,也有着叹惜。当初那仰着头抱紧妹子,一脸憨傻却单纯的少年,如今……变了吗?

抬着,黑白分明的眼依旧清澈如昔,却透着男子才有的坚忍与沉稳。透过断断续续的书信,江定衡也知,他与樊落的关系已是不一般。只是……

陡然,单手便遮了自己的眉眼,不信鬼神、因果之说的他,却口中直念着,“作孽……作孽啊……若是樊落生在太平盛世,若是他不被安阳公主及那樊英教成这样……若是他能多一些人性……我又何须与他决裂至此呢?”

更多的,江定衡想着却未说出口的,便是为何自己的罪孽,得牺牲这么多条人命来抵偿呢?

李全微叹口气,“相爷,小的读书少,不过这妇人之仁,还是明白的。”看着这人身子一顿,又说,“而要成大事,不拘小节,小的也明白。”

“相爷,小的看得出,几年前你对小的,是真的好。你没看不起小的,也信任小的。哪初小的说要带着妹子独自过活时,你就问了一句,‘你还小,成吗?”小的答,‘成!哪怕把这身皮肉给榨干,也不会让妹子吃一丁点儿苦。’然后,你啥也没多问,只是摸着小的脑袋夸道,‘有担当,我信你。’”

李全这么说着,可江定衡却记不起来,岁月不饶人,他的年华已经为大金耗光了。

可李全也不介意,继续说着,“相爷,小的只是一介蝼蚁,若能真为您的大业当份垫脚之石,小的心甘情愿。只是……”

“只是什么?”

看相爷一脸的紧张,李全笑说,“只是相爷,若小的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您能帮小的照顾好妹子吗?给她找个好婆家,要待她好的,成不?”

所谓的心头之肉怕就是如此,哪怕是失了自己,也绝不让那块肉给受半分损害。

“啊,时候不早了,相爷,小的得走了。不然,会说不过去的。”说着便起身,向着外面走去。

结果,还是江定衡叫住了他,“李全,白凤的弟弟正在这书院之中,你要见他吗?”

李全身子一顿,转过身来。江定衡那原先满是郁色的脸才稍添了些红润,“那孩子极聪明,已被这书院的先生收作义子。假以时日,或许就是新科状元,未来大金的顶梁之柱。”

说到大金的未来,这位相爷总是露出这样的赤子之心。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江萧帮他,而李全,也心甘情愿的还着恩情。

于是,李全对着江定衡深深一拜,有些话,便无法用话来说的。

而江定衡也深深一叹,“李全,你说樊落待你极好……放心,他虽娇纵跋扈,目中无人,可他是一个将才。我只是削了他的兵权,把他困在都城。日后,待大金重振之际,他必有大用。”

无公无私,这便是让四国称服的大金丞相。轻叹一声,“那就在大年三十前,尘埃落定吧……”似是话着佳期一般。

李全额头轻抵在青砖之上,寒意直倾入脑,可这心却渐渐的静了下来……

晚膳时分,李全在连连啧舌这都城的地价实在是贵的简直似吃人之际,也总算是给妹子置了一间小屋。摆上些实用的东西,也去了些会伤着妹子摆设。

打量一番吹着口哨,便一路问回了侯爷府。而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走至门口正好一顶轿子落到门口。掀帘而出,探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不是他家将军,又是何人?

李全兴奋的直仆上去,挤开了一旁的家丁,扶下将军忙问:“将军,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用过膳了吗?”

若是这人真的有尾巴的话,怕是早就摇得欢了。樊落暗想着,解下外袍,“还未。”

“啊?”苦着脸顺其自然的接过外袍跟在樊落身后,“这皇帝也太抠门了,连个吃的也不给请你?”

“我说,累了。”

哦,原来如此啊……李全想想也是,这大清早的就入皇城,连歇口气的机会都没,看来这大臣真不是好当的。

顿时,便又盯着将军的脸猛瞧,只觉得这分明不过一日,将军的脸又瘦了少许。看来得好好补补才是!

可刚想到这儿,突然想起件事,便还是叫住了樊落,“将军,小的已经找到了一间屋子,想让妹子搬出去,成不?”

顿时,前边的身影一顿,微侧身那长入鬓的眼在这掌着桔灯的外厅看来,竟透着森森寒意。

李全连忙咽了口口水,嘻笑着上前,“就我妹子出去,小的还是在这里侍候将军。别的不说,这乌蛟还是得仔细擦的,不是?”

这时,樊落的脸色才稍缓,微一颔首转身,“用膳。”

“好咧!”声音脆亮,李全搂着将军的衣袍依旧还是循着在军营里的规矩,就想跟着樊落进去。可哪知突然眼眼前闪过几道青影,正堪堪的把李全给挡在屋外了。

抬眼一望,共三人,左边的有些面熟,右边的完全不熟,而中间的……不敢不熟。

李全连忙打着哈哈亲热的唤了声,“胡伯,您老怎么还不去吃饭?老人家身子得自己多注意啊。”

“小子,别以为是将军带来的就如此嚣张!”左边眼熟的一脸青黑,直指着李全的鼻子,“刚,刚才该是我扶将军下轿,我接过将军的外袍,你抢什么抢啊!”

“是啊是啊!”右边不脸熟的,也指着李全的鼻子,“这圣上赐的‘乌蛟’一向是我擦的,你个新来的成心抢我的饭碗不?”

啊?李全傻眼了,他毕竟没在大户人家待过,哪知道原来做事都各司其职。要把别人的事也做了?可以啊,不过这也就等于抢了别人的饭碗,让别人大过年的不得安生。

李全这才想起,现在已经不是军营,不比从前。

心里头有些难过,但还是乖巧的直点头,把手中将军的外袍给左边的家丁送上,小心的抬头望着中间那鹤发童颜,一身仙风却连眼白也不给他的老者,“胡伯,两位大哥,小的不懂规矩,您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往心里去。”

而这三人之间,也就胡伯知道李全与将军的事。只是看这黑小子的妹妹虽然不是天姿国色,却也识得大体,知进退。而这李全,打一照面,胡伯看着他便……心中滴血啊!

你说,这安阳公主举世无双,而老侯爷也是极俊美之人。生下的小侯爷自小就是精雕细琢,整一仙童。

他现在还未有成家之念,胡伯也不急。反正侯爷打成年后这上门说媒的就没停过,胡伯把着关只挑好的,等着再抱一个仙童似的小小侯爷。

可现下呢?胡伯倒不是怕樊落喜好男色,他只怕这黑小子天天在将军面前晃着,会让本就迟钝的侯爷更加的不辨美丑,万一娶个未来的侯爷夫人也是长这德性的……

想到这,打了一个寒颤。侯爷对这人与常人不同,很上心。可杨左也说了,这人在边疆这人救过侯爷,于是才如此……

辨不了真假,只是从刚才胡伯见着这小子如此的作为,便也心中生了一计。

“李全,”胡伯一脸隶容的轻喝着。

“啊?”

“随我去习一些家规,知道自己的本份。”

“好……”只是,李全抚着早已饿扁的肚皮,小声问,“能,能先吃饭不?”

“呵呵,你说呢?”胡伯在笑,却很冷。于是李全只能搭拉着脑袋跟着胡伯身上,乖乖的向另一旁家奴所在的院落走去。

其实胡伯的计很简单,也有些幼稚。便是用家仆之规把这乡下人给吓回老家,这样,也不算是侯爷忘恩负义。

而樊落在堂内见着这一切,却没吭声。一双美目有些恍惚的瞪着虚空,游移之际把勺子往嘴里递,却偏偏忘了先舀一勺汤羹。

另一头的兵部尚书的宅子里,方无璧坐在饭桌之前让母亲摸了又摸。他爹还没回来,不过看着这接尘的满桌子酒菜,显然也知道今天谁最大。

“好像瘦了……”

“娘,您倒是越发的福态了。”

“……不过,壮了不少。”

方无璧眼一转,觉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坏心一起,拽着妇人的胳膊,“娘,我这不是怕那老头子走得早,把你给撇下了多寂寞?可若再嫁的被别的嫌弃又怎么成?你儿子我上阵奋勇杀敌,为的就是给你凑足殷厚的嫁妆,让您不用被欺负。”

“……”这话!说的是人话吗?尚书夫人气得想翻白眼。可偏偏这方无璧知道娘是最最宠着他,那种能命人上树摘月给他的人。

结果,这气在腹中左转右窜的,最终只能无奈摇首:“你这孩子,说话没轻重的。可别让你爹听见啊?”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我就是听见了!”兵部尚书如天降神兵,瞪着大眼威武之姿不下当年,提起个鸡毛掸子直扑而来,“我打死你这孽子!”

顿时这好好的饭厅鸡飞狗跳的,方无璧深谐草上飞的诀窍,这兵部尚书饶是年轻时武功盖世,也碰不着他半分毛。

追的累了,而夫人又在一旁直劝,兵部尚书一拍桌,“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哪天我让圣上赐婚,找个能管住你的!”

缩在凳上,方无璧笑着,“急什么,樊兄都未成亲,我这小弟的又岂能居上?”实则,是拿樊落当挡箭牌。这花花日子还没过过瘾,他方无璧不舍得放了大片花丛只为了一朵。

兵部尚书也料到了,冷哼一声,“是不是征远侯娶妻了,你也就跟着上?”还未待方无璧回过神来,便丢下一记闷雷,“过了年,圣上便会颁旨赐婚,安乐郡主与征远侯的喜事,也就不远了!”

“哐啷”一声,方无璧张大嘴,脚底一滑便从凳上摔落下来。“爹,你说……樊兄要和郡主成婚?”

“对啊,郎才女貌的,难不成你还想高攀?”

“樊兄答应了?”

兵部尚书点头,“那是自然,虽然回得有些慢了,不过毕竟是皇室血脉,答应了百利而无一害。”

“哦……”方无璧呆呆的坐在地上,长长的吐了这个字。直至尚书夫人把他给扶起来,问:“怎么坐地上了?这大冬天的。”

方无璧乖乖的坐在自己位上,一句话也不说的扒着米饭。他总觉得怪怪的,可至于哪怪,却又想不出来……

结果,筷子送口里了,却总是忘了夹上些菜或是米饭。

迫近

其实不光是方无璧觉得这事怪异,连回到府中的江定衡听到江萧的来报,也着实吓了一跳。不顾天色已暗,直至宫中见到了金弦。

“是啊,朕是赐婚了。一个是朕的表兄,另一位则是朕的堂妹,亲上加亲的不是好事吗?”年轻的圣上坐在御书房内,习着字,看着相爷的表情,便有些奇怪。

“舅舅……你有何疑虑?”

疑虑?江定衡面色苍白,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这道旨即没经过他和兵部尚书的审阅,更没经过堂议,而完全凭的就是一句圣上的“金口玉律”。身为圣上必须谨言慎行,由他口中所说的,便是圣旨——这些,江定衡自小便教过他。

“圣上,会不会……太急了些?征远侯久战荣归,又近年关,是否让其休憩多日,等来年开朝再议?”

“议?有什么好议的?”金弦依旧带着小孩心性的脸上满是疑惑,“舅舅,是急了些。可是表兄这些年来为国效力却顾不上自己的私事。他早已落冠可府中却个女眷也无,市井百姓怕是早怪朕不体恤臣子了。”

江定衡无语,若只是一个奴婢便罢了。可金弦送上的却是一国的郡主,留着金氏王朝血脉的女子。

手下一颤,当今形势便在江定衡的眼中有了眉目。那位于南疆的王爷说穿了,只是养着的一条血脉。

先帝登基之时,金家血脉已是极为凋零。而他也知自己的身子先天有疾,怕活不过半百。于是,他留下了那个被无辜卷入谋逆之中的么弟。把他发去南疆镇守着一方国境,其实说穿了这职权便是与一太守差不多少。

而先前南蛮犯境之时,由征远侯樊落亲率军前去征伐。顺便,便是连那守境之军的一点兵权,也尽归他手。

所以江定衡其实不惧那位王爷,可却偏偏得顾忌那位郡主身子里流着的金家血脉。而樊落自身也是皇戚,现下圣上年幼,不足以当上大殿。江定衡怕他给自己,埋下一个隐患。

“舅舅,其实真不急。若是来年开春之际便传来大婚喜贺,正应了天瑞人和,岂不是繁国之兆?”金弦望着丞相的一脸凝重,依旧不知祸福的问着。

可回他的声音,却带着薄斥。“金弦,我教你过你的?你都忘了吗?”

少年天子一愣,因在其记忆之中,在父王死后,这位唯存的母系亲眷便从未再唤过他的名字。眼神闪烁,露出一脸惊慌,“舅舅,你生气了?”

可江定衡那温润之色难得的起了波澜,怒目的望着他,“先王驾鹤之时,对你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金弦口舌一张,便吐出那句,“‘你是帝王!承天之运,天命之子!’这是父王常说的话,朕不会忘的!”

江定衡的眼中闪过一抹疼心,其实他也不想训斥他,只是今日之事他做得太过草率……这样的他,又岂能放手?

“臣,告退!”挥着衣袖不顾身后少年的错愕,步出书房。他有些烦躁,不,是十分。为何平日那种凡事尽握手中的稳妥之感,竟纷纷的从指缝之间流失?

究竟,他算漏了什么?

江定衡不明白这种在朝堂之上多年而生就的危机之感,从何而来。唯一能做的,便是回府里找到江萧,去布署下一步该做的,让事情尽早结束。

也因此,走得太过匆忙的他,却未发现,在他身后的少年早已收起了惶恐之色,静静的坐在书桌前,写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