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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一将功成》》 · 洪原蛮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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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黑脸一红,像熟透的果子,憨憨的低头傻乐。于是,又换来赵兵头鄙视一眼。

只是,当赵兵头知道李全要去打野味之起因时,倒是了有些许的冷场。

“怎么了?”李全眨眨眼,“凤公子对小的很照顾,而且将军也答应了。虽然凤公子他家……”

说到这,李全倏的住了口,有丝惊惶的打量着赵兵头,他怕自己泄的是军机。而好在,后者却没了平日的嘲讽与责难,只是托着下鄂思量片刻,凑到李全的耳边吐了口热气。

“哎哟!”李全连忙向后一跃,三丈之远,“赵,赵兵头,您,您这是干啥啊!”

白了一眼,“喳呼什么?这是今晚咱们守卫营的暗语!最近你总在将军帐里黏呼着,想找你还真不容易!”这点令赵头有些愤愤,好歹这李全也算是他的兵!结果倒好,发个军令的还得先有令牌入了将军帐才行。

李全面上又是一红,只因这赵兵头刚才之举动使他想起了昨夜那个咬起他耳垂似是上瘾的将军……

连忙干咳数声,小兵哈腰陪不是,“那个,赵兵头,能不能再把这暗语再说一遍,呵呵,成不?”

看着这憨样,再大的不是也得忍。于是赵兵头便又凑过去,念了一小句。李全连连点头死命记住。

最末,赵兵头又说了,“近卫营责任重大,李全,我不管现下你是何身份,只是这暗语攸关将军性命,你……切记!不可透露半分!明白不?”

小兵见这顶头上司如此架势,也一脸正经的连连应着,“是!小的必当以性命保全!”

然后,赵兵头这眉便挑的高高的,拍着小兵的肩,似是隐忍般弓着身,“是啊……你是得以性命保全,如果连自己‘枕边人’都不能护着的,你还算男人吗?”

刚说完,便再也忍不住的捧腹哈哈大笑。

李全无措的立在原地,一脸尴尬,过半晌才回过神来的连忙提着水桶赶往马厩——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谁知,就在此时,“嗖”的一声破空之音,一支顶端削尖的杨木箭竟直直的射至李全的跟前。

尘土微扬,待李全缓过神来,却倏的青白了脸。

只见,箭翎轻颤,尾端摇曳,射弓之力使其破土后久久震颤,不愿平息。而其箭端更是入土三寸有余,足以刺透一人心肺。

更令李全后怕的是,这利箭所落之地离自个儿的军靴,也仅仅只是三寸之遥……

比试(补全)

此情此景,对于李全而言却再熟悉不过。“怦”的丢了手中木桶,水珠四溅之际,小兵扯开喉咙大吼,“小心!敌……哎哟!”

“敌袭”二字还未出口,李全这脑门上却被狠狠拍了一掌。顿时便痛得龇牙裂嘴,眼冒金星,“赵兵头,你打我干嘛?”

“打的就是你!嚷什么嚷?眼这么大白长的?这木箭可是缀着我军的尾翎!敌你个头!这么胆小怕事的,说出去,还不把咱们近卫营的脸都丢光了!”

赵兵头连珠炮似的连拍带踹,一副恨铁不成钢,“还有,水呢?老子辛辛苦苦从河边打来的水呢?全洒了!”

李全委屈的抱着头,嘟哝着,“那,那小的再帮你打去……”

正当两人闹着,射出那枝木箭的正主也缓缓的走来,恭敬的叫了声,“赵四哥。”

李全转身,打量着这刚才把自个儿吓得不轻,声音洪亮的青年。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连李全也不禁在心中暗赞——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中男儿啊!

高七尺,肤暗铜,虎背蜂腰身姿魁梧,走起路来步履轻盈无丝毫拖滞之感。只见那人弯腰握住箭尾,裸.露的臂膀上肌肉微鼓,便轻松的拔起那入地三寸有余的木箭。

立起身,腰背之处便直得如棵百年劲松。

那人的脸也是生得棱角分明,俊朗不凡。鼻梁高直,鹰目微勾,透着一股男儿的豪气与不桀。

此刻,他也正上下打量着李全。

不过,还算机灵的李全从这人眼中,明显眼白多过眼珠子的态势之下,也明白——眼前这人对自个儿似乎有些不善……

“哎?孙兵啊?”赵兵头倒是无所觉,走上去拍着那人肩,“怎么?巡完营了?”

叫孙兵的人对着赵兵头之时,倒一脸恭敬,“嗯,刚巡完换班,于是就和以前弓部的兄弟练练。”

练练?李全探出头望着百步外那摆着几个草人充靶子的校场。只是,那靶子的所在之处与这里……李全低头望着这脚下的窟窿,手心全是冷汗。

这,即使再差的弓手也不会把箭往自个儿身后射吧?除非,他是有意为之……于是,李全后退一步,默不作声。

可赵兵头却一把拽住李全,把他拉到了孙兵的面前,“来,李全,和你说一声,这是咱们新入营的兄弟,和你一样,使弓的。”

看着李全疑惑的眼神,赵兵头又说,“这小子本就属征远军,现在近卫营缺一人,就把他给顶上了。李全,他也是我老乡,从小看着这小子光屁股满山跑的。不过箭术倒真不错,立过几回功!”

说到这,赵兵头一脸自豪的又拍了拍孙兵的肩,“小子,和这位李大哥好好学学!他那箭术可一个一准的,四哥我也佩服!”

李全听到这,即使明知对方来意不善,却还是打着哈哈“呵呵,哪能呢?小兄弟你别听赵兵头乱夸,我这山里打猎的技术,哪能和你们比?”

这话,其实是给赵兵头台阶下的,可是那个叫孙兵的年青小子倒好,冷哼一声便用鼻孔看着李全,“赵四哥,看你说的,我哪能在李大哥这样的‘好本事’?”

这回,赵兵头总算听出什么味了。脸色一沉,低吼着,“说啥呢?”

“说啥?”小子一脸的不屑,斜着眼瞪着李全,“哼,我可没他那靠着屁股吃饭的‘好本事’!”

“你!”

“我又没说错!”年轻人气盛的,少了一些李全的机警,梗着脖子叫板,“若不是他像个女人似的,扭着屁股上了将军的床,他哪来的本事入了这近卫营?”

李全呆呆的楞在那儿,对着这汹涌的恶语,张嘴听着,却回不了一字。

“再说了!”孙兵当李全不吱声,便是理屈,更是趾高气昂,“若不是他,那个天狼弓,将军必会赐给我!哪轮得到他?”

“……”

这回,连赵兵头都不吱声了。他看着自个儿那稍嫌稚气的老乡,满是痞相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低敛着眉眼,抚着下巴沉吟片刻。

忽然,他抬手指着百步外的校场,“半时辰,孙小子,半个时辰后你带着自个儿使得最顺手的弓,去校场前和这小子比试一场如何?若你胜了,老子作主,把那天狼弓让你使,如何?”

孙兵一听,眼一亮,“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一脸挑衅的又冲着李全瞪了一眼,孙兵这才匆忙的回转身向营帐走去。

望着那稍嫌轻率的小子,赵兵头无奈的摇头,叹着,“李全,对不住了。家里就他一独子被宠坏了,又是老乡,得多担待些……喂,李全?李全!”

李全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傻问,“啊?赵兵头,你喊我啊?”

“……刚才在想啥呢?喊半天都不见你回一句?”

“啊,赵兵头,刚才你那老乡说讨厌我,是因为……”李全低声小心的问着,“知道小的和将军的那档子事?”

赵兵头的脸泛青,点了点头——这事是整个中军都知的吧?

可谁料,李全居然一脸轻松,说,“原来,咱军里还是有些常人的啊……”

“啊?”

小兵抓抓头,傻笑着,“小的在边境守军时,当然也有这码子事。不过毕竟男的和男的在一起,有违常伦,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可在这征远军里,无论是您还是军医抑或军师他们,都不说一字。我,我还以为整个军都好这一口呢!您说,那么多光棍的挤一起,叫那些未出嫁的闺女怎么找婆家啊?”

说到这,小兵又憨憨一笑,“呵呵,不过这么看来,是我多虑了……”

“……”顿时,赵兵头眼冒金星,嘴角抽搐,这手可是抖擞着——真想一巴掌再挥上去!敢情他刚才发愣不吭一声,就想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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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又是在巡营后,见着了李全。

和杨左韦右按着军图查探四周地形后,樊落隔着老远便见一圈又一圈的人围在校场之外,却寂静无声,个个都迸息仰头,直视天空。

出于好奇,樊落便也抬头。

蓝天白云,秋高气爽,一行秋雁正排成人字,鸣叫着划过天际。

突然,“嗖嗖”两声,却见在那被重重围起的人群之间,竟先后疾射出二箭。

日头之下,箭端闪着冷光,箭身化为一抹白影,如同猛禽,直入天际。

“还剩一箭啊?”人群中传来赵兵头那厮吊儿郎当的声音,间或感慨,“唉,你说这大雁一家原本入秋挪个窝好好的,谁想竟惨遭灭门之祸?真是惨绝人寰!禽兽不如啊!”

话音未落,便又闻“啪啪”两声,相继掉下两只肥雁。

“九比九!赵兵头,还是李全和孙兵一人一只。”

“有没有头雁?”

“没!”

“啧,李全,孙兵!听说这头雁声音最为洪亮,这肉质也最为鲜美,谁若射下了给老子打牙祭,老子就算谁赢!”

原来是在比箭术吗?樊落原本想回营的脚在听到李全二字时,便硬是挪了位。

那些小兵们见着将军来了,立马噤了声,让出了一条宽道。于是樊落不怎么费力的便见着了那校场中央,眼缠黑布,跨着双腿挺直腰板,挽起长弓怒射天际的李全。

那人平日要么一副低头哈腰,憨憨傻乐。要么,便是战战兢兢,胆小怕事的模样。可当他执起长弓,瞬间便像换个人似的,那绵软的神色被一股少有的罡气所取代。

身子便如他手中的箭般,迸得笔直,浑身盈满的锐气仿佛自身便是待射的利箭一般。

樊落视线一晃,百步外扎了两个草人,那心口方寸之地却刺着数十根木箭。密麻的一箭叠着一箭,却依旧牢牢的定在草人之上。可见,那射弓之力,似是已经入木三分。

一旁的杨左环视当场,拉过赵兵头一问,才知,和李全比箭的居然是原弓部的百夫长——孙兵。

“虽说那小子没我长的帅,但比我有出息。”赵兵头神色复杂,一脸谓叹,“不过,我虽知这两人箭术都不差,可也没想着他们居然这么厉害!这还是人不?”

原来,这比箭,起先一人十箭的直直的射向百步外那草人左胸之处,谁落箭谁便输。可哪知,比了三轮,那二人竟箭箭直命红心,分毫不差。直至最后草人胸口之处早已落了一个窟窿,那箭更是根根叠起,也未见一枝落地。

后来,赵兵头便提议射活物,比如这天上飞的鸟雀,南迁的雁群,可却依旧难分伯仲。

于是,便成了现下遮了眼,辨声射雁的赌局。

杨左摇首笑骂,“也就你想得出这损招。”

“哪能呢?”赵兵头可不认,“闻声辨位的,这不是咱们近卫营兄弟为了保护将军所必会的吗?”

杨左也不反驳,只是笑问,“那赵兵头,下回你也露一手给我瞧瞧,成不?”

结果,换来的只是赵兵头那一脸的充傻装愣。

一旁的韦右听明原委,也是一阵赞叹,“初见时看他哭成那熊样,还以为是一孬种,没想还有这本事?”

“所以古人不是常说,这人,不可貌相吗?”杨左低语,便转身对着另一头,“将军,兴许这李全还稍有些薄用?”

可这话,却仿若未入将军的耳。

樊落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校场中傲然而立的小兵。恍然之间,似是又回到月余前,初见他持弓之时。

眼前,敌军汹涌而至似是洪水猛兽。身后,那人一脸冷然,立于高处。

手中“天狼”早已拉至满月,而那人眼中迸射出的道道寒光,似比他手中利箭,更疾,更冷的射来……

虽然转瞬即逝,可那时的樊落却惊出一身冷汗——他以为那箭,射的是他。

轻拧眉,摇首把这怪异感挥出脑海,樊落再次望向校场。那人正竖诂耳,一手握弓,另一手持箭,一身戒备的,全神贯注以至于四周的动静,都入不了他的耳。甚至连此刻,樊落正立在他身侧不远处,也不知。

而樊落却清晰的见着日头下,晶莹珠滴顺着他的脸侧滑入颈项,掠过喉结之处便随着起伏隐入青裳之下,消了踪迹……

樊落眼神一暗,猛的转身便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韦右不解却也连忙跟上,而杨左偏偏顿了一下。此时恰逢又一排秋雁鸣叫于空,而李全与孙兵也已搭弓跨步,其箭直指天际,凝神迸气之际。

于是,杨左唇角微扬,突然大喝着,“哎呀,将军?您这就回营了?”

倏得,众人只见那原本一身英姿的小兵耳根一颤,那身子居然一下子痿了似的缩成一团。手中之弓更是一松,那利箭便“嗖”的一下,毫无预兆的,直射雁群。

“……”

“呵呵,杨副将,您这才叫损吧?”赵兵头诡笑一声,幸灾乐祸。

可结果天上落下之物,却令众人张口结舌——孙兵终是不辱使命,射下了那声音最亮,个头也最大的头雁。

而李全……

重色(补全)

孙兵终是不辱使命,射下了声音最亮,个头也最大的头雁。而李全……

喝!只见那光.裸箭身之上,一溜的,居然直直穿过两只秋雁之颈脖之处!正所谓的,一箭双雕!

“……好小子!”连赵兵头都张口结舌,猛拍李全,“真人不露相,一露就把咱们给吓一跳啊?”

李全踉跄着摘下蒙眼的布巾,瞪着自个儿箭上的双雁也愣了半晌,才苦笑着,“这,运气,运气……”

赵兵头可不管,转头朝着另一边问,“咋样?服了吧?”

另一头,正是孙兵。只见这年青小伙手中紧攥黑布,一张俊脸乍红乍白,瞪大眼怒视着李全那“双雕”,胸膛起伏,默不作声。

胜负已分,十箭十一雁,胜的,是李全。

赵兵头见自己老乡这样,了然一笑,劝着,“一山还有一山高,别傻的被自个儿蒙了眼。”

结果,那叫孙兵的小子一咬牙,提着自己的长弓冲出人群,便不知跑哪儿去了。

李全原本想追去说些啥,不过迟疑片刻,还是作罢。转身四处张望,终是忍不住问着杨左:“杨副将,那个,将军呢?”

杨左依旧一脸谦和,指了指远处,“刚才还在,现下该是回帐了吧?”

李全顺着方向一望,果然,只见将军那红袍乌甲,颀长身姿衬着远方的青山绿水,格外耀目。

“那,那我去给将军打水漱洗去!”说完,小兵丢下弓一溜烟的便追了过去。

“啧啧啧,瞧那色急样!”赵兵头摇头苦叹,一脸不屑,转身喝着,“喂,把头雁给我留着啊!”

“可赵兵头,李全刚把头雁给提走了,您没注意?”

赵兵头一愣,刚才只琢磨着孙兵的事,似乎是见着那小子丢弓走时提了个东西?

“他要头雁干嘛?”

“他说,要给将军打牙祭。”

“……奶奶个熊!李全!你个见色忘义的臭小子!给老子记住!”赵兵头的那记怒吼响彻天际,余音袅绕,久久回荡……

李全身子一顿,掏掏耳,继续一脸乐颠的往将军帐跑去。至帐前,正巧撞上了出帐的韦右将。

其实李全由于初遇时差点挨了他的板子,有些怕他,便连忙恭敬立一旁弯腰行礼,“韦副将。”

而韦右虽说也知道李全算是有些本事,不然还真入不了近卫营,更入不了赵兵头的眼。只是初见时他那副窝囊相太令自个儿不爽,于是打量他的眼神便带了些苛刻。

过了半晌,才不解的问,“将军究竟看上你哪点?”

李全眨眨眼,同样不解,反问,“韦副将,您不问将军反倒问我?”

“……”

“他是将,我是兵。兵听将令天经地义,将军要小的做什么,小的遵命便是。至于将军想什么?您说,小的怎知呢?”

韦右歪脑想了片刻,觉得这话有理,可又觉得这话似乎又哪里透着怪异。只是一向直肠子又没杨左聪明的他又一时琢磨不出这个道儿来,便还是只能瞪着眼前的小兵,颇有些王八对绿豆的架势。

直至顺着那身望见他提在手中的那只肥雁时,脸色才有些稍缓,“还不快去伺候将军?要我催你不成?”

李全听了连忙哈腰,掀起军帐便向里疾呼,“将军将军,您快看小的给您带啥来了……”

可谁知,当他那前脚刚迈入帐中之时,将军那杆“乌蛟”竟横着,迎面向他摔来!

“哎哟”一声,小兵连忙蹲着马步堪堪接过,还真沉。苦着脸瞄着立在帐中的樊落,“将军,您这是要小的擦‘乌蛟’吗?可小的今晨刚擦过啊,您是嫌擦的不干净?”

可樊落不答话,淡淡瞥过一眼,便扯落了血色战袍,又动作粗鲁的扒下身上那套乌甲,“怦怦”的,件件重重的摔落在地。

于是小兵眨眨眼,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头了。

再看看将军那因为动作过大,而微微气喘,双唇微张的模样。李全脸红嘴瘪——他咋觉得,将军这样似乎像是在闹别扭呢?

可将军的心,实在是难测啊!李全捉摸了这么久,也没猜透过。

只是见着将军在褪下胸甲时,因为不慎缠上乌丝而开始死命的拉拽自个儿的头发之际,李全便再也忍不住的连忙放下手中野雁,大呼着,“将军将军,让小的来啊!”的跑了过去。

可谁知,这一跑,便跑入了正饿着的狼口。

李全只觉得这天旋地转的,待回过神来,却见那尖尖的帐顶,陪着将军那微沉的艳容直直的压在自个儿的眼前。

于是,小兵咽了咽口水,窝囊的缩缩肩,怕怕的问,“将军……这,这早上小的也用手给你做过了啊……不够?”

而将军依旧默然不语,凤目微眯,眉间猩红闪动,自上而下打量着被他压在书案之上的小兵。

那眼神!那姿态!只令李全觉得自个儿像那被摆在砧板上的猪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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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正当李全倒吸口气想再问时,樊落一俯身,亮出一口尖牙的便直抵着李全那油亮的颈侧,暗暗厮磨。

小兵身子一抖,刚想“哎呀”一声,却又连忙忍住,只是抓着将军衣襟的手攥的有些发白。

而樊落对这一切似是无所觉,只是按着习惯细细的咬着小兵这厚实的颈肉。依旧口感嫩脆,嚼劲十足,来到这青山绿水的地儿,似乎连这味也香喷起来。

不过片刻后,樊落才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少有的琢磨了一下,才明了,原来身下的小兵这次格外的老实。不吵不闹也不推拒,少了那哭音叫嚷,身子僵直着,缺了些味。

樊落拧着眉,抓着李全的腰,身子又往下压了压,终于,引来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原来,李全上身仰躺在案上,可这下半却空空的挂在案边。于是被樊落这么一压,双腿微微屈起暗自敞开,缠上了将军的腿。

于是,自己这胯.间的反应与将军的,轻轻相抵。结果将军硬是重压,微痛之中,心神却是一荡,便再也憋不住嘴的,轻哼一声。

恰在此时,将军也正抬首,一潭秋水衬着眉间的红印,李全见了只觉自己的腰都酥了。

“将,将军……”

樊落听了这声低呼,这眉间的皱褶便又深了稍许。他不知为何李全不愿唤他樊落,几次三番的,他也失了耐性,就由着他去了。

探出手指,在李全的惊疑之下,樊落缓缓的抚着这小兵的厚唇。犹记得那夜的绵柔触感,与这人平时的大咧截然不同,只是现下厚唇间却留下了一排齿印,尤为醒目。

将军帐内,气氛旎旖之间带着诡异,大白天两男人一上一下叠在书案上,首先李全这小兵便受不了了,要杀要剐,好歹也给个话!

“将……”

可刚想出声,将军那原本清冷如寒泉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

他问,“疼吗?”

“……”

一手抚着李全腰部缓缓下移,至圆润之处,再问,“疼吗?”

倏的,小兵脸“噌”的又红了,憋着气鼓着腮半晌,才说,“不,不疼了,军医的药很有用……”

樊落听了,再细细的打量着李全片刻,才暗暗点头,怪不得觉着这脸似乎又比以前黑了一些……

突然,就见将军那看着修长白皙,实则布满厚茧的大掌便如同一尾灵蛇般,直直的探了小兵有些松垮的军裤之中……

“妈呀!将军!”李全像尾上岸的活鱼,蹦起身,几叠卷宗摔落在地。可却终究被将军大手一按,扯开了军服,露出肌里分明,油亮光泽,也口感倍好的黝黑胸膛。

指尖揉顶着其股间凹陷之处,而这牙却是不舍的又缠上了这小兵的身子,细细啃咬,舌尖轻划而过,那韧中带实的口感,再加之李全身子越来越滚烫火热,似是经过文火煮之,十分味美。

李全原先挣扎,只是当那指尖顶入干涩之处时,撕裂之痛如附骨之毒,消之不去。身子虽未真疼,却也抑制不住的脸色苍白,又抖了起来。

这回,即使盯着将军的美人脸,也未能让李全稳住身,腿脚颤瑟着,因为将军的手高高架起,厮磨着将军劲瘦的腰部,便也风月无边。

好在,这回将军记着了,自家小兵的身子比不过那些京城的小侍,弱了些。于是便硬是从那干涩的窄道之中抽出手指,抬起身望着仰躺在书案之上,垫着凌乱书纸,半.裸上身,浑身艳红的李全。

眼神微暗之际,却又不得不强自按抑自身欲望,有些急躁的伸手从案下掏出了区军医给的金创软膏。巡着记忆,扯下了李全的长裤露出结实大腿,然后挖了一手的对着那部位抹去。

小兵这脸黑里透红,暗想,若是区军医知他精心调配之药,是用在这上头的,该是作何表情呢?不过李全依旧暗松口气,毕竟抹药的,比不抹的要轻松许多。

可突然,就当小兵身子略为松懈之际,将军竟一手扶着他的腰部,一手提着屁股,一翻转便令李全面朝下的趴卧在案上。

光屁股上冷风嗖嗖,又看不到将军的脸聊以□,李全呆呆傻傻的毫无动作。直至将军俯压在小兵身上,凑着其耳边低语,“这姿势,不疼。”

“……”

好吧,当将军那火热的粗硬之物,缠着纠结的凹凸经脉挤出李全身后之际,突突跳跃烧炽之感伴着那心悸的软磨硬揉的,偶有胀痛,却可忍耐,李全是觉得早没了初次那股撕裂之感。

只是,当将军渐渐兴浓,这姿势也方便使力。于是樊落那物似是蛟龙入穴,狠狠撞入又缓慢抽拉,亦学会了一些挑拨慢辗,引得身下小兵下肢发软上身发虚,只能无助的捏着四周案角。

在生生压住了喉间的低吟之际,小兵不禁心生哀怨——

祖宗哎!这招!这招!究竟是谁把这招教给将军的!

使性

可不待李全细细想来,却已被樊落卷入了那尽是春花三月的欲流缱绻。

下身某处早已高高立起,黏腻之所紧贴腹沟。随着将军步伐,身体摇摆水声渍渍之际,紧擦着堆满卷宗之书案。

军纸粗劣,如同细砂。而那物此刻却偏偏磨着李全软处,嵌入沟槽之间轻割慢划。将军更是紧握小兵的胯骨,捏出红印,于是痛、麻、痒、酥,一应俱全。

樊落借着书案,用力顶弄,留恋下方小口紧紧吸附,内里更是轻轻绞压,似是永不餍足。而上身紧压那神色迷乱,浑身滑腻之小兵,双唇喷着热气抵着敏感耳际,舌尖更是轻轻舔玩他那饱满圆实之耳垂……

挣脱不得,也无力挣脱,古人不欺,食色性也。

“呜……将军,不,不行了……”

小半时辰后,小狗终于低咽出声,再也受不住。浑身早已汗湿,臀部抽搐,下部紧抵着案头被将军紧紧压着,可柔韧上身借着腰力轻易的便把自个儿拉得如同满弓。

脖颈后仰再也抑制不住,情动之处,一股浊白激流便从下身某处,直直迸射,弄污了将军的案头。

而樊落在后,盯着这送上门的后颈之处,即使上方早已艳紫,斑斑红痕,却依旧舔唇张口含吸。身子猛的一顶,直入深处,借着李全体内之绞缠之力,便也污了小兵的里头。

于是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

帐内暖色浓浓,泛着情.色紊乱,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更上下交叠不分彼此。

李全俯在案上,侧着头望着前方顺着风势似是随时要掀起的帐帘,不禁暗自呻吟——没脸了!这回真没脸了!怎么在外帐就……万一被人见着了,可咋办啊!

可将军却丝毫无此顾忌,反而觉得这外帐比内帐更凉快舒适,外加书案位置正合,起身之时尽是一脸舒展。

只是当将军将他那物“啵”的拔出之际,白色浊物顺着李全暗色腿根,缓缓流下,俱是淫.靡之感引得将军眯起那对凤目,衬得眉间猩红更甚。

“将,将军,小,小的还得巡营呢!”小兵不傻,连忙起身想找衣物遮掩。结果一记哀号,“哎哟,我的腰!”的便翻落在地。

好在,樊落动作也快,一捞便捞个准,拦腰揽抱着这赤.裸身子在怀中向着内帐走去。

“啊!将军将军!这,我再不巡营的,赵兵头真会把小的除名的!那军饷……”我冲谁要去?

而樊落依旧我行我素步入帐内,放下了小兵又给他盖上层薄被后,便坐在床沿,守着,“告假。”

“……”李全明白过来后,憨憨一笑,颇有些小人得志。连忙抓着将军的衣摆,一脸讨好美人的嘴脸,叮嘱着,“将军,外头有一只头雁,听赵兵头说这肉质肥美的,小的给你带来了。你可别让赵兵头给抢回去啊?”

樊落木无表情,但也微微额首,于是李全便安心的睡下了。这腿软腰酸的,比练兵都累。

可哪知,过了片刻,却听将军居然又开口唤了他,“李全。”

较之以往低沉暗哑,使得小兵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唤他,“将军,您叫小的?”

樊落盯着那唇角笑意,颊边深深梨窝,黑眼圆瞪一脸好奇的小兵,过了半晌,方说了句,“‘天狼’,孙兵。”

于是,这小兵脸上的笑,似是凝住了一般。双眼依旧瞪的圆溜,只是稍许的失了些神采。他问,“将军,您的意思是,把‘天狼’给那个叫孙兵的?”

樊落额首,默然不语。

李全便也沉默半晌,又小心的缩着脖子,低问,“将军,是,是小的做错啥事了?”

这回,换来樊落轻摇首。

“那又是为何?”

只可惜,樊落却回答不了——不是不愿,而是不知。

依稀之间,忆起刚才校场中,那全神心力皆注于长弓之上,连自己在侧都浑然不觉的小兵,樊落这心中,便涌起一股烦闷,似是堵着什么东西般,不吐不快。

继而又忆起在翼州之时,那人手持天狼,双眼迸射冷然寒光,又令得自己涌现一股漠名不安,十分不喜。

盘算两处,樊落只道,他不愿见李全再手执长弓。至于为何不愿,樊落只能答“不知”二字。

抬首望着李全那凝在颊边的梨涡,樊落也就摇首吐出二字,“不知。”

可出乎预料,静默之后,那小兵居然长舒口气,直道,“吁……原来不是小的做错什么,只是将军您又再使性子啊?”

樊落一愣,眨眨眼,使性子?

小兵呵呵傻笑,“那么今夜我就把那弓交给赵兵头,反正那孙兵也射下了头雁,当算平局。”

“……”樊落额头微绷,眉眼上挑。

于是,李全又说,“其实小的以前使的弓哪有现下这么好的?可照样打猎护身,百般能用的。再说了,将军,小的这刀也使得不错,以后您就赐小的一把‘李全宝刀’吧?不用太贵,能劈柴猎物,保护将军您的,就够了!”

“……”樊落只觉得,自己这眼角已经开始犯抽了。

“不过,将军,您为这事居然特意关照小的……”抚着下巴,李全初始学起赵兵头一脸淫.秽之色,“难不成您看上那个孙兵了?”

可一说到这儿,小兵又转为一脸担忧,“可是那家伙好像不好这口啊?就算将军您长得再美,也有些……”

终于,这会儿樊落整张玉颜都黑成一锅底,不顾李全这傻小子一脸惊惧,翻身便又压上了榻。

可哪知,刚掀开被单,却见身下的小兵脸色泛青,曲着身抱成一团大声哀号,“将军……俺肚子疼……”

樊落一惊,打量这脸皱成一团,额际冷汗直冒,下唇更是被咬得泛白的小兵,似是中毒之状。

于是,这位堂堂的“护国战神”征远侯,也慌了神。虽然脸色依旧未大变,却连忙掀起帷幕,冲至外帐,失了平日风度一声厉吼,“快传军医!”

见着将军此等模样,四周侍卫以为出了何等大事,急忙连拖带拽的拉着军医入了营。可结果……

“……奶奶的!将军!拉肚子的您派人过来抓副药便成!我那可正忙着呢!”

“……”

至此,李全和将军也知了,原来这身子里的东西在完事后,是要清理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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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全即使有将军护着,结果在公报私仇的赵兵头叫嚣之下,虽说不用巡营了,可依旧还是被派去给区军医帮些小忙。

原来,早些时候区军医正在整理新采的药草,结果却被着急抓人的侍卫们给弄翻了药箱。现下,只能重新分拣。

赵兵头正好想到了狗鼻子的李全,便把他丢来了。

而李全也心中有愧,待肚子不拉了,就连忙赶来。

“小子,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区军医见着李全,不满的皱紧眉头,“身子骨可是自个儿的,要多加小心!”

“呵呵,知道知道,小的知道!”李全连忙机灵的揽过一堆药草,“我不正躲在您这儿吗?这样身子才能好的快些……”

区军医眨眨眼,再眨眨,等明白过来这小兵是啥意思时,即使满是络腮的熊脸也硬是泛出一抹红光,有趣的紧。

后来,区军医才知李全这小子的确能帮不少小忙,“你识药草?”

李全回道,“穷山沟沟里出来的,买不起药就多少会从山里识一点。像这鱼腥草,咳嗽了嚼一点便成,对不?”

军医连连点头,像是得了知音,又拉着李全教这教那的。而李全也学得认真,瞪圆眼听得津津有味,结果两人一时便忘了时辰。

直至有人翻帘入内,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区军医,赵四,不,赵兵头说了,时辰不早,若您再不放人,将军就会亲自寻来了。”

李全听这声耳熟,回身一看。果然,那黑着一张俊颜立在门口之人,不正是那叫孙兵的小子吗?

“那区军医,明个儿我再来帮忙?”

军医连忙挥手,“快去快去,我这庙小别真把将军那尊大佛给引来!”

于是,孙兵和李全这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归营路上。

行至一半,李全见四周人烟稀少,想了许久,终还是开了口,“早,早上那全是运气,小兄弟你的箭术比我厉害多了!那个,将军也说,这‘天狼’给你比较合适……”

结果,还未待李全说完,这前方的人影突然一顿,宽背起伏,双拳紧握,似是隐忍。

李全一惊,以为他嫌这是施舍,又忙说,“真的,不骗你!这话是将军亲口气说的!不信你可以去问!”

猛的,孙兵身子一转,一双鹰目瞪如铜铃,泛着血丝,鼻孔喷着粗气的,一脸骇人!

于是,李全还真被吓着了,连忙后退数步,颇有些窝囊的惊叫,“小,小兄弟,你要干嘛!有,有话好好说!”

倒不是李全太胆小,只是眼前这人高头大马,臂上肌肉微鼓,拳头紧攥,又一脸的愤恨,是人都会怕。李全一脸苦相,暗道:赵兵头啊赵兵头,您咋偏偏叫这小子来传话呢?您这不是存心要小的好看吗?

正想着,这叫孙兵的小子,居然又顺着李全的步伐,向前重重的跨了几步。

这雷庭万钧之势,顿时吓得李全腿一软,差点就想跪下告饶!

可就在此时,却见那孙兵居然来了一个‘猛虎落地’,双膝跪地,双掌撑于身前,俯下头颅,高呼一声,“李大哥!您收我为徒吧!”

“……哈?”

皓月当空,万籁寂静之际,这一声虎吼真是应了虎虎有声之说,在李全心头足足绕梁三日,久久不消……

过往

“……哈?”隔半晌,才传来小兵的一声傻问,掏掏耳,“那啥,刚才耳背了一下……小兄弟,你再说一遍?”

那孙兵也不恼,抬头炯炯目光直射向李全,“李大哥,小弟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计较!您那一箭双雕的神技,小弟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您,您一定要收小弟为徒!从此以后,无论行军搭帐,还是起夜倒尿壶的,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竟双臂伏地,磕起头来!

顿时,李全大惊,“使不得啊!”连忙拽起孙兵,满是疑惑,“小兄弟,你没发烧吧?”

结果回的,却是蒙着一层月色,双颊薄红的俊俏小生。

孙兵羞红了脸,鹰目微敛消了锐气,剑眉低顺一派谦和,全然没了白日的嚣张。迷蒙之下,这脸也温润些许,配着这爹娘生的好相貌,俨然成了戏文里所说的江南才子。

只见他低眼似是不敢与李全四目相对般,低语,“李,李大哥,白,白日,对,对不住您了……”

“……”于是,爱看美人也惜美人的小兵这眼,便又犯了花。

“我以为,您就是靠屁股侍候将军,才爬上近卫营这位的。不想,您真的是有本事的啊!”说到这,猛的抬首,双目精光四迸,盯得李全一激灵,浑身发毛。

“李大哥,您若是不嫌弃我,就收我为徒吧!”说完,捏着李全的手一紧,不管不顾的拉着李全便又要跪下拜师。

当然,李全可不能真让赵兵头的老乡半夜帮自个儿倒夜壶,“小兄弟!我教你,教你就成了!千万别拜!我可受不起!”

“真的!您愿教我?一言为定啊!师父!”孙兵这厮只听重点,看着李全愿教他,连忙握着李全的手,这双眼比月亮还天上的星子还璀璨,闪着异彩,如同盯着青蛙的巨蛇。

结果,被吓得动弹不得的李全暗自叫苦——这,这,妹子啊!这可咋回事啊!

后来李全才知,这孙兵也是一性情中人——凡是他看上的本事,便定要把它学过来!

赵兵头后来也打了招呼,“这小子是家中独子,上面二姐姐下面一妹妹,三代单传,都把他给宠坏了!好在,本性不坏!”

说完,又旧态复萌的拍着李全的肩,“小子,最近桃花运不错啊?小心别被将军发现你又在外面纳了一个小的。”

李全苦笑,怪不得那小子气迫逼人,完全听不进别人说啥——这点儿,倒挺像将军。

于是,有了孙兵这样的徒儿,李全在原先二人一组的巡营之时,也有了个伴。不用再跟着另一组瞎混,这倒是自王大哥走后的头一遭。

“师父,你说你咋这么厉害啊?”李全不让孙兵喊他师父,可这小子不听。亏长着一张俊脸,小孩脾性却十成十。

李全望天望地,只能哄着,“这啊……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

结果孙兵也跟着望天望地,一脸神往,“师父的祖上啊……真好……”看那样,巴不得认李全为爹。

好在,这小子对自己的祖宗还是孝顺的,“师父,知道不?我爹以前也是跟着征远侯打的。不过,不是现在的将军,而是将军他爹。”

李全一愣,“将军他爹?前‘护国战神’?”

孙兵点点头,“对,‘护国战神’樊英,西狄降将。我爹说他入军时,那人还未封侯,只是一员小将。不过……”

说到这,孙兵顿了顿,眨眨眼望着满天星斗,“不过我爹常说,有那么种人,啥都不说的却就是能让人死心踏地的服他,信他,跟着他。那时他们的军号,便是:‘战神’麾下,阿鼻地狱,恶鬼之道,又有何惧?”

“……”李全想了想,若数万将士一齐吼出此话,又是何等气概?

“呵呵,不过我爹说这话时,倒是常被我娘提着耳根骂他老不羞!”抓抓后脑,小子难得露出一脸羞涩。

李全的眼闪了闪,反问,“西狄降将……说的,是将军的爹?”

“咦?师父,你不知道?这事当年整个大金都知道啊!”孙兵一脸惊诧,像背书般蹦出,“当初将军的爹,护着从西狄逃回的先帝回到京城后,便领了区区十万兵马便一举逼退西狄三十万大军。更逼得那些蛮子立下互不犯境之约,这才巩固国境,保得咱们大金十年昌盛啊!”

“十年昌盛……”李全一脸无奈,苦笑着,“穷沟沟里,这消息不大灵通……”原来,将军流着西狄之血,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大秘密啊?亏他还紧张担忧了月余,真傻……

“孙兵,那当初你爹不介意吗?在西狄人手下为兵?”

孙小子一脸诧异,“师父,如果说一个跟着会死的大金将军,和一个跟着不会死的西狄将军,你会选谁?反正,我爹当初活了下来,而他的同乡跟着另一位将军,死在沙场上,连个全尸都没。”

李全脖子一哽,说不上话。

“呵呵,不过,师父,你也别担心,反正将军会护着你的,你只管射你的箭就成!”不知为何,李全觉得孙兵说这话时,那神态颇似他的老乡赵兵头——一脸淫.笑,生生坏了那张俊脸。

于是李全也讷闷了,“你不是看不惯这事?怎么现下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谁知,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这小子居然红了脸,低着头,喃喃的说,“那个,我,我也不是避讳这事……只是,一次去军师那儿,我见到了凤公子……”

李全一愣,忙问,“那个说话伶俐,长得像朵花儿,走起路来四周都飘着花香的凤公子?”

叫孙兵的小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人真好,还热心的帮了小的一个忙,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军师的小侍啊……师父,那时我就想,军师的小侍都长这样,那将军的呢?那还不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

“可结果,我跑去一瞧……咳咳,师父,都过去的事还提他干嘛啊?”孙兵干咳数声,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他师父。

“……”是不用提了,因为李全这张脸已经彻底黑的不透光!敢情这小子当初那副正义凛然样,是嫌自个儿长得没凤公子漂亮?奇Qisuu.сom书不配当将军的小侍?

更怪不得前一阵他老来医营来接我,八成是追着同在医营帮忙的凤公子来的!

李全想到这,不禁阵阵谓叹:重色忘义!重色忘义啊!

或许也觉着不对劲,孙兵傻笑着连忙扯开话题,“呵呵,师父,您说您啥时有空,把那招‘一箭双雕’传给我?等我会了!一定能屡立奇功,光宗耀祖,然后回去给我爹瞧瞧他儿子比他有出息!”

瞧这小子,说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俨然已成了那身披红袍,头戴翎花,春暖花开之际衣锦荣归的状元儿郎!

李全莞然一笑,抚着下巴,煞有其事,“急什么急什么?这箭术岂是一日就能练成的?等哪天陪师父我一起去山中打猎,你自然而然的,便会了……”

“真的?”孙小子一脸兴奋,眼冒绿光的盯着李全。

后者哈哈一笑,蒙混过关。

只是,那时的他们谁都未曾料到,这猎,终究是无法成行。

三日后,赵兵头巡营之际,在将军帐外数步之遥处,捕获一西狄密探。其身藏薄刃,上染见血封喉之剧毒——其心昭然若揭。

同日,前营斥候传来急报,幽州境外数十里,我营驻地西北二十里处,发现西狄驻营。

查探旌旗,竟是西狄皇之胞弟逍遥侯所有!而营中粮草配备,足二十万人马!

是夜,那西狄密探趁守卫兵士不慎,后脑撞地,硬是磕破头颅,七窍流血,死无对证!

序幕揭开,“幽野之战”,名震四国。

泄密

“妈的!让老子知道是谁泄了口令!老子让他后悔当初从他娘胎里爬出来!”

近卫营内,赵兵头难得沉着张脸,瞪着跟前神色各异却皆默然不语的九人。这里头,自然也含了李全与孙兵。

起因源自三日之前那西狄密探,其手持中军令牌,而口中报的竟是近卫口令。

若持此令牌,则入中军。若得此口令,则入军营十丈之内。

而近卫口令数十条之多,晨起点兵之际由兵头告知近卫营其余九人。后,再传令当日执守之中军兄弟。

也是那人运背,遇上的偏偏正是身着寻常兵服,亲自巡视的赵兵头。

赵兵头在中军待了五载,见其面生,便上前盘问。可哪知那人报出的,竟是今晨他亲挑之近卫口令!

此番令他又惊又怒!这意味啥?这意味着此人能趁着夜色,轻松混至将军帐中,轻易的取了将军之项上人头!

而更令赵兵头心寒的,却是他必须去怀疑这数载来,生死与共的兄弟!

“娘的!都哑了?屁都不会放一个!要老子过来帮你们脱裤子不成?”一跺脚,赵兵头目光狠厉,像头孤狼,充血的眼瞪他面前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

可众人依旧沉默不语,个个都像被腌了一般——近卫营是护将之营,所选之人皆是精挑细选,而如此之大的纰漏,确实已不能仅用丢面子而搪塞。

底下几个,面如白纸,像李全这种半路出家的,亦是满脸凝重。整个营帐之中像被什么压着似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后来杨左入内,扫了一眼,劝着,“赵兵头,两军对阵之际你把近卫营都撤了,那谁保护将军?”

“可杨副将,”赵兵头面色暗红,“若是那奸细混在我们人之中……我,你叫我怎么对得起先前为了保护将军而死去的其他兄弟?”

杨左又打量了余下九人各自神色,拍着赵兵头的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军他……自个儿心里有数。”说完一笑,意味深长。

因此,赵兵头终于不甘的放人,也让所有人各自好自为知!

“赵四哥……他生起气来,真凶……”出了营,孙兵站在李全身边,低声说着。

李全此刻正忙着,从脚踝至腰际再至臂腕,凡是能藏锐器的地方,都藏上了一两样。然后提起近卫巡营之时配着的军刀,方抬起头,“赵兵头不是气,那是心寒,心伤了。”

“……”小家伙阅历尚浅,许多事都不明白。只是现下这俊脸上青白交夹的,让人看了着实不忍。

于是李全也重重的拍着他的肩,“别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孙兵,看来日后咱们得多生个心眼,好自为知。”

小家伙默然不语,可正待李全转身向着将军营走去时,孙兵却又唤住了他,“师,师父……”

“嗯?”

可他却又死咬下唇,眉头紧皱,神色更是闪烁不定。过了许久,正当李全想再问时,他却摇了摇头,“没,没啥……”

李全觉着奇怪,想再细问,可看看天色已晚便也顾不上这小子,急忙向着将军营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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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樊落正看着沙盘,比对着前营斥侯送来的军机。

那二十万西狄大军驻地不远,可这三日内却按兵不动,着实令樊落有丝不解。

其实更令樊落忧心的并不是那胜我军的一倍兵力,而是那西狄的逍遥侯。那人与樊落不相上下,年仅弱冠,可在数载之前,便在各国将侯之间得了“妖面狐”之称。

此人阴险狡诈,善于谋略,西狄能在近几年急速强盛,回复十年前霸主之姿,其人功不可没。

于是樊落暗想,看来此役,需格外谨慎……

而正在此时,却听外头传来一声号令,门帘一掀,原来是那李全捧着盆水走了进来。这使得樊落稍稍诧异,平日若不非烛火燃尽之时,那人是断不会入这营帐的,怎么今夜转性了?

思量之间,却听那小兵恭敬有礼的唤了声“将军”,便靠至帐侧,席地而坐,手中持着块麋皮静静的擦拭着一旁的“乌蛟”。

那爱弯的唇线绷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眼圆瞪着,神情专注。

樊落疑惑的望着他片刻,见那人未有反应,便又继续低头研究军事。直至烛火突闪,双眼犯酸,这才合上卷宗轻捏眉间。

抬首,却见那坐在角落的小兵,支靠着“乌蛟”,双眼迷蒙,嘴微张一脸憨相的冲着他发愣,半晌都未见他动弹一下。

于是,樊落觉得奇怪,轻唤,“李全?”

“嗯……啊!将军,您唤我?”小兵一个激灵连忙窜起,急抹嘴角。好在,没流口水,李全松了口气的憨笑连连。

原来,刚才李全对着“乌蛟”擦着擦着的,无意间,便瞄到了将军的侧颜。凤目斜挑,薄唇微抿,烛火晕染之下肤如凝脂如同盖上了层薄烟,仿若戏文子里的天仙下凡,雾里飞花。

不知不觉间,又迷了这傻小子的眼。“呵呵,将军,您长得还真好看。”

樊落也不恼,只是淡淡回了句,“表相而已。”说完,便起身掀起后方帷帘,转身望着李全。

顿时,小兵的脸又红了,干咳数声,方说,“将军,这,要打仗了,小的不能用‘那里’伺候您了……”

樊落面一沉,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并未反驳。

于是,李全又是傻笑,不过那黑白分明的眼却异常认真的望着樊落,“不过将军,小的夜里还是待在您这儿,因为小的要和‘乌蛟’一同守着你。”

“……”这时,樊落才一脸恍然,仿佛才看见李全那鼓的稍嫌滑稽的身子。

脚裸之处比以往大了一圈,不知放了几把匕首,手腕之处隐现银光,似是藏着暗镖,腰际缠上了一根软鞭,左侧挂着大刀,右侧勒着长剑,而那背后,竟还绑着几截短棍——就唯独缺把弓了……

“……”樊落这人自小便鲜有情绪,少喜少悲少哀少怒。而现下,他却只觉得眼前这人有趣的令他忍俊不禁。

“呵呵,将军,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樊落位于暗处,李全当然看不清美人神态,只是尽责的劝着。

而樊落,却依旧吐出二字,“进来。”

“可……”

“里面暖。”说完,便自顾的入了内帐,留下一脸呆愕的小兵。

过了许久,李全这才回过神来,喜滋滋乐呵呵的跟着进去。这神情,俨然是那要入洞房的新郎官!

暗色之中,樊落只觉那人轻靠在自己榻边,凝神迸息。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小声询问,“将军?”

“嗯?”

“您能带着咱们打胜仗吗?”

“……嗯。”

“呵呵,那我李全,纵然粉身碎骨,也护您周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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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军依旧未动。

是夜,正值李全与孙兵巡营。可他却担心自家美人将军,万分不舍,便被赵兵头大脚一伸踢了出来。

好在,李全远远望去,正见那赵兵头也全身插满兵器的像是个花架子般,守在将军帐前吹着冷风,这才松了口气。

“呵呵,看我这出息的。”李全冲着自家徒弟,一脸傻笑。

可孙兵这小子却紧抿薄唇,脸色阴沉,只是疾步向前走着,似是心事重重,一句也不答。

“孙兵?你咋了?”李全疑惑,却见他居然渐行渐远的,离了军营竟向一偏远处走去,连忙跟上。

“……师父,”突然,眼前小子高大身躯猛的一顿,须臾之后,竟剧烈颤抖。

“咋,咋了?”李全连忙冲至他身前,抓着这光长个的大小伙,忙问,“身子不舒服?”

冷月之下孙兵居然面色泛青,高大的个子缩成团抖得不成人形?李全又惊又惧,忙扶着他肩,“孙兵?孙兵!你究竟咋了!”

“是我……师父,是我……”小伙子连声音都是抖的,汗如雨下。

“啥?什么你的我的?你倒是说个痛快啊!”隐约觉得不对劲,李全也跟着急了。

于是,孙小子咽了咽口水,抓着李全的手仿若救命之草,疾吼着,“师父!你一定要帮我!如果赵四哥知道的是我把口令给泄出去的!他一定会活撕了我!”

犹如惊雷,李全瞪大眼,脸色同样涮白,一脸不信的望着孙兵,“你……”

“是我是我!”小子怕得连那俊脸都扭了起来,格外狰狞,“那天的口令,是我传给外人的!可是那人不会害将军的啊,一定是哪儿弄错了!师父,您一定要在赵四哥和将军面前,替我说话啊!”

孙兵小小年纪,却也懂得军纪如山的道理。他在征远军中曾亲见有人违了军令,被杖毙而死的惨状!

他还年少,他是家中独子,他有一身武艺,他还得衣锦还乡给祖上光宗耀祖!他不想死……

李全听得张口结舌,闭目深吸口气。待再睁开时,那原本黑白分明清澈如溪的双眼却仿若蒙上层晦光,幽深如潭,暗不见底。

于是这整人望去,便失了轻浮多了沉稳。他反扣孙兵双臂,神色凝重。

他问,“那人,是谁?”

暗棋(补全)

“军师帐内小侍,白凤!”许是李全这样,终是让孙兵定了神,深吸口气便连珠炮似的,“那,那日我练兵之时不慎挫伤筋骨,便去找区军医拿些药。可偏巧军医外出采药,就那白凤在……”

“所以,他便说待军医来后,亲自拿药给你送去?”

连忙点头,“我,我当然信他啊!我,我怕他被别人以为是奸细,结果……”

“你便把当日口令,泄给了他……”李全接下话,盯着孙兵那红白相间,悔不当初的脸,缓缓松手,轻声道,“孙兵,泄了近卫口令的,可是死罪啊……”

“不!师父!您一定要帮我!”看李全这表情,孙兵又是一慌紧拽着唯一稻草,“我不是有意的!再说他是军师的人啊!怎么可能是奸细呢?师父,你说对不?你说啊!”

而李全却答不上话,因为他满脑子想着,也是那一袭白衣,跟在那风流公子身后,巧言赔笑的媚色少年。那人藏着颗七窍玲珑心,他曾一脸惆怅,对着李全说,“或许这人啊,心中都藏着一根软骨……”

闭起眼,李全仰面朝天,叹道:白凤啊白凤,终究是你……

“对了!我,我去告诉将军,白凤就是奸细!若是我揭发奸细有功,那将军定会饶我一命的,对不?”

毕竟还是孩子,这一急起来,连话语都稍嫌稚气。

轻叹一声,李全回道:“或许吧……”

孙兵一喜,忙说,“那,那我现在就去找将军!”说完,便转身向营帐奔去。

军营深处狼烟熄伏,守军营前篝火四燃。孙兵想,只要我把白凤是奸细告诉了将军,那我的锦绣前程,我的衣锦荣归,依旧在那前方翘首以待!

不会变……一切都不会变……

“叱”的,利刃刺入如同锦帛撕耳之声。孙兵不解的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寒光森森的刀锋,再看了看自个儿空空如野的腰际……

转身,那人依旧还是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圆圆的脑袋上头发剃得高低不平像是狗啃一般。

只是,那憨傻的笑容却被满脸的冷凝所替了。那双原本清澈见底,黑白分明的眼,在这一片冷月之下,森冷犀利,透着肃杀。

就如同……如同那昼伏夜出,嗜杀成性的食人猛禽——“夜袅”。

最后,孙兵依旧瞪大那双鹰目,充满不解与疑惑的望着身后那人。

银月之下,映照那人满目猩红。而孙兵,似是从那人的眼中看到了自个儿是那穿着红袍,衣锦还乡的状元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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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都城,相国府深秋之际,夜寒入骨。门外又是一阵敲更,文书房内,一两鬓含霜的长者,正披着件外衣借着烛火执笔细书。

指尖圆润,只是肤色有些青白,间或笔头一顿,接着便是几声轻咳。

屋门微开,身着白锦之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一声轻叹,“我的相爷,您又通宵达旦的批阅奏章了?”

案前之人抬首,年近不惑,一对秋露般的眸子印上了眉梢一染细纹,不甚出挑的五官配着沉稳之息,偏偏成就了“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八个大字。

那人露出一抹歉意,冲着锦衫人说道,“圣上年幼,为他分忧,是我的本份。”

于是眼前身姿颀长,眉眼隐现邪气的锦衫人只能挤眉苦笑,盯着自家劳碌命的相爷一口一口的,喝光了碗中的苦药。

须臾,见其又执起长笔,锦衫人方深吸口气,嗓音清润之间却伴着冷然,“前方密报,这白凤许是要暴露了。”

顿时,那执笔之手便又放下,大金国辅政丞相,当今圣上亲舅——江定衡,皱起长眉,一脸凝重的直视着眼前之人。

“江萧,此报可信?”

“相爷,我何时骗过你?”江萧面上似笑非笑,“几日前西狄密探入营,意图取樊落项上人头,却被生擒。于是我想,这白凤怕是无用了。”

江定衡凝神片刻,望着书案,终是重重叹息,“该如何处置,你看着办吧。”

青衫人点了点头,看那人又执起笔来,便突然的又扯起了另一个话头,“相爷,其实我恐那‘夜袅’也无法再藏了。”

不出所料,那温润怡静的脸上猛的泛起阵阵涟漪,眉头紧锁,久久,吐出一句,“那孩子……”

于是,江萧接下了话,“那小子六年前家生变故,抱着染病的妹妹来都城投靠亲戚,却被扔入那乞丐窑子里。若不是相爷你搭手相救,恐怕这世上早就没那人了。”

江定衡听着,脑中闪现的便是那有着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双眸的少年。

他说他老家在西丘,穷地方。那在毒日头下晒得黝黑的脸颊上总挂着梨窝深深的甜笑。他抱着怀中粉嫩的女娃,说,“相爷,老一辈人说了,这做人要知恩图报。您帮了我,日后,我必会十倍报还。”

那时的江定衡只是笑笑,当成了戏言,并未放在心上。按那少年的意,安顿了新的住处,时间长了便淡了。

直至三年前方知,那少年已在江萧的有意培植下成了枚暗棋,代号“夜袅”。

“能用的便用,”江萧倒是一脸无谓,挑着眉,“没想那小子居然入了征远军,成了近卫营的一员,似乎更是成了樊落那厮的小侍……真是怪口味。”说到后头,啧啧称奇。

所谓暗棋,实则与野放差不多少,非紧要关头,不得暴露。有时,连个任务都没,随性而已。其实江萧也已一年多,未曾联络李全了。

想到这,江萧冷笑一声,摞下了话,“相爷,这所谓的暗棋一旦浮上了面,便失了所用,是时候该弃了……”

江定衡听在耳里,却依旧端坐在案前,表情莫测。直至江萧快耐不住了,想再唤他,却被门外的一声疾呼给止住了。

“老,老爷!圣,哦不,是‘公子’!他又来了!”守门的老奴原本睡眼惺忪,却可怜的被那位‘公子’彻底惊醒。

江定衡一惊,忙起身,“现下是何时辰了?这孩子怎么又胡闹了?!带了多少人出宫?”

“就张侍卫一人。”

一愣,过了半晌才无奈的连连摇首,“这孩子……”说完,便拢紧外衣直往外厅走去。

“相爷,”江萧跟在后头软声劝着,“我的相爷,切莫妇人之仁。”

“……”

“相爷,您想想,为了您所守的金家社稷,更为了您所守的大金百姓,您啊,该断则断。”

于是,江定衡那僵着的身子,终于动了。手微抬,轻挥数下,仿佛抹去一缕埃尘,便又一语不发的走了。

徒留下了那对其背影,负手而立,若有所思的江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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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叠染层层银灰,连那抹子血印都是黑的。

李全俯身,望着地上那一脸惊诧,至死也不瞑目的小子,缓缓伸手。只是最终,这手还是收回了。

“还是睁着吧?”李全说道,“等到了阎王殿,记得让那判官下辈子给你一双能识人的好眼……”于是,便任着那已然空洞的眼,直直的瞪着夜空。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树丛之后,那人一身白衣儒衫,艳色的芙蓉脸上却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似是被风一吹便会飞走。

于是小兵低头想了下,然后一脸苦意的反问,“这吃鱼的,说杀鱼的残忍吗?”

“……”

“若不是你,我又岂会杀他?”李全这么告诉白凤。

白凤身子打颤,双拳紧握,挤出二字,“为何?”

“为了大人。”李全轻吐口气,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可接下的每一字,却坚如磐石。他说,“点滴之恩涌泉相报,纵然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让那位大人受分毫伤害!”

“……”于是,白凤冷笑数声,再回,“那么,将军呢?”

可回他的,却是李全一脸的漠然。

白凤抖着身,他回望着眼前的小兵。那个偶尔精明,偶尔糊涂,喜欢憨憨傻笑露出一对酒窝整天将军长将军短的小兵……在哪?

而眼前这一脸如染冰霜,满目腥红的青年,又是谁?

他又问,“你,要杀我?”

他却答,“不,我不杀你。”

然后那人睁着一双嗜杀成性,如同夜袅般剔肉拨骨的眼眸,直视着白凤,递过了手中的长刀。

那是近卫巡营之时所配的,上面刻有印记。这,是孙兵的长刀。而李全把它,递给了白凤。

怔怔的视着手中那染满血腥的利物,白凤记得,那一刀是如何利落的穿透肺腑。

于是,李全便再也没看白凤一眼。擦肩而过之际,他对着白凤说道,“你,好自为知吧……”

然后,在风尘中跌倒滚爬的玲珑少年,再也撑不住手中的长刀般,整个人都轰然坠地。

李全说了,他不杀他。只因,白凤已是个死人。

突然,那曾如花般娇丽的少年冲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竭力嘶吼着,“李全!”

身形顿住。

“告诉相爷!要他莫忘了白凤的嘱托!我的弟弟……我那在艳楼等我的弟弟,他才刚满十二啊!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孩子!”

“……”李全背对白凤,不见其神,可声音凄厉如同凌迟。

他嚷着,“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不要忘了承诺过白凤什么!不然我白凤哪怕拼着魂飞魄散,化为厉鬼,也定不会饶他!”

然后,利刃刺透肉躯之声,顷刻,重物坠地。

李全回到了营中,走进了离得最近的马厩。许是他身上的血味,让那些灵兽惊起,于是李全便好奇的就着马槽里的水,打量自己。

刀锋划入肉中,并未溅出血珠。于是,李全他的身,他的手,都是干净的。

只是,这小兵呆呆的望着槽中之水,望着漆黑之上,映射出那被嗜杀给染红的眸子,静谧而诡媚。

顿时,他的耳朵动了动。自小他便耳聪目明,比他人反应灵敏些。也因此,在刚才,白凤坠地之时,他清晰的听见了那呜咽的风中伴着的一句轻念,凄婉而缠绵……

他念着,“公子……”

而这声,似是索绕耳边,仅仅不散……

“哗”的!水波四溅!打碎那抹殷红倒影,李全抖着身遮住自己的双眼,喃喃低语——他说,“我是李全,祖籍翼州古马村的李全……我是,李全!”

声音嘶哑,似是对着自个儿说,却又不是。

突然,“喂!谁在那儿呢?鬼鬼祟祟的!”身后传来一阵厉吼!

李全慌乱转身,却见那月影之下,正是赵兵头叼着一根稻草的痞相。

于是李全这身子,便僵住了般,动弹不得……

不该(补全)

“哎?我当谁呢?”不正经的眼上下打量,嘴一歪,眉一挑,赵兵头这新仇旧恨的,便似骨脑的倒了出来,“不正是咱近卫营的红人李‘师父’吗?怎么在这?”

李全一愣,忙赔笑回道,“呵呵,哪能呢?赵兵头,有您在,这红人哪轮得到我?这不,刚巡营回来觉得有些燥热,就来这马厩借点水。”说完之后,便又是一楞。

赵兵头其实也没恶意,只是习惯这么逗人玩。不过今夜,他却有些不同,反而步步紧逼的踱至李全身边,上下打量着他。

李全握拳,小退一步,“呵呵,赵,赵兵头,您没事来进这马厩来干嘛?这多脏啊!”

可那兵痞却突然露出一脸兴味,眼珠子四遛的说,“李全,怎么今个夜里瞧你这脸白了些?就像是涂了粉似的小姑娘……”

“……”

就在李全迟疑之际,猛然,赵兵头收了一脸的痞相,孤狼似的眼含着锐光,探头直盯着李全的眼,“该不会……做了啥亏心事吧?”

顿时,李全双眼缩的如针尖般,脚尖后移插入土中。一手,搭在另一手的腕上,握紧袖内的暗器。整个身子更是绷紧了,似是搏命。

可那赵兵头却仅是牢牢盯着李全,身形未动,只是那双眼,神色突闪,捉摸不定。

突然,“哈哈,逗你的!看你紧张的!”猛的,赵兵头狠拍李全那脑袋,如雷之声震得马厩内战马惊鸣。“看你!连话都不会说了?真孬!”

“赵兵头!您咋这么玩人的啊!”李全是真的吓着了,话里都带着哭音,“现下是啥时候?这种玩笑话……会吓死人的!”

可赵兵头,却嗤之以鼻,反问,“你从小没被吓过?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去把自己整成个花架子伺候将军去吧!”说完,便转个身就往外走。

“赵兵头!”突然,这小兵又唤住了他,迟疑了片刻,问,“您真的,真的怀疑咱们的人里有奸细?”

赵兵头缓了缓,神情端正的点了点头,“为了将军,我必须如此。哪怕你,哪怕孙兵,在我眼里,你们全都是能害将军的人。”

“……”

“不过,”许是看小兵神情黯淡,赵兵头又乐呵呵的死搓着李全的脑袋,“不过,若光是我,我信你们!”

看着李全那闪亮的眼,赵兵头继续说道,“还记得上次那回伏兵之际吗?我信你,于是我守着你。也因为我信你,所以,我拿我的背对着你。”

李全的双眼逐渐瞪大,缓缓张开嘴。

“好了好了!”赵兵头搓着双臂,浑身发颤的直吼,“这么肉麻的话,别让我说第二次了啊!对了,你回来了,孙兵那小子呢?回营了?”

李全一顿,缓缓摇了摇首,“刚才回来时碰上了凤公子,孙兵说有事便跟着凤公子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于是,赵兵头笑骂道,“那臭小子,这毛都还没长齐呢!等他回乡后就让他爹给他娶房媳妇,生一堆娃让那两老乐着去!”

李全听了便也跟着哈哈大笑,一脸开怀。

挥别了那连走路都是拐着腿,一摇三晃似是大爷般的赵兵头,李全来到了将军的内帐前。

夜已深,将军怕是已经睡下了吧?李全这么暗想着,便想找一个角落安顿自己。却哪知刚发出动静,便见帷帐一掀,将军持着一截火烛,探了出来。

那双美目定定的望了一眼已然呆愣了的小兵,便吹熄了晕黄的烛火,转身之际依旧二字,“进来。”

顿时,望着暗夜之中那抹薄影,李全突然觉得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带着哭音的声音唤着,“将军……”

“嗯?”

“您,您很久没泄过了吧?小的,小的用嘴帮您……成不?”

樊落愣了愣神,疑惑的打量着暗色下缩成一团的微微抹着颤的身影。思索片刻后,樊落上前抚着那人的脑袋,粗砺扎手,却带着安抚之感。

最终,直至那身子再不打颤了,樊落才说了一字。他说,“好。”

那一夜,李全厮磨着樊落,撑喉努力吞入那对其而言,太过的巨物。

几次三番,压入舌根直抵咽喉。又几次三番,喉管翻咽不适之感,却被自个儿给生生的压下了。

直至那抹热流喷入喉部,李全这才如解脱般俯在榻边干呕。顿时,咽喉一阵生疼,传来铁锈之味。

或许,如此这般,便再好不过了……李全,原本这么想着,可那人却自后,紧紧的把这小兵揽在了胸前,低叹着,“睡吧。”

“……”于是,那晚的李全便一夜无梦。

寅时,战鼓急擂,有人传报在营外野地,发现了孙兵与白凤那已然凉透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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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无人敢对上赵兵头的眼。平时可轻松挥起百斤重锤的铮铮汉子,连抬他同乡的尸身数次,始终未果。

最末,他坐在一旁,等手脚不再颤了才伏身摘去了孙兵脖子上挂着的木牌,摇摇晃晃的,便走了。

李全看了孙兵一眼,俊俏的脸上泛着青白。好在,那眼是闭上了。

听巡营的兄弟说,这是区军医给合上的。发现两人尸身之际,一人报之赵兵头,另一人,便去知会了军医。

早已告明人已凉透了,可区军医还是抱着药箱,玩命似的奔到了野地。只是摸着一丝气脉都无法寻着的心口,这位大熊一般的汉子无奈的仰天长叹,偻了身……

“不许碰他!我命令你们不许碰就不许碰!我是兵部尚书的儿子!你们就不怕砍头吗!”突然,另一旁传来一阵高呼,青衣儒衫的军师披头散发,衣襟歪斜,腰带都未系好,那平日招牌似的羽扇早已失了踪影,而这人更失了平日的风流相。

他叉腿坐倒在泥地上,守在那已盖上了白布的凤儿身边,冲着一旁的兵士瞪红了眼,像头失了母亲的幼崽般,戒备的低吼。

只是,他也不想想在那些兵士的眼中,白凤已成了杀他们兄弟,令他们恨之入骨的奸细了。

“李全?”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唤他。

李全定了定神,转身扯嘴一笑,“杨副将,您咋来了?”

后者额首,一脸温和的打量着这小兵,疑惑的问,“怎么这回不哭了?上回你哭的像是死了爹娘一般,结果差点被韦右罚了军棍呢。”

小兵苦脸回他,“这不,这不是被吓过了,不敢了吗?”顿了顿,又说,“况且,赵兵头都没掉金豆子的,哪轮得到我……”

杨左听了,也只是笑笑,“认识这么多年,他那人啊,总是把苦往肚里咽。李全,可别学他,不伦不类,你现下这笑的,比哭还难看。”

李全一愣,又想傻笑蒙混,可是却已然笑不出来了。

于是杨左拍拍他肩,推着,“去帮一下方军师。”望着李全傻傻的脸,他又说道,“把白凤的尸身带远一些,找个地方好好的埋了吧。”

“……杨副将,”李全低问,“这凤公子真是……”

后者抬手止了他的话,“在他的帐内搜出几封密函。”言至于此,杨左便不再多说。

李全点了点头,便乖乖的走至方军师的身边。

方无璧觉得身边又多了一抹人影,刚想转身吼过去,结果肩膀一沉。那人按着他的力有些大了,令他生疼。接着,身后之人方一字一顿的说,“方军师,是我……”

“……李全?”

小兵乖乖的蹲下身,望着方无璧红透的眼,过了半晌才哽出一句,“方军师,让凤公子入土为安吧?”

“……凤儿待你不薄,他总说你是老实人,不能欺负。”说真的,方军师红鼻子红眼的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入眼。

李全想哭,也想笑。最终,他却还是抱起那清瘦的身子缓缓的步出人群。身后,那些营里兄弟射入他后背的眼,像是刀扎似的——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对这李全而言是头一遭

直至离了营地有些距离,挑了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李全这才停步放下了怀中那冷硬的少年。

而方无璧则是怔怔的呆坐在旁,他似乎还在梦中未醒,望着这被白布一裹的人影,想:前些夜,这人还在自己的榻上说着那些温情的话,可现下怎么就……

“军师,您……还有啥话要说吗?”李全神情不忍的看着他,“趁现在说吧?老人家说,入土之前还未入阎罗殿,有些话您说了,他听得见。”

方无璧听了,突然苦笑起来,“说了又如何?说了,他便能回来吗?”

“……”

“他这人,太好!我长这么大了,他和樊兄是唯一会哄我,说我是有用之人。” 方无璧坐在那儿,看着那被一卷白布,裹出的人影,幽幽说道,“哼,什么无瑕无璧……老头子晚年得子,便以为是天上仙童下凡。结果,却教出我这么个东西。”

哄你?这是将军吗?怕是和白凤弄混了吧?李全摇首,只当他说了糊话,“军师,请节哀。”

“节个屁!”陡然,这一派的儒生样的军师也破口大骂,“人都死了!还节个什么?早知道……早知道哪怕我断了腿残了半身,我也一定要把他赎出来!好好的,照顾他……”

这声越来越轻的,最终,还是化成了一片呜咽,“凤儿,凤儿……”

李全转身,默然不语的用刀柄挖着土。

这是命,他想,娘走时,爹告诉他这是命。而爹走时,村里的老人跟他说,这也是命。直至他遇到了那位大人,守在那位大人身边,喜穿锦衫的男子也说,“李全,你遇到了相爷,就是你的命。”

那时自个儿就问,“江爷,这'暗棋'是干啥的?”

那时的江萧也就二十出头,眸色偏浅,笑起来眼底总是流着一抹邪气,他说,“你爱干啥就干咐去!随你的性,过老百姓的生活,养大妹妹再把她嫁出去,然后自己讨房媳妇,生儿育女的,都随你!”

少年的李全不明白的眨巴着眼,“那我咋报恩呢?”

江萧便回他,“看着办,反正只要记着一点。那便是若哪日相爷有难了,你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得给我豁出命来护着相爷,这就成了。”

他说得轻松,李全听了也傻乐,“这也太简单了!我的命本就是相爷的,他要便拿去用呗!”

江萧便也跟着他直乐,“甚好甚好,若真是如此,便甚好。”

只是现下的李全才知,当初的自个儿是这么的傻——这哪里简单了?

早知如此,他真便不该贪那三成的军饷,入了这征远军。更不该与白凤,孙兵扯上关系,还有,最不该与将军……

想到这,李全恍了神……

忠义

想到这,李全恍了神,地上躺着的是一缕白布裹身的白凤,细瘦的身子一吹就倒般?而那孙兵……也还是个孩子,他们,都和自个儿的妹子一般大……

鼻子刚一酸,伸手便捂住了眼。李全告诉自己,他不哭,不能哭,不该哭,更不配哭……

抬手那纤瘦身躯,李全默念:白凤,记得多和阎王套近乎,以你的能耐必能投个好人家。而你弟弟的事,相爷他一定会记着的。

刚想把他放入那土坑,可谁知,身后的方军师却似疯了般,猛的推开了李全,揭开白布。

白凤那脸上的神情安祥得令人看不透,唇角微翘,似是梦中。李全记得,他最后念着的便是眼前的“公子”。

可他的“公子”,呈现的却是一片颠狂之状,他抚着白凤的脸,叫着,“我不信!不信!凤儿他不会背叛樊兄的!”

李全迟疑半晌,小心的问着,“凤公子是不是因为将军他爹的关系,才入了贱籍?”

“是!但他断不会为这而出卖樊兄的!”方无璧挥着手急吼,怒瞪着李全,“凤儿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在京城,他常和我说,这过去的便过去了,不提也罢!”

那是哄您的话——李全想说,可终是忍下了。白凤若真认了命,又岂会受了江爷挑拨,着了他的道?这哄孩子的话,也就像是军师这样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会信。

李全想再劝他,可刚上前,那公子哥的嘴里却突然蹦出一句,令得李全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他说,“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老匹夫,那个卖国贼!一定是他胁迫凤儿,做出这事的!”

“……军师,您在说谁?”

“还能是谁!”方无璧那双眼,恨恨的似要噬人般,“仗着自个儿是当今圣上的亲舅,便狐假虎威,独揽大权,位居丞相之位!现下,居然还想与西狄蛮族议和的一代佞臣——江定衡!”

一代佞臣,江定衡……

李全听了这名字,执刀的手颤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苦笑着回了方军师,“大人,在小的家乡能有个明理判是非的县太爷,便是天大的福份了,这相爷……离咱们太远了。”

可是方无璧却不明白这理,他一兵部尚书的独子瞪着对兔子眼般的冲着李全义正言辞的吼着,"身为大金百姓!却连大金国的安危都不顾,你还配是大金的子民吗?”

李全脖子一缩,抓抓脑袋,不吭声了。

“……那个贼子,在朝堂之上便千方百计的想陷害樊兄!当初那‘逆侯案’也是在其怂恿之下,只是苦无对证!”许是见李全没了反应,方无璧自顾的说了下去,“而现下,他居然卖主求荣的,想与西狄那些蛮子议和!”

“议和……”李全一笑,背对着方无璧,这笑也显得温润许多,反问,“军师,这议和了不好吗?”

“有什么好的?!”

“和了,就不用打仗了吧?”李全憨憨的回他,“不打仗了,大伙儿就都可以回家。种田的种田,娶媳妇的娶媳妇,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谁料,这话听在方无璧耳中,又是如此的粗野,“莽夫!莽夫!”

“国之将亡,又何来家兴!”他整个脸都红了,指着李全骂道,“你就没有丝毫身为大金子民之荣吗?你甘沦为西狄的属民吗?”

只可惜,如此的正义凛然在李全眼里,却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想着油盐酱醋的普通百姓,一个傻傻的小兵。

而他,也更不是会哄着方无璧的白凤。于是,便只能扯开话题,小心的问,“那将军呢?将军他……不希望议和吗?他,是想战吗?”

“那是当然!”话语间,透着自豪,“我爹和樊兄一心为大金,不除了西狄这个大患又岂能安心坐卧朝堂之上?”

“所以,”李全又苦笑,“这翼州的战事,还有这幽州的,其实并不是西狄挑起的祸端,而是咱们吧?”

“你怎知道?”这话一出口,方无璧便知自己失言了,忙闭紧了嘴,像个蚌似的。

而小兵乖乖点头,想了一下,“是将军说的,在接到圣旨前他便知要转战幽州。还有那被俘的西狄将领,他说是咱们毁约在先,挑起祸事。”

方无璧愣住了,他没想这小兵知道的如此之多,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凤儿说你不简单,挺机灵的一个人……我当他可怜你,可看来他又对了。”

这算是夸他,可李全一听,心头一缩,那握着刀柄的手便紧了紧——他不知这白凤对方无璧究竟说了多少,这万一……

而眼前的公子哥却浑然未觉的又转身,背对李全,轻抚那少年已不再鲜丽的玉颜,低声抽噎着,“凤儿,我的凤儿……”

饱含悲凉,透着思念,似是与昨夜凤儿死时的那句轻念,伴着风声互相缠绵。

于是,李全执在刀柄上的手,便松开了——仅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而已,他说的话又有谁信?

“军师,还是让小的把凤公子给埋了吧?”

“不准!你给我滚开!”

结果,方无璧那公子脾气又上来了,挥开李全,抱着白凤死不松手。

就在李全无奈之际,却从身后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手执一块方巾直直的捂住的这位公子哥的口鼻。

于是,方军师便闷哼一声,两眼一翻,失了知觉的被那人轻松的扛在肩上。

如此娴熟的打家劫舍,掳人越货之姿,看得一旁小兵一愣一愣,张大嘴半天也合上不。只因那“劫匪”不是别人,正是满脸络腮胡子的区军医。

“军,军医,你这是干啥啊?”李全哀号,“我差点以为你是歹人,一刀砍过去呢!”

区狄身姿魁梧的,满脸胡子遮了脸,再加上刚才那番动作,还真有点像是土匪来着。不过一开口,便把他的柔性显露无疑,“他伤了神,这药里有安神的药,没坏处。”

区军医的医者父母心,军中皆知,即使对着与他不和的方军师也绝不失公允。

于是,李全这心便又平了下来。摸着自个儿的脑袋,直夸,“还是军医你人好。”

可结果这壮汉虎着个脸,摇了摇头,“我是受白凤所托,照顾他家公子的。”

“……”

“许是这白凤,也知会有今日。自他入了营后,便一直在我面前好言软语的,要我多关照他家公子。”说到这,大熊军医重重一叹,“哪怕他是奸细,我也觉着他向着他家公子的心是真的。”

李全一愣,忙问,“心是真的?可他所做的……难道这行和心,是可以分开的吗?”

换来的,是区狄的重重额首,“那是当然!这天下,又有多少事能两全的?我猜,这白凤他也有自个儿的苦处吧?”

小兵听了,低着脑袋想了半晌,突然又说,“军医,您知道吗?将军第一次招我入帐时,他曾问,‘全?忠义两全的全’?”

“啊?那你答什么?”区军医肩上扛着个方军师,却浑然无物般轻松的聊着天。

小兵憨笑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说,‘全,就是希望我这臭小子日后什么东西都有的意思’”。

区狄点头,竖起拇指赞道,“这意思取得好,实在多了。”

李全又傻笑了,这回儿,总算觉得笑得自在许多,“打扰您了,区军医,快带军师好好憩息去吧?我把凤公子给埋了就回去。”

“唉,劳烦你了。”军医客气的对着小兵道了一声谢,便扛着身上的包袱,往那营帐走去。

徒留下李全一人,与白凤的凄凉的尸首。小兵蹲下身,对着眼前的少年,低问,“白凤,如果我说,我希望将军和相爷都好,你会不会笑话我?”

可白凤,自然不会回他。

于是李全又抓抓脑,“其实,将军待我不薄。你们,也待我很好。而且跟着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也比啥都好。我也希望咱们的将军平平安安的……你说,那些朝堂上的事干咱们老百姓啥事呢?”

小兵支着下颚,一人碎语,“我只想当个老老实实的小兵,拿着自己那份军饷,该多好?什么国仇家恨的与我何干?只是……”

苦笑着,李全又说,“只是,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我的命,早一步给了相爷,但再也没法要回了。”

“唉!”重重的,仰天长叹着,李全突然起身,把白凤轻轻的放入了刚挖的坑里。

“这附近好山好水,没事还会有些个野兔野猪什么的经过。白凤,在这,你也就不寂寞了吧?”

当那第一拨土洒上了白凤那还稍嫌稚嫩的脸袋时,李全又加了一句,“你的公子,我会帮你护着,定不会让他受别人的欺负,可好?你就安心的上路吧。”

四周空寂,偶尔抬头飞鸟掠过。埋了白凤后,李全坐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泛着苦意。其实他不傻,他知道若是哪天轮到自个儿了,别说入土为安了,能否留个全尸,都难说。

于是,他埋了白凤,也期许着将来哪一天,也有人会把自己埋了。

只是,古人也说了:这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最后,又是重重一叹,李全用颗石头充了墓碑,便回了军营,结果一入营却被传至将军的帐内。

未想太多,小兵急匆匆的赶了过去,只因将军这次用的是军令。一入帐,却见左右两位副将居然也在,一脸凝重。

“李全?来得正好。”杨左见着他,略微松了口气,轻笑着转身拿了样东西便丢至这小兵的手中,“这回,得看你的了。”

“……啊?”小兵的手一抖,差点摔了那东西。稳住后连忙打量着将军的神态,可后者仅是如同以往般,漠然的瞥了一眼便又转身研究着兵图。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原本属于李全,后又给了孙兵的神弓“天狼”。

于是,李全现下便握也不是,摔也不是,苦着一张脸直叹,“杨副将,您这是?”

可杨左依旧笑问,“李全,给你个立大功的机会,可好?”

竖起耳,“咋说?”

“三日后与西狄前锋交战之际,我要你在二十万大军之中,一箭射下敌方大将!”杨左说得风淡去轻,毫无所谓。

“……哈?”可李全,却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了,“副将!您,您这玩笑可开过了!”

重任

“李全,三日后与西狄大军交战之际,我要你一箭射下敌方大将!”

小兵瞪大眼,又狠狠的眨了下,才颤颤的问,“杨副将,您是要我从二十万西狄大军中取那将领首级?”

“是啊。”杨左一脸轻松,仿若只是要李全去门外杀一只鸡般。

“……”猛的,李全捧着“天狼”向后一跃,大嚷,“杨副将,您,您这是在玩小的吧?!”

杨左没说什么,倒是韦右敞开嗓门,吼着,“咋乎什么?!不就让你去立功吗?看你吓得腿都软了!还算咱们大金的兵吗?”

于是,李全不敢吱声,只是苦哈哈的探身望着那端坐在案上的樊落,疑惑的问,“将军,这,这究竟是咋回事啊!?”

樊落倒也干脆,直接把案上那书信扔给了杨左。于是杨副将脸上挂着一抹淡笑,盯着李全一字一顿的说,“西狄传书,三日后十里外青山峡中,两军叫阵。”

顿时,李全心中一凛,方才明白——这仗,是要开打了!

所谓两军叫阵,实则是开仗之前各军派出一人比试武艺。胜者,自然鼓舞军心。而败者,必锐气大减。于是两军受命叫阵之人,多少有些赌命之味,生死由天。

李全缓缓的收起面上憨相,神情转沉,问,“咱们谁出战?韦副将?还是赵兵头?”小兵尚有自知之明,这打仗非儿戏,半分马虎不得。

于是,杨左眨眼盯着李全,而李全也眨眼,紧盯他不放。

突然,杨左身形一侧,便露出了身后那身着乌甲长发垂肩,依旧一脸冷漠的美人将军,一脸无奈道,“敌方将领指名道姓,直呼将军名讳骂爹骂娘的,你说,谁去应阵?”

李全听了,这脸便瞬时刹白,疾叫着,“将军?!绝不成啊!这太过凶险了!”小兵别的不懂,可说书的却听了不少。就像那所谓的御驾亲征一般,若是将军胜了皆大欢喜。可若是输了……便绝不是光一句输了,便能了结的事——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人头落地!

更何况即使将军武艺超群,可凡事总有一个万一,对不?小兵心急如焚,他不明白怎么两位副将不阻止将军?

像是看透了这小兵的意思般,杨左额首,吐出一句,“所以李全,这场仗将军只能胜!不能败!”

“……”小兵身子一顿。

“李全,你不傻,该明白我是何意。”杨左笑着呆立的小兵,指着沙盘,“青山狭位于两起山脉之间,小径幽深,仅可容数十人通过。而那西狄敌将所定对阵之地,正是这峡谷羊肠小道之上。”

指着那婉延山脉,李全觉着不光是杨左,甚至连韦右及将军都盯着他。一个个的,仿若他们都在问,“李全,你行吗?”

小兵低首望着手中的“天狼”,这是近卫营里的神兵锐器,与赵兵头的“撼山”齐名,都是护着将军用的。可所有人也都称,这是凶器。因持它之人,皆重重血光,如同浴血……

想到这,苦笑一声,“杨副将,您是要小的在那伏击吗?”李全指着那沙盘,“峡谷之旁多是险峻山崖,却不乏隐密之处。您是要我趁着将军与他叫阵之时,在那儿伏击吗?”

杨左与韦右对视一眼,不知为何两人神情俱是一松,仿若放下了什么担子。

杨左吐息,“李全,将军的命我们就交给你了,行吗?”

李全恍了恍神,他望了一眼不知何时,亦抬首用那幽潭般的眸子望着他的将军。凤目微挑,额际紧绷,似是心事重重映着眉间的红印如绽放血莲。

于是,小兵脑子发热,脖子一梗,眼里泛花,色迷心窍之际,挺着胸膛,“成!当然成!杨副将您放心,小的必会护着将军周全!”

“呵呵,那就甚好甚好!”

可杨左不知,李全这话刚出口,便恨不得自打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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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一圈觉得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杨左便拽着韦右先行离开了,留下捧着“天狼”惴惴不安的小兵,以及他的美人将军。

李全不安,小心的抬首望了望将军的玉颜,又连忙缩了回来。将军不喜他拿弓,李全便琢磨着暂时把这东西扔哪,可左转右转,这营帐就这么大。

想了半晌方又抬首,问着,“将军,还有啥事吗?没事的话,小的就退下了,成不?”

可樊落却不答话,只是盯着他的如漆黑眸之中透着寒光,盯得李全心里直发虚。突然,将军开口,清泉般的嗓音泄满了整间营帐。

他问,“你,为何不哭?”

李全眨眼,惊疑的望着樊落,过半晌才回,“将军,您好久没说这么长的话了。”

“……”

“咳咳,您是在问小的为何不哭?”见将军神色不对,李全连忙摸着脑袋,装着傻,“赵兵头未哭,小的又岂好抢了他的饭碗?而方军师……哭成那样了,若我再添乱,那凤公子还怎能安心的走吗?”

樊落听了,只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狗屁不通!于是,这眉头都拧了起来,又说了二字,“王虎!”

于是,小兵的身子便似僵住般,转头看着四方不知所措,最终只能叹息,“将军!您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回他的,自是樊落的一脸认真。

也因此,李全便一脸挫败只能认输,像小狗般搭拉着脑袋蹲下身回忆,“那时,总觉得有心口泛着疼,刀割一般。”

“疼?”

闷闷的点了点脑袋,那是李全第一次对着个对自个儿没恶意的人下手。兵刃相交,浴血沙场之际,趁乱李全便把那人魁梧的身姿想成了西狄将士。于是这手中箭弦一松,便直直的……

然后李全便觉得自个儿的心,开始泛着疼——那人快当爹了,那人有着等他回去的媳妇。可是自个儿却夺去了某人的相公,某人的爹……于是这心,便疼的似要裂开一般。

那时,若是不哭的话,李全怕自己那打颤的手再也无法稳住。真不知当初的白凤是怎么一边在军师的帐内,一边还向外泄密的……

深吸口气,李全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是啊,很疼,那时这个心很疼,等回过神来早已哭成了一团……呵呵,还被您和韦副将打了呢!”说到这摸着屁股,仿佛与这心口一般,还在阵阵抽痛。

“不过,将军,现下我还是不哭了。”李全抬首冲着那案头,扯开嘴角,“免得又被您和韦副将打军棍。”

可案头上,早没了美人的俏影。不知何时将军已立在李全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于他。

李全呆呆的抬头,大嘴半张盯着他。第一次见着将军时,也是这般情形,一张天仙似的脸却冷若冰霜。可却偏偏的,揪住了自个儿的眼,便再也离不开。

真是色心不改!李全暗骂自己,他与将军的距离便像现在一般。他挺身而立便气势逼人,仿若睨瞰天下,而自个儿,却偻着身,如同草芥一般高抬着脑袋直至颈脖发酸的还是望着他。

就像将军以前说的,他是将而自个儿只是兵,他是侯爷而自己则是个连银子都未见过的百姓,这就是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泥……

李全还在那发着愣,想这有的没的。可突然,他觉得脖子一紧,正待反击之即却见这下手的,居然是将军?

樊落他单手捏着李全的后领,一使劲,便把他整个人都提起。

一惊一诧之间,李全猛眨眼死卡着脖子,这时樊落才仿佛明白过来般,松开了手。

“咳咳,将军,您,您若是要小的命直说便成,小的不想当吊死鬼啊!”李全边喘着边抱怨,吐舌摸脖子。

而樊落反问,“为何?”

大概也就李全听得明白他是何意,连个嗝都不打的直接回道,“这吊死鬼拖长了舌头,死得多难看啊!”

“……”樊落难得有股挫败之感,他完全无法猜透这小兵究竟在想什么。这感觉,令他又一阵不适。

于是,在这小兵还未回过神来之际,樊落便把这小兵揽在自己怀中,一手按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另一手却死压着他的脸,直直的撞向自己的胸前。

“怦”的,李全的鼻梁骨狠狠碰上了将军胸前的乌甲,头晕目眩之间,又被将军死硬的按住。

于是,这小兵“唔唔”挣扎几番未果后,不禁暗想将军这是打算把自作儿闷死呢?而且还是那种死前把容都给先毁了的那种!

无奈叹息,小兵命贱啊!

正待李全认命的双手一松,任着将军胡来之际,头顶那刻在心里头的嗓音却又吐出一字,“哭。”

“……”

二字,“哭吧。”

李全的身子一颤,他想他明白了将军的意。过了半晌,才迟疑的伸手环着将军的腰,把头紧紧的闷在那套着乌甲格外冷硬的胸膛之上……

不该,不能,不配!于是,李全不想哭。可现下,这眼睛酸的似是里面藏着几斗的沙子,拼着命的往外挤。

片刻之后,樊落的胸前又传来小兵别扭的闷声,“将军,小的,小的哭不出来……”可还未待他说完,美人将军另只手也抱着李全的脑袋,轻抚着他的硬发直至僵直的脖颈。

樊落记得,小时候家里那只看门狗最喜有人这么摸着它的脑袋。不知为何,看着李全那傻笑的样樊落想做的,便是搂着他,摸他的脑袋。

一下,两下,直至那人的身子终于软了,肩膀开始抽动。

可突然,李全还是伸手执意的推开樊落,黑黑的脸上眼圈红的似是天边红日。可他的脸,依旧是干的。

“呵呵,将军,小的还是不哭了。最近事多,小的被委以重任得赶紧去练会儿箭,您说对不?”说完,便从只小狗变成了尾灵蛇,一溜的转出了樊落的胸膛,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出去。

而樊落却依旧呆立原地,长眉紧拧的望着空空如野的双手。他不明白,为何觉得这心,似乎也空荡了……

喘着大气,李全回到了近卫营中,现下也只有他一人。用袖口抹了抹眼,发现是干的。呆立片刻,便拾起一边的“天狼”准备去校场练练手。

可一个不慎,撞倒了巡营时用的长刀。刀鞘滑地刀刃显露之际,一张薄纸缓缓飘落。

李全捡起看了一眼,眼神闪烁可神色却未变。他慢慢的揉着那张纸,轻手的连声音都不敢露。直至揉成一小团的,然后张口便把它咽了下去。

李全不识几个字,这是大实话。不过江萧倒是教过他几个,比如李全的“全”字,夜袅的“夜”字,当然,还有一个杀人的“杀”字。

那张纸上,也正巧,就一字。

“杀”

伏击

那是江爷的字迹,李全不懂门道,有时觉着像是在画鬼符似的。后来将军又教了他一些,这才明白,原来这字迹依人,各有不同。

像将军的,横便是横,竖就是竖,细长绢秀,一笔一划像根根木桩,就怕它连拐个弯都不会。

而江爷的,看着便绵软无力,缠缠绕绕的似是在绣女红——于是,他那字迹便再好认不过。

现下,李全不会傻问,这“杀”字,是何意。

更不会问,这纸是怎么到自己的刀鞘里的。

当然,最不该问的便是——何时杀?如何杀?以及……杀何人……

李全喉咙又咽了几下,直至这团纸真正的下了肚,这才缓缓的起身。结果这腿脚一软的便直接趴坐在地,扑腾了半天,终是起不来了。

呆坐在帐旁,李全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握着“天狼”的手,轻轻打颤,直至这圆月似的弓身叩着泥地的,沾了一头的灰。

好不容易不打摆了把这弓收入怀中紧紧的捂着,结果小兵一摸脸,却全湿了。

李全知道,江爷是要下手了。以前的自己是暗棋,可是白凤一死,自己这暗的便得明了。于是该干什么便得去干。这,也是命……

“哭吧”,将军那不伦不类的“军令”,还在李全的脑中回荡。嗓音清冷,却柔绵的温烫了李全的眼。

“杀”,江爷那字,柔绵无力,却透着寒冽,又硬是把这眼冻得生痛。

于是,一冷一热之间,这泪便再也止不住,把李全沾了土灰的脸整成了一个泥人似的。

“李全,给你个立大功的机会,可好?”杨副将的低声柔语……

“成!当然成!杨副将您放心,小的必会护着将军周全!”自己的豪言壮语……

猛的,李全丢了手中“天狼”,抱紧自个儿的身子,咬着牙,浑身都打着摆子,久久不停……

那个夜里,听护营的兄弟说,这李全可是下了血本的在那儿练弓呢!“天狼”本是利器,弓以硬木制成,弦以巨蟒背筋盘绕。寻常人怕是拉都拉不开,而李全,却硬是拼着一股韧性,练两个多时辰。

果然,掌心之中已是道道的血痕,血珠滚落,渗入泥地。于是,小兵咬牙裹上层布巾,再次挽弓。

直至被杨左劝住,“若是伤了筋骨再也拉了不弓就糟了。”

“呵呵,哪这么娇贵呢?杨副将,小的练弓不都是为了保护将军?”李全表面这么说着,可心里却想,废就废吧,留着又有何用呢?”

杨左沉默不语,似是想着什么。然后觉得和这小兵说不上理,便推着他入了将军帐,由将军来硬的。

结果……

“唔,将,将军……”

守在帐外的兄弟听得清楚,那李全先是一记哀号,然后书案浮动之声,接着便是阵阵肉体相击,间或伴着呻吟。

帐外两人气血翻腾,互视一眼,想找团棉布堵耳的又怕现下是多事之秋。万一被韦右将发现,可是要吃板子的。于是,可怜的两个年轻小伙,被自个儿脑海中的种种旎旖之景,弄得鼻血连连。

其实若他们偷偷掀帘一瞧,也就明白内里乾坤了。

此刻,李全被樊落紧压在膝上,腰带扯落于地,长裤褪至膝间,露出了两山丘似的尚属白嫩的屁股蛋儿。

而樊落那张持过“乌蛟”布满厚茧的大掌,便毫不客气的“啪啪”的直落而下,招招狠厉,似是严惩。

直至那充满劲道,弹性十足的两团白肉都泛成艳红之色,李全才拖着嘶哑的喉咙,陡高的叫着,“嗯啊,哈,将,将军!小的,小的真受不住了!饶了小的吧!”

可怜的营外两人,失血过多头晕目眩,真的得去区军医那儿瞧瞧了。

其实,樊落的手在刚觉得这两团白肉已然红肿之际,便已下了轻手。只是他不知刚才还只是痛,到后面他轻了却反而麻痒起来。弄得李全左扭右扭,始终吊着,苦不堪言。

“知错了?”樊落抚着那团肿的高高,泛着烫的地方低问。

“知了知了,小的知错了!”小兵泪着双眼,反问,“将军,您的手不疼吗?还是先歇歇,别再打了吧?”仿若市集上的讨价还价,抑或缺斤短两的。

其实李全也不想想,若这巴掌换成军棍,将军的手是不疼了,可是他的屁股却又是几天好不了。

这点,樊落自不会点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揉着这肿胀之处,等到李全又暗自吟出声时,便轻巧的回了句,“活血。”

“……”于是,小兵欲哭无泪的暗咬衣襟,脸袋便拧成了一只肉包子。

而樊落见他那样,不知为何这心却又舒爽起来。那人趴在自己膝上,沉甸厚实,不再空落。而其憋红的脸泛泪的眼眶,看着,实在是……感觉不坏……

“李全。”突然,樊落边唤着小兵,边把他揽坐在怀中,盯着那双黑白公明的眼低问,另一手抚着裹着布巾的手,问,“不哭?”

“不哭。”小兵回道,一脸无奈,“将军,您咋老要小的哭啊?如果您喜欢看,去看看方军师吧?”

“……”

“对了,将军。方军师总和小的说,您对他极好,总夸他。当初您说了啥话啊?”李全是真好奇,他不知道自个儿的将军安慰人时是啥样。

樊落侧首似是回忆,直至一旁的小兵盯着这如玉侧颜差点流下口水之际,回了二字,“有用。”

“啥?”

“方无璧,有用之人。”总算,蹦出了一句整语。

“……是,是吗?”李全翻着白眼想到了那位公子哥,一阵有心无力。于是又是好奇,“将军,您为何这么说?方军师那时做了啥事吗?”

轻摇首,将军一脸认真的直视小兵,道出了原委,“兵部尚书之子。”

“……将军,”李全小心的问着,“您说他有用,是因为他是兵部尚书之子?”

樊落自然又是额首。

于是,李全欲哭无泪,“将军,这话您可千万别当着方军师说啊!”不然准有人发飙,“还有,您真不该安慰人……”

结果,樊落轻挑凤目一脸不解,而李全则又被这美色迷得晕头转向,呆坐在樊落的膝上,忘了疼的,只顾吞着口水。

三日,一晃便过。

昨个夜里,李全便拿起“天狼”,寻了根结实的草绳,和将军及两位副将打了声招呼的先去了青山峡。

顾名思义,应当是满山翠枝,叶繁枝茂的。李全到时天色依旧暗着,于是看上去便是黑压一片,透着一抹郁暗之色。

爬至崖顶,丢了块石子探了探动静,选了一处结实的大树绑上草绳便顺溜的滑了下去。

照理这事应该是两人做的,一人得在旁守着。只是李全最近要不在将军帐里呆着,要不玩命的练弓,有意无意的便避开了赵兵头。

而杨左更是未提起半字,于是李全也顺理的自个儿跑了过来。

滑至一片被草木掩住的凸地,砍去一些草藤,借着月光打量远处。那被杨左在沙盘上标明所在,清晰可见。

于是,李全松了口气,捧着“天狼”与一支长箭,倚坐在后方岩石之上,闭上眼,打起了盹。这箭只有一支,胜与败,也全赖这一支了。

夜露寒重,小兵打了一个冷颤,竖着的耳朵动了动,远方传来几声清脆的马蹄。这方向,怕是西狄那方的吧?

李全睁开眼,数十匹枣红马上驮着一个个身裹红甲的兵士,最前头那个倒是一身银色轻甲,头戴长翎,手持偃月长刀,不知为何,总觉得杀气腾腾的,怕就是那西狄将领吧?

正想着,另一侧却也传来马蹄轻轻,较之西狄疾驰,更似闲庭信步。李全一回首,这口水便也哗啦啦的流下了。

只见他那美人将军,樊落正一身戎装,胯.下乌云踏雪,右手乌蛟斜落身侧,红缨矛锋直指地下。一轮红日自身后冉冉升起,炎中美人凤目星眸,眉目如画,额间红印缀着一脸淡然。

而那如瀑青丝垂至身后,松垮的系着一条青色粗布——那正是李全前些日子亲手撕下兵服,给将军系上的。

想到这,李全面上一红。看着自家将军全然悠闲的晃至自个儿的面前,擦身而过之际,有灵性的马儿后腿一蹬,将军便抬首,似是望天。可小兵知道,那双幽潭似的眼直直的,与自个儿的对上了。

李全不禁谓叹,这美人就是美人,连出场时的气魄都大不一般啊!如霜玉颜,硬是把西狄将士的杀气给扑了下去。

而那位西狄将士,似是不甘的解下腰际长剑,重重的摔落在地,然后骂骂咧咧的似是说了什么话,神情极其愤懑。

李全离了远,也听不清,只是觉得这西狄将士的脸似是有些眼熟。

他家将军,自然依旧山崩不动,默然不语。倒是杨左上前说了几句,结果惹得那位西狄将士更是气红了脸,似是要炸了般,提刀跨马的,居然就直直的冲上来。

而将军,自是挥枪踢马迎上前去。

“铮”的一声巨响,连躲在崖上的李全这浑身都一震。只见那长刀来势迅猛自上直劈而来,樊落微一侧身,矛锋相抵,借着巧劲,便轻易化解。腕部扭转,百斤重矛似是化为蛟龙,矛身一摆便直取敌将面门。

可对方将领也并非绣花枕头,身形后仰如同鹞子,堪堪躲过之际,又是挥刀直逼,横劈而来。

一柔一刚,似是龙凤游呤。

躲在崖上的小兵看得仔细,也暗自捏了一把汗。转目四处,无论是杨左或是西狄将士,皆一脸凝重,双目不离分毫。

于是,李全缓缓起身,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便搭上长箭,拉起满弓,目标直指——征远侯,樊落!

功过(补全)

“杀”,李全自是明白,这“杀”字,说的是谁。江爷那人一心向着相爷,不容半分差池。

而李全若是也向着相爷,自当与其一般。所以,李全这箭对着的,正是迎敌的樊落。

只是想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手中长弓便重若千斤。阵前,将军正与西狄敌将赌命厮杀。而其身后,李全的箭对着的,却是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突然,李全裂嘴一笑,总觉得这样的自个儿照方军师的话来说,便是那些叛臣贼子的典范。大敌当前的想着的却是窝里反。说出去,岂不笑掉他国大牙?

可是笑着笑着的,李全却觉得口中一阵苦涩,原来不知何时下唇已被自个儿咬裂。铁锈味弥漫整嘴,裂口阵阵抽痛,连绵不绝,带着的,连胸口都觉得阵阵郁结,似是压着块石头般,闷痛不已。

身子不觉一颤,于是一滴冷汗便顺着额际滚落,滑至眼帘之内。酸涩之感瞬时涌上,躲在崖上的李全只想抹抹眼,却差点儿傻傻的松了弓弦。

猛的回神,手指便倏得绷紧,紧紧拉住,这弦线便顺势勒入掌肉之中。伤口崩裂,殷红血珠沿着白弦,渗入弓身。

“天狼”饮血,便戾气缠身,似是有了灵性般,不催而自动,箭翎“嗡嗡”作响,叫嚣连连。它,也催着李全让它浸淫血腥!

可正当李全再也无法把持,弓弦松动之际。猛然,底下局势突变,樊落似是受不住敌将连番重击,身形一晃,胯.下灵驹顺势侧蹄,后跃一边,帮着樊落化解劣势,堪堪稳住。

可这一躲,却偏偏躲过了李全的箭路。

箭只有一枚,成败在此一举。李全又陡的紧捏弓弦,十指指尖似是绷裂,连心之痛,却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不知不觉,日头早已升高,这青山翠谷便显出了它原先风貌。

仅容数人的羊肠小道上,两军对峙,骏马嘶鸣,金戈之声伴着杀戮之息,胆颤人心。那西狄将士头顶所戴长翎早已歪斜,滑稽可笑。而樊落系发青布也已然滑落坠入泥地,马蹄践踏。

身后百丈崖间树影婆娑,李全的身子隐在暗处,僵硬如石,巍然不动。

待一细看,只见这小兵小兵的身子却似是从水中捞出一般,整个都被冷汗染湿。较之底下二人,这不动的反比动的,更为惊悚。

“杀”,那是必然,因为李全这条命是相爷的,他说啥就是啥。

而若真的要“杀”……为何,这手中捏着弦的手却迟迟不愿松开?仿若这身子完全不是自个儿般,不听号令。

李全不明白自个儿是怎么了?若换平日,以他的本事,早已不知射下多少飞禽走兽,哪有现下如此狼狈?

凝神,迸息,无我,眼界之间只有那活物,然后,放!

可这口诀在李全脑中翻滚数次,如此轻易,但身子却依旧未动分毫。

放啊!快放啊!只要这箭放了,便能报了相爷的恩情!所以,快放啊!

只是最终,李全这身,和心,终究还是分开了……他,射不出手中利箭……

底下的杨左似乎也觉着有些奇怪,看看高挂的日头,再暗自回首打量四周。时辰已过,这李全究竟在哪?

躲在暗处的李全,自是看在眼里……还是放箭吧,他对着自个儿低语着,闭上眼随便放出一箭,赌一赌各自天命吧?若是中了,则是将军的命,若不中,则是相爷与自个儿的……

“噗”的,李全又是一阵苦叹,“李全啊李全,你还真是一个孬种!最终,你啥人都帮不了……”

说完,正待闭上眼。可突然,对面青山之间树浪浮动,随着日头渐移,竟隐现一点银光,一闪而逝。

李全心念一动,大叫不好便连忙拉满长弓,冲着那点银光疾射而去!

“嗖”的一声,箭翎夹着劲风,直直没入那片青山之中。不消片刻,一记惨厉哀号,便有人轰然坠地。此人身着西狄兵服,手中持着的,正是一把扣着羽箭的长弓……

“将军!有伏击!”反应最快的自是杨左,他看那人坠地,陡然上前直指西狄将士,恶人先告状,“素闻西狄勇士光明磊落,可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西狄将士一脸错愕,其余手下也是不知所措。可在他们还未细想自个儿的弓手如何会被他人射下,樊落却一刻不缓,旋身一记回马枪直击那人胸口银甲之处。

顿时,西狄将士竟被这重力撞落在地。伏着胸口满目惊慌的直视着眼前驱马自上而下睨视他的樊落,开了口,“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我是……”

可最终,他是谁依旧不得而知,因为樊落那“乌蛟”已直直刺入他未有软甲护体的咽喉之处。抽枪血光四溅之间,樊落对着那怒睁的尸首,双唇微勾,眉间殷红涌动。

抬眼冷望不远处的其他西狄将士,吐出四字,“成王败寇。”一语,定乾坤。

在崖上的李全看得真切,在见着自家将军一枪灭了西狄将领之际,暗自松了口气。好在,这箭只有一支,也仅有一支。

想到这,李全浑身竟是一阵轻松,身子一垮坐倒在地,这才发现全身酸痛的厉害,连弓都撑不住了。

或许这,就是将军的命不该绝?李全这么想着,却又觉得这心里又沉起来——对江爷,他又该如何说呢?

苦思良久,最终却还是甩头无奈一笑,把天狼别在腰际便顺着草绳向上攀爬。可谁知,刚至一半,脚下突然打滑,土石滚落,这身子,便已吊在崖边空悬之处。

好在,系着草绳着,可李全刚想到这,陡然,身子竟然往下一沉,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连忙抬首,只见那原本应当可承数百斤重物,浸染药物特制而成的草绳不知为何,竟已被磨断大半,只余下几缕草絮苦苦支撑。

李全心中一凛,怕是再一使力,这草绳便要断了。于是便只能吊在百丈悬崖之上,不上不下。身下两脚空荡,谷间厉风凄哀。

李全知道,若真摔下去虽不至于成那肉饼子的,恐也性命不保吧——届时,也别担心怎么对着将军和江爷了,都一了百了……

此时此刻居然想着这有的没的,李全这人天生劳碌命的还能长这么大,只因这神经也比寻常人粗许多。

“啪”的闷响,草絮终是再也撑不住这小兵,豁的便断了。

……妹子,哥想你——身子下坠之际,李全脑中唯一所想的,便只有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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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当这小兵认命的算计着能给妹子多少人头费时,突然,这下坠的身子竟猛的一顿,接着便觉着有股巨力牵着直把自个儿往上拉……

呆愣片刻后,李全心中狂喜,连忙抬首,可望见的,却是多日未见的赵兵头。

此刻,那张脸依旧斜嘴痞着,白面书生的脸上一双小骗姑娘的眼翩飞,透着戏谑的瞅着李全。突然,裂嘴一笑,如艳阳四射,闪得小兵睁不开眼,“傻小子,还不快上来,难不成真要爷下去把你当祖宗似的背上来?”

李全张大嘴,直瞪着那人,不过手上还是没闲着,边爬边问,“赵兵头,怎么是您?”

“咋不能是我?”赵兵头嬉笑着捏着草绳另一端,轻松的似是捏着一尾拴狗绳,蹲坐着,“我好歹也是你的头,别吃里扒外的把我给忘了!”

“呵呵,哪能呢!”李全直嚷着,“这不,最近不是忙吗……没给您请安。”说话间,这头已然探了上来。

结果可好,赵兵头一巴掌正好拍上去,“油嘴滑舌,哪学来的!”

“还不是跟您……”刚说一半,连忙闭紧嘴,傻笑着爬了上来。

赵兵头横了他一眼,翻弄了会儿手中草绳,滞了片刻,便一洒手,轻挥挥的把它丢下山崖。须臾之后,便没了踪影。

李全跟着望了一眼,也没吱声。

于是赵兵头又转身笑斥道,“少在这滑头!怎么弄得一身臭汗?不就让你放个冷箭吗?怎么搞得倒像是拿刀子砍人似的。”

李全笑脸一僵,却又聪明的弯腰拍着一身的灰土,掩饰过去,“这不,拿着箭对着将军的方向……小的不敢吗?”

赵兵头想想也是,“你怕自己眼力不够,误伤将军?于是,你也没射那西狄将士,倒是把他们的伏兵给击下了?”啧啧摇头,“小子,你说杨副将该罚你违抗军令呢?还是赏你护主有功啊?”

李全这才直起腰,憨憨一笑,仿若卸下了担子,“随他高兴了,反正,这箭也只有一枚。”救与杀,一介小兵□乏术的,只能选一样。

思索片刻,赵兵头又猛拍李全脑门,“好小子,够贼的啊!”

后者装傻,摸着脑门,乖乖的跟着赵兵头往下山的路走去。

只是过了半晌,望着身前那人摇晃的走姿,李全觉得自个儿还是犯贱的多问了一句。他说,“赵兵头……孙兵他,是埋在土里的吗?”

前方身影一顿,赵兵头侧身看了小兵一眼,嘴角一撇,翘得老高,像弯镰刀,“是啊,埋土里了,多亏兄弟们帮忙,两位副将也默认了一回。不过,也仅此一回吧?”

说到这,眼神闪了闪,继续唠叨着,“算是这小子走了狗屎运,若是死在沙场上的,怕就堆一块儿的统统烧了,哪来的入土为安?”

“……”乡下人,多少都信这个。李全听了,心中稍有些宽慰。在他脑中,那个长着一张俊脸的少儿郎依旧意气风发,一脸傲容,笑得直闪人眼。

他总缠在自个儿的身边,小孩心性的叫着,“师父师父,啥时教我那‘一箭双雕’的本事啊?我可是要立下大功,光宗耀祖,衣锦归乡的啊!”可刚说完,那双漆黑的眼便渐渐的失了神采,布满疑惑直直的仰望夜空……

想到这,李全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益发沉重。对于白凤,他可怜,却无愧,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个儿选的路,迟早得有这一遭。

而对于孙兵及王大哥,他却连提,都不敢提,只能掩耳盗铃的告诉自个儿,他们是被西狄所害……

正如他说的,心中无愧不怕鬼敲门。可现在,他怕……

那一夜,若不是在将军的怀中,有着军神罡气护体,怕是和王大哥走时一样,噩梦缠身一夜无眠吧?

前方,赵兵头见李全低着头,默然不语。他也就转身又迈了步,安慰着,“你也别难过,从军的哪个不把头悬在腰间的?孙小子他家二老此事看多了,明知如此还让他来,也该早想到这步了。”

“……”李全在想,自个儿该答什么?

“好了好了!少婆妈了!不就死吗?我们哪个没那一天的?只要觉得值,这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对不?”

话音未落,突然,小兵只觉肩头一沉。一惊之下方知是赵兵头两手,正牢牢的抓着他的肩。

“李全,”收了痞相,赵兵头一脸认真,“保护好将军,算是替那笨小子完成遗愿,成不?”

“……”喉咙一涩,李全颤着声挤了半天,才软软的吐出一字,“好……”

伤势(补全)

可赵兵头听他这一声答得软绵无力,神色一暗,似是不满。不过终是忍下了,单手夹着李全的脖子,把他一同拽下了山。

山下,自是等着他们的杨左。上下打量两人一番,这位副将一脸和气的问,“李全,为何没有放箭?”

小兵挺胸,“我只有一箭,若是射杀了敌将,敌军伏兵也伤了将军,划不来。”

杨左听了,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原来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只给你一箭……”

小兵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讷讷的干站着,手心又渗出冷汗,涌进伤口,一阵抽痛。

好在,杨左未再为难,看了眼李全滴嗒着血水紧握成拳的手,“先下去包扎吧?该赏该罚,全凭将军处置。”

事已至此,李全暗松口气同时,也只能感慨自个儿的运气不坏。

其实,不光李全,这场首战对征远军而言,也确实运气不坏。

不知为何,敌方将领只带五万人马驻在谷.道后方。当初西狄选此地叫阵,一则怕以寡敌众,二则,心怀鬼胎。如今看来,连此等暗招都使了,怕是铁了心的想取征远侯的项上人头。

“只可惜那将领也实在是笨得可以,你想得出的招式,别人就想不出吗?更何况咱们将军身边可有只成精的狐狸在,哪容他随意算计?”

是夜,赵兵头在帐中绘声绘色的冲着还未轮值的小兵们,话着当时情形。俨然不知,他口中的“狐狸”正与李全站在身后,抱胸听着,笑咪了眼。

有人拉了拉赵兵头的衣摆,却被他一掌拍落,“别打断老子,正兴头上呢!”

语罢,执起一根长棍充作“乌蛟”,一阵左晃右摆,舞得倒煞有其事,继续开唱,“话说咱们将军那是神功盖世啊!‘嗖’的一枪入喉,竟然把敌将的尸首挑了起来,悬至半空。顿时,就把那些西狄蛮子给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夹着尾巴跑了!哈哈哈!你们说!厉害不?”

“……”只可惜,唱得再美,也无人应声。

“喂,咋不鼓掌?老子说的不好?”见四下无声,赵兵头不干了,提起一旁小兵偏要让他评理。

可怜的小兵一脸哭丧,夸也不是否也不是。看着他那样儿,李全倒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滋味儿。

结果,“啪啪”,廖廖数下,杨左十分捧场的夸道,“不错不错,神形俱佳,引人入胜。赵头,等退兵后我介绍你去都城茶馆说书,保证满堂喝彩。”

顿时,那后仰的腰板猛的一偻,赵兵头转身满面谄笑,“呵呵,杨副将,你咋来了?快坐快坐啊!”顺便,给了一旁的李全一记眼刀子,咋不喊他一声!

李全冤枉的苦着脸,他也是在巡营时莫名的被杨左给捉来的,怪不得他啊!

杨左摆了摆手,褪了军服的他比起方军师来,更似是村里的寒酸秀才。“不了,只是将军要李全去一趟,我来领人而已。不过赵头,你刚才可说错了一件事。”

“啥事?”

“那些西狄兵士不是被将军给吓跑的,是接到军令,自个儿退去的。”杨左看得真切,西狄几里外的军旗已然舞动,挥着的是迎战旗号。

正待他和韦右也打算布阵迎击之际,那号令却随着风向一转,从进,改为了退……

“自个儿退去的?”赵兵头那时和李全在山上,看不真切,便一脸的疑惑的接上了话,“这是为啥?”若牵出那二十万大军,此战对征远军而言必定万分凶险。

“这可猜不透。”杨左笑得如三月暖风,“那西狄逍遥侯可是四国皆知的千年‘狐精’,道行比起我来,可高深许多,不好猜啊!”

“……”

赵兵头嘴角抽搐,答不上话。而李全在旁,更是憋笑憋的,险些岔了气。

杨左倒不介意,话锋又是一转,“所以赵头,记着,这鼓舞军心是行军必备。但切记,莫不可轻敌。这西狄将士个个骁勇善战,可不是省油的灯,懂吗?”

此话一出,帐子里的小兵们莫不肃然起敬,连连点头敬畏的瞧着征远军中赫赫有名的“狐狸”副将。

连赵兵头也是一脸景仰,“是是是,副将您说的真是太对了!小子,跟着好好学着点!”说着,便一脚把呆愣的李全踢出帐子,恶声恶气的,“还不快随副将出去!呆在这儿干啥!”

李全委屈的眨眨眼,杨副将则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施施然的步出了帐子,还了赵兵头他的官威。

走在路上,李全终是止不住忐忑不安,疑惑的问,“杨,杨副将,将军派你来叫我……是,是不是打算罚我违抗军令了?”

杨左觉得有趣,反问,“若要罚你,为何是我来而不是韦右?”

李全一想也是啊!连忙飘飘然的笑问,“那将军是要赏我吗?多少铜板?”

可杨左却还是摇首,反问,“李全,你还记得你另一职责吗?”

小兵一愣,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悟道,“对了,我还是将军的小侍!”

轻颔首,突然杨左凑到李全的耳边,轻轻巧巧的咬了一句,“将军都受伤了,你不在旁侍候的,外个看来又成何体统呢?”

“什么!您说将军他……”李全一听,惊得几乎跳起。可刚嚷至一半,却见杨左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噤声。随即一双平凡无奇的眼竟掠出道道精光,直视着李全。

他边指着脖子边吓唬着,“李全,这扰乱军心的事儿可是要被砍头的。”

于是,小兵连忙捂上嘴,不待杨左再发话,撒开腿的就直往将军营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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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将军帐内,刚掀开帘子,扑鼻的便是一股子甜腻的膻香味。小兵不禁一呆,出了帐再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确定自个儿没跑错地方。

可是,李全记得牢牢的,这将军可不是方军师啊,他帐中从不燃这种乱七八糟的味儿。

迟疑之际却见内帐走出二人,正是韦右将及区军医。李全也顾不上行礼,连忙上前打听,“韦副将,区军医,将军的伤势如何?重吗?”

结果,韦右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狼狈的侧过头,就是不看着这小兵。

而后者也尴尬,只因这平时总是吼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一介武夫,现下居然红了鼻子红了眼的,活脱脱成了一只小兔子。

可刚想到这儿,李全的心窝儿一颤,你说这韦副将为何会哭成这副模样?

一想到这儿,这眼便瞪得大大的,惊惶的直盯着一旁的区军医。想问,却又不敢问。

好在,区军医善解人意的答了话,“没事,将军只是被暗镖给伤着了膀子,我给他缝了伤口,灌了药,睡两天便没事了。”

抚着胸口长吐口气,李全这悬着的心才放下。可谁知,一旁的韦右将不甘的插了一句,令得李全这心又"咝"的一声,吊了起来!

“没事?这叫哪门子没事!这镖里不是有毒吗?!”

区军医连忙接下,“这毒早已除尽,好在并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韦副将,我保证明个一早儿就还你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将军,成不?”

于是,李全这吊在半空的心,又稍微安定了一下。

可结果这韦右又瞪着那铜牛般的眼,提着军医衣领,低吼着,“将军现在人都烧着,你还叫他明个儿蹦?!”言辞之间,仿若这区军医是那校场上的冷面校官,不顾他人死活。

顿时,区军医也气了,满脸络腮胡子几乎根根竖起,看得李全这心七上八下,连忙打岔,“区军医,我能进去瞧瞧将军吗?万一他需要人侍候咋办?”

区军医听了,点了点头,顺便又给了李全一块布巾及一小瓶子药粉,不顾韦右在一旁横鼻子瞪眼的,叮嘱着,“万一将军半夜醒来又想回案上查看军事的话,你就在这布上撒些药,直接往他口鼻上捂就成了!”

“……”可李全眨巴着眼,一副可怜相,“他,他可是将军啊!”

军医还是点头,又疑惑的反问,“将军咋了?将军也是人啊!这都伤了还不休息,铁打的都受不住!”

小兵听了,胆小的又瞄了眼韦右,见对方没啥反应,这才大胆接过,转身猫进了内帐。

结果一进去,他便明白为何帐子里会燃着香炉——为的,便是阻隔这一股子血腥之气。

虽然浅淡,但对狗鼻子的李全而言,却也清晰不过。心尖还是一颤,暗想,这一镖下的真狠啊,估计都卡进骨头里了吧?

怪不得杨副将不许他声张,说会扰乱军心。虽然不知发生何事,可是将军本身便武艺不凡,又身在各将士的护卫之下,居然还是伤着了……

李全神色有些黯然,江爷,您在这里究竟留下多少手啊?

恍惚之间李全似听到外帐没了动静,军医和韦右都退了出去。小兵想了下,这帐子里乌漆抹黑的看不清将军情形,于是便又挨着床头听着将军低浅的呼吸,坐在地上。

不知不觉,小兵嘴角微勾,傻笑着似是又想起前几日的情形。那时他问将军能不能带他们打胜仗。结果将军连个客气是啥都不知的直接应了下来。

那时的李全,还只是李全。白凤没有暴露,他便是李全。

只是现下,想着那张已经吞入肚中估计也拉干净的纸条,李全便再也笑不起来了,轻叹着,"江爷啊江爷,小的该怎么和你交待啊?”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吟。李全连忙转身,却见将军已然睁着那双漆黑的眸子,正定定的望着他。

顿时,惊得小兵一身冷汗。帐内鸦雀无声,李全喉结滚动伴着外帐呼呼风声,异常清晰。

过了半晌,见那又美人眸子依旧定定的望着他,连眨也不眨之际,李全这才鼓起勇气,轻喊了声,“将军?”

二字

其实这樊落身上的药性还未过,只是淡了些许,可臂膀处却传来阵阵抽痛,便再也睡不踏实。

迷蒙之中,似听有人在耳边唠叨,就又清醒几分。可伴着的,却是头重脑轻,意识迷蒙,睁开眼见着的景象也全是一片混沌。

直至那人就着他的耳,颤颤的问了一句,“将军?”

樊落,这才逐渐清明起来。

听着这不婉转莺歌,也不清丽动人,风割似的粗砺嗓音,眼前看到的却是一抹黑。须臾,才看清有对黑白分明乌溜转的眼正眨巴眨巴的盯着自己。

“……李全?”恍了会儿神,意识朦胧之际,将军才想起这对眼是谁的。

可接着,便是一串连珠泡似的询问,“将军!您醒了?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哪儿痛?口渴不?要不要喝水?”

顿时,樊落眉头又是紧拧,耳际嗡嗡作响十分不适。

“将军,头疼吗?”扰人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催吐着热气。可接着,一双手便轻按着他的额头两侧。指尖微凉带着厚茧,触感如沙石摩娑,却奇异的,渐渐缓去了头部的钝痛。

“呵呵,将军,是不是舒服了些?以前小的妹子经常犯热头痛的,全是小的按的。”

话语憨直,带着邀功,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似的。樊落即使闭着眼,也能想像这小兵的一脸傻笑。

有何事,值得如此高兴?樊落疑惑了,当初他年仅十四便大挫南蛮各大部族,安定边疆,封侯封爵。

那时府里的胡伯怕也是如此雀跃,说着要请满朝文武来府中大肆庆贺一番。那时自己不解,反问,“有何可贺?驱逐蛮夷,稳固大金江山,本是我等职责所在,理应之举。胡伯,这又有何可贺?”

那位看着自己长大的百半老人,笑得似是秋菊的脸庞便刹间凝结,生生的凋零。

樊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却不知错在哪,时间久了便也没在意。直至现下这个小兵又问,“将军,您舒服些了吗?”这语气中满含殷切。

樊落沉吟片刻,才缓缓的吐出一句,“嗯……”

“呵呵,”顿时,小兵又是一阵傻笑,声音讨喜着,“将军,这发了热的人得多喝水,这样才舒服些。将军,您要不要喝点?小的给你端来?”

轻轻颔首,算是应了。

于是又是“啪啪”轻响,那人掀了帘子就出去了。顿时,少了那聒噪,这四周的空气似是都冷了许多。

好在,那人是要回来的。想到这,樊落莫名轻松,连着臂膀处都不再那么疼了,呼吸变得轻浅。

不一会儿,那人又奔了回来,帘子掀起之际似乎被绊了一下,脚步重了,“哎哟”低呼,才堪堪的稳住,忙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将军?”

可这回,樊落觉得舒服了,便懒得回他。

过了片刻,小兵迟疑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将军,您真睡了?”

樊落还是不答。

结果那人很是为难,自言自语,“睡了啊……可好歹得润润唇啊,这都快干裂了,咋办?哎,有了!”

突然,那人低呼一声,只听一阵“窸窣”衣料抖动,接着,一块染药的布巾竟直直的蒙上了自己的口鼻?

樊落大惊,却不动声色连忙迸息,他想知这李全究竟打的是何鬼主意。

不久,布巾挪开,又传来小兵低语,“该差不多吧?区军医好像只捂了一会儿就把方军师给放倒了……应该差不多吧?”

正当樊落疑惑什么差不多时,突然,只觉唇上一湿,随即一绵软之物便轻轻覆上,极轻且极柔。

温湿之气,伴着青草之味吐在面上。粗砺掌心抚着他脸颊,像是碰触易碎之物,小心翼翼,细细摩娑。额头轻抵,微凉之感伴着清爽,顿时顺着相贴肌肤缓缓注入四肢百骸。

更令樊落一阵心悸的,便是那人的双唇缀着水珠,如羽毛轻抚,擦着自己有些干裂的唇瓣,缓缓润泽。

一如那日满嘴酒香,香麻酥软,顺着喉部沁入心脾,堪比上等佳酿,令得樊落不忍松手。而现下,这美味却扰痒似的凑在樊落唇边,暗含诱惑,岂有不吃的道理?

可那平时看着呆傻的家伙,竟先一步动作,紧抵双唇微微开启,竟带着自己的开了一条缝。随即,一条柔滑之物轻扫唇瓣,继而探入,轻舔其牙根薄肉之处,细细抚磨。顿时,一阵酥麻之感激得樊落腰际一软,恍着神,显些失了控。

而那傻子却浑然未觉,依旧不知节制,鼻间发出轻吟,身子微摆,竟避开伤口轻压在自己身上。顺势,那舌便侵入自己口中,直抵内部。

正当樊落再也无法听之任之,刚想睁睛斥退之际,一股清凉之感竟顺着那人的舌尖,缓缓的滑入咽喉之处。

顿时,那如火燎般的地方,顷刻间便凉了下来。伴着幽幽青草之味,抚平了自己心中那难耐的躁动之感。

身子,似乎不再沉重,变得轻灵。粗糙指尖轻抵着额际,消去了那阵阵钝痛。哪里有压在身上的身体有些沉重,可却意外的温和,驱逐渐了深秋夜凉之感……

总之,并不讨厌——这大概就是樊落现下心中,唯一所想的。

可李全自是不知,他只当将军早被自个儿给迷晕了。抬首拭去唇边水渍,小兵望着身下美人泛着薄红的双唇,透着水光莹润亮泽,恰似那村口张大妈最善的红烧肉。

再看看美人双颊因为烧着而透着鲜亮红晕,衬着自己的一双黑手,更显得这肌肤盈白如玉,似是透明的一股。

瞬时,李全猛吸口水,又瞄了一眼另一手端着的碗。里面水光清澈,晶莹剔透,颤抖之间,尽显得无限春意。

舔了舔双唇,将军特有的清莲之香缠绕不已,久久不散。于是,李全拧着脸万分苦恼的说着,“这,这光一口不够吧?将军这唇都快裂了……反正,反正将军也不知道啊……”

于是,低首又是含了一口,闭上眼俯下身,继续尝着这美人香。孰不知,闭眼之际,美人嘴角微勾,轻轻柔柔衬着额间红印,似那唇吻,香甜糯软,意味流长,久久不散……

第二日一早,李全自是神清气爽,弄得赵兵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将军则烧退端坐在案前,披着一件外衣,身后青丝早被李全给打理干净。

区军医进来看了伤势,小兵也凑着热闹扫了一眼,却差点心痛的连眉毛都掉了。

白玉肌肤上缀着红色血布已是触目惊心,谁知当那布头换下之时,便露出那被包着草药,碗大般乌黑的伤口。

仔细打量,周遭经络纠结,凹凸不平,而伤口之处则深深凹陷似是被生生割下一大块肉。

区军医说这是净肉剔骨,这毒镖刺入骨头之中,必须刮下一层才能保万无一失。李全听了,想起内帐里满室血腥,这心都揪了起来。

江爷,对着这样的美人,您也忒狠心了吧!

一旁同样看着的韦右将,也是一脸痛心,“将军……您,您罚我吧!是我,是我护主不力!居然让那帮西狄蛮子趁了空!”说完,便腾的一下跪拜在地。

杨左将见了,连忙拽着他,“将军受伤一事不得外传,若是把你给罚了怎么交待?”说完,使着眼色问,“您说是不?将军?”

樊落眨眨眼,轻轻颔首算是应。

“可,可……”韦右坐在地上细数着手指,“将军上次出征之际,伤了右腿的,再上上次,胸前也被刺了一剑,好在伤口不深,可也留下了疤……再上上次……”

一一细数而来,听得李全心儿一跳一跳,暗想着将军身上这么多伤,自个儿以前怎么没注意?

细数完了,顿时,韦右露出了在都城侯爷府那小小家奴样,失了军威抱头苦号,“惨了,等回到府里,胡伯又要扒下俺的一层皮了!”

杨左听着听着,忍俊不禁,也就不顾这位同僚,转身冲着将军直导正题,“将军,探子来报,西狄大军后撤十里。”

樊落依旧一脸正容,直视沙盘,反问,“西狄境内?”

“这……”迟疑片刻,杨左还是回了他,“不,沿着大金边境,仅是后退十里。”

顿时,樊落眼中鲜有的露出疑惑,“退?”

颔首,杨左瞄了眼一旁立着的李全,低语,“不知那逍遥侯卖了什么关子,总之,依末将看来,他昨日那个将,是有意弃之的。”

顿了顿,杨左才又继续说道,“其一,那人仅率五万兵马,可见其出征并非逍遥侯授意。其二嘛……将军,您还记得月余前被你斩杀的西狄虏将吗?”

樊落侧首想了想,依旧一脸疑惑。倒是李全想了起来,“那个敢骂将军结果被砍了的无头将领?”

杨左听了,又笑问,“将军,昨日那西狄将士骂您杀了他兄弟,您忘了?”

这时,樊落才微微额首,似是忆起,“挑拨?”

“是,末将以为,这逍遥侯是有意挑拨此人,假借我们之手,灭了他。且由此人装束看来,怕是西狄皇室贵族。”

杨左轻吐此语,惊着了李全,“啊?这不是窝里反吗?为何啊?”

“这……”摊手,一脸无奈,杨左回他,“李全,昨个夜里我不是说了?我比不上那头‘狐精’。”

“……”顿时,小兵只能噤声,不过心里嘀咕着——杨副将这人……还真小心眼啊!

最后,将军下令,西狄退十里,那我军便进十里,看他究竟卖何关子!只是杨左将居然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李全看着时辰不早了,将军的烧也退了,好歹也得回营里收拾一下才成,免得赵兵头老说他忘了自个儿的本份,便先行告退。

结果当李全回到无人的帐中,盯着这次从他军甲中飘落的纸条,顿时就苦起脸来——江爷,您就不能派个会说话的鹦鹉过来?您当小的认识几个字啊?

好在,纸上字依旧不多,就两,而且这两李全也正好都认识。

只是,这小兵看了后依旧瘫坐在地,这回儿连把纸拧碎了吞肚里的力气都没了!

哭笑不得的在那里干嚎着,“江爷啊!您是不是觉着这么耍小的好玩?”

纸上,就两字,绵软无力,似是昨夜帐内旖旎,透着缠绵。

就两字……

善恶

纸上,就两字,绵软无力,似是昨夜帐内旎旖,透着缠绵——

两字——“不杀”!

顿时,李全觉得自个儿这身子被人整个的拉高,又狠狠的压下,圆的扁的,随着那位江爷高兴,随意的手心里玩着。现下,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都城 相府

江萧斜坐在他家相爷的书斋之内,倚着窗框捏着片霜染似的红叶把玩着。一身锦服似是不沾一点风尘,薄唇微掀,浅色的眼珠子在太阳底下如同琉璃一般晶亮晶亮,却散着抹邪气。

这都快午时了,相爷上朝也该回来了吧?果不其然,刚想着,便见院门口穿着一身官服的江定衡一脸倦容的,缓步走来。

“怎么?今个儿又有人惹您生气了?”走至那人身前,江萧帮其脱了官服,揉捏着僵硬的肩膀。

江定衡神色一滞,却最终只能无奈一叹,“只是些琐事罢了。”

琐事?朝堂之上的琐事?江萧挑眉,一脸调侃,“是那兵部尚书又给您下什么绊子?”

“……”

“啧啧啧,我的相爷,还是让我亲自出马吧?这一刀下去的就一了百了了……”

“江萧!”突然一声低喝,薄怒染上了那温玉般的脸庞,江定衡起身挥退身后那人,“他与我同朝为官多年,国之重臣,你休得糊说!”

江萧倒也不甚在意,冷笑着反问,“那相爷,您念在同僚之情放过他,可他呢?”

“……”脸色黯然,抚着一旁黑蟒官服,江定衡默然不语。

于是,江萧又说,“明的,在朝堂之上冷嘲热讽,栽赃嫁祸,乱扣帽子早已屡见不鲜。而暗的……相爷,您说,若不是有我在这儿坐阵,您得去阎王那儿喝几回茶啊?”

“可……”迟疑半晌,江定衡依旧摇首,“方大人才学在我之上,且一心向着大金,是大金之福。只是……走岔了路而已。”

江萧听了,抱胸立在一旁,好笑的瞅着自家这圣人君子似的相爷, “我的好相爷啊!可在别个人心中,您就是个为了贪图安逸,自个儿享乐,不惜卖国卖君的乱臣贼子!”

听了这话,江定衡倒是一脸正然的回他,“公道自在人心。江萧,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了!”

后者颔首,突然又反问一句,“相爷,这金家的社稷对您而言,就真的如此重要?值得您如此的殚精竭虑?”

那人回了他,“自然。”千篇一律,从容淡定,仿若天地伦常。江萧认识他这么些年来,从未见他变过。

可每次听着,心里依旧不是滋味。“您啊,还真是老实人一个,都不知回头的。兵部尚书的确比您聪明,都知道让自个儿的宝贝独子随着征远侯远离都城,保个平安。可您呢?一颗心却只在悬您那皇帝侄儿身上。”

许是这话点中了相爷的心事了,那人脸色微红,尴尬的撇过头。

宠溺一笑,江萧突然又转了一个话题,“对了,我撤了‘杀’字令,让李全继续当他的暗棋,乖乖的呆在樊落身边,随他自个儿性了。”

江定衡一怔,忙问,“为何?”

江萧看他这焦急之样,觉着有趣,安抚着又把他拽到椅子上,捏着肩,让他定了会儿神,方说,“昨日接到逍遥侯急令,他要樊落活着与他相见。”

“……樊落这人,不能留!”眉间紧锁,江定衡神色凝重,“万一日后他归了西狄,那对大金,便是心腹大患!”

江萧自是明白相爷所言何意,樊落十四岁便征战沙场,战功卓越,且极善用人,是个将才。若他身在大金,自不会有何过错,若是身在他国,则……

于是,江萧勾起唇角,一脸莫测的凑在相爷耳边低语,“咱们也只是保证他们能见着面,至于以后……这世事难料的,咱们谁都不敢保证啊……”

江定衡眼神闪烁,讶然、犹疑、狠绝,纷至沓来。最终,双目紧闭,不发一语。

望着这人又是满脸坚毅,巍然不动的样儿,江萧只觉心中阵阵苦涩——相爷啊,您说,这人若是单纯只以善恶标榜,那该多好?

不过,江爷的烦恼显然没传给那远在边疆的李全身上。这小兵瘫坐在地,一脸嘻笑后,吞了那纸条,喜孜孜的收拾东西。

江爷撤了令,虽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小兵可不管。他只知,他不必再想着如何害将军了,多好?他可不管这日后将会如何,此时,他只想眼跟前的事。

就像在那穷沟沟里一般,扯着妹子,一天又是一天。他也想算算未来的日子,可惜这手中的铜板不容他多想。

好在,日子一天天的,便也就这么过来了。所以,也生就了李全这短筋少根的个性,不知是祸是福。

现下,他只是一介小兵,也只听着将军的话。让他朝东就朝东,让他朝西便乖乖的转头跟着跑。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不必瞎想!

可见,小兵便是小兵,与那些在上头苦苦思索着如何打仗如何行军又如何追敌的副将而言,实在是轻松许多。

杨左现下很是头疼,不光是看着西狄二十万大军头疼,盯着将军的伤势头疼,整天安慰着那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将军帐外的韦右头疼。

更令他疼得脑汁都被挤尽的,则是征远军十万人马的军粮问题。

现值深秋,正是五谷收割之际,而征远军尚盘于大金境内,这原本不成问题。可它却在杨左意料不到之时,豁的,便浮了上来。

征远军此次征战的是翼州,配备军粮有限。后又转战幽州,于是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好在,那圣旨下达之际,兵部尚书也发了话,说有一批军粮会随后运至,不必担心。

可结果,在炊营来报这军粮只可再撑十日之际,杨左连那一丁点儿的米味,都没嗅到。

“将军,西狄那是有意拖延。”杨左难得一脸凝重,“顺着两国边境一退再退,兜着圈子,却从未撤回西狄境内,他是想拖到咱们殚尽粮绝!将军,还是先撤吧?”

“且慢!”一旁的方无璧插上了话。白凤刚走之际,那双泛着桃花的风流眼时常肿着,现下倒是好了许多,只是精神头稍有些不济。

他摇着羽扇,喝止了杨左的话头,“连打都没打一下就撤了,不是灭了咱们大金的威名?再说了,我爹一定会把军粮运到的。我是他三代单传的独子,不会饿着我的。”

可杨左听了,淡笑,“方军师,若这粮运得来,怕早就过来了吧?”

“什么意思?”

“天高皇帝远,就算兵部尚书有心,也鞭长莫及。”杨左正色道,“这军粮从都城调配而来,这一路上得经过多少关卡?而那关卡之中……又有多少安插的是相爷的人?”

“……”顿时,连方无璧都觉着有问题了,一把羽扇呼呼直扑,似是如此便能扇出些主意。

另一副将韦右也是沉不住气了!“他娘的!那老贼居然真和西狄勾结上了!将军!让末将带上右营兄弟,先好好打他一仗挫挫他们锐气再说!”

杨左苦笑,劝着,“韦右,在不明敌方暗藏何等玄机之际,以寡敌众,你以为会有多少胜算?”

“可……可这也太……孬了……”说到最后,望着杨左最近几日愁出的白发,也渐渐的消了声。

“将军,撤吧!”杨左苦口婆心,“再拖下去,军心就乱了!”

可樊落却不答话,自始至终,他只盯着眼前的大金版图,未受伤的左臂轻点沿着都城,一路婉延,至了翼州。动作稍滞,继而又急转直袭西北,沿着边境,终于点至了幽州所在之处。

然后,轻划了个圈。

“将军?”

樊落转身,漆黑的眸子淡淡的扫了一眼杨左,吐出一字,“等。”

“等?”忙问,“等到何时?”

可樊落却未回他,突然手腕一转,指尖直指着自己的颈脖之处猛的一划,语调上扬,问了一字,“撤?”

迟疑片刻,倏的!杨左瞪大双眼似是刚被点醒一般,过半晌才缓缓颔首,幽幽叹道,“唉,是啊,不能撤……”

不能撤!绝不能撤!不战而败,不仅扫了大金威仪,更落下个天大的把柄。

若这话传至圣上耳中,相爷再轻轻挑拨,一道圣旨,便又是天大的麻烦。

杨左此刻终是明白——何谓骑虎难下。

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一旁的方无璧与韦右,依旧一头雾水。看了看樊落,又打量着杨左,“那究竟是撤还是等?”

樊落昂首,直视帐外那排排大金将士,秋风萧瑟却吹得那鲜色旌旗层层舒展,蜿延直上,似击长空。

樊落望着,一脸冷凝,沉吟片刻,还是一字——“等!”

一字,便重若千斤……

那日,传下军令:

征远军全军上下无论贵贱、等级,皆三餐缩食,改为稀粥。

违抗军令者,斩!

肆意掠夺者,斩!

擅扰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军令如山!

军粮

李全觉着,最近这营里的情形,十分不妙。

凡炊营的人打这经过,校场上操兵的兄弟便无一不两眼冒绿的直瞅着。只因他们一身青衣,走路之间从内里都散着一股子米香味,便活脱脱的像个人肉大粽子!

就连李全也不例外,眼冒金星之际也跟着一起咽着唾沫。

就像现下,去拿方军师的午膳之际,可李全这眼却直盯着从他面前走过的那满身肥肉,看似头待宰肥猪的炊营主厨。那平日只对着将军流的口水,便稀里哗啦如小溪轻淌,坠了下来。

“咕噜噜”的,肚子又是一阵叫唤。李全膝下一软,打了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苦哈哈的抽紧了腰带,这才止了饿。

让二十出头的壮小伙每日三餐只喝稀粥的,实在是太过为难。若不是那三道军令,李全怕这儿早乱了。

好在,后来将军让杨副将把那道明黄绢布书就的圣旨,拴在了旌旗之上。

一,是要让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兵们瞻仰一下当今圣上的威仪。二嘛,杨副将说了,圣上亲自颁旨,这军粮马上就会运到,叫我们再撑一会儿。

李全不懂得什么圣上威仪的,只关心着这第二条。即使不识字,可好歹听在耳里,望在眼底的,有个盼头。

有时李全夜里饿醒了,就和几个兄弟坐在这旗杆下,闭眼想着从都城运来的山珍海味,结果梦里倒没了将军,全是些家乡的小食。

随便瞎想着,李全已走到了方军师的帐前,可刚一探头,却见里面居然飞出一鼎燃烟香炉,顿时吓得小兵连忙弯腰,护着手中的碗筷,堪堪躲过。

“出去!又是粥!还只配几根黄菜叶子的!本少爷不吃!”帐里头,方军师的倔脾气又犯了。自白凤走后没人哄他,便更是窝火,像吃了朝天椒般,辣气冲天,逮谁谁倒霉。

也由此,原本送饭的小兵不干了,软磨硬磨的,这才推给了李全。

偻着腰小心的钻了进去,李全盯着碗筷,闻着香气,又咽了咽口水。这才强忍着转开视线,冲着方无璧劝道,“军师,这人都得吃饭啊,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您多少还是吃点吧?”

可方无璧若是如此好哄,又岂会显得白凤的八面玲珑?摊在榻上仰面朝天,一副有气无力,不过喊出的话倒是中气十足,“拿远些!闻着这味就想吐!”

李全一惊,抚着自个儿空空如野的胃,奇道,“军师,您里面还有东西吐得出来?”

“……”方无璧嘴角一抽一抽,他不明白樊落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东西!

见冷了场,李全便也没继续装傻充愣,嘻笑着放下碗筷,“军师,您还是吃一点儿吧?别亏对对自个儿的身子。”

“本少爷不饿!出去!”可话音未落,这空空的帐子空的便响起一阵雷鸣似的巨响。“咕噜噜”的,顿时,李全笑得贼贼的,而方无璧这张臭脸更是涨成了桃红。

怕是真恼了,方无璧大吼着,“这哪是饭啊!分明就是些猪食!而且一拉就全没了,更饿!”

摸摸脑袋,李全倒没觉得有啥不好。当初在都城里别说粥了,连那馊掉的饭菜都没见几次,全给一帮子小乞抢光了。

偶尔有些能吃的面饼,也都给了体弱的妹子,自己就草根雨水的充充饥。

所以如今李全虽饿,但遥想当年,却还未不满。只是现下,要哄的人不肯吃饭,这咋成呢?

李全想了想,灵机一动,忙凑到方无璧的榻前,乐呵呵的问,“那军师,您最喜欢吃啥?”

方无璧侧了个身,镶在玉面上的桃花眼上下翻飞,透着戏谑,“我说的可是都城里有名的菜式,你听过吗?”

“说来听听?”小兵全然不介意,“正好让小的也长长见识?”

方无璧长眉一挑,豁的坐了起来,捏着羽扇轻摇,“话说,这都城天香楼的‘舌灿莲花’,可是赫赫有名!精选上等老鸭,拔其舌肉细刀割丝,再香油翻滚,淋至微卷,最后配上金软蜜制酱料。刚上桌时,便香气扑鼻,你啊,用那筷子轻轻一碰,这卷肉自会舒展复又紧缩,像是活物一般。然后一口吞入口中……啧啧啧……”

方无璧闭目一脸神往,直直咋舌。

李全自是猛咽唾沫,结巴着,“军,军师,这,这啥味道啊?”

忽的,双目睁开,摇着扇,一脸坏笑,“啥味?呵呵,不告诉你!”

“……”

“哈哈哈!瞧你那傻样!馋死你!”拍着床板幸灾乐祸,这世家公子的欺善之举,真是活灵活现。

小兵苦笑,暗想,白凤啊白凤,你的眼光也不见得好哪儿去啊!

轻叹一声,李全又强打精神,“那军师,现下你这心里头是不是舒服许多?”

方无璧止了笑,狐疑的上下打量,“是好些了,怎么着?”

“那敢情好啊!军师,你就着你脑子里想的那个什么舌,什么莲的,然后下着这饭菜,一会儿就吃下肚了!”李全邀功似的献上了这一美计,最近他就常一边想着红烧肉,一边就着饭菜猛灌。

可此话一出,顿时这方无璧的脸就又阴了下来,抖手指着李全大吼,“你,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消遣本少爷?!”

“啊?小的没啊!”小兵大呼冤枉,“小的只是教军师您怎么把饭菜给吃下去啊!”

可方无璧哪听他的?小孩脾性的抓起一旁的木枕便又摔了出去,“滚!给小爷我滚!”

“哎哟,军师,您打的小没关系,可别糟蹋粮食啊!”抱头鼠窜,李全边躲着边还想着那碗稀粥,心疼的嚷着。

结果倒好,“哐啷”一声,方少爷大脚一伸,连那碗都没给留下……

垂头丧气,李全抱着碎碗出了帐,就暗自奇怪着:怎么同为上司,这军师就和将军他们差这么多呢?

李全偷瞄过了,杨、韦两位副将吃的和他们这些小兵一样,而区军医则拿着不知名的药材下饭吃,说是能强身健体,就是味道怪了些。

而将军……一想到将军,李全的眉头都打结了——将军他可是受伤未愈啊!平日补都来不及了,现下却得缩食,这不等于要他命吗?

最近夜里,李全借着烛光打量着将军那日益尖细的下巴,越发苍白的肌肤,显得人都单薄许多,这心都疼的拧起来了——这美人都快皮包骨了!如何是好啊!

后来李全思量着,去炊营时说了一声,把自己的量给将军煮几顿白米饭也好。

结果那厨子一脸惊恐,直挥手让李全出去,“兄弟,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别害我啊!将军亲自下令自个的伙食与兵士一般,若我听你的,不就成了违抗军令?这可是要杀头的!”

于是,李全便更郁闷了!这不成那也不成,还得加上个待哄的公子哥,李全觉得自个儿一个头两个大!

“唉,咋办呢?”轻吐口气,望天望地的,李全觉得自个儿又仿若回到当初,这瞅着米越来越少,却还得顾着妹子的穷苦日子。

就在这小兵低头苦叹之际,突然天上传来"呱呱"数声,一排秋雁正自北朝南,循序而过。

李全抬眼望去,寻思着这大概已是最后一批南迁的大雁了,这整片山都得过冬,届时满目银装,若军粮还不到的话,日子就更难熬了……

突然,李全浑身一震,似是想起什么般,瞪大眼直楞楞的打量四周。这蓝天,这青山,还有这绿水。片刻之后,猛拍脑门,大嚷着,“真傻了!怎么当惯了兵连本份都忘了?哪有在山里头被活活饿死的道理?”

说完,便“噌”的一声,拔腿溜个没影了。

几个时辰后,日头西落渐渐的染黑了天。秋风瑟瑟之际,方无璧依旧好命的睡在点着火盆的帐子里,也不觉得冷。

只是睡着睡着的,肚子又是一阵造反。睁眼,看着案头上的一片空寂,顿时这脸又阴了下来,“娘的!那傻兵跑哪儿去了!都什么时辰了?想饿死本少爷不成?!”

言辞之间,早忘了正是自个儿摔了午膳,把他给轰出去的。

翻了个身,面朝里,抱着肚子裹成一团,方无璧早就饿得起不了身,嘴里咕哝着,“还是凤儿好,换别个人都不管我死活了,我爹可是兵部尚书啊……”

说着说着的,困意又上来了,方无璧闭上眼打算继续睡去,至少在梦里有着白凤,也有着都城的锦罗美食。

可这眼刚眯上,帐帘却被人猛的掀起,一股子寒风冷不丁的钻入方无璧的衣裳内,击得他直打哆嗦。

娘的!谁这么不识好歹!心头一火,方无璧刚一回身想破口大骂之际,却猛见一只褐毛野鸭居然眼对眼嘴贴嘴的紧挨着他面门!冲鼻的腥味之间那圆瞪鸭眼中一片灰蒙,死盯着自个儿,仿若冤魂索命。

顿时,方无璧“妈呀!”一声,连忙后退数丈,结果一不小心,居然摔下床榻!

“哎呀,军师,你咋了?”那个憨直的声音带着惊惶,一只黑手连忙把他扶起。

可方无璧不领情,“啪”的把这脏手拍开,指着那人的鼻子大吼,“李全!你想吓死本少爷啊?”

可那小兵疑惑的抓抓脑袋,提着手中还插着半支残箭的野鸭,打量着,“军师,这不是您喜欢吃的吗?哪吓人了?”

“吃,吃的?”方无璧瞪大眼,愣了半会儿才回过神来,“给,给本少爷的?”

“呵呵,那是当然,”李全裂唇一笑,“虽说这时节有些难猎了。不过小的还是打到一些,您不是喜欢吃鸭舌头吗?小的就给您挑了个最肥最大的带来。”

“……”方无璧听了,紧皱眉头,神色不定,未答话。

李全见了,也不恼,依旧开心,“虽说不知咱们的厨子会不会那个什么舌什么莲的,不过估计这野味也不会差。军师,有这下饭,您就不会摔碗了吧?”

“谁摔了!”像只炸毛的猫般,方无璧那对桃花眼瞪得溜圆,“那碗分明是你摔的!”

“好好好,是小的摔的。那军师,小就这就给炊营送去,成不?” 李全无奈一笑,像对着挑食的娃儿一般,轻哄着。

方无璧还想说什么,不过盯着那张乌漆抹黑的脸上,镶着的憨笑。被冻红的耳朵根,那满是尘土的兵服上的污泥,还有,裹着纱布映着血痕的手……

顿时,心头一紧,蹦在舌尖上的话儿绕了几圈,还是吞下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似是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为之的轻哼。

“嗯……”

借粮

那夜,将军帐里的几人都沾了荤腥。

李全猎来的确实不多,这林子里该准备过冬的猎物都钻了个没影,一时半会儿的,李全只打了几只野鸭,顺便下河也摸了些鱼。

结果,痞子一般的赵兵头拎着傻愣的李全,贼贼的拐回了近卫营。

“傻啊你!就这点东西还让炊营的人知道?万一传到韦副将耳中,那可是擅离职守的重罪!到时,又得一顿板子!还会连累老子!”

“啊?那咋办?”李全苦脸捂着屁股,“这还得挨板子?小的不是看大伙儿饿得慌,便想加点菜吗?”

赵兵头听了,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这军令啊,可是古怪的东西……”瞄了眼一脸忐忑的小兵,歪嘴一笑,“这样吧,今个夜里你不巡视吧?把这些东西裹麻袋里搬远些,咱们偷偷的把这‘证物’给灭了!如何?”

说到这,赵兵头那歪着的嘴角,顺溜的便流下了长串的口水印子。

李全哭笑不得,“赵兵头,能带上方军师不?其实这鸭子是为他打的,他爱吃这个。”

赵兵头听着一愣,“你为他打的?”

“是啊。”

“那将军呢?”

“将军?”小兵傻傻的回问,“将军他受伤了,能吃野味吗?而且将军不挑食,什么都吃。”

“……”于是,这会儿连赵兵头也仰面长叹:将军,您看上这小子啥了?

当晚,李全没想到赵兵头连区军医以及杨、韦两位副将都请来了。恍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在翼州之际的那场酒宴。

只是,少了一人……

李全甩甩头不去想,盯着眼前的篝火,手上不停的翻滚柴枝。顿时,这野鸭被烤得外酥里嫩,薄皮泛着酱红,“滋滋”的,直往外冒油。

别说李全了,就连平时故作风雅的方军师都口水直流,眼冒绿光的直盯着。

等李全烤好一只,刚换下,方无璧便再也按捺不住的伸出爪子直扑而上,可竟被李全一掌拍落。

“军师,这还烫着呢!没人和您抢,先喝口酒等它凉会儿再吃吧!”

方无璧脸色先是一沉,打量着李全。只见他一脸肃容,直盯着自己毫不示弱。于是这张脸便又涨得通红,堪比那丛燃的篝火。竟乖乖的闷坐一旁,喝着李全倒的酒。

于是,旁边看着的韦右托着下巴,一脸惊诧,“难不成明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李全没听明白,只是指着鸭子颤颤的问,“韦副将,小的这不算违抗军令吧?”

“……咳咳,”喘了口气,韦右闻着这鸭香味,喝着酒,顾左而言他,“老天爷待咱们不薄啊,这天上都掉下了鸭子……哎哟!”

刚说一半,却被杨左打了脑门。后者笑脸迎着李全,“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这一山的宝物。李全,你这会儿有功。明个儿我就领你去各营挑些人手,由你带着去搜山,给大伙多些加菜,成不?”

李全一听,乐了,“成啊!杨副将,这山里还有一些野菜可以挖,保管味道不错!”

杨左听了,眉间舒展,近日的郁结之气缓缓排出,这人都显得精神许多。

小兵见了也开心,这十万将士他是顾不全了,不过让身边的人省些心倒也不难。

正想着,一旁的区军医突然递给他一小药罐,“李全,将军的晚膳估计还搁在他案头上呢,你把这东西掺进去。”

小兵接过,一脸疑惑的打开,顿时笑开了眼,“军医,哪有人用药罐子煮鱼的啊?看这鱼都烂成一团了。”

区军医倒也不介意,跟着乐,“野味是好,可对将军伤口不利。好在你捕了些鱼,我用清水煮熟了再加些药材,你就给将军伴着稀粥让他吃下去。”

“真的?”李全一喜,“这对将军有好处?”

“自然自然,我还骗你不成。”

“好咧!赵兵头,”一回头冲着光顾喝酒的另一人,直直的就把手中烤着的野鸭丢过去,“您接着,我这就去将军那儿!”

“嗯……啊?李全,老子可没玩过这!怎么烤啊?”

只是,小兵已然不顾赵兵头在身后的鬼哭狼嚎,一脸欢蹦的直往他那美人将军那儿去。

掀了帘子,果然,将军依旧对着那地形图描描画画,偶尔还在一旁写些字,物我两忘,连李全进来了也没抬眼。

看将军如此,李全就越发觉得这仗不会输。只是眼一瞥,见着案头上已经摆放多时的饭菜,顿时,这笑脸就垮了下来。

“将军,您研究军图是好事,可也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怪不得军医当初给自个儿那瓶迷药,原来深知将军这不顾前后的性子。

执笔的手顿了顿,樊落勉为其难的颔首,却依旧我行我素的继续比对着地形。

顿时,小兵一脸无奈,总不能再把将军迷晕了,然后一口一口的喂吧?喂水也就罢了,可若是喂饭……

咳咳,回想那夜的柔嫩酥软,扑鼻清香,以及那缩在里面隐现的小舌……顿时,李全这张黑脸便彻底的烧了起来!

好在,将军一心扑在军事之上,也未理会小兵奇怪的反应,这多少让李全心里头好受许多。

捂着手中还热着的药罐子,看着已然不泛热气的稀粥,小兵灵机一动,端起碗,将粥整个儿的都倒入裹着鱼肉泥的罐子里,然后用筷子狠尽的绞着。

米粥清香,伴着药草的苦涩,间或白嫩的鱼肉衬着有些黄的叶片,用李全的眼光来说,棒!

可问题又来了,这将军还是不肯歇下啊!歪着脖子又想了会儿,李全突然凑到将军的案前,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口和着鱼肉的稀粥,小心的递到了将军的嘴边,“将军,吃吧?”

这一手,李全使得极其自然。毕竟,哪个家里的长子没喂过弟妹?

可这一招,却把樊落给怔住了。一双美目眨了又眨,少了平日一贯的冷漠,多了疑惑甚至是无措,呆呆的望着这凑在嘴边的米粥。

“呵呵,将军,如果您再不歇下,那只有小的就喂您了啊!”李全笑得很贼,照赵兵头的话来说,还有些贱,拿着勺子的手轻晃着。

其实他的心思也简单,将军他可是大人物啊,怎么能忍得被别人当小孩一般对着?这一激之下,将军必会停下手头的事,乖乖的把饭给吃了吧?

只可惜,李全想的再美,在樊落面前却只能次次挫败。

眼前美人面色苍白,气血不足,于是眉梢便微垂,柔柔顺顺的少了锐气,却多了一份欲拒还迎的氤氲之色。

那对如墨的眼眸也比平日温润些许,多了抹不常见的人气。正当李全又被迷得东西不分之际,却见那薄色双唇竟轻轻一掀,内里软肉一闪之际便整个的裹住那白瓷般的勺子。“咕”的一声,喉际一转,便生生的咽了下去。

“……”顿时,李全张口结舌,似是被定住般,黑黑的脸上连个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可将军,依然泰然自若,持着毛笔写着批注。过会儿许是觉得味道不错,便又抬起那双凤目,如若秋水,定定的望着李全。

顿时,小兵的腰都软了,仿若看到阳春三月的桃花朵朵,连着这帐里的味儿都透着不同,“将将将,将军?”

可樊落却还是不答,只是轻抿的薄唇豁得张开,露出粉嫩内里,如只嗷嗷待哺的雏鸟,望着小兵。

“……”李全下巴脱臼,半晌也说不出句话来,只是呆呆的又送去一勺。

于是,粉舌微卷,将军又一口吞了下去,细细咀嚼。猛然,眉头一皱,似是十分不适。

瞬时,小兵紧张的问,“咋了?”

结果樊落凑到李全的手边,张嘴便吐出一根鱼刺。

“……”恍然大悟,李全忘了这鱼肉里是带着刺的。赶忙盛了一些放入瓷碗,然后执着筷子借着微小烛火,细细的,一根根的,把这乳白的鱼刺从一堆白肉白粥之中给挑了出来。

一旁樊落也是瞧得仔细,只因好奇。小时候吃在嘴里的鱼肉,皆已被下人除了鱼刺。

偶尔在内堂礼佛的娘亲会伴着自己吃上一顿,不过多数时候却是自己一人在偌大的饭厅进着食。

孩子总有一些脾性,也有挑食的日子。结果那时的福伯便也会像眼前的小兵一般,执着一把勺子,边哄边求,“小主子,您再吃一口吧?就吃一口!老奴求您了!”

结果被父亲瞧见了,那人一脸兴味的问着身边近侍,“喂,哪家的小娃这么娇气?”

直至那人尴尬的回道,是府里的小主子时,那人才如梦初醒,“哦,对,这娃是我和安阳公主生的。”说完,就走了。

后来娘来了,花容月貌上依旧一脸淡然,似是不染凡尘,她看着福伯哄自己的样子,疑惑着,“怎么,这些饭菜不合落儿的口胃?不想吃?那好,就别吃了吧。”

说完,赏了福伯十杖,命厨房三天三夜,不准给自己备吃的。

至此以后,樊落知道什么是饿了,便再也不用别人哄着吃东西,更不会挑着东西吃。

而如今的自己早已落冠成年,却不想,居然又被人喂着。

“呵呵,将军,这碗里的可以吃了。”叫李全的傻兵说着,又递过一勺子,白肉米粥,飘香四溢。即使凉了,可樊落却还是觉得吃下后,胃里暖得舒服。

一张口,又吞下了。那小兵脸上便一味的欣喜,仿若遇到什么喜事,单纯的笑着。

于是樊落低首,又研究起军事,直至身边那人自发的送来一勺,便连想都不多想的张口吞入。慢慢咀嚼,细细咽下,伴着的是小兵呵呵的傻笑。

这厢帐内,一口一口的喂着,暖浓四溢。

那厢帐外,韦右打着冷颤,抱胸喘道,“杨,杨左,我,我这牙都酸了……你说将军看上了他哪点?”

杨左在一旁自是瞧个明白,不过依旧笑得一脸书生样,温温尔雅,“将军的事,只要将军自己舒心,你管这么多作啥?”

“可,可……”韦右尚属英武的脸拧成了疙瘩,仿若蹲在茅坑里,不上不下。最终,也只憋出一句,“这,这成吗?”

“为何不成?”

韦右也搭不上话,只是又探头望着帐内,一脸憋屈,似是看着女儿被别人拐走的爹。

杨左哭笑不得,提着那人后领拖着便走,轻描淡写的宽慰,“看你眼红的,等回到帐里,我也喂你碗粥,不就成了?”

“……”

猎山的主意的确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十万大军在这快入冬的山里,总是撑不了多久。杨左有时望着群山,琢磨着总不能真把这山都搬空吧?

李全是带头的人,自然也知道这每天的猎物是越来越少了,刚昂起的兴头渐熄,心里着急。

结果一次太阳落山后把别人遣走,自己独自巡山,只希望能找到些准备过冬的肥物。却不想,一个不慎的,落入了猎户布下的陷阱。

沂府

好在,那陷阱是早已废弃的坑洞,原本竖着的削尖木桩早已烂了。事后,李全想起当时就惊出一声冷汗,更别提等圆月高悬之际,四野纷纷响起的狼嚎之声,听得李全这心都打着寒战。

万一这狼群寻着这味,闯了进来……想到这,李全只能缩成一团默念着将军保佑。

结果这话还真灵,等至丑时左右,李全便听见上头传来叫声,似是唤着他的名字。连忙提起精神大声回着,“我在这儿呢!小心,这里有一个坑,别掉下来!”

可这话音刚落,便“哗”的一声,青衫绾巾一手捏着扇子,一手持着火把的方无璧方大少爷,便沉沉的落在了李全的身上。

“我的妈呀!方军师,你咋来了!”李全被压在下面半天才喘过气。

上面的方无璧面色一红,连忙站起,咳了数声,“小,小爷见都这时候了,晚膳还未送来的,便出来瞧瞧……”

“……”瞧瞧?瞧到这里来了?抚着摔下坑时没怎么着,结果现下却被压得生疼的屁股,李全连哭都哭不出来。

幸好,随后赵兵头也带人寻了过来,这才解了两人的危。

回到营里,美人将军阴了一张脸,结果李全又免不了一顿难堪的肉掌敲屁股,顺便,还有那招牌似的“活血”。

杨左又去炊营了解了一下情形,然后看了探子的来报,对着樊落说,“将军,拖不了多久了,兵部尚书虽然也在追查,但远水解不了近火啊!”

这回,樊落拧了眉头,又看着这大金的版图,在他那曾用指圈过的地方驻足片刻,久久不语……

第二天一早,李全还有帐里迷糊迷糊等待吹响号子时,突然只觉这帐帘一掀,来人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小兵连忙探手取过长刀,却不想自个儿的后领被来者猛的一提,驾轻就熟的似是拎着一只小狗般,拽着他便往外走。

“咦咦咦?”过了半晌,才恍过神来的小兵,惊叫连连的发现自己被美人将军摔在了一匹马上,连忙抱住马脖子,稳住自己。

“将军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啊?”

樊落瞄了他一眼,自己胯上了一旁的乌云踏雪,冷冷的回了句,“沂府。”

“去那儿干嘛?”

“借粮。”

“……哈?”

“借粮?”杨、韦两位副将被留下安顿军心,韦右不解的问,“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借啊?”

杨左盯着将军在图上画的那个圈,报出,“幽州沂府。”

“啊?对啊!怎么把那里给忘了?”韦右一拍脑门,“这沂府可是有名的天府之国啊,这存粮暂时借些应该不打紧吧?而且快马一天,若是运粮,至多三天便也可到了。你咋没想到呢?”

听着语气中的薄责,杨左也不生气,只是苦笑,“早想到了,不光我想到了,怕是将军也想到了。”

“那为何……”

“韦右,其实这沂府现任知州你也该认识。”杨左话锋一转,说得没头没尾。

“我认识?”

“嗯,十余年前曾在圣上身边担任过礼部尚书,也当过将军的先生。”

“啊?那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老喜欢打盹放屁的糟老头?”顿时,韦右跳了起来,整张脸拧成一团,怕是吃过那人不少亏,“他,他不是已经告老还乡了吗?”

摇首,吐字清晰的说道,“当初他还乡之际,被丞相极力挽留。结果,就勉为其难的帮着治理出了这繁华似锦,不下于都城的‘沂府’。”

这话说着顺畅,可是韦右一听,还是听出了毛病,“丞相挽留?”瞪大着眼,反问,“那他是?”

轻轻颔首,杨左一脸凝重,“是,他是相爷的人……”所以,将军也是迟迟的不敢掠境。

背手望着樊落渐行的身影,杨左也只能守着自己的本份乖乖等着——将军,此行全靠您了!

沂府,像李全这样的乡下土包子,也略知一二。听说原本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毕竟所处边境,攀不上南方的繁盛。

不过听说十余年前来了一个老知州,上任三天就斩了以县太老爷为首的一帮子贪官污吏。大快人心之际,又掏出自个儿的老本,修了条商道,毫不避讳的开通与西狄贸易的各大官卡。

现加上幽州本就是依山伴水,物产富足之所,数年下来,整出了一个名震大金的“天府之国”。

原来是要来这里借粮吗?李全这心安定了一下,不过稍许还有些埋怨——怎么不早想到呢?早想着了也不用挨那些天的饿了……

不过想归想,小兵可没胆子说出来。

快马加鞭,赶了一天一夜。同行的除了赵兵头为首的近卫营兄弟外,自然还有以防万一的区军医。不过李全未想到的是,被当成包袱的方军师,也跟了过来。

“本少爷都饿了这么些天了,去‘沂府’填填肚子都不成?”

原来是跟着享乐的啊?李全哭笑不得,不过却也庆幸好在跟来了。因为他答应过白凤会帮着照顾这位爷的,若是在军营里没了军医和自个儿的护着,怕被那些瞧不起公子哥的小兵们给欺负去了。

而且现下,在马上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这位公子哥也没叫一声苦,实则是让李全觉得意外不少。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之际,李全他们换上了便服,像是寻常出游的公子与其侍从一般,进了城。

“将……公子,小的就去打听这知州府在哪?”此刻,李全一身粗布,松垮的腰际被麻绳扎得死紧,裤腿撩得高高的,露出一截黑黑的小腿,厚底棉鞋踩着脚跟拖拉着。这身扮相,俨然就是一个下等马夫!

原本李全还是想当将军的小侍,结果赵兵头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连连摇首,“这就有人穿上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啊……”

结果自然,将军与军师当上了公子哥,军医依旧是随行医生,赵兵头当起了相貌俊俏的书僮,李全则只捞了个睡马棚的差使当当。

转个头,想想也是,哪家贵公子的书僮是这种浑身漆黑如炭的?便又是憨傻一笑。

间或,偷偷冲着一身白衣,袖口镶着银丝青莲,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凤目微挑,摇曳之间,风情自现的美人将军流流口水,自得其乐。

微摇首,樊落却说,“投宿。”

眨巴着眼,李全疑惑着,放着免费的知州大府不住?偏得花这冤枉钱?不过依旧还是听话的去找店家。

刚进城时,正是晚膳时分,街上人并不多。只是当华灯初上之际,来到了饭馆,小兵这才明白何谓繁华似锦。

排排彩灯缀满华街两侧,三层倚栏高阁使得许久未见过世面的小兵张大嘴,整个身子拼命后仰,似是要把这楼给瞧个看通透。

若不是赵兵头在后坏坏的给李全使了一个脚绊子,怕是这小兵早退至路中央挡着车马,把将军的脸都给丢光了。

“赵,赵四哥,公子他们呢?已经住了店?”

“呵呵,是啊是啊。”一路走来,赵兵头只让李全喊他四哥,而且叫一声应一声,一脸红光的让人看不透。“李全,把马都收拾好了吧?”

李全点头,“早好了,不过赵四哥,为何公子他们要先投宿?”

“想知道?”赵兵头眉眼一挑,笑得李全胆颤心惊的。“那就跟着老子!”还未回神,却又被夹着脖子,挟持而去。

可李全很快就觉着,这越走越不对劲啊!只见两岸杨柳依依,浮着暗香,四周传来阵阵莺声漫歌。面容姣好的姑娘们粉衣霓裳,酥胸半坦,如藕莲臂执着绢帕轻轻摇摆。顿时,闻着这阵阵胭脂,路人的腿根子都软了。

李全也不例外,不过却是被吓软的。连忙拽着赵兵头躲啊躲的,苦道,“赵四哥,你咋来这?咱们,咱们不是还得护着公,公子吗?”

“怎么?老子带你出来寻乐,你不高兴?”赵兵头自是不会听他的,一陷入这温香软玉里,便没个头。再加上其相貌也不差,比将军英气,比军医文气的脸上已然映上了几抹唇印,一看之下,都不知是来嫖人的,还是被嫖的。

“话,话不能这么说……”李全的脸已然通红,在左一声“小哥”,又一声“小爷”的嘻笑叫唤之中,似是圣人君子般,端坐在那儿,连眼都不敢乱瞄。

“切,瞧你那孬样!”赵兵头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尝着美食,香粉沾身之际,看着这黑炭的不解风情,就是不耐,“去去去,回去守着你的公子去!”

话音刚落,李全便在一片奚落声中落荒而逃。

出了门又跑了几步,这才深吸口气。不知何时,沂府开始飘着零星细雨,拍子般打在李全的肩头,闻着夜风中的甘爽似是想起了自家的美人将军,这才松了口气。

“切,孬就孬吧!”好歹也有些不满,李全嘀咕着,“辛苦赚的军饷是用来娶老婆的,用在那儿,多没意思?再说了,现在好歹也有重任在身的……”

话虽这么说,不过小兵两手捂着脸,依旧一片滚烫,指间也全是女子的柔腻软香,这腹下便是一阵抽紧。

赶忙摇首,定定心神,李全循着来时的路,想再回客栈,可谁知在这柔风细雨之中竟飘来一阵轻吟,生生的绊住了李全的脚步。

“这位小哥,能帮在下一个小忙吗?”

声音暗沉略微浑磁,轻轻一转,似笑非笑之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如同小猫挠痒,撩着心弦。

李全一呆,缓缓回身,却见那点着彩灯的石桥之旁,正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牙白衫的仙子。烟雨朦胧,打散了彩灯烛火,却偏偏浇不灭眼前的这一副诗情画意。

美人仙子肤白如玉,洁白莹润,俏鼻薄唇衬着一双勾魂儿似的狐狸眼,透着颊边青丝直直的盯着李全。

狐媚

“小哥?能否帮个忙?”美人见李全半晌不答,便又唤了声。

打个机灵,李全这才缓过神来捂着胸口,暗想:乖乖,不愧是个大县城啊!随便哪条道上都能碰上如此妖精似的美人啊!

吸着口水,李全连忙上前,憨问,“姑娘,您有啥事吗?”

可谁知那人眨眨眼,狐狸眼挑得更高,唇边浅窝一现,“姑娘?小哥,你这人可真逗……”

轻诉之间,这眼里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于是李全也不知为何,跟着打了个冷颤。

这会,才又打量身前之人,虽然这花容月貌和将军有的一拼,骨子里也透着一股媚气不下白凤。可李全也看真切了,这人身形高大,骨架匀称,半透的月白衫子下一片平坦。

顿时,李全羞红了脸,连忙低头哈腰,“对不住啊,公子,小人眼拙您可别生气。”

美人抿唇一笑,水袖挥挥,“哪能呢,小哥你客气了……只是不知小哥能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不待李全再回声,便指着身侧一处小小水洼,“能麻烦小哥您帮在下捡一下这只棉鞋?”

“啊?”李全这才后知后觉的低头一瞧。果然,美人的玉足之上只是裹着一层白布,而在那低洼之处,一只月色棉鞋静卧着。

只是这水洼十分之浅,尚未没到鞋面。李全虽心生疑惑却也未加多想,弯腰干脆的拾起,甩去水渍,递了过去,“给。”

可谁知,这不知名的美人依旧眨着媚眼,巴巴的盯着李全手中的鞋子,那赤着的脚一勾的便款款的抬了上来,显是示意李全给他穿上。

小兵一愣,感慨着,还真没见过如此娇气的美人啊!不过依旧好脾气的弯腰,给他穿上。片刻后,“好咧!”便直起腰,满意的打量着。

美人仙子下了地,似乎比李全还高一个头。低头左瞧右看的,似是高兴了,便从从怀中掏出一绽银子轻晃晃的扔到了李全的怀里。

敢忙接住,李全眨巴着眼一脸信,搂着这沉甸甸的东西,呼吸都有些急了,“这,这,公子,只是一个小忙!这谢礼太重了啊!”

“谢礼?”美人侧头好奇的打量着李全,媚眼眯得更细,闪着光,柔声一句,“小哥误会了,这是给你的打赏。”

“……”

“在下高兴了,这金山银山的,你要多少便给多少。”那人依旧笑着,衣袂翻飞,如月下仙子,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他盯着李全,似是看着蝼蚁,“小哥,收下吧,在下正在兴头上,高兴着。”

“……”李全这回才看明白,眼前这人虽然笑得一脸和善,言辞之间亦十分之客气,只是眼眸之间偶尔的冷光,却是透着彻骨的轻蔑——他瞧不起这个一身马夫打扮的自个儿。

顿时,李全觉得这手中的银子格外的沉,沉得几乎都抬不起手。

而那人却一脸兴味,自上而下细细的打量着李全面上每一分牵动。

突然,李全“呵呵”一笑,赶紧把这绽银子揣入怀中似是怕被他人抢了一般,低头弯腰直嚷着,“谢谢爷的赏赐!”

美人眼神又是一闪,透着一缕疑惑,不过依旧迅速的隐入眉眼之间,轻轻转身便想离开。

可谁知就在此刻,只觉身后一股巨力袭来,待还未明白过来便重心不稳,“卟”的一声跌坐在刚才的水洼之中。

而那始作俑者,却已窜至数丈之外,捧腹大笑。“哈哈!瞧你这模样!有钱了不起啊!”说完,掏出怀中的银子亲了一口,“你这银子,小爷我就当教训你的报酬给收下了!”

然后,又是一鬼脸,便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美人愣了愣,又眨了眨眼,似是不信的盯着自己月白衫上染着的污泥,再望了望那人落跑的方向。

猛然,不顾他人目光坐在地上仰天大笑,“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江爷总说这小子有趣的紧!果然,果然有趣啊!”

可笑着笑着,这声音便又倏的停了下来,那双眼依旧如同那说书口中以色媚人,食其精魂,修得千年道行的狐狸精怪。

只是眼底却透着一抹冷冽,如刀般直盯着小兵消失的小路,喃喃低语,“李全……吗?还有……樊落……”

李全有些慌不择路,心里头惴惴不安,七上八下。结果回过神来,却已然在这县城之中迷了路。

挠着脑袋,想问问路,可却猛然想起居然连将军他们下榻的店名都忘了,这可如何是好?

原本的细雨益发疾密,浇着浇着的,渗入衣裳便有些凉意。连忙找个屋檐躲着,原地跳了几步,摇头晃脑的甩去了发上的雨珠。

于是这原本贴皮的短发便根根竖起,毛茸茸的。摸出怀中的这一锭银子,李全才稍稍定了定神,飘飘然的笑了。

回想刚才那人一脸呆愣,这心才稍稍好受些,又看看白花花的银子,谓叹着,“看这个头,妹子,够咱们吃几年的了!呵呵,他当我傻啊?有银子,不拿白不拿!”

想着有的没的,这雨却不见停歇。路上行人渐稀,李全便裹成一团缩在别人家的檐下迷迷糊糊的打起盹来。

直至一双鞋面早已打湿,沾上了污泥的缕丝锦白棉鞋在他面前停下时,这小兵才一机灵的从梦中惊醒——就怕是那人寻仇来了。

连忙抬首,却见一对如出水青莲的眉眼,正定定的望着他。

“将,不,公子,您咋来了?”

那人执着一顶不知哪来的纸伞,长身玉立,挺拔如松,四周淡如雨烟,似是泼墨之画。只是近看才知将军身形高大,这伞遮不住的另一边身子已有些微湿。

可饶是如此,那人依旧一脸淡漠,衬着眉间红映,透过檐下的雨帘,望着像是弃狗一般的李全。

“公子?”

于是樊落依旧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散步。”

“……”大半夜的,来个小巷里散步?小兵心里奇怪着,怎么这上头的人都有这样的怪毛病?像方军师一找人,就往深山跑。将军一散步,就爱在雨中瞎逛?

不过依旧想归想,不敢说。倒是正好碰上了将军,不用夜宿街头的,令李全心中一喜。连忙蹦起接过了将军手中伞,乐呵呵的,“那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店里头去吧?那个……您能带路不?”

樊落轻轻颔首,看着这小兵高举着手中纸伞,执腕的手伸得很长,于是这把伞便严严的,把自己给包住了。

倒是这小兵,整个身子都浸在雨中,从头至尾的又打湿了。可他却依旧笑得一脸乐呵,不知在高兴什么。

而李全也似是从樊落老是绷着的面上,看出了一丝端倪。想了下,还是邀功似的从怀中掏出那白花花的银子,递到了将军的面前。

“公子您看,小的有钱了!明个儿的早膳,小的请客!”若不是手中执着伞,李全怕是早就拍着胸脯一脸悲壮之容。

樊落不解,“为何?”

“因为老一辈人说了,有好的要和大伙儿分享。可不能独吞,不然会遭报应的。”小兵回得理所当然,然后又低头扳着指头默念着,“就算是大县……这早膳也花不了几钱吧?”

又是老一辈人说的?樊落有些好奇,这小兵口中老是挂着的词令他有些不解——老一辈人,指的又是何人?

不过樊落也不会多问,因为他最疑惑的却是另一处,“哪来的?”

“啊?公子,您问这钱哪来的?”说到这,小兵突然一脸的得意,兴致高昂的回了一句,“从个傻子手里赚来的!”

“……”于是,樊落就更纳闷了,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傻的人?

第二日,李全果然言出必行的请大伙儿吃了一顿早膳。结果差点儿心痛的把自个活埋在这片大县城中了。

“啥!?十几人的早膳就得十多两银子?掌柜的,您这是黑店吧!”

此话一出,掌柜不高兴了,指着菜单,“这是都城出名的蜜枣桃片,从昨夜便炖煮的老鸭肝粥汤,对,还有这些个,西狄特产的辣姜参茶丝,生核炖肉……客官,小店数十年的老字号,童叟无欺,您可别血口喷人啊!”

于是,李全哭丧着脸,颤颤的把昨天刚进的银子给抖了出去。可结果一算,居然还倒欠二两?顿时,这额上便全是虚汗。

转身可怜的瞅着身后几张桌子。将军自是端坐主位,和方军师一样,大家气派的一上来便命人把这店数十样菜式都端了上来,每一道都尝了一口。一圈下来似是半饱,便端着参茶一派自若。

这架势,使得李全才想起——眼前的两位爷,一个是大金大名鼎鼎的征远侯,皇亲国戚。另一个是名满都城的兵部尚书独子,标准的纨绔子弟。

反观区军医,豪爽许多,一大清早的大鱼大肉直往嘴里塞,也不嫌油腻。再打量一旁近卫营的兄弟,在赵兵头的有意篡动之下,个个如狼似虎。

这赵兵头边吃边吆喝的,“甭客气!今个儿这顿可是李全请的,大伙儿给点面子,甭客气啊!”

“……”这是吃冤家的吧?

于是,李全又巴巴的转身,眼儿弯弯,颊边酒窝突闪着格外讨喜的笑问,“那个,掌柜的,这儿能不能……”

可还未等他说完,那掌柜也一脸乐呵似是弥乐佛般,“谢谢客官,本店小本经营,多谢惠顾。”

“……”顿时,那“赊帐”两词便硬是脱不出口了……

“李全?还没付完帐?”不知何时,方无璧居然从他身后窜出来,催促着,“快些快些,待会儿还得赶路呢!”

说完接过菜单一看,撇了撇嘴,“才十二两?比都城便宜多了。”

“是啊是啊,小店价廉物美,客官记得下回再来啊!”

方无璧摇着扇子微笑颔首,青衫飘飘,一派名流风范,宠辱不惊。于是,这偻着身细数着荷包一脸哭丧付钱的正主,反而被比得没了影。

一咬牙,正待李全闭着眼打算把荷包里的钱全给压上,回去再向杨副将报帐之际,一只葱白玉手突然从其身后探出,牢牢的按在了李全的手上。

指尖圆润透着淡粉,触感柔腻似是染着香粉。它轻搭在李全的黑手上,便又显得这天上地下的,唯此一美。

“讨厌啦……小哥,见着在下也不打声招呼的,亏你昨个夜里还这么欺负人家,真讨厌……”声音依旧酥哑绵软,透着股惑人的狐媚子,直挑人心。

可李全一听,却惊出一身冷汗。转身,黑白分明的眼便大如铜铃,满是惊惶的望着那一身月白摇衣,青丝抚面,狐狸媚眼的公子哥……

“我的妈呀!!”

煞星

“你是何人?”

见李全似是见着鬼般,跌坐在地直直后退,这方无璧倒有些护崽的意,羽扇一拍挡住了那人探出的手。

狐狸美人一脸疑惑,似是方注意到旁边还杵着一人,眉梢一扬,抿唇轻笑,“在下不是‘何’人,只是来讨债的。”

“讨债?”方无璧好奇的打量此人。一身月白薄衫前襟半透,在这深秋之际也不嫌冷。一张在他眼中尚可的瓜子脸镶着一对极细长的眉眼,眸中精光闪烁的,还真有些狐狸魅相。

“呼”的一挥扇子,方无璧指着李全,“他欠你钱?”

李全自是把头摇得如那浪鼓,直抱着方无璧的腿,大呼:“冤枉啊!公子!小的根本就没欠他钱!是他自个儿给的!”

方无璧奇道,“那他为何给你钱?”

“……”李全声音一滞,梗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是自己受辱后半抢来的吧?

于是,这像狐狸般的美人便钻了个空,水袖一挥,半遮脸面羞道,“是在下给这位小哥的……渡?夜?资……”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这所谓的渡夜资,按行话来说,便是在青楼里包了一个姑娘行了床弟之事后,才给的钱。

“渡夜资?”顿时,方无璧指着一旁直抖的李全,满脸不信,脱口惊呼,“这种货色的,你也要?”

“噗”的一声,吃着鱼肉的军医被酒呛住了,连连捶胸。而赵兵头更是喷了别人一脸唾沫星子,疾咳着。而将军……倒是将军依旧不动如山,喝着清茶,用那双深如幽潭的眸子,定在瘫坐地上的小兵身上。

这会儿,李全连大喊“冤枉”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这后背怎么火辣辣的,泛着痛?

似是觉得这效果不错,狐狸般的男子放下袖子,又施施然的说,“萝卜青菜的各有所好,在下生在风尘,偏就喜欢他那样的,又如何?只是昨夜这冤家收了钱后,却弄脏了在下一件衣裳。细算下来,觉得似乎是亏了,于是便跑来向他要债……”

狐狸美人唱作俱佳,嘻笑间便把前因后果,都给理顺了。

只是李全在一旁直打冷颤,寻思着,最近流年不利,哪柱香没烧好招来这煞星?

正在小兵纳闷,怎么偏偏背运的惹上这个主时,倒是方无璧先开了口,“你是小倌?”摇摇羽扇,不紧不慢上下打量一番,便不顾那人首肯的蹦出一句,“不像,怎么看,都不像!”

眼神闪烁,这眼又眯得更细了,“公子,您何出此言呢?”

于是乎,这方大少爷,便又摇头晃脑抖了起来,“本少爷在都城哪个青楼妓倌的没混过?里面又有多少才子佳人的成了本少爷的红颜知己?你说你是小倌?”嗤笑一声,“先把你身子里那根反骨给磨平了,消了一身的罡气,再套上这狐媚样子,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