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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审计报告》》 · 纯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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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州高速上市的事。”方宏宇知道杜慧卿不爱听,可是他不得不说。

杜慧卿激动地差点跳了起来:“那好像不属于你们审计监督的范围吧?你们给我们的审计通知书上也没有这一项啊?”

方宏宇没想到杜慧卿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愣了一下随即反问道:“姐,信州高速包装上市的详情你都知晓吗?”

杜慧卿摇了摇头说:“不瞒你说,我只是出思路,具体操作都是立新在管。”

方宏宇有些惊讶地问了一句:“你就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方宏宇的话里的指责意味杜慧卿一听就明白,她有些恼火地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我为人做事的基本原则。”

方宏宇长叹了一声说:“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倒是勾起了杜慧卿的好奇心,其实在心里,她还是对孙立新有那么一丝丝地怀疑,只是现在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不得不相信孙立新,和孙立新站在一起。但是她也很担心,难道孙立新有什么把柄落在方宏宇他们手里了吗?她有些疑惑地盯着方宏宇问:“怎么,你发现立新这个人有问题?”

方宏宇想了一下回答:“恐怕还不只是个人的问题。”

杜慧卿心里“格登”一下,有些着急地追问:“你能给我说得具体一点吗?”

“对不起姐,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杜慧卿的反常全落在了方宏宇眼里,他一口回绝了杜慧卿的要求。

原来特派办的人也都只是怀疑,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可以指证孙立新,杜慧卿的心稍微放了放,含沙射影地揶揄道:“宏宇,你可真是滴水不漏啊,中央来的同志的水平就是不一样,不服不行啊。”

方宏宇不卑不亢地答道:“要是你换到我这个位置,你也一定会这样做。”

还没说上几句,两个人就有点儿呛上了,杜慧卿很不喜欢以这样的口气和方宏宇说话,她平静了一下情绪说:“咱们还是换一种方式说话吧。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特派办是不是正在寻找所谓确凿的证据?”

方宏宇答非所问地:“事情只要做了,总会有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一天。”说完一脸诚恳地看着杜慧卿说,“姐,有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多年的姐弟情一下子涌上了杜慧卿的心头,她也诚恳地看着方宏宇说:“只要你心里还认我这个姐,有什么话你就尽管直说。”

方宏宇咬了咬牙,又提起了最先的话题:“作为上市的信州高速的董事长,你不仅要对信州高速集团本身负责,同时也应当为可能要买你们股票的广大股民负责。这些年来,股市上的广大股民尤其是小散户,被有些弄虚作假的上市公司搞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甚至倾家荡产……”

果然,杜慧卿现在不想听这个,她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方宏宇的话:“行了宏宇,你不用再说了。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些话你应当去股票交易所去讲,股民们不仅会为你鼓掌,甚至可能高呼你方宏宇万岁。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的提醒。也告你一个消息,因为你们的进点审计爱克森的谈判代表今天走了,十亿美金落地信州可能已经黄了。”说完转身进了楼门。

方宏宇目送着杜慧卿没了踪影,才缓缓的走向自己的三菱越野车,打开车门突然发现于然坐在车上。

于然调皮地冲他笑了笑,方宏宇目瞪口呆,愣愣地叫了一声“然然”。

于然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了下来,拉着方宏宇的胳膊说:“和你杜姐闹僵了,怕惹老太太生气吧?居然连家也不敢回……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呀,我带你去蹦的,彻底的放松一下,忘却人世间的一切烦恼。”

方宏宇现在是一看见这个疯丫头就没辙,没好气地说:“我这把年纪不适合玩那种心跳的游戏了。你还是找你的同龄人去吧,跟我这个半大老头子有什么劲。”

于然嘟着小嘴大发娇嗔:“我就找你!我跟我的同龄人在一起找不着一点心跳的感觉。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方宏宇耸耸肩上了车,于然猛地一踩油门车开走了。

于然得意洋洋地边开车边对一旁的方宏宇抱怨:“我的方大特派员,你的坐骑真的该换换了,连车门都锁不上了,说不定哪天开着开着又起火了。说真的,我现在开着都提心吊胆。我送你一辆新车吧,借也行。”

方宏宇不以为然地答道:“然然,我要是不当这个特派员,你还会送我车吗?”

“当然,因为我、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于然小脸涨得通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真不当特派员了,那就到我公司来当董事长兼总经理……”

方宏宇:“那你呢?”

“我让贤,甘愿给你当秘书,小蜜也成。”于然边说还边调皮地冲方宏宇抛了个媚眼。

于然大胆的作风让方宏宇吃不消了,赶紧举白旗投降:“打住打住,一点正经都没有。”

说话间,二人到了江边,于然将车停住,二人一前一后走下车来。

方宏宇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走在前面,于然也一声不吭地在后面跟着,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默默地在沙滩上走着。晚风又轻又柔,还夹杂着江水的氤氲水汽,拂在脸上,舒爽无比,而不远处都市的灯红酒绿,仿若是一个不真实的影像。

方宏宇长叹一声后苦笑道:“这人呀,要是一辈子都不长大就好了,小时候虽然很苦,但现在想起来那是我最阳光最欢乐的一段日子,不管跟大姐怎么生气她都惯着我,活得那么任性,那么不管不顾,身边都是快乐的事,就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然然,这人长大了是不是烦恼也就多了?”

于然也在想自己的心事,听方宏宇这样说禁不住出言反驳:“不是,我最大的烦恼就是在你眼里永远也长不大,永远是个小丫头。”

方宏宇没有理她,还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我小时候不知对杜姐发过多少次誓,每一次发誓时都说我长大挣好多好多的钱,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买好多好多吃的东西,她每次听了也总是笑道,说我长大了懂事了有出息了,不要惹她生气就行了,……可现在我长大了,既没有给她买好多好多的衣服和好吃的东西,反而在惹她生气……。”

于然劝慰地说:“你就别在那儿自责个不停了,人这一辈子,有几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又有多少人,能按着自己设定的路走下去的?对于你的慧卿姐,你能时时刻刻为她想到这些,已然很难得了。”

方宏宇不以为然地说:“你毕竟还小,没有我们这一代人那样的生活经历,当然也就没有我们这一代人那样的生活感受,也就更不会有相同的价值取向。”

于然不服地说:“什么价值取向,人类所做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幸福、美满、和谐的生活么?要不,人类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方宏宇说:“你说得不错,可你为什么总是能生活在阳光灿烂、无忧无虑的时空里,而我却必须背负沉重的情感包袱,在泥泞中前行,这不是太失公允了吗?”

于然心知方宏宇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心去,本想刺他几句,但看他一脸的落寞与痛苦,心中不由一软,柔声说:“那是因为咱俩活的方式不同,我是为了活的更好才去工作去挣钱,而你为了工作的更好才搅乱了自己的生活。”

于然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至少代表了很多人对他的看法,方宏宇有些无奈也有些激动地辩解:“谁让我干了这份六亲不认的工作呢?然然,你说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审计人为国守财,国家能富强吗?你们的生活能幸福吗?”

方宏宇刚说了几个字,于然就赌气似的捂住了耳朵,娇嗔道:“又给我上课,你和我舅一样,我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就给我讲大道理。你能不能别老想你那个得罪人的工作,你看这夜色多美呀,……你,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方宏宇痴痴地看着江水,随口问道:“那你希望我想什么呢?”

于然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宏宇,幽幽地说:“当然是我。难道我不值得你想吗?”

看着于然年轻俏丽、充满青春气息的面孔,方宏宇不免也有些心动,气氛霎时变得暧昧起来。但心头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使方宏宇克制住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情绪的波动,故意伸手刮了刮于然挺直的鼻子,以一副老气横秋口吻调侃道:“然然真是大姑娘了。说出话来,像我这样的半大老头子根本接不下来。”

本来满心期盼着的于然如同被一桶冷水从头淋下,生气地说:“别提半大老头子这个词,我讨厌,讨厌!”

看着于然满脸的失望表情,方宏宇知道,他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什么也不要说。方宏宇的沉默让于然更加愤怒,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今晚一定要把话挑明,她心里有个预感,如果今晚她不说出来,以后只怕更加没有机会说了。想到这儿,她继续直直地看着方宏宇的眼睛,拼命想在里面找出点什么来,但是那双眼睛再一次让她失望了,平静如一潭深水,她有点儿绝望地问:“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来,并不是一味躲避就能解决这件事,方宏宇心头一叹,缓缓地说:“然然,我和你……我记得我十二年前就和你说过我的最真实的想法,难道你还要我再说一次吗?”

看着方宏宇的表情,于然的一颗心仿佛落入了无底深渊,但她不想就此放弃,勇敢地看着方宏宇说:“是的,我希望。

方宏宇知道自己的话很可能会伤到眼前少女的心,因此开口之前不得不仔细斟酌一番,为后面的话做铺垫:“然然,你是非常可爱的女孩子,虽然知道方宏宇很有可能会拒绝她,但是能够被心爱的男人称赞还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于然的嘴角微微上扬,逸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方宏宇沉吟着继续往下说,每一字都先在心中反复思虑过:“但是,你知道我在感情问题上是很失败的,而且,我也不准备在这么……至少是比较短的时间内考虑这个问题。”

于然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想去明白,执着地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会考虑呢?”

于然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作,方宏宇没想到她还会问出这句话,迟疑着问:“这……然然,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于然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知道你是什么地方吸引我吗?”

其实这也是方宏宇非常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一直不好直接问于然,没想到今天于然主动提了出来,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我也在奇怪这个问题。”

于然扭头望向江面,眼里的两汪泪水已是泫然欲滴:“你是我少女时代的偶像……”

“偶像?我?不会吧?我怎么会成为偶像?”方宏宇没想到于然会说出这个词来,怎么也无法想到自己居然是少女的“偶像”。

“从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了十二年,你从来不注意我,从来不把我当成一个……女人,你漠视我,忽视我,重新见到我的时候几乎都认不出来我,可我还是喜欢你……”于然忘情地倾诉着,浑不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没想到于然这样痴情,方宏宇有些感动,伸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低地说了一声:“然然,对不起……”

于然伸手捂住方宏宇为她拭泪的手,脸颊紧紧贴在他的手掌上,目光依旧是那样炽热:“别说对不起!我只是一个傻傻的小女孩儿,在请求你爱她……”

面对这样火热的表白,方宏宇完全傻了。就在此时,方宏宇的电话响了,打破了他的尴尬,他如释重负,急忙轻轻地抽回手接电话。

方宏宇真的很感谢这个解围的电话,他故意把声音放大:“喂,小董啊,什么?童特的女儿怎么了?……好,那明天到我办公室谈吧。”

一回头,于然有些哀怨地望着他,方宏宇几乎无法抗拒她的眼神。

7.6 一大早,童北海就从审计小组驻地赶回了家。昨天晚上,董乐群一个电话搅得他整晚都没睡好觉。吴友亮将童霞招到海天审计师事务所工作的消息像一把火,烧得他彻夜难眠,再加上孙立新明目张胆地上门挑衅,更是让他气急攻心。孙立新这一招太毒了,让你审计小组组长的女儿与你的审计小组去自我纠缠、内耗,他们却在一旁看笑话,而你自己却说不出口。这一切,求职心切的童霞是根本想象不到的。一想到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被阴谋所利用,童北海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此时,他气冲冲地推开家门,连鞋也没脱就气势汹汹地大声嚷叫起来:“童霞你给我出来!”

屋里空荡荡地,没有人回答,只有童北海自己的回声嗡嗡作响。他猛地冲过去一下推开了童霞房间的门,屋里没人,又打开老伴房间的门,同样没有人。

童北海像一个拳击手没找到对手突然泄了劲,有气无力地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童北海老伴一身秧歌打扮开门扭着身子走了进来,一下子就对上了童北海那张阴沉着的脸。老伴今天心情特别好,看到童北海脸色不对不由揶揄道:“呵呵,我们的审计特派员回来啦,是不是又逮住大鱼啦?干吗黑着个脸啊,吓唬谁呢?”

童北海控制着满腔的怒火,冷冷地说:“我问你,童霞呢?”

童北海老伴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上班去啦。”

童北海不动声色地追问道:“上班去啦,到哪儿上班去啦?”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老伴还是对童北海的脾气很了解的,急忙遮掩道:“反正不是你给找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童北海冷哼了一声,气急火燎地说:“是不是去吴友亮的那个海天会计师事务所啦?我说老婆子,你怎么那么糊涂啊!”

“我糊涂?我一点也不糊涂。还多亏你当初对人家小吴不错,为闺女积下了德。小吴知恩图报,所以才帮闺女安排了工作,月薪两千,月底有奖金,年终还有分红,比你这个副厅级干部还挣得多。多好的事啊,打着灯笼也难找。我说老头子,看来你们这些当官掌权的人,平时还得多做好事,要不然你困难的时候,有谁帮你?”一提起这次的事儿,老伴就觉得真是遇到了贵人,干脆替吴友亮说起好话来了。

没想到老伴中毒如此之深,童北海真是暴跳如雷:“你给我闭嘴。听我的话,赶快去把童霞给我叫回来。”

老伴一下子跳了起来:“叫回来?你抽什么风啊,你有毛病啊你。我一瞧你黑着脸就知道没好事……”

童北海气得在屋子里背着手转着圈子,边转边给老伴下最后通牒:“你去不去?不去我跟你没完。”

见童北海口气这么硬,老伴也来气了,指着童北海骂道:“啊呸,我还跟你没完呢。我告诉你老头子,小霞这事你要是再给搅黄啦,我、我就死一个给你看看。”

童北海冷笑地:“你甭吓唬我。你不去我自己去。”说完就往外走。

童北海老伴见他真的开门走了出去,尖声嚷道:“你给我站住。”

童北海理也没理,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童北海老伴追到了楼梯口,喃喃地说道:“我说老头子,你可不能把小霞往死路上逼……”

童北海却已走的远了。

《审计报告》第八章8.1 、早上方宏宇刚进办公室,董乐群和叶莹就跟了进来,并排站在方宏宇的办公桌前。

叶莹迫不及待地告起状来:“方特,你那个‘发小’吴友亮可真不是个好人,害得我们这么多天什么事也没干成。”

董乐群也是一肚子的牢骚要发:“最要命的是,吴友亮竟然把童特的女儿童霞弄到了事务所,搞得人苦笑不得。”

昨晚乍听说童霞去了吴友亮的事务所时,方宏宇也暗暗有些心惊,但他知道这事谁插手都不合适,童北海肯定会先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这个人把原则看得比什么都重,上次自己只不过是好意,他不仅不领情,还落下了心结。这次自己也不好出面,所以一听董乐群又提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这一点你们放心,童特很快会处理好的。”话里的意思自然是希望以后董乐群再不要提童霞的这件事了,免得童北海难堪。

叶莹也在一旁信誓旦旦地说:“我也一定把你那个‘发小’吴友亮搞掂。”

看着叶莹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方宏宇也开始对这个小丫头刮目相看了,看来只要再摔打摔打,保不准又会是审计系统的一员猛将,不过要先鼓励一下:“嘿,还真跟我那个‘发小’干上了。不过,我倒很欣赏你这股狠劲。叶莹,你知道藏族人家中养的一种叫藏獒的猎犬吗?它的凶猛程度和狠劲不亚于豹子,在为主人守护羊群的时候,只要遇上野狼,往往会出其不意,稳、准、狠地咬住它的脖子,直到它咽气,所以,一般有藏獒在,狼是不敢去祸害羊群的。我们干审计的就得有这么一股狠劲,就要像藏獒保护主人的羊群一样保护国有资产不受侵犯……

方宏宇估计得不错,童北海果然很快就找上了海天事务所的门。当时吴友亮正悠闲地和朋友打电话闲扯,童北海黑着脸走了进来,吴友亮赶紧放下了电话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道:“哎呀老领导,哪股风把你老人家给吹来了……”

童北海毫不客气地说:“歪风,一股歪风。”

看着童北海那气鼓鼓的样子,吴友亮心里直想笑,但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歪风?你可真逗。老领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幽默了。”边说边热情地给童北海泡茶。

童北海心知肚明,对于自己的来意吴友亮不可能一无所知,也就不想再和他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地说:“你不用忙乎。打开窗户说亮话,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吴友亮马上接着说:“你看你看,一句话又露出了本来面目不是,我就知道你没有幽默感……”

童北海早就知道吴友亮是出了名的老滑头,也没这个功夫和他闲嗑牙,抢着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问你,你把我闺女童霞弄到你的事务所想干什么?”

吴友亮一脸无辜地说:“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帮老领导排忧解难,解除后顾之忧呗。”

童北海最反感的就是这种油嘴滑舌的腔调,更何况他对吴友亮也没有什么好感,不高兴地说:“你少给我瞎扯!你赶快把童霞给我辞退掉。”

童北海越是生气,吴友亮心里就越是得意,但脸上依旧嘻皮笑脸地说:“辞退?老领导,你这是何苦!我向毛主席保证,我吴友亮确实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想帮帮老领导……您该怎么查我就怎么查我,公事公办嘛没有关系嘛。”

了解童北海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直脾气、炮筒子,今天要不是因为闺女的事,他可能早就翻脸了,因此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什么没有关系?吴友亮,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老领导的话,就赶快给我办,省得我跟你急。”

吴友亮心里早乐开了花,表面上还是一脸左右为难的样子,直呼事情不好办,一看童北海的眼睛又瞪圆了,连忙推脱道:“现如今的事都是双向选择,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还得童霞本人点头才行。老领导,你征求过她的意见吗?”

吴友亮不提还好,一提童北海就更火了,女儿瞒着他到吴友亮的事务所来上班,给自己的工作造成了困扰,今天如果不把她带回去,以后他还在特派办怎么抬得起头来:“你赶快把她给我叫来。”

吴友亮又开始找借口搪塞:“真不凑巧老领导,她正好出去办事去了。”

吴友亮越是推三阻四,童北海的火气就越大,跺着脚吼道:“那你赶快派人把她给我找回来。”

“好,好,老领导你别急,我马上派人去叫。来,喝口茶,压压火。”吴友亮说完走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朝门口正看热闹的一个女孩子说:“许敏,赶快派人去把童霞找回来。”

那个女孩答应了一声,一回头,发现童霞阴沉着脸正沿着走廊走过来,有些幸灾乐祸地说:“童霞,你爸可闹了半天了,搞得大家都没心思干活。”

童霞闻言,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吴友亮见童霞进来了,陪笑着对童北海说:“哎呀,老领导,你看,童霞这不回来了嘛。”

童霞怯怯地看着父亲说:“爸,你这是干什么呀?

童北海虎着脸说:“干什么?快跟我回家。”

没想到爸爸一来就要让她回家,童霞愣住了,昨天董乐群和叶莹是来过海天,但她自问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因此有些不服地说:“凭什么啊?”

没想到一向懂事听话的女儿居然跟自己顶起嘴来了,而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童北海的面子立即就有些下不来了,崭钉截铁地说:“不凭什么,就凭你是我闺女,我是你爸。”

童北海一拿出做父亲的威严,童霞的委屈就更大了:“我是你闺女,你是我爸不错。可我从小长这么大,你又管过我多少?你借口办不了户口一直把我一个人留在农村老家上学。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可你又嫌是自费,死活就不愿给我交那笔钱,让我只读了技校……”

看女儿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童北海心也有些软了,耐心解释道:“不是不愿交,那时候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活着,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钱。”

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童霞就再也止不住了:“就算是那时侯家里经济困难,可后来呢?我技校毕业时本来可以进国家机关端一个铁饭碗,可你非要我去工厂,说是工厂锻炼人。可不是锻炼人吗,连饭碗都没了能不锻炼人吗?本来人家马厂长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方特派的意见是整改,把钱退回去就行了……可你非要当什么黑脸包公,结果让人家马厂长被撤了职。但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在被撤职之前先让你闺女第一批下了岗。”

女儿没了工作,童北海也很着急,但又不好说是自己为了方宏宇的关系,只好闷声说:“那只能说明哪个姓马的党性太差……”

长这么大以来,童霞也是第一次向父亲发泄自己的不满,再说她也实在很喜欢这份新工作,情绪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你党性强,所以我下岗后你不管不问,自己一头扎到了审计点连照面也不打。可我刚刚得到一份工作,你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非要让我跟你回家。你、你党性强得真是有点过头了。”

女儿态度这样冲动的反驳自己,说的都是她自己的真心话,童北海只好向她说明情况:“闺女,我可能是有些对不住你,但你这次必须听我的,因为事务所现在正是我们的审计对象。”

其实昨天董乐群和叶莹走了以后,吴友亮就找她谈过话,所以一听爸爸提起审计的事儿,童霞就马上把吴友亮的话搬了出来:“人家事务所是民营企业,本来并不在你们的审计之列,是你们……。”

没想到童霞中吴友亮的毒如此之深,竟然说出这样的理由来,童北海立刻以一个专业人士的口吻教训道:“什么不在审计之列,你学过《审计法》没有?国家审计机关有权依法对会计师事务所的执业质量进行检查。

其实童霞也不是很了解审计流程,但为了保住工作只好强辞夺理道:“我为什么要学你的《审计法》,《审计法》又不能帮我找工作,解决我的下岗问题,《审计法》又不能换饭吃。”

自己费了半天口舌,可女儿还是执迷不悟,童北海的怒气马上就爆发出来了:“你给我住嘴!你到底辞不辞?”

童霞也是铁定了心,倔犟地喊:“我就不辞,你想怎么样?”

气急攻心,童北海就有些口不择言:“那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想认我这闺女,我还不想认你这个爸哩!没有你的牵连,我会活得更好。”童霞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脸上挨了童北海重重一个大耳光。

童霞愣住了,童北海也愣住了,女儿从小到大都听懂事听话,童北海很少动手打她,没想到她都快三十了,自己竟然伸手打了她。童霞捂着被打痛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童北海,哽咽着说:“你,你真打我……”说完一低头哭喊着跑了出去。

吴友亮故意火上加油,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老领导,再怎么说你也不该动手打人……”

打了女儿,童北海心里也很不好受,一听吴友亮的风凉话就更气了,指着吴友亮说:“我告诉你吴友亮,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立马把童霞给我辞退了,否则,哼!”说完也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吴友亮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拿起电话拨起号来:“白总吗?我是友亮啊。刚才哪个童北海跑到我这里来了,跟他闺女童霞打得不可开交,可热闹了,比看什么戏都过瘾,哈哈哈……”

8.2 于然将自己那辆甲壳虫车停在了方宏宇家楼下,从车里大包小包,鱼呀虾呀地拿出一大堆东西向单元门走去,迎面碰上杜慧卿抱着几床被子从楼里走出。

一看于然那架势,杜慧卿哪有不明白了,打趣道:“攻关来了?”

于然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住这位大姐,一脸坦然地回答:“对,攻关来了。”

杜慧卿悄声地提醒了一句:“宏宇妈还不知道他儿子离婚的事呢,你这个关是不是攻得早了点?小心宏宇妈把你当成勾引有妇之夫的坏女人。”

于然嘿嘿一笑,厚着脸皮招认道:“我现在的主题是只孝敬老人,不勾引男人,让方阿姨感觉到我是天下最最好的女人,恨不得劝他儿子赶快休妻把我娶进门。”

于然的坦率让杜慧卿感到既好笑又佩服,笑着说:“你脸皮确实厚。”

于然得意地笑了起来,边走边说:“我先去收拾一下这些鱼虾,你手艺好,一会儿你晒完被子来帮我掌勺吧。”

“你不是想演天下最好女人的戏吗?我可不敢去抢了你的戏。”杜慧卿说罢笑着转身晒被子去了。

于然冲杜慧卿的背影喊了句:“你必须来。”随之转身进了单元门,咚咚咚敲起门来。

方母打开门,看见于然提着大堆东西,有些奇怪地问道:“然然,你这是……”

于然笑嘻嘻地说:“阿姨,您是不是让我先进去。”拿着东西一头扎进了厨房,方母赶忙跟了进去。

说实在话,方母挺喜欢于然的,小丫头嘴巴甜,每次来都哄得自己特别开心。可是自从儿子回来以后,她跑得也太勤了吧,难道是因为儿子,但她又不好直接问,试探道:“然然,是不是宏儿请你买回来的,他要在家里请客吗?”

于然在厨房里找到一条围裙给自己系上,一边开始清洗鱼虾等物,看见方母站在厨房门口象看怪物似地看着她。她故意逗方母说:“不!阿姨,我是偷偷来您家练练厨艺的。”

听于然的意思,似乎儿子并不知道她今天要来,方母心里是又惊又喜,高兴地问:“你说宏儿不知道你来?”

于然乐呵呵地答道:“对,阿姨,咱们给他个惊喜。”

方母还没有转过弯来,呆呆地问:“惊喜?为什么要给他惊喜?”

于然不假思索地回答:“好玩。”

虽然于然答得很轻松随意,但是方母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她非常怀疑,于然是冲着自己的儿子来的。一想到这里,方母就有些急了,:“对了,我听宏儿说,你好像还没成家,是吧?”

于然有些恨恨地说:“谁像您儿子那么没出息,那么早就结了婚。”

“不早不早,宏儿三十岁才成的家,你也有三十了吧?”方母小心地打听于然的年龄。

于然很聪明,马上就猜到了方母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表明自己的心意,于是干脆地报出了自己的实际年龄:“二十八岁。”

“有对象了吗?”方母马上又问了一个问题。

于然看似大大咧咧地说:“没有,您给介绍一个?”

这么好的姑娘还没有对象,还让自己给介绍介绍,方母立刻就热心起来了:“那你想找个啥样的?”

方母根本不是于然的对手,没聊上几句,就掉进于然先就挖好的坑中。于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露骨的暗示道:“像您儿子那样的。”

自己最担心的事被肯定了,方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吭哧半天后才说:“我儿媳妇昨天从美国打来电话了,宏儿真没出息,才几天没见媳妇呀,抱着电话和媳妇的那个亲热话说个没完了,急得我直抢电话,我是想孙子了,想和孙子讲几句,我那个孙子太可爱了,虎头虎脑的,嘴又甜……。”

于然早听出了方母的用意,也不去揭穿她,只是忍着笑认真地顺着方母往下说:“你儿子就没让你和孙子说几句?”

老人家本来就不善于撒谎,再说又是临时起意,一下子就有些词穷了,想了一下才继续说:“说了……那个……那个才说了几句他又抢过去和媳妇热乎上了,这当儿子的都这样,……可话又说回来了,我那儿媳妇太好了,那可是……反正像她这么好的人真是不多见了,宏儿有福气,摊了这么个好媳妇,对了,你不知道,你别看宏儿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其实他怕老婆,怕极了……。”

于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

黄昏,一辆洒水车从街上缓缓驶过,几个顽童跟在车后玩着水,掀起了阵阵欢笑。街心花园里,童北海老伴正起劲地扭着秧歌,童北海走过来朝老伴招了招手,但老伴仿佛没有看见一样,依然兴奋地跟着节奏扭着秧歌,童北海只好冲进去把老伴拉了出来,大声问道:“看见小霞了吗?”

音乐声太大了,老伴根本没听清,扯着大嗓门问:“啥?你说啥?”

童北海只好抬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老伴这次总算听清了,不过她比童北海知道的更少,疑惑地说:“你不是找她去了吗?”

童北海生气地松开老伴的手,转身就走。

老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后面边追边喊:“老头子,小霞怎么啦?”

于然把方母赶出了厨房,自己独自在里面捣鼓了半天,终于把自己刚炒的菜全端上了桌,她用筷子夹着尝了一口后,不好意思地对方母大声道:“阿姨,这个……这个味道肯定是差了一点,但是手艺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但是一个人孝敬长辈的美德是天生的,那可是培养不出来的,是吧阿姨?”

方母一脸笑容地拿着碗和筷从厨房走了出来:“对,这不知道孝敬老人的人肯定干什么都不行。”

于然忙上去接过方母手中的碗筷:“阿姨,让你别动手你就别动手,人老了就得会充分和坦然地享受晚辈的伺候,你歇着,我来。”说着接过碗筷放在了桌上。

方母看着忙碌的于然高兴地说:“我那个儿媳妇要是象你这么懂道理就好了。”

“阿姨,这个……这个菜可能做得不太好吃,您大人大量,一会儿可得给我捧捧场哟。”方母刚打过电话叫方宏宇回来吃饭,于然有些担心,怕他呆会儿会嫌弃自己做的菜难吃,先找方母为自己撑腰。

“只要我说好,宏儿不敢说不好,姑娘,阿姨刚才误解你了,还以为你是个第三者呢。”方母边说边把于然拉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姑娘,阿姨和你说实话,我那个儿媳妇太不懂道理了,不知道孝敬老人不说,还整天和我宏儿闹别拗,我宏儿心善,不和她认真,只是苦了我,三年了也没见过我孙子。”方母说着抹起了泪。

这话让于然很高兴,她还觉不够似地在一边接着搧风点火:“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孝敬老人的人就不是个好人。”

自从儿子回来后,方母就觉出了不对,但儿子不说她也不好问,平时孩子们工作都忙,也没个说话的人,难道今天于然肯陪她说会儿话,方母抹了把泪把自己的心里话都掏出来了:“姑娘,不瞒你说,我宏儿回来这么些日子了,他和国外的媳妇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我想孙子,想和孙子通个话,他就是不拨这个电话。有一次我看见他偷偷地拿着我给孙子的那块玉佩抹眼泪,……姑娘,宏儿不快活,他那个媳妇不是个善人。”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于然就在一旁出起了馊主意:“阿姨,你儿子既然这么不快活,还守着她干啥?休了她另起炉灶算了。”

方母一愣,又摇着头否定了于然的说法:“他是个干部,他是怕影响不好呀。”

这时方宏宇开门走了进来,他看着抹泪的母亲不解地问:“妈,你怎么了?”

于然走了过去,像个妻子般地接过方宏宇手里的东西放下:“阿姨为你伤心呢。”

母亲的眼泪让方宏宇着了慌,也就不去计较于然行为的怪异了,他冲到母亲身边,紧张地问:“为我?……妈,我怎么了?”

于然抢着回答道:“说你老婆不好。你说你娶了个什么老婆?连老人都不会孝顺的老婆你居然也会娶进门?”

方宏宇悟到了什么,他瞪了于然一眼说:“你别胡说八道。”

半天的相处让方母喜欢上了于然,一看儿子责怪她,就马上为她辩护道:“什么胡说八道?人家姑娘说得对,你说说,我几年没见我孙子了?”

方宏宇没吭气,他转身悄声对于然说:“然然,你这戏可有点演过了。”

于然仿佛没听见,转身对方母:“阿姨我饿了,开饭?”

方母抹了把泪站了起来:“开饭,姑娘,今天阿姨和你喝杯酒。”

找了一天都没有找到女儿,童北海真的有些担心了,他急冲冲地闯进自个儿家门,多么希望一开门就能看见小霞在家呀。不过他再一次失望了,咬了咬牙,抓起电话拿出吴友亮的名片拨起号来。

电话通了,但好半天却没有人接。童北海又摁了一次重拨健,但还是没人接。

刚才童北海埋头在前面走,老伴就一直在后面跟着,这时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小霞到底怎么啦?你是不是把她……”

童北海不理老伴,又照着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拨了起来。

见童北海也是一脸焦急的样子,老伴多少有点明白情况了,带着哭腔喊道:“老头子,你肯定把小霞骂跑啦……”

童北海不耐烦地打断她:“嚷嚷什么,我这不是正在找吗?”

可是电话依旧没有人接,童北海“砰”地放下电话,自言自语地说:“这个该死的吴友亮,又跑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

吴友亮这时的确是在鬼混。他和白昌明蒸完桑那以后正舒舒服服地接受小姐按摩,手机响了他根本就没想接听。

“……要不是你白兄找到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借口,这会儿我正在家里受母老虎的训话呢。还是你白兄好啊,说离就离了,一点不拖泥带水。离婚好啊,离了婚的男人是个宝啊。人说结婚是失误,离婚是觉悟,离了婚再结婚那叫执迷不悟。何兄,听我一句劝,可千万不能再结婚,那是地地道道的头脑发昏。女人哪怕她是天仙,结了婚也全他妈一样。我吴友亮有句名言,叫做对朋友不能假,对女人尤其是老婆不能真。”吴友亮一边色迷迷地对小姐动手动脚一边大发感慨。

白昌明在孙立新身边跟久了,就对吴友亮这号人有些看不上了,不屑地说:“你真是个花心大箩卜,迟早会坏在你自己中间那条腿上。”

正说着,吴友亮的手机又顽强地响了起来,他很不耐烦地拿起了手机:“谁啊?还有完没完……哎,是老领导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我这不正着急嘛。不管怎么说,童霞现在还是我们事务所的员工,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不也但着一份责任不是。我就一步没敢离开过办公室,把事务所的都派出去找去了……你放心,一有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你……说真的老领导,要说着急的话我一点不比你差……”

吴友亮嘻嘻哈哈地打发完童北海,放下电话自己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得意地冲白昌明说:“童北海那个老家伙,正为找不到童霞着急哩。”

放下电话后,童北海就有些发愣。

老伴着急地凑上来问:“有小霞的下落了吗?”

童北海不说话,起身走到衣柜前收拾起自己的换洗衣服来。

老伴冲过去关上衣柜门:“我问你话呢?你哑巴啦?平时你不都是凶巴巴的吗?今天干吗不吭声啦?我告诉你姓童的,小霞是我的命根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童北海自知理亏也不还嘴,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就往外走,老伴在后面叫了好几声也不理,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老伴追到了楼道上冲着他的背影喊:“姓童的,你要找不回小霞,你就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8.3 信州的夜生活还是很丰富多彩的,不过最热闹的地方要数胜利街,那里饭馆林立,娱乐场所更是密密麻麻,是所有热爱夜生活一族的乐园。董乐群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叶莹约到这里吃饭,大小姐居然一开口就要去吃川菜,还非得点一个麻辣火锅。

不大一会儿,董乐群就有些吃不消了,他看着吃得满头大汗的叶莹,啧啧惊叹道:“我的姑奶奶,你这么能吃辣椒啊!怪不得脾气那么火爆。你这种吃法,难道就不怕毁容?”

叶莹却是一脸兴奋的大呼过瘾,她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恰恰相反,我的董博士,多吃辣椒不是毁容而是美容的。你知道为什么重庆姑娘皮肤那么好吗?就是因为多吃火锅敢吃辣椒给养的。我就从来不去做什么这美容那美容,隔三岔五吃吃火锅比什么美容都强。”

董乐群语重心长地说:“那是因为你年轻。”

一看董乐群又在自己面前摆老资格,叶莹就不服气,但她今天心情好,就破例不和他抬杠,扭头拿眼睛四处瞄起来。没想到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到一个本来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叶莹赶紧扯了扯董乐群说:“我好像看见他们事务所那个栗副所长在那边吃火锅。”

见叶莹看到了这几天害他们无功而返的罪魁祸首,董乐群就来气了,马上摩拳擦掌起来:“是吗?你等着,我过去教训教训他……”

叶莹一把拉住董乐群,胸有成竹地说:“别嚷嚷,看本小姐的。”

在大堂东边的一张桌子上,海天会计师事务所栗副所长正在跟一帮朋友吃火锅,划拳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叶莹突然出现并拍了拍他的肩膀:“栗副所长,吃火锅怎么不叫上我?也太不够哥们了吧?”

所有的人都愣了。

栗副所长表情很不自然地说:“原来是叶小姐,少见少见。”

叶莹也懒得和他客套,单刀直入地揭穿他的谎话:“不是什么少见不少见,而是你躲着我们根本就不见。还骗我们说出差要好几天才回来,你根本就没有离开信州一步。我没有冤枉你吧栗副所长。”

栗副所长一时有些尴尬,嗫嚅着说:“这个,我……”

“俗话说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以为这样躲就能拖得过去吗?你也太低估我们审计人员的耐心和毅力了。说得再严重一点,虽然我们不是公安那样的执法部门,但你这样躲也是一种蔑视公务的行为……”叶莹的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所有的人都被叶莹给震慑住了,栗副所长就更慌乱了,一不小心就供出了事实的真相:“叶小姐,真不是我要……确实是我们吴所长让我避一避……”

叶莹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抢白道:“吴所长让你避一避?可你是具体经办人,真要出了什么问题,负法律责任的是你而不是他,你愿意替他背黑锅啊。”

董乐群也跟了过来,戏谑道:“吴友亮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你比我们更了解。你替他背黑锅,可他会替你背黑锅吗?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你也得为你老婆和子女着想啊。你不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傻冒吗?”栗副所长被叶莹和董乐群抢白得一愣一愣地,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

叶莹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栗副所长:“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手机。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就赶紧给我打电话。你别以为吴友亮神通广大,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就是不找我们,我们迟早也会调查清楚,到那时候你想说也找不到庙门。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吃不了兜着走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叶莹说完亲热地挽着董乐群的手扬长而去,栗副所长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回过神。

在信州市区偏北的一段路上,分布着一大片参天古树,使得这一片显得特别的幽静。细心观察的人很快会发现,在树丛之间星罗棋布着一幢幢虽就不算奢华,但绝对非常典雅的小楼。一条条细长的马路把这些小楼和大路联结起来了,尽管如此,这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森严和安静,不错,这里居住的正是省里一些最重要的人物。当然,范翔忠也住在这一带。

突然,一辆别致的小汽车打破了夜的寂静,最后停在了范翔忠的家门口。方宏宇下车后从车内扶出了醉酒的于然,半扶半拖着她往屋门走去。

门铃响后,没想到来开门的竟然是范翔忠本人,方宏宇扶着于然就很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大自然地解释道:“她……她醉了。”

范翔忠大度地一笑,乐呵呵地问道:“是生气得喝醉了,还是高兴得喝醉了?”

方宏宇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醉醺醺的于然开了口:“高兴得……喝醉了。”

看着于然醉眼迷蒙的样子,范翔忠更乐了:“那……醉就醉吧,不是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嘛,宏宇,扶她上楼去吧。”

方宏宇只好搀扶着于然往楼上走去,范翔忠又在背后加了一句:“宏宇,放下他以后下来喝茶,我这儿可有好茶。”

方宏宇答应着扶于然上了楼,把她放在了她房间的床上后喘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仪容后才出了门。于然听见关门声后“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来她是在装醉。

楼下的范翔忠已经沏好了茶,方宏宇下楼坐下后端杯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范翔忠微微一笑道:“这丫头一大早起来便嚷嚷着说要去超市采购什么鱼呀虾呀的,然后又临阵磨枪地缠着小保姆学了几种菜的做法,说是要到你家练练厨艺去。”说罢探头悄声问:“她练的结果呢?”

方宏宇也悄声道:“难以下咽,但还得说特好吃,还得大口大口的吃,要不人家不高兴。”

范翔忠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我们然然的可爱之处,童趣的东西往往也是一个人本质的东西,不像我们呀,每一句话都得考虑该说不该说,或者是采取什么方式的去说,累呀——。”

方宏宇也笑着顺着他的口气往下说:“是呀,人要是都象然然那样透透明明地活着,这个世界上的许许多多问题就简单了,要不有人说,人能了解了整个世界,也了解不了自己。”

慢慢呷了一小口茶,范翔忠随口问道:“好了,不说你俩的事了,你最近一定很忙吧?”

方宏宇话里有话地说:“忙着维护你们省的大好形势呢。”

这话一下子勾起了范翔忠的兴趣:“哦,你是怎么个维护呢?”

方宏宇想了想,打起了隐语:“风行水上,波澜不惊。我就是这么维护的。”

范翔忠仔细地把方宏宇的话放在嘴里重复了几遍,慢慢咀嚼话里的深意:“风行水上,波澜不惊。……有水平,太有水平了。”

方宏宇很清楚,要想在信州开展工作,首先就要尽量争取范省长的支持,因此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处理原则:“高速集团的问题必须查清,但不能因此而掀起波澜,影响了大局。”

范翔忠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你和童北海的最大区别,宏宇,就这么干。”

8.4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方宏宇一上班就打电话把罗晓慧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自从上次罗晓慧帮他调查商行的孟昆,两人在咖啡馆被于然闹得不欢而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方宏宇不知道的是,在那之后,于然和罗晓慧有过一次广场深谈。不知为什么,罗晓慧潜意识里一直有些躲避着方宏宇,因此她一来,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满脸戒备地问:“又找我有什么事?”

从两人在咖啡馆聊天时起,方宏宇就已认为他们之间的合作达到了一个融洽的阶段,本来他对于然那天突然出现的事情抱愧,但没想到罗晓慧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冷淡、生疏的状态之中去了,方宏宇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你能不能别像个刺猬似的。”

罗晓慧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语气有些失态,她连忙掩饰道:“因为我不希望在你这里领了工作,忙了半天,最后完全没有结果。”

原来罗晓慧还在为上次调查孟昆的事生气,方宏宇暗暗松了一口气,笑着说:“我发现你们都是一些非常性急的人,同志,要沉得住气,要有耐心。”

罗晓慧没有反驳,又问了一遍方宏宇找自己的目的,根本没有把刚才方宏宇说她心急的话放在心里。方宏宇也确实找她有事,就没她再多闲谈,只是递给罗晓慧一份材料让她仔细看看。材料实际上是一份公司简报,不过是一些歌功颂德、鼓吹太平的套话而已,罗晓慧翻了翻,一脸疑惑地看着方宏宇。

方宏宇神秘地一笑,指着材料说:“你念念那个我划红线的地方。”

“‘我公司积极组织技术力量,研发高科技工艺,以新工艺改良了紧迫器,大大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效率。’这怎么了?”罗晓慧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套话随处可见,值得方宏宇这样重视吗,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自己的关子也卖的差不多了,再不说清楚罗晓慧说不定就要翻脸了,方宏宇这才将其中的原由娓娓道来:“这是何子扬的君达公司内部情况的简报上的一句话。这迫紧器是高速公路上用的一种小部件,这里明明写的是,以新工艺改良了紧迫器,大大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效率。可是在他们的账目上,明明价值三十多元钱的迫紧器,居然售价高达二百十三元,他们给我们的解释是采用了德国的技术,所以贵一些,可我打听过了,就算是从德国进口原装的迫紧器加上运费也最多只要一百六十多块一个……”

方宏宇这么一说,罗晓慧就有些明白了,有些懊悔地说:“我们当初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

方宏宇继续引导她把这个问题往深处考虑:“君达是高速集团的二级公司,是向高速集团提供辅助设备和配件的,如果他这么干的话,别的公司会那么干净吗?”

也就是说,完全可以把这个小零件当作突破口,揪出高速集团的狐狸尾巴来,罗晓慧也兴奋起来了,责怪方宏宇为什么不早把这个线索提出来:“那你怎么就让他们把何子扬移交检察机关定案了呢?干吗不以此为突破口把这个事情挖出来呢?”

方宏宇非常得意地说:“那是我的想法,而不是高速集团某些人的想法,现在他们不知道我们掌握了这个情况,这就是我们的优势,至少,像你这样帮我干活的人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那那些人不是就更不清楚了吗?”

罗晓慧心头豁然开朗,向方宏宇会心地一笑说:“你的意思是……”

在心中暗赞了罗晓慧一声聪明,方宏宇替她说出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钓大鱼。”

罗晓慧也笑了,这个答案也只是刚才她从方宏宇的话里推测出来的,看他这么有把握的样子,说不定连具体的策略都已规划好了。无形之中,她对方宏宇的评价又变了一些,迫不及待地追问:“快说说,你准备怎么钓大鱼?”

罗晓慧那一脸急切的模样让方宏宇心里微微一动,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向罗晓慧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高速集团就像是一棵参天的大树,枝繁叶茂,但我相信它的里面应该已经被蛀空了,只是光凭一把斧子从外面砍,一时半刻还是砍不倒它的,如果我们多几把斧子,同时下手的话,我们会主动很多。”

方宏宇只打了这个比方后就停下了,可对罗晓慧来说无疑是隔靴搔痒,她不满地说:“我感觉……你想到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是你只告诉了我这一点。”

方宏宇哈哈一笑,准备就这样蒙混过关:“因为我发现,我再不跟你说点心里话,你可能会不帮我干活儿了,那我可就彻底抓瞎了。”

罗晓慧显然不满足方宏宇的这点儿情报,她不依不挠地追问道:“你还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想法肯定会首先告诉你的。但说真的,我觉得有许多工作还没有步上正确的轨道,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差错。老童不信任我,搞得我连审计现场都不敢去,怕他产生疑心……我们的见面也像搞地下工作,你要小心,我也得小心啊,你只掌握一个方面没有坏处,我要确定一个方向之后再确定步骤,然后确定第二个方向,……商业银行贷给华耘公司的两个亿的资金,并没有按当初他们所申请的用于房地产开发,而是,按照你的初步调查,违规进入了股市炒作信州高速的股票。这之间经过了多少环节和公司来倒腾?”方宏宇很清楚目前自己的处境,自己的想法也并不是十分的成熟,还没到向罗晓慧和盘托出的地步。他很突然地向罗晓慧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方宏宇想要了解什么,罗晓慧还是在思考之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起码十几个吧?”

方宏宇沉吟了一下,又接着往下问:“如果要彻底查清这笔资金的流向,需要多长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

难道方宏宇想查华耘,罗晓慧没有多问,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估计:“我也说不好,有时甚至需要更长的时间。”

方宏宇皱着眉,背着双手在办公室里镀了好几圈,又问了一个新问题:“那么,你如果是高速集团的老总,你会让国债资金直接进入了股市炒作自己的股票吗?”

罗晓慧想也没想,脱口就答道:“当然不会,谁也不会那么傻。”

话一说完,抬头看方宏宇直盯着她,好像又要问一个新的问题,罗晓慧马上打断了:“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只要下决心去查,不管犯罪分子的犯罪手段多么高超、多么隐晦,我们审计人都最终能查它个水落石出。关键在于,在于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如果给我下的是老鼠药,我不就彻底抓瞎了吗?”

一向拘谨严肃的罗晓慧竟然也开起了玩笑来,方宏宇忍不住笑着反问了一句:“你认为我给你下的什么药呢?”

罗晓慧似笑非笑地说:“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药,我还要好好消化消化……不过你也不容易,不说别的,单你那个杜姐就已经够让你为难的了。”

这是方宏宇回信州以来,听到的一句最感动的话,在这之前,不知有多少人置疑他和杜慧卿的关系,只在罗晓慧首先站在他的立场说了一句公道话,方宏宇长叹一声,诚恳地说:“你明白就好,所以你要好好地帮我。”

罗晓慧也是无限感慨,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对你没个基本判断,我敢跟你合作吗?说老实话,一开始我担心你把我卖了我还傻乎乎地帮你数钱……”

听到罗晓慧的前半句话,方宏宇就放下心来了,罗晓慧后半句还没有说完,他就像个毛头小子般地急切:“那么现在呢?”

“现在?现在多少有点同志的感觉……”罗晓慧看着他,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兴奋的红晕,那似乎是一种找到同志的感觉。

方宏宇见罗晓慧在看他,忙低下了头,他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两人同时变得尴尬起来。

方宏宇淡淡一笑打破了沉默:“于然这个丫头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的时候有一点……有一点太情绪化,那天的事,希望你能原谅。”

罗晓慧笑了笑接过了话题:“然然说老天有眼,又把你送回到了她的身边,像这么痴情的女人现在可真是不多见了。”

听起来罗晓慧竟好像和于然很熟的样子,方宏宇大吃一惊:“你们又见过面?”

罗晓慧点了点头说:“对,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她和我说了很多心里话。”

不知道那个疯丫头会在罗晓慧面前说些什么,方宏宇有些紧张地问:“都说什么了?”

“主要是……说你。”想起那天和于然说的话,罗晓慧就有些好笑,但还是很坦白地供出两个人谈话的中心人物。

方宏宇哈哈一笑:“说我如何没有人情?”

没想到方宏宇会这样看待自己在于然心目中的形象,罗晓慧赶紧替她辩驳道:“说你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男人。”

于然对自己的看法居然从罗晓慧的口中说了出来,方宏宇马上就感到怪怪的,苦笑着问:“我……我有那么好吗?”这话既像是问面前的罗晓慧,又像是在问自己。

罗晓慧微微一笑,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徒有虚名。”

和一个女人讨论自己,方宏宇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他努力把话题中心引到罗晓慧身上来:“她就没夸夸你?”

“夸我?我有可夸之处吗?”这几年来,骂自己的人不少,除了原来的岳厅长外,罗晓慧可很少听到有人说要夸自己。

方宏宇学着刚才罗晓慧的口气说道:“然然和我说了,她说你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女人。”

和方宏宇最初时的反应差不多,罗晓慧也感觉这话根本就是方宏宇在借于然之口表达他的想法,她的脸一下子全红了:“她不会这么夸我的。”

罗晓慧脸红的模样真是可爱,方宏宇以一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亲昵语气对她说:“你怎么知道她以后不会这么夸你?”

方宏宇说话的口气简直如同在和她调情一般,罗晓慧这下子更加手足无措了,慌里慌张地说:“我……没别的事我就走了。”说罢站了起来。

方宏宇忙站了起来极力挽留罗晓慧在特派办吃饭,可她一副坚决要走的样子,只好提出开车送送她。可是罗晓慧还是仿佛白日见鬼的模样,急匆匆地骑着自己的自行车离开了了信州特派办。

8.5 孙立新和杜慧卿同坐一辆车从高速集团大楼出来,孙立新亲自开车。

杜慧卿看着窗外,随意地问了一句:“童北海折腾得怎么样?”

孙立新冷笑着说:“你放心,他怎么来的,还是得怎么走。下一步他该去延伸审计宏大证券公司了。”

杜慧卿一惊,上次孙立新向自己坦白时,只承认在高速集团上市上有一些违规操作,童北海他们竟然就顺着追到了证券公司。

孙立新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还安慰起杜慧卿来:“他找不到什么东西的,就是找到了,也没有用,只能……让他们更被动。”

虽然孙立新在她面前一再打包票,但杜慧卿还是有些心烦意乱,她有一种预感,自己这次很可能不那么容易过关。

孙立新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转而说起方宏宇来:“说真的杜姐,你那个老弟我觉得不好对付。”

杜慧卿嘲讽他:“是吗?世界上也有你孙大圣不好对付的人?”

孙立新不理会杜慧卿的嘲讽,提醒了一句:“杜姐,你还是要多提防为好。”

尽管现在杜慧卿并不完全了解方宏宇的想法,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护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小弟弟:“可是,他一直拦着童北海,不让他进点我们高速集团。后来顶不住了又改成了审计调查,而且提前和我打了招呼。如果不是我们的关系,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从杜慧卿的话里,孙立新听出了她的底气并不是很足,更像是在自我安慰,但他聪明地没有去揭发,委婉地说出了自己对方宏宇的看法:“您说的有道理,但您这个老弟绝对不是一般人物。我故意刺激他,他都很平静。我们是同龄人,但他的政治城府一点不比我差,甚至还强,从他的身上、脸上,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最近一直和方宏宇有些不愉快,杜慧卿也很苦恼,但护短的心理让她不容别人对方宏宇有一丝指责,因此满脸不快地冲孙立新吼道:“不管怎么说,我想他还不至于对我做绝情绝义的事。我对他有信心。”

没想到杜慧卿反应这么激烈,孙立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但愿吧。”

于然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餐桌上。

范翔忠拎着皮包刚下班进屋,就闻到一阵菜香,凑过去用鼻子闻了闻说:“好香啊,多久没吃我们然然做的菜了?”

于然正从厨房里拿着碗筷出来,闻言扁扁嘴说:“舅,要骂我您就直接来,别来这旁敲侧击的。”

范翔忠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到卫生间洗了把手出来笑着对于然说:“哟,那我可就直说了,你最近只顾着跟着方宏宇前面后面的跑,根本就不管舅了嘛!”

于然害羞地跺着脚,娇嗔道:“舅!您还敢说”。

范翔忠哈哈一笑,点着于然的鼻子说:“呵呵,小东西,你自己都敢做还不让我说?”

于然拉着范翔忠的胳膊撒娇:“嗯……不让说!”

范翔忠轻轻地拍了拍于然的手,和蔼地说:“然然,你父母在老家,不在你身边,我得对你负责,也得对我哥哥嫂子负责,你仔细想过没有?他可是比你大一轮啊,又离过婚,你是真的……”

一提起方宏宇,于然的脸上就充满了神采:“没办法,从小打下的烙印,可能一辈子都抹不下去。”

看到于然满脸幸福的模样,范翔忠忍不住打趣她:“哎,听说他结婚的时候你还痛哭流涕呢。”

想起当年自己的糗事,于然也噗哧一笑,转头看范翔忠一脸促狭的神色,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推着范翔忠说:“舅,你老笑话人家,不理你了。”

于然的这副小儿女神态,范翔忠也好多年没有见过了,她小的时候最爱向自己撒娇,一晃眼,小姑娘就已经长大了。他慈祥地摸了摸于然的头发说:“难得你和舅说心里话,好,舅好好听,不说笑了。”

于然慢慢地陷入了回忆之中,一脸甜蜜地说:“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动向,我为他提升而高兴,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会祈祷一番,让他离婚吧,让他离婚吧。舅你不准笑我,最后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让我梦想成真了。”

听完于然的真情流露,老成持重、城府极深的范翔忠也不免动容,柔声对于然说:“你是大姑娘了,可以为自己做主了,只要你快乐就好。舅只是希望你能够认真的对待这份感情,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让自己后悔。”

得到了舅舅的理解,于然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兴奋地说:“我认真的想过了,这段感情从十二年前开始,那时候有可能是冲动的,可是这份感情过了十二年还没有结束奇$%^书*(网!&*$收集整理,说明这份感情确实是严肃而认真的。”

8.6 董乐群和叶莹在动物园猴山前等栗副所长,早过了约好的时间,叶莹就有些急了,担忧地说:“……董博士,那个栗副所长会不会把我们当猴耍啊?”

董乐群却一脸痴迷地看看叶莹说:“即使他把我们当猴耍,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跟喝蜂蜜似的。”

这几天,董乐群说这种露骨的肉麻话似乎已经上了瘾,叶莹心里虽然也很高兴,但还是佯装生气地说:“董博士,都什么时候了?拜托你有点正经好不好?”

董乐群耸耸肩,满脸无辜的表情:“我怎么不正经了?不就是说出了心里话……”

正说着手机响了,董乐群收住笑脸接听起来:“栗副所长吗?我们已经到了猴山。……什么?还往前走……到虎山……喂喂……”对方已经挂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转身一起向虎山走去,走了没几步董乐群就又不安份起来,摆出雄纠纠气昂昂的架式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叶莹没理他,皱着眉头说:“这个栗副所长,名堂还真多。我怎么觉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董乐群拍拍胸脯又装起英雄来:“没事,只要我董乐群在,决不会伤你一根毫毛。”

叶莹撇了撇嘴:“你拉倒吧你,到时候准比兔子溜得还快。”

董乐群如同受了奇耻大辱般,跳着脚辩解道:“你也太小瞧我董乐群……”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董乐群赶紧接听起来:“我们已经到了虎山。什么?你说什么?往回走到熊猫馆?喂,你有没有搞错啊?……你他妈真把我们当猴耍啊……”

童北海与唐小建正在审计小组住处边吃饭边碰情况。唐小建捧着一碗方便面“稀里呼噜”地吃着,突然电话铃响起来,童北海一把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童乐群的声音:“报告童特,我们有重大突破。”

唐小建似乎也听到了什么,放下碗竖着耳朵在听,童北海看了他一眼,大声问:“什么突破?说说看。”

电话那头的董乐群显然非常兴奋,激动地说:“海天的栗副所长交待了,海天会计师事务所为高速上市提供了虚假的财务报告,虚构利润达9000万元之多。”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童北海还是非常镇静,沉声问道:“你们是找到了账目证据,还是由他口头交待的?”

原来以为童北海会在电话里表扬自己和叶莹几句的,没想到童北海只是一个劲儿地追问细节。董乐群打起精神,告诉童北海这个消息是栗副所长口头交待的,他俩并没有得到实际的账目证据,不过叶莹做了详细的笔录了,但是由于还没有谈完,约好了第二天接着谈,所以栗副所长还没有在笔录上签字。

该问的情况都问了个差不多了,童北海才收起手机,但脸上并没有显出兴奋的神色。看这个样子,唐小建原先推断的结论又有些动摇了,他干脆直接向童北海求证:“童特,乐群叶莹他们突破了?”

童北海点点头,却忧心忡忡地说:“事情这么顺利,我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

原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感觉异样,唐小建也说出憋在心里好久的怀疑:“是啊,这几天查帐我也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总觉得好象是被人牵着鼻子在走。”

唐小建的话让童北海发生了兴趣,赶紧追问起来,唐小建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发现,只是无形中的一种感觉。他想了一下举了一个例子:“几十万元的招待费对于这么大一个企业实在算不了什么,帐上却列得那么清楚。”

说完后他无意地向门口一瞟,发现门口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一封举报信,他过去拣起递给了童北海。

童北海撕开举报信一看,惊讶得张大了嘴。唐小建见状连忙问道:“童特,又是举报什么啊?是不是假账?如果他们给我们提供的是假账的话,我们还有必要跟他们在这里耗下去吗?”

唐小建提起了假账才让童北海回过神来,他克制住内心的惊骇,问道:“你嗅出假账的味道了?”

唐小建点点头,还主动提出亲自去对付吴友亮。

童北海摇摇头:“不行,现在你这颗棋子不能随便乱动,不然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即使明知道人家给我们提供的是假账,我们也要当成真账认真查,这样人家才安心是不是?”

自己的请求没有得到批准,唐小建有些沮丧:“童特,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只是觉得他妈的很窝囊。”

童北海也明白唐小建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找出他们做假账的手脚和蛛丝马迹来,也是很有意义的。小建啊,你不喜欢下象棋。两军对垒,每一个棋子都有它不可替代的独特作用。”

唐小建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你早点休息吧。”说完向门外走去。

唐小建走后,童北海又拿出了那封举报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而且是方宏宇与吴友亮在一起推杯换盏的照片。童北海仔细端详了好久,自言自语道:“你到底是那边的棋子呢?”

8.7 信州机场出口处,孙立新在接客的人群中张望着,当他看到一位身材高挑、穿着整套香奈儿职业装的女子时,赶紧招了招手。那女子名叫赵欣,杜慧卿的独生女,她也看到了孙立新,冲身边的两个中年男子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人迎着孙立新走了过来。

孙立新笑道:“欢迎你回来。”说罢一摆手,几个人向外走去。

同行的两个男子上了公司来接机的车,孙立新拉着赵欣上了另外一辆自己亲自驾驶的车。一上车,赵欣就笑着问道:“孙总,是不是有什么大买卖,这么急着找我回来?”

孙立新故作神秘地说:“好钢用在刀刃上嘛,我们赵欣注定是要担大任的。告诉你吧,我们的那支股票马上要暴跌啦,你得回来掌控大局。”

赵欣笑道:“孙总,其实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么多,你是老板,我为你打工,你让我怎么办我就让他们怎么办,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信州高速的股票过几天会暴跌?”

孙立新微微一笑:“这是秘密,无可奉告。你又犯规了,问了不该问的。”

赵欣耸了耸肩说:“我安排好住的地方后马上就带他俩去宏大证券办这事……,高抛低进,这次你可又要大挣一把了。”

孙立新想了想,轻松地说:“如不出意外,挣一个多亿是没问题的,事成之后奖励你……你开个价吧。”

赵欣双手抱头,向往地说:“我想在香港买一套房子。”

孙立新答应得很爽快:“你可别狮子大开口地买什么豪宅呀,三百万港币怎么样?”

赵欣高兴极了:“这可是你说的,我本来只想开口要二百万。”

孙立新哈哈一笑:“好,说明你还不贪,还能进步。”

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赵欣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对于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赵欣的感情很复杂。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我回来的事谁还知道?”

孙立新说:“除了你妈,谁也不知道。”

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那个人,自己的亲生母亲,赵欣激动地嚷道:“我不想见她。”

对这母女俩的心结,孙立新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他答应过让杜慧卿见见女儿的,因此面对赵欣的激动毫不妥协:“你现在想见谁都不行,谁也不能见,但事成之后你一定要见见你妈。”

孙立新严厉的口气让赵欣冷静了下来,她冷冷地问:“这是命令吗?”

孙立新叹了一口气,劝解道:“对,是命令,天下没有不对的父母,也就不该有和父母记仇的儿女……你妈太可怜了,你不应该再这么折磨她。”

赵欣不吭气了,她看了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梦中的信州亲切而熟悉,可眼前的信州却陌生而疏远,每一次盼着回来,回来后又急切地想离去。”

孙立新一点儿也不心软:“你的身上流着她的血,这种关系不只是你躲就能躲得了的,事成之后多住几天,一定要见见你妈,你俩的事总得有个了结的时候呀,……这事你必须听我的。”

没有马上答复,赵欣又试着问道:“如果我不听呢?”

孙立新直截了当地回答:“我能这么关照你,全是因为你妈的原因,你不听你走人。”

这个答案是赵欣意料之中的,自己千方百计地想要远离妈妈,可到头来还得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赵欣无奈地淡淡一笑:“你对你的部下也都这么严厉?”

这时的孙立新毫不掩饰地显出了他的霸气:“令行禁止,没这点规矩什么事也干不成。”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赵欣紧紧咬着嘴唇,看来该来的是怎么也逃不掉的,过了好久她才幽幽地说:“好吧,我听你的。”

《审计报告》第九章9.1 高速集团财务部里,童北海戴着老花镜埋在一大堆账目中在查账,唐小建在不远处守着电脑也在查账,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忙打开听了起来:“……好,……好。”他合上手机后看了一眼童北海没注意他,便起身向门外走去。

唐小建一出门,童北海便抬起了头,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后摘下眼镜起身来到窗前,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看见了楼下方宏宇的那辆三菱车,不一会儿,唐小建在他的视线中出了楼门上了那辆车,童北海冷冷一笑又坐回原处查看起了账目。

唐小建坐上方宏宇的汽车后第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地说:“方特,其实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上去问童特,你们两个领导老这么打哑谜让我们这些手下很不好做事的。”

“我们俩的事你就别操心,我问你,我让你查一下顾雪梅的华耘公司和高速集团有没有业务往来的事,你怎么迟迟不向我汇报?”方宏宇有些着急地问。

有些事情光急是没用的,唐小建很想提醒方宏宇一句,但最后仅是无奈道:“这个事我一直在暗中查着呢,没有发现问题之前怎么向你汇报?”

方宏宇的眉头皱着了一个“川”字,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那就是说,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业务往来?”

唐小建肯定地答道:“对,到现在还没发现他们有任何业务往来。我的账都查到五年前了,华耘公司成立也就六年多一点。”

方宏宇冷笑着摇摇头:“我不信,我不信我的判断会有问题,你继续往下查,往深里查。”

说起查账,唐小建就有些郁闷,明明怀疑给他们的是假账,但还必须得装模装样的往下查,他无奈地暗示方宏宇说:“高速集团的账目出奇的规范,干干净净地没任何毛病,我再认真地查一次。”

方宏宇摆摆手,又加了一句:“好,你上去吧,照顾好童特,别让他太劳累了。”

唐小建笑道:“这种温情的关怀你应该当面对他说。”说罢下了车向楼门走去。方宏宇沉吟了一会儿后还是开车走了。

童北海仍在埋头翻着帐本,见唐小建进门后便冲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唐小建心中一喜,走过去指指帐本问:“发现了什么情况?”

童北海头也不抬地指指身后的窗户:“他走了?”

唐小建情知瞒不过只好轻轻嗯了一声,童北海依然低头看着账本,低声问:“说什么了?”

唐小建看了看周围忙碌的人没开口,他拿笔在桌上的纸上写了“华耘”两个字,童北海伸手把那张纸揉了揉放在了自己的口袋中:“还有呢?”

唐小建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让我照顾好你,别让你太劳累了。”

童北海依然低着头:“你没替我谢谢人家?”

唐小建一笑:“没有……,最好你去当面谢他。”

童北海不吭气了,继续翻看账本,唐小建还站在那儿等着他问话。

童北海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难得一笑地冲唐小建说:“你……还有事吗?”

唐小建被弄了个莫名其妙,童北海伸手推了他一把:“我正在干人家吩咐的事,你还不快去干?”

唐小建吃惊地看着童北海:“你说你也在……。”

童北海嘿嘿一笑:“你们以为我傻呀。”

原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唐小建恼怒地说:“你一直瞒着我。”

不理会唐小建的抗议,童北海一句话就让他闭上了嘴:“你不也一直在瞒着我吗?”

9.2 整个信州白天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宏大证券交易所的大厅了,除了休息日里面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的,门口,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赵欣和那两个同来的男人下车后进了交易厅的大门。

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墙上的电子屏上,情绪也随着那一排排红红绿绿的数字而起伏波动,再也容不下其它的任何东西了。这时,大厅边上,一位美女正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向外走,认得她的人会马上叫出她的名字——顾雪梅,可惜注意到她的出现的人几乎没有几个。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挥手示意让随行的人先走,自己闪到一边拨通了孙立新的电话:“是我……你是不是是把她也调回来了?……对,我又犯规了,不该问的我不会问的,只是我刚才看见了她……,我已经办完了,……放心吧,万无一失……。”说完合上手机,呆呆地看着赵欣三人消失在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才慢慢地向门外走去。

大厅里的屏幕上滚动着一幅幅股票的信息,股民们没有想到一场巨大的股灾正向他们袭来……。

高速集团办公大楼里,每个部门就像一台计算精密的仪器般不知疲倦地运转着,每个职工都在匆匆忙忙地工作着,就连副总白昌明也没有闲着,正急急忙忙地往孙立新的办公室赶去。刚才孙立新一个电话打过去,让他去总经理办公室,白昌明就得立马丢下手里的活儿,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由于心急,走得是满头大汗,也没工夫擦一擦。

整个高速集团,此时最悠闲的人恐怕非孙立新莫属了,他正举着一对哑铃玩,白昌明进来也没停下,只是不紧不慢地问道:“吴友亮现在在干什么?”

在孙立新问话的时候,白昌明飞快地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毕恭毕敬地答道:“根据你的安排,我让他招集了几个新闻单位的记者采访他,当然了,采访的目的是他们海天会计师事务所要通过媒体向全省的财会行业发一个倡议书,望全省同仁和他们一起掀起一个讲诚信不做假帐、做一个合格的会计师的宣传活动。我估计他这会儿正在风风光光地接受采访呢。”

“好,太好了。”孙立新放下哑铃了,拍了拍手说,说罢又自言自语地笑道:“吴友亮发倡议书,争做合格会计师……,这出戏象一出喜剧呀。”

白昌明连忙附和道:“肯定是喜剧,吴友亮这小子就最不讲诚信,他发倡议书……。”

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一辆出租车在海天会计师事务所门口停了下来,董乐群和叶莹下车后向门里走去。

董乐群悄悄吩咐着叶莹:“一会儿见了那个栗副所长要沉住气,别把他逼急了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叶莹白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你要对我不放心你问,我只管记录。”

董乐群忙陪着笑脸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些人太滑头,不防不行呀。”

两人说着进了门,一进大厅,就发现吴友亮在向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发一种传单之类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大堆摄像的人,闪光亮闪个不停。

吴友亮脸上挂着笑容,对着摄像机正侃侃而谈:“……要我说一个社会要成为诚信社会,那我们这些搞财务的首先就要成为一个诚信之人,咱们国家这几年可是深受虚账假账之害呀,按理说我们一个小小的海天会计师事务所没有资格站出来倡议全省的财会人员争做诚信之人,但我一想,只要是对社会有益的事,每个人都有义务去做……。”

话还没有说完,吴友亮的眼角就扫到了站在门口的董乐群和叶莹,他的眼睛一亮,走过来拉住他俩上去向记者们介绍起来:“诸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咱们国家审计署信州特派办的董乐群博士和叶莹硕士,两个大审计员哟。”说着把倡议书也给了董乐群和叶莹一人一张:“我正在为这个接受记者们的采访,二位……”

叶莹看了倡议书一眼讥讽道:“吴所长,你居然……也发诚信倡议书?”

似乎是早有准备,吴友亮不动声色笑眯眯地反问道:“我不诚信吗?”

几个记者不动声色地悄悄打开了小录音机。

他俩刚才把海天事务所找了个遍,就是没有找到栗副所长,叶莹气呼呼地质问道:“那好,你能告诉我,栗副所长哪儿去了?”

没想到吴友亮竟然倒打一耙,反倒怪起他们来:“我还正想问你俩呢,你们和他说什么了?他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躲你们一些日子,到外地旅游休假去了,他为什么要躲你们呢?”

一见吴友亮的样子,叶莹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他心里有鬼。”

吴友亮一脸好奇地问:“有什么鬼呢?”

叶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怀疑你们事务所为信州高速上市提供了虚假财务报告,虚构利润达九千万之多,有这事吗?”

冷笑一声,吴友亮大声说:“他有何证据?”

董乐群看了眼记者们忙劝叶莹:“叶莹,先让吴所长接受完记者们的采访,一会儿咱们再和他他说这事。”说着要拉叶莹往外走。

叶莹甩开董乐群,对吴友亮伸出那张倡议书:“你倡议大家做诚信人,你能不能当着这些记者们先对我们诚信一次。”

面对记者伸过来的话筒,吴友亮轻咳了一声,声音响亮地答道:“我一向诚信待人诚信做事,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只管吩咐 .”

有了吴友亮这个当着媒体许下的承诺,叶莹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招,趁机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配合我们审计信州高速虚假上市之事。”

吴友亮咬咬牙,硬着头皮说:“没问题,全力协助,大力配合。”

一位记者借机把话筒对准了叶莹:“叶小姐,你们特派办来这儿是不是专门调查高速集团的信州高速虚假上市之事?”

叶莹点了点头,接着说出一句让吴友亮下不了台的话:“是,可吴所长就是不配合我们的审计调查。”

吴友亮急了,辩解道:“我没说不配合,我只是说不知道这事,你们可以查嘛。”

叶莹盯着吴友亮有些慌乱的眼睛,当着所有记者的面立下了挑战书:“我们会查清楚的。”

很快信州的各大媒体上就出现了关于高速的新闻,孙立新和白昌明坐在高速集团办公大楼的会客厅里看电视,漂亮的新闻女主播正在播报最新的消息:“自从高速公司虚构利润9000万被信州日报披露以后,该公司的股票连着跌了8 个跌停板,股民损失惨重。”

看到这里,孙立新哈哈大笑着关掉了电视机,白昌明也在旁边陪着笑:“高,实在是高,我现在才看出孙总您的这几步的步数来。”

孙立新有些意外,蹙着眉头问疲乏:“是吗?那你说说看。”

白昌明马上得意洋洋地说:“您是故意要把投市搅乱,先把这个黑锅扣在特派办头上,逼走他们,然后为了下一步资产重组和股权收购做准备。对吗?”

在心里冷笑一声,孙立新拍拍白昌明的肩膀:“算你没白跟着我。白总,马上把能动的钱都集中起来,咱们该准备做咱的大买卖了。”

得到了赞赏的白昌明激动不已,马上又小心询问道:“是,那审计组那边……

孙立新想了一下,吩咐道:“就让他们对着海天会计事务所和吴友亮使劲去吧,另外,何子扬是不是也该和他们说点什么了?咱们总得给审计组的撤出找个台阶吧?要不他们太没面子了。”

“好的,那我马上去安排。”白昌明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孙立新马上开始打电话:“小欣啊,我是立新,新闻你都看了吧,已经跌了8 个跌停板,现在正是大笔吃进的大好时机,大量吃进吧,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对。好的。越快越好,再见。”

股民们挤满了宏大证券交易大厅,这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有些人甚至气地破口大骂,气氛很是紧张,电视台的记者正在大厅采访宏大证券的沈总。

“……自从信州高速虚构利润九千万的事披露之后,该公司的股票连着跌了八个跌停板,股民们损失惨重……。”沈总的话还没有说完,身边围着的股民们纷纷挤了上来,都对镜头喊着骂着:“信州高速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是在犯法,必须严肃处理。”

“骗子,一群骗子……。”

方宏宇气地把报纸狠狠摔在了办公桌上,报纸上的标题特写:审计部门锁定高速集团,信州高速虚报利润上市。

方宏宇、童北海和审计组的人正在开会,众人沉默不语地翻看着相同的一张报纸,叶莹忍不住了,把报纸往桌上重重一拍:“这些记者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胡写?”

童北海气地喊道:“你不当着他们的面胡说,人家能这么写?我批评你多少次?让你说话注意,你这不是把我们特派办置于非常被动的局面吗?”

叶莹还想争辩什么,被旁边的董乐群拦住了,他对童北海道:“童特,这事不能全怪叶莹,我也有责任,但是……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怪,我们是不是入了他们早已经设下的圈套?”

童北海不客气地说:“他们设套,你们就往里跳?你们又是博士又是硕士的,平时不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嘛,怎么关键时候就傻了?”说罢对方宏宇道:“方特,我提议对他们俩要严肃处理,一人给一个处分。”

方宏宇铁青着脸说:“处理是肯定要处理的,这是工作上的严重失误,因为你们的失误,我们现在的工作已经陷入了僵局,我们已经成了股民们的众矢之的。我提议审计组马上从高速集团撤出。”

童北海大惊失色,只差跳起来了,梗着脖子说:“我……我不同意。”

童北海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方宏宇耐心地陈述厉害:“老童,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很被动了吗?如果他们早已经设好了各种圈套和陷阱,我们还要继续往里钻吗?”

事情演变到这个局面是童北海事先万万没想到的,但他的性格让他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撤出高速集团,而且方宏宇这么急切地提议让他们撤出也让他很反感,冷笑着说:“方特,署里批准我们这次审计调查的时间是一个月现在才过去二十天,你急什么?你连这十天也等不及了?”

撤出是目前为止方宏宇想到的最快摆脱危机的办法,再多耽误一天,工作的被动程度就会加深一分,他一定要说服童北海尽早撤回来:“如果你们已经抓住了对方的尾巴、戳到了他们的软肋,别说十天,就是再延长审计多少天都可以,可是我们抓住了他们的尾巴了吗?没有,我们是在凭着那些举报信和自己的主观猜测在盲目地寻找,而他们呢,他们是早有准备、步步为营地把我们往坑里带,才短短的二十天我们就已经成了搅乱股市的罪魁祸首,如果我们再这么不着边际不明就里地查下去,我们一定还会踩响更大的雷。”

一直没有吭声的唐小建也在旁边说:“方特说的有道理,我们不妨先撤出来,跳出他们的视线,离开他们的雷区,等我们清理思路探好路径之后再有的放矢地进入,只要我们抓住了他们的软肋,他们使什么招设什么套都是白搭。”

虽然在心里童北海已经承认方宏宇和唐小建说得有道理,但口头上还是不愿意放弃,倔犟地说:“我有个请求,是继续查还是撤出,请办党组会议研究一下,我会服从党组的决定。”

方宏宇努力压着火:“老童,这次审计调查高速集团的事一开始只有我们在座的这么几个人知道,现在虽然闹的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了,但党组成员了解内幕的也就你我和唐处长三个人,其它人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能做出什么正确的判断呢?”

童北海坚持着说:“组织的决定总比一个人因感情用事地去决定一件事要好的多。”

老倔头的确是老倔头,方宏宇不想再和他争论下去了,把面前的文件夹一合说:“我没感情用事,我希望你也别去感情用事,老童,这个事今天就先说到这儿,我们下来都冷静的想一想再做决定。另外,请你拿出一个对叶莹的处理意见上报党组会研究。好了,散会吧。”

众人纷纷起身向外走去,董乐群走了几步见叶莹坐在那儿没动又回到了她身边,低声安慰道:“别想不通了,这个错误又不是你故意犯的,是他们太狡猾。”

叶莹正有气没处撒,董乐群却自己撞上来当了她的出气筒:“你的意思是我太蠢了?”

董乐群忙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莹气地站了起来:“可我承认我傻、我笨、我蠢,但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你当时为什么不提醒我注意,让我入了他们的套?”

董乐群一脸委屈地说:“我提醒你了,可你……。”

叶莹没等他说完转身而去,董乐群忙追了出去。

杜慧卿拿着报纸在范翔忠的办公室外等着,孙立新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还没歇口气就遭到了厉声质问:“到底怎回事?”

孙立新满脸无辜摊开双手:“我也不知道,你该去问问你那个弟弟方宏宇。”

“他那儿我自然会去问,你实话告诉我,信州高速上市时有没有虚报利润的事?”杜慧卿颤声问道。

孙立新肯定地答道:“这事是我一手抓的,没有,绝对没有,我敢拿人头担保。”

“你的头就那么值钱?”杜慧卿余怒未消,冷冷地说了一句。

孙立新振振有辞地为自己辩解起来:“杜姐,你也不想一想,信州高速是国家的公司又不是我孙立新的个人企业,我为什么要虚报利润?我这么做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我没道理这么做呀。”

杜慧卿松了一口气:“我想你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你和我解释没用,范省长在开常委会,会议很快结束了,呆会儿你当面向他解释吧。”

正说着,范翔忠走了过来,也是一脸铁青,他扫了二人一眼说:“两位大将都在哩,信州高速上市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得给我个说法吧。”

孙立新不慌不忙地向范翔忠解释说:“……据我了解,他们查了二十天了,到现在也没查出我们什么问题,范省长,不是我说大话,我们根本就没问题,我可是按您的吩咐,全方位地配合他们的审计调查,要什么给什么,谁知道他们会暗中去查信州高速上市的事,这可是他们审计通知上没有的内容,您说他们不是节外生枝吗?在信州高速上市的问题上我可以向您保证,这里面没有任何虚假的成份。”

虽然还有很多疑点没有弄清楚,但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杜慧卿就不得不替孙立新担保:“这个事是当年立新亲手抓的,情况我也是了解的,我也敢保证这里面没有什么问题。”

孙立新忿忿不平地说:“范省长,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先是惊走了爱克森的谈判代表,十亿美金的合作项目可能要流产,这次又搅乱了股市,信州高速的股票已经从每股二十二块多跌到了十一块多,利用信州高速配股融资改造全省县乡公路的事也肯定黄了。范省长,他们再这么查下去……我很担心呀。”

范翔忠沉吟片刻后问道:“几封举报信就引来了这么大的祸,你们到底得罪什么人了?或者说,特派办到底握住你们什么把柄了?”

孙立新满脸委屈地说:“我们也搞不清楚呀,再说了,就算是我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跟我们明说嘛,咱们配合他们一块查嘛,这么把我们闷在鼓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折腾,谁受得了。”

范翔忠冷冷一笑:“好了,你们走吧。”

杜慧卿和孙立新出门后范翔忠站了起来,他紧锁眉头踱了几步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方宏宇的手机:“宏宇你好,我是范翔忠……,你不用解释[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也不是要听你解释什么,我是想邀请你和你们特派办的同志参加一个会……,这个会很重要哟,是全省投资体制创新论坛,你们都是行家是高手,参加一下这个会对我们全省的工作也好有个指导嘛……。对,我是热情邀请你们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听听……。”

9.4 按照约好的时间,何子扬又偷偷打开了手机,聆听着外面的“指示”。

“你爱人大概已经和你说了吧?我们给了她四百万,除了你退赃款的三百万之外,她们娘俩还有一百万的生活费,你满意吗?”

何子扬对着手机咳了一声。

“好,满意就好,你现在马上向他们吐口吧,你挪用公款的事你不说他们也能查出来,你早点坦白提前退赃,他们也不会怎么处理你,对吗?”

何子扬又咳了一声。

“好,另外再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就说是和孙立新有仇,那些举报信都是你写的,事成之后你爱人还能收到五十万,你是想臭臭他,并没有什么证据,行吗?”

何子扬想了想后咳了一声。

“好,那些举报信的内容我大概给你说一下,你交待时别说岔了,你注意听……。”

方宏宇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前不说话,唐小建坐在沙发上等了片刻后,实在有点受不了了,不满地抗议:“方特,你这样阴着脸不说话挺吓人的。”

方宏宇苦笑着说:“我……我有个习惯,当我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我会一言不发。”

唐小建很有些担忧地提醒道:“方特,你和童特之间的相互猜疑和隔阂越来越深,我们大家……我们大家都很着急。”

方宏宇长叹一声转移了话题:“童特的女儿多大了?”

说起童北海的家庭情况,唐小建就有些心酸:“年近三十了,连个工作也没有,童特也是的,家里的事他什么也不管。那天在吴友亮的事务所当着那么多的人打了女儿一耳光,女儿不知跑哪儿去了,童特到处找也没找到。到现在他女儿还没回家,童特表面不吭气,可我们知道他心里急得要命,哎……,童特也不容易呀。”

方宏宇说:“唐处长,晚上你陪我去童特家看看吧。”

“好,我陪你去。”唐小建爽快地答应下来。

晚上十点,童北海、洪厅长、罗晓慧三人一行匆匆来到医院,他们是听说何子扬有重大情况报告才一起赶来的。新上任的洪厅长原是下面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人很实在,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就赶上了这事。他一听说何子扬的事儿,就坚持要跟着一起来了解情况,以便更快地开展工作。

洪厅长一见到童北海就谦逊地说:“老童,我可是审计口上的一个新兵蛋子,你这个老兵可得好好带带我哟。”

童北海不冷不热地答道:“你敢接老岳的班当这个审计厅厅长,就说明你有这个本事,洪厅长,我老了落伍了,你要想拜师的话身边就有个现成的。”

罗晓慧忙笑着说:“童特,洪厅长可是我顶头上司,你别弄得我难堪。”

洪厅长也是个随和的人,马上接过罗晓慧的话:“职位高不一定水平高,罗处长,你可别袖手旁观看我笑话哟。”

几个人说着话来到了何子扬病房外,门外的值班干警站了起来:“你们可来了,这个何子扬要不是一字不说,要不是急着要交待,人家催了半天了。”

童北海皱着眉头说:“不是又耍什么花招吧?”

就是这个何子扬,闹得他们审计厅下不了台,并间接导致了岳厅长被调走,罗晓慧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正想好好会会他:“那我们就看看他到底又要耍什么花招。”

病床上的何子扬见三人进了门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想明白了,我坦白。”

几个人没吭气,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坐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何子扬反而更急切了:“你们……你们不相信我要坦白?”

童北海不露声色地说:“相信,说吧。”

童北海老伴正在与好多天没回家的童霞通电话:“……小霞啊,你可把妈给急死了。好闺女你快回来吧,妈真受不了啦……你爸?你爸出去找你去啦。……啥?你恨他,你可不能恨他,其实他心里最疼你啦……我真不是护着他,自从跟你吵过以后,他急得屁颠屁颠的,就跟掉了魂似的……到处找你到现在还没回家……好闺女快回来吧,可别让妈再着急上火啦……啥?不回家?除非他给你认错……好闺女你听我说,他是头死犟牛,咱可不跟他较哪个劲,喂,喂,……”

电话早已挂断了,童北海老伴拿着挂断的电话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老伴以为是童北海回家了,没好气地冲外面喊道:“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死去吧你,闺女找不回来,你就死外面吧你!”

过了几分钟,外面才有人大声喊道:“是我,唐小建。我们方特派员专门来看您。”

童北海老伴赶紧放下电话走过去打开了门,方宏宇笑吟吟地招呼:“老嫂子您好。”

童北海老伴还是感到挺不好意思的,呐呐地说:“你好你好,方宏宇进门后就四下打量着房子,心里暗暗感叹着这个家的清贫:”老嫂子,上任都挺长时间了,一直没过来拜访,失礼了,真是失礼了。老嫂子,这房子你们住了多久了?“

童北海老伴边张罗着给两人泡茶边答道:“多久?快一辈子了吧?这么说吧,比小霞岁数大。”

方宏宇关切地问道:“老嫂子,闺女走了老童也没回来过?”

童北海老伴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真能把你给气死。”

“大嫂,有话慢慢说。有什么事需要我方宏宇帮忙,我一定尽力而为。”方宏宇真诚地说。

陪同前来的唐小建给她打气说:“大嫂,有苦说苦,有冤伸冤,方特派员今天就是专门来帮你出气的。”

童北海老伴郁积已久的苦水终于有了一个倾吐的机会:“那好,今儿个我也就家丑不怕外扬,好好说道说道我家那个死老头子……”

何子扬已经说了要说的一切,他盘腿坐在床上抽着烟看了看童北海等人和不远处的录音机:“完了,都说完了。”

童北海冷冷一笑站了起来:“你说那些举报孙立新和高速集团的信都是你写的。”

何子扬供认不讳:“对,都是我写的,我就看不惯他那个狂劲,我父亲当交通厅厅长时,他就和我父亲处处作对,仗着自己的老子当过省委书记,谁都不放在眼里,我就怀疑我父亲的倒台是他从中使坏做的手脚,所以一气之下便到处写举报信臭他。”

童北海:“可是根据你的交待,我们收到的有些举报信并不是你写的呀。”

何子扬一口咬定那些举报信都只是想臭臭孙立新:“这不奇怪,他得罪的人多了,想臭他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童北海又问了一遍:“你的意思是孙立新并没有干什么犯法的事,你只是想臭臭他。”

圆滑的何子扬马上避开这个问题,厚着脸皮请求从宽处理:“他干了什么坏事我不知道,我确实是想臭臭他。童特、洪厅长,我这应该算是主动坦白吧?我挪用的那三百万公款我马上如数退还,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宽大处理。”

明知道这个何子扬很可能是在替有些人开脱,偏偏童北海他们就是无法戳穿他,只得冷笑道:“你放心,等我们把你交待的这些问题都查清之后,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的。”

何子扬一脸急切洗心革面的表情,极力为自己的突然交待找合理的因由:“你们干审计的也不容易,三番五次找我,苦口婆心劝我,我要再藏着掖着那也太对不起你们了,当然,最对不起的是我老婆孩子,他们成天为我担惊受怕。我上次跳楼没死成,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我想通了,人活着不容易,干嘛不好好活着呢?”

童北海依然冷冷一笑:“好,希望你能早一天解脱,但你要和我们耍滑头,那你的罪过可就大了。”

童北海、罗晓慧、洪厅长三个人阴着脸出了病房向外走去,很快就有人把他们的行动通过手机报告了上去:“是我……一个个铁青着脸从病房出来了……”

9.5 白昌明合上手机后,一脸崇拜地对茶几旁摆着棋谱的孙立新说:“不服不行呀,你这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我是一辈子也学不会了。”

孙立新淡淡一笑道:“你说童北海他们会怎么办呢?”

“外有股市风波给他们扣上了屎盆子,内有何子扬坦白交待,把他们手中的举报信都变成了一分不值的废纸,他们的审计组在我们这儿还能待得下去吗?”白昌明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童北海一行人垂头丧气地离开高速集团的画面,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孙立新可不像白昌明那样乐观:“你别忘了,童北海可是个拼命三郎,对这种只会猛打猛冲不会拐弯的愣头青,我们还不能太乐观了。”

对特派办的几位,白昌明是下过功夫去分析的,所以对童北海会很快撤离高速集团的事很有信心:“他不明白其中厉害,方宏宇不会不明白吧?”

孙立新站起来踱了几步后,满怀期待地说:“他童北海如果还这么不管不顾地硬查下去,那他可就帮了我大忙了。”

孙立新吩咐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不就是为了把童北海领导的审计小组赶出高速集团吗?为什么在目的即将达到的此刻,他似乎又希望童北海不要走了呢?白昌明一头雾水地问:“此话怎讲?”

孙立新的心情显然很好,居然仔细地向白昌明分析起自己的想法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举报信又全是何子扬的诬告,他们如果再这么毫无依据、毫无目地的查下去,那他们便真是无中生有的无理取闹了,到时候收拾他童北海的就不是我孙立新了,而是……而是比我更大的人物会出来收拾他。”

白昌明马上就明白了:“而你呢,却成了一个无端被人陷害的弱者,好人被欺负总是会受人同情的。”

孙立新哈哈大笑了起来:“对,说的对,同情弱者,这也是我们民族的美德嘛。”

面对着得意的孙立新,白昌明除了崇敬外,又添了几分畏惧,这个男人太可怕了,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他不禁同情起童北海来,也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和他做对手,否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白昌明顿时觉得宽大的办公室也变得压抑起来了,到处都是孙立新的气息,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抬腕看了看手表说:“快六点了,那就……下班吧?”

孙立新信心十足地说:“不,我预感到童北海会从医院直奔我这儿,他可不是个能沉住气的人。”

方宏宇亲自开车送唐小建回审计组驻地,二人下车后,又继续在门口谈起来,唐小建执著地追问着:“方特,如果董特坚决不同意撤出高速,你怎么办?”

方宏宇:“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必生奇乱,根据目前的局势如果再不撤出,我们必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一定要先撤出来,稳住局面后再考虑走下一步。”

在两位领导的夹缝中,唐小建感到左右为难,他同意方宏宇的当机立断,可也不忍心看到童北海失望的表情,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可……可童特是可以理解的,下来再慢慢沟通嘛,关键是你们几个首先要想通,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火上浇油地把矛盾激化。”

一旦要撤出高速集团了,唐小建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进去了,审计组的这些人肯定正为撤出的事乱着呢。”

方宏宇苦笑道:“那你灭灭火去吧。”

唐小建转身上楼去了,方宏宇回到车上,想了想拨通了手机:“然然,你好……我有一事相求,……你脸皮真厚,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去求一个姑娘嫁给我的,……求你把一个姑娘安排到你们公司上班去,而且月薪不能低于两千块,不为难吧?……多大了?比你大一两岁呢……对,未婚……,你不管?……什么危机感不危机感的,别乱七八糟地胡说了,人家是我们童特的女儿……。”

唐小建推开审计组住处的门,发现只有董乐群和叶莹两人在,他俩这次出奇的安静,都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唐小建不解地问:“怎么了?是对撤出高速想不通,还是因为可能要受处分有情绪?”

叶莹一瞪眼:“犯了错就该罚,我没那么小气。”

董乐群凑了上来,低声在他的耳边说:“唐处,何子扬交待了。他不但坦白了自己挪用三百万公款的事,还说举报孙立新和高速集团的那些举报信全是他写的。”

唐小建一惊,脱口而出:“他胡扯,他这是要替别人解套。童特人呢?”

董乐群点了点头说:“对,童特也这么说。刚才他从医院回来,不过他又走了,说是找孙立新下棋去了。”

唐小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小屋里边打转边唠叨:“童特怎么就这么沉不信气呀。”

白昌明虽然有点儿受不了孙立新的气势,但他更想看看孙立新是不是真的料事如神,童北海会不会直接杀到高速集团来,如果他来了,孙立新又会如何招呼这位焦头烂额的特派员,这样精彩的一场好戏他怎么可能愿意错过呢,所以他继续在孙立新的办公室里留了下来,边和孙立新商量对策边耐心等待童北海的到来。

“如果宏大那边有点吊腰子,不肯按照您的意思去办。”白昌明对孙立新的安排还有点吃不准,担心实施起来会出乱子。

这个白昌明,胆子怎么越来越小啦,让他办件事还瞻前顾后的,孙立新的语气就有了不满:“这你不用操心,已经解决了。”

白昌明满脸堆笑的谄媚道:“你真是料事如神呀,……对了,你说今晚童北海会来找你,我可和你打着赌呢。”说还没说完就响起了敲门声。

孙立新嘿嘿一笑:“你肯定输了,去开门。”

白昌明打开门,果然是童北海,手里还拎着象棋。

孙立新瞄了一眼童北海手中的象棋说:“哟,童特派,您可真是稀客,怎么,再找我杀两盘?”

童北海也不讳言,扬了扬棋盒说:“这来而不往非礼也,自然要登门拜访。白总,你不打算观观战?”

白昌明倒是很想留下来观摩一番,可抬头看到孙立新抛过来的眼色,显然不想让他留下来,于是哈哈一笑说:“你们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我就不凑热闹了。”说完向外走去。

孙立新满意地点了点头,冲着他的背影说:“白总,别忘了你输给我的东西。”

白昌明看了童北海一眼后道:“没问题,愿赌服输。”

白昌明一走,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就开始支上象棋,借着这棋局,两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酣战起来了。

“白总刚才输了我两盘,怎么,还是当头炮,把马跳?”

“我今天换个走法,我先飞象……”

“看来是要出马呀,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好,我对当头炮。”

“佩服,出马。”

“童特啊,你们最近搞的这手,让我很被动啊。”话题逐渐从棋局上引开了。

“我们并没有和媒体接触。我们是重证据的,没有证据不会随便说话。”

“可你们这话不但说了,而且说的那么响亮。”

“我已经批评过董乐群和叶莹了。我们已经决定给他俩处分。”

“童特,这就没有必要了嘛。列宁不是说过,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的。咱们打交道也时间不短了,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个人,不过我却觉得比较了解你了。”

“哦?那你说说看,你都了解我什么。”

“俗话说,棋品如人品,从你下棋的路上看,你这个人呀就是心眼太直,而且还爱钻牛角尖,爱认死理。”

“是吗?你打个比方。”

“比方说你依那么几封举报信就认定我们高速有问题,结果在帐上查不出问题时又暗中去查我们有没有虚假上市的事,结果呢,股市让你们搅得大乱,我们和你的名誉都受了损失,应该说咱们两人都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那谁受益了呢?”

“我猜想,你的上司方宏宇大概并不支持你这么干,可你认死理,非要这么干,这个局面让你搅成这样你说谁受益了?”

“你是说方宏宇在看我的笑话。”

“我就想不明白,你快退休的人了,怎么还扶不正,干了八年副特派员,还主持了近一年特派办的工作,怎么就让一个小你近二十岁的方宏宇挡了你扶正的路?童特,做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看问题太简单了会摔跟头的。”

“老了,有什么毛病也改不了了。”

“童特,问题就出在您这种心态。其实,您心里也一定很清楚,您的情况跟方特完全不一样。”

“愿听其详。”

“范省长要当省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甚至还有可能直接升省委书记。凭方特跟范省长的关系,只要方特愿意到信州,很快就可以上副省级。您相信吗?”

“我相信。”

“就算方特不离开你们审计署系统,凭他的年轻、凭他的才干,往上走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至少可以升到上海深圳京津冀特派办当特派员。我说得不错吧?”

“你说得不错。”

“而您就不一样了。以您现在这样的年龄,往上升恐怕是不可能了,最多弄个正局级调研员——”

“我从一个放牛娃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早就别无他求了。”

“好,就算您无他求。可是,您总得留在信州这块地面上养老不是?”

“那又怎么样?”

“既然这样,那又何必把方方面面的关系搞得太僵呢?

“我心里当然清楚,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吗?”

“童特,我可没那样说。”

“谢谢你的忠告孙总,我会牢记在心的。孙总,我这个简单之人能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吗?”童北海的急性子还是让他有点沉不住气了。

“你这么晚了来找我下棋,肯定是有备而来,而且是带着一脑子的问号来的,说吧,什么问题。”孙立新哈哈一笑,没想到这个炮筒子今天还和他周旋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是难得呀。

“何子扬和你有仇?”

“我和这种小人不来不往,我来高速时他已经是我们下属的君达公司经理,上下级关系而已,有何仇可言呢?”

“你们现在又化仇为友地站在了一起,为什么?”

“原本没仇,又何谈化仇为友呢?童特,你的问题很奇怪呀。”

“你是不是为了我们能体面地撤出,让何子扬说了一些给我们下台阶的话?”

“老童,你怎么非要把我和他扯在一起呢?”

“这就是咱俩的不同之处,我直来直去,而你却心里有鬼。”

“好好好,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我这个小人还是那句话,你们既然已经进来查我们了,而且在没查出什么问题之前已经搅乱股市给我们找了这么大的麻烦,但我还是全力配合你们继续审计调查,我真不希望你就这么搅乱了我们的摊子便无功而返地撤走,我请求你,我代表我们高速集团全体员工请求你们在没有查清问题之前千万别走,你们不查出个水落石出,我对上对下都不好交待呀。”

童北海不吭气了,他执棋子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抖了两下,这个细微的变化被精明的孙立新觉察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又逼一步:“在这个问题上,你千万要扛住,不能向方宏宇妥协,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对了,我再提醒你一句,你们还可以去宏大证券公司查一查,查一下我们有没有干挪用国债资金炒股的傻事。既然有人举报,那你们一定要给这些问题一个说法,也好给我一个清白。”

孙立新居然主动提出让他们去宏大查,难道他早已经把自己的每一步计划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吗?童北海有些心烦意乱了,首先失去了冷静,恼怒地问:“我们怎么干用不着你操心,这个棋你还下吗?”

看到童北海现在的样子,孙立新心里是乐开了花,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还有心情下吗?”

这句话提醒了童北海,今天是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怎么可以自乱阵脚,他强打精神道:“既已开局,没心情也得下呀,要不这一盘算谁输了?”

孙立新微微一笑说:“肯定你输。”说罢动了一子:“出车。”

9.6 孙立新又接到通知,范翔忠有事要找他,听口气还挺急的,于是也没多耽搁就赶了过去。在路过戚锋办公室时,被屋里的戚锋叫了进去:“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审计厅的洪厅长和罗晓慧正在里面呢。”

孙立新试探道:“他们又来了,什么事呢?不是又要拿谁开练吧?”

戚锋摇摇头:“是范省长找他们来的。”

孙立新笑着悄声问:“透露一下,领导找我要谈什么事?”

戚锋看了他一眼说:“你少装傻,你会猜不出?”

孙立新用手理了一下头发说:“是信州高速虚假上市的事?”

戚锋责怪道:“这个乱子捅的不小,高速集团可是范省长的一杆旗,这个乱子把范省长推到了极为尴尬的位置,你们怎么搞的?”

孙立新激动地指着外面反驳道:“你不能这么说,你应该去问问他们特派办是怎么搞的,他们再这么查下去高速集团迟早得毁在他们手里。”

戚锋连忙摆手示意他小点声:“行了行了,你和我说这些没用,你好好想想一会儿怎么对范省长说吧。”

范翔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向审计厅洪厅长和罗晓慧宣布派他们审计高速集团的决定,这个消息让罗晓慧非常惊讶,失声又追问了一遍:“再次审计高速集团?”

范翔忠点点头,朗声说:“对,你们审计厅马上派审计组二次进入高速集团,彻底查清信州高速当年虚报利润虚假上市之事,不管方宏宇的信州特派办如何行动,我们自己先把已知的问题查它个水落石出,你们放手去干,我给你们撑腰,我们省委也给你们撑腰,希望你们排除一切干扰,速战速决。”

洪厅长重重地点点头:“请您放心,请省委放心,我们一定查它个水落石出。”

范翔忠站了起来踱着步语重心长地说:“晓慧,有一点请你相信,我范翔忠也是党培养多年的老党员了,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丧失党性原则地去给什么人当什么保护伞。我经常想,如果我坐在你的位子上,我的脸肯定比你这个铁娘子的脸更黑,对那些敢侵吞国家财产的人出手更狠,但是,有时候你也设身处地的为我想想,我范翔忠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但在我这个位子上考虑更多的是怎么把咱们省的经济搞上去,怎么让老百姓过上更富裕的日子,而抓经济搞建设最怕什么?最怕乱。你们搞审计的是为国守财,我们搞经济建设是为国创造财富,咱们都是为党为人民服务,这是不矛盾的,只是有些事情我们要看远一些,要看大局。我说得对吗?”

罗晓慧笑道:“您说得太对了。范省长,以后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您多批评教育。”

范翔忠诚恳地说:“咱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吧,你们守你们的国库抓你们的坏人,我搞我的经济抓我的建设,本位主义也并非全是错的,虽然分工不同,但都是为党工作嘛。”

洪厅长马上站起来表态:“我回去马上落实省委的决定,尽快就派审计组进入高速集团。”

范翔忠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你等一下,我让你们见个人。”说着拨通了电话:“戚秘书,孙立新来了吗?……让他过来。”

《审计报告》第十章10.1童北海召集高速集团审计组的几个人在小会议室开碰头会,研究是否撤出高速集团的问题。并对审计小组内外一些有关他与方宏宇之间的矛盾问题的议论提出了批评。

唐小建、董乐群等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激动的童北海在屋里边走边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方特的矛盾仅仅是方案之争,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什么个人恩怨,我童北海就那么小气?因为方特挡了我扶正的路我就处处和他作对?还有,关于撤和不撤的问题,你们也别听我的什么意见,你们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自己就没有个主心骨?非要看哪个领导的眼色行事?这是墙头草作风,是拉帮结派,我童北海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即使将来党组会议通过的方案和我的不同,我也会服从组织决定的,去按方特的方案办,你们要停止这种胡乱议论,要有组织性,要讲原则……。”

这时门开了,方宏宇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屋里的众人似乎悟到了什么,他淡淡一笑说:“童特,你们的会开完了吗?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童北海阴着脸,闷声说:“我们可没开什么会,我只是制止一下他们对我俩一些无聊的议论。”说罢对众人:“你们都走吧。”

方宏宇还没有开口,童北海就先说了起来:“……你说我误解了你也罢,你说我不理解你也行,任何问题将来都会有一个结果,现在我们没必要也更不可能一时沟通。但有一点你应该相信,我们的矛盾只是工作上的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我想不明白想不通的时候,你不能强迫我想通,我也不能违心地顺着你的思路走。还是由党组会议决定吧。”

方宏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沉思地踱了几步后看着童北海问:“老童,如果党组会议否决了我撤出审计组的方案呢?”

童北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很简单,按党组决定的方案办。”

方宏宇沉吟了一下问:“如果我不呢?”

童北海连连摇头:“我想你不会、也不敢违抗组织决定一意孤行的。因为你毕竟是一名党员。”

方宏宇坚定地说:“也许我会,因为形势逼人。”

童北海铁青着脸站了起来:“方宏宇同志,别忘了你是一位共产党员,我希望你不要以势压人滥用职权。”

方宏宇也咄咄逼人地答道:“童北海同志,如果我错了,我甘愿受党纪国法处理,这步棋我走了,这个雷我担了,我决定审计组今天撤出高速集团,请谅解我的武断。”说完转身而去。

童北海气得抖了起来……

10.2范翔忠把孙立新、审计厅的洪厅长、罗晓慧都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起商量由审计厅再进高速集团审计信州高速虚假上市的事。此时,范翔忠刚向孙立新交待完有关配合的事宜,然后问坐在沙发上的孙立新:“听明白了?”

孙立新点头肯定之后,范翔忠满意地看着他说:“好,那你当着我的面给他们俩表个态。”

孙立新对罗晓慧笑着伸出了手:“热烈欢迎、全力配合。”

罗晓慧握住了孙立新的手说:“那我就正法直度、不留情面了。”

范翔忠站了起来:“我可都听见了,你们去准备吧,特派办的审计组一撤,你们就进入。”

等洪厅长和罗晓慧都走了之后,范翔忠走过去轻轻地关上门,然后对坐在沙发上的孙立新说:“……从目前情况看,虽然至今特派办没发现你有什么问题,虽然审计厅审计了你们一个多月也没查出什么问题,但是,我就是认为那些举报你和举报你们高速集团的事并非是空来穴风和无中生有,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对你心里不踏实,为了保护你,所以我曾经想过……。”

孙立新站起来接住了范翔忠的话:“所以你曾经想过给我挪个地方,杜厅长和我说过。”

范翔忠想起了杜慧卿转述的孙立新的态度:“可你和她说我不会动你的,或者说我是不敢动你的,是吗?”

孙立新笑了笑没有吭气。

范翔忠又问道:“慧卿问你我不敢动你的理由,你说是政治,是什么政治呢?”

“范省长,对政治这两个字的读解和剖析,你肯定比我来得更深更透,我们这些企业家干一个工程或一个项目,是好是坏,马上就能辨别出来,而一个政治家走的每一步棋的错与对,每一个决策的好与坏,有时在短期内是难以论成败的,往往需要历史去辨别去定论。”孙立新说罢走到了范翔忠的身边:“范省长,其实你明白我指什么。”

范翔忠冷笑道:“你是指我在省里的第一条高速公路——信川高速提前一年竣工的事上打了一个把政治牌,是吗?”

孙立新没有否认,反倒接着陈述起事实来:“将来的历史会证明,你这个政治仗打得是对的,因为我们先声夺人地在西部诸省的开发初期拔了头筹,在世人面前为我省的大开发做了一个大广告。就因为我们先走了一步,所以信州高速才能那么快的上市,才能将国内外众多投资者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政治上的成功也带来了经济上的成功,历史必将会证明这一点。”

范翔忠皱着眉头,不悦地问:“你说的是将来的历史会证明,那么现在呢?”

没有直接回答,孙立新暗示道:“范省长,有一点你应该清楚,任何一张政治牌的出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范翔忠不耐地直入主题:“信川高速提前一年竣工,你为我这张政治牌付出了多少代价?”

孙立新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三年的工期,两年要完成,要向国庆献礼,于是一百五十二公里的建设工地,必须打破常规全面铺开,施工队伍为此增加了近两倍,而工程的进度是要工程所需的原材料做保证的,沥青的供应跟不上了,只好四处托人花高价买,迫紧器紧缺了,也只好花高价进,还有……”

范翔忠脸色越来越不对了:“你就说为了我这张政治牌,你多花了多少钱?”

孙立新略加思考后才给出答案:“多花了近一个亿。”

范翔忠大惊失色,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近一个亿……一个亿呀……可你……可你却一直在瞒着我。”

相反,孙立新倒更显镇静了,他不以为然地说:“因为我始终认为这一个亿花得值,且不说信川高速提前一年投入使用提前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经济效益,就是从在全国宣传我省来讲也是功不可没的,说得通俗点,就是一个企业一个产品打广告也是要付广告费的。范省长,所以我说将来的历史会证明这一个亿花的是对的。”

范翔忠冷笑道:“对的?……别人会怎么认为?会认为我范翔忠拿国家的这一个亿为自己的政绩打了一张政治牌,我这是犯罪。”

孙立新的看法却恰恰相反:“范省长,所以现在这一个亿只能是个秘密,这就是我理解的所谓政治,用不了多长时间,比如说一年以后,爱克森十亿美金的项目展开了,正在谈的诸多投资项目签订了,你当省长了,杜厅长又接了你的班,人们面对眼前我省高速公路和县乡公路工程全面的开花结果,一定会想到你当年打信川高速这一政治仗的功绩与份量。到那时,一个亿的秘密就可以不成为秘密,你说的所谓犯罪也就不是犯罪,而是你政绩生涯中辉煌和绝妙的一笔。”

范翔忠不吭气了,他走到窗前紧锁眉头陷入了矛盾的沉思之中。

孙立新在背后无声地阴阴一笑后道:“这事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人知道,你不逼我我也不会告诉你,就连杜厅长也不知道此事,……因为我始终认为这根本就谈不上是什么错事,但为了避免某些小人现在利用此事做换届选举的文章,这个秘密现在还只能是个秘密。当然,如果您以为需要,它也可以永远成为秘密。”

范翔忠转过身来直视着孙立新,二人对视了好长一阵,一股疲惫突然向范翔忠袭来,他缓缓地指了指门口说:“你走吧。”

10.3从范省长那里回来之后,洪厅长就召集了和罗晓慧在路上定的几位审计骨干到会议室开会:“……这是事关十亿美金能否落地信州的大事,一定要速战速决,彻底查清信州高速虚假上市的问题,给省委一个交待,我再强调一次,为了大局的稳定,这次审计我们千万不要张扬,不要动静太大,要注意对外界,特别是对新闻界保密,查清这个问题后迅速撤出高速集团,审计组还是由罗晓慧处长任组长,尽快进入高速集团。”他说完后问道:“大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那好,散会。”

众人起身纷纷向外走去,罗晓慧眉头紧锁地坐在那儿没动,洪厅长走到门口扭头看见了沉思中的罗晓慧,他等其他人都离开后关上门走到了罗晓慧对面:“有什么不理解的,说吧?”

罗晓慧一脸沉重地答道:“说不准。”

洪厅长坐了下来:“你这个老毛病今天能不能改一改?说不准也说说看。”

罗晓慧苦笑道:“说不准的事还是不说为好,以免乱了你的方寸。”

洪厅长嘿嘿一笑:“我乱了方寸不怕,怕的是你这个审计组长乱了方寸,说吧。”

罗晓慧沉吟了片刻后道:“洪厅长,我有几个不理解。第一,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信州特派办公然挑衅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阻挡特派办对他们的审计。可在这个时候曾经强令我们撤出高速集团的范省长,为什么又主动向省委提议请我们二进高速集团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查清信州高速虚假上市的问题给世人一个交待吗?”

洪厅长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罗晓慧马上否定了,但又提出了新的疑问:“不是,如果是国家审计署的信州特派办去查这个问题对于世人来讲不是更有权威性更有说服力吗?为什么偏偏把我们推了上去?”

洪厅长飞快地答道:“这很简单,自己的羊自己栓,自己的孩子自己管,省里企业的问题由我们审计厅查,我们能完成的事又何劳方宏宇的特派办动手呢?”

罗晓慧点了点头:“说得好,这正是他们此举的用意。”

洪厅长又问:“罗处长,你把问题想复杂了。说说你的第二个问题吧?”

罗晓慧站了起来:“第二个问题是,信州特派办对高速集团的审计调查是全方位的,而给我们下的任务却是单一的,只查信州高速的虚假上市问题。这不由得不让我怀疑,他们能打出信州高速虚假上市这张牌,挑起事端向特派办叫板,他们就有十足的把握知道我们在信州高速上市的问题上查不出任何问题,或者说信州高速虚假上市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他们只是出了张假牌虚晃一枪,其目的是让特派办知难而退。”

洪厅长在消化着罗晓慧的话没有吭气。

罗晓慧走到洪厅长身边更进一步地问:“洪厅长,而我们却在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呢?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然后象个吹鼓手似地去到处证明他们的清白,证明信州特派办抓住他们不放是无是生非,是唯恐天下不乱,我们在被他们当枪使的同时,也把我们自己推到了与信州特派办叫板、抗衡乃至于最后撕破脸为敌的对立面。”

洪厅长越听越傻,他不解地问:“难道范省长的提议难道省委的决定都是别有用心?难道他们都被杜慧卿和孙立新所利用,或者整个班子……不不不,不可能。小罗,你真是把我的心说乱了。”

虽然洪厅长的想法有些恐怖,但偏偏这正是罗晓慧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她一直很害怕说出的怀疑被洪厅长摆到了台面上,心里却更加烦恼:“我不说你偏让我说,而且我事先就坦言,这些问题也仅仅是我猜到想到的问题,这些问题到底是不是问题我也吃不准。”

会议室里出现的短暂的安静,洪厅长六神无主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罗晓慧心里也很烦乱,但她还是向洪厅长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你不妨去会会方宏宇。”

洪厅长不解地问:“有这必要吗?”

打过几次交道后,罗晓慧对方宏宇有了一种奇妙的信任,潜意识里觉得他一定有办法帮助自己:“有些话我不便讲,你去会会他,说说我们将要干的事,他大概也会告诉你他马上要干的事。”

洪厅长很紧张地问:“他要干什么事?”

一想到方宏宇,罗晓慧之前的沉重心情立刻放松了不少,冲洪厅长神秘地一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会会他,提前沟通一下,免得将来相互拆台的唱起了反调。”

既然罗晓慧对方宏宇这么有信心,洪厅长就在最快的时间内下定了决心:“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天下审计是一家嘛。……会会就会会,我现在就去会他,你得跟我一起去。”

10.4一大早,在高速集团审计小组住的招待所外面就停了一辆面包车,那是特派办专门派来接童北海他们回去的。楼下响起了几声喇叭声,那是司机在催促没上车的人快点,叶莹早就收拾好了东西,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董乐群从外面走了进来,一手拎起叶莹的包,一手拉起她说:“走吧叶莹,大家都等着你呢。”

叶莹看了看房间四周,一字一句地问道:“董博士,我们就真的这样走了?”

董乐群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叶莹眼圈红红地说:“说真的董博士,我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董乐群本来想开开玩笑,劝导一下她:“别介啊,铁梅,你要挺住,要坚强,学你爹心红眼亮——”见叶莹脸色不对,董乐群生生地咽了回去。

叶莹揶揄地说:“怎么不往下唱了?”

董乐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嘿嘿,童特让我成熟一点,别一天没事嘻嘻哈哈的。”

审计小组的人早就上了面包车,看到董乐群和叶莹出来后,都招手叫他们快点。只有童北海没有急着上车,他一支接一支的不停地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高速公路集团公司高高耸起的办公大楼。

董乐群想要催促童北海,被唐小建拉住了,大家都耐心地等着童北海。童北海终于吸完了手头的烟,很优雅地掐灭了烟头,不辞辛苦走到垃圾箱旁扔掉,然后不慌不忙地上了车。司机刚刚发动车上路,杜慧卿的奥迪车突然疾驶过来在面包车前面嘎然停住,面包车只好来了个急刹车,震得车内的人东翻西仰。审计小组的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纷纷把目光投向了童北海。童北海也感到有些愕然,但他不动声色的静观事态的发展。

杜慧卿和孙立新从奥迪车里走了出来,童北海见状也下了面包车。

杜慧卿快步走到了童北海面前:“哎呀童特派员,你们怎么提前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差一点我们就来晚了。你们来的时候我有事不在,走的时候再不送送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童北海不动声色地说:“杜厅长,孙总,给你们添麻烦了。”

与童北海的冷淡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杜慧卿的热情:“感谢还来不及呢。你们进一步查实了何子扬的问题,给我们上了一课啊。作为厅长兼董事长,我个人非常自责,这的确是我们缺乏相应的监管机制才导致这样的问题产生。虽然何子扬只是我下属的二级公司,但是我们忽视了监管也是不那么负责任的。我准备马上召开全公司中层以上干部会议,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堵塞漏洞,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童北海神情怪异地看着杜慧卿和孙立新,没好气地搭腔:“亡羊补牢,那还不算晚。”

孙立新故意地说:“我们杜董说了,前段时间关于我们集团公司的各种谣言很多,有的还很邪乎,你们信州特派办这一审,等于帮我们洗请了身上的黑锅,还了我们一个清白。这对于我们集团公司今后的发展可以说是功德无量的。省厅的审计报告有人还可以说风凉话,但你们信州特派办的审计报告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毕竟你们信州特派办是中央直管单位……”

童北海粗暴地打断了孙立新的话:“请杜厅长和孙总放心,我们会提供一份让集团公司广大职工满意的审计报告的。”

杜慧卿等得就是这句话,她故意激道:“童特派,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童北海哼了一声,一语双关地说:“怎么会呢?别的都可以忘掉,惟独这个忘不掉。放心,我童北海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说完,上车对司机说:“我们走!”窗外,挥手的杜慧卿和孙立新的面孔一闪而过。

面包车先把童北海送回家,唐小建帮着拿行李的时候悄声问:“童特,明天省里的那个投资体制创新论坛会你还是去吧,方特专门交待了,说让咱们都去听听。”

童北海阴沉着脸拒绝了:“我不去,我有其它事要办。”

10.5童北海提着包进了门,他的老伴和童霞正在沙发上说着什么,看见女儿回家了,童北海脸色缓和了不少,可童霞一见父亲进了门,忙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童北海低声问老伴:“她这几天躲哪儿了?”问完又自言自语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伴把童北海向女儿的房门推了一把:“三十岁的大姑娘了,你说骂就骂说打就打,你……你去给个说法吧。”

童北海把包塞到老伴手中:“好,我去认错。”说罢进了女儿的房间。

童霞背朝屋门坐在床上,童北海来到了女儿身边:“小霞,从现在发生的事情去看,那个吴友亮不是个好东西,他就是想利用你,挑起我和方特的矛盾,我让你离开那儿是对的,你要理解我。”

童霞没吭气,童北海只好又说:“我那天打你是不对的,是我不冷静,我向你承认错误,并保证以后决不再犯。”

想起那天的事儿,童霞又忍不住眼泪汪汪的,童北海心疼地劝道:“你工作的事不要着急我会想办法给你解决的。”

童霞摇了摇头说:“不为难你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童北海沉吟了片刻说:“你这几天躲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小霞,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千万别离家出走了,爸心脏不好,你可别再吓我了,行吗?”

童霞抹着泪点了点头。

方宏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来访的两位不速之客——审计厅的洪厅长和罗晓慧。洪厅长和罗晓慧坐在沙发上,方宏宇在屋里踱着步,他走了几步后转身对他俩道:“罗处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在信州高速虚假上市的问题上,我们可能真的中了他们的圈套,但不管中与不中,你们去查一下也是必要的,对省委、对世人都要给一个交待嘛。”

洪厅长小心地问了一句:“老童他们就这么撤出了?”

方宏宇淡淡一笑说:“我们现在的撤退是为了以后更好的进攻嘛,无的放矢、不明就里的这么查下去,只能被动挨打。”

对方宏宇这次主张的果断退出,罗晓慧很是佩服:“是呀,先是挑起股市风波向你们施压,然后何子扬又莫名其妙地主动交待举报信是他因泄愤所为,他们设了一个又一个套,再不撤出,他们还不知又捅出什么乱子来。”

方宏宇想了一下说:“你们进去查虚假上市的事,我们准备在外围进入宏大证券,我要先查清在这次股市风波中到底是谁受了益。”

罗晓慧兴奋地说:“那我们就里应外合协同作战吧。”

夜已经深了,童北海还伏在书房的写字台上写着东西,柔和的灯光映着他那张刻满思考的脸。他不时会停下来思索一下,然后又提笔在稿纸上飞快地写着:“审计长您好,我童北海一辈子没有告状的习惯,所以您千万别把这封信看成是告状信,我在这里要向您和审计署党组反映一下方宏宇同志的一些让我深感不解的问题……。”

10.6投资体制创新经验交流会在信州最大的天龙宾馆举行,醒目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平缓悠扬的音乐给大会增添了和谐的氛围。会场里到处都是人,这次参会的既有各个主管经济建设的政府部门官员、研究市场经济的专家学者,更多的是来自信州大大小小企业的厂长经理们,难道有机会汇聚一堂,寒暄声、客套声是此起彼伏。

很快,一位年轻的女主持人走上了讲台,下面立刻安静下来了,她微笑着说:“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各位领导、专家、学者莅临我们‘投资体制创新经验交流会’。范省长刚刚打来电话,说因为路上塞车,可能会迟到20分钟左右。他在电话里说,我们的路还修得不够‘高速’,还得不断地加速才能适应我省高速发展的经济。”下面所有的人都为这位主持人的幽默热烈地鼓起掌来了,掌声中,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进场。

宾馆门前,方宏宇的车缓缓地停到一辆漂亮的跑车跟前,两辆车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方宏宇下车后,跑车的主人也正好走了出来,竟然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顾雪梅。两人见面,都微微一愣。

方宏宇主动打了一个招呼:“顾经理?”

顾雪梅娇媚地说:“哟,方特派,难得您还记得我呀?”

方宏宇哈哈一笑:“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要想让一个男人忘记恐怕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顾雪梅也跟着笑了起来:“方特派,您可真会说话,虽然明知道这是恭维,可让人听得还是很受用。”

方宏宇指了指宾馆问:“您也是来参加这个会的?”

顾雪梅得意地说:“是啊。我有发言。”

方宏宇话里有话:“才区区几年时间你就把华耘的摊子干得这么大,你是得讲讲挣钱的绝招了。”

顾雪梅马上就听了出来,不满地说:“方特派,您的话里似乎有点别的味道,女人做生意不容易,因为那是在男人的世界里抢饭吃方宏宇立刻否认:”顾经理,您多虑了,我并没有其它意思。“

顾雪梅风情万种地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但愿如此。不过通常男人比女人更口是心非。”

方宏宇急急辩解:“那说明女人对男人有偏见。”

两个人边聊边进了会场,方宏宇环顾了一下,走过去坐到孙立新的身边。而顾雪梅却径直走到前排坐下,台上的杜慧卿正在发言。

孙立新低声说:“还以为你有事来不了了。”

方宏宇淡淡一笑道:“怎么会?难得的学习机会。”

很快,杜慧卿的发言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们目前的局面是严峻的,基础差,底子薄,但是,面对这个史无前例的机遇和挑战,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放下历史包袱,轻装前进。我们有些做法可能有些超前,甚至在某些人看来‘违规’,但我们还是选择了义无返顾,因为改革和创新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听到这里,坐在最后一排的董乐群又忍不住了:“……我怎么听着好象是冲我们来的……”

叶莹冷笑道:“你以为呢?唐处,难道我们就这样空着双手灰溜溜的撤了?”

唐小建一本正经地说:“谁说我们要撤了?我们只是换一个打法。”

一阵热烈的掌声从会场响起,杜慧卿向大家鞠躬致谢,忽然看见不知何时,范翔忠在戚锋的陪同下已经坐在了下面。

女主持人赶紧走上讲台宣布:“同志们,范省长到了,我们欢迎范省长给我们讲话。”

众人随着她的指引,把目光投向了范翔忠,他站了起来向大家招手致意,然后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了主席台。范翔忠首先挥手致意,请大家慢慢安静下来,然后开始发言:“刚才杜厅长讲了改革和创新的代价,有点悲壮,也有点不太健康的情绪在里头。我不知道同志们听了有何感想?作为主管领导,我听了以后心情很沉重。我们下面做具体工作的同志风里来雨里去的,他们很不容易啊同志们。但我想这个还不是最主要的,最让他们感到想不通的是各种各样的非议,这里面既有体制上的、机制上的问题,也有不负责任的、别有用心的、甚至是恶意攻击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主席说过,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小平同志讲,改革也是一场革命,是摸着石头过河;允许看,但要坚决的试,不要作无谓的争论。创新是一个党、一个民族的灵魂,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现在不是时兴‘买单’吗?如果说改革和创新要付出代价的话,那么这个‘单’不应该由下面的同志‘买’,而应该由领导来‘买’。这是公理啊,同志们!”这番话又引起了下面一片热烈的掌声。

停顿了一下,范翔忠接着说道:“当领导的就要勇于承担责任,不能退缩,更不能逃之夭夭。当然,要有底线。这个底线就是不能上错床,揣错兜。甚至退一步说,上错床都可以不管,但绝对不能揣错兜。我认为,这是当领导的基本的政治道德。”

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范翔忠结束了全部的演讲,他转头问站在不远处的主持人:“按顺序下一个要演讲的是哪一位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当得知是华耘公司的总经理顾雪梅时,他兴致极高的代替主持人说:“好,那让我们热烈欢迎顾雪梅女士上台演讲。”

顾雪梅笑吟吟的走上台来,她惊人的美丽和明星般的气质为她赢得了更多的掌声。范省长极有风度地把顾雪梅让到讲坛上,当顾雪梅站好的时候,范省长忽然又凑到麦克风前说:“对不起诸位,人说官僚的习惯的确是容易养成的,我刚才说了半天结果忘记了上台的最主要目的,我上来本来是要请大家原谅的,因为我迟到了。”在众人善意地笑声中范翔忠走下了主席台,自然欢送他的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掌声。

在顾雪梅上台的时候,方宏宇无意中观察到了孙立新看顾雪梅的眼神,但他的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孙立新觉察到了,第一次孙立新在方宏宇面前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方宏宇故意问道:“孙总和顾经理熟悉吗?”

孙立新假装随意地说:“顾雪梅也算是信州名媛,谁能不认识啊。方特你也认识?”

方宏宇坦然地答道:“在范省长的办公室见过一次而已。”

孙立新努力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一个女人,能够拥有金钱、权势、甚至还有美貌,上帝对她未免太偏爱了。”

方宏宇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有一种说法,讲女人是情感的动物,如果女人拥有爱情,那她就拥有了一切。如果一个女人拥有一切但却没有爱情,那她就是一无所有。”

孙立新马上反问了一句:“这些话都是男人编造出来骗女人的。这一点,方特派你不是深有体会吗?”这话倒是让方宏宇大吃一惊,他能预感到孙立新似乎在暗示他的婚姻,反唇相讥道:“我的体会恐怕没有孙总那么深。”

孙立新破天荒地道起歉来:“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这不是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嘛,方宏宇没有就这个话题穷追猛打,只是淡淡地说:“有别的意思也没关系。”说完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论坛已经散场了,与会者纷纷离开了,方宏宇和范翔忠故意落在了众人的后面,二人边走边聊。

方宏宇由衷地赞叹道:“范省长,您刚才讲得真好!下面的同志反映很热烈。”

范翔忠对于自己的演讲水平还是颇有自信的,客套地询问道:“是么?我讲的无非是一般人不敢讲的大实话。是不是有点出格啊?”

方宏宇意味深长地说:“那也要看从什么角度理解。”

范翔忠似乎并不想和他谈这个问题,只是很突兀地问了一句:“宏宇啊,最近然然没去烦你吗?”

方宏宇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范省长显得不经意地说:“你们在高速的审计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方宏宇小心地回答道:“目前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有,我会随时向您汇报的。”

“我记得时间……”范翔忠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这是提醒,也有着逼迫的意味,方宏宇不慌不忙地说:“到现在还有九天。范省长我昨天已经让他们撤出了。”

范翔忠有些惊讶,试探着问:“那个老童会听你的吗?”

方宏宇知道现在必须要稳住形势,故意口气强硬地说:“我毕竟是一把手。您不是早对我说过吗,作为一把手有时候就应该有点霸气,该拍板的时候就要拍板。”

范翔忠拍着方宏宇的肩膀连声称赞:“好,好。哎呀宏宇,当初我真不该放你走……”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把方特派调回来做您的秘书长啊。”一个清脆的声音接过了范翔忠的话,随着话音,顾雪梅袅娜地从后面赶上前来,微笑着向二人打招呼。

10.7于然仔细把童霞的简历看了一遍,然后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童霞,微笑着说:“这么说咱俩同岁了,你坐下说。”

童霞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老总,而且说话还么和气,由于紧张她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我……我习惯站的。”

于然站了起来:“你坐下说嘛,你老站的我也别扭,来,坐下说。”一边说一边拉着童霞坐在了沙发上:“你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果汁。”

老板居然像个服务生般地问自己喝什么,童霞这下子就更紧张了:“不不不,我……我不渴。”

于然过去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雪糕递给了童霞一个:“我特别爱吃这个牌子的雪糕,要不是怕发胖,我都搞不清我一口气能吃几个。”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于然的笑声让童霞放松了许多,她吃了一口后说:“是好吃。”又吃了一口后忍不住再赞叹道:“真的太好吃了。”

看着童霞一脸满足的表情,于然又笑了起来。

童霞痴痴地看着于然的笑颜,羡慕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你每天都这么高兴吗?”

于然冲她做了个鬼脸:“没心没肺的人每天才高兴呢,谁没有愁的时候?不过他们都说我的哭相也好看。”说罢又哈哈笑了起来。

童霞认真地说:“我觉得像你这么……。”说到这里就找不到合适的词了来表达了,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于然又笑了起来:“成功?出色?还是优秀?或者是……你说啥都行,我脸皮厚,经得起骂,经得起夸,荣辱不惊。”

童霞更加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不会说话,嘴笨,反正你说的成功出色都是吧,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就不该有什么愁事。”

于然收住了笑,正色道:“宏宇和我说了你的事,我都给你设计好了,不过,咱们先说好了,这事得瞒着你爸,别让他再坏了你的事。”

童霞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于然:“我先给你到最好的电脑培训学校报个名,学费由公司出,你去学电脑,学会以后你来我这儿先干打字、复印的工作,然后再慢慢学习在电脑上设计制作广告,将成为真正的广告制作大师,好吗?”

从于然嘴里描绘的自己的未来真是太美好了,童霞兴奋地拼命点着头:“好,太好了。”

于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听课证递给她:“从明天开始你就去上电脑课,学习期间工资照发,一个月两千块,等你以后真的能搞设计了,工资更高。”

童霞犹豫着问:“学习还挣钱呀,这不好吧?”

于然眨了眨眼说:“你是为公司去学习,学好了也是为公司工作,当然要挣钱了。”

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好事吗,童霞偷偷地掐了自己一把,喃喃地说:“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10.8罗晓慧带的审计小组不声不响地进入了高速集团,安顿好之后,她首先敲响了白昌明办公室的门,询问他有关信州高速虚假上市的情况。

听罗晓慧道明来意之后,白昌明走过去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低声说:“你是想听我说实话还是虚话。”

静静地看着白昌明,罗晓慧淡淡地说:“实话怎么讲,虚话又如何说?”

白昌明两手一摊,滔滔不绝地说:“虚话说,那就是,你们既然认为信州高速有虚假上市的问题那你们就慢慢查,我们呢也积极地、热情地全力配合,查它个五年八年的,虽然查不出个什么结果,但你也尽力了,我们呢,也担了个始终如一、不躲不闪、坦坦荡荡的好名声,现在能冠之以一个不怕审计的清名可不是件易事呀。”

罗晓慧不动声色地说:“你这不是虚话,是实话。”

白昌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摆了摆手说:“不不不,相对于我要讲的实话它确实是虚话。”

罗晓慧依然一脸平静:“那好,那你就说说你的实话吧?”

白昌明激动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讲实话的人往往会被人怀疑为心里有鬼,我可以说,你也可以听,但你听了就听了,千万别当回事,更别因此而对我有什么看法,否则我不是自找没趣嘛。”

罗晓慧顺着应道:“好,那我就只当是一听。”

“好,罗处长,我实话告诉你,当年信州高速上市的事是我白昌明一手抓的,这个事集团上下,或者说全世界只有我,只有我白昌明一个人心里最清楚,你别说有什么子虚乌有虚报九千万假账的事了,连一份钱的假账都没有,信州高速做为咱们省弟一个上市的股票不但没过,反而有功。我白昌明怎么了,你给我编个理由,我凭什么为什么图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地非要去没事找事的虚报九千万利润,信州高速是我的?不是,它发达了、破产了、大挣大赔了和我有屁的关系,……对不起,请原谅我说了一句赃话,我一提起信州高速上市的事我就来气,我就想骂娘。”白昌明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屁股坐到罗晓慧旁边的沙发上,端起水杯就喝起来。

罗晓慧依然不动声色,好奇地问:“那这是为什么呢?这应该是你的得意之笔呀。”

“得意个屁。”白昌明又激动起来,“呼”地站了起来,踱着步气愤地喊骂着:“我说到哪儿算哪儿,你们今天不审计信州高速我也犯不上得罪人家,人家是什么?是老总,是未来的交通厅厅长,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吹着、全省十大企业家,我是什么?人家要踩死我都不用自己抬脚。”

罗晓慧冷冷一笑:“你对你的孙老总成见很大呀。”

白昌明愤愤不平地说:“你去问问他当初给我许的什么愿,什么你要活动的信州高速上了市,那就是咱集团、咱厅里、咱省里的功臣,我立马提你十万的重奖,并上报上级给你个省劳模的名额。可结果呢?”说着又学起了孙立新的口气:“昌明呀,别给集团干了点事就伸手要钱还要什么省劳模的,这可不像个共产党员干的事。结果呢,什么也没落到,白干了。”

罗晓慧没吭气一直等着下文。

白昌明突然悟到了关键的话还没说,忙道:“你看看,一激动就跑了题就忘了要说的实话。罗处长,我说句实话,你呀,查不出个结果来,趁早别费劲,赶快带着你的人打道回府,什么向省委交待呀、给爱克森集团一个回话呀、什么十亿美金会泡汤呀,罗处长,就是一百亿美金和你有什么关系,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你们怎么写调查结果你看着办。你想讨个好,就说平安无事,你不想讨这个好想得罪人,想搅黄那十亿美金落地信州,你就说高速集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透了。我确实是实话实说,因为和我没关系,我也就什么都敢说。罗处长,一天忙得费什么劲呀,累不累呀,一个月挣几个钱呀,回去吧。”

罗晓慧哈哈笑了起来。

白昌明吃惊地看着她问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罗晓慧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说:“你呀,也就是那么一说,我呢,也就是那么一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正是刚才白昌明自己说过的,他点点头说:“这还不明白,就是我啥也没说过,你啥也没听见,你带你的人查帐去吧,我们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罗晓慧点了点头:“好,你如果还有什么实话虚话的想要说,可以来找我。”说完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打开门后又回头道:“白经理,你干错行当了。”

白昌明笑着凑上前去问:“那你觉得我该从事什么行当呢?”

罗晓慧冲他勾了勾手指头,等他凑过来后低声说:“你要去当演员,肯定能成为全国……不不不,是成为国际大腕。”说完出门而去。

白昌明很快反应了过来,气地“呸”了一声后狠狠地骂起罗晓慧来,这个臭女人,敢情专门是来寻他白昌明的开心的,那就走着瞧吧。

10.9躺在沙发上午睡的方宏宇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他起身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他喊声“请进”后,门开了,童北海走了起来。

方宏宇赶紧搓了一把脸站了起来:“老童,我正想找你商量一下延伸审计宏大证券的事。”

童北海阴着脸,冷冷地说:“还用商量吗?你一个人就能做出任何决定。”

方宏宇苦笑了一下:“老童,还是你带队进入宏大怎么样?”

童北海摇摇头:“免了吧,省得我再给你捅出什么乱子来。”

童北海的态度让方宏宇有些生气,他诚恳地说:“老童,你对我有意见我可以理解,但我不希望你把这种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童北海还是倔犟地说:“方特,你是领导,你如果非要强迫我带队去,那我执行。”

方宏宇沉吟片刻:“好吧,那我就带队去吧。”说罢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你说我对你有情绪有意见我承认,而且对你的作法还有许许多多的不理解,不瞒你,我给审计署党组和审计长写了封信,你要说是告状信我也不反对,这封信我今天刚刚寄出。”童北海说着把手中的几页纸递了过去:“这是那封信的复印件,我没有背后告人的习惯,给你一份,你慢慢看吧。”

方宏宇大惊之余接过了信:“谢谢,难得你如此坦荡。老童,下午全特派办的大会上我也要宣读一封告状信。”

童北海愣住了,不安地问:“告谁的?”

方宏宇只抛过来一句“暂时保密”就去读信去了。

方宏宇在特派办大会议室召开全办大会,特派办的全体职工都坐在台下。

在作完工作总结和新的工作安排之后,方宏宇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我下面要给大家念一封信。这是一封直接写给审计长的告状信。”

话还没有讲完,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都在猜测这封信的来历。

等声音渐渐小了一些的时候,方宏宇接着往下说:“其实也不能算是告状信,只是……还是大家听我给大家念完以后自己判断一下。‘尊敬的审计长及各位审计署领导,我是信州特派办某工作人员的爱人,我的丈夫是一个称职的审计工作者,曾经破过无数大案,为国家挽回过重大的损失,作为家属,我们也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只是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些具体的困难……’下面写明了这位同志一年内出差的天数,竟然有将近二百八十天,女儿下岗了,他也不许老伴找关系找工作,她只是把实际困难列出来,问署领导,她该怎么办。”

方宏宇念这封信的时候很动情,眼睛都湿润了。而所有同志的眼光都投向了童北海,他在主席台上显得坐立不安。

“这封信审计长亲笔作了批示,要全国十八个特派办的特派员都要好好读读。人教司周司长告诉我,审计长作批示的时候是掉了眼泪的。我自己读了这封信十分震动。在这里我要向大家,向这位同志,向所有在为我们默默奉献的家属同志们道歉,我对办里同志的关心和帮助太少了,当我走进那个同志的家里的时候,我简直震惊了,他还住在那么破漏的房子里,屋里就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方宏宇声音哽咽了,眼前又浮现出了童北海那清贫的家。

童北海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走了出去。所有人的目光一直向童北海望去,默默地向他行着注目礼。

童北海一回到家和老伴大吵了起来,他厉声责问:“你、你怎么可以背着我给审计长写信呢?”

老伴反问道:“我有问题不向你的领导反映我向谁反映啊?”

童北海连连跺着脚说:“你知道你这么一来让我有多被动吗?”

老伴声音低了许多,背着童北海抹起了眼泪:“别人不知道你身子骨怎么样,可我心里……你要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娘俩……”

童北海没好气地说:“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要死了倒也好,我跟你一起死,一了百了……可是,我不就是还想跟你多活几年吗?女儿终归有她自己的生活,可我,我只有你……”老伴说着就伤心得大哭起来。

童北海看着痛哭的老伴,也一阵难过,眼眶也是一阵湿润,对于妻子,他实在是亏欠得太多了,满怀愧疚地说:“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说嘛,这些事情为什么要惊动审计长呢?咱们信州特派办可从来没有接到过一封告状信,我一直以此为骄傲,不想问题偏偏就出在自己家里。”

老伴哭得更伤心了,抽噎着说:“老童,我实在也是没法子啊。”

10.10 杜慧卿等人在陪范翔忠视察工程,孙立新在不远处拿着一根铁棍,东戳西戳地检查施工质量,跟在他旁边的几个包工头都是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孙立新戳着戳着脸就变了色:“这一段是谁包的?”

一个包工头脸一下子就白了:“孙总,是……是我包的。”

孙立新二话不说:“返工。”说完把棍子给了身边人后向范翔忠这边走来,走到近前后笑道:“别人都盼着上面的领导来视察,我是一见你来就害怕,在我看来,当领导的往哪儿跑得勤就是对哪儿不放心,您又对我不放心了?”

范翔忠说:“你不是也拿着个棍子到处戳吗?你那个黑脸巴顿的外号是不是由此得来的?”

孙立新一指杜慧卿:“你知道杜厅的外号是什么?”

范翔忠笑问杜慧卿:“你也有外号?”

杜慧卿不好意思地说:“说我是艾森豪威尔。”

范翔忠调侃道:“五星上将,美国总统,级别不低呀。”

孙立新笑着说:“低不了,因为他们说只有她能管了我。”

白昌明在一旁指着孙立新拍着马屁:“范副省长,我们孙总省里十大企业家的称号和我们集团这几年干得那么多全优工程,那可是孙总不辞劳苦每天泡在工地一棍子一棍子的戳出来的呀。”

范翔忠点点头后看着孙立新:“当面被人夸的时候你居然没有脸红,可见你的脸皮之厚。”

孙立新嘿嘿一笑:“这说明我的心态好,能做到荣辱不惊也是一种境界嘛。”

范翔忠对杜慧卿道:“你听见了没有杜厅长,你不是能管了他吗?就管教出这么一个狂妄之人?有失调教呀。好了,我们不听他们吹牛了,咱俩到那边走一走,我有话要说。”

范翔忠和杜慧卿离开众人朝一个山坡走去,白昌明见范翔忠和杜慧卿走远后凑到孙立新身边悄声问:“范省长好像有心事呀。”

孙立新淡淡一笑:“他的心乱了,他的心乱了好呀,他的心不乱,我们就该乱了。”

范翔忠和杜慧卿已经居高临下地站在了高速路工地旁的一个山坡上,范翔忠从工地上收回视线对杜慧卿感叹道:“我的心里不踏实呀。”

杜慧卿清楚范翔忠话中所指,但她看了一眼盯着她的范翔忠后又移开了视线没有吭气。

范翔忠紧逼一步:“你对你的那个孙立新有多大的把握?”

杜慧卿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良久才搭了一句腔:“你指哪方面?”

杜慧卿的态度让范翔忠有点儿恼火,他语气不善地反问道:“你不知道我指哪方面?”

杜慧卿思索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而且一开始就有点儿停不下来了:“范副省长,有些话从我这个身兼高速集团董事长的交通厅厅长嘴里说出来不合适,但我还是要说,高速集团怎么了?它怎么就让那么多人看着不顺眼,是这几年干得工程出了问题?没有,我们的哪一条路,哪一座桥不是优质工程,这在全国在交通部也是挂了号的,信州高速提前一年建成投入使用,信州高速上市融来的资金又高质量地建成了信州环城高速,高速集团的牌子不是叫响的,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这些成绩省委省政府和交通部是给予充分肯定的。为什么就是有些人看不到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这些东西,就是要和我们过不去,难道非要把这个在全国享有盛誉的高速集团整垮整趴下才善罢甘休?”

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杜慧卿,范翔忠一脸不赞同地摇着头:“慧卿,你可是有些……”

杜慧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自己怎么在范省长面前像个炮筒子一样呢,居然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发泄了出来,她苦涩地说:“失态了是吗?”

范翔忠心里也很不好受,他本来想从杜慧卿这里了解一下孙立新,没想到爱将倒向自己发泄起不满来了,而且还很明显地护着孙立新,他教训道:“对,我只是让你替我给孙立新这个让我深感不踏实的人号号脉,你避而不谈却热血沸腾、激动万分地为高速集团,当然也是为他孙立新鸣起不平来了。你刚才说得这些成绩是我不知道还是我不清楚?你我都知道高速集团现在在全省经济格局中的份量,它的牌子在全国叫得越响影响越大我就越是不踏实,你比我更明白如果它出了事翻了船那在全省会掀起多么大的地震,其震荡首先波及到的就是你和我,慧卿,全省的换届选举是快要到了,这个时候高速集团是千千万万不能出什么事呀。”

《审计报告》第十一章11.1罗晓慧埋头在高速集团财务室的电脑上仔细查着信州高速上市的资料,不时地翻翻旁边的账目单据。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到高速集团查账了,虽然没有受到上次那样的种种刁难,可是结果还是让她异常沮丧。罗晓慧有些心烦意乱地站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走在忙碌着的同事身边,低声问他手头的情况如何,自己没有任何的发现,也许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没有进展。

结果只是让罗晓慧更加的失望,同事满脸沉重地从账目上收回视线,坦率地说出了心中的怀疑,原来他们从高速集团提供的这些账面上看不出什么信州高速虚报利润虚假上市的问题。而且这些账目干干净净地几乎一点问题也没有,这就不得不让人生疑,答案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账目很有可能是假账。

说实话,罗晓慧在心中也存着这样的怀疑,可是他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些账目是假账,目前也只有硬着头皮往下查了。她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吩咐同事接着干:“你们在这儿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疑点,我去一趟海天会计师事务所,查看一下他们的档案。”

同事们只好一脸无奈地继续翻看起账目来,罗晓慧急冲冲地刚出办公楼的门,迎面就遇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白昌明。

白昌明满脸阴笑着问:“罗处长,查出我们什么问题了吗?”

一看到白昌明那张得意的脸,罗晓慧就觉着恶心,她没好气地答道:“你们有没有问题还用问我?”

白昌明拦在她的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我说没问题,你们不相信,什么虚假上市的?这纯属有人诬告,你们其实应该去查查是谁写的这封诬告信,写信人找到了,问题也就清楚了。”

罗晓慧冷冷一笑:“白总,我们怎么干还用你教吗?”

白昌明耸耸肩,一副无辜至极的表情:“你多虑了,我只是想让你少费点事,速战速决嘛。”

罗晓慧懒得再和他说下去,不客气地问:“你还有事吗?”

白昌明反问道:“你们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罗晓慧含沙射影道:“你们帮的忙已经够大了,谢谢。”说完扬长而去。

宏大证券公司会议室里,方宏宇、唐小建、董乐群和叶莹正襟危坐,宏大证券公司的沈总在陪着他们喝咖啡。

打了半天哈哈之后,董乐群有些不耐烦了,冷笑着说:“……你们真不愧是一群接待专家,整整一天能陪着我们坐在这里喝咖啡。”

这时候沈总充分发挥出他的商人本色:“你们有你们的审计纪律,可我们也有我们的工作章程。本来,我的工作日程里没有排上你们审计,不能马上接待你们。但是,想到你们搞审计的也确实很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挣钱不多还挺得罪人,有时候还遭人白眼,所以我是特意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专门来陪你们。我也在国家机关干过,国家法律我还是懂一点的。他们审计也是一方菩萨,对我们来说是爷,得罪不起。”

沈总的态度这么好,叶莹他们有火也没处发:“知道就好,就怕你无知。”

沈总苦着脸说:“你们有你们的上级,我们也有我们的上级。我们都得听上级的不是……也许,也许今天上级就会给答复……”

方宏宇看了看手表,他们已经在这儿耗了快两个小时了,可宏大一直以各种借口拖延着时间,阻挠着他们调查高速集团的上市资料。方宏宇压抑着自己的怒气,直接打断了沈总的话:“沈总,我给你的《审计法》看了吗?”

沈总马上接口说:“看了看了。哎呀,真是获益匪浅啊,对这位圆滑的沈总,方宏宇是彻底失去了耐心:”我们没有工夫听你瞎扯淡。不管你们上级有没有回话,我们将依法……“

方宏宇话没说完,一个小伙子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惊慌地说:“沈总沈总,不好了,咱们的网络遭到黑客攻击,我们的系统崩溃了,硬盘也崩盘了,数据大部分丢失……”

沈总吃惊地失声问道:“什么?”

叶莹他们也是大惊失色,犹如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方宏宇是最先冷静过来的人,他看沈总张口准备说话,马上冷笑着抢先开口道:“是不是数据无法恢复,而且你们也没有进行手工记账?”

自己的台词被方宏宇抢先说了出来,沈总的阵脚显然也乱了,张口结舌地问道:“您……您怎么知道?”

方宏宇冷笑着说:“我们去的单位多了,了解的情况也多了,碰到的状况也太多了。沈总,我这么跟您说吧,这么拖说明宏大公司是有问题的,用这种方法拖是拖不过去的,按照《审计法》,你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协助我们工作……”见沈总开口试图辩解什么,方宏宇摆摆手制止了他,“您先听我说完,这样,我们姑且把这次事件确实当成一个偶发事件,但是,我们必须要在今天接触到你们的账目,我们董博士和唐处长都是计算机专家,会对付那些黑客的攻击程序的,如果你们今天还不配合我们进入财务室,那我们将通过审计署直接向中国证监会交涉……”

方宏宇的威胁迅速起到了作用,心慌意乱沈总边抹着额头上的汗边拦住他们说:“别别别,您别急您别急,我这就和我们上级部门联系,肯定会有结果的,肯定会有的。”

对方软下来了,方宏宇也是见好就收,和颜悦色地说:“还是让我帮助一下你们的程序工程师吧,同行有难,应该拔刀相助啊,沈总您至少不会拒绝我们的好意吧?”

沈总只得吩咐刚进来的小伙子带董乐群和唐小建去财务室帮忙,没想到方宏宇一出马就取得了初步的胜利,董乐群和唐小建相视一笑,然后跟着小伙子出去了。

11.2难以想像的是,罗晓慧的海天之行竟然异常顺利,当她表明来意之后,吴友亮二话没说地把一个资料夹和一个软盘放在了罗晓慧面前的茶几上,告诉她信州高速上市的财务报告全在里面,并希望他们能从中找出什么问题来。

吴友亮的举动让罗晓慧大感意外:“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吴友亮叹息着说:“为客户保密嘛,你知道我们也不容易,高速集团是我们所最大的客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嘛,说句心里话,不是方宏宇的特派办捅出这么大的乱子,这份资料我现在都不会交给你们。”

精明的罗晓慧很容易就抓住了吴友亮话中隐含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们从来没有给信州高速的上市做过虚假的财务报表?”

吴友亮也不否认,瞪圆了双眼说:“这可是要命的事,谁有那个胆子去干这种事?你别忘了我也是干过审计的,我知道其中厉害。”

罗晓慧正想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栗副所长走了进来,她赶紧站了起来:“栗副所长,你终于现身了。”

栗副所长却诧异地说:“我为什么要躲?吴所长说你来了,我马上就赶来了。”

不想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罗晓慧直接提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那好,你说说你凭什么对特派办的同志说信州高速有虚报九千万利润的嫌疑,你有什么证据?”

吴友亮也在旁边帮腔:“对,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这不是砸我的牌子嘛。”

栗副所长坐在了沙发上,为自己大声喊起冤来:“这怎么是我说的呢?那天特派办的董博士和叶小姐找我问这事时,我正带着孩子在动物园玩,说心里话,我根本不想见他俩,可他俩硬是要见我,一见我就说有人举报我们给信州高速上市做了虚假报表,还明确指出我们做了九千万的假账。”

罗晓慧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栗副所长不慌不忙地解释起当时的情况来:“我一听就傻了,因为当时为信州高速上市做财务报表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我想既然有人举报,那肯定是事出有因,我只好对他俩说这个情况也可能有,但我并没有说肯定有。他俩又是犯法又是犯罪的吓唬了我半天,我一想多事不如少一事,你们想查就去查吧,我可不想陷到这个麻烦中去,第二天我就出去旅游了。”

吴友亮哈哈大笑了起来:“罗处长,听明白了吧?这事不怪我们,要怪只能怪那个叫叶莹的小丫头太嫩了,太沉不住气了,求功心切,以为自己抓住了多大的事呢,本来没有的事让她搅的昏天黑地,所以坏事的是他们特派办,不是我们。”

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罗晓慧明白自己再在海天事务所是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她指着吴友这刚给她的资料夹问:“吴所长,这些东西我能拿回去看吗?”

在得到吴友亮和栗副所长的许可之后,罗晓慧简单地道了一声谢谢后就抱着资料出门而去。

看着罗晓慧出了门,栗副所长不解地问吴友亮:“吴所长,我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出戏了,是谁无中生有地举报我们做假账的事了?”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吴友亮把从白昌明哪里学来的理论马上运用到自己的副手身上,只是非常认真地告诫道:“我也看不懂,反正我们在高速集团的财务报表上没干什么犯规的事,他们爱干啥干啥吧,但有一个原则我们要掌握,那就是不能得罪了高速集团这个大客户,多少事务所想从我们这儿把高速集团挖去,我们可不能犯傻呀。”

栗副所长才懒得去管这些,有恃无恐地说:“有白昌明关照着呢,你怕什么?”

在宏大公司财务室里,唐小建全神贯注地在操作着电脑,董乐群和叶莹不声不响地守在一旁。没过多长时间,唐小建就顺利控制住了局面,他气愤地说:“什么电脑病毒感染,电脑黑客攻击,他们把我们当三岁的小孩了,太小儿科了。”

叶莹这下子对唐小建是崇拜地五体投地了:“到底是学电脑专业的,什么也难不住你。”

董乐群在旁边插了一句:“这说明他们这里面一定有鬼。”

董乐群的看法得到了唐小建的赞同:“对,我们已经开始触及到了他们的痛处。”

这时方宏宇和沈总走了进来,一看唐小建他们轻松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但当着沈总的面还是故意问了一句:“问题解决了吗?”

唐小建转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总说:“方特,沈总是在和我们玩游戏呀,而且是低能的游戏。”

沈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为自己分辩:“唐处长,话不能这么说,我又不太懂电脑,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宏宇扫了一眼财务室,客气地对沈总说:“沈总,既然所谓的电脑病毒已经清除,这个账我们可以查了吗?”

沈总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你们总得让上面给我个答复再查也不迟吧。”

方宏宇马上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那好,但为了防止有什么所谓的电脑病毒和其它人为的破坏,根据《审计法》的有关规定,我们有权先查封你们所有的账目。”

这下子沈总不得不慌了:“方特,你这不是要让我们关门嘛。”

方宏宇也不逼得太紧,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沈总为难了半天才勉强答应:“那你们就查吧。”

方特淡淡一笑对唐小建等人说:“好,那你们就开始查吧,人家沈总可是担着雷给我们开了口子,你们可得认真查呀。”

唐小建兴奋地说:“放心吧。”说罢对沈总:“沈总,你别怕,只要你们的账面干净,我们不会无中生有地找你麻烦的,也希望你不要再给我们添什么乱子了。”

沈总垂头丧气地答道:“你们是审计大员,谁敢犯着法给你们添乱呀。”

11.3叶挺元刚刚走进特派办办公室的走廊,迎面就碰上了正从童北海办公室里走出来的赵宝才。

见到叶挺元来了,赵宝才的眼睛明显一亮,开玩笑地招呼道:“大行长来了。”

叶挺元指了指童北海办公室的门问:“老童在吗?”

赵宝才点点头悄声说:“一个人关在办公室生闷气呢。”

没有比叶挺元更了解童北海的人了,他故意幸灾乐祸地大声说:“他活该,这种死心眼的人,迟早一天会自己把自己气死。”

赵宝才也拿童北海的犟脾气没辙,叹着气说:“你去开导开导他吧,也只有你能开导了他。”

叶挺元推开童北海的门走了进去,看见童北海果然躺在沙发上生闷气,脸上的表情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叶挺元和赵宝才的对话童北海是听得一清二楚,因此老朋友进来后,童北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恶声恶气地说:“看我笑话来了?”

叶挺元哈哈一笑:“给你开批判会来了。”说罢坐在了办公椅上。

童北海猜测道:“因为我给了你姑娘一个处分?”

叶挺元摇了摇头:“小丫头背个处分对她有好处,让她也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要再这么简单、幼稚地去面对眼前的人和事。她涉世未深,犯一些幼稚的错误还能理解,可你干了一辈子审计,称得上是老江湖了,怎么也做起了写告状信的事,你得罪的人还少吗?这下好了,居然真刀真枪地和自己的上司干了起来。”

童北海再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了,呼地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告状信?那是告状信吗?我只是向上级说了一些我对他的不理解。高速集团肯定埋着惊天大案,我是担心他和某些人的亲情关系而碍手碍脚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信州调整股市风波就是他们慌了手脚之后对我们的挑衅,这个时候如果不乘胜追击肯定会错过良机。老叶,我是对事不对人的,你别把我想的那么小心眼,我童北海也不是动不动就告人刁状的小人。”

相对于童北海的激动,叶挺元就更显得冷静了:“你肯定不是小人,但你能肯定方宏宇不是小人吗?”

童北海扔给叶挺元一根香烟,为方宏宇说起好话来:“你也别把人家往坏处想,你别忘了,进高速集团的审计调查也是人家向署里报的。”

叶挺元冷笑着说:“这恰恰是他的聪明和精明之处。你好生想想看,这样一来他不就为自己在领导那里赢得了不讲私情乃至大义灭亲的公众形象,为他今后的晋升奠定了社会和政绩基础。”

叶挺元的分析让童北海的底气没有那么足了,他反问道:“那他干吗又让我去挂帅呢?”

叶挺元在心里直骂童北海糊涂:“这种一石两鸟的把戏难道你也看不出来?或者是把你架在火上烤,或者是让你顶雷。”

童北海更糊涂了,愣愣地问:“此话怎讲?”

叶挺元真不明白童北海的脑袋里成天在想些什么,连如此简单的利害关系都没觉察出来:“如果查不出什么问题,那就正好证明杜慧卿的清正和廉洁,洗刷那些匿名信让她背的黑锅。那么在今年的换届选举,杜慧卿当副省长就是板上钉钉。人家弹冠相庆,你总不至于当面喝倒彩吧。而如果真查出了什么问题,就让你和杜慧卿直接对着干,他可以在一旁冷眼看热闹。如果你败下阵来……,我再强调一点,那杜慧卿绝对是不好惹的,她后面有范省长,谁知道范省长后面又有什么人,如果你真败下阵来,那倒霉的是你而不是他。可是假如你要赢了,那政绩则是他方宏宇的跟你没有关系。你这次都没上得去,未必然下次还会提你不成?”

童北海感叹道:“我都五十六岁的人了,还提个啥……,不过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他的心机可就藏得太深了。”

其实叶挺元对自己的看法是否正确也没有把握,原本就是要说出来给童北海作个参考的,没想到童北海对方宏宇的人品也不确定,只得语重心长地说:“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也都是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瞎分析的,未必然完全都对。可这些全都是掏心窝子的话,除了我们这种关系,换了别人打死也不会这么对你讲。”

11.4罗晓慧和审计组的几个人正在高速集团小会议室开分析会。

作为此次行动的组长,罗晓慧首先做了总结讲话:“……从海天会计师事务所提供的资料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去分析,信州高速当初上市时确实没有虚报利润之事,现在可以断定他们无中生有地挑起股市风波,一是要给特派办闹难堪,二是要从这次的股市风波中高出低进地大挣一把,这一招太阴毒了。”

一位女同事气愤地说:“而我们还要给他们出一份信州高速上市时没有任何问题的审计报告。”

罗晓慧冷笑道:“是呀,坏人干了恶事,我们还不得不去为他们叫好,去证明他们的清白,这也正是对手的高明之处呀。”

罗晓慧的话说出了大家共同的心声,沉默片刻之后才有人小心地问道:“罗处,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罗晓慧无奈地说:“能怎么办,撤,马上撤出去,然后认认真真地写一份证明他们清白的审计报告。在他们得意之时,跳出他们早已经设好的圈套,我们到外围陪他们玩去。”

一听到特派办的人开始在宏大证券查起账来的消息,孙立新再也坐不住了,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停地往外打着电话:“……你告诉沈总,特派办的人不是好对付的,有些事该往出抛就往出抛,……千千万万记住,宏大那儿不能出任何问题,这是一个底线……,你尽快去见见沈总,……对,硬话软话都说一些,提醒他一下,你手里可是掌握着他要命的东西……好,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联系。”说完扣了电话,他沉思片刻后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赵欣你好,……对,有个重要的事,你是不是该从暗处走出来了。第一,见见你的母亲,第二,会会你的小舅方宏宇……对,必须这么做,……我提醒你一下,和他们见面时掌握一下说话的内容,你应该清楚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行,到时我也露露脸……。”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孙立新有些恼火,不是吩咐过秘书这时他谁也不见吗,不知道是哪个不听招呼的来打扰他,气呼呼地说了声“请进”后扣了电话。

没想到来人竟是正在高速集团审计虚假上市的审计厅的罗晓慧,他马上关心地问:“罗处长,进展顺利吗?”

罗晓慧不卑不亢地答道:“非常顺利,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们准备撤出。”

孙立新多少还是有些惊讶:“撤出?这么快就把问题查清楚了?”

罗晓慧点了点头,客气地问:“查清楚了。孙总,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看来罗晓慧变聪明了些,孙立新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他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那当然可以,我从来不向审计部门隐藏任何问题。”

罗晓慧有条不紊地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信州高速上市做的那么规范,怎么就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虚假利润、虚假上市的事,把股市搅得昏天黑地不说还把矛盾的焦点直指特派办,是什么人这么干的,他们这么干要达到什么目地?”

孙立新反倒是很气愤:“什么叫无中生有的栽赃陷害?这就是,是什么人干的我不清楚,但他们的目地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他们这是要搞垮高速集团,以此来搞臭杜慧卿和范省长,想在今年的换届选举中抢占有利的位置,这是什么?这是政治。罗处长,政界的纷争是险恶的,我们可是不能一不留神地成了某一派别的政治打手呀。”

罗晓慧冷笑道:“你真这么认为?”

没有蒙过去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罗晓慧今天看来是有备而来,孙立新还真的想听听她的看法,正好试试这个女人对整件事了解到了什么程度:“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罗晓慧此来的目的就是要打草惊蛇、敲山震虎,所以毫不隐讳地说:“孙总,我看问题也许没有你看得深看得远,但我不认为这些人这么干和你所说的政治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他们这么干的目地无非有两点。其一,向特派办恶意挑衅,逼他们知难而退,其二,在股市风波中大捞一笔。”

孙立新显然也很吃惊,认真地问:“那谁会这么干呢?”

这个孙立新的确是名不虚传,城府果然很深,罗晓慧的回答就更加咄咄逼人了:“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聪明人一猜便能猜出个大概。孙总,你不觉得他们这是犯了一个低能的错误吗?他们把别人都看的太傻了。孙总,任何自以为是的恶意挑衅都是在自掘坟墓,我真希望这些狂妄之徒能明白这个道理。”

孙立新盯着罗晓慧,慢吞吞地说:“让特派办知难而退,在股市上大捞一笔,……罗处长,依你的分析和判断,那他们的目地已经达到了,他们赢了,而赢家往往不会去寻找自身不足的,所以你说的这个道理他们也就不会认为是道理。”

罗晓慧突然微微一笑,换了一副挑衅的语气:“戏才刚刚开始,还没到论输赢的时候,但我坚信他们会为自己的所为付出惨重的代价,孙总,咱们走着瞧吧。”

孙立新眼睛中闪起了兴奋的光芒,越是有挑战性的事,胜利后的快感就会越强烈,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微笑着接下了挑战书:“但愿如你所言,好,咱们走着瞧。”

当方宏宇他们在宏大证券公司忙着查账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沈总独自一人悄悄地出了宏大公司的后门,而且边走边四处张望,最后他神神秘秘地走到停车场的一辆夏利车前,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确信无人注意他后才匆匆打开汽车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坐着一位全身黑衣的年轻男子,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部分脸庞,仔细观察一下,居然是那位假冒医生给何子扬送手机的男子,当然,更没有人注意到,他曾多次跟踪过童北海。

沈总一上车,墨镜男子就驾车出了停车场,走了一段路后,他才开口打破了沉默:“钱收到了?”

车内低沉的气氛早让沈总又满头大汗了,男子一开口他连忙点头:“收到了,十万块钱昨天进了我的卡里。”

年轻男子说出的话却让沈总心惊胆颤:“完事之后还有十万块等着你呢,只要你听我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可如果你不听我的,我一句话,你蹲二十年大狱是轻的,往重里说,你这个头还会不会长在脖子上我都不敢保证。你明白其中厉害?”

沈总战战兢兢地答道:“明白,我当然明白,你说吧,接下来我该怎么干?”

胆小怕事的沈总的表现让年轻男子很满意,他一字一句地叮嘱道:“我估计他们明天就会找你摊牌,你首先要沉住气,不要轻易吐口,和他们绕着圈子演戏,要和真的一样,然后再一点点地把底牌亮给他们……。”

在宏大证券财务室里,唐小建、董乐群、叶莹及审计组的众人几乎是忙得人仰马翻,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的马虎,认真地翻着账目,不时查看电脑上的有关资料。

叶莹起身来到董乐群身边,关切地问:“怎么样,还是找不到?”

董乐群头也没抬,反问道:“你找到了?”

忙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叶莹有些泄气地摇摇头:“没有,真是见了鬼了,我们要的东西全都找不到,这里面一定有大文章。”

董乐群悄声地说:“看来对方是早有准备,事先把我们想要的东西全删了。”

叶莹又转到唐小建跟前,满怀期望地问:“唐处,你就没发现什么问题?”

唐小建指了指电脑屏幕:“干干净净的账目,一点问题也没有。”

叶莹自然地说出了董乐群的怀疑,只不过发现者变成了自己:“我怀疑他们事先删除了我们要查的东西。”

唐小建依旧不偏不倚地说:“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高速集团的国债资金也许真得没有流到这股市中来,我们的切入点可能有误。”

叶莹有些急了:“那我们怎么办?你不会又想从这儿撤出吧?”

唐小建肯定地否决掉叶莹的推测:“撤是不会撤的,只是这个仗我们得换一个打法。”

这下子叶莹心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她兴奋地问:“怎么打?”

唐小建拍着手中的材料说:“先抛开高速集团的事,咱们就重点查一下谁是这次股灾中最大的赢家,这些大赢家从表面上看一定和高速集团没有任何联系,要不他们也不会把我们往这个沟里引,我们先查清这些大赢家是谁,然后……。”

叶莹心领神会地接着往下说:“然后再顺藤摸瓜挖出他们背后的人物。”

唐小建指了指旁边的电脑说:“对,查去吧。”

叶莹点点头,转身又坐到了自己刚才的位置上。

这时唐小建的手机响了,他打开听了听后起身向外走去。

董乐群笑着对叶莹说:“肯定是他来了。”

叶莹还没听明白,追问道:“谁来了?”

董乐群笑着说:“那个在办公室坐不住的人。”

叶莹明白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补充道:“他要是能坐得住就不是他了。”

唐小建出了公司的门向马路对面走去,他横穿过马路后在人行道旁的僻静处看到了蹲在自行车旁的童北海,童北海起身冲他招了招手,唐小建走了过去。

隔着几步远,童北海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情况怎么样?”

唐小建苦笑着说:“先是顶着不让查,再是又冒出个什么电脑病毒,现在我们经过详细查核,发现有关的资料已经残缺不全,宏大证券有故意删掉交易资料的嫌疑,反正到现在还没发现高速集团用国债资金炒股的事。我们现在正在查找这次股市风波中最大的赢家是哪些人,找出来后再去分析他们和高速集团的关系。”

童北海试探着问:“方特怎么看这些问题?”

唐小建认真地把方宏宇私下吩咐他们的话说了出来:“他说再傻的人也不会把问题放在明处让我们去查的。”

这句话倒是挺对童北海的心思:“对,所以你们千万不能轻敌,有什么情况希望能马上告我一声。”

看童北海比他们还急的样子,唐小建禁不住撩拨起他来:“童特,你就真得能沉住气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我们干?”

童北海瓮声瓮气地说:“沉不住气的时候我会出来加入的。”

唐小建想了一下,劝道:“童特,其实你要不把方特和杜慧卿扯到一起,单单去分析一下方特的作法,你会发现方特这几步棋确实是对的。”

童北海苦笑一声:“好多事情不是你我一下子能看透的,所以我们现在还是不要去判断谁的对谁的错。好了,你去忙吧,我走了。”说完骑着自行车融入了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