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审计报告》》 · 纯钢 · 2026-07-25
“我希望你暗中帮我去查商业银行的孟昆和张瑞的个人存款。”方宏宇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你要动这两个副行长?”罗晓慧显然也对商行的事早有了解。
方宏宇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还不能动。一个出国了一个请病假,这也太巧合了吧?心里一定有鬼。根据我的判断,如果他们是腐败分子,面对一笔将近两个亿的贷款,这么大一块蛋糕他们不下手是不可能的。就算只拿百分之一的回扣,也是二百万元之巨,现在银行实行了存款实名制,可以从他们身边的亲人入手,至少可以查出个他的巨额财产来历不明。只是我毕竟刚来,还是你熟悉这里的情况,知道该如何着手,所以我才请你帮忙。回答了你的问题了吗?”
罗晓慧更加弄不清方宏宇到底走的是什么棋了:“你……如果查不出孟昆二人的问题也就罢了,如果查出来了,你怎么办?”
“好问题。”方宏宇脱口称赞起来,然后反问道:“你认为我会怎么办?”
罗晓慧耸耸肩:“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办?”
方宏宇盯着罗晓慧看了片刻后放低了声调:“我感觉孟昆和张瑞身后有更大的牌。”
“什么牌?”罗晓慧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下去。
方宏宇微微一笑:“你明知故问。”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这两人和高速集团的孙立新非同一般的关系了。”罗晓慧一下子就明白了方宏宇的思路。
方宏宇不由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句面前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接着说:“我还想知道这个贷了两个亿巨款的华耘公司所谓的美女老板顾雪梅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罗晓慧更进一步地点拨着他:“我听说孙立新和顾雪梅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方宏宇故作镇静地说:“是吗……。”
两人的谈话刚刚投机起来,方宏宇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看罗晓慧,拿起了手机:“喂,你好。啊,然然啊。什么?范省长要见我?还马上?什么事呢……,那好吧,我马上去。”
罗晓慧不无讥讽地说:“范省长召见还不赶快去。我也有事,告辞了。”说完起身就走。
“喂,喂,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方宏宇急着在后面喊,可她仿佛没听见一样,头也没回地就出了门,把方宏宇气得直想砸手机。
4.3 和上次一样,于然在问明了方宏宇的位置后,亲自开着车来接他了。一上车方宏宇就追问起于然来,范省长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急着找他。
于然笑着说:“有什么事?听说你和童北海的关系闹得很僵,我请舅舅给你俩调解调解,怎么,不行啊。”
没想到方宏宇一点儿都不领情,反倒批评起于然来:“然然啊然然,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这种事情你怎么可以这样处理呢?我们特派办的工作是独立的,不受省政府节制,我上次刚夸完你有政治头脑,怎么居然这么糊涂?我和老童不和是我们特派办内部的事情,你让范省长当的什么和事佬儿?这不是儿戏吗?”
于然理都不理他:“狗咬吕洞兵。我是为你好;哎我可提醒你注意,和我舅舅说话打交道,第一不能恃宠而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那是你小姐。”方宏宇没好气地说。
于然没有回嘴,接着往下说:“第二,他也不喜欢应声虫,他喜欢人有独立见解和一定程度的坚持。”
方宏宇摆了摆手:“我跟过他,这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别忘记我说的那个‘一定程度’。”于然加重了语气。
这话让方宏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省政府大楼就到了,他只好打开车门下了车,于然俏皮地冲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啪地一声带上了门。
方宏宇一愣:“你不去啊?”
“当然不去,人家要见的是你,我天天见他。”于然嘻皮笑脸地说,“我看见他烦,其实他找你呀,有件大喜事。”说罢绝尘而去。
方宏宇轻轻敲了敲范省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请进‘,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进去,可门一掩上他就愣了。
原来此时范省长正在接待一位美丽惊人的女访客,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漂亮的鹅蛋脸上,最吸引人是那美丽的丹凤眼,一双眸子更是黑如漆亮如星,再加上那纤秾适度的身材,剪裁得体的时装,浑身散发一种掩抑不住的成熟妩媚气息,使人不得不眼睛为之一亮。
一见方宏宇进来,范翔忠指着眼前的女子说:“宏宇,你来得正好,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咱们信州的利税大户,华耘公司的总经理,顾雪梅女士。”
方宏宇心里“格登”一下,但他很巧妙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惊讶:“顾总你好,久仰了。”
范省长又扭头说:“小顾,这是咱们信州特派办的特派员,方宏宇,也是咱们信州人。”
顾雪梅微笑着起身,向方宏宇伸出了手:“幸会方特派。对您我可是真的久仰大名,我和范省长聊了半个小时,有二十分钟都在说你。”
方宏宇说:“希望省长口下留情,我的那些糗事说的少点。”
顾雪梅娇笑着说:“哪里,我还是头一次听范省长这么夸一个人呢。”
方宏宇呵呵一笑:“我差点当了范省长的秘书,太了解他了,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护短。”
范翔忠哈哈大笑。
顾雪梅说:“那您说对我久仰,是真的久仰了?”
方宏宇实话实说:“说久仰是客气,可比刚听说要久。”
顾雪梅一副非常感兴趣的表情:“噢?那你都听说了我的一些什么事了?”
方宏宇飞快地答道:“都是关于您的成功。”
范翔忠笑眯眯地插话:“怎么样小顾,我没说错吧,你碰上对手了。”
顾雪梅半真半假地说:“可惜呀,我和方特派没有打交道的机会,我知道,你们是没有权力审计我们民营公司的。”
顾雪梅显然对审计这一行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方宏宇没有放过反唇相讥的机会:“是的,我是专门审国债资金的。不过,如果国债资金流入到你的民营公司里,我们恐怕就有打交道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我们还是双方都尽量避免得好。”
范翔忠上前打断了他俩的对话:“行了宏宇,对女士多少有点绅士风度,不要一上来就针锋相对唇枪舌剑。”
方宏宇这才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正事,赶紧问:“范省长,你今天叫我来,就是让我认识一下顾总的?”
范翔忠说:“我是告诉你一个好事,昨天在省常委会上,我提了你们特派办建房资金短缺的事,虽然我们省里的资金不宽余,但我还是给你们争取了两千万,你回去补个报告上来,我批一下后马上给你们拨过去。”
顾雪梅在一旁打趣道:“方特,范副省长对你可是够大方的了,一出手就是两千万。”
方宏宇开玩笑说:“他是我的老领导嘛,我回信州工作,老领导总得给一份见面礼吧?”
范翔忠把脸一板,语气却并不严厉:“胡说,这是省里支持你们特派办的工作,和咱俩什么老领导老部下的没关系。”
这时秘书戚锋走了过来:“范省长,审计厅的岳厅长来了。”
范翔忠点了点头:“你请他进来。”又对着方宏宇说,“宏宇,你替我陪陪顾小姐,我处理一点小事。”
方宏宇答应着和顾雪梅退了出去,在门口正碰上了岳歧山,他主动上前打了一声招呼后说:“你好岳厅长,范省长正等着你呢。”
看到方宏宇和顾雪梅一起从省长办公室里走出来,岳歧山惊得目瞪口呆,正想开口,就看见范翔忠冲着他招了招手:“来来,老岳我们里面谈……”
“顾总,听说你下海时间不长,可几年下来摊子却干得不小呀。”方宏宇笑着问道。
顾雪梅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小口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朋友多,华耘能打下今天这个天地全靠朋友们帮忙,要是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干不成。”
在省长办公室旁边的小会客厅里,方宏宇和顾雪梅看似随意的聊了起来。
“你们华耘都经营一些什么业务呢?”
“主要是三大板块,房地产、制药还有连锁超市。”
“那次要的呢?”
“次要的就多了,什么炒炒股了,做一些文化投资拍个电视剧了,和别人合资开个酒店了,……乱七八糟,反正什么挣钱干什么吧。”
“高速路的工程项目可是个肥买卖,范省长没给你这个民营企业倾斜一下?”
“他……,他从来不给我什么特殊政策,再说了,我对修路架桥这些事不感兴趣,也从来不涉足这一领域。”
“你这个大老板现在也有几个亿了吧?”
“方特派,你不会是在审计我吧?”
顾雪梅的回答是滴水不漏,根本让方宏宇找不出一丁点儿破绽,谈到后来,她有意回避了方宏宇的问题。
方宏宇哈哈一笑:“我是佩服你,佩服之余也就难免多问几句,犯忌了,我知道你们商场中人是最忌讳别人打探家底的。”
顾雪梅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对,就和一个女人最忌讳别人问她年龄一样。”
外面两人谈得尽兴,里面两人却聊得很是艰难。
“……对你的调动我是有意见的,你的审计厅归我分管,我也不想自己几个能干的属下都劳燕分飞了,但没办法了,谁让你这么能干呢?在调你去络河市当市长的事上,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也也是孤掌难鸣呀,实在不好再为你说什么了。”范翔忠一脸地舍不得。
岳歧山叹了一口气:“范省长,我……我服从组织安排。”
天空阴沉沉的,罗晓慧此时的心情也和这天气差不多。昨天晚上,她接到了岳厅长的电话,让她早上上班后立刻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敏感的她也从这个电话里听出了一些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厅长在电话的那端欲言又止,声音里还透露出几分苦涩。她有个不好的预感,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那是什么呢?她一脸焦急地在走廊里匆匆走着,甚至顾不上和路过的人打招呼……。
岳歧山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她,她立刻发现,办公室里一片凌乱,厅长正在整理一些资料,有一些已经捆好了,一摞一摞地堆在桌子上。这种情形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收拾东西走人,罗晓慧想问的话在嘴里打过了几个滚,还是憋住了。
岳歧山边收拾边告诉她,范省长已经找他谈过话了,组织上决定调他到络河市担任市长。
什么?络河?罗晓慧的心抽搐了一下,谁都知道那可是省内最贫困的一个地区了。他们为什么要把岳厅长调动那样一个地方去,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但是罗晓慧却有意地控制自己不去揭开它。
岳歧山满脸苦笑地告诉她:“人家说了,是为了提拔我,理由冠冕堂皇啊!”
“怎么会这样!”罗晓慧忍不住大声喊起来,一张脸气得煞白。
岳歧山摆了摆手,制止了她:“晓慧,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我有几件事情要交待你。”
“您说。”罗晓慧强忍着满腔悲愤说。
“咱们都心知肚明这个调令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说明,我帮童特派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而很明显,你还没有暴露,所以你要继续暗中帮助老童,但是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他们发现。你自己本身的工作已经很繁重了,我还这样给你压担子,我这心里实在是……”岳歧山不无担心地说道。
罗晓慧心里也很清楚:“岳厅长,您别说了,我没问题的。可您知道吗?那个方宏宇也在要我帮他。”
岳歧山不停地摇着头:“这个人……”
罗晓慧有些拿不准厅长的意思:“难道有问题?”
“我不敢下结论。不过,眼下值得信任的只有老童这样的杠头,可惜他太硬了,容易折呀。这样,你以方宏宇是否进点高速集团做一个试金石,之前,你可以帮老童也可以帮方特,而且你不要让他们互相知道,你心里有底就行了,如果觉得有拿不准的地方,你就给我打电话。”岳歧山又郑重交待道。
罗晓慧点了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小罗啊,我已经不是你的领导了,现在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托你一件事。”岳歧山看了看门口,一脸严肃认真地说。
罗晓慧心里有些发酸,知道这是厅长在对自己做着最后的嘱托:“厅长,您说吧……”
岳歧山取出一把钥匙递给了她:“我们上次进点高速所取得的材料,我都做了一份影印件保存在这个保险柜里,今天下班你想办法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千万要小心。”
罗晓慧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手中,钥匙的齿把她的手顶得生疼也毫不在意,只是轻声保证道:“我知道这些材料的重要性,我一定会小心的。”
就在童北海家附近的那家“香又来”小餐馆里,角落的桌子上又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童北海,另外一个却不是叶挺元,而是马上要调离省审计厅的岳歧山。
童北海动情地说:“老岳,是我把你拉进来趟这道浑水的,没想到……”
岳歧山豁达地笑了:“好了好了,你自责什么呀?我答应你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而目前这结果,可比我预料的要好很多了。”
童北海的心里却很不是个滋味,看着岳歧山勉强装出来的笑容,叫了一声“老岳”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岳歧山很了解童北海此时的心情,冲着他摆了摆手说:“老童,你也知道,大而化之的说,作为一个审计人,做了我们审计这一行,起码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是第一个中枪的,但是我不会倒下,因为到哪里都是革命工作。只是……剩下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了,多保重啊。”
童北海心头一热,动情地说:“我就是豁出老命去,也要把高速的案子拿下来。”
“放心,罗处长我已经交待好了。对了,我的司机张师傅你认识吧?”岳厅长看着这位即将独自作战的战友,心里是百感交集,顿了一下说。
对岳歧山那位沉默寡言的司机,童北海的印象倒是很深刻,只是没和他打过什么交道,现在岳歧山突然提起他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交代,童北海赶紧点了点头。
岳歧山接着说:“他跟了我快十二年了,是个很好的同志。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而罗晓慧又忙不过来的话,可以请张师傅帮忙。他是值得信任的。”
童北海眼眶一热,一把紧紧地握住了老战友的手,动情地喊道:“老岳啊!”
……
4.4 对商业银行的审计工作全部结束了,方宏宇在信州特派办的处境却更加艰难了。当初童北海坚持要查高速集团,是自己压了下来,提议去审计商业银行,因为这件事,他和童北海之间的关系闹得更僵了。而审计小组进驻商业银行一个多月,调查之后却不得不做出叶挺元被诬告的结论,虽然对于这个结论自己还有保留意见,可在别人看来,他方宏宇是放了空枪。
于是,下面的各种议论就来了,说什么的都有。说得最多最难听的就是他和高速集团杜慧卿的关系,在这件事上,方宏宇自知问心无愧,可是他又无法辩驳,那样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只会让人觉得他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罢了。
在审计商业银行的事情上,他有着自己的考虑,但是现在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说穿了,对于他这位刚上任的特派员,大家还是无法信任,特别是在信州特派办内部,都是一边倒地拥护童北海,要想找几个可靠的助手,难呀!可是要想开展工作,孤军作战难度可想而知,现在得尽快拉起一个能帮忙的班子。方宏宇不得不先向省审计厅的罗晓慧递出了橄榄枝,凭直觉,他觉得她会帮自己。不过,现在的形势是越来越紧迫了,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来等待呢?
就这样,方宏宇带着满腹的愁绪回到了家里,推门一看,好久不见的杜慧卿来了,正在帮母亲换贴膏药。
方宏宇赶紧走过去帮忙:“妈,你的腿病又犯了?”
“还不谢谢你杜姐,多亏她给我找的大夫,我这老寒腿,这一贴膏药下去,骨头缝儿里都在呼呼往外冒凉气。”方母边说边捶自己的小腿。
方宏宇大大咧咧地说:“她是我姐,我谢她不就见外了。”
杜慧卿也说:“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呀,你杜姐都替你尽孝了。好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那个萝卜丝松饼去。”方母说完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婶儿,还是我去吧。”杜慧卿也跟着往起站。
方母一把按住她:“慧卿啊,踏踏实实坐了,你们姐弟难得在一起说说话。”说完笑呵呵地到厨房忙活去了。
杜慧卿也不再坚持,见方宏宇还站在一边,反客为主地说:“宏宇?怎么在自己家里还罚站?坐呀。”
方宏宇听杜慧卿一说,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还站着,傻笑了一下坐了下来。两人这次见面,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一点尴尬和一点生疏,但两人都在极力掩饰着。
坐了一会儿,杜慧卿就提出告辞,方母极力挽留不住,就让方宏宇替自己送送杜慧卿。一出方家的门,杜慧卿长叹了一声说:“宏宇,我理解你的处境。”
见方宏宇有些惊讶,杜慧卿缓缓地说:“我知道,当着老太太的面,有些话你不好说,因为咱们两人的关系给你在工作中带来了不小的阻力。”
方宏宇张口想辩解:“杜姐……”
杜慧卿马上阻止他往下说,一脸真诚地看着他:“真的,你不用说,姐都知道”。
方宏宇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开口:“杜姐,我感谢你的理解,我就和你交交心。如你所说,恰恰是由于咱们这样的关系,所以我才可以和你谈一些知心话,否则我是不会这样谈的。”
杜慧卿反倒提醒起他来:“你们审计人家可是有纪律的。”
方宏宇的情绪一下子全上来了:“是的。我们审计系统有八不准,有保密纪律,有回避制度,有各种各样的限制,可我们审计人也不是不讲人情的。我现在面临的局面是这样的,特派办的许多同志建议我马上进点审计高速集团,而在北京的审计署,关于高速集团的举报信也是多得数不胜数,我知道高速集团是你旗下最重要的一个部门,所以我绝对不希望高速集团有事。”
杜慧卿拍拍他的肩膀。
方宏宇歇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而且,我知道你是高速集团的董事长,我也希望姐你能向我说明情况,高速集团到底有没有问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举报信我看过一些,里面所提及的内容,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可是看起来……是很触目惊心的。”
杜慧卿也很动情,跟方宏宇掏起了心窝子:“宏宇,姐姐感谢你,肯这样开诚布公的和我谈高速的问题。那我也开诚布公的把我的真实想法告诉你。姐姐再有能力,再强大,也是一个女同志,而干的又是交通厅厅长这么个差事,我前面倒了两个交通厅长了,压力非常大。我必须要出政绩,我必须要把咱们省变成一个四通八达的省份,交通绝对不能挡了全省经济发展的路。所以……我清楚,我的部下肯定会有一些违规违纪的事件,没有反而不正常了。但是我坚信,绝对没有大的问题。”
“杜姐,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安心多了。”方宏宇说。
杜慧卿长叹了一声,不无悲愤地说:“姐也不瞒你。这两年我干的不错,眼红我的人……不少。而且,由于现在范省长很快会提,那么,省内很明显有要我接范省长的班的态势,呼声满高的,免不了会有些人不痛快,弄倒或是弄臭高速,就可以整倒我。而更深一层的,恐怕就是……”
杜慧卿没有往下说,方宏宇马上就猜出来了:“恐怕就是范省长了。”
杜慧卿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说:“所以有现在这样的局面,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我也有一个担心,我对自己可以打保票,可是对我的部下们,我却拿不准,我最担心害怕的,是他们背着我做了一些事情,尤其在信州高速集团上市期间,在操作上可能不那么规范……”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就不怕他老童逼我审计你们高速了。杜姐你也许知道,他现在盯我盯得很紧,那目光就跟盯阶级敌人似的。”方宏宇主动向她解释起来。
杜慧卿诚恳地说:“宏宇,让你为难了。”
方宏宇叹了口气苦笑道:“说真的杜姐,我真怀念我们童年在一起的穷日子。虽然那时候物质上很苦,但精神上却很快乐。尤其能遇上你,不是姐姐,却胜似姐姐,我方宏宇夫复何求。那也许就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唉,人要是不长大该有多好啊。”
4.5 告别了岳歧山回家后,童北海的情绪还没有恢复过来,独自坐在客厅里阴沉着脸在想心事,女儿童霞端着熬好的中药走了过来:“爸,该喝药了。”童北海没有抬头:“搁那儿吧,我现在不想喝。”童霞放下药碗但并没有走的意思。
童北海觉察到了女儿的异样:“小霞,有事啊?”
童霞摇了摇头,掩饰着说:“没事,就想跟你呆一会。”
童北海看着闺女,突然间有了一种强烈的歉意,和蔼地说:“小霞,今年整三十了吧!个人的事也该抓紧考虑了。”
童霞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那也不行啊。你现在毕竟是大龄青年了。这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能陪你爸妈一辈子。”童北海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声说。
童北海的老伴在里屋听见了父女的对话,忍不住开始数落起童北海来:“哦,你现在也晓得女儿不能陪你一辈子了?当初要不是你派人去审计小朱所在的红星厂,人家小朱也不会跟小霞吹灯熄火。”
童北海生气地冲妻子说:“那跟我派人审计有什么关系!再说啦,那个小朱也不是什么好人,整天不务正业,抽烟赌钱,还流里流气的,我还真没瞧上。”
“那你给我们小霞找一个好的呀!人家像我这么大年纪的都早抱上大孙子了。”老伴反唇相讥道。
“我不是工作忙嘛。女儿家的这些事你当妈的不管,我一个大老爷们……”童北海有些不服气,转而指责起老伴来。
“亏你还说得出口!还大老爷们!好歹你也是个副厅级干部,你都为共产党干了几十年了,可我到现在还是农村户口,一个乡下老婆。你不管我也就算啦,反正我是个大老粗,没读过书没文化。可小霞的事你又管过多少。本来托托人她可以自费上大学,但你偏说那是违反政策开后门,是不正之风,非要她读那个破技校,还说现在全国都缺技术工人……”老伴越说越生气,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到童北海面前说。
童霞有些不耐烦了:“得了妈,你就别说了,还是看电视去吧。”
老伴看了看童霞,这才有些不情愿转身走了。
“小霞,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有什么事尽管对爸爸说,只要爸爸能办得到。”女儿把妈妈支走了,童北海现在心里很肯定,小霞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和他说。
童霞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爸,是这样。你们特派办审计我们厂的报告该出来了吧。”
“快了吧。不过这几天我特别忙,还没来得及过问。”童北海想了想回答道。
童霞期期艾艾地说:“你能不能过问一下……关于我们厂小金库的事,能不能不写进你们的审计报告。其实,现在哪个单位没有自己的小金库,当领导的,哪个手里没几个活钱?这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再说了,我们厂哪点事,比起你们查的哪些大案要案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你老人家笔头一滑就过去了。”
“就这些?”童北海感觉到女儿的话还没有说完。
童霞看了一眼父亲,才道出这次谈话的主要目的:“主要还是对我们厂长的处理意见,最好是免予处分。”
童北海耐心地说:“我们审计并不直接处理干部,只是建议。”
“可纪委对你们审计部门的意见很重视,你们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呀。”女儿接着说道。
童北海点燃了一支烟抽了起来:“小霞啊,你说的事不大,可确实给你爸出了道难题。你爸这一生都清正廉洁,两袖清风,从来没有做过违法乱纪的事,也没有利用职权办过私事。你总不能让我临退休了犯自由主义吧……”
童北海老伴又突然冲了过来:“你这套大道理!我耳朵都听出茧巴了!我老实告诉你,人家马厂长说了,只要你把事办了,他立马把小霞调到厂财务处,不但成了正式工,还一步到位成了合同制干部。”
童北海口气冷峻地问:“一个干部身份就那么重要?”
老伴理直气壮地喊道:“当然重要。工人要下岗,干部却是铁饭碗。”
“你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在机构改革,干部同样要下岗。”童北海教训起老伴来。
“我不管那么多!你先把小霞转成干部身份再说,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这次人家马厂长真是给足了面子,还专门提了东西到家来……”老伴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提了东西到家来?你收了?”童北海一下子站了起来。
“能不收吗?小霞在人家手里捏着呢。再说啦,人家也是好心好意……”老伴越说声音越低,显然是心里也没有底。
童北海着急了:“你也不想想,他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个时候送……算啦算啦,我跟你也讲不通道理,你赶快把东西给我还回去。”
“还回去?吃根灯草说得轻巧,哪有收了人家的礼又还回去的道理。”老伴辩驳道。
“爸,我妈也不想收,可实在是抹不开面子。我跟妈商量好了,明天我们就去买同样价钱的东西给他送去。”童霞见父亲真的有些急了,连忙在一边说。
“那也不行,完全是两回事!”童北海的脸越拉越长。
“嘿,你还逞上能啦!有种你自己还回去,我还不管了呢。”老伴说完气冲冲地进了里屋,可刚一进屋又退了出来,“我告诉你童北海,小霞转干部的事要是办不成,我跟你没完!”话音刚落又冲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童北海早晨上班的时候拎着一大袋东西进了办公室,依稀可以看见是茅台酒和万宝路香烟。把袋子放到桌上,他点燃一根烟后就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话机,手里的烟早已自燃出长长一段烟灰来了,但他却没注意到,仍呆呆地将它夹在指缝间,突然下决心似的抓起了电话拨起号来。
“是彭秘书吗?我信州特派办老童啊……对,童北海,欧阳副审计长在吗?什么?……正在开会……好好。我一会再打。”童北海刚放下电话,赵宝才推门走了进来:“童特,你找我?”
童北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赵主任,这些东西是小霞他们马厂长送到我家里的。麻烦你辛苦一趟,帮我送还给马厂长。”
赵宝才犹犹豫豫地说:“这个……童特,怕不太妥当吧。”
童北海把眼睛一瞪:“有什么不妥当?”
“不要太让马厂长下不了台面……”赵宝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童北海有些恼了:“赵主任,你是不是不愿帮我这个忙?你要实在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见童北海的脸色都变了,赵宝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答应了下来:“好吧,既然你坚持这么做,我马上就去办。”
“另外,你去告诉企业处老黄一声,要他作小霞他们厂的审计报告和结论时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决不要考虑什么小霞的因素……”童北海补充了一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妥当,冲赵宝才摆摆手,“算啦算啦,一会我自己去一趟。”
赵宝才站着没有动,童北海觉得有点奇怪:“赵主任,还有事吗?”
赵宝才迟疑地说:“童特,刚才我听见你好像在给欧阳副审计长打电话。我,我觉得你还是跟方特先通通气,多沟通沟通。”
童北海有些不耐烦了:“我会的,你先忙你的去吧。”
赵宝才叹了口气,提起桌上的东西走了,童北海再次抓起电话拨起号来:“彭秘书吗?还是我,童北海。我有点急事要向欧阳副审计长汇报,麻烦你通报一下……好,我不挂电话,我等着……”
4.6 “……欧阳副审计长,在进点审计高速集团的事上我和童北海同志是有一点分歧,我该陈述的理由也都说了,这个事情到底怎么办,还是请署党组拿出个意见来,……对,到时我们会根据这儿的具体情况见机行事的,……好,再见。”坐在咖啡厅一角等人的方宏宇正在接听电话。他刚合上手机没多久,罗晓慧进了咖啡厅,她过来坐在了方宏宇对面。
方宏宇笑着问:“罗处长,你匆匆约我出来说有要事,不会是我托你查的事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吧?”
罗晓慧冷冷一笑:“方特,你的情绪不错呀。”
方宏宇收住了笑不解地问:“你……你好像话里有话,怎么了?”
罗晓慧反问道:“听说为了你来信州上任,范省长大笔一挥,批给了你们特派办两千万,这个见面礼份量不轻呀,我没说错吧?”
方宏宇有些尴尬:“对,你没说错。”
“可见,你和范省长的关系真是非同一般。”罗晓慧不无讥讽地说。
“罗处长,你……你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个?”见面礼的事情,只不过是当时自己对范省长说的一句戏言,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信州的流言传播速度还真是不慢。这个口风一放出去,恐怕又有人会给自己扣上了几顶大帽子,可这第一个来质问他的人,居然是罗晓慧,方宏宇就会了几分不耐烦。
“方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罗晓慧语气很尖锐。
方宏宇把脸一拉:“罗处长,你打什么哑谜?我又装什么糊涂了?”
罗晓慧冷笑道:“方特,我听说那天在范省长办公室你见了我们岳厅长。”
方宏宇仍然是一头雾水:“对,范省长找他有事。”
“在你得到范省长两千万喜讯的同时,我们的岳歧山厅长被调离了审计厅。”罗晓慧的话里充满了悲愤。
方宏宇大惊失色:“什么……范省长那天找老岳就是说这事?……为什么?……”
罗晓慧冷哼了一声:“这个就不需我多说了,你不会不知道为什么。”
“罗处长,你不是怀疑我在这事上做了手脚吧?”方宏宇马上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罗晓慧的语气还是冷冰冰地:“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怀疑的资格。”
“那你也应该清楚,动一个厅级干部只有省委常委会才能决定的,我一个副厅级的副特派员,又不是你们省里的干部,我能左右了你们省委常委会的决策?”方宏宇反问了一句。
罗晓慧根本不听,继续说:“范翔忠身为常务副省长,又是省委副书记,审计厅归他分管,我们岳厅长的走与留他的意见可是起关键作用的。”
方宏宇一下子全明白了:“所以你怀疑我利用范省长拿下了岳歧山。”
罗晓慧盯着他没有吭气。
“那么你说,我为什么要与老岳为敌?就因为他和童北海瞒着我暗中推动对高速集团的审计?”方宏宇气急败坏地喊道。
罗晓慧冷冷一笑依然没吭气。
“甚至你也怀疑我迟迟不动高速集团是因为和我关系非同一般的杜慧卿是交通厅厅长和高速集团的董事长,还是未来范翔忠的接班人?”方宏宇叹了一口气,自己说出了罗晓慧心中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质问。
罗晓慧迟疑了一下,直言不讳地说:“我怀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自圆其说的理由。如果找不到,那不光是我,任何人都会将你放在董北海和岳歧山的对立面,都会怀疑岳歧山调出审计厅与你有关。”
方宏宇苦笑一声问:“好好好,罗处长,你们审计厅审计高速集团是你带队去的,你这个审计组长按理说对高速集团的情况是最了解的,你告诉我,我如果现在向高速集团下手的话,突破口在哪儿?他们的软肋在什么地方?我怎么去下手才不会重蹈你们无功而返的覆辙?”
“今天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罗晓慧显然另有打算。
“为什么不是时候?因为你对我不信任?”方宏宇不停地追问。
“我没有资格对你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话。但是……算了,我今天也是一时脑热,我其实根本没必要约你出来说这些。”罗晓慧有些懊悔。
方宏宇有些明白了她的真实意图,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说服范省长放弃动岳歧山的决定,是吗?”
“如果你要想做,你能做到。”罗晓慧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方宏宇摇摇头叹了口气:“罗处长,你高估我的能量了。”
这时方宏宇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然然你好,有事吗?……。”
“……有进步,居然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我,看来我的努力还是有结果的,……我想见你……什么事见了面就知道了,我正在去你办公室的路上,……好轻闲呀,上班时间跑到咖啡馆去了,好,我离那儿不远,马上到。”于然没等方宏宇说话就挂了线,方宏宇只好坐下来继续听罗晓慧侃侃而谈:“……方特,咱们抛开其它的不说,我只说两点,第一,岳歧山这个时候被调离,对高速集团的审计肯定不利。第二,他身体那么不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被派到那么偏远落后的地区去工作我怕他的身体扛不住。实在不行了就退一步,等高速集团的事解决了再动他也不迟嘛,为什么非要在这关键的时候动他?”
罗晓慧的话让方宏宇微微有些感动,他破天荒地应承了下来:“这个话我可以去说说,但这也是因为我和范省长的私交不错去为老岳说几句,你是干审计的,应该知道我这个副特派员原则上是不能干涉和插手你们省里的人事变动的。”
罗晓慧的语气稍微有些缓和了:“我知道,你既然认为岳歧山是个好同志,说对高速集团的问题不会放手,那你还是努力努力吧,这对老岳,对你以后办高速的案子都有好处。”
“我尽办而为吧,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方宏宇赶紧申明了一声。
正在这时,于然和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了咖啡厅,方宏宇赶紧站起来冲于然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罗晓慧扭头一看,脸色立即变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死盯着方宏宇。
于然走了过来,看见方宏宇正和一位美女相对而坐,心里不由地泛起了些许醋意,阴阳怪气地对方宏宇说:“你很忙呀,我们不会搅了你俩的好事吧?”
方宏宇一脸不悦地说:“然然,别胡说八道。我们在谈工作。”
罗晓慧呼地站了起来,对于然旁边的男子冷笑道:“孙总,你们要谈的事我想一定比我们谈的事更重要,我就不影响你们了。”说罢收拾自己的包准备走。
方宏宇愣住了:“你们认识?”
“高速集团的孙总经理,信州地面上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罗晓慧的话里满是刺儿。
方宏宇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人:“你……你是孙立新,孙总经理。”
孙立新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我是孙立新,方特你好。”
方宏宇看了一眼罗晓慧后握住了孙立新的手:“幸会。”
“希望你们谈得愉快。再见。”罗晓慧撂下这么一句后扬长而去。
于然看着罗晓慧的背影问孙立新:“她是谁呀?”
孙立新说:“人家可是个大人物,审计厅的罗晓慧。”
“就是那个带队审计你们高速集团的小寡妇?”于然没好气地说。
方宏宇厉声道:“然然,怎么说话呢,别这么没礼貌。”
“我说的都是实话,没礼貌的是她,你瞧她的态度,好像我们欠了她八百块似的。”于然被方宏宇训得很不服气。
“然然,人家带队审计我们是人家的职责,我都笑脸相迎你又何必冷眼相对呢?方特说的对,你对人家确实有失风度。”孙立新也在一旁帮腔“我对她有失风度和她审计你们没关系,而是因为……”于然笑嘻嘻地看着方宏宇,撒起娇来:“是因为什么我就不说了,宏宇哥哥,你能请我们坐下吗?”
方宏宇拍了拍她的头:“你呀……一辈子也长不大。”说罢对孙立新一摆手:“孙总,请坐。”
咖啡厅里,方宏宇和孙立新很快就热络起来,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两人谈笑甚欢,反把于然冷落在了一旁。
原来这个孙立新,大学念本科的时候也曾学过两年的审计,只不过后来跳专业改学国际金融去了。方宏宇一听来了兴趣,拉着他追问原因。
孙立新说:“我也不是不喜欢审计这个专业,学审计会让你公正、客观、严谨,这都很好,但同样也会刻板,僵硬而不知变通,我看童特就是个标准的审计人,我觉得审计没有创造性,没有让你拓展事业的空间,所以就放弃了。”
方宏宇的看法却恰恰相反,一提起审计来就滔滔不绝:“可惜得很,真的,为您可惜。如果你真的干了审计这一行,你会发现无数的挑战、机遇、刺激、脑力激荡、创意,乐趣无穷啊。”
于然不满地抢过话头:“够了,别老审计审计的,我现在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最讨厌的也是这两个字。谁要是再提审计,我、我跟他急。”
孙立新哈哈一笑:“对不起,冷落了我们的于大小姐。不过,怪也只能怪方特派身上有一股魔力,使我不得不跟着方特派的思维转。”
方宏宇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好,我们换个话题,我也跟着你的思维转一转。孙总,你能给我介绍一下什么是迫紧器吗?”
“这是我们高速公路旁边隔离栏杆上的固定接头,很简单的一个配件,但用量可不少。”孙立新向他解释说。
方宏宇明白了:“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神秘的东西,原来是固定栏杆之间的接头呀,这个东西很昂贵吗?”
孙立新摇摇头:“贵什么呀,一个简简单单的固定件能贵到哪儿去,也就六七十块钱一个吧。”
“你怎么对这玩艺感兴趣了,不是向人家孙总推销产品吧?不过你要想做买卖,孙老总绝对不会亏待你的。”于然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方宏宇。
方宏宇和孙立新听罢都都笑了起来。
“我相信孙总肯定不会无原则地用国家的钱关照我的。”方宏宇笑着说。
“我相信你堂堂审计署的大特派员也不会违犯原则地和我做挣钱的买卖。”孙立新也针锋相对地回答。
方宏宇收住了笑问道:“你孙老总可是个大忙人,你今天来见我不单单只是为了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吧?”
孙立新的语气有些夸张:“我们杜厅长可没少在我跟前夸你,我岂有不结识之理?”
方宏宇立刻说:“我杜姐也在我面前老夸你,然然也常和我说,在信州这块地面上混,不认识你恐怕是寸步难行呀。”
于然在一旁插上了话:“对,这信州地面上让我服气的男人不多,也就是你俩了,其实你俩早就该成为好友,你们就没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孙立新用非常诚恳的眼神盯着方宏宇:“我有,方特有吗?”
方宏宇没有正面回答:“你既然要交我这个朋友,那就不妨实话实说地说出你今天找我的事吧。”
孙立新看了于然一眼后笑对方宏宇:“晚上能请你喝顿酒吗?”
方宏宇笑着说:“你又不是我的审计对象,我干嘛要拒绝,再说了,我一个穷特派员,不吃你们这些大老板吃谁呀。你就是糖衣炮弹我也不怕,糖衣剥来吃了,炮弹可以扔回去嘛。你就请我一人?”
孙立新肯定地回答:“对,就请你一人。”
于然瞪了孙立新一眼:“白眼狼,过河拆桥,光请他不请我呀?”
孙立新把手一挥:“男人们在一起畅饮的时候,女孩子最好不要在场。”
方宏宇明白了孙立新的意思,也在一旁帮着腔:“对,我同意。”
于然赌气地说:“我也最讨厌陪着醉鬼们吃饭呢,你们就是请我我也不去。”
罗晓慧在信州街心广场上心绪难平地匆匆走着,走了一会儿后干脆坐在了广场一条椅上,她难以理清纷乱的思绪,烦躁地坐了一会儿后,掏出手机拨起了电话:“方特,我刚才和你说的话只当我没说,你也只当没听……不为什么,因为我现在才发现我是一个最大的傻子。”说完扣了手机,起身向广场外走去,走了不一会儿又用手机拨通了岳歧山的电话:“岳厅长,我是罗晓慧……,我,我没事,您好吗?……我没事,我真的没事。”说完扣了手机,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把方宏宇和孙立新见面的事告诉岳歧山。
《审计报告》第五章5.1 童北海晚上下了班回家,发现老伴做好了一大桌子菜在等他。
“咦,今儿个什么日子,做了这么多好吃的。”童北海边说边走到桌子前抓起一块吃了起来。
“死老头子,你总算办了件可人的事。”老伴走上前打掉童北海的手,“去,洗手去。”
童北海走进厨房洗手后又走出来:“咱闺女呢?”
“她跟同学到外地旅游去了。对了,她给你买了一件皮背心,你穿上试试。”老伴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件相当高档的皮背心给童北海穿上。
童北海喜滋滋地说:“还是养闺女好啊,闺女是爹妈的贴身小棉袄啊。”
“闺女的工作问题解决了,从车间调到了财务处当主管,工资一下子涨了五百。”老伴高兴地说。
“好嘛,我早就说过——”童北海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伴乐呵呵地说:“这得问你啊。”
童北海越发糊涂了:“问我?我怎么了?”
“你不是——讨厌,不跟你说了。汤凉了,我给你热热去。”老伴说完端起汤走进了厨房,童北海想想不对也跟了过去:“我、我没做什么呀——老婆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伴不解地看着童北海说:“方特派不是和你商量过,对小霞厂子里的事灵活处理吗?自己做了好事,别不好意思嘛。”
童北海更是不解了:“做好事,做什么好事?我什么时候和方宏宇商量过要灵活处理小霞厂子的事?”
老伴嘟哝着说:“反正我打电话给方特派时,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什么?你背着我给方宏宇打了电话?”老伴的话音刚一落,童北海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老伴看了他一眼,吞吞吐吐地说:“是赵宝才出的主意,他说方特派灵活,不像你……”
“你,怎么可以……”童北海气得直发抖。
老伴没理他,把热好的汤放到了桌子上:“反正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你总不至于……”
“我让你熟饭,我让你熟饭。”尾随在后面的童北海肺都快气炸了,盛怒之下猛然掀翻了桌子。
老伴一下子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跳着脚哭嚷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离婚。”童北海也是口不择言。
“离婚就离婚……哎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老伴哭嚷着突然低头冲向童北海,一下子把他撞翻在地。
童北海倒下去的时候头正好撞在旁边的柜子上,他只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老伴,而丝毫没有发现,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板上。
在东海渔村一家饭店的包间内,方宏宇和孙立新两人守着一桌丰盛的菜喝着酒。
“……上上下下谁都知道你们特派办要审计我们高速集团,可你就是迟迟不动为什么?”孙立新故作神秘地问。
“你说为什么呢?”方宏宇没有回答,反问着孙立新。
孙立新笑道:“我可是听到传闻了,说你碍于杜厅长的面子,你怕现在拿我们开刀,会影响了她当副省长的好事,她毕竟是我们的董事长嘛。”
方宏宇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还有什么?”
“还有范副省长,你也清楚,交通这一块儿归他分管,这几年他能在全省政界有如此大的声望,是和高速集团的业绩分不开的,想和他竞争省长宝座的人,都等着看高速集团的笑话呢。”孙立新抿了一口酒,缓缓地说。
方宏宇故作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给孙立新的杯中续满酒,语气一下子变得真诚起来:“立新,不瞒你说,你点到我的软肋上了,这也是我来这儿上任后难以解开的套,你说我这个套该怎么解呢?”
孙立新盯着方宏宇:“那我可实话实说了。”
方宏宇往沙发一坐:“那我就实话实听了。”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什么范翔忠什么杜慧卿,你一概不管不考虑他们升迁呀面子呀感情呀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事,身在其位不得不谋其政嘛,带着审计组进入我们高速集团该怎么干怎么干,我呢,肯定是全方位的配合你,他们升迁,我又不升迁,你们一天不给一个审计结论,我一天不得安宁,好像我真的干下什么坏事恶事了,我才不给什么乱七八糟的政治纷争当什么替罪羊呢。”孙立新激动得唾沫横飞。
“让我当恶人得罪一大片,受益的是你,你以此获得一个清白之身。立新,你这是给我解套吗?”方宏宇也不傻,一下子就找到了关键所在。
孙立新叹息着说:“没办法,你们干审计的就得这么六亲不认,为国守财岂能心慈手软。”
方宏宇点了点头:“说说你的第二条路吧。”
“很简单,卷起铺盖打道回府,让你们审计长重新委派一个特派员来。”孙立新把两手一摊说。
方宏宇哈哈笑了起来:“孙立新呀孙立新,你这不是要给我解套,你是要害我,居心不良呀。”
孙立新说:“那你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吗?”
方宏宇淡淡一笑:“路,肯定会有的,但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走。立新,既然你一开口就戳到了我的软肋,那你也得替我想一个审计你们高速集团的办法呀,到时我解套了,你也就安宁了。”
孙立新信口开河地说:“我就怕你拖,你就拖吧,拖得我没耐心了我就离开高速集团这个是非之地,在哪儿干不是干。”
方宏宇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呀,你这到是个给自己解套的办法。”
5.2 方宏宇正在仔细研究何子扬一案的所有材料,头上挂着彩的童北海没有敲门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吓了方宏宇一跳。猛一看童北海狼狈的样子,方宏宇差一点笑出声,费了很大的劲才忍住,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童北海。
“你干的好事。”童北海的话里满是浓浓的火药味儿。
方宏宇给童北海倒了一杯水:“老童,喝水。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童北海手一划拉,杯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方宏宇愣住了:“老童,你这是干什么?”
童北海气势汹汹地说:“干什么?我问你,你改了量具厂的审计结论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
方宏宇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你说那事啊。我跟审计组每个同志都谈过,他们也都同意。”
“可那毕竟是我分管和主抓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特派员吗?”童北海说话更冲了。
“我,我不是怕你不方便吗?”方宏宇迟疑着答道。
童北海盯着方宏宇:“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吗?”
方宏宇生气了,反问道:“我干吗要收买你?”
童北海大声吼了起来:“在原则问题上我从不作交易。”
方宏宇也针锋相对地说:“在原则问提上我也从不作交易。”
听见两个特派员在办公室里嚷嚷起来了,很多人都凑到了门口偷听,挤在最前面的就是办里的活跃分子——董乐群和叶莹。
董乐群的话里隐隐有些兴奋:“真干上了,这下我们特派办可热闹了。”
“哼,我知道方特为什么反对审计高速……”叶莹话还没有说完,门突然打开了,方宏宇笑吟吟的出现在门口:“叶莹同志,你怎么知道我就反对审计高速呢?”
叶莹瞠目结舌,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我正在跟童特派商量工作。大家要愿意的话都可以进来听。”方宏宇边说边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其它人一看不对,赶紧脚底抹油,一哄而散了,只剩下叶莹和董乐群还站在那里。
“叶莹你等着,一会儿我找你。”方宏宇说完关上了办公室。
叶莹哭丧着脸说:“这下惨了,吃不了兜着走。”
“没事,要杀要剐董哥都陪着你。”董乐群拍着胸口充起英雄来。
办公室里,童北海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但还是阴沉着脸。
方宏宇话说得坦荡而恳切:“老童啊,我一直认为,企业审计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把企业搞活,而决不是把企业整死,有些违规违纪问题跟我们的体制不完善有关,只能在发展中求规范,规范中求发展。老童,古人说,水至清则无鱼啊,你总不能看谁都像腐败分子吧……”
“那也不能随便放水。”童北海的口气比石头还硬。
方宏宇耐心地劝导着:“这不是随便放水,只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你不觉得你太灵活了吗?你知道同志们在背后怎么议论你?”童北海丝毫不领情,反倒指责起方宏宇来。
“同志们在背后怎么议论我,我现在还真顾不了那么多。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明白的。只是……老童啊,我特别希望你能理解我……”方宏宇实在是有苦难言,但还是期待着能和童北海好好谈谈。
童北海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想理解,而是实在不能理解。”
方宏宇苦笑:“难道我们就不能沟通吗?我们之间的症结到底在哪里呢?”
“立场!立场不同,看问题的角度和方法就不同。比如这审计高速……”童北海又有意把争论引向了审计高速集团的问题上。
方宏宇脸变了色:“审计高速怎么了?这也和你说的立场有关吗?”
“肯定不是简单的方案之争。”童北海根本不看方宏宇一眼。
方宏宇有些火了,责问道:“那你说我站在了谁的立场上?”
“审计高速是特派办党组形成的决议,你肯定不是站在党组的立场。”童北海倔强地说。
方宏宇终于忍住了要发的火,他起身踱了几步后放缓了语气:“童北海同志,我敬佩你的为人,但也请你要相信我,我方宏宇在原则问题上也是从来不让步的。”
“你的原则是什么呢?”童北海冷冷地问。
方宏宇并不放弃试图说服童北海的想法:“我把问过别人的问题也问问你,老童,你马上就可以去审计高速集团,但你能告诉我你从哪儿去下手呢?你抓住了他们的软肋了吗?如果没有,你还想重蹈审计厅无功而返的覆辙吗?”
童北海坚持着自己的立场:“那么多的举报信绝对不是无中生有随意编造的空来穴风,这些不都是他们的问题吗?”
方宏宇还是有些不死心:“如果问题那么简单,罗晓慧他们为什么会无功而返?”
“那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以权压人、以势压人地干扰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干扰我们特派办的审计。”童北海自信满满地说。
“看来我是难以说服你了,你真要坚持现在就进高速审计?”方宏宇对这个倔老头儿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不是现在,是早就该进,你绕着圈子去审计什么商业银行的外围战本来就是徒劳的。”童北海转而教训起方宏宇来。
方宏宇把一份文件递给童北海:“你先看看这个。去高速集团审计国债资金使用情况的事,署里已经批下来了。”
童北海愣愣地看着方宏宇,简直回不过神来。
方宏宇解释说:“办党组会形成的决议,我能不执行吗?”
童北海接过文件,又戴上老花眼镜很仔细地看了起来,好半天才从文件上抬起头,取下老花眼镜问:“不是正式审计吗?怎么改成了审计调查?”
方宏宇说:“一字之差,不,确切的说是两个字之差,真就那么重要吗?”
童北海见自己努力争取的事有了着落,也不想再计较太多,大度地说:“也许吧,是我童北海太小家子气了。”
“这可是您自己说的,我可不敢说。”方宏宇一脸苦笑,立即转入正题,“有三个问题,老童,第一,署里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不知……”
“一个月够了。”童北海爽快地说。
方宏宇说:“军中无戏言。”
童北海说:“敢立军令状。”
方宏宇点了点头:“那好,第二,你也知道,不仅是我们信州特派办,整个署里工作的重中之重是退耕还林审计。眼下人手特别紧张,所以不可能抽很多,你要多少人手?”
童北海想了想说:“我只要三个人。”
方宏宇有些难以置信:“老童,您这是开玩笑吧?”
童北海正色道:“我从不开玩笑。”
方宏宇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老童,高速集团的摊子那么大,时间又只有一个月,你只要三个人,能行吗?”
童北海意味深长地说:“省审计厅我有很多老朋友,实在人手不够的话我可以请他们帮忙。说第三吧。”
“我们俩是不是先分一下工。我呢,主抓退耕还林审计;审计高速嘛,就由您挂帅。”方宏宇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童北海正是求之不得:“那是自然,我是始作俑者嘛。”
“另外,审计高速的事要控制到最小范围。除了你我和参加者,办里其他人都暂时不要告诉,免得节外生枝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上次审计商业银行事先泄密的事再也不能发生了。”方宏宇叮嘱道。
童北海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想强调的。”
5.3 可是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方宏宇和童北海想方设法地要保密,可是杜慧卿和孙立新还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俩乘向范翔忠汇报工作的时机,向省长透露了特派办即将派工作组审计高速集团的信息。
范翔忠有些不相信:“……不会吧,这恐怕是个误传吧。”
“范省长,消息绝对准确。”孙立新再次强调着。
杜慧卿激动地说:“现在集团公司发起并控股的信州高速很快就要配股,和爱克森集团十亿美金项目的谈判已经开始。这个时候他们偏偏去审计,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我担心会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前几天省委陈书记还打电话询问全省主要县市公路网改造项目的进展情况。省财政一下子又拿不出那么多钱,可事情又不能不干。我和立新绞尽脑汁才想出配股这么一个辙。说借鸡下蛋也好,偷梁换柱也好,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加快全省的经济发展,发展是硬道理。我个人受点委屈算什么,可影响了全省的县市路网改造,拖了全省经济发展的后腿,这个责任我真担不起。”
“你和方宏宇是无话不谈的姐弟,你可以找他沟通沟通嘛。”范翔忠向杜慧卿建议道。
杜慧卿是一脸的为难:“我也想过,但我又担心发生什么误会,好像我真有什么问题怕他来审计似的。”
孙立新在一旁帮着腔说:“范省长,这事儿恐怕还得您亲自出面给方宏宇打个招呼,您是他的老上级,他肯定会买您的面子。”
范翔忠看了看孙立新,说:“你们这是让我干涉审计工作呀,再说,我这张老脸,也不一定值钱。”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起来。
孙立新得意地向杜慧卿笑了笑。
当着杜慧卿和孙立新的面,范翔忠就把电话直接打到了方宏宇的办公室:“宏宇呀,特事特办,你们特派办的办公楼和宿舍楼的建设资金缺口报告我已经批了,你明天就可以派人办理相关手续。”
“那太谢谢了。范省长,你可为我们解决了大问题。”方宏宇连声表示谢意。
范翔忠开玩笑地说:“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你一个大省长,难道还真要我言谢?我把我的本职工作干好了,就是对你范省长最大的报答。”方宏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范翔忠哈哈大笑:“你啊,在我面前尽耍滑头。你的本职工作,是要保证国家财政资金安全有效运行;而我的本职工作,是想尽快把省里的经济搞上去。虽然我们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但还是有不同的重点。”说到这里,范翔忠停了一下,似乎无意地问道:“宏宇啊,听说你们特派办要去审计省高速公路集团公司?”
这句轻飘飘的话对电话那头的方宏宇来说,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一时之间,他连想也没想,脱口就问:“范省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范翔忠避而不答,还是一个劲儿地追问着:“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实话,有没有这回事?”
方宏宇情知瞒不过,只好照实回答:“有。”
“……宏宇呀,按理说我作为一个地方政府的领导不应干涉你们特派办的事,可我们是多年的朋友、忘年交,我可不可以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提一个小小的建议……”范翔忠的语气越发和蔼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着方宏宇表态。
方宏宇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范省长,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慧卿他们控股的信州高速马上要配股的事,还有爱克森集团十亿美金投资高速的事也正在谈判的紧要关头,这些情况你知道吗?”范翔忠问道。
“我还真不知道。”方宏宇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宏宇呀,如果这样的话,你能不能考虑先缓一缓?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审计,可能会对配股工作和引资项目的谈判产生一些负面影响。省里的县乡公路改造项目急需资金……”范翔忠劝道。
方宏宇却提出了相反的看法:“可我倒觉得如果审计没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会更加取信于广大股民,有利于慧卿姐他们的配股和再融资,还有国外企业也不愿意和有问题的伙伴合作的,还高速一个清白产生的只是正面影响。”
“宏宇啊,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建议,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范翔忠话是这么说,但方宏宇却能从他的话里听出另外一层意思,只有耐着性子向他解释:“范省长,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说句不该说的话,举报信的事不能不交处理,署里的批示不能不执行。我已经利用我手中的职权把正式的审计变成了审计调查,时间也只有一个月……”
范翔忠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方宏宇:“这话你应该对慧卿去说。说老实话,我完全是为你着想,担心你们姐弟俩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隔阂。患难中建立起来的真情,都应当珍惜啊!”说完挂上了电话,只留下方宏宇在另一头发呆。
拿着署里批下来的审计调查高速集团国债资金使用情况的文件,童北海的心情有说不出的好,就连头上的伤也被他抛到了脑后。一出方宏宇的办公室,他就叫唐小建、董乐群和叶莹赶快到特派办小会议室里集合。
听完童北海的好消息,下面的三个人却没有他这样的兴奋,反而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了,打头炮的就是董乐群:“……怎么回事童特?不是正式审计吗?怎么变成了审计调查?而且时间只有一个月,这么点儿时间怎么能够啊?就是发现了问题,一到点儿也得撤出来,这,这怎么行……”
“这方特派玩的什么鬼花样啊?”叶莹也在一旁帮腔。
童北海破天荒地称赞起方宏宇来了:“我倒觉得……方特派的主意非常灵活机动,可进可退……”
“哼,他这是心中有鬼,给自己留有后手……”叶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童北海严厉地打断了,他狠狠地瞪了叶莹一眼说:“行了,从今往后,这种背后议论、不负责任的话,谁要是再说一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这次审计高速,很有可能是我退休前办的最后一个大案要案。搞得不好的话,我的下场可能还不如岳厅长. ”
“我们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放心,没有问题则罢,要真有问题的话,我们拼死也要查它个水落石出。”一直没说话的唐小建在关键时刻开了金口。
童北海有些感激地看着他:“好,我想要的就是这句话!不过,我要强调的是保密问题,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上次进点商业银行,就出现了泄密的情况,所以我要求大家以党性原则要求自己……”
叶莹又忍不住顶嘴:“可我还不是党员。”
董乐群也跟着一唱一和:“我还在预备期。”
“那就更应该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争取早日入党和转正。现在除方特派和我外,也就只有你们三个人知情,在没有行动之前要绝对保密。”童北海加重了语气强调道。
5.4 一整天方宏宇一直被范省长打来的那通电话困扰着,范省长最后突然提到了杜慧卿,他的意思很明显,审计高速集团的事,反应最激烈的就是他的慧卿姐,自己如果一意孤行地话,很可能会失去两人多年来在患难中结下的深情。
我是不是要去见见她,向她解释一下这件事情呢?方宏宇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想了很久,他还是决定下班后去见见她,有些事情,还是必须要向她解释。
当方宏宇走进杜家的大门时,杜慧卿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着心事,她的眼前,放着一张女儿赵欣的照片。方宏宇一看到她满脸落寞的表情,来之前想了半天的台词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张了张嘴问道:“姐,想小欣了?”
杜慧卿苦笑道:“想也是白想,人家说我是政治怪物,为了头上的顶戴花翎,不惜牺牲自己儿子的性命,我和她的疙瘩看来这辈子是解不开了。”
方宏宇叹了口气:“雷雷要是活着,今年也有二十六了吧?”
“二十六岁零八个月了,也是个该娶媳妇成家的大小伙子了,说不准我也当上奶奶了。”杜慧卿的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伤心。
方宏宇面对伤感的杜慧卿不敢再接这个话茬了,他淡淡一笑道:“我妈和你爸天天晚上去扭大秧歌?”
杜慧卿依然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宏宇,你说我是政治怪物吗?”
方宏宇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好说:“小欣不懂事,她的气话你也当真呀?”
“这二十多年来,我脑子里不知闪回过多少次当时的场景,那是一个上百年的破庙呀,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我给大班的孩子们上完语文课后让他们写作业,又给小班的孩子们上算术课,谁也没有想到突然屋顶就塌了下来,五十多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下子就压在了下面,我疯了一样地去救孩子们,救出一个又救出一个。乡亲们把孩子交给了我,万一出了事我可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待呀,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人,我根本没有想是先救自己的孩子还是先救别人的孩子,……小欣那时才九岁,压在书桌下的她是亲眼看着自己不满六岁的弟弟被又一次砸下来的房梁夺去了性命。孩子受了刺激,二十多年过去了对我都无法原谅,她始终认为我没有先去救我的儿子是因为我要立功,要博得人们对我的夸赞……”杜慧卿激动地说不下去了。
“姐,咱们……咱们不说这事了好吗?”方宏宇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杜慧卿又问道:“宏宇,我是个没有感情没有爱心的女人吗?”
方宏宇摇了摇头说:“姐,在我父母受迫害的那几年,如果不是你把我像亲弟弟一样的照顾能有我的今天吗?”
杜慧卿淡淡一笑:“其实谁看到你当时无家可归的那个可怜样都会照顾你的。”
方宏宇不吭气了。
杜慧卿话题突然一转:“开始审我了?”
方宏宇沉吟片刻后说:“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管将来查出高速集团的什么问题,我相信都与你无关。”
杜慧卿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能无关呢?我至少也要担一个有失督察、疏于监管的责任呀。你大概也知道了,在这次的换届选举中,我有望接替范副省长的位子,我听说中组部的考察组过些日子就要来了。这个时候可真得别弄出什么乱子来呀。”
“姐……。”杜慧卿挥了挥手打断了他:“宏宇,你不用解释,姐能理解。”
方宏宇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集团公司是使用国债专项资金的大户,是署里重点审计的单位……”
“我已经给立新打过招呼了,他会全方位配合你们的审计的。你今天能和我说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杜慧卿看着他说。
“大姐,我……其实,我也是有苦难言……我只能说到这里了……”方宏宇实在是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
杜慧卿感动地说:“宏宇,范省长己经告诉我了……我真的很感谢,我知道,你这样做是冒着政治风险的。不过,我也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眼下你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想办法转正,可别让煮熟的鸭子给飞喽。依我看,那个所谓黑脸包公童北海,也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个人本质还是不错的。”方宏宇不太赞同杜慧卿的话。
“你呀,同级之间无朋友,这是官场一大禁忌,你这样心慈手软,到时吃了亏,后悔都来不及。”杜慧卿告诫起他来。
方宏宇不想继续再谈这个话题了:“姐,咱俩别在这儿说个没完了,走,出去和两个老人聊天去。”
两人起身出了书房来到客厅,客厅里的杜父和方母正在聊得正起劲,不时发出洪亮的笑声。
看着两人乐不可支的样子,方宏宇忍不住出声询问:“什么高兴事呢?”
“说你呢,说你小时候怎么为难你慧卿姐呢。”杜国明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杜慧卿笑着对方宏宇说:“谁能想到当年这个死不讲理的愣小子,现在成了堂堂的大特派员。宏宇,你小的时候姐就怕你犯犟,现在姐还是怕你,看来我这辈子是克在你手里了。”
方宏宇脸一下子红了:“姐,我小时候有那么不听话吗?”
“你都忘了?你姐带你在村里下放的那几年,人家村里的孩子在夏天都是光着屁股下河游泳,你脸皮薄得没游泳裤头不敢下水,跑回去硬逼着你姐毁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花格子衬衣给你改了个游泳裤头。”方母在一旁提醒着。
方宏宇感激地对杜慧卿说:“姐,你那时真是太惯我了,其实……其实你咬咬牙不理我,我也就不闹了。”
“你的脾气要是犯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去,你还记得你逼你姐去和人家讨饭的事吗?”杜慧卿一脸溺爱地看着他,又提起另外一件事来。
“还有这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方母有些奇怪地问。
杜慧卿一边回忆一边讲:“那时候穷呀,宏宇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可怜的一年也闻不见个肉腥味。”说着拍了拍方宏宇的头:“你那个时候瘦得就剩下个大脑袋了,要不村里的孩子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大头。”
“快说说你怎么逼你姐去给你讨饭了?”方母转而催促方宏宇往下讲。
“那年村里的二柱家包饺子吃,他家和我们住的也就一墙之隔,煮饺子的香味那么那么浓烈地就飘了过来,我就哭着喊着让我姐去他家给讨几个回来吃吃,姐不好意思去,我就躺在院里的地下大哭大喊地闹上了,后来……后来我姐拿了碗一咬牙就去敲二柱家的院门,二柱家也难得吃一次饺子,我姐敲了半天才把门敲开,后来……后来姐给我讨回了半碗饺子,我疯一样地不管不顾就一口气吃了起来,姐说二柱妈把她的那份给了我,自己忙了半天一个也没吃上,为这事二柱还找我打了一架……。”一提起这件心酸的往事,方宏宇就特别激动。
大家都被方宏宇的回忆打动了,方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方宏宇舒了一口气看着杜慧卿:“姐,一想起过去,我就特别感激你。”
杜慧卿淡淡一笑:“好在你姐我没有白疼你。”
“宏宇,没有你姐就没有你的今天,你可得好好报答你姐呀。”方母边抹眼泪边对儿子说。
方宏宇忙点点头:“哎,哎……。”
“我可不指望他报答我,他别像小时候那样气我就行了。”杜慧卿看了方宏宇一眼,话里有话地说道。
5.5 方宏宇上班一进办公室,决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童北海来商量一下,他对范翔忠和杜慧卿在第一时间里知道了审计组要进驻高速集团的事大惑不解。昨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就仔细分析了有可能泄密消息的原因,想来想去,也始终没理出个头绪来。到目前为止,除了自己外,知道消息的仅限于童北海、唐小建、董乐群和叶莹四个人。从几个年轻人的社会环境和平常他们对高速集团审计这件事的态度看,消息从他们口中泄露出去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们也不可能直接接触到范副省长这么高层的领导。那么,究竟是谁把消息捅给了范翔忠和慧卿姐哩?
童北海一听也很吃惊,但当方宏宇提出要彻查泄密事件时,又激烈反对起来:“你的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这种事情怎么查,我们总不能去问省长谁告诉他的吧?现在什么事都保不了密,哎,小小信州,天线太多图像不清。”
方宏宇不想就此放弃:“但特派办的事我们必须管好,否则就是我们的失职。我想召开一次紧急办公会议,再次重申有关纪律。”
听方宏宇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指责泄密的是特派办的人,而自己又是办里最早知道此事的人之一,答案似乎就显而易见了。童北海立刻就很有些不高兴了,不冷不热地说:“你是一把手,你要是决定了,那就开吧。”
他们的谈话都被站在门口的唐小建听了个一听二楚,他一见童北海要出来了,赶紧悄悄地闪进了旁边的空房间里。
下班的时候,方宏宇刚走出大楼,就见童北海骑着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从他眼着一晃而过。令方宏宇奇怪的是,童北海竟然还哼起了小调,显然他的心情非常愉快。方宏宇心里这时开始打起鼓来,在这个时候,童北海为什么会这样高兴呢?该不会是童北海故意将消息泄露出去,放出一个试探气球吧,要真是这样,老童呀老童,你又何必如此用心良苦哩。想到这里,方宏宇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走向自己那辆三菱越里车。突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仔细一看,原来是唐小建,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方特,能和您谈谈吗?”
方宏宇飞快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惊讶,诚恳地说:“当然。我也正想找你。”
说完就拉开了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宏宇一边把那辆三菱越野车开得飞快,一边问旁边的唐小建:“小建,我整天开着辆三菱越野车到处乱跑,办里肯定有不少闲话吧。”
“方特,你是要我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说真话。”
“别人我先不说,首先是童特就看不惯你这种新派作风。要知道,他几乎从来不用特派办的车,天天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上下班,风雨无阻。”
方宏宇叹了一口气说:“这就是我跟他观念上的根本不同。他追求的是公平原则,我奉行的是效率优先。”
唐小建也感慨道:“要是你们两个人结合起来,那就完美不过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跟他是两代人,沟通起来特别困难。怪不得有人高喊理解万岁……,看来,这个世界上不能互相理解的事还是多。”方宏宇充满了无奈。
方宏宇将车停在了一间酒吧外,然后带着唐小建走了进去,二人边走边聊。
方宏宇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回头问:“小建,以前进过酒吧吗?”
唐小建摇了摇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还真没有。”
方宏宇笑着说:“那我今天让你开开洋荤。”
“方特,你经常进酒吧吗?”唐小建忍不住问。
“也不经常,只是心情特别难受的时候。”方宏宇边找空桌边回答道。
二人终于找到一张空桌,坐下后各自点了一杯扎啤。
方宏宇抿了一口,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说:“小建,你可不可以说说,大家是怎么看我的?”
“……方特,大家都在费劲心思猜测你的真实意图。”唐小建想了想,又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方宏宇感兴趣地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好的、优秀的指挥员,不会让他的士兵去打糊涂仗的,虽然我们可以进点高速了,但是我们多数人都觉得有点别扭,您能告诉我们您的考虑吗?”唐小建问道。
方宏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小建,你知道什么是中国特色吗?”
“您……您的思想跳得太快,我有点儿跟不上。”唐小建有些不明所以。
“鲁迅先生和胡适先生都拿铁屋子这个意象比喻过中国,你肯定知道?”方宏宇提示了一下。
“鲁迅和钱玄同的那次谈话我知道,是关于铁屋子和里面昏睡的人,胡适的比喻我还真不知道。”唐小建思索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
“他们的意思是一样,鲁迅还有第二个关于铁屋子的比喻。就是说,如果你要在铁屋子上开个窗,会有许多人来拉住你,不让你干的。而如果说你要把屋顶都拆了,就会有人出来给你调和,商量是不是可以先开个窗户啊,于是目的就达到了。所以胡适要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主张拆了铁屋子全盘西化,你明白了吗?”
“你是说……童特要拆屋子,于是你就让他开了一扇窗户?”说了半天,唐小建似乎有点明白了,但是仔细一想反倒更加糊涂了。
“类似,但不完全,也许,我干脆另盖一个屋子呢。”方宏宇直视着前方说。
唐小建还是不能十分明白方宏宇的意思:“方特,你……绕得我,绕得我有点找不着北……”
方宏宇叹了一口气说:“小建,这次进点高速,任重道远,身不由己,实在有说不出的苦衷。所以,我现在也只能给你打比方。”
这时方宏宇的电话响了,他忙打开听了起来:“然然,有事吗?……”
听筒里传来了于然响亮的声音,她一开口就问:“……听说你要审计高速?”
现在,审计高速似乎成了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方宏宇只有苦笑以对:“我刚刚跟人说,身不由己,实在有说不出的苦衷。”
于然接着说:“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脑子进水了。杜厅长是什么人?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没有她,哪能你方宏宇的今天!”
方宏宇试探着问:“是她让你找我的?”
于然断然否定了:“是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牛鬼蛇神自己忍不住要跳出来。”
“你这是什么话?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和见不得人的事情。”方宏宇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了。
电话那头于然的口气突然一变,多了几分哀求的味道:“宏宇,打消那个念头吧……”
听到于然亲昵的称呼,方宏宇刹时微微有些失神,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了,语气也温柔了一些:“于然,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不要干涉和插手我工作上的事情。”
“鬼才关心你工作上的事,我是关心你这个人,谁叫我心里有你呢。”于然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
方宏宇又头疼起来了,不得不再装起糊涂来:“你又来了。”
“你何苦去捅这个马蜂窝,招人厌、惹人恨。又没有人逼着你,你干吗要充英雄呢?现在是盛世,盛世是出不了英雄的。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里,我必须马上见你。”于然越说越急,恨不得马上肋生双翅,飞到方宏宇的身边来。
“现在不行,我正在跟人谈话。”方宏宇断然拒绝了于然的要求。
如同一盆凉水迎头浇下,于然火热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冷,她冷冷地问道:“是谁?是省审计厅的那个罗晓慧吗?”
方宏宇大吃一惊:“然然,你从哪儿知道她的?”
“我当然知道,你别忘了我是什么人。你说实话,是跟她在一起吗?”于然的语气里既有着得意,也有着浓浓的醋意。
方宏宇只好说:“不是。”
于然又惊又喜:“你骗人,我不信。告诉你,我可是开着车子在打电话,说话间就到,到时可别露了馅。”
方宏宇不想再和她胡搅蛮缠下去:“信不信由你。不过,我现在真有事,一会我……”
于然马上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出声要胁:“别挂电话,挂也没有用,我会满世界找你。”
方宏宇只好举旗投降:“别闹了然然,我真的不是跟她在一起。”
于然依然是穷追不舍,非要刨根问底:“那你跟谁在一起?”
“唐小建。”方宏宇不得不老实交待。
“唐小健,我正要找他。”于然好像还是不放心,非得要亲自证实一下才肯罢休。
方宏宇摇摇头,很无奈的把手机递给了唐小建:“于然吗?是我,唐小建。”
“小心你老婆和女儿收拾你。”电话那头的于然松了好大一口气,乐呵呵地说。
唐小建不慌不忙地答道:“正跟方特派谈工作,她们不敢收拾我。”
“唐哥没事了……”于然这才放心地收了线,刚刚放下手机就又响了起来。她一听电话里是孙立新的声音:“于大小姐,跟方特派的热线电话吧?你别动,朝左边看,我就在你旁边。”于然一扭头,孙立新果然将车停在旁边,两人摇下汽车玻璃说起话来。
“孙总,自作多情请人家喝酒,弄巧成拙了吧?方宏宇向你开练了吧?”于笑着说道。
孙立新摇了摇头:“也不尽然。他是个绝顶聪明人,把正式审计改成了为期一个月的审计调查,他留了后手,没有把事情做绝,我还是领他的情的,所以……那顿酒没有白喝。”
“孙总,好好配合人家吧,你不能和他成为对立面。”于然忍不住帮方宏宇说起话来。
“于总,我孙立新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成为他的对立面,除非是我脑子进了水。”孙立新苦笑着说,边说还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但是,你要知道这审计和被审计是天生的对立面。”
于然白了他一眼,眼睛看着前方说:“你可别指望他会上你的船。”
“我从来就没抱那种奢望,我只想和平共处。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必要的话,我还可以通过北京的关系帮帮他。”孙立新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地诚恳。
方宏宇带着唐小建缓缓穿行在酒吧一条街上,一曲蓝色的多瑙河从一家小咖啡屋里悠悠传了出来,给这浮躁、繁华的省城仲夏之夜平添了一份清凉。二人边走边小声聊着:“小建,你好像跟那个然然很熟?”
“她是我妻子康雯最好的朋友。”
“你女儿上重点小学也是然然给办的?”
“是的。方特,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唐小建觉出了有点不对劲,停下来看着方宏宇。
方宏宇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看他,独自一人继续前行:“她一定对你有所求吧?”
唐小建这才加快脚步跟了上来,坦然地说:“是的,她想让我去她新组建的网络公司当总工程师兼技术总监。”
方宏宇随口就问:“她给你开价多少?”
唐小建平静地答道:“年薪30万。”
这下子换方宏宇有些惊讶了,他看了唐小建一眼说:“真是不少哇。小建,你告诉我实话,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心动?”
唐小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何尝不想挣钱呢,可我总不能单单为了钱就放弃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吧。我的同学都调侃我天生就是一个受穷的命,更有甚者,讥讽我放着大钱不挣活受穷简直就是傻逼一个!干审计不但不能挣大钱,反而还很容易得罪人。我干审计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得罪了好几个同学了。”
方宏宇扭头看着唐小建的眼睛说:“后悔了?”
“说没一点后悔那是骗人。不过,我反复想来想去,我觉得干审计挺适合我的,一来我学的就是这个专业,能发挥我的特长,有用武之地,二来也符合我的性格。方特,不知什么原因,我这个人特别爱看各种数据,每每在计算机上看到各种数据,我就很兴奋。我这个人确确实实有一种惰性,什么事干久了就不愿意轻易动窝,除非有人拿鞭子猛抽一鞭,再用脚不停地踢我的屁股。”唐小建说着说着话锋突然一转:“方特,我们也谈了有好几个小时吧,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方宏宇诚恳地看着他:“小建,我现在确实没法回答。但请你相信,最终我会给你、给童特、给办里所有的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5.6 方宏宇开着车,车上坐着童北海,他们是受范翔忠的邀请去参加宴会的。开始,童北海坚决不去,方宏宇好说歹说地劝了半天,童北海才半推半就地上了车。话不投机,两人在车上一直自然无语。
童北海毕竟是直来直去的人,看见方宏宇比自己还沉得住气,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方特派,这范省长唱的到底是那出戏啊。”
方宏宇神情专注地操纵着方向盘,淡淡地应道:“老童啊,这话你应该直接问范省长。”
童北海气鼓鼓地说:“不管是什么,反正我觉得他请我们吃饭摆得是鸿门宴。
“如真是鸿门宴那我们就更应该去了,到要看看对方要给我们摆个什么样的龙门阵。老童啊,这次审计高速,必须先争取范省长的理解和支持,否则会寸步难行……”方宏宇看了看童北海,耐心地劝解道。
童北海的脸又黑沉下来了。
唐小建、叶莹、董乐群正在特派办的会议室里加班,整理各种材料,他们一边忙着一边吃着盒饭。
叶莹拿起一封信说:“唐处,你看这是昨天刚收到举报信,我觉得这里也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看着叶莹一脸认真的样子,唐小建忍不住揶揄她来起:“行啊,叶莹也学会排兵步阵了。”
董乐群赶紧跳出来打抱不平:“怎么了唐处,年轻同志能提出一点看法,这说明人家在进步嘛。”
唐小建似笑非笑地看着董乐群说:“行啊,可以啊。乐群,一不留神就开始以保护人的面目出现了?”
叶莹脸一下就红了,没好气地对董乐群:“你多什么话啊,有你什么事啊。”
原本兴高采烈的董乐群一下子像霜打了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满腹委屈地说:“我怎么了我……”
唐小建见叶莹的眉毛又挑了起来,知道这样下去准又会没完没了,赶紧出来充好人:“好了,你们的事情以后再掰扯。叶莹,你接着往下说。”
叶莹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暂时放过了董乐群,继续对唐小建说:“信州高速上市的审计报告,是由海天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速度之快简直惊人。这封举报信上说,他们把六年之前的收入都当成了当年的利润,数目高达好几千万。所以我觉得,海天会计师事务所是我们的第一突破口……”
唐小建用手指点着叶莹,半天没说话。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叶莹一见唐小建不说话了,立刻就紧张起来了,惴惴不安地说:“怎么?我说的不对?还是太幼稚可笑?”
唐小建这才微笑着摆了摆手,说:“英雄所见略同。”
叶莹兴奋地尖叫一声,一脸陶醉地说:“真的吗?那我太棒了。”
“得意忘形,当心乐极生悲啊。”董乐群也不由对这小丫头刮目相看了,但嘴上还是一点儿也不肯认输。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你嫉妒了是不是?”叶莹趾高气昂地在董乐群面前转了两个圈,做了个挑衅的表情。
唐小建长叹了一口气:“可是啊,咱们这两个特派员,能不能尿到一个壶里呢?”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个姑娘面前这么说有点不合适,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说粗话了。”
叶莹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刚才的高兴劲儿一下子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也不无担忧地说:“话粗理不粗,现在咱们哪个人不是在观望啊?神仙打仗,百姓遭殃。”
范翔忠在省政府小食堂里宴请方宏宇和童北海,还叫上了杜慧卿和孙立新作陪,几个人围桌而坐,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一开始气氛就有些沉闷,童北海只好率先打破了沉默:“范省长,你帮我们特派办解决了多年都未能解决的建房地皮,硬从省长基金挤出钱来又解决了我们的资金缺口。特派办再穷,这顿饭也该由我们请范省长……- 范省长,您让我们很难为情……”
范翔忠笑了笑:“我就要破破这个规矩,为什么我帮你们办事你就请我吃饭?共产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规矩的?凭什么我帮你们办事我就不能请你吃饭呢?老童啊,我明白你的心思。你难为情的不是吃不吃饭的问题,而是不愿意见他们两个人,尤其是此时此刻。”边说还边指了指杜慧卿和孙立新。
童北海没想到一来就被范省长捅破了心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唐小建他们还在特派办会议室里忙碌着,正在上网查找资料的董乐群突然大叫起来:“唐处,我突然有了个灵感。”
唐小建早已见怪不怪了,连头也不抬地说:“什么灵感?说来听听。”
董乐群兴奋地冲到唐小建跟前,摩拳擦掌地说:“我刚才上网查了查信州高速上市后各种交易数据。股票在短短的三个月时间,从六块多一直炒到了三十六块多。举报信上说,宏大证券公司有违规坐庄行为。可是,宏大证券公司的自营资金实在很有限。我突发奇想,商业银行那笔贷给顾雪梅的两个亿的资金,会不会进了宏大证券公司呢?”
一边的叶莹“噗哧”一声笑起来,揶揄地说:“董博士,你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推理小说作家呢?”
董乐群不服气地叫道:“这叫大胆假设。”
“可我们审计要的是证据。我走进特派办的第一天,你不是就追在我的屁股后面给我大讲特讲审计证据吗?”叶莹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董乐群一下子被噎住了,好半天才开口反击道:“可你说海天会计师事务所帮信州高速虚构利润不也没有证据吗?”
叶莹一下子被踩到了痛脚,跳起来冲董乐群挥了挥拳头,瞪着眼睛说:“我会找到证据的。”
董乐群也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那我也会找到证据的。”
两个人就这样气鼓鼓地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唐小建拼命忍住笑,像往常一样打起了圆场:“行了,你们两个别吵吵了。大家都说你们两个人是海水火焰、天生冤家、老鼠和猫,可我现在觉得,童特把你们放在一起算是再对不过了。听唐哥一句劝,只要你们精诚团结,那事业和哪个哪个一定会取得双丰收。”边说边对董乐群使眼色。
董乐群马上会过意来,咧嘴一笑说:“那敢情好。”
叶莹小嘴一撇说:“美得你!”
董乐群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都快六点了。”说完还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还别说,还真是有些腰酸背疼的感觉。”转向唐小建说:“唐处,中午吃的盒饭,下午总不会再让我们吃盒饭吧?再怎么也得请我们吃顿火锅吧?我们今天可给你干了不少活。”
“怎么是给我干呢?我们都是为童特干。他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绝对是破天荒的。我们要是不把活干漂亮了,那真对不起他老人家。好了,今天是周末,我得去接我姑娘了。”唐小建说完收拾东西要走。
董乐群一把拽住他:“唐处,你别走啊。”
“不走?那我就不成了电灯泡了吗?”唐小建轻轻拿开他的手,说完笑嘻嘻地走了。
董乐群悄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小心地对叶莹说:“怎么样叶莹,我请你吃火锅。”
叶莹撇撇嘴说:“哼,一顿火锅就想打发本小姐吗?太便宜了吧?”
董乐群见叶莹没有拒绝,差点没乐昏了,涎着脸问:“那海鲜怎么样?”
叶莹把手里的材料收拾好,没好气地问:“又烧包了不是?你身上有那么多钱吗?”
董乐群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就是把我卖了也得请你啊。”
叶莹微微一笑,伸手挽住董乐群的胳膊,丝毫不理会他惊讶的表情说:“那就赶快卖吧,我帮你数钱。”
范翔忠的宴会已经结束,但他并没有放客人走的意思,而是把方宏宇、童北海、杜慧卿和孙立新都拉到了他的办公室,继续着关于审计与被审计单位的钩兑工作。
此际,他正坐在他那高档的皮转椅上,手里握着刻有自己名字的景德镇磁茶杯,一脸诚恳地说:“……- 其实,是不是把你们审计和被审计两个单位的一二把手叫到一起面对面的交交心,我也是斟酌了再斟酌,犹豫了再犹豫。最后之所以下了这个决心,主要是考虑到哪怕是面对面公开吵架,也比在背后相互搞鬼和拆台好。你们说是不是?宏宇啊,我这样做没有违反《审计法》吧?”
方宏宇看童北海闷着头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应道:“没有。《审计法》里没有这条规定。”
“那就好。不瞒你们说,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一不留神就在工作中违反了法律。过去法律不健全,那还情由可原;现在我们要讲法治,任何人都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我没有,你们更没有。信州特派办方特派和童特派审计高速集团,那是《宪法》和《审计法》赋予他们的权利,你们有什么想不通的?你们应该欢迎,应该主动配合好他们特派办的审计工作嘛。”范翔忠又转过来对杜慧卿和孙立新说。
孙立新赶紧表态:“范省长请放心,我们一定主动配合。”
范翔忠点了点头说:“那也只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你们决不能作假。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作假。作假危害大啊,我们国家吃作假的亏可是太大了。总理在国家行政学院讲话时特意强调会计不要做假帐。话虽简单,可真要做到就不那么简单了。孙总经理,你们高速集团没有做假帐吧?”
孙立新情急之下竟然站了起来,辩解道:“怎么会呢范省长。”
范翔忠示意他坐下,继续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审计恰恰是为你们重塑形象嘛。要是没有问题的话,我以后为你们说话也就更理直气壮嘛。”然后停了下来,慢慢地喝了口水,才又重新开口道:“有人说高速公司是范某人树的标杆、旗帜,是信州的脸面,还说什么我范某人绝对不会让这面红旗倒下的。这种话不说是别有用心,至少也是不负责任的。不错,高速集团是我们信州的标杆企业,明星企业,利税大户,可那是国家的,不是我范某人的,也不是你杜厅长和孙总经理的。要是违反了法律,谁树的标杆、旗帜都没用。大丘庄的禹作敏树得够高了吧?可他犯了人命案,不是照样该判判,该抓抓。还是那句话,谁都没有超越法律的特权。杜厅长、孙总经理,如果你们真有违法乱纪甚至犯罪行为,那是你们咎由自取,谁也救不了你们。我是你们的主管领导,就更应该按法律办事。你们说是不是?”
范翔忠也越说越激动,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杜慧卿和孙立新也跟着不停地点头。他走到孙立新面前停了下来,突然话锋一转:“但是,要是你们自身过硬,没有把钱揣进自己的腰包,那就什么都不怕嘛。不过,现在市场经济不完善,法律也不健全,有一些违规行为甚至打擦边球,也是情由可原的。方特派、童特派,对这种行为,你们也应该区别对待是不是?毕竟,搞死一个企业很容易,甚至就是举手之劳;而要搞活、搞好一个企业,可就太难、太难啊。这样的教训,我们不得不吸取啊。”童北海本来几次张嘴想说什么,但一看范翔忠的兴致极高,也不好意思打断他。
方宏宇接过了范翔忠的话头:“范省长,如果说过去我还有些担忧的话,听了你这席话,那就完全释然了。我可以肯定,有你的理解和支持,我们信州特派办这次审计高速集团,会有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童北海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范省长说得对!方特派说得也对,你们二位领导放心,我们搞审计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决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得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难看。
《审计报告》第六章6.1 饭堂里,特派办的工作人员拿着饭盒一边排队一边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说着闲话:“听说了吗,方特和高速的孙总成了哥们。”
“不会吧,这不是顶风硬干吗?”
“牵线搭桥的是杜厅长,跟方特是无话不说的姐弟。”
“你的消息早过时了,这次是范省长做东昨天在省政府一起吃饭来着,。”
“那又怎么样?童特不是也在场吗?”
“可童特完全是被方特拽去的。”这时方宏宇也拿着饭盒从外面走了进来,工作人员们一看方宏宇到来都纷纷住口,停止了议论。方宏宇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装作没有听见的走去排到队伍的末尾。
唐小建正站在那儿,看见方宏宇来了,连忙走过去吃说:“方特,我想找你有点事儿。”
方宏宇接过厨师递来的饭盒,点点头说:“小建,我也正想找你。这样吧,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边吃边谈吧。”二人选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方宏宇看了看四周,轻声问:“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唐小建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连着加了几个夜班,做了几个比较粗线条的审计方案,但都还不成熟。”
方宏宇低声安慰道:“不成熟没关系,先说来听听嘛,也许我还可以帮你们出出主意呢。”
唐小建还是有些犹豫:“这个,这个,还是等我考虑成熟后再向你汇报吧,免得干扰了你的思路。”
方宏宇也不勉强,微微一笑说:“那也好。”
唐小建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方特,能和你说句话吗?
方宏宇含笑看着他:“当然了,你说。”
唐小建认真地说:“这话本不该我说,可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您一下儿”。
“我最近正需要免费忠告,你快说。”方宏宇有些着急了,低声催促着。
“最近,办里关于您和交通厅杜厅长、高速集团孙总的关系,还有你和童特的关系都有许多传言,您都清楚吗?”唐小建试探着问道。
方宏宇满不在乎地说:“有所耳闻。不过,我不太注意别人怎么说。”
唐小建迟疑着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不太了解你的工作思路和方法,但是鉴于目前的这种情况,我建议你似乎应该注意一下分寸和尺度的把握。”
“小建,谢谢你的提醒,我尽量吧!”方宏宇飞快的打断了唐小建的话,似乎不希望再谈下去了,正在这时候,方宏宇的手机响了,方宏宇打开了手机盖:“喂"奇"书"网-Q'i's'u'u'.'C'o'm",是罗处长呀,对,我是方宏宇,正在吃饭,……你来我办公室吧……,不方便?那你说去哪儿?……什么,上次见面的那个咖啡厅?好,一会我们在那里碰面……,好,再见。”
接完电话,方宏宇诚恳地对唐小建说:“小建,非常感谢你来找我。至少,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表明了你对我的善意。这说明你对我还是信任的。你抓紧时间吧,方案考虑成熟了马上向我汇报。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一下,你先慢慢吃吧。”说完急急忙忙离开了食堂。
方宏宇刚一离开,董乐群和叶莹一下子全都围到了唐小建身边来。
“跟方特谈得怎么样?”叶莹迫不及待地问。
唐小建一脸挫败地摇了摇头:“方特太聪明了,他把我想要说的那些不该说的真话都噎回来了。”
董乐群想了一下问道:“哪,你对咱们方特到底什么印象?”
唐小建慢慢地站起来,叹着气说:“武功高强,深不可测啊!童特,再加上我们三个人,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叶莹撅着小嘴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到署里告他去。”
董乐群有些不屑地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告他?你告他什么?整个一个孩子气嘛。”
叶莹一下子被噎住了,摸着自己的头对董乐群说:“你——你怎么那么讨厌?”
6.2 咖啡厅里,罗晓慧有些百无聊赖地敲着围棋的棋子在等方宏宇,桌上一杯咖啡在袅袅地冒着热气。方宏宇匆匆赶到时,罗晓慧并没有看到他,依然注视着窗外。方宏宇站在原地看了罗晓慧一会儿,似乎是在观察她,然后静静地走了过来。
轻轻的拉开了椅子,方宏宇慢慢坐了下来,忍不住开口说:“闲敲棋子落灯花,罗处长如果换一身服装,刚才的画面就是一幅非常出色的仕女图。”
罗晓慧被吓了一大跳,刚想说什么又被方宏宇的话弄得很不好意思,虚荣心每个人都会有,何况是当一个女人被人称赞她的美丽的时候。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来,但罗晓慧的心里还是甜丝丝的,她的话就有了那么一丝自己也没有觉察出来的娇嗔:“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方宏宇笑着看着她,柔声问道:“恐怕是你太入神了,想什么呢?”
罗晓慧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想你。”
方宏宇故意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想我?”
罗晓慧马上感到了自己话中的歧义,脸一下就红了,故意板着脸掩饰道:“想你那天和孙立新守着这张桌子面对面杯对杯地品着茶都说了些什么。”
方宏宇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他说他想和我交个朋友。”
罗晓慧有些紧张地追问道:“你答应交他这个朋友了?”
“为什么不交,和他交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方宏宇反问了一句,故意装糊涂。
罗晓慧刚想张口反驳,一抬头就看见了方宏宇眼中那一抹促狭的神色,立刻就明白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不提他了,说正事吧。”
方宏宇也被她所感染,立刻严肃起来了:“好,你说吧,发现了什么问题。”
罗晓慧从怀里把银行给她打印的那份文件拿了出来,递给方宏宇。方宏宇接过来打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罗晓慧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方宏宇把文件狠狠地往桌子上一砸,气愤地说:“这个孟昆胆不小,总额居然高达七位数!”
罗晓慧不动声色地继续刺激他:“而且是据不完全统计。”
方宏宇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每一笔都核实了?”
罗晓慧沉静地点点头。
方宏宇恨恨地说:“我们进点商业银行,居然没把他挖出来。”
“你们不是凯旋而归了吗?”罗晓慧冷冷地说。
方宏宇没有理会罗晓慧的讽刺,问道:“那个孟昆呢?出国还没回来?”
罗晓慧摇头,方宏宇一下子陷入沉思。
“你打算怎么办?”罗晓慧有些沉不住气了,盯着方宏宇问。
方宏宇想了好久,终于慢吞吞地开了口:“不办。”
罗晓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办?”
方宏宇喝了一口咖啡,轻松地再次给了一个肯定的答覆:“不办。”
罗晓慧有些生气了:“方特派,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
方宏宇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了?”
罗晓慧气冲冲地说:“发现了一个蛀虫却不把他挖出来,你还要我偷偷查他做什么?”
“好,我问你,如果要挖他,证据呢?”方宏宇放下手中的咖啡,看着罗晓慧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罗晓慧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手里的是什么?”
“这是合法而有效的证据吗?”方宏宇反问了一句。
罗晓慧马上被堵住了,期期艾艾地说:“这……”
“而且,只有这一个蛀虫吗?”方宏宇又丢了一个炸弹给她。
罗晓慧有些泄气了,但还是不死心地反驳道:“至少得一个接一个的挖吧?”
“话是不错,可先挖哪个,后挖哪个,是要讲究策略的,否则会前功尽弃。你罗处长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是有大学问的。你不会是在考验考验我吧?我也不会象猛张飞一样赤膊上阵的。”方宏宇笑吟吟地看着罗晓慧说。
罗晓慧沉默了,她静静地看着坐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无意识地摇着头,当方宏宇问她的时候,她有些迷茫地说:“你这个人啊……真是让人看不透。”
方宏宇笑着说:“干吗一定要把五脏六肺看得那么清楚呢?那不就一点美感也没有了吗?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
罗晓慧也笑了:“就你这嘴贫劲,那里像个特派员的样子?”
一提起特派员的样子,方宏宇马上就想起了母亲的说法:“特派员该是什么样子?按照我母亲的理解,特派员就是电影上那样戴个礼帽拄个文明棍儿,……”
方宏宇边说边比划,逗得罗晓慧笑得直不起腰。
忽然他们身后响起了于然的声音:“哎哟,方大特派员什么事这么开心?”
方宏宇急忙回头,只见于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似嗔似喜地看着他们,连忙站了起来问:“然然,你怎么来了?”
“别忘了,这地方还是我带你来的呢,怎么你们不会又在谈工作吧?”于然不无讥讽地说。
“方特派,我的工作已经汇报完了,我先告辞,这杯咖啡您请客吧,就算是对我工作的一点回报。”说完,罗晓慧起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罗处长,罗处长……”方宏宇尴尬极了,叫了几遍罗晓慧都没有叫住,转身对于然发起火来,“你简直是乱弹琴……”
于然冷笑道:“我乱弹琴?到底她和你是什么关系?不是工作关系那么简单吧?”
方宏宇正色道:“然然,我们只是工作关系而已。”
“工作关系?鬼才相信。”说完,于然气哼哼地也走了。
方宏宇刚要追,却被一个服务生给拦住了。原来他还没有买单,方宏宇只好胡乱掏出一把钱来,随意抽出几张递给他,也不等他找零就冲出了咖啡厅。
于然气呼呼地上了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方宏宇刚好追了出来,站在车外对她说:“然然,你别那么孩子气好不好?”
“其实……其实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我何必操心,我只是想提醒你有点政治智慧好不好?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和孙立新成为对立面,那样对你在信州开展工作绝对没有好处。”于然的语气有些苦涩,但还是没有忘了自己来找方宏宇的真正目的。
方宏宇一愣,追问起来:“然然,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主要是我的意思。当然,他也有那个愿望。”于然看着他说。
“你转告孙总,我方宏宇领他这份情。”方宏宇冷笑着说。
“要说你自己说去,你们的事和我更没关系。”于然说完发动车扬长而去。
方宏宇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拨通了手机说:“叶行长吗?我是方宏宇……”
特派办的会议室里,童北海正在向唐小建等三个人布置任务,看得出,他为终于能进驻高速公路集团进行审计而显得有些兴奋:“第一组主要由小建负责,拿出一副全面审计的架式来,按照我们预先制订的审计方案按部就班的推进这叫明修栈道。第二组由乐群负责,算是审计小组副组长。你们把审计重点放在海天会计师事务所,争取一举突破,这叫暗渡陈仓,我们要把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双簧戏唱好,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的真实意图。我从审计厅借来的同志配合你们搞这一明一暗的两个行动。要在查帐的过程中,以延伸审计为理由突然杀向宏大,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叶莹学着电影里的台词:“悄悄地进去,打枪的不要。”
董乐群乐颠颠地说:“太棒了,感谢领导信任!本人大学毕业后,这还是第一次做官。”
“哼,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啊,等着叫苦吧。”童北海板着脸教训起董乐群来,说完又严肃地对叶莹说:“叶莹,好好跟你们唐处学着点,别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样子。”
叶莹一脸无辜地叫道:“童特,我……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童北海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叶莹说:“就你刚才学那话,好好的怎么不学,专学鬼子腔。”
董乐群试探地问道:“童特,咱们的审计方案要不要先向方特汇报?”话刚说完,几个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齐齐的盯着童北海。
“对了,我差点给忘了,方特和我作了一下分工,他主要抓退耕还林审计。高速集团这个案子就由我全权负责。”童北海清了清嗓子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个计划是我们小组的最高机密,由我一个人向他做专门的汇报,大家就各忙各的去吧,不要为了这件事情分心。”
6.3 天湖度假村是信州最豪华的休闲娱乐场所之一,有名的不仅仅是优美的风景,还有它贵得惊人的消费。所以,一年四季这里的客人都不算很多,可别小看了,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掷千金的主儿。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么,“不求最好,只求最贵”,就这样,天湖度假村在信州就不能不有名了。
其实,这里的风景也是全信州最好的,特别是天湖,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绿树群山之间。由于远离市区,空气特别清新,再加上常年绿水清幽,林木葱郁,初来的人无不赞其为人间仙境。
一个普通的上午,早早就有一名男子独自来到湖边钓鱼,原来是高速集团炙手可热的白昌明。没过多久,就见商行的副行长孟昆拿着钓具从远处走了过来,在白昌明旁边停了下来。
白昌明看着他打趣道:“你个又精又滑的傻胖子,在国外转了一大圈又长膘了不是?该减减肥了吧?”
“能不长膘嘛?人家老外的日子那才叫生活呢,不过,长点膘好,长点儿膘叫人看着憨厚。”孟昆打着哈哈说。
白昌明冷笑一声:“憨厚?就你干那缺德事,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憨厚。”
孟昆不吭声了,他嘿嘿一笑坐在了白昌明旁边。
“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要不是老板罩着你,你现在早在局子里减肥了!”白昌明自顾自地甩着钓钩,仿佛自言自语一样。
“老板可好?”孟昆陪着笑脸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老板对你的行为很生气。你到底是缺心眼还是少智慧,怎么能那样干?非要把自己玩瓢底了才甘心啊?”白昌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
孟昆说:“特派办的人不都撤走了么?还值得那么紧张呀?”
白昌明冷笑一声说:“撤走了?你想得倒美?你就不怕人家杀你个回马枪?说不定人家正在后面暗中调查你哩!”
孟昆一听这话,立马慌了神,哭丧着脸说:“那怎么办?他们真要扭住顾老板那笔贷款……”
一听到“顾老板”三个字,白昌明马上转过头来,把手指压在嘴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瞧你那点儿出息,慌什么慌,还没动上真格的,就尿裤子了?要真遇上大事,还能让你顶雷呀!这不,老板不是让我给你指路来了吗?”说完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孟昆原本惊慌的脸上渐渐浮起了笑容。
白昌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样孟行长,都明白了吗?”
孟昆点头如捣蒜:“明白了,明白了。白总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白昌明冷哼了一声:“包在你身上?你包得住吗?不许再干上次那样的蠢事,告诉你,今后你每动一步,都要事先通知我,否则,你再出问题,就再也没有人捞你了,你自己掂量吧。”
“白总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早请示晚汇报,绝对不会再给他惹麻烦了。不过……”孟昆拍着胸脯保证道,话到后来又打住了。
“不过什么?”白昌明盯着他示意继续说下去。
孟昆迟疑着说:“白总,咱们把审计组往宏大那儿引,会不会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昌明一脸不屑地说:“你以为老板像你那样没脑子?放心,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绝对是天衣无缝。他们这次审计调查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光一个宏大就够他们忙乎好几个月的,而且他审计出来的也不是我们高速集团,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孟昆小心地打探道:“我一回来就听说审计调查一个月的时间是那个方特派运作的,他会成为咱们的人吗?”
白昌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该打听的就不要打听,知道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6.4 现代化的信州城夜晚极其美丽,罗晓慧一个人沿着城中心的广场边上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于然驾驶着自己那辆小巧的爱车在车流中缓缓而行,她一边开车一边和旁边的一位年轻下属谈话:“……这个客户一定要攻下来,他们一年的广告投入近千万元,我们不一定全吃,也全吃不了,能把他们电视广告这一块拿下来就不错了,光这一项就是八百多万元,你们这几天一定要争对他们的产品设计几个电视广告的方案,这事如果干成了,我明年也给你买一辆车开开。”
属下笑道:“为了这辆车我也得努力呀。”
于然突然看见了在广场边漫步的罗晓慧,她想了想对属下说:“不好意思,我要去办个事,不能送你回去了,我到前面停一下,你自己‘打的’走吧。”
罗晓慧独自一人在信州街心广场边的人行道上漫无边际地走着……广场上扭秧歌的老人,谈恋爱的恋人,还有带着孩子玩的一家三口人……,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她的心没来由地乱极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哪里去。走了一会儿罗晓慧从人行道上迈进了广场,一直在后面静静地跟着她的于然赶紧找地方去停车去了。
长椅上一对热恋的情人相拥而坐,女的坐在男的腿上,男的抱着女的入怀,两人亲热地说着悄悄话,笑声一阵一阵地响的同时,女的羞红着脸亲热地打几下男的后背。这一对恋人吸引住了罗晓慧的视线,也让她迈不开步地呆呆站在那儿看了起来。女的发现了罗晓慧在看他们忙示意了一下男的,男的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怀中的女人。罗晓慧忙转身向另一方向而去,走了不一会儿坐在了一个长椅上,她失落地坐了一会儿干脆把脸埋在了双手中。
于然停好车就在广场上四处寻找她,正好看见了长椅上的罗晓慧,于然手中拿着两瓶可乐静静地走过来坐在了她旁边,罗晓慧一抬头看见了她,吃惊之余忙站起来要走。
“我就那么可怕?”于然抬头看着罗晓慧有些挑衅地说。
“你可怕吗?”罗晓慧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扭头问道。
于然淡淡一笑站了起来:“那你怎么一见我就躲?”
罗晓慧说:“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于然说:“那就是说我给你找麻烦了?”
罗晓慧点了点头:“对,你好像生拉硬扯地把我拉进了一场莫明其妙的情感纠纷中。”
“对不起,能原谅我吗?”于然一下子变得异常真诚起来,说罢递过去了一瓶可乐。
罗晓慧欣然一笑:“不能。”边答边接过了可乐。
于然自我介绍道:“我叫于然。”
罗晓慧只好也跟着介绍自己:“我叫罗晓慧。”
于然眨了眨眼说:“是咱们省审计厅金融二处的副处长,属虎,外号——铁面娘子。”
罗晓慧奇怪地笑问:“你……你还知道我什么?”
于然接着说:“离婚已有三年,至今还是独身,而且……。”
罗晓慧忙打断于然:“够了够了,你是不是把我的底子全摸清了?”
于然一摆手:“能坐下聊吗?”
罗晓慧坐在了椅子上:“能,但……聊什么呢?”
于然也坐下没回答只是笑道:“你大我两岁,我就叫你罗姐吧。”说罢又道:“你可别叫我于妹,听起来像愚昧似的,叫我然然吧。”
罗晓慧笑了:“挺阳光的一个女孩,怎么有时候那么不讲理?”
“他们都这么说我,大概没嫁人的老姑娘都这么变态吧?”于然说罢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罗晓慧拿于然没辙,只好问:“你还没说要和我聊什么呢?”
于然压低了声音,神情暧昧地说:“你说两个单身女人凑在一起能聊什么呢?”
“你脸皮真厚。”罗晓慧说罢喝了一口可乐。
于然满不在乎地说:“聊聊男人脸皮就厚了?”
罗晓慧笑着说:“那好,你说,我听。”
于然调皮地看着罗晓慧说:“你是喜欢听我夸男人呢还是喜欢听我骂男人?”
罗晓慧只好举手投降:“随你。”
在这个仲夏的夜晚,正当于然和罗晓慧在信州广场围绕一个男人的故事而喋喋不休展开讨论的时候,她们所议论主人公——方宏宇却在按他既定的方针展开下一步的行动。
方宏宇在一家小饭馆里请叶挺元吃饭。叶挺元在给自己酙酒,由于手抖得厉害,有些酒洒在桌子上。方宏宇坐在他的对面,仔细地观察着叶挺元的表情,却让叶挺元更加紧张起来,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叶挺元有些泄气地放下酒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方特派,你每次的问题都让我觉得很刺激,但是您这一次的问题却让我……”
方宏宇丝毫不为所动:“叶行长,您就这样难以启齿吗?我希望您能本着一个党员干部的起码良心,把情况向我介绍清楚,难道就这么困难吗?”
“不是我老叶装糊涂,可是眼前的这盘棋局,真是不好下呀。”叶挺元想了想,喝了一口酒,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方特派,我索性和你交个底,话能说到哪我就说到哪,我不会再往深里说了,……”
“你还是不信任我?”方宏宇直言不讳地说。
“这真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我其实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我坚持原则了,但结果如何呢?我不希望自己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可是目前信州的政治生态环境就是这样的。”叶挺元的话里充满了无奈。
方宏宇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拉着脸说:“信州的政治环境怎么了?就这样令你感到害怕?难道不是在共产党领导之下?不是人民在当家作主?……当然,如果叶行觉得实在为难,我也不勉强……”
叶挺元似乎没有看到方宏宇的脸色,自顾自地说:“方特派,作为回报,我想提醒你,得特别提防一个人。”
方宏宇有些不耐地问道:“谁?”
叶挺元一字一句地说:“孙立新。”
方宏宇心中一震,冷哼一声说:“又是他!”
叶挺元点了点头:“对,还有他身后的杜慧卿。”
方宏宇闷声道:“我明白。”
叶挺元有些迟疑,试探着问道:“方特派,有人提醒过你?”
方宏宇含糊的摇摇头。
“孙立新的父亲是咱们省的老省委书记,虽然已经去世了,但是孙立新继承下来的关系网之深和能量之大,是一般人非常难以想象的。我那两个副行长敢于搞我的鬼,背后……”叶挺元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再也不往下说了。
于然与罗晓慧还在广场上进行着关于爱的讨论,只不过,在这场讨论,罗晓慧更多地是扮演了一个听众的角色。
于然在动情地投入地讲着,罗晓慧在静静地听着……。
“……整个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我见他一面时,我就知道我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了,他当时已经有了对象,而且他们俩爱得那么深那么投入,可我在他眼里却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丫头,我好几次大着胆子想告诉他我爱他,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罗姐,你知道深深地暗恋一个人的感觉吗?”
没等罗晓慧回答,于然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就好像把一个人抛到了真空中,没有氧气没法呼吸,喊不出来,憋得人都快疯。,我私下里不知哭了多少次,我心里在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不要去当第三者,不要去拆散人家幸福的一对,不要去和他见面,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有事没事地编个理由去找他去见他,实在没有理由了就躲在你们审计厅的大门外在他下班的时候看他一眼。他调到北京的时候你还没来审计厅上班,你要能早来几年就能做我的内线了。你不知道,那年我在审计厅门口一连几天没看见他,后来我才知道他出差了,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我又没办法和他联系,苦熬苦等之中,我终于病倒了,……。”于然说着泪就流了下来。
罗晓慧依然没有打乱她的情绪,只是掏出面巾纸递了过去。
于然委屈地哭了一会儿后又笑道:“罗姐,我是不是太痴情了?”
“不,我很感动。”罗晓慧真诚地说。
“那天在病床上睡着睡着就听见了他的说话声,我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生怕从梦中醒来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但我还是醒来了,老天爷,宏宇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我一下子就哭了,哭的那么伤心,他看着我笑道:小丫头,生一点小病也要哭鼻子,看我给你买什么了。他把一个大布娃娃拿到了我面前,我哭的更伤心了,我哭着说,宏宇哥,我爱你,我的病都是因为想你想的。他一边给我擦泪一边说他知道,说他也爱我,他说他一直遗憾自己没有一个小妹妹,他会把我当成他的小妹妹一样爱我一辈子的……。”讲到这里,于然抹了把泪不吭气了。
罗晓慧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后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结婚了,进京了,生儿子了,又离婚,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于然简短地答道。
罗晓慧迟疑着问:“你……你一直在等他?”
于然低着头答道:“一直在等他。”说着又抽泣起来。
罗晓慧一伸手搂住了于然的肩,于然顺势靠在了她的肩头。
“然然,你……你何必这么苦熬自己呢?他要不离婚你还等他一辈子?”看着这个傻傻的姑娘,罗晓慧有些心疼,也有些羡慕。罗晓慧从小到大都活在一种理性氛围里,读书的时候把学习放在第一位,踏上社会后又把工作放在了第一位,爱情的滋味是什么样,她似乎从来没有去体味过。就连当年丈夫要和她离婚,她也很平静地接受了,比起于然来,她的感情生活实在是贫乏得可笑。
于然边抹泪边说:“我忘不了他,他太好了。”
罗晓慧笑着问:“他怎么个太好了?”
于然一脸痴迷地回答:“反正我就没发现他有什么毛病,他是我遇见的最好的男人。”
罗晓慧感动地说:“老天成全了你,又把他送到了你的身边。”
于然抬头看着罗晓慧:“罗姐,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所以对你……,你能原谅我吗?”
罗晓慧笑道:“我们不是已经成了好朋友了吗?”
于然得寸进尺地提起了要求:“那你答应我,为了我,在他遇到难事时你要帮帮他。”
罗晓慧故作大度地说:“好,为了你,我一定会帮他的。”
6.5 童北海正带领审计小组开进驻高速集团公司的审计进点碰头会,会议桌边,一边坐着以童北海为组长的审计小组全体人员,一边是孙立新、白昌明和其他有关人员。
童北海清了清嗓子,看着孙立新说:“我们这次来集团公司,主要进行国债专项资金审计调查,审计调查的内容和范围,审计通知书上已说得很清楚,时间是一个月。所以我们希望得到你们的支持和配合,并希望你们随时提供我们所需要的资料和财务账目。”
孙立新慢吞吞地说:“童特派员,审计通知书我们已经仔细研究过了,也按通知书上的要求做了相关的准备,就看童特派员,你看还有什么要求……”
童北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孙立新的话:“最后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我们尽快开始工作。”
孙立新在心里冷笑一声,脸上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童特派员真是个雷厉风行干事的人。”
童北海先站起身来说:“孙总,你就带我们去财务部吧。”
孙立新赶忙站起来说:“可以可以,我这就带你们进去。”说完一行人走出门去。
童北海和审计组的同志跟着孙立新来到高速集团财务部,童北海环视四周,高速公司的财务部门和商业银行的不同,只有两台电脑,有一些工作人员仍然在用手工记账。看到这一切,童北海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人群后面的唐小建悄悄地对董乐群和叶莹说:“看吧,童特一闻到账本的味道就进入兴奋状态,他会大显身手的,你们要好好留意,可以跟着他学到好多东西。叶莹,尤其是你,千万别错过机会。”
叶莹点了点头说:“放心吧。”
童北海四处打量了一番,扭头问孙立新:“孙总,你们这么大的公司,怎么财务部门还没有完全计算机化?”
“那些东西我置得起,不过……”孙立新故意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我是个人本主义者,更相信人,不相信机器。”
也许是看到满屋子账本的原因,童北海的心情出奇地好,第一次对孙立新的观点表现出了赞同:“在这一点,我和你完全一致。”
孙立新哈哈一笑,话里有话道:“难得难得。不过比你童特的性子,我可就甘拜下风了。”
童北海有些听不懂了,试探着问道:“孙总的意思是……”
孙立新微微冷笑了一下:“我印象中按照惯例好像你们特派办下达审计通知书以后,会给我们一周的时间做准备,可您的队伍三天后就到了。看来,童特的战术中最常使用的就是奇袭了?”
对孙立新话中的讥讽,童北海略微有一点尴尬,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了,勉强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范省长说过要特事特办。再说了,高速公司的同志们对审计的配合是最到位的,所以我们来高速审计是既没有心理负担,也没有心理压力。”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
“童特,我就不打搅你们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这就先走一步了。”孙立新说完抬脚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对童北海说:“对了,我要是不在家,你们就找白副总白昌明,他主管业务和财务。”
一直跟在旁边的白昌明马上哈着腰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要什么给什么。”
孙立新沿着高速公司办公楼内走廊慢慢走着,神态简直比散步还要悠闲,白昌明从后面追了上来,低低叫了一声“孙总”。
孙立新头也不回,轻声说:“昌明啊,那些材料一定要按照我规定的顺序,一份一份的给他。时不时还要故意刁难一下,免得他们起疑心。”
白昌明忙不迭地点着头:“好的。”
孙立新突然停了下来,认真嘱咐道:“还有,审计组一共是七个人,你要挨着个的去了解,了解他们审计组每一个人的底细,乃至各种爱好、嗜好,一定要提前做好有针对性的工作。去吧。”
白昌明点了点头,刚要走,又被孙立新叫了回来,继续指点道:“弄清楚他们的住处,然后想一切办法,给我把那家宾馆的关系接上。”
白昌明会意地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6.6 在审计组住的小招待所里,唐小建和董乐群正在吃盒饭,叶莹细嚼慢咽地吃着各种水果。董乐群很快就吃完了,叶莹悄悄地把自己面前的盒饭推给了他,董乐群也不客气的接过来大吃起来,嘴里塞满了饭菜嘟嚷着:“叶大小姐,你要是天天这样减肥,我就可以吃饱肚子……”
唐小建在桌子下狠狠地踢了董乐群一脚,董乐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叶莹撇了撇嘴说:“德行!瞧你那饿痨饿虾样,真是八辈子没吃过饭。”
董乐群把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笑嘻嘻地说:“主要是秀色可餐,开胃……”
正在嬉闹时,童北海端着茶杯走了进来。
董乐群把盒饭里最后一粒米拨到嘴里,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说:“童特,您是与民同乐呢还是访贫问苦……”
叶莹把剥好的香蕉塞进了董乐群的嘴里:“闭上你的臭嘴!”然后又剥了一个香蕉递给童北海。
童北海边吃边问:“小叶莹,这水果哪来的?”
叶莹油嘴滑舌地答道:“吃吧吃吧,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童北海吃了两口觉得不对:“小叶莹,你还没告诉我,这水果哪来的?”
叶莹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孙立新派人送来的呀。”
童北海大吃一惊,脸一下子就黑了:“什么什么?孙立新派人送来的?你们都……”
话还没说完,董乐群就接了下去:“我们都吃了。多好的水果啊,烂掉了也怪可惜,也是一种浪费。不如吃了算了,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咱们该怎么审计还怎么审计。就像《少林寺》里唱的那样,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边说还边摆出拜佛的手势。
童北海气歪了脸:“胡闹!我一眼看不住你们就……- ”
董乐群和叶莹相视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唐小建极力忍住笑,呵斥起他俩来:“董乐群叶莹,你们两个太不象话了。”
叶莹冲童北海做了个鬼脸说:“童特,你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啊?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要真是那个孙立新送来的,难道你吃下去了又吐出来不成?”
童北海依旧严肃地说:“水果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要是被审计单位送的就坚决不能动……”说着自己就苦笑起来:“你们两个就拿我开涮吧,当心我给你们小鞋穿。”
叶莹突然大声喊起来:“……你们快看电视!”把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电视机上去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所希望小学的升旗仪式,在雄壮的国歌声中,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冉冉升起,小学的小仪仗队员们服装各异,阵容也不是很整齐,但那一张张虔诚的小脸一点儿也不比任何人差。站在简陋的司令台上的除了县长、村长之外,还有一个审计组成员们非常熟悉的人,那就是信州特派办的特派员方宏宇。
旗帜在风中飘扬,方宏宇开始讲话了:“……我们这所希望小学是在我们信州特派办副特派员童北海同志的倡导和主持下,由我们特派办的全体同志捐助修建的。同学们你们应该记住童北海这个名字,因为他家里也并不富裕,老伴一直是农村户口,没有工作,女儿也失业了。可为了让大家能和城里的孩子一样上学读书,他捐出了自己半年的工资……,同学们,你们要珍惜呀,一定要好好学习,张大了,当个和童伯伯一样的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一个有爱心的好人……。”
电视画面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童北海一直盯着电视看,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董乐群又是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人:“哎,这方特讲话的水平就是高啊,不服不行。可我就是有点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叶莹不屑一顾地说:“什么药?反正不是什么好药。”
董乐群阴阳怪气地说:“这个时候去退耕还林审计现场,好像是为了避嫌嘛。”
叶莹马上附和道:“正是。难道说不是吗?”
童北海严厉地制止了他俩:“够了,你们两个冤家就不要在这里一唱一和了。方特派主抓退耕还林审计,我主抓高速审计调查,是办党组会集体讨论决定的,我又不是没有给你们传达过。你们在这里瞎咧咧什么!趁你们都在,我要提一个新的要求,除了干好自己的活,还必须管好自己的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议论坚决到此为止。”
董乐群和叶莹互相做鬼脸,正说着不知谁的手机响了,童北海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谁的手机?先关掉一会行不行?等我说完话……。”
三个人都笑嘻嘻地望着童北海,手机还在继续响,叶莹忍不住好心提醒道:“童特,是你的手机。”
童北海挥了挥手,继续说:“不理他。我年轻刚参加工作那会,哪像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手机仿佛要跟他做对似的,一直顽强地响个不停。
叶莹故意把手捂住耳朵做了个怪相说:“童特,你还是先接吧。”
童北海很生气地拿起了手机:“老婆子,你搞什么搞?发什么神经?我现在正在开会,……”
童北海老伴在电话里生气地说:“……开会?我问你,是你开会重要,还是闺女的事重要?我告诉你,闺女可是第一批下岗了。都怪你一点情面也不讲,毁了闺女一生的前程……人家方特派都已经给办了,可你倒好,又哭着喊着追着过去给改回来……”
童北海怒冲冲地说:“要是别人办我就瞪只眼闭只眼算了。正因为是他给办了,我才必须要改回来,否则在他面前、在他面前我也就没法坚持原则了。”
“……你少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可不是吓唬你,闺女说啦,你要再不管她的事,她就要到什么夜总会当三陪去。要真那样的话,不是丢你们童家先人的脸吗?我看闺女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你当爹的不嫌丢人,我当妈的还嫌丢人呢。”老伴说完砰的一声挂上了电话。
童北海脸色铁青地瞪着手机骂了声:“神经病。”说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想了一下又掏了出来,干脆关掉了手机。
童北海老伴的声音那么大,另外的三个人一字不漏的听到了这通电话的内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最后唐小建开口道:“童特,您还是回去看看吧……”
童北海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现在这节骨眼上……”话没说完又意识到什么缓和了口气:“大家都别忘了,这次审计调查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句话说得大家都严肃起来。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董乐群才笑嘻嘻地说:“……童特,迷魂阵摆得也差不多了吧。都一个星期过去了,可咱们……”
“我正要说这事。叶莹,你明天回办里一趟,办理一下对海天会计师事务所执业质量检查的相关手续。记住,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要干什么。”童北海认真吩咐起下一步的行动来。
叶莹立马摩拳擦掌地表示:“你放心吧童特……”
“我还就不放心你。自称什么新新人类,衣着打扮象个时装模特,小嘴伶牙利齿可就是没个把门的……”童北海又皱着眉头数落起她来。
叶莹不服气地叫了起来:“童特,你这是干什么呀?我不就跟你开了个玩笑吗?这打击报复也太快了吧……”
童北海嘿嘿一笑,转而对董乐群说:“乐群,你带叶莹去吧,管着她点。”
董乐群感激地看了童北海一眼,敬了个礼说:“遵命。”
童北海语重心长地说:“虽然你年龄也不大,但要跟小叶莹比起来,也算是老同志……”
董乐群乐呵呵地答道:“对,对,也算老同志,咱是老同志罗。”
叶莹白了董乐群一眼说:“啊呸!你也算老同志!”
董乐群得意洋洋地说:“早一天也是老同志,这是我们信州特派办的规矩,我又有什么办法。要搁在英国的牛津大学,像你这种低年级的小妹妹,还得为我这样高年级的大哥哥打洗脚水……- ”
童北海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斗嘴:“够了够了,留点心思和精力多想想工作吧。”
6.7 已是深夜了,孙立新还在办公室里等着白昌明的消息。他是让白昌明去摸童北海、唐小建几个人的底牌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打无把握之仗是孙立新一贯信奉的原则。要想战胜对手,就应了解对手致命的弱点。审计小组已进驻公司一个礼拜了,从目前情况看,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但也许就是在这风平浪静下,隐藏着无限的杀机,短兵相接的时刻随时都可能来临。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白昌明这个家伙究竟在干些什么?怎么还没有消息?孙立新不免有些烦躁了,这时,白昌明恰到好处地推门走了进来。
白昌明看了看孙立新的脸色,赶紧说:“孙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不过,他们的住处我已经打探清楚了,该做的都安排好了。”
孙立新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白昌明接着往下汇报:“另外,按照你的要求,我对他们审计组每一个人的底细,乃至各种爱好、嗜好都摸了摸底,基本上做到了知彼……”
孙立新抬了抬眼皮:“说主要的。”
“童北海这个人生性耿直,疾恶如仇,铁面无情,以不讲情面闻名。他律下极严,而律己更严。……但他脾气很古怪,浑身上上下下都是病,可他不相信西医,只相信中医,平时也只吃自己找一个老中医配的中药。据说,每次外出审计,他都要带很多中药,用电热杯熬着喝。”白昌明摸准了孙立新的心思,第一个就介绍起童北海来。
孙立新果然很感兴趣:“哦,这倒有点意思。他还有别的嗜好吗?”
白昌明摸了摸后脑勺,突然想起来了:“别的……对了,他这个人没什么情趣,唯一的乐趣就是下棋,棋瘾极大,耽误两顿饭也不愿误了一盘棋,不过他手特潮,是个典型的臭棋篓子,还特爱悔棋。所以,只要他一说下棋,特派办的人没有不跑的。”
孙立新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其他人呢?”
“唐小建这个人不简单。南京审计学院毕业后又到人民大学念了硕士。他平时话语不多,审计业务特精。于然想组建高科技网络公司,开出年薪30万的高薪,可他居然没有动心,有点不可思议。”白昌明顺着往下介绍。
孙立新没有吭声,白昌明赶紧介绍起下一位来:“那个董乐群是金融学博士,也绝对不是个善茬。去年查海南省建行他担任主审,把人家查了个底朝天,银行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倒了霉。有人扬言要他一条胳膊,幸好他不是海南人,不然他早就没命了。审计署用外地特派办异地审计这一招还真他妈挺高。个人恋爱上好像很不顺,谈了无数个女朋友都吹掉了。听说最近又追上了审计组的那个叫叶莹的小姑娘。”
孙立新吐了口烟圈,示意白昌明接着往下说。
白昌明点了点头说:“那个小姑娘叶莹,自称是新新人类,她父亲就是商业银行的叶行长……”
……
费了一番口舌,白昌明把自己查到的情报全部汇报给了孙立新,最后迟疑着说:“……孙总,还有件事。”
孙立新头也没抬一下,懒洋洋地道:“说。”
白昌明说:“海天会计师事务所的吴友亮所长又打来电话催要去年一年的服务费了。”
“给他,马上给他,连今年的也提前一块儿给拨过去,这个人我们还用得着。”孙立新毫不犹豫地指示,说完看了看表:“嗯,时间还不算晚,你去陪他娱乐娱乐。这个家伙,就是管不住自己中间那条腿。顺便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做。”
“好,那我马上给他打电话。”白昌明赶紧起身去完成任务了。
送走了白昌明,孙立新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简单地睡了两三个小时,更多的时间里,他瞪大了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而大脑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思考。他反复在心里谋划与审计小组可能出现对峙情况后,如何化解矛盾和风险的对策和办法。通过整夜的思考,他似乎对自己胸有成竹的几个预案非常满意。当朝霞将办公大楼染映得五彩斑斓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然浮现出自信而得意的笑容。此时,还是早上八点半,他来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也居高临下的看着上班的员工鱼贯而入,一种舍我其谁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也正是此时,一辆车停在院子里,童北海带着审计组的人跳下车来。仿佛看着猎物自动走进聪明的猎人设下的陷阱而浑然不知,孙立新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久,他回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用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说:“Hello ,hi,may I speak to miss Du Xin?yes ,she is an asian girl,very prety,long black hair ,yes ,thank you , I‘m hold on.……赵欣,是我,你孙哥啊。……当然要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呀,我这边正在开始一天崭新的工作,而你那边则刚刚要开始享受夜生活的快感……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孙哥向你道歉,不应该让工作搅扰了你的休息时光。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们的计划正在审计署特派办的帮助下加速实施。我建议你如果可能,还是尽快赶回国内为好,是的,我需要你。如果回来你还可以见到一个熟人呢。什么话,你妈妈是亲人,不是熟人。是方宏宇,你得叫他舅舅吧?是的,他回信州特派办当特派员了。……什么样的人?现在还有点看不清楚。对,听其言观其行……啊,好的,随时和我联系,你也要保证我随时可以找到你,OK?BYE.”
挂上电话后,孙立新更加得意地笑了起来,这时,白昌明敲门后推门走了进来:“孙总,他们好像真的要全面审计,要我们提供集团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财务资料。”
孙立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就提供给他们好了。”
白昌明一愣,吞吞吐吐地说:“可是……”
孙立新盯着他问道:“可是什么?”
“听说那个童北海对数字能过目不忘,我怕他嗅出点什么。”白昌明不无担心地说。
孙立新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别说他一时半会儿审计不出什么,就是审出问题,到时候也会有人抗。还有其它动向吗?”
白昌明皱着眉头说:“怪就怪在这里,他们好像不着急。”
孙立新走到白昌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沉住气。他们毕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就不信他童北海不着急。”
白昌明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再给他上点眼药?”
孙立新得意地说:“用不着。你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审计报告》第七章7.1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高速集团进行审计调查了,审计小组的成员都显得有些兴奋,童北海表面上显不出什么,可他的心里也是雀跃不已。早上一进高速集团的财务部,他就把唐小建拉到了一边,两人开始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
满头大汗的白昌明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堆材料,他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放,气喘吁吁地说:“童特派,你需要的相关材料应该都在这里了。”童北海认真地翻了翻,瞪着眼睛看了白昌明说:“都在这里了?”
白昌明点点头,想想又觉得不妥,谁不知道这个童北海是出了名的难缠呀,和他说话一定得小心点,于是又赶紧补了一句:“我能找到的就都在这里了。”
童北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桌上的材料说:“这些账目我们需要核对一下。谢谢你了白副总。”
“啊,反正我们孙总说了,一切听您的安排,我全面配合就是了。”白昌明哈着腰说,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他表面上是笑容满面,其实在心里早已把审计组每个人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童北海和白昌明谈话的时候,唐小建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白昌明,虽然他没有和白昌明打过交道,但是没有人不知道此人是高速集团有名的滑头,那他现在的表现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在进驻高速集团之前,罗晓慧就提醒过他们,要小心高速里的这批人,当时他们不好好配合不说,还处处刁难,让省审计厅无功而返。可这次白昌明居然这样积极配合,不是自己多疑,这种热情好像有点过头了。
童北海送走了白昌明,扭头见唐小建一个人在哪里发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接着先前的话题往下谈。唐小建想了想问:“童特,延伸审计海天和宏大,要不要和方特打个招呼?”
童北海一愣,有些不悦地说:“招呼我打过了。”可唐小建还是杵在原地没说话,童北海只好接着问道:“有什么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唐小建只好把之前自己的感觉和盘托出,童北海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指着唐小建说:“小建,被审计对象和我们玩花招,这可不是这一天两天才有的事情。我们怎么办?”
唐小建挺胸朗声答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拨开迷雾见晴天,否则要我们审计干什么?这可是您的经典名言。”
童北海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记得就好。我不怕他们给我们下圈套,圈套随便下,钻不钻可就在咱们了。”
童北海老伴一大早就开始收拾房间,自从为女儿的事和童北海大闹过几场之后,她再完全没有心思做家务了,房子乱糟糟地也提不起精神来收拾。这两天童北海工作很忙不回家住,她才勉强自己开始慢慢整理,实在是乱得不像话了。正在拖地的时候,门铃响了。这个时候,会是谁呢?她放下拖布走过去,先从猫眼里往外看了看,只见是一个不大熟悉的中年男子,她有些迟疑地把门打开一道缝,伸出半个头问道:“你找谁?”
来人笑呵呵地说:“大嫂,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吴友亮啊,原来是童特派一个单位的。”
童北海老伴喃喃地把“吴友亮”三个字反复念叨了好几遍,可是偏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依旧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
吴友亮赶紧陪笑着提醒着:“我到你们家来过,可能你记不得了。童特在省审计厅当处长的时候,我在他手下当科长,曾到你们家来过。”
童北海老伴想了好半天,还是一径直摇头,一副根本想不起来的样子,吴友亮非常尴尬,指了指头说:“大嫂,能让我进去吗?”
童北海老伴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正堵在门口,连忙侧身说道:“哦,不好意思,请进——家里乱糟糟的,我正在收拾。”边说边又把拖布从沙发前拿开。
吴友亮进屋后四下打量了一番叹道:“差不多还是哪个老样子。看得出,老领导还是那么清正廉洁。这哪像一个特派员的家啊,真还比不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科长。说心里话,这样的干部我吴友亮打心眼里佩服……”
童北海老伴倒了一杯水递到吴友亮手中,气鼓鼓地说:“你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说起来是个啥特派员,副厅级干部,不说别的,就连闺女的工作也保不住……”
“大嫂,我就是为童霞下岗的事来的。是这样大嫂,当初老领导给了我很多照顾,有意提拔我当副处长,可我嫌工资太低,就下海创办了海天会计师事务所,现在干得还可以,准备向外发展,急需人手。如果童霞愿意的话,可以到我的事务所去,也算是我对老领导的一点报答。”吴友亮边说边从皮包里掏出自己的名牌递给童北海的老伴。
实在是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到自己家头上,童北海老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想再确定一下:“让小霞去你的事务所工作?”
吴友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条件:“是的。月薪两千,另外还有……”
童北海老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飞快地打断了吴友亮的话:“你说啥?月薪多少?”
吴友亮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说:“月薪两千,季度还有奖金,年终还有分红……”
童北海老伴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愣愣地看着吴友亮说:“我怎么跟做梦似的……”
吴友亮的口才相当好,一开口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大嫂,你不用奇怪。我的事务所反正要用人?用别人也是用,用童霞也是用。再怎么说,童特派也是我的老上级,我呢,对童霞也有一定了解。她人其实很聪明,本该上大学的。我想,她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自学上大本,圆他的大学梦……”
“哎呀,怪不得今天一清早起来就听到喜鹊叫个不停,原来真有贵人到。”童北海老伴直到此时才有些缓过神来,她边说边激动地抓住了吴友亮的手使劲地摇,“小吴啊。这让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啊。我正在为这事发愁呢。这死丫头,还赌气说要去啥夜总会,这不是丢人显眼吗?小吴啊,你可是真帮了我们的大忙啊。”
吴友亮客气地说:“大嫂,其实这算不上帮忙。要说帮忙的话,也是互相帮忙,双赢。再怎么说,我也干过好几年审计,如果能为老领导解决掉后顾之忧,也算了却我对审计的一份心愿。”
童北海老伴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猛地一拍脑袋说:“小吴你等等,我去给老头子打电话……”
没想到吴友亮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拦住了童北海老伴:“你先别给童处长打电话,还是先跟童霞商量商量。如果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去上班。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手机。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一听说吴友亮要走,童北海老伴拼命挽留他再坐一会儿,甚至邀请他吃过饭再走,吴友亮婉言谢绝了,边走边说:“大嫂你别忙乎了,我真得走了,所里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呢。我的事务所是民营的,得自各儿挣钱给自各儿发工资。哦,顺便说一句,童霞要到我那里上班的话,恐怕也得改改在国营企业养成的那些坏习惯和坏毛病。”
吴友亮说走就走了,只留下童北海老伴独自对着手里的名片傻笑。
7.2 黄昏时分,灿烂的晚霞把信州城染成了火红色,这座古老的城市化身成为一位妖艳的美女,方宏宇却无心去欣赏这难得的城市美景,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母亲家。他正准备将自己的那辆三菱越野车停到家门口,突然有一辆宝马车堵住了去路。方宏宇正想发火,宝马车玻璃缓缓摇下,露出了吴友亮的笑脸,原来他是方宏宇的“发小”。吴友亮微笑着伸出手朝方宏宇挥了挥:“宏宇兄。”
方宏宇打开车门,走了过去握住立在车旁吴友亮的手热情地说:“友亮,你不是去国外考察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吴友亮笑声朗朗,拍着方宏宇的肩膀说:“中午刚下飞机。一回会计师事务所就听说你到信州特派办当了特派员。这不,家还没回就赶紧到你这里拜码头来了,生怕来晚了你就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吴友亮刚一开口,方宏宇的心里就有了几分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方宏宇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一出口就是行道上的黑话,整个一个黑社会嘛。”
方宏宇语气中的责备让吴友亮微微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叹着气说:“你还别说,吃我们这碗饭,还真得黑白两道上都有人才行。不然的话,人家想灭你就灭你。宏宇兄,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上一场。说真的,咱们也有好多年没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酒了。”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上了同一所大学,后来又进了同一系统工作,可是自从方宏宇被调到北京之后就很少联系了,方宏宇也很想和吴友亮聊聊,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喝就喝,你以为我怕你不成?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吴友亮一把拽住正往自己三菱车走去的方宏宇说:“行了行了,别捣鼓你那辆破三菱了,我看着都眼晕。上我的车吧。”边说边把方宏宇拉到自己的车边,打开车门,挺绅士地做了个请上的手势,方宏宇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上了车。
审计组在高速集团一天的工作快结束时,唐小建提前就开始收拾东西了,今天他得早点去接孩子。当他一出门,就看见童北海捂着胸口蹲在地上,额头上渗出黄豆大的冷汗,唐小建赶紧跑过去扶起童北海,推开童北海的房间门,让童北海在沙发上坐下,关切地说:“童特,你还是到医院看看吧。”
童北海苦笑着冲他摇了摇手说:“小建,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说我现在能走开吗?”忽然发现唐小建肩上的包,连忙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都六点半了,你还得去接孩子哩,快走吧。”
唐小建倒了一杯水递给童北海,站在哪里有些为难地说:“可是,你的病……”
童北海喝了一口水,感觉舒服了些,勉强站起来把唐小建往门口推:“没事,我自己配得有药。今晚不加班了,给大家放一晚上假吧,不然,董乐群又要在背后骂我童北海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真的没事,我自己给我自己配的药灵着呢。”
唐小建有些无奈,只好边走边回头叮嘱道:“那我就先走了啊,有什么事打我手机。”说完走出门去。
等唐小建走后,童北海蹒跚着走到自己的行李边,从包里取出一副中药,撕开倒进电热杯,插上电源给自己熬起药来。
方宏宇和吴友亮正在一家酒店里喝酒,两人都是老朋友了,也没有什么客套,端起酒杯就喝了个痛快,酒过三巡,两人都有几分醉意。
“……宏宇兄,这几年你可真是吉星高照,春风得意,官运亨通啊。在我们那帮从小一起长大的难兄难弟中,你是混得最好的。”吴友亮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冲着方宏宇翘起大拇指,“其实要说实惠的话还是你。你敢想敢干,自己辞职创办了海天会计师事务所,成了市场经济的弄潮儿。我听人说,你可是发了大财。”其实对这位老同学的经历,方宏宇也多多少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一些传闻。
吴友亮苦笑着摇头说道:“你以为当初我真想辞职啊!我是没有办法,完全是被逼上梁山。哪怕是给我提个副处,我也不会走辞职那条路。我虽然是挣了点钱,有时候也能风光一把,可我付出的艰辛和心血,甚至是屈辱又有谁能知道?我现在才算是真正看明白,在我们这个体制和社会里,真正风光和能过好日子的是官员,是你们这些手握重权的政府官员。现在有的当官的动动嘴打打电话就能挣大钱。更有甚者,有人上竿地给你们送钱,担心的就怕他们不收。既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当官。当官确实好啊。”
这番话让方宏宇感到很不是滋味,吴友亮和他一起长大,两个人当年不仅志趣相投,还有着相同的理想。没想到几年不见,吴友亮现在对问题的看法变得如此偏激,如此愤世嫉俗了,他指着自己问吴友亮:“你看我像那种风光无限的官员吗?”
吴友亮愣了一下,走到方宏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也许你现在还是个例外。但是,官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染缸,你要么同流合污被同化,要么独善其身被淘汰。说真的宏宇兄,你就那么自信,保证自己能守得住清贫?”
方宏宇没有直接回答,笑着说:“守不守得住清贫不是嘴吹出来的,要看实际行动,反正我呆在信州也不走了,你可以监督我嘛。”
方宏宇此言一出,吴友亮反而更加激愤了,反问道:“监督?怎么监督?现在监督机构还少哇,纪委、监察部、检察院、法院、审计署、专员办、工商税务……应有尽有,可腐败怎么会越来越严重,贪官也越抓越多,你这个审计特派员能不能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方宏宇见吴友亮越说越离谱,只好笑着打断他的话:“……现在最时髦的就是一边喝酒一边大骂社会黑暗官场腐败。你骂,我骂,大家都骂,好像不骂就不符合潮流似的。友亮兄,牢骚发得差不多了吧?该轮着我说几句了吧?如果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光靠发牢骚就能把事情办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的话,我们天天让十三亿人都不干活,都来发牢骚好了。中国的现代化建设靠发牢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关键得靠我们去干,发牢骚是推卸责任的一种表现……”
吴友亮这时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多了,再说下去只怕又要和方宏宇争论起来了,谁不知道方宏宇的口才是出了名的,到时可能就会没完没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就很难达到了,于是赶紧制止方宏宇再往下说,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行了行了,你也别给我上政治课了,我不说了行了吧。嗨,我这个人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宏宇兄,你现在是堂堂信州特派办的特派员,是我吴友亮的衣食父母,我怎么能老骂当官的呢我,……”
方宏宇笑了笑,也及时刹住了自己的话头,恳切地看着吴友亮说:“友亮,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吴友亮正伸着筷子去挟菜,听到方宏宇的话大感意外,收回手奇怪地问:“你开什么玩笑!拿我开涮了是不是?请我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忙?”
方宏宇摆出一个非常认真严肃的表情说:“高速集团发起并控股的信州高速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报告是你们海天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吧?”
吴友亮点了点头说:“是,怎么了?”
方宏宇放低声音说:“这其中有没有违规操作,你能不能给我说句实话?”
吴友亮盯着方宏宇,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迟疑着问:“你想让我给你提供一些线索和内情?”
吴友亮的表情很奇怪,方宏宇的心中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他还是试图说服吴友亮:“你是聪明人——”
话还没有说完,吴友亮“啪”地一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你脑子没毛病吧?”
气氛瞬时就变得僵硬起来,没想到吴友亮的反应这么激烈,方宏宇就有些不高兴了,但还是忍住脾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友亮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指着方宏宇的鼻子说:“什么意思!你这不是要我自己砸我的牌子、砸我的饭碗吗?我还讲不讲点职业道德?我还要不要在这个行道混下去?”
方宏宇没有生气,还是想耐心地劝说吴友亮与自己合作:“其实道理用不着我多讲。无论是会计事务所还是审计事务所,赖以生存的就是诚信两个字。没有诚信,那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有了诚信,也就会有效益……”
吴友亮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方宏宇的劝说:“你少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别忘了,这不是国外,是中国……”
方宏宇也有些火了,自己好言好语地跟吴友亮讲道理,没想到他竟然一点儿账也不卖,比自己还冲:“中国怎么了?中国现在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要讲诚信……”
吴友亮冷哼一声,坚决地说:“你不用给我上课。实话告诉你,我绝不会出卖自己的职业道德和良心。”
见吴友亮一副吃了砰砣铁了心的样子,方宏宇也豁出去了,拉下脸冷冷地说:“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确实希望你能给我提供一些情况,你要不愿意的话,那我就只好派人对你们会计师事务所进行执业审计……”
吴友亮“嗖”地一下站了起来说:“方宏宇,几年不见,你真变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主了啊!”
方宏宇铁青着脸答道:“你要认为这就是六亲不认的话,那我就是六亲不认。”
“好,方宏宇,你真够可以,真够朋友!你就这样对待几十年的友谊和兄弟情份。”吴友亮边说边用手指着方宏宇,“行,不过,我也要把丑话搁在前头,谁要是砸我的饭碗,我他妈也要砸他的饭碗。”说完,气咻咻地走出门去,方宏宇站在原地,冲着吴友亮的背影喊:“买了单再走!”
7.3 高速集团审计组住的招待所前,一大早就热闹异常,先是唐小建急匆匆地冲到马路上拦出租车,接着是董乐群扶着病泱泱的叶莹走了出来,叶莹捂着肚子,一边走一边痛苦地呻吟着。童北海跟在两人身后,边走边叮嘱着:“叶莹啊,你就安心养病,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叶莹也一本正经地答道:“童特,我病得真不是时候,……”
童北海大声地安慰着她说:“唉,人吃了五谷哪有不生病的……”
童北海可能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叶莹一听竟忍不住地想要笑,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奇怪,童北海狠狠地瞪了叶莹一眼,吓得叶莹吐了吐舌头。
可童北海他们没想到的是,正当他们扶着叶莹上演这一出好戏的时候,对面楼上也有一个人悄悄拿着望远镜在偷看,这位意想不到的观众正是孙立新的铁杆爱将白昌明。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冷笑,拿出手机开始拨起号来:“孙总吗?果然不出你所料,审计组有人生病了,装得还他妈真像……”
此时的孙立新正在高速集团杜慧卿的办公室等着汇报工作,听完白昌明的报告,他对着手机说:“……好了,就让他们自己演戏去吧。”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止,杜慧卿就推门走了进来,把手里的材料往办公桌上一扔,没好气地冲孙立新说:“亏你现在还有心思笑!”
孙立新只好努力克制住,向杜慧卿解释着:“杜姐,我笑他们……”话说到一半,看杜慧卿脸色不对,立马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找我有事?”
杜慧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孙立新看,过了一会儿才严肃地问:“立新,咱们的账目到底有没有问题?”
本来杜慧卿的目光让孙立新心里有点儿发毛,但是她一开口,孙立新就松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说:“除非他们无中生有,栽赃陷害。”
杜慧卿对自己的这位属下也不是一点儿了解也没有,她沉声又追问了一句:“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孙立新故意装出一副心虚的样子,迟疑着说:“当然也不能说一点问题都没有。他们查出来的,也就是几十万块钱的招待费和礼品费。可如果连这个都是大问题的话,那这活就真没法练了。”
杜慧卿知道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自己也不会得到什么其它的答案,她坐到椅子上苦口婆心地对孙立新说:“你就那么自信?你不要忘了,这次来的是特派办。真要出了事,范省长也救不了……”
孙立新满不在乎地看着杜慧卿说:“杜姐,我办事难道你还不放心?问题当然会有,但那只是君达和何子扬的问题,跟我们集团公司没有关系——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信州特派办又如何体面的撤走呢?……对了杜姐,你是不是担心信州高速的事?那上市的方案和包装都是海天一手设计和策划的。如果真查出什么问题的话,负法律责任的也是海天,跟我们没有关系。”
杜慧卿盯着孙立新说:“就这些?”
孙立新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杜姐,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慧卿以一副老大姐的口吻教导起孙立新来:“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我百分之百地信任你,你也应当百分之百地对我讲老实话。你个人私生活上有点什么问题我可以不管不问,但这条原则你我都必须坚持。”
孙立新笑着说:“杜姐,赵欣过几天要回来,她告诉你了吗?”
杜慧卿没想到孙立新会说到自己的女儿身上,愣了一下,酸溜溜地答道:“没有呀。她告诉你了?”
孙立新点了点头说:“杜姐,你听我一句劝,她这次回来不管对你说什么,不管用什么样的口吻说,你都不要急,不要跟她生气。再怎么说,你们也是亲母女,总不能这样一辈子吵下去,一辈子敌对下去。”
杜慧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立新,这回我听你的。不过,你也得好好劝劝她,再怎么说我也是她亲生母亲。她总不该老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也不该老纠缠着过去的事不放,也该朝前看看不是。再说了,这几年我也为她办了不少事,她总不能一点良心也不讲吧。”
孙立新诚恳地说:“其实,你为她办的事她都记在心里,只是嘴上不说罢了。杜姐你放心,我会好好劝她的,相信有一天你们母女俩会重归于好,血,毕竟浓于水……”
杜慧卿长叹一声:“但愿如此。”
董乐群和叶莹上了出租车之后,并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叶莹家,而是吩咐司机到海天审计事务所。两人下车后刚走到大门,童霞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董博士叶小姐请,我们吴所长正等着你们呢。”
叶莹诧异地问:“童霞姐,你,你怎么在这里?”
童霞乐呵呵地说:“工厂让我下岗了,是吴所长把我安排到了事务所。请吧,董博士叶小姐。”
董乐群和叶莹面面相觑,两个人心里都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来时那股志在必得的劲头儿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去了。面对着快乐的童霞,他俩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让她带路去见吴友亮。
吴友亮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童霞推开门把董乐群和叶莹领了进来。
童霞看吴友亮还在电话里闲聊,用满含歉意的目光看了董乐群和叶莹一眼,走过去低声提醒道:“吴所长,董博士和叶小姐他们到了。”
吴友亮仿佛如梦初醒的样子,立刻放下电话很热情地走了过来,握住董乐群的手说:“哎呀董博士,好几次想请你吃饭你都不肯赏脸……”
董乐群不冷不热地说:“吴所长不必客气,反正我们要在这儿工作一段时间,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
“那是那是,说句心里话董博士,每次见到审计特派办的人,我都是一种见到娘家人的感觉。”吴友亮说着说着就突然转向了叶莹,“这位漂亮的小姐过去没见过,猛一见我还以为是那位大明星光临寒所呢。董博士,真没想到你们特派办的姑娘一个个都这样让人赏心悦目。”
叶莹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谢谢恭维。不过,你这可是一点创意也没有。”
吴友亮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呵呵,叶小姐的嘴可真够厉害的。回头我请你吃饭,你叶小姐敢吗?”
叶莹最是受不了这种激将,立刻把头一扬说:“有什么不敢!不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吃大户吗?吴大所长的饭不吃白不吃。”
说话间童霞泡好了茶端了过来。
等童霞退出了房间,董乐群马上换上一副办公事的表情,严肃地说:“咱们还是书归正传吧。吴所长,听说你本来要出差,是为了专门等我们才留下来的,谢谢你的配合和支持。吴所长,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吴友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热情地说:“有问题尽管问。不过,咱们不能老站着说话吧。坐,董博士和叶小姐请坐。”
看吴友亮那副坦然的样子,董乐群心里那股不安的阴影逐渐扩大了,他看了叶莹一眼,她也抛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两人只得在吴友亮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叶莹掏出记录本和笔,朝董乐群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董乐群问:“吴所长,信州高速股份有限公司筹备的时间是哪一年?”
吴友亮想了一下答道:“大概是99年吧。”
叶莹忍不住插口问道:“可他们主要的利润来源蓬江大桥的收费却从96年就开始计算在内了,这是怎么回事?”
吴友亮故作惊讶状:“是这样的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董乐群把吴友亮的装糊涂全看到了眼里,看来问他是不会得出什么来,于是按计划实施第二步方案:“吴所长,我希望你能提供你们事务所对信州高速财务报告审计时的原始凭证,复印的也行。还有,我们想核实一下你们对信州高速主要资产报告评估的时间。”
吴友亮想也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下来了:“好说好说,这件事我因为没有具体经手,所以有些细节也不是很清楚。这样吧董博士,我把具体经手的人叫来,你还是直接跟他谈比较好。”接着开门把外面的童霞叫了进来,“你去把粟副所长叫来。”
趁着童霞去找人的空档,吴友亮有意活跃一下气氛,热情地招呼道:“董博士、叶小姐,来来来,先喝点茶喝点茶,董博士、叶小姐一看你们就是明白人,说实在话,现在市场竞争特厉害,像我们这种没有官场背景的民营事务所混碗饭吃也很不容易,凡是干我们这一行都有个不成文的行规,那就是要绝对对客户保密,否则就会砸自己的牌子,丢饭碗,希望你们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董乐群客气地说:“吴所长,我们也并不想为难你,更不想砸你的牌子,我们只是按法律规范办事,你也是从审计系统出来的人,也知道《审计法》中关于对会计师事务所执业质量的检查的规定,只要你好好配合,早日帮我们弄清情况,我们便可早日结束检查,不然,于组织于个人都不好交代。”
见董乐群一副水泼不入的模样,吴友亮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讥讽道:“董博士,都是老熟人了,何苦要跟我打官腔呢。不管怎样,《审计法》我是不会违反的。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吴友亮干审计的时候,你董博士还在穿开裆裤呢……”
话还没有说完,童霞正好走了进来报告说:“吴所长,粟副所长出去办事去了。”
吴友亮一本正经地说:“打他手机了吗?告诉他特派办的董博士和叶小姐来咱们所了吗?”
童霞认真地说:“说过了,可粟副所长说,他今天恐怕赶不回来。”
吴友亮冲董乐群摊了摊手说:“你看,真是不凑巧。这样吧,你们要是非要跟他谈的话,就在我办公室等吧。你们有‘八不准’纪律,我也不敢强拉你们下水,只好清茶一杯喽。正好,你们跟童霞都是老熟人,难得遇到一起,可以说说心里话嘛。”说完吩咐着童霞,“你可要好好替我招待好董博士和叶小姐,他们特派办的人可是一方神仙,咱们这样的事务所还得在他们手下讨饭吃,得罪不起啊。别说咱们这样的民营事务所,就是省政府也得让他们三分,是不是董博士?”
吴友亮边说边收拾好公文包:“对不起,我失陪了。”说完夹起公文包扬长而去。
今天童北海在办公室里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想着心事。
唐小建早就发现童北海的不对劲儿了,一直忍着没说,后来见童北海想得呆住了,就拿笔悄悄捅了童北海一下问:“童特,想什么呢?”
童北海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不无担忧地说:“海天那个吴友亮是个社会混混、油子,我担心乐群和小叶莹对付不了他。”
唐小建悄声建议道:“要不,让我去试试?”
童北海摇摇头说:“不行,你不能去。你要走的话,他们会怀疑的。这个空城计,咱们可别唱穿帮了。”
这时,有个集团公司的财务人员走过来,童北海和唐小建只好结束了谈话,把精力放在了看账本上。
7.4 孙立新陪几个外国人高速公路工地上参观着,白昌明在不远处接听手机电话:“……好好好,你就让童北海的女儿陪着他们吧,……你现在才看出这步棋的好呀?……你别太轻敌了,有什么事马上告我,……再见。”
白昌明合上手机后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孙立新身后。
孙立新正在给外国人介绍道:“……我们的工程招标都采用国际惯例,这些施工队伍都是全国一流的,他们给我们干过的工程全是优质工程,这些工程做为样板工程在交通部是挂了号的。”
孙立新一说完,旁边的翻译忙翻译起来。
白昌明趁这个机会忙凑了上去悄声道:“他们入套了,吴友亮已经把童北海的女儿推了出去。”
孙立新听罢得意地笑了起来:“好戏开场了,狗咬狗一嘴毛,好。”说罢又道:“你帮我应付一下这些老外,捡好的给他们说一说,我去给杜厅打个电话。”说完向人群外走去。
白昌明见翻译说完后又接着介绍起来:“我们孙立新总经理是全省十大企业家之一,他上大学学的专业又是国际金融贸易,所以你们说的那些合同条款他都能理解,既然是谈判嘛,就得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为自己争取更利益,有些问题一时沟通不了可以先放在一边,你们回去想一想,想明白了再来接着谈……。”
孙立新这时在不远处已经拨通了杜慧卿的电话,有模有样地诉起苦来:“杜姐,和这帮老外谈得不顺利呀……,关键是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审计署去审计我们的事了,怀疑我们内部管理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问题……他们今天下午就走,说是等审计结果出来后再来谈……,杜姐,你那个弟弟也不是个善茬呀。他明里查我们高速,暗中派人杀向了海天会计师事务所,他肯定是瞄准了信州高速上市的事……。”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12点了,事务所的人都陆续地下班走了,只剩下董乐群和叶莹还在会客室傻等。
童霞提着几个盒饭走了进来,放在桌子上说:“董博士叶小姐,你们俩中午都没吃饭,现在肯定饿坏了。来,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放心,这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跟事务所没有关系。”
叶莹强压住火气说:“童霞姐,我们的事多着呢,难道你们就让我们这样傻等下去?我们可是花着人民的血汗钱,你们不心痛我还心痛呢。”
童霞苦笑地:“我刚来,什么都不清楚,也就是磨房里的驴——听别人吆喝。说真的,我原来一直以为你们搞审计的挺风光,也曾缠着我父亲要他想办法帮我调进审计部门。没想到……”
叶莹没好气地打断她说:“你觉得我们特傻是不是?”
叶莹的话有些重,童霞万分委屈地说:“叶小姐,你干吗老冲着我啊?我没学历,下岗后好不容易找到这一份工作,要说犯傻的话,那是我犯傻,绝对轮不到你啊……”
叶莹还要再说什么,董乐群赶紧用眼神制止了她,和气地问道:“童霞,你到事务所上班的事你爸知道吗?”
童霞摇了摇头,眼里含着泪说:“我哪敢让他知道啊,不过,我这次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要再为难我,我真跟他断绝父女关系,一刀两断。”
叶莹又忍不住地问:“童霞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把你老爸架在火上烤?”
再老实的人也有发脾气的时候,童霞有些生气了:“叶莹,你也不用说风凉话。我知道,我从小各方面都不如你,你是想干嘛就干嘛,我是想干嘛不能干嘛,我好不容易自己给自己做一次主……”
叶莹毫不客气地大声说:“可你这主做得实在是太差劲……”
董乐群看出了童霞的难堪,赶紧制止她说下去,伸手端起了面前的盒饭大吃起来:“够了叶莹,干吗老跟童霞过不去?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吃饭。”
虽然和童北海说过分工,但是方宏宇一直放心不下高速集团的事儿,整天在脑子里琢磨着这次审计的事儿,一上班他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愣。沉思良久,他拨通了唐小建的手机:“小建吗?还在查账的现场吗?辛苦了。你们有没有发现高速集团和顾雪梅的华耘公司的业务往来账目?什么?没有?那好,你特别留意一下,从现在开始寻找一切关于华耕和高速集团来往的账目,只要有就马上通知我。”
夜色掩映下的信州美不胜收,沿路上彩灯流光、车水马龙,繁华热闹的程度会让人产生身在大都市的错觉。董乐群和叶莹此刻却显得无精打采的,两人没有说话,都是一副非常泄气的样子。
路过市中心的街心花园时,一阵优美的音乐声传来,欢快的旋律让两人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五彩缤纷的彩灯把花园装饰得更加漂亮,平日忙于工作,很少有闲情逸致出来欣赏夜景,没想到信州的夜色竟如此美丽,两人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些,不禁环顾起四周来,结果发现花园里最奇特的景观竟然是,在灯光的掩映下,不时有对对情侣在椅子上忘情地接吻。
看着周围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董乐群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拉信叶莹的袖子,指着长椅上的一对冲她做了个怪相:“瞧一瞧,看一看……”
叶莹毕竟是个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小姑娘,平日里嘴上虽然说得泼辣,可一见到这种情景脸还是“唰”地一下全红了,生气地冲董乐群嚷道:“董博士,你还有点正经没有?”
董乐群嬉皮笑脸地说:“咱们审计人也是人啊。……妈的,那个吴友亮也太狂了。不过我看他好像对你到是挺感兴趣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你。”这话说到最后就带上了一股浓浓的酸味,一脸地醋意。
叶莹也是个聪明透顶的女孩儿,董乐群的意思她也隐隐有些明了,但是又不好直说,板着脸问道:“董博士你什么意思?”
“这你难道也看不出来么?他是耗子撇左轮——起了打猫的邪心。”董乐群没有看她,边走边答道。
“你真讨厌。”叶莹停了下来,气鼓鼓地说,想了想又一字一句地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发现你越来越讨厌。”说完拿出手机拨起号来。
董乐群被叶莹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莫名其妙,一见叶莹掏出手机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你干什么?要给谁打电话?”
叶莹边拨号边顺口答道:“咱们得把这里的情况向童特汇报汇报。”
董乐群一个箭步冲了过来,飞快地合上了叶莹手里的手机说:“别介啊,这不是让童特添堵吗?”
叶莹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董乐群,惴惴不安地问道:“那耽误了工作怎么办?你负责啊?”
董乐群叹了一口气,拉着叶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温柔地说:“那,那还是我来当这个恶人吧。”
还没等董乐群和叶莹想好怎样向童北海解释童霞的事儿,童北海就打电话过来了,董乐群只好把事情和盘托出,童北海是越听越心惊肉跳:“……什么?你说什么?童霞在海天审计事务所上班?这怎么可能?我告诉你乐群,你告诉童霞,……算了吧,还是我自己处理吧。”
挂断电话后,童北海气得脸色铁青,浑身罗嗦着在房间里转圈,心口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般难受,胃里一阵绞痛。突然,他停住脚步,端起电热杯赌气似的猛喝起来。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他以为是宾馆服务员,手脚忙乱地把电热杯塞到了床底下。等他走过去打开门一看不禁愣住了,原来是孙立新拿着一副象棋站在门口。
孙立新笑吟吟地说:“童特派员,没打搅吧。我可以进去吗?”
童北海有些搞不清楚孙立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不卑不亢地把他请了进来:“孙总请进,哪股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听说童特派员喜欢下象棋,正好我也是个棋迷,”孙立新一进来就四处看,一转身发现床上摆的残局,不禁连声惊叹,“喔,一个人也干上了?
童北海冷冷地在一旁看着孙立新,忍不住又有些手痒:“你想跟我杀两盘?”
孙立新把手里的棋放下:“想跟你请教请教,不知合适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来,摆上。”童北海的棋瘾早就犯了,再说也想借机煞煞孙立新的嚣张气焰,于是边说边拉开桌子摆了起来,“其实,审计与被审计只是工作关系,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合作关系。那种认为审计就只是查问题,就是办大案要案,那是对我们审计缺乏了解。”
两人看似在下棋娱乐,可是有心人就会发现,他们一开始就交上手了,你来我往的过招一点儿也不比真刀实枪逊色。
“我听说,童特派员有很多朋友就是在审计过程中交上的?”
“是的。”
“我也很愿意跟童特派员成为这样的朋友,不知有没有这样的荣幸……”
“孙总神通广大,我恐怕高攀不上呢。”
“当头炮。”
“这么老的招数,管用吗?跳马。”
“老招数为什么老用?不是就因为它有效吗?拱卒。”
“小卒过河,顶用吗?跳马。”
“出车。当然管用,勇往直前,绝不回头。”
“撞上南墙怎么办?出车。”
“可是过了河的卒子,不比车差多少。”
“佩服。可是,你的组员怎么没人陪你下呢?”
“各人有各人的嗜好,没有嗜好的人,不好交。不过,嗜好不能影响工作的。不过孙总找我下棋,那是给我面子,我怎么能不奉陪呢?”
“将军。”
童北海在嘴皮上丝毫不肯让步,可一不留神就被孙立新逼上了绝路,他一下子就急了:“啊?这不行这不行,你老招我说话,我分神了,否则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重炮都看不出来,缓一步,缓一步。”
看来童北海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孙立新早就算准了这一点,冷笑着激起他来:“这……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童特要做哪一个啊?”
“这两样压根儿就没关系。缓一步缓一步,要不就再来一盘。”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快,童北海的棋瘾被彻底勾了起来。两人目光交锋,都感受到了对方钢铁般的意志力,没有多说什么,又摆开棋子厮杀在一处了……
在街心花园里,董乐群死皮赖脸地拉住叶莹不让她走:“……干吗那么着急回家呀!你看这夜色多美好,还有月光……”
叶莹一把甩开他,不高兴地说:“那你该找谁找谁去,我跟你在一起一点感觉都没有。”
董乐群有些下不了台了,一急就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跟那个郝卫平又重归于好了?这么快又恢复感觉、破镜重圆了?”
叶莹生气地指着董乐群,想骂又不知说什么,跺跺脚说道:“董乐群,你、有毛病啊你!讨厌!”说完转身就走。
董乐群听意思自己还不是完全没戏,激动地抓住叶莹的手说:“别走啊,有话好好说嘛。既然没有破镜重圆,那我……”
叶莹用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拼命地瞪着董乐群,冷冷地说:“把手放开。”
董乐群不死心,还在一个劲儿地追问:“那我还有希望不是,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希望……”
叶莹真的有些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放不放?”
董乐群好不容易才抓到叶莹的小手,正想借机确定一下关系,哪里舍得放开:“干吗啊,都什么年代啊。”
叶莹恶狠狠地放了一句话:“你要再不放的话,我就到童特那里告你性骚扰。”
董乐群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开叶莹的手:“急了不是?我放开就是嘛,至于那么急赤白脸。”
叶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听到董乐群嘴里蹦出的这句后,转身过来撂下一句更狠的话:“我告诉你董博士,以后除了工作,其它的一切一切都免谈。拜拜。”
叶莹说完走了,董乐群耸耸肩,目送着叶莹,直到看不见为止。虽然刚才叶莹对他凶巴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更加喜欢起她来。小丫头性子这样刚烈,可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只要她还没有男朋友,自己就有追求的权利,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董乐群的字典里可没有放弃这两个字。想完,他也大踏步跟了上去。
夜深了,童北海还在自己的住处与孙立新鏖战,可他已经连输了两盘了,一输棋他的急脾气就上来,孙立新倒是越下越气定神闲,在一旁揶揄地说:“……童特派可千万别故意让我。我可听说了,你可是位棋坛高手。”
孙立新这是明褒暗贬,话里的意思是昭然若揭,不管在哪里,你童北海虽是高手,但在我孙立新面前都得一败涂地。童北海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反唇相讥道:“高手不高手,不能一盘定胜负。”
正在这时,唐小建急急忙忙地推门走了进来嚷道:“童特,乐群和叶莹……”见了孙立新忙收住话头,“原来孙总也在,还杀上了,谁输谁赢?”
孙立新有些得意地说:“童特刚刚让了我一局,童特如果不是故意卖破绽的话,那他的棋艺可是……”
童北海现在是一门心思在棋上,只想在孙立新面前扳回一局,有些不耐烦地冲唐小建挥挥手说:“小建,有事明天再说。”做了个手势,“孙总,你请。”
“还是童特请,输家先走,这是规矩。”孙立新故意地刺激他,特意把“输家先走”四个字加重了一些。
唐小建在一边后悔得不行了,自己刚才脱口说出董乐群和叶莹的名字,难保孙立新这头老狐狸不会联想起什么,突然心中一动,急中生智地汇报道:“童特,是这样,乐群和叶莹吃火锅不小心拉了痢疾……”
童北海很快反应过来,看了孙立新一眼,有些着急地问:“怎么搞的嘛?送医院了吗?”
唐小建小心地答道:“已经送了,可医生说是中毒性痢疾,恐怕得住一段时间……”
童北海拈起一枚棋子,不紧不慢地说:“那就让他们先安心养病。”
唐小建故意问道:“可这边的工作……”
“该查的都查了,孙总他们的账目都很清楚嘛。”童北海边说边摆摆手,示意唐小建出去,不要妨碍自己下棋。
唐小建冲孙立新点点头:“那你们下,我走了。”说完走了出去。
童北海立刻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棋局之中,没想到不大一会儿就又输掉了一盘,而且比前几次输得更惨,脸涨得通红。
孙立新看了看表说:“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童北海是输红了眼,拉住孙立新不放:“别别别,再来一盘,再来一盘,我还就不信下不过你。”
“童特,说句不太谦虚的话,别的我不敢说,下棋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孙立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似乎算准了童北海无话可说,说完站起身想走,童北海却依旧不松手,以近乎耍赖的口吻说道:“输家不开口,赢家不能走,这可是下棋的规矩……”
孙立新微微一笑说:“还是改日吧童特派。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管下多少盘,也只有一个字:输。因为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棋上而是在别处。”
童北海心里一惊,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何以见得?”
孙立新冷笑着说:“童特派,你老人家玩的那些招法,我心里门清得很。表面上,你们摆出了一副全面审计的架势,把我们集团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但你暗中早已安排人直接杀到了海天。童特,你把我这个人想的太复杂了,我有那么复杂吗?”
这话一出,童北海的阵脚立马就乱了,无意识地接过孙立新的话说:“你……你简单吗?”
孙立新指了指童北海的心,一语双关地说:“出师不利,所以你心烦意乱。就你现在这种状态,别说是下棋,干什么事都是满盘皆输。时候不早了,改日我再来领教你的棋艺。”说完往外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非常真诚地补充了一句,“童特派,你们要真能找到吴友亮虚构利润的确凿证据,依法关掉海天那种不讲诚信的会计师事务所,那也是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话一说完就扬长而去,只剩下童北海目瞪口呆地看着孙立新的背影。
7.5 杜慧卿将自己的奥迪车停在家门口。当她下车后向楼门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发现方宏宇也从三菱越野车上走下来。
两个人都表情复杂的相互打量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斜射着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街面的水泥路上,长长的。
已是深夜,整座城市早已进入酣睡之中了。
最后,还是杜慧卿打破了沉默:“宏宇,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方宏宇点点头,恳切地说:“姐,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杜慧卿不冷不热地问:“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