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审计报告》》 · 纯钢 · 2026-07-25
《审计报告》
作者:纯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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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报告》第一章1.1 报纸后面,那双美丽的眼睛又看过来了。
不用扭头,就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灼热。说实话,一个男人是很难对这样一种大胆的注视做到无动于衷的,何况对方还是一位美丽的异性,哪怕你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也不行。
至少,方宏宇目前的感受就是如此。
这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审计署驻信州特派员办事处新上任的主持工作的副特派员从进入候机楼大厅、在长排椅上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那双追逐他身影的美丽的眼睛。
追逐的目光来自侧对面长椅上坐着的一位女孩子,方宏宇进大厅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她的存在了。女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梳着长长的披肩发,手中拿着一张报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但是,令方宏宇不解的是,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她依然是那副专注看报的姿势,可似乎看的是同一篇文章。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那对美丽的大眼睛和明亮的前额,五官的其它部分都被那张报纸遮得个严严实实。那情景,既可以让你觉得她在刻意遮掩着什么,也可以让你觉得她是刻意在提醒你什么。尽管看不见她的整张脸,但她那宽宽的明亮的前额、那乌黑发亮瀑布般倾泻在脑后的披肩长发,以及她裸露在连衣裙外雪白的肌肤、修长的肢体无一不显示出她清新、淡雅、飘逸的气质。
她是谁?是署机关的同事、北京的朋友、还是多年前信州相识的故人?若是,她为什么不过来打个招呼,若不是,她为什么总在报纸后偷偷地打量自己。方宏宇几次都想从飘过来的目光中捕捉到些什么,可她就像一只反应敏捷的小兔子,只要方宏宇探询的目光一扫过去,女孩总能不着痕迹地化解掉,仿佛她一直关注的并不是对面的方宏宇,而是手中的报纸,她的眼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报纸半秒钟的时间。
这让方宏宇感到既恼火又无奈。
真是个难懂的女人。
一个女人,就是一本难懂的书,方宏宇不由得想起了一位哲人说过的话。此时此刻的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位哲人说得特有道理也特别深刻。别的不说,就拿自己那位远在美国连面都不见就委托律师把离婚手续办妥了的老婆肖肖来说不也正是这样吗?
方宏宇是昨天才办完离婚手续的,准确地说,是二十个小时前。
昨天可能会是方宏宇这一生中想忘也无法忘掉的日子,所有的事情来得是那样突然,事先连一点儿预兆都没有。
当方宏宇和他的妻子派来的马律师走进街道办事处的大门时,他的表情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自从妻子出国后,两个人就没有少为方宏宇的事吵过,肖肖态度坚决地要求方宏宇也和她一块儿出去,方宏宇就是不松这个口,一气之下,妻子回国连儿子也接走了。
昨天一大早,方宏宇正准备出门去署里上班,一个戴金边眼镜的斯文男子敲响了他的门。自称是妻子肖肖从美国请的委托律师,全权代表她回来办理与方宏宇离婚的事情。方宏宇一下子就蒙了,满腔的血气直往脑袋上冲,好半天才冷静下来。看着律师递过来的妻子在美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方宏宇的心里一片冰凉,肖肖啊肖肖,你为什么如此绝情?我除了同意离婚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那个胖胖的、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从一堆文件上抬起头来,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盯着眼前的两个大男人,一时间,气氛有说不出的尴尬。
女办事员摇了摇头,一边看文件一边嘀咕:“哟!这扯结婚证、办离婚证的事儿我见得多了,可两个大男人来办离婚我可还是头一回见。”方宏宇脸色铁青,抿着嘴一言不发,马律师赶紧解释:“我是律师,也是肖肖女士的委托代理人。”女办事员手里办着各种手续,不过嘴巴可是一刻也没有闲着:“这夫妻其中的一方出国了,结果最后两人就离婚了的,现在可不是什么新闻。你说好好的人,一出了国别的没学,偏偏先学会了离婚。我看这美国呀,是自由得过了头,……行了,一式两份,收好。”方宏宇头脑一片空白,目光茫然地不知望向何处,女办事员“当当”地在离婚证上敲着大印,震得他的耳朵“嗡嗡”直响,那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好像不是敲在离婚证书上,而是砸在方宏宇的心上,心脏也随着一阵阵抽搐起来。
不想再忍受女办事员的唠叨,方宏宇一把抓过自己的离婚证书,狼狈不堪地冲出街道办事处。随后出来的马律师心情和他截然不同,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方先生,我本来以为解除你与肖肖女士的婚姻关系会很棘手,也许会经历一个漫长的困难的过程……也作好了在法庭上与你唇枪舌剑地大干几场的准备。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轻松简单地办好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都觉得有点对不起肖肖女士在美国付给我的佣金了。方先生,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是个好人,好人呐……。”
方宏宇突然止步,回头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什么?我很有意思?是个好人?”马律师忙不迭地点着头:“是、是,你是很有意思,也是个好人、好人。”方宏宇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火山爆发一般发泄出来:“有意思,我自个儿都觉得我他妈特没意思!再说,我是不是好人,也用不着你这个假洋鬼子来说三道四,你给我滚,滚!”马律师见情况不妙,揣着离婚证书一溜烟地跑了。
是啊,有什么意思哩?恋爱三年,结婚十年,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一张离婚证书、一张轻飘飘的纸全部抹掉了。而且,她连面都不肯回来见一面。
这就是女人。
这就是我曾用整个身心爱过的女人,这就是结婚时口口声声要与我相濡以沫、白首偕老的女人。
难懂的女人呵!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打断了方宏宇的思绪,原来是登机的时间到了,航空公司的播音小姐正在通知旅客做好登机准备。方宏宇拎起皮箱站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瞟向对面,搜索报纸后那双美丽的眼睛,长椅上早已失去了她曼妙的身影。
1.2 每次与省审计厅厅长岳歧山见面,童北海都觉得像老电影里我党地下工作者秘密接头般神秘。童北海曾经问过岳厅长,老岳你这样是不是过于谨慎了,既费心又费时,还搞得神经相当紧张,长此以往,你不怕得神经官能症。老岳却说,你当婆婆的哪知当媳妇的苦,我要像你那样是国家审计署派来的副特派员、钦差大臣,帽子、票子都在北京国家审计署人事司的保险柜锁着,地方领导都动不了你,我才不愿受这窝囊气。谁不想堂堂正正、八面威风地当包公?谁不想替老百姓伸张正义、惩治腐败,谁不想轰轰烈烈地破他几个大案在全国审计系统露一手?咱不是条件有限嘛。谁让咱信州政治生态环境复杂?谁让你我干得都是遭人嫌、惹人恨、断人家财路的事?谁让你我去捅马蜂窝、插手省高速集团审计的事?你我在这地头上都是打眼的人,不小心点儿行吗?你就权当是到这公园里散散步、锻炼锻炼身体行不?劳你大驾了。童北海当时就笑了,好你个老岳头,我就说了一句话,倒惹来你一大通牢骚。看你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容易,就依了你吧,秘密见面就秘密见面。
不过,今天见面却是童北海主动约邀岳厅长的。童北海一进公园回廊,就看见岳厅长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等他。
看见童北海过来了,岳厅长笑眯眯地站起来:“老家伙,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么急着见我?”
童北海却无心与老伙计斗嘴,一脸严肃地问:“你知道方宏宇吗?”
岳歧山也感觉到了童北海今天的情绪有点不对劲,赶紧点点头:“听说过,是信州出去的年轻干部,据说办事很有魄力,在署里连续办过几个大案。”
童北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但不急着点燃:“就是他。你知道吗,在咱们说话的这个时候,他大概快上飞机了。他是来信州特派办主持工作的。”
岳歧山大吃一惊:“那你怎么办?署里为什么不把你扶正?这也太……是不是和审计高速集团公司有关?老童啊,这事都怪我,不该把你拖进来搅高速集团这趟混水,是不是省里有人说你坏话了?不然的话,怎么着也该轮着你当一把手。”
岳岐山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愧疚,老朋友在审计系统干了一辈子,这次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没想到……
童北海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挥挥手说:“根本不是这回事。署里这次人事决定与高速集团的审计毫无关系,再说,我这个人也不是当一把手的料。我担心的是,方宏宇来了之后,还让不让我去碰这个高速集团。”
岳歧山还在那儿一个劲儿的自责,一时没有听明白童北海的意思,一脸不解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童北海看了看岳厅长:“我当然不希望把我们自己的同志往坏处想,但是面对信州目前的局面,我不能不多做几手准备。我已经抢在方宏宇回来之前召开了办党组会形成了一个决议,准备报请审计署正式审计高速集团。你觉得怎么样?”
岳歧山愣住了,对于童北海的执著,他既佩服又不无担忧:“好是好,可就是、就是有点儿逼人太甚了,这可犯了官场上的一大忌呀,我担心这会影响以后你和他的关系。”
童北海扔掉手中的烟头,用脚狠狠地踩了两下:“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岳歧山拍了拍童北海的肩膀:“高速集团肯定存在着不小的问题,……只不过要想取得确凿的证据……难啊!我们省审计厅已经铩羽而归了。具体办案人员纷纷到我这里诉苦,说一进高速集团公司,就像只大水牛掉进井里,转来转去使不上力气。所以,一定要有一个总体考虑,把策略定下来后再进点高速集团。就像你和我下象棋时常说的那样,走一步得看五步才行……”
童北海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别趁机臭我了,臭棋篓子的绰号扣不到我头上。……唉,对了,你们不是挖出了个何子扬吗?”
岳歧山没有说什么,反问了一句:“怎么?你想从他身上挖点东西?”
童北海若有所思地说:“对,我想会会他。也许,这个前交通厅厅长的公子手里会握着些有价值的东西。”
说完童北海长叹了一声,他们调查高速集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仿佛面对的是铁板一块,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事到如今,只好寄希望这个好不容易挖出个何子扬来,能不能撬开他的嘴得到有价值的东西,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办到的。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好半天岳歧山才问了一句:“你想什么时候会他?”
童北海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还是接完了方宏宇再说吧,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就到了,我得去安排安排。”
目送着童北海走了好远,岳歧山还坐在石凳子上一动不动,早就有人劝他不要调查高速集团了,在镜州这块土地上,要想扳到高速集团,无疑是拿鸡蛋碰石头。现在倒好,行动还没有开始,童北海那边就出了问题,这日后的工作只怕是更难开展了。不知道下一个他们要对付的是不是自己,那恐怕就不会有童北海这样幸运了,往后的日子,只怕是更难啦。
1.3 一上飞机,方宏宇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实在是太累了,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这倒不是因为刚办完离婚手续和思念远在美国的儿子,而是人教司周司长带来的那张署党组的任命。
离完婚后方宏宇晃晃悠悠地回了家,一路上,他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可他憋着一口气死活不接。打开房门,他将自己重重地砸进了客厅的沙发上,一抬头就看见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三口之家的合影像片,一张张幸福的笑脸此刻却似乎充满了莫名的讽刺。这时他身上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了,他想也没想,掏出手机猛地砸向墙上的全家福,手机的电池与机体分离的同时镜框上的玻璃也碎了。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极了,方宏宇喘着粗气站在客厅里,过去一家三口充满欢笑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不断浮现。
满屋的静寂被突然响起的尖锐的门铃声打破了,他仿若未闻,依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外面的人看来比他更顽强,继续摁个不停,还夹杂着怒吼声:“搞什么鬼呀方宏宇,快开门,我是周正。……快点,我知道你在屋里,开门……。”
方宏宇情知躲不过去了,他起身到卫生间用毛巾抹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把纷乱的头发整了整,才过去打开了门,把人教司的周司长迎了进来。
周司长还没坐下就严厉地质问起他来:“方宏宇,你今天一整天都跑到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你的人,为什么连手机都不接?”
方宏宇喃喃地说:“我上哪儿去了?哈哈!周老兄,十年的婚姻,八岁的儿子,没了,一张纸就全抹掉了。老兄,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司长的语气这才稍微缓和了点:“怎么,你离婚了?离婚当然是情有可原,可你也不能一天都不接电话呀。我告诉你方宏宇,你误了你自己的大事你明白吗?”
方宏宇一怔:“大事?什么大事?你别吓唬我……难道今天还有比离婚更大的事?”
看方宏宇还不在状态中,周司长有点生气了:“当然有。你知道吗,审计长要找你谈工作调动的问题,可我打了你一天的手机都没人接……”
方宏宇这下子才清醒过来:“审计长找我?我的工作要调动?我,……我现在还能找审计长吗?”
周司长叹了一口气:“晚了,他已经上了出国访问的飞机了。审计长本来想在出国前亲自找你谈一谈,可你……”
方宏宇着急了:“审计长要找我谈什么?我的工作有什么变动?周老兄,你就别卖关子了。”
周司长笑了笑:“着急了吧,我还以为你真能沉得住气哩!告诉你,署党组决定,任命你为审计署驻信州特派办党组书记、副特派员,主持全面工作。我把审计长临行前要交待给你的有关事项全录下来了,你带到路上好好听听吧。”边说边把一盘录音带递了过来。
方宏宇愣愣地:“什么?让我回信州?”
周司长有些不解:“怎么,你还不愿意。信州不是你的老家吗?人头熟,情况也熟,正好发挥你的优势嘛。”
方宏宇却是一脸苦笑:“发挥优势?老兄,你想过没有,人家信州特派办主持工作的副特派员童北海今年五十八岁,还可以干两年,你们不抓紧给他把正转了,反而让我去信州特派办主持工作当他的顶头上司,你让我怎么干?”
周司长呵呵笑了起来:“别忘了,你去也只是主持工作嘛。”
方宏宇脸上更加为难了:“那我就更没有底了。”
周司长表情马上严肃起来:“我说方宏宇呀,要都有底还能轮上你呀,党组都定了的事你还在这儿磨叽啥。还是多想想去了后怎么开展工作吧。童北海是个性格耿直的人,业务精、原则性强,就是脑子不大爱转弯,是个炮筒子,只要心里服了你,合作倒也不难。”
方宏宇声音低了许多:“保不准老童对这事还有其他想法。”
周司长把手一挥:“他有没有别的想法我不知道,也不敢打包票,就是有,也是正常的,五十七八岁的老同志能没有个活思想。这一点你应该有个思想准备。至于他服不服你,那就要看你自己有没有真本事,有没有亲和力,工作干得怎么样了。好了,毛主席不是说过‘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吗,牢骚话就到此为止。赶快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就去信州上任吧。”
方宏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明天?”
周司长坚定地点点头:“对,明天。这是审计长临行前特地交待的。执行吧,我的方特派员。”
“方特派员,方特派员。”方宏宇耳边传来一阵甜蜜的呼唤。
他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一张年轻漂亮的脸映入了他的视线。宽宽的前额,美丽的大眼睛,乌黑明亮的披肩发,淡蓝色的连衣裙,越发显得明眸皓齿,肌肤赛雪,这不正是坐在候机厅长椅上用报纸遮着脸偷偷观察自己的那位姑娘吗?果然没猜错,她长得的确很漂亮!
看着方宏宇满脸的疑惑不解,那姑娘忍不住笑起来:“方特派员,方先生。”
方宏宇还没有回过神来:“小姐,你是在叫我吗?”
姑娘挑了挑眉:“难道你不是去信州特派办上任的主持工作的副特派员方宏宇方先生吗?”
方宏宇眯起眼睛,努力地辨认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女性,终于,他从那双美丽的眼睛中读出了什么:“你是……于然,小然然。”
于然不满地撅起了小嘴:“哼!人家都跟了你大半天了,现在才认出来。俗话说,一旦做了官,眼睛准朝天,这话呀用在你身上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方宏宇忍不住调侃起于然来:“真是女大十八变,你现在这么靓,我哪敢随便乱看呵,你不是存心让我犯错误吗?不过,你现在虽然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也不许没大没小的,小时候你不是叫我方叔叔吗?”
于然不服气地反驳:“你才大我一轮,叫你叔叔我太亏了。”
方宏宇叫了起来:“我当你叔叔,那可是历史形成的,我们还是应该尊重历史嘛。再说,你已经叫了十几年了,猛一改口大家都不适应。”
于然分毫不让:“我这才是还历史本来面目。不管你怎么说,从今往后我就叫你宏宇哥了。”说完,就在方宏宇身边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方宏宇继续逗弄她:“那你管我叫哥我不就吃亏了?”
于然一脸天真烂漫:“嗨,堂堂大特派员和我这个小女子较劲,是不是缺少点绅士风度呀?就算你吃亏,那也是吃的我这位大美女的亏,别人想吃还吃不上哩!”
方宏宇摇了摇头:“都过去七、八年了,你的疯劲儿怎么一点儿也没减,还是这样没大没小的。”
于然打断了方宏宇的话:“你说得不对,准确地说是九年零一天。”
方宏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久吗?你怎么记得这样精确?”
于然得意极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只能说明我心中装着你,你呢?这么多年,你想起过我吗?”
方宏宇支吾着:“谁敢忘记你这个梳着羊角辫、成天蹦蹦跳跳、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呀!”
于然又抢过话头:“别一口一个小丫头,我不爱听。我问你,这些年关于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面对于然的咄咄逼人,方宏宇有些招架不住了,含含糊糊地说:“我……我就听说你越长越漂亮了。”
于然死死地盯着方宏宇的眼睛,揶揄道:“编,你就使劲地编吧。这么大个人,连讨好女孩子的话都不会说,难怪……”
见于然说着说着停下来了,方宏宇的好奇心倒被吊起来了,追问:“难怪什么?”
于然妩媚地一笑:“难怪呀,难怪有人说你反应迟钝。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虽然你不知道我这几年在干什么,可是你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
方宏宇来了兴趣:“我所有的事你都知道?”
于然的语气里满是得意:“那当然。”
方宏宇才不相信:“小丫头又信口雌黄了吧,你既不是中央情报局长,更不是007 ,还敢夸口所有的事都知道。”
于然小嘴一撇:“嘿,还不相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给你一条最新最有价值的信息怎么样?”
方宏宇坦然地把两手一摊:“请讲。”
于然静静地看了方宏宇一眼,微微一笑,俯在方宏宇耳边轻声说:“你昨天上午刚办完离婚手续。”
方宏宇惊呆了。
1.4 特派办党组成员、办公室主任赵宝才陪着副特派员童北海在信州机场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着。这时,省委副书记兼常务副省长范翔忠的秘书戚锋走了过来:“童特派,我是范翔忠副省长的秘书戚锋,请跟我直接到候机坪接方特派吧。”说完,扭头向绿色通道走去。
“从北京到信州的班机还有10分钟就要降落了,请接机人员做好接机准备。”信州国际机场的大厅里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回荡着。在离机场不远的空中,一架波音747 飞机徐徐飞来。赵宝才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又看了看身边的童北海和戚锋,童北海还像开始一样面无表情地站着,戚锋在一旁不停地打电话。
赵宝才用抱打不平的口气说:“真没想到署里会派人来。副特派员你都干了八年了,也主持了近一年的工作。不管从哪种角度讲,都应该给你转正才是,哪怕是过渡一下也可以嘛!”
童北海一脸的漠然,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丝毫表情的变化。
赵宝才继续说:“特派办的人都为你鸣不平,自发地要向署党组写信,我打算带头签名……”
童北海眉头一皱,打断了赵宝才的嘀咕:“少在这儿说些没用的话,你看看我是当一把手的料吗?都快六十的人了,心肝肺全坏,进取心全无,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还过渡一下,过什么渡?你打算把我渡到哪儿去呀,渡过通天河去西天呀?我可警告你,不负责任的话少讲。否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这个办公室主任,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赵宝才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还不行吗?”
这时,方宏宇和于然已走下了舷梯,于然似乎想去挽方宏宇的胳膊,但方宏宇侧了侧身子,做了个女士请先的手势。于然白了方宏宇一眼,把手往小嘴上一碰一挥,做了个飞吻,格格笑着说:“大特派员,我先走了,明儿见!”没等方宏宇答话,她拖着行李就走了。这一幕正好被童北海看在了眼里,他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赵宝才忙抢先一步迎了上去:“欢迎你呀方特派员,这是童……”
没等赵宝才把话说完,方宏宇就热情地伸出了手:“老童,童特派员,你好呵!我们开会时见过面。你可是我们审计系统的老先进了,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呀!”
童北海有些不好意思了:“徒有虚名,徒有虚名。”
方宏宇依然真诚地说:“以后我们就在一个锅里盛饭吃了,还请老兄多多关照。”
童北海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应该是我请你多关照,你现在是我的领导了嘛。”
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尴尬,两位信州特派办的最高领导第一次见面,气氛就有些僵硬,日后看来,这初次的见面竟有着某种的预示性。
戚锋连忙上来解围:“方特派员,我是范翔忠副省长的秘书戚锋,范省长让我代表他来迎接您。本来,他要亲自来机场的,可他得到消息晚了点,有个外事活动实在是推不掉,特地让我向您转达他的歉意……”
方宏宇应道:“范省长太客气了,作为我的老上级,我应该主动去看他才对。不过,今天我们特派办已经有了安排了。”一边说一边看向童北海。
童北海马上会意地接过话头:“是呀,已经安排好了。”
戚锋恳切地说:“不行不行,我来时,范省长反复交待过,无论如何,这顿接风酒都应该由省政府来安排。”
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范翔忠是信州引人注目的强势人物。这种强势当然和他目前这种地位:省里第三把手、下一届省长最热门的接替人选有关,但更主要的是他的熟悉经济工作、善于宏观决策和驾驭全局的能力。他在省政府两个最重要的综合经济部门: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担任过一把手,又当过全省经济大市的市委书记,既有基层全面工作的经验,又有多个综合经济部门工作的经历,既熟悉宏观经济运行,又深谙微观经济的门道,所以,他总能在一些关键会议的关键时刻,发表一些与众不同的领导决策层最需要的真知灼见。而这些与众不同的真知灼见后来往往又被实践证明是符合省里的经济运行实际情况、对发展全省经济大有裨益的。凭着这身本事,在发展就是硬道理,党和政府的工作都必须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今天,范翔忠自然成了省委省政府两套班子中凤毛麟角的人物。
范翔忠同志是那种想干事、敢干事、能干事、能成事的干部。一位中央领导视察完信州的工作后曾这样评价他。
范翔忠还有极好的人缘。他不是那种成天冷冰冰的板着脸、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的领导。他待人大方热情,下去检查工作时,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大耳朵百姓,他都能亲热地拉着你的手说长论短,叙叙家常。若是遇上红白喜事,婚娶嫁丧,他也和大家一起凑凑份子。那年九江发大水,他一下子捐出了全年的工资,一时在全省传为佳话。他还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本事,只要是近距离和你拉过手、说过话,下次见你时,他一定会很亲切很准确地叫出你的名字。这常常让那些在基层工作的同志激动不已,激动之余又会平然后出几分敬佩,愈发觉得范省长平易近人,联系群众,真正继承了党的好传统好作风。
靠得住,有本事,群众拥护。
范翔忠成为强势人物理所当然。
范翔忠在省政府招待所设宴为方宏宇接风。
一见面,他就热情地握住方宏宇的手:“宏宇呀,你这可是衣锦还乡呀。要是在古代,应该叫你监察御史还是什么八府巡按呀?总之一句话,中央派来的钦差,我可是真心欢迎你这位钦差呀。”
又握住童北海和赵宝才的手说:“早该去看看特派办的同志们呀,这工作一忙就脱不开身呀。当然罗,我这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主要还是对特派办关心不够。大家请随便坐。现在宏宇回来了,我要尽快把这一课补上。”
范翔忠落座以后,大家也都依次坐了下来。
童北海接过范翔忠的话:“范省长太客气了,我们特派办的工作离不开地方党委、政府的支持。以前,也没少给省里添麻烦。”
范翔忠关切地问童北海:“老童呀,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要说责任,也都在我身上,咱们还是团结一致向前看。说说看,特派办目前有什么困难没有?我们今天就来个现场办公……”
童北海连忙打蛇随棍上:“好呀,范省长既然诚心诚意想帮我们,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办的办公楼是八十年代中期修建的,各种设施太陈旧了,现在想翻修一下,职工宿舍也一直没有解决,虽然国家计委立了项,但批下来的资金缺口太大,就这个问题,我们给省政府专门打了报告。”
范翔忠专注地听到这里,赶紧问:“专门打了报告,有多长时间了?”
童北海想了想,回答道:“有一年多了吧,一直没有音讯。”
范翔忠有些愠怒地问戚锋:“有这种事?小戚呀,你见过特派办的报告吗?”
戚锋立即否认:“没有呀,我没看见,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查查,看看是不是压在什么地方了。”
范翔忠有些不高兴了:“在什么地方压住了?小戚呀,你这官不大,可僚不小呵。这样吧,宏宇、老童,你们赶紧补个报告,[奇/书\/网-整.理'-提=.供]下次省长办公会我就提出来。我们省里财政虽然紧了点儿,但特派办同志们的起码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还是应该保证。好了,工作的事儿今天就谈到这儿,下面的主题是喝酒。来来来,大家举杯啊。今天没别的意思,就个接风酒,中心话题就一个,欢迎宏宇回家。”
1.5 正当范翔忠在省政府设宴为方宏宇荣归故里接风洗尘的时候,方宏宇的母亲也在为儿子的归来在自家的厨房里忙碌着。
几样有模有样的家常菜已经摆在了桌子上。
住在隔壁单元的省交通厅厅长、省高速集团公司董事长杜慧卿的父亲、退休教师杜国明推开门走了进来:“嘿,老妹子,是过年还是做寿呀?”
方母头也没回:“既过年,又做寿。”
杜国明更感到摸不着头脑了:“不对呀,过年,还差八丈远哩;做寿,离你六十六岁的生日也还有一些日子,是有什么喜事吧?对,肯定是有喜事。”
方母笑容满面地从厨房走了出来:“老杜呀,告诉你吧,我儿子回来了。”
杜国明也惊喜万分:“宏宇回来了,他可有好几年没回来了,真是喜事,大喜事呀!”
方母继续报告好消息:“他被审计署派回信州特派办当主持工作的副特派员。”
杜国明有些不能肯定:“那就是说,宏宇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方母点了点头:“对呀,不走了。”
杜国明乐了:“好好,今天我开戒,陪你儿子喝一杯。”
方母故意泼他的冷水:“哟,我又没请你,你开个什么戒呀?”
杜国明嘿嘿一笑:“你不请我,那打电话叫我过来干啥?”
方母将手中的锅铲塞到杜国明手里:“给宏宇炒几个地道的家乡菜。”
杜国明有些得意地说:“你还真是找对了人,宏宇从小就爱吃我炒的菜。”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忙了起来,一会儿又把头从厨房里伸出来:“给我一个盘子……对了奇$%^书*(网!&*$收集整理,慧卿知道宏宇回来的消息了吗?”
方母打开柜子取盘子:“我这消息还是慧卿打电话告诉的。”
杜国明摇了摇头说:“我这当厅长、董事长的女儿算是给你养了,有什么好事、大事都是先想到你。”
方母笑笑反驳道:“我那当特派员的儿子不也是替你养的吗?从小有什么事,他不总是先找你商量吗?就许你霸占我的儿子,不许我抢你的女儿?你还讲不讲理?”
杜国明哈哈一笑:“算了算了,你我半斤八两,扯平了。”
方母的脸上写满了欣慰:“看着他们姐弟俩这么出息,我们也没白辛苦一场。”
省政府招待所的晚宴仍在进行着。
范翔忠正在就全省的经济发展和交通枢纽建设之间的关系侃侃而谈:“……就我们省来说,制约经济发展的瓶颈就是交通。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一个乡、一个县如此,一个省更是如此。这几年,我们在解决交通这个瓶颈问题上是花了很大的气力的,尤其是在高速公路建设上,应该说是取得了明显的效果,现在,横贯全省南北的高速公路主干线已全部建成,全省四千万群众无不为之欢欣鼓舞呵!这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我们的女交通厅长杜慧卿,你的慧卿大姐呵。你们看,信州人生得邪,说都说不得,说曹操,曹操就到。”
杜慧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方宏宇一看见她,难以克制自己的兴奋,忍不住站起来叫了一声:“慧卿姐。”
杜慧卿又惊又喜地走上去捶了方宏宇一拳:“哎呀你个好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先告诉大姐一声,眼睛里只装着省长大人,忘了我这个大姐了吧?”
两个人见面时的快乐和亲热也感染了周围的人,范省长也跟着凑起了热闹:“看看,好人难当吧,我刚刚还在夸你,你反到将我当成了打击目标,你们姐弟的事,我可再也不敢管啦。”
杜慧卿在方宏宇和童北海之间坐下,接着范翔忠的话往下说:“范省长,谢谢你的好意。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护犊子。您以后就别夸我了。我这个人干工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修路这点事儿,这两年,告我的信还少呀?你的抽屉怕不都被塞得满满的吧。宏宇呀,我是真诚地欢迎你回来啊。省审计厅刚结束了对我们高速集团的审计,而且给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审计结论,要是你们特派办……”
童北海有些唐突地打断了杜慧卿的话:“杜厅长是不是也想让我们特派办去审计你们的高速公路集团呀?要真心欢迎,我们一定配合。”
杜慧卿显然对童北海突然打断自己的话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她愣了一下马上又表现得很坦然:“当然是真心欢迎。我可是体验过审计工作给我带来的好处……五年前,我还在建设厅当副厅长主持信州市平房改造的时候,就有大量的匿名信举报我贪污受贿。省委让纪委和省监察厅、审计厅组成联合调查组查了整整一年,审计报告出来后,帮我洗清了冤情。童特派,你说我能不真心欢迎审计吗?算了算了,我也不要在这里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认准了一个理,只要你是真心为国家为人民做实事好事,老百姓会记住你的,组织上也会理解你的。”
范翔忠插话道:“身正不怕影斜,脚正不怕鞋歪。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老老实实为人民办实事、办好事,别人爱议论什么就让他议论呗!就算有一大堆诬告信,又能怎么样?也许短期内会受到人们的一些误解,但历史终究会证明你的清白。杜厅长的经历不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么?”
杜慧卿叹了一口气:“话虽讲得在理,但做起来却实在难呀。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你一方面要在前面冲锋陷阵,全力以赴,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分散精力去提防从背后射来的明枪暗箭。”
童北海一语双关地说:“要是这样,杜厅长做人不是太累了吗?”
杜慧卿也借题发挥起来:“是太累了。不怕你童特派见笑,有时,我还真想解甲归田,激流勇退。”
范翔忠立马把杜慧卿的话堵了回去:“退,往哪儿退呀?首先我这一关你就过不去。你退了我找谁干活去?放心,只要你扎扎实实工作,只要你不把钱装进自己的腰包,只要你一心一意为了老百姓,有什么雷我帮你去顶,有什么风我替你去挡,有什么诬陷诬告,我和宏宇、童特派一起还你一个清白。宏宇、老童,我的话你们赞不赞成?”
童北海不阴不阳地说:“关键还是她自己要清白,她自己要是不清白,谁也给不了她清白。”
杜慧卿的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了:“童特派说得对,清白是别人给不了的,是黑是白历史自有公论。我的清白也用不着别人给。”
范翔忠也立刻感到了二人之间的火药味,马上端起了酒杯:“看看,话扯远了不是,欢迎宴会怎么开成了研讨会了。来,为了感谢信州特派办多年来对我省工作的支持,让我们一起敬几位特派办的领导一杯。”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样被轻轻化解掉了,酒桌上又热闹起来了。
杜慧卿站起身来给童北海倒满酒说:“童特派员,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可以说是神交已久了,今天,我借花献佛,先敬你三杯。”
赵宝才赶紧护着童北海:“杜厅长,我们童特派身体不好,不能喝酒,这酒我代他喝。”
杜慧卿爽快极了:“不管谁喝,我先干为敬。”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冲着童北海亮了亮酒杯。
童北海一把从赵宝才手里夺过酒杯:“杜厅长敬的酒,我怎么能不喝呢!”说完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喝完后却忍不住大声咳了起来。
杜慧卿忙递给童北海一条毛巾:“童特派真是够朋友,不过,要是身体不好不能喝,就别勉强了。”
童北海咬紧了牙关:“不,难得有机会和杜厅长喝酒,也是我童北海的荣幸,哪能不奉陪到底呢。”
看得出,二人显然较上了劲,几杯酒下肚,童北海就有了几分醉意,杜慧卿则依然谈笑风生。
这时,杜慧卿的手机响了,她说了声“对不起”便打开手机听了起来:“对,我是杜慧卿呀。哦,原来是伯母呀……宏宇他在,对,他就在我旁边……您稍等一下,我让他给您讲。”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给了方宏宇,“是伯母的电话。”
方宏宇从杜慧卿手中接过手机:“妈,你怎么……哦,可能是我的手机没电了……你别急,等会儿我就回去。对,是范省长请吃饭。”
范翔忠走了过来:“宏宇,等等,让我跟你母亲说几句。”边说边从方宏宇手中接过手机,“老嫂子,你好啊,我是翔忠,真不好意思,宏宇一到我就把他劫持了。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吧?一直说抽空去看你……等你六十六岁大寿那天,我一定去了这个心愿。对,我一定去,老嫂子,你要保重呀!”
赵宝才扶着醉意朦胧的童北海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卫生间,童北海“哇”地一声冲着马桶就是一通狂吐。
赵宝才急忙为童北海拍打着后背:“童特,你这是何苦哩!医生明明不让你喝酒,可你……”
童北海喘着粗气:“我实在是看不惯杜慧卿那做派。宝才啊,今天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我老婆,免得她又跟我发神经。”
赵宝才用手纸帮助童北海擦干净了嘴,说:“童特,你今天犯了大忌讳,酒桌上有几种人不能忽视,梳小辫的,揣药片儿的,戴镜片的。人家杜慧卿可是女中豪杰,人称杜三娘,杜三娘你明白吗?说是有一次,她在高速公路工地上与包工头拼酒,一连喝了三斤白酒,硬是没倒下,倒把那些包工头一个个喝得人仰马翻。打那以后,工地上几万民工,没有哪个人敢在她面前提个酒字,你说,你哪是她的对手。”
童北海用水洗了洗自己的脸,看了看镜子说:“宝才,你说,能喝三斤酒的人,还能叫女人吗?”
赵宝才眨了眨眼说:“现在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女人难懂’吗?”
童北海摇摇头,重复着赵宝才的话:“女人难懂。难懂。”
赵宝才似乎想起了什么:“童特,你都亲眼见了,方特和范省长、杜厅长的关系可是非同一般呀。”
童北海用手拍拍自己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我喝得有点高了,什么也没有看见。”
1.6 童北海终究不是杜慧卿的对手,宴会结束时,方宏宇和赵宝才发现他竟然在特派办的车的后排座上睡着了。看着童北海口中传出的断断续续的鼾声,方宏宇笑着对赵宝才说:“宝才,你就辛苦一趟,将童特派送回家,一定要小心照顾好,亲自把他交到夫人手里。我坐杜厅长的车回去就行了,我们俩家住得很近。你转告童特派一声,我明天下午两点半去办里报到。上午,我得尽尽孝,中午再陪我妈吃顿饭。”
赵宝才谦恭地点点头:“方特派几年没回家,陪陪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你别着急,下午过来与大家见个面就行了。明天早上,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方宏宇边上杜慧卿的车边对赵宝才说:“那就劳你费心了。”
车一开动,方宏宇就对坐在身边的杜慧卿说:“姐,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好的酒量。你手下的那些老总都不敢和你叫板吧?”
杜慧卿口气中有几许得意:“那是当然。不过,我这也是让他们逼出来的。省里第一条高速公路刚动工兴建的时候,整个工程原计划三年完成。可省里为了引进两个国际大项目,非要提前一年通车。范省长主抓招商引资,他给我下了死命令。决不能因交通问题而影响数十亿美元的项目落户信州。没有办法,我只好请分段承包的工头们喝酒。平时那些工头都是有求于我,我罚他们喝酒的时候多,那次一看机会来了,他们都想报复我,想把我当众放倒,出我的洋相。好家伙,他们在酒桌上一字摆开了十个高脚杯,就是喝葡萄酒的那种玻璃杯。每只杯子倒了大半杯白酒,十杯倒下来,满满两瓶五粮液都空了。整整两斤五粮液呀,还是五十三度的。一个包工头代表代表他们大家对我说,杜厅长,三年的活要我们两年干完而且还要保证质量,这可是个大人情呀。看在你杜厅长为人不错又是一心为公的份儿上,我们哥儿几个决定把这个大面子给你了。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条件,就是看你愿不愿给我们这拨穷兄弟一个面子,今天你要是能把桌上这十杯白酒全喝了,那就说明你是真心想交我们这帮穷朋友,就是看得起我们这些大老粗哥们儿。提前完工的事,全包在我们身上了。我当时故意反问他们一句,要是我不喝哩?他们说,不喝也行,我们也会帮你。不过,只能是尽力而为,能干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提前一年竣工的事怕是不敢保证。我当时就端起了一杯酒,说了声,你们说话可要算数。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把酒喝了,到时我们若不能完成任务,你怎么处置我们都成。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哥儿几个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我今天就成全你们这张大面子。到时若不能提前一年竣工,我就把你们几个放在白酒缸里淹死!”
方宏宇忍不住问道:“后来怎么样?你真将那些白酒全喝了?”
杜慧卿“哼”了一声:“当然,我当时连气都没喘一下,一口气将十大杯白酒全干了。”
方宏宇追问了一句:“那些工头哩?”
杜慧卿头一昂:“他们呀,全吓傻了。全场足足有两分钟没人敢说一句话。”
方宏宇佩服极了:“你肯定是将他们震慑住了。”
杜慧卿笑了笑:“那是自然。主要是他们没想到我会来真格的,更没想到我有那么大的酒量。”
方宏宇轻松地开起了玩笑:“这一喝,你肯定出名了吧!”
杜慧卿感慨万千:“可不,从那以后,整个修路大军和省政府机关没有不知道我杜慧卿的,也正是从那时起,再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喝酒两个字。他们还背着我给我编起了顺口溜:杜厅杜厅,白酒二斤,女中豪杰,不服不行。你看看,你看看,在他们眼里,我都快成酒王了。”
方宏宇听着听着笑了起来:“姐,你不像个厅长,倒像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侠。”
杜慧卿叹了口气说:“这也是被他们逼上梁山。在基层工作,光靠讲道理靠温良恭俭让是不行的。他文的时候你得比他更文,他野的时候也得比他们还野,否则,很难让他们服你。……哎,对了,光扯闲话了,肖肖和小方涛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好几年了,你妈老念叨着想孩子哩。”
方宏宇一下子被戳到了痛处,只好掩饰着:“他们娘俩儿在北京,一个上学,一个上班,我一个人先过来踩踩点儿。”
杜慧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宏宇,你是姐看着长大的,你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你肯定和肖肖出了问题,招了吧,就别瞒着了。”
方宏宇只好吞吞吐吐地招认:“姐,肖肖和我离婚了,儿子也被她带到美国去了。”
杜慧卿也颇感意外:“你们俩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说离就离?”
方宏宇只有苦笑:“感情好?姐,这婚姻好比穿鞋,合不合适,只有自己心里明白。”
杜慧卿很替方宏宇担心:“就算是要离婚,那也不至于非要去美国呀,把小方涛带到那么远的地方,老太太那里你怎么交待?”
方宏宇也是万般无奈:“我还没有想好哩,真不知道该怎样向妈开口,到时候再说吧。唉,不说我了,大姐,你怎么样?老一个人过也不是个办法。”
杜慧卿也跟着叹起气来:“老弟,说实话,你姐也过得并不怎么样。自从你姐夫去世之后,我的心里早已没装过男女情爱的事儿了。每天在厅长这个位置上,把自己搞得越来越不像个女人,……哎,不说了。你的这件事姐还真帮不了你,不过,你今天最好先别和老太太提肖肖的事。先搪塞过去,等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老太太通情达理,会想通的。”
方宏宇点点头:“姐,我听你的。”
方宏宇的母亲为欢迎儿子归来正在举办一场家宴。只不过,今天掌勺的却是杜慧卿。
方宏宇一边为杜国明倒酒一边说:“杜伯,好几年没陪你喝酒了,今天,我要好好敬您几杯。”
二人碰了一杯,一干而尽。可是一放下酒杯,杜国明显得有些激动,连眼圈儿都红了。
方宏宇大感意外,讷讷道:“杜伯,怎么了?您……”
方母也有些诧异:“他杜伯,你这是……”
杜国明擦了擦红红的眼圈,可还是控制不住声调的哽咽:“没事没事,我这是高兴的,一高兴就想起了老方,可惜他走得太早了,看不到小宇现在这么出息。”
方母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声音低沉地说:“唉!也是他命薄啊,他杜伯,这些年多亏了你了。”
杜国明也很动情:“弟妹,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跟老方是患难之交,那叫什么?托孤啊,怎么着,我也得对得起我的兄弟呀。当时,他拉着我的手说:杜哥,这辈子兄弟拖累你了,可把他们娘儿俩托付给别人我放心不下呀,大恩大德,来生再还吧。”
杜慧卿端着一盘菜过来放在桌子,责怪起父亲来:“爸,挺高兴的日子你说这些干嘛呀,这不是招大家哭吗?”
杜国明赶紧抹了一把眼泪,拍拍自己的头:“糊涂了糊涂了。慧卿说得对,今儿是个喜庆的日子,应该高兴,高兴才对。”
方宏宇站了起来,一把拉住杜慧卿:“姐,别忙了,快坐下吧,弄这么多,又吃不了。”
杜慧卿拿起酒瓶,给方宏宇和父亲的酒杯倒满了酒,才在方母旁边坐了下来。
方宏宇看着杜国明满怀感激:“父亲去世时我还不到三岁,印象里我从小就长在杜伯家里一样。在我的心目中,父亲的形象和杜伯的形象是重叠的。”
方母也很激动:“是啊,你父亲给了你生命,而你杜伯却教给了你做人的道理和尊严。施教之恩,永世不忘啊……小宇,再敬你杜伯一杯。”
方宏宇连忙端起酒杯:“好嘞,杜伯,我敬你。”
杜慧卿也跟着举杯:“伯母,您这话就见外了。您不常说,我们两家不和一家人一样吗?再说那些可就生疏了。来来来,我们大家一块儿喝一杯,为宏宇这么有出息,干!”
家宴的气氛越来越浓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方母也异常高兴,不断殷勤地招呼着杜家父女,还一个劲儿地往儿子碗里挟菜。
突然,方母想起了什么,不满地对儿子说:“宏宇啊,你怎么没让我的孙子一起回来?唉,要不说这人不能老,这人一老,念想就多,有时候,还真有些想他们。”
方宏宇看了一眼杜慧卿,故作轻松地告诉母亲:“他们娘俩去美国了,昨晚上不就跟您说了嘛,他们在美国挺好的。”
方母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儿子:“唉,好什么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哪。再说了,现在中国搞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得这么快,全世界的人都跑到中国来寻找机会。你说,他们娘俩跑到美国凑什么热闹?”
方宏宇哭笑不得,只好继续应付母亲:“方涛只不过是出去上学,学完了本事还得回来工作。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到时候他一回来,怕是你赶也赶不走,你别嫌他烦就是了。”
方母这才笑了,过了一会儿,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疑惑地对儿子说:“宏宇,特派员这个名字好像有点怪怪的。一说起特派员,就会让人想起电影里国民党时期那些个头上戴着礼帽、架着墨镜,手里还拄个文明棍儿的人,你们审计咋也……”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大家都笑起来了。
正在这时,方宏宇的手机响了。他赶紧起身接电话:“喂,你好,是我。哎,是你呀,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什么,待会儿你来接我?”
1.7 方宏宇钻进了于然那辆很富有特色的甲壳虫汽车,一抬腿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于然笑吟吟地看着方宏宇:“去哪儿?大特派员,是送你去特派办报到,还是先去其他地方蹓达蹓达?”
方宏宇笑嘻嘻地打趣起于然来:“你一个大老总,放着自己的大买卖不去做,偏要来给我当司机,你就不怕公司职工有意见?”
于然故意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回答:“我现在谈的,正是一桩大买卖,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买卖。这笔买卖要是谈好了,说不定会给我和我的公司带来不可估量的效益。”
方宏宇似乎一下子从于然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但仍然装老成:“看看,看看,疯劲又上来了吧,有闲工夫在这儿磨牙,还不如拉我去环城高速上蹓一圈。”
于然心里一惊,奇怪地看了方宏宇一眼,然后淡淡一笑:“明白了。”
一听这话,方宏宇倒有些不明白了,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于然还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并不直接回答方宏宇的话,只是反问起方宏宇来:“你刚回到信州不久,就迫不及待地要去环城高速上蹓达,你说我明白了什么?”
方宏宇看着于然嘿嘿一笑:“几年不见,小丫头真是长成大人了,连说话都会绕着弯子了。”
于然这下不乐意了,气鼓鼓地说:“方特派员,我得严肃地告诉你,千万别把年近三十还待字闺中的老姑娘叫小丫头,这是第一。第二,几年不见是因为你躲着我不见而不是我不想见你。”
方宏宇被逗乐了,哈哈一笑说:“我躲你?我为什么要躲你?”
于然马上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不知道,反正我每次进京,你不是出差就是开会,不是去东部就是到西南,天南海北的事儿没有你不忙乎的。”
方宏宇学着她的口气认真起来:“所以说,我从来就没有躲过你呀,我确实是在东跑西颠地忙工作。”
于然悻悻地说:“好了,你现在终于忙出了头,忙到我们信州当特派员了。”
方宏宇张口想说什么,想了一想又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了。
于然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我舅舅说我老嫁不出去没有人要,归根结底的原因就是太矫情,说话太咄咄逼人,好了,我不逼你了。”
于然这一说,倒提醒起方宏宇来,:“昨天晚上,你舅舅为我接风,他整个晚上都谈笑风生,精神状态很不错。”
于然一副“我不了解谁了解”的口气:“那当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如果不出意外,他副省长前面的那个副字用不了多久就能摘掉了。政绩显赫、仕途通达,你说范翔忠同去的心情能不好吗?哎,大特派员,你不会给他找不愉快吧!”
方宏宇也听出了于然的弦外之音:“于然,我听你这口气不大对劲呀?”
于然反问了一句:“是么?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说完,一踩油门,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童北海正仰靠在自己的座椅上,紧闭着双眼,皱紧着眉头。特派办审计处的年青博士董乐群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慌慌张张地叫着他:“童特派,童特派。”
童北海缓缓地睁开了眼,问道:“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这么火急火燎地。给你讲过多少次了,年轻人,无论遇上任何事,都要沉稳一些。”
对上司的训斥,董乐群有些不服气,急忙分辩:“童特,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下午方特派员的欢迎会怎么开?大家心里可是一点儿底儿都没有……”
童北海还没等董乐群说完,没好气地打断了:“欢迎会怎么开与你有什么关系?这事儿有办公室赵主任负全责,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少在这儿瞎掺和!”
童北海的语气是平日少见的严厉,董乐群立马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低着头向门口走去。但是他并不死心,迈了两步又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又回过头来:“童特,你刚才对唐处长也太那个了点儿,他不就是因为送孩子上学迟到了十分钟吗?”
童北海的火气并没有减弱:“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犟老头不通人情世故,没有人情味是不是?”
董乐群见势不妙,悄悄吐了吐舌头,连忙说:“我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你先好好地休息吧。”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童北海又慢慢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该说说童北海了。
凡是和童北海一起共过事并对他有所了解的人都会用一个字来评价他:实。
童北海太实了,实得有时候让人觉得他有些犯傻。
先说说有关他的第一件傻事。
64年夏天,他从省财政中专学校会计班毕业,那年,他刚刚20岁。20岁的童北海敦厚朴实,虽然身上缺乏城里青年的灵秀和机警,但大山的沉默和厚重却在他身上留下了城里学生少有的淳朴和坚韧。他身材中等,身板儿结实,黝黑方正的脸膛上长着一双又黑又浓的倒八字眉。倒八字眉下是一对深邃的有着强烈穿透力的大眼睛。正是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童北海赢得了一位同班女同学的暗中青睐,财政中专学校校长的千金——一位天真活泼、纯洁得像天使一般的姑娘悄悄爱上了他。即将毕业分配的前夕。校长把童北海叫到了办公室对他说,只要他同意和自己的女儿确立恋爱关系,就可以将他留在省财政局工作。那时,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中专生能脱离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把农村户口变成城市户口吃上商品粮,已经算得上是过上脱胎换骨的好日子了。现在,校长竟然能把童北海的户口直接迁进省城,让他留在省政府机关的大衙门里工作,还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真是天上掉馅饼千年都等不到一回的天大的好事呀!没想到童北海却坚决地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他5 岁那年,父母早已在农村替他订下了一门娃娃亲。我若负了她,她以后在家里怎么做人?童北海用那双深邃的有着强烈穿透力的大眼睛看着校长,坚定地表示。再说,我读书这三年,家里的老人都是她在照顾,猪是她养的,牛是她放的,苦活累活都是她在干,我现在进城吃上了商品粮是公家的人了,就不要人家了,乡亲们还不骂我良心让狗给吃了。我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让我的父母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
听完童北海的一番话,校长也有些动容。
最后,童北海还是留在了省财政局。
是校长向省财政局推荐的童北海。这是一个思想品质极佳的年轻人,做事肯定靠得信的实在人。校长向财政局的人事处长这样介绍童北海。
童北海第二次犯傻便就与审计工作有关联了。
1985年,审计署驻信州特派员办事处刚成立不久,时任信州办财政审计处处长的童北海带队对家乡所在的地区进行财政审计。审计期间,童北海的审计小组发现,地区财政局将一笔用于全区农村中心小学房屋修缮的费用挪用为行署机关干部修建集体宿舍了。结果,有好几所农村中心小学因缺乏资金修缮,夏季连降暴雨,引发校舍倒塌导致几名小学生死亡。
在得知童北海为此事要向中央写报告后,行署的专员连夜找到他,说,北海同志,你是我们的家乡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关注着家乡的建设,给家乡的发展予以了很大的支持。但家乡人民却从来没有为你做点儿什么,惭愧呀!听说你的爱人和女儿现在都还在农村老家,你结婚十几年了还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你夫人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农村既要干农活,又要侍候两位老人,这样下去怎么行哩!这都是我们关心不够,官僚主义嘛。现在有一个机会,有一个让我们改正错误的机会,这个机会北海同志你一定要给我们。最近,我们地区行署要在省城信州建一个联络处,正缺人手,地委和行署领导研究过了,决定把你的爱人作为正式工人招到联络处工作。这样,既可以帮我们解决人手不够的问题,又可使你们全家人团聚,你看行不行?若行,下个月就让你夫人去报到。噢,对了,夫人和孩子两个进城户口指标的事,一并由我们解决。
末了,专员对童北海说,童处长,你是从我们这儿走出去的,又长期在省财政局工作,家乡的财政情况你是清楚的。光靠地区那点儿财政收入,连发工资吃饭都不够,可行署机关大大小小上千号人,吃、喝、住、行,哪样不要钱。单说行署那一二百号年轻人,个个都等着房子结婚,有的都等了七、八年了,实在是没办法,我们才出此下策。挪用六百万元的中心小学校舍修缮费,给行署机关近几年分来的大学生和单身汉盖了三百套宿舍。钱,没一个子儿落入个人腰包,而且,最近,我们已经用专员基金将挪用的钱还回去了。你看,这事儿,是不是不用写入审计报告。
童北海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也没说。专员看着他的样子,以为他答应了,哈哈一笑,童处长,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啦,说完就高兴地走了。
可是没过几天,中央的专案组就下来了,行署的大大小小的相关官员都没躲过这一劫。事后,有人说,是童北海原原本本把挪用学校修缮费用导致重大事故的事情写到审计报告里去啦,那中央还不派人下来查?这个童北海,可真是个死心眼,脑子太实了。
别人的说三道四童北海倒无所谓,可是一回家,他老婆就和他闹了一大出。本来呀,几天前就接到地区行署的通知,要到省城去上班,工作户口全都给解决得妥妥当当的。家里行李都收拾好啦,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就连乡亲们的送行酒也喝过了,满心欢喜这下子可以一家团圆。谁想到,煮熟了的鸭子也能飞走,进城的事就让童北海自己给搅黄了。你说,老婆能不和童北海急么?
1.8 于然的甲壳虫在信州环城高速路上一路飞驰,方宏宇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前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风景,几年没有回来,信州的变化真是大呀。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信州总让方宏宇有些害怕,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这城市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于然将甲壳虫停在路边,她一边在车里给范翔忠打电话,一边用眼睛瞄着正在路边的小河边洗手的方宏宇。
于然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事,方大特派员要看环城高速公路,我拉他出来兜兜风……什么,我的春天来了?舅舅,你这个人真没劲,还乱说,我不理你了。”
通完电话于然也打开车门下了车,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窈窕的身材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美丽。她看了一眼远处正朝他走来的方宏宇,眼睛滴溜溜一转,把手合成一个小喇叭,冲他大声喊道:“嗨,大特派员——给我摘一束野花——”
方宏宇听清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好在树林边专心采起花来。林边盛开着一种方宏宇不知道名字的野花,细长的叶子,淡蓝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漂亮极了。
于然开心地看着方宏宇帮她采花,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有些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对,我是于然。……王主任,我今天下午的所有日程安排全部取消,为什么?王主任,我作为你的老板,有必要告诉你为什么吗?……知道就好。记住了,今天我什么客户也不见,什么合同也不签,因为我这儿有一笔更大的买卖要做。”这句话一说完,她就“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抬头一看,方宏宇已经捧着一束野花走到了她跟前。
方宏宇把花往于然面前一递,故意作出一副认真的样子:“于然小姐,我可从来没给姑娘献过花,这,权当作是我付你拉我参观高速的车费吧。”
本来满怀期待的于然一听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头一扭:“那我就不要了。”
方宏宇一下子尴尬极了,伸着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对着于然的背影僵了好大一会儿,只好又说:“那,就当作是送给小丫头的礼物吧。”
于然依然背对着他,赌气说:“那我也不要。”
方宏宇这下没辙了,他想了一下,也装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说:“这花是你喊着叫着让我采的,又不是我非要采给你的……你是不是也尊重一下他人的劳动成果呀?既然我都采来了,那你说,你说当作什么你就要了?”
于然这才慢慢转过身来,试着开导起方宏宇来了:“男人给女人献花一般都为了什么?”
方宏宇眨了眨眼,故意装傻:“为了什么?这我还真不知道。”
于然被逗笑了,她伸手接过花:“唉,你这个人呀,说你什么好呢。算了,说说观后感吧。”
对于然话题的突然转变,方宏宇一下子还没回过神来:“观后感?什么观后感呀?”
于然跺了跺脚:“我拉你转了一大圈,你说什么观后感?”
方宏宇这才反应过来,夸张地说:“你是说环城高速公路呀,太好了,大手笔,真是大手笔。”
于然一点儿也没有打算放过方宏宇,步步紧逼:“大手笔之后哩?你打算怎么办?”
方宏宇又被搞糊涂了:“什么之后?什么怎么办?”
于然的话里带着刺儿:“我是问,你们特派办什么时候向高速公路集团,也就是向你的慧卿大姐开刀呀?”
方宏宇怔了一下,马上严肃地对于然说:“开什么刀?莫名其妙!我还没到特派办报到哩,特派办的工作安排我怎么知道!”
于然冷笑着说:“真聪明,你倒是找了一个最好的借口。”
方宏宇不想再和她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说:“好了,谢谢你带我出来。咱们该走了,下午我还要去特派办报个到,和大家见个面。”
于然闻了一下手中的花:“那好,谢谢你的花,我们走吧。”
特派办财政审计处副处长、电脑专家唐小建正在电脑前忙碌着。董乐群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唐小建看他这个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嗬,还想替我出头,怎么样,挨童特剋了吧?”
董乐群正想分辩,特派办新来的女研究生叶莹跟着进来了,她刚来特派办没多久,其实年龄也不小了,但是特派办里个个年纪比她大、资历比她久,再加上她又天生一张娃娃脸,还爱梳马尾辫,越发显得娇小可爱,自从董乐群叫她小叶莹之后,特派办的所有人都跟着亲昵地叫她小叶莹。就为这件事,两个人结下了梁子,每次见面都互相抬杠,也成了特派办的一道风景。此时她正好听见唐小建的话,马上插嘴说:“哟,聪明过人的董大博士居然也有挨剋的时候,少见少见。”
董乐群一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叶莹:“叶小姐,你才来特派办几天?屁股还没有坐热吧?难道这就是你对前辈的态度?”
叶莹的小嘴一点也不肯认输:“有理说理,别动不动就以势压人。本来,我导师也想让我硕博连读的,只不过,我觉得读了博士的人一般都显得比较弱智,所以……”
董乐群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飞快地打断了:“哎,你这可是人身攻击啊。”
唐小建见两人又较上劲儿了,马上出来做和事佬打圆场:“我说你俩消停会儿行不行?你们没看电影里说的”,一边说一边学《手机》里的四川话台词“做人要厚道”。
董乐群也跟着学起了四川话:“做人要厚道,做人当然要厚道。可童老倔头他偏不厚道,你拿他有啥子办法?哎,这样的领导……”
唐小建用指头敲了敲桌子,委婉地开解起董乐群来:“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依我看,你呀,也是自讨没趣,你不知道这段时间童特的心情不好吗?你就不应该去……”
叶莹一贯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直言不讳地说:“董大博士,就是,你也不看看眉高眼低?北京派了一个三十九岁的副司长来主持工作,比童特小了整整十八岁,人家正闹心哩,你去瞎凑什么热闹,自讨没趣。”
这时方宏宇正好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把叶莹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叶莹看着方宏宇有些眼生,以为是来办事的,随口就问:“同志,请问你找谁?”
方宏宇紧盯着她:“找谁?”又顿了一顿,“就找你行不行?要是不行,我还可以找信州特派办的全体同志。”
叶莹眼睛一亮:“你是,你肯定是新来的方特派!哟,没想到,署里这次给我们派了个帅哥当头儿。”
董乐群见叶莹没心没肺的,赶紧在背后捅了捅她,叶莹才猛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太礼貌,偷偷吐了一下舌头。
方宏宇把她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把你的话暂且当作是一种夸奖吧。”
一见方宏宇亮明身份,唐小建就赶紧推开椅子走了过来,朝方宏宇伸出了手:“方特派,你好,我是财政处的副处长唐小建……”
方宏宇紧紧地握住了唐小建的手:“我知道,久闻大名呐,你是信州办的电脑专家。署里现在用的很多财政审计软件还都是你设计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唐小建有些意外,忙为方宏宇介绍其余二人:“董乐群,我们办里七个博士里最年轻的,这是叶莹,刚来的硕士研究生。”
方宏宇一一与他们握手,热情地打着招呼:“你们好!”
正说着,童北海和赵宝才从屋外走了进来。赵宝才满脸堆笑:“方特派,你来之前也不先打个电话,我和童特派好去门口迎接你呀。童特派和我刚才正在检查为你腾出的办公室。”
方宏宇握着童北海的手,由衷地说:“老童,太谢谢你啦!”
童北海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应该的,应该的。方特派,我们还是先去你的办公室看看,怎么样?”
方宏宇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
赵宝才急忙在前面带路,引着二人走了出去。
转了一个弯儿就到了,赵宝才推开门,边走边介绍:“这是老特派员老胡原来的办公室,我们重新收拾了一下,你看看还缺点什么……”
方宏宇打量着这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的房子,摆了摆手:“挺好的,挺好的。不过,老胡怎么办,我不是说他的办公室暂时不要动吗?”
赵宝才有些为难,小声解释:“可是,实在是找不出像样的办公室了,您总不能和我们处长一起办公吧!”
方宏宇丝毫也不在意,坦然地说:“跟你们处长一起办公又怎么了?只要能摆张桌子放个电话……”话还没有说完,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见方宏宇没有上去接的意思,赵宝才上前拿起了听筒:“喂,你好……”转身捂着电话对方宏宇说:“方特,找您的……”
方宏宇有些疑惑,指了指自己说:“找我?”见赵宝才肯定地点了点头,才走上前去接过电话,“我是方宏宇,对!是刚刚上任的主持工作的副特派员……什么?你知道今天是我上任的第一天?请问你什么事?……有重要举报?举报省高速集团公司,……有重大国有资产流失,还有国债资金被挪用……喂,你能说得具体点吗?什么?现在只能说这么多……喂,喂……”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方宏宇拿着电话,与赵宝才、童北海面面相觑。
这时,唐小建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对不起,方特、童特、赵主任,全办的人都齐了,就等你们了。”
刚一出了门口,走在后面的童北海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似的一拍脑袋,对和他并排走着的方宏宇说:“哎呀,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方特派,有件重要的事差点忘了向你汇报。前几天办党组研究决定,准备报请署里对省高速集团使用国债资金的情况进行专项审计。”一边说还一边注意地观察方宏宇的表情。
方宏宇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直觉让他感到事情有些唐突,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审计高速集团的国债资金使用情况?是不是有大案要案线索啊……不过,老童呀,我来信州之前,署里要我们办重点抓好退耕还林的审计工作。这件事,国务院领导非常关注,也是署里今年工作的重点,审计高速集团的事,我们是不是忙过了这一段时间再说,你看呢?”
童北海想了一想,正要开口,一抬头方宏宇已经走了好远了。
《审计报告》第二章2.1 在信州特派办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办里的大部分同志都已经坐好了,方宏宇和童北海一走进来,原本吱吱喳喳挺热闹的会议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静得仿佛掉根针在地上就能听见。童北海上前一步,带头鼓起掌来,同志们才仿佛如梦初醒,也跟着“噼噼啪啪”拍起手来。方宏宇微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推让,在主席台上坐了下来。童北海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下面,欢迎我们新上任的方特派员给大家讲话。”
方宏宇从桌子上拿起一叠信,用有些凝重的眼光扫视了一圈他初次结识的特派办的全体同仁,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同志们,这些信是刚才童特派员交给我的。据我所知,近段时间以来,我们特派办收到了许多关于省高速集团的举报信,信中举报了省高速集团很多问题:做假账;挪用国债资金炒股,致使国有资产大量流失;集团公司领导和省交通厅主要负责人大肆受贿……信中说,他们已经向省有关部门持续举报好几年了,因为被举报人与省里的某些领导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而到庇护,致使贪赃枉法之人长时间得不到查处。信中还说,他们现在把希望寄托在信州特派办的身上,希望你们信州特派办能坚持原则、伸张正义、秉公执法,替国家和人民挖出这些蛀虫……就在刚才,在童特派还有宣布我的任命前几分钟里,在我第一次走进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也是举报高速集团的。同志们,你们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沉默。整个大会议室里没有一点声音,静得似乎只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方宏宇又拿起一张纸条说:“我刚才收到了一张纸条,也不知是那位同志传上来的。我给大家念一下。”说完一字一句地念起纸条上的字来:“方特派,听说你跟高速集团的董事长杜慧卿关系非同一般,这种传言是否属实,若属实,你打算怎么办?”
下面的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倒是童北海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故作生气地敲打起在座的各人来:“对高速集团的事,大家平时不是很有些说词的吗?怎么,真让你们说的时候,都变哑巴了,一句也不吭了?”
众人仍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就是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接一句。方宏宇心知肚明,淡淡一笑:“好了,童特派,也别为难大家了,我知道大家都不说话的原因了。为什么呢?因为是我在这儿主持会……,我知道大家的眼睛在盯着我,我也知道大家都在揣摩我的态度。刚才传上来的那张纸条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听说你跟高速集团董事长杜慧卿的关系非同一般,这种传言是否属实,若属实,你打算怎么办?’我看,这张纸条写得好,我很佩服写这张纸条的同志。要是换了我,也会写这种纸条。是呀,你方宏宇和某某人关系那么近,你真抹得下面子往下查吗?就是查,你是虚晃一枪做做样子还是动真格的?就算是你方宏宇要动真格的,人家有省里领导护着,你查得动吗?……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地回答那位同志写在纸条上的问话,也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杜慧卿确实和我关系非同一般,因为她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与我情同姐弟……但是,省高速集团这件事是一定要查的,不管有多大困难,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特殊背景和后台,我们都要一查到底,因为这是我们审计工作者的职责所在。”
这一番正气凛然、掷地有声的话说完,下面的人立刻为他鼓起掌来,明显要比方宏宇刚进门时掌声热烈得多。童北海嘴角却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董乐群悄悄捅了一下叶莹,赞叹着:“看看人家的水平。”叶莹少见地没有与他抬杠,点头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但还是忍不住攻击董乐群:“是呀,要不人家那么年轻就能当特派员,你这个傻博士,就好好学着点吧。”董乐群看看周围,也知道这里不是斗嘴的地方,只好耸耸肩,不再往下说了。
方宏宇摆了摆手,语气一反刚才的凝重:“大家先不要忙着鼓掌,我这个人最怕鼓掌,因为你们一鼓掌,我就没有了退路,就像过了河的卒子,再也不能回头,只能向前……”
这一下,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一直笼罩在会场上空的低沉一扫而空,气氛显然轻松多了。
方宏宇见自己的话起到了应用的作用,有意停了一下,恳切地说:“……说实话,同志们,读完这些群众来信我心里很沉重,这一封封来信,就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沉甸甸的。这几年中央为了实施西部大开发的战略决策,加大了对西部地区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铁路、高速公路、机场、电站……,在国债资金的使用问题上,更是采取了倾斜政策,一年上千个亿呀,这些钱都是政府举的债,一分一厘都要还本付息,也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我们不能让他白白流入腐败分子的腰包。国务院领导多次指示我们要‘全面审计、突出重点’,我理解,全面审计就是要在审计工作中不留盲区,不留死角,该审计的单位一定要审计到,该监督的部门一定要监督到,审计监督的面一定要宽;突出重点就是要突出对重点领域、重点单位、重点资金的审计监督,注意从中去发现大案要案线索,就我们特派办所在的信州来说,既是西部大开发的重点省份,也是使用国债资金的大户,我们特派办也有义务搞好对中央国债资金使用的审计监督,确保中央国债资金使用的安全、有效。要说重点,这就是我们当前工作最大的重点……”
范翔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见他的两员爱将——省交通厅厅长兼高速公路集团公司董事长杜慧卿和交通厅副厅长、省高速公路集团公司总经理孙立新。
坐在杜慧卿旁边的孙立新穿着一身劳动布工作服。衣服上还隐隐可见一些泥痕。他看上去三十七、八岁年纪,高高瘦瘦的,长得异常白净、斯文,每每给初次见面的人一种文质彬彬的印象。不过,只要你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潭水一样深不可测的眼睛,也许就会对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伙子改变看法。实际上,所有认识孙立新的人对他交口称赞的最多的就是他的精明干练,这也是短短几年他能在官场和商场上平步青云的最主要的原因。不过,与他打交道久了有更深入的了解之后就会发现,他身上似乎有着一些与自身年龄不太相符的老成和自信,也有着一些与他这个年龄不大相称的狡诈和忧郁。这种老成和自信是那种见过世面、有着良好的家庭教养长期熏陶的结果,而这种狡诈和忧郁则是以往的生活中承受过过多的不幸和艰辛留下的痕迹,这些矛盾的特质在他的身上竟然有着惊人的和谐一致。
这是一个复杂的人。
此时,他对范省长刚刚看似不经意地传递给他和杜慧卿的一则信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范省长,您说什么?方宏宇报到之前先到环城高速去转了一圈?”
范翔忠点点头:“对,午饭后坐着于然的车去看了一下你们高速集团的这一杰作,看完之后赞不绝口呀。”
孙立新冷笑了一声:“赞不绝口……好呀,但愿他表里如一。”
杜慧卿奇怪地看了孙立新一眼:“他不就是夸了几句环城高速嘛,人家怎么不表里如一了?”
孙立新认真斟酌着字句:“我如果猜得不错,他上任后最有可能要干的一件事就是向我们高速集团开刀。”说罢苦笑道:“审计厅的审计组刚走没几天,又来了个更厉害的——国家审计署的特派办,范省长,他们要是真拿我们高速集团开刀,这么大的摊子非乱了不行。”
范翔忠沉吟片刻后站了起来,他踱了几步后用试探的口气问沙发上的两人:“我如果不是为了大局考虑逼着岳歧山把他的审计组撤出去,他们从你们那里恐怕不会只单单地挖出一个何子扬吧?”
孙立新也是义愤填膺:“这个何子扬,他老子当交通厅长的时候,就仗势欺人,根本不把我这个总经理放在眼里,他有今天也是命该如此,他不倒天理不容。”
范翔忠摇了摇头:“据说他现还是只字不吐拒不交待。”
孙立新不屑地说:“他交不交待也就那点事,人家审计组全都掌握了。”说罢又道:“范省长,何子扬的事我倒不担心,就他一个人乱不了我们高速集团的大局,我是担心方宏宇要是经不住那个童北海的煽动,非要向我们下手,那对我们现在的形势可是不利呀。”
杜慧卿也有些担忧:“是呀,爱克森集团投资十亿美金用于立信高速建设的谈判马上就要开始,沿海几个省的投资考察团也将陆续赶到,这个时候高速集团要是乱了,那可对我们几个高速项目的引资冲击不小呀。”
孙立新小心翼翼地问:“范省长,方宏宇去北京前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你的话他不会不听吧。”扭头又冲杜慧卿说:“杜厅,你和方宏宇的亲情关系可是众人皆知的,你这个弟弟不会不管不顾地给你添什么乱吧?”
杜慧卿沉吟了一下说:“宏宇不是不讲亲情的人,但世界上不会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方宏宇而是何子扬。堡垒,往往容易从内部攻破。他毕竟是高速集团的老人了,知道的事太多!范省长,您看哩!”
范翔忠点了点头:“……何子扬的事我会和岳歧山打招呼的,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会让他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鸡犬不宁的。但特派办真要审计高速集团那谁也拦不住,人家是审计署的派出机构,省里干涉不了人家。再说了,你们高速是咱们省国债资金使用的大户,中央对国债资金的使用是非常重视的,上次去北京开会,总理还专门强调了这个问题。特派办要去审计一下你们集团这几年国债资金的使用情况也是很正常的嘛,这是他们审计部门的工作重点,不是谁想拦就拦得住的,就看方宏宇怎么办了……。”
杜慧卿和孙立新眉头紧锁地坐在那儿听着。“
2.2 方宏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皱着眉头不停地抽着烟,心情却像汹涌澎湃的大海般,一刻也没有平静。万万没有想到,到信州来上任的第一天,就事事不顺利。看来,他以前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老童的态度就很不友善,一见面就给他出了这么大个难题。一会儿是匿名电话,一会儿是检举信,一会儿是小纸条,搞得他是焦头烂额,只得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匆忙中勉强过关。现在他心里更加没底了,谁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其他的难题。要是这么下去,这信州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呀。我该怎么办,方宏宇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着自己。突然,他狠狠掐灭手中燃了一半的烟头,向外走去,还没出门就与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正是童北海。
方宏宇怔了一下,赶紧笑着说:“老童,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商量点儿事……”
童北海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方特派,所有举报高速集团的材料都给您准备好了,希望你抓紧时间看,尽快拿个意见出来,毕竟办党组会已经形成了决议……”面对方宏宇炯炯有神的目光,童北海毫不示弱,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仿佛在进行一场交锋。
方宏宇强压住内心的不满,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我正要跟你说这事。我想,在召开新的办党组会前,我们俩先统一一下意见。”
童北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口气硬梆梆地回答:“我的意见已经很清楚了。”
方宏宇还想再试着沟通一下:“可是……”
童北海根本不给方宏宇反驳的机会,直言不讳地说:“可是现在的关键是你对这件事的态度。我希望你刚才在会上的表态不仅仅是一个姿态。”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只留给方宏宇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宏宇一下子愣住了,立在门口呆了好长时间,直到桌上的电话铃声把他惊醒过来,他只好过去拿起了电话。
杜慧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宏宇,我是你姐,……听说你今天中午去逛了一圈环城高速,而且是赞不绝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童北海已经把举报我们高速集团的材料放在你办公桌上了吧?……”
方宏宇看了眼桌上的材料,不禁对大姐得到消息如此之快颇感惊讶,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敷衍几句:“……姐,我刚上任,什么情况也不了解,现在放在我桌上的材料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高速集团在全省的份量,你相信我,不会去乱了你什么大局的……,好,再见。”
方宏宇放下电话后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看来信州的事不好办呀,他还什么都没做,各种对他的猜测就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这万一要是他真的有了什么举动,局面更不知会成什么样子。他的心情一时莫名烦躁起来,随手翻起了桌上的材料。这时门开了,办公室主任赵宝才走了进来:“方特,你找我有事?”
方宏宇指了指屋角的沙发示意赵宝才坐下,又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才在对面坐下,说:“宝才啊,我想了解一下办里有没有多余的宿舍和车子。”
赵宝才一脸的窘迫,小心地说:“多余的房子肯定是找不出来,新来的大学生都是六个人挤一间房。不过,刚才童特派交代了,让我到宾馆去给你包一间房子,先过渡一下……”
方宏宇摆了摆手:“那就算了。办里经费本来就紧张,还去宾馆租房,那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亏他老童想得出来。”
感觉到方宏宇语气中有些不满,赵宝才马上聪明地换了个话题:“车子嘛倒有一辆,只是搁在那里半年多了,没人敢开。”
方宏宇立即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赵宝才喝了一口水,迟迟疑疑地回答:“是一辆三菱越野车。有一次突然莫名其妙的失了火,司机也差一点给烧残了,以后就没人敢动了。三菱公司说换零件也一直不见来,所以就……”
方宏宇马上兴奋了起来,高兴地说:“这简直是资源浪费。宝才,快去把钥匙给我找来。”
赵宝才反倒担心起来,犹豫着说:“方特派,这,这行吗?”
方宏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怎么不行?我可是汽车兵出身。不是吹牛,一般修理工的水平我还看不上哩!玩车我可有一整套绝活。”
见过方宏宇之后,童北海也顾不上考虑他的反应,赶紧到办里叫走了董乐群和叶莹。他昨天就和岳厅长说好了,要抓紧时间会会何子扬。
会面的地点安排在审计厅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小伙子,瘦高个儿,几天来他可能也倍受煎熬,脸微微有些浮肿,眼圈儿也有些发黑,早已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反倒给人一种狼狈不堪的感觉。一见对面坐的是信州特派办的人,他底气明显不足,眼神不断地躲闪着他们的直视。
何子扬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躲不过童北海那双犀利的眼睛,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看谁能打赢这场心理战,他只是静静地盯着何子扬。
何子扬有些挺不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可以抽根烟吗?”
童北海相当镇静,继续向他施加压力:“当然。何子扬,我提醒你一句,回避是没有用的,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把问题搞清。”[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何子扬一点儿也不买账,情绪猛然激动起来,飞快地打断童北海:“等等童特派,我的案子不是一直由省审计厅在管吗?怎么你们特派办突然插手了?省里同意了吗?”
童北海冷冷地讥讽道:“没想到,你的法律意识还挺强的嘛?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特派办的一切行动,都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这点儿,用不着你担心。”何子扬仿佛一下子瘫了,一脸沮丧地坐在椅子上。
童北海停了一下,故意把声音提了提,话却说得意味深长:“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谁来办这个案子。而在于你是不是真想配合我们把问题弄清楚、是不是有一个主动认识问题的态度,我可以再提醒你一句,我们所问的每个问题都有翔实的旁证材料以及问讯笔录做依据,绝对不是无的放矢。想必你应该了解这一点,所以嘛……”
何子扬的头垂了下去,好半天才抬起来看了童北海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能不能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童北海真想拍着桌子训斥何子扬几句,手扬到半空又忍住了,不紧不慢地说:“何总,很抱歉,你已经拖得太久了。我想,今天我们应该有结果。不过……我可以给你破个例,再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以内,我们仍然算你是主动交代,怎么样?何总!”
何子扬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吸着手中的烟,那一支烟,被他四五口就吸完了。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情绪平静下来了,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反之前的萎靡不振,此时的何子扬重新焕发了神采,他突然地考起童北海来:“童特派,你知道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能跳墙,人急了会怎么样?”
童北海立刻警惕起来,厉声追问:“何子扬,你想怎么样?”
何子扬猛地站起身来大声说:“会这样……”话音未落,人已经转声扑向了办公室的窗户。随着一声巨响,窗户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大洞,人已经纵身跳了出去。
叶莹大声尖叫起来。
童北海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扑向窗户,一不留神手被窗户上的碎玻璃划伤了,鲜血流了下来。
董乐群也是初次见识到这种局面,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他,他怎么……这样……”
童北海长叹一声,从窗口朝楼下望去,只见何子扬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许多人慢慢地围了过来。
方宏宇一接到何子扬出事的消息就立刻赶往医院,岳歧山正在住院部门口等着他,一见面就握着方宏宇的手说:“一直想着抽空去拜访一下你这新来的特派员,没想到在这儿见面了。”
方宏宇说:“你可是省里审计口上的最高领导,该我去登门拜访才是。”说罢问道:“这个何子扬居然会连命都不要了,可见其中必有大事。”
岳歧山点点头:“是呀,对我们一字不吐拒不交待,还口口声声我们省里的审计部门不能拿他怎么样,狂得很呐。”
方宏宇“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问:“可为什么我们特派办一接触他的事他就想到死呢?”
岳歧山苦笑道:“你们来头大嘛,省里的领导干涉不了你们的事,所以他害怕了。”
方宏宇立刻听出了岳厅长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省里有人护着他,所以他不怕。”
岳歧山反问了一句:“那你说为什么老童他们和他一接触,他就绝望的要自杀呢?”
方宏宇沉吟了片刻后说:“走,我们看看去。”
两人沿着长长的病房长廊走进去,在一个站有警察的病房前,他们停下了脚步。岳厅长向警察示意了一下,和方宏宇走进了何子扬的病房。
何子扬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的管子,还在昏迷中一直没有醒来。
方宏宇看了看病床上的何子扬问岳歧山:“情况怎么样?”
岳歧山轻声回答:“好在他跳下的楼层不高,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方宏宇摇了摇头:“真是个亡命之徒呀。”说罢和岳歧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二人一出门,方宏宇就问道:“岳厅长,在我到任之前,办里决定报请署里正式审计高速集团。我知道你们审计厅曾审计过高速集团,所以想向您了解一下高速的情况啊。”
岳厅长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这个……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这样吧,我把最熟悉情况的金融二处副处长派给你,就是她带队进点查过高速集团,情况比较熟悉。”
方宏宇急着把这件事落实下来:“岳厅长,如果可能,能不能让她尽快到我这里来?”
岳厅长这次答应得倒是挺爽快:“没问题。”
2.3 童北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手头的关于高速集团的材料全都找了出来,想再在里面找找线索。桌上的电话铃响起,童北海伸手接起电话:“喂,是老岳呀。什么?他要向罗晓慧了解情况?这方宏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我估计明面上还是了解情况,至于他会不会真查下去,我还是怀疑,你的意思呢?嗯,也好,对,就是静观其变。你交待一下罗晓慧,对方宏宇最好还是加点小心,不要什么都撂给他……”
方宏宇此时也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材料,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得到允许之后,一位漂亮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一身白色的职业套装裹住了婀娜的身姿,明亮的大眼睛,细细的眉,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全身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息,表情却十分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方宏宇兴奋地叫道:“罗晓慧,原来是你?”
罗晓慧有些意外,疑惑地问:“怎么?您认识我?”
方宏宇微笑着点头:“对,但您不认识我。那年在咱们审计系统的学术研讨年会上,你是在主席台上宣读论文的,我是下面听众席上的忠实听众,所以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罗晓慧礼貌地表示感谢:“谢谢方特派的夸奖。”
方宏宇依然沉浸在兴奋之中:“我还记得你宣读的论文题目是《审计过程中关于成本核算应关注的三个重要步骤》。”
罗晓慧有点惊奇方宏宇惊人的记忆力:“一点没错。”边说边忍不住多看了方宏宇一眼,“我们岳厅长说你想了解一下我们审计高速集团的情况。”
方宏宇注意地盯着罗晓慧:“是你带队去审计的?那你们审计厅审计高速,最后到底查出了什么问题?”
罗晓慧欲言又止,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任何一个企业都有违规的问题,高速也不例外。不过虽然我认为有很多问题,但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那些问题就不是问题。”
“你这不是等于没说?”方宏宇半开玩笑地说。
罗晓慧似乎有点生气,毫不客气地说:“方特派,可您还什么也没做呢,可却说得一点也不少。”
方宏宇一下子愣住了,接着又笑了起来,看来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位罗晓慧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子呀,自己实在有必要重新估量她了。他再次看了看罗晓慧,依旧笑着说:“依我看哪,做了不说是笨蛋,只说不做是骗子,又说又做才值得信任,现在我们把前两样都占了,罗处长,你是否可以做到在我需要你的时候随时报到。”
罗晓慧更加不客气了:“那恐怕不行,目前从职务和隶属关系上看,我只能听命于我们岳厅长。有事您可以先和岳厅长沟通。”
方宏宇看罗晓慧一副不合作的态度,想换个话题活跃一下气氛:“我听说,你当年提副处长的时候,群众评议一关怎么也没过去,提了三次都被拿下来了,后来岳厅长为了你,专程去组织部做工作,硬是扩充了一个金融二处,才把你提起来,不知此事是否是真的?”
罗晓慧冷冷地:“看来方特派的信息蛮灵通的嘛,虽然我很厌恶别人在背后的议论,但我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你所听到的这些情况都是真的。
方宏宇好奇极了:“为什么会那样?”
罗晓慧对这个问题倒是毫不避讳:“道理很简单,我这个人头脑简单,眼睛只会看账本,可就是看不懂人,更不会经营什么人际关系,我想,我的回答多少可以满足一些你的好奇心吧!”
方宏宇好心地提醒她:“但真要做成几件事,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群众关系。”
罗晓慧眼睛死死地盯着方宏宇看了看,缓缓说道:“感谢领导的提醒,不过这句话,从目前情况看,更适合你。方特派,如果没别的事,我该走了。”
说完她果真转身就走了,弄得方宏宇哭笑不得。
罗晓慧前脚刚走,童北海后脚就敲门进来了:“方特派,要开审计业务例会了。”说完故作随意地问:“罗处长来是……”方宏宇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头也没抬:“我找她了解点情况。咱们走吧。”
一个戴墨镜的男子出现在何子扬所在的那家医院里,他转了几个圈之后,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医生。他来到走廊拐角处的护士值班室,和一个小护士对视了一下,小护士端起药盘走到他的身边。两人一起向何子扬的病房走去。
何子扬已经清醒过来了,但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假冒的医生和护士从外面推门进来,何子扬的眼珠转了转,可当他一看到跟在护士后面假冒的医生时,原来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神情陡然起了变化。被子下的身体也轻微地发起抖来,显然他非常的紧张,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在门口保护他的两个公安人员中的一个也推门跟了进来。假冒的医生赶紧向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点点头,她早已经和两位警官混熟了,主动走过去和警官打招呼闲聊,故意引开公安人员的注意力。
假冒的医生装作给何子扬掖被角,趁机把一个手机塞到他的枕头底下,向何子扬点了点头,何子扬眉毛一挑,露出一副询问的神情。
假冒的医生轻轻咳了一声:“嗯,今天状态好多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得小心点。别多动。”顿了一下又慢吞吞地开口了:“你说好好活着多好,这人啊,可千万要想得开,你连跳楼的勇气都有,还怕活着吗?”
何子扬的目光一闪:“有时候活着比死还可怕。”
假冒的医生把眼睛往他枕头下一瞟,轻声安慰着他:“人只要觉得有希望,就不会死,您说是吗?积极配合治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踏实点,别瞎想,别老半夜一点钟以后才睡……”
说一点钟的时候他又挤了一下眼睛,何子扬很快就领会了:“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
假冒的医生点了点头说:“那好,我走了。”又转过身对跟来的小护士说:“行了,一切正常。不过记得换药的时候保持皮肤干燥,生了褥疮可就麻烦了。”
小护士答应一声,假冒的医生推开门走了出去,警官看了看何子扬,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也跟着离开了。可是有一点儿他疏忽了,那就是何子扬的眼睛此时开始变得有生气了。
2.4 在特派办会议室里,正在举行方宏宇上任以来的首次审计业务例会,但会场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一些,虽然大家个个表面上都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们每个人内心都是相当紧张的。
童北海正在台上做着报告总结:“……总之,综上所述,我认为,鉴于目前的这种情况,必须由我们信州特派办正式审计高速集团。审计厅在审计高速集团下属的二级公司君达桥梁工程公司总经理何子扬的问题时发现了很多疑点,……”
方宏宇突然插话:“何子扬跳楼事件外面议论纷纷,如果有疑点的话,是不是还是请省审计厅应该先突破何子扬,把所有的疑点都落实之后再考虑正式审计呢?”
童北海顿时脸上又青又白,说不出话来。人群中也是一阵骚动。
董乐群轻声惊叹:“哇,方特这一手厉害,童特给点了穴了。”
叶莹有心替童北海鸣不平:“可是方特太不厚道了。这次出了审计对象跳楼的事故,这是童特最不愿别人提及的事。可他还往人家肺管子上戳。”
唐小建隐隐有些担忧:“可是方特说的字字在理啊,童特根本无法反驳。现在咱们特派办可有热闹看啰。”
童北海扫了大家一眼,有些很不高兴地说:“开什么小会,有意见可以大声讲嘛,反正,我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也只是一家之言,究竟该不该进高速,还得方特派下决心。方特,你给大家说说吧……”
方宏宇接过童北海的话头:“好,那我就说两句。诚如大家所知,高速集团是省里的明星企业,关联企业多,情况复杂、背景也复杂,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贸然进去,我还真担心是否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是否也可以采取较为灵活的办法……,比如说,从外围做起……”
童北海冷冷地打断他:“不知方特所说的外围是指什么?”
方宏宇无心与童北海计较:“我回信州以前,署举报中心转给我很多有关省商业银行的举报信,反映的问题都非常严重。而且有好几笔线索似乎与高速集团有关,我看,我们是否先审省商业银行,看看是否能从那里打开缺口。离开署机关以前,我曾请示了过欧阳副审计长,他同意我的意见。”
一听审计商业银行,下面立刻传出‘嗡’地一声,所有的人纷纷向叶莹望去,而叶莹的眼睛顿时就瞪了起来。更有一些人望着童北海,童北海看样子也气的要命,只是在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商量的口吻对方宏宇说:“方特,我说您的这个外围的圈子也兜得太大了吧?”
方宏宇肯定地说:“老童,有些圈子还就得往大里兜一兜。”
董乐群悄悄对身边的唐小建:“方特装糊涂,这明明是金蝉脱壳。”
唐小建白了他一眼,小声说:“别那么没文化,老乱用成语,这叫移祸江东……”
结果这第一次的业务例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童北海走的时候还是气鼓鼓的。这个方宏宇呀,今天不仅在全办人面前让他下不了台,而且提议审计商业银行,这不更是摆明了让他难堪吗?在信州特派办,谁不知道他和商业银行叶行长的关系?
罗晓慧正坐在童北海的办公室里喝茶,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了,童北海怒气冲冲地从门外进来了,将手中的笔记本重重地朝办公桌上一甩。罗晓慧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童北海一愣,表情就有了些不自然,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晓慧,你来啦。你先坐一下,我给老岳打个电话。”
罗晓慧看出了童北海心情不好,关心地问:“童特,怎么了?”
童北海叹息着摇了摇头:“别提了。”接着对电话:“喂,老岳吗?……我童北海。我告诉你,这个年纪轻轻的方宏宇可真是不简单啊。他竟然能置党组的决议而不顾,坚决挡着我们进点高速集团……而且这个人阴得很,他刚才在例会上竟然提出要审计商业银行,这明明是打击报复嘛!谁不知道商行的叶挺元和我的关系啊?所以故意给我来这么一手,你说我怎么办?……是啊,我现在当然不会和他闹翻。”说完扣了电话。
罗晓慧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商业银行时她眉头一皱。
罗晓慧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童特,我们在查高速的时候,因为商业银行与高速集团有大量业务往来,于是向上级申请延伸审计商业银行,结果被驳回了……”
童北海也相当吃惊:“有这回事?”
罗晓慧坚决地点点头,童北海沉默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慢慢点燃,在烟雾缭绕中陷入了沉思。
方宏宇一散会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放下笔记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他喊了声“请进”,董乐群就推门走进来:“方特,您找我?”
方宏宇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小董,你坐,我想问问你,我提出审计商业银行,大家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董乐群有些吃惊:“特派员?你真不知道?”
方宏宇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知道什么?”
董乐群惊叹一声,给方宏宇分析起来:“乖乖。这商业银行啊,行长叫叶挺元,和咱特派办有着特殊的关系,他是咱们童特的小学同学和初中同学。童特这个人,脾气犟,脸黑,心硬,嘴臭,办起案子来决没有通融的余地,所以没什么朋友,可这叶行长,却是童特仅有的……或者说为数不多的朋友,而且是老朋友。”
方宏宇满脸严肃地问:“小董,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是别有用心?”说完又摆摆手:“或者说是故意为难童特?”
董乐群耸耸肩,底气不足地回答:“方特,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保证我没有……”
方宏宇微微一笑,宽容地说:“有也没有关系嘛。用你的话说,叫金蝉脱壳……用唐小建的话说,叫移祸江东。我没听错吧?”
董乐群惊讶得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2.5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童北海拖着满身的疲惫下班回家,刚一推开门,老伴儿就急忙迎了上来,她接过童北海手中的公文包,用责怪的语气低声说:“哎哟老头子,今天下班倒早,你看谁来了?”
童北海没好气地回答说:“现在还有人敢上我的门?”
“你这儿是阎王殿?你是阎罗王?还不敢上你的门,我就不信!”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童北海不用猜就知道,是他的老朋友叶挺元来了。虽然两个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但叶挺元偏偏在这个时候登门,童北海还是有点惊讶,毕竟现在他处在一个非常敏感的时刻。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表现自然点:“咦?你个老东西怎么来了?”
叶挺元也毫不客气:“看你气死没有。”
童北海假装生气地说:“你啥意思?”
叶挺元冲他眨了眨眼,哈哈一笑:“啥意思?你都这把子岁数了,给你派一个小你十几岁的顶头上司,你不气?走,我请客,请你们全家,帮你顺顺气。”
老伴儿连忙在一边说:“哎呀,我和小霞都吃过了,你们去吃。”
听叶挺元提起方宏宇的事,童北海本来想辩解几句,想了一想又忍住了,也不开玩笑了:“算了吧。反正都到家了,我这阎罗王得摆席,就在家里吃吧。”
叶挺元太了解自己的老朋友了,一把拽住童北海的手,直往外拉:“我又不是你的审计对象,你的‘八不准’在我这儿不好使。再说,我也不会拉你去什么高级酒店吃大餐,老规矩,就在隔壁‘香又来’点几个小菜,润润喉咙就行!走,快走。”听他这话,童北海眉头一皱,一下子就想起了今天下午例会上方宏宇的提议,差点说脱口而出了,职业习惯又使他硬生生地把话收回去了。叶挺元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个细微的动作,不由分说地把把他拉了出去。
小饭馆里客人很少,两个人找了个墙角的位置,相对而坐。不一会儿,几个清清爽爽的小菜就摆到了他们面前。叶挺元一边给童北海面前的小酒杯倒酒,一边数落着自己的老朋友:“我说你这个人吧,就是这点不好,太骄傲。”
对这个说法童北海可不服气:“我骄傲?这么多年,还头一次有人说我骄傲。”
叶挺元根本不看童北海,依旧开着玩笑:“你就是骄傲。我说,这么大一个信州市,不算老婆孩子,能和你说说知心话的朋友,除了我你还找得出第二个人吗?”
童北海对这一点可没有办法否认,但是还是有点想不通:“当然没有。可这和我骄傲有什么关系?”
叶挺元继续分析道:“你心里有事儿从来不和别人说,老婆孩子不说,也不和我说,有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抗,这种人还不骄傲?”
童北海又好气又好笑:“嗨,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不求什么,当然就更不怕什么,如果你说这算骄傲,那我承认。”
叶挺元给童北海挟了一筷子菜,语重心长地说:“话是这么说,不过老童,你还是要想开点,别在审计这一棵树上吊死。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到民生银行分行去当行长,人家一直是虚位以待,年薪30万,这样至少可以保你后半生生活无忧,也能让老伴和你闺女过几天好日子。”
童北海一点儿也不领情:“我都干了一辈子审计了,早就在这棵树上吊死了。我现在的境界是,树挪活,人挪死。”
叶挺元看着童北海直摇头:“没一句正经的。我说你起码要为老婆闺女考虑考虑吧,你亏不亏你老婆那是你两口子的事情,我这做朋友的也不好多说。可小霞呢?那是你亲闺女呀。老童啊,为闺女想想,你也该挪挪了。”
这话一下子就击中了童北海的心,一提起女儿小霞,他就满心的愧疚,一扬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叶挺元又给童北海的杯中加满酒:“哎,慢点喝慢点喝,杵你心窝子了也别反应这么强烈。”
在老朋友面前,童北海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有些动情地说:“老叶,我敬你,也就你吧,能跟我说这些。干!”
放下酒杯,童北海很想开口告诉叶挺元关于审计商业银行的事,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自己是不是该先给他通通气了,但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强忍了回去……
叶挺元丝毫也没注意到他的反常的表现,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
童北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谈自己的事了,只是关心地问:“最近你工作还挺好吧?”
一听童北海提工作的事,叶挺元的火气就上来了,气愤地脱口而出:“好个屁!老是有那么一批人,不满足他的私欲,他就专门在你后面搞小动作,要么拉拉你的后腿,要么搞搞你的飞机。好了,不提它不提它,咱们喝酒。提这些事败兴!”一生之中头一次童北海与自己的老朋友找不到话题聊了,两人各怀心事,只是一个劲儿的埋头喝着酒。
分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了些微微的醉意,各自道别回家。
叶挺元踉踉跄跄地打开家门,发现只有女儿叶莹在家。不过平时一直乖巧的女儿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用一种怪异的眼神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叶挺元和自己的女儿一向很随便,顺口就问:“干什么呢?不好好歇着一个人坐那儿运气。你妈呢?”
叶莹却没有心思和自己的爸爸开玩笑,没精打采地回答:“妈去二姨那儿了。今晚可能住二姨那。”
叶挺元从女儿的语气中感到了些什么,赶紧在她身边坐下来,关切地问:“嗯。闺女,来,让爸关心关心,你和小郝的恋爱谈得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事,叶莹的情绪就更加低落了,没好气儿地说:“我们早就完了。”
叶挺元一时没有弄明白女儿的心事,努力地劝着她:“什么话!那小郝是多好的小伙子啊!在我们商业银行当信贷科长的时候,多少人给他介绍女朋友?相信你老爸的眼光吧,我能看上眼的小伙子能有几个?”
知道父亲会错了意,叶莹只好向他解释分手的真正原因:“爸,您看上和我看上那是一回事吗?我们相处没几天我就出差了。回来就很陌生,再亲近没几天我又走了,别说他了,我自己都烦。”
见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叶挺元心疼极了:“这倒也是,会解决的。要不我跟你童叔叔说,把你调出来。”
这下子叶莹更不乐意了,用威胁地口气说:“爸,你要敢把我调离特派办……我跟你没完。”
叶挺元拍拍女儿的肩膀:“急什么急什么?爸爸就是那么一说。哎,我今晚和你童叔叔在外面喝了一点儿……他对你怎么样?是不是还是一直黑着个脸?”
一听父亲说今天晚上是和童北海在外边喝酒,叶莹就有些吃惊,几番想开口问实情,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反问着父亲:“他什么样子您还不清楚,他怎么可能对我有特殊照顾呢?”
叶挺元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着敬佩:“这个老童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现在可是不多了。”
“爸,童叔叔没问你什么?”叶莹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
“问什么?”叶挺元一愣,有些不明白。
叶莹心里明白了,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旁敲侧击地说:“没什么。爸,你可要记住了,我们干审计,没准哪一天我就审到你那儿去了。我们新来的方特派说了,你们金融领域可是重灾区。如果有问题您可赶紧交待。”
也许是今天和童北海在外面酒喝得有点多了,叶挺元既没有觉察到女儿反常的举动,也没有听出女儿的话外之音。一阵酒劲涌上来,心情也就有些烦躁:“我说你们搞审计的人怎么都那么疑神疑鬼,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有问题。真是职业病,算了,喝多了,不理你,去睡了。”说完就摇摇晃晃地向卧室走去,叶莹急忙扶住他,安顿着父亲睡下了。叶挺元很快进入了梦乡,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叶莹静静地立在床边,看着父亲比以前苍老多了的脸,鼻子一酸,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着转。她轻轻地咬着嘴唇,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轻轻地出了卧室门。家里一片安静,叶莹站在客厅中央,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想了想,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慢慢地拨起号来。
“唐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爸还不知道我们要去审他的事儿哩,他是我爸爸,难道我真要去审他?”叶莹的声音全没有了平日的开朗,既像是问着电话那头的唐小建,更像是在问着自己。
2.6 “嘀哒嘀哒……”
病房的挂表指针移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异常响亮,对于有心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何子扬一直没有睡,他死死地盯着墙上的钟,一下又一下地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果然,当时针指向一点的时候,枕头下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这让他心里既害怕又期待,迟疑了一下才接起了电话,手还一直打着哆嗦。在静静的夜里,电话那边那个人的声音显得很清晰。
“老何,你不要说话,一个字都不用说,只要你按照我的要求回答一声或是两声咳嗽就可以了。如果你同意,就咳嗽一声,不同意就咳嗽两声,好吗?”
何子扬咳嗽了一声。
“聪明!就是这个意思。老何你既然宁可跳楼也不漏底,够义气,也够汉子,我们商量过了,一定会捞你的。”
何子扬又咳嗽了一声。
“这样就对了。记住,藏好你的手机,不要被发现。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但你绝对不可以往外打,记住了吗?”
何子扬又咳嗽了一声,电话那头那个神秘的声音消失了,传来“嘟嘟”的声音。他有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他太紧张了,一直屏着呼吸,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现在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他在暗夜里轻轻地笑起来了,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关掉。
童北海和岳歧山利用午休的时间再次约在公园凉亭里秘密会面。这次见面有一个中心话题,那就是对特派办新上任的这位年轻上司,他们实在是有点没把握,迫切需要交流一下各自的看法。一见面,两人分别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童北海叹息着说:“我现在是越来越摸不透这方宏宇了。
岳厅长似乎对方宏宇的做法有点欣赏,委婉地劝解道:“你别急,我有个建议,索性咱们就将计就计,进点商业银行,把商业银行的问题查清楚,搞清楚商业银行和高速集团的关联,以此为突破口突入高速也不失为一着好棋。也许奇兵偷袭会比双方列阵较量效果更好。”
童北海点头表示同意:“有道理。罗处长就和我说过,当时她要延伸审计商业银行就没有被批下来,也好,如果这是个马蜂窝,我们是要捅一捅。”
岳歧山很理解童北海的处境:“老童呀,我知道你和商行的叶挺元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这事怕只怕你不太好向他交待呀。”
童北海蛮有信心:“老叶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我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
岳厅长担忧地说:“那你也应该事先和他打个招呼……”
童北海摇了摇头:“打招呼?那不坏了我们的纪律,也容易给方宏宇留条辫子……”
岳厅长一笑:“你这个人,真是个当审计特派员的料,一点儿人情世故也不讲。”
童北海坚持说:“爹妈给的这鬼脾气,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岳歧山的话竟然一语成谶,童北海从公园回来,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忙着打电话:“对,宝才明天就给商业银行下审计通知书。对,我早想通了,服从组织决定嘛。”
门猛地被撞开了,叶挺元怒气冲冲地从外面闯进来,童北海赶紧放下了电话。
叶挺元痛苦地质问:“童北海啊童北海,你太不够意思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童北海心里一震,难道老朋友知道了,但马上又在心里又暗暗否定掉了自己的猜测,叶挺元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他故作轻松地递上一根烟:“怎么了这是?你大老远跑来我办公室就为骂我?”
叶挺元一把挡过童北海的手,跺了跺脚,指着童北海恨恨地说:“你还不该骂?昨天晚上,就在咱们两个人喝着酒,推心置腹地掏心窝子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要审计我们银行了,可你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童北海这次是真的震惊了,担心一下子就变成了事实,可是叶挺元是从何处知道这个消息的:“真是见鬼了,你听谁说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叶挺元避而不答,愤愤不平地说。
看到老朋友这次真生了气,童北海小心地解释着:“好像我们干的是坏事似的?这是办里的正常工作,而且有保密纪律,我也没办法。”
叶挺元把火气一股脑儿地发泄到童北海头上:“你太不近人情了。我了解你的工作性质,我没有要求你违反纪律,可是我至少希望从你这里听到这个消息,而不是别人。”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童北海太了解叶挺元了,他不可能为了自己没有向他透露风声就来兴师问罪,立刻在后面喊住他:“老叶,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来就为了冲我发脾气?”
叶挺元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我真让你给气糊涂了。本来是我为小霞找了个工作,兴冲冲地来想给你报个喜,这件事情现在我不能做了。不是冲你,我老叶心底无私,不怕你查,等你查完我,我再替小霞联系。”最后一个字传来时,走廊里已没有了叶挺元的身影,童北海呆呆地看着他消失了的背影,不禁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露出了一个苦笑。
正当童北海与叶挺元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方宏宇办公室里的电话也响个不停。普通座机、手机响成了一片。方宏宇没理会震天的电话声,而是在屋子里来回悠闲地踱着步,似乎在欣赏一首庞大激昂的交响乐。
他来到门边,打开门,看见小叶莹恰好从门前经过。他赶紧叫住叶莹:“叶莹,你来,替我接几个电话,就说我不在。”
没想到叶莹仿佛没听见一样,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就当方宏宇不存在一样。
方宏宇感到很奇怪,皱着眉头说:“什么意思这是?”
董乐群凑了过来,笑道:“您即将审查的商行叶行长,就是咱们叶大小姐的老爹。”
方宏宇这才反应过来,想了一下说:“那她得回避。”
董乐群有些不以为然:“头儿,这条规定也太没人情味儿了吧!”
方宏宇严肃地说:“这是我们的审计纪律,没有人情好讲。”
董乐群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说:“假如有一天我们去审计交通厅,那你方特派员你是不是也应该回避?”说完也扬长而去。
方宏宇被噎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不知道该干什么好。这时,童北海迎面走了过来。两人一见面都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方宏宇什么话也没说,掉头就进了办公室,童北海也尾随而入。办公桌上的电话依然声嘶力竭地尖叫着,门一关上,两人同时质问对方:“怎么这件事这么快就泄密了?!”
童北海愣了愣,指着桌上的电话问:“你怎么不接?”
方宏宇一脸的苦笑:“全是说情的,我怎么接?”
《审计报告》第三章3.1 在方宏宇家的客厅里,于然一边给方母焗头一边和她聊天:“……那不行,人老了也得注意形象,再说了,您还不到七十岁,用现在的说法四十五岁以前是青年人,七十岁以后才算是老年人……。”
于然的话让方母很高兴:“那就是说我还不老?”
于然有些夸张地说:“我给您焗完头您去照照镜子,您太太太……那个太中年了。”
方母哈哈笑了起来。
这时的杜慧卿和方宏宇正在厨房里搭档做饭,杜慧卿亲自掌勺,方宏宇给她当下手。
听着外面客厅里传来的笑声,杜慧卿忍不住也笑了,她悄声对方宏宇:“你离婚的最大受益者在小丫头看来是非她莫属了,你看她对老太太的那个热乎劲儿。”
方宏宇苦笑着摇摇头:“都快三十岁了,也不说把自己嫁出去。”
杜慧卿对两个人之间的事倒是心知肚明:“你也不是三十岁才结婚嘛,你成家八年,她苦守八年。我真想不明白,你这么个其貌不扬、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居然能让她如此上心。”
方宏宇也是一脸的无奈:“你千万别说是我害了她。”
杜慧卿看了一眼外面,在方宏宇耳朵悄悄说:“她父母从国外可是给她下了赶快嫁人的最后通牒,范省长也为他这个外甥女的事操碎了心。宏宇,告诉姐,你是怎么想的?”
一提起这事,方宏宇就有些头大,但是又无计可施:“当感情的事情说不清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回避,躲开就是了。”
杜慧卿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躲?有些事躲是躲不开的,你躲开了人却躲不开问题。”
方宏宇马上反应过来了:“姐,你可是话里有话呀。”
杜慧卿一怔,转而又亲昵地说:“你太敏感了,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嘛,咱俩在一起只叙姐弟之情,绝不谈工作之事,咱们谁也别犯规。”
方宏宇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姐,姐夫过世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考虑一下自己的事?”
杜慧卿显然不太想提这件事,只好拿出自己的女儿当挡箭牌:“小欣还没嫁出去,我这当妈的急什么。”
“她还在香港开公司?”方宏宇对这个外甥女的近况并不是很了解。
杜慧卿点点头,感慨着说:“人家那才是躲我呢,我知道她这几年回来过几次,可她就是像避瘟神一样躲着我这个当妈的不见。你姐我也是个苦命人呀。”
方宏宇知道母女俩之间多年来一直有矛盾,轻声地安慰着她:“可她不能总对你这样呀,……姐,等小欣结了婚当了母亲后就明白一个当妈的对孩子的情感了。她有对象吗?”这时于然来到了门口。
杜慧卿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不见,我怎么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独身。”
于然开口接过了话头:“谁说的,我就不喜欢独身。”
“那你还不把自己赶快嫁了。”于然赤裸裸的表白让杜慧卿莞尔,她忍不住接过话推波助澜起来。
于然马上心领神会:“那是我没遇上合适的,这嫁人呀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是吧宏宇哥。”一边说一边拿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火辣辣地盯着方宏宇。
方宏宇有些不敢看她了,只好转过身去干别的:“不知道。”
于然咄咄逼人地追问:“那你知道什么?”
方宏宇依然背对着于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和方宏宇在闲聊中无意提起了女儿赵欣,倒是提醒了杜慧卿,是呀,好久都没有女儿的音讯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还有,方宏宇真的只是随意问一下女儿的情况吗,如果女儿有什么问题,她可不想做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人。所以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她就吩咐秘书通知孙立新马上到办公室来见她。
“杜姐,你找我?”孙立新很快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很随意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杜慧卿点了点头,严肃地说:“把门关上,这是办公室,别什么姐长姐短的。”
孙立新马上站起来关上门,然后有些紧张地问:“杜厅,啥事儿啊这么急找我?”
杜慧卿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摔:“好你个孙立新,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不告诉我!”
对眼前这位合作多年的上司,孙立新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姐一样看待,对她的脾气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把两手一摊轻松地说:“出什么事儿啊?杜姐您别诈我啊。”
“这还用我提醒你吗?你自己干的事情你不知道?”杜慧卿没有正面回答,继续和孙立新兜圈子。
“我都不知道的事情难道你知道?”孙立新这下子心中有数了,也好心情地和杜慧卿玩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杜慧卿忍住笑,还是很严肃地盯着孙立新。
“好,那你就告诉我吧。”孙立新也装出一副非常好奇的样子。
杜慧卿见孙立新没有中计,但还是努力把戏往下演:“你!你自己说。”
“我没事儿我说什么呀?我说你诈我吧?就是。来,杜厅,抽烟。”孙立新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杜慧卿。
“去,一边呆着去。”杜慧卿摆了摆手,笑着说。
孙立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烟。
杜慧卿止住笑,警告着孙立新:“我告诉你,方宏宇开始打听小欣在香港干公司的事了,方宏宇打小就贼精贼灵,"奇"书"网-Q'i's'u'u'.'C'o'm"安个尾巴他就是个猴儿……”
“像猴儿就坏了,那他是退步了。”孙立新倒是一点儿都不着急,顺口开起玩笑来了。
“你少气我!我告诉你,他是不会随便打听什么的,他这种人一打听,一定有事。”杜慧卿可没有孙立新这么乐观,忧心忡忡地说。
孙立新却很不以为然:“杜姐,我这里肯定没有问题,根本就不怕他审计。他安个尾巴是猴儿?我姓孙,你给我插个旗杆我就是齐天大圣!”
“你又气我!告诉你,小欣要是出了事我拿你是问。”杜慧卿的心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不忘给孙立新加加压。
孙立新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小欣做得都是规矩生意。对了,小欣打电话来说是今天离开香港到美国玩去了。”
“真的?哎,想不到,我这个做母亲的居然要从你孙立新的口中才能得到自己女儿的消息。”杜慧卿的话语中,流露出一种平时少有的失落与悲凉。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女儿赵欣,永远是杜慧卿心中的一块痛。
这一块痛,在杜慧卿二十年前失去小儿子,也就是作为姐姐的赵欣看着自己的弟弟死在自己的怀里那天,就永远永远地种下了。
“妈妈,你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不救弟弟而是先去救别人的孩子?你能告诉我你的理由吗?”赵欣临去香港前一天的晚上,又含着眼泪问了杜慧卿那个从前问过无数遍的问题。赵欣此时在心里是准备原谅妈妈的。她只希望妈妈说出一个理由,那怕她说出的是一个牵强附会的理由。但杜慧卿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杜慧卿眼里噙着泪说:“小欣,这个问题妈妈已回答你千百次了。妈妈当时没有去救你和弟弟,正是因为我是你们的妈妈……”
赵欣几乎是吼着对杜慧卿说:“不!这不是理由!世界上哪个当妈妈的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压在木柱子下痛得哇哇直哭而不去救他?”
杜慧卿哭着说:“欣儿,你说得对,世界上没有一个妈妈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可当时,有三十五个孩子都被压在倒塌了的教室里,他们都在喊妈妈。可是,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场,你说我该怎么做?”
赵欣一边流泪一边说:“你知道弟弟临咽气前怎么对我说的吗?当时,因为流血太多,他已没有多少力气了,他躺在我的怀里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我说,姐姐,妈妈一定是生气了,要不然,她从我们身边走去走来那么多趟,我们这样大声喊她,她怎么连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她肯定是生我的气,不喜欢我,不想理我了。姐姐,你一定要告诉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敢调皮、再也不惹她生气了……”
说到此时,赵欣已不能自制,她抽咽着说:“我永远也忘不了弟弟那张稚嫩的脸,她那双无助失望的眼神。他是在我的怀里咽的气。那一刻,已如刀凿剑刻般地印在了我的心里,每每一想到这儿,我就心如刀绞般地心痛呵……”
杜慧卿也痛苦地说:“小欣,妈妈何尝不心痛?你和弟弟都是妈妈的亲骨肉,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呵!可妈妈是小学校长,是一名教师,更是党员,也是四十几个孩子共同的妈妈,在当时机会不多的情况下,你说我能丢下他们不管先去救自己的儿子吗?”
赵欣愤怒地朝杜慧卿喊道:“我知道你看重自己的名声,看重自己的政治前途,也看重别人在背后怎么评价你,可你就是不看重你自己亲人的感受,不看重你亲生骨肉的死活,你简直就是一台被政治迷魂汤腐蚀了的工作机器,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冷血怪物!我真奇怪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永远不想?”
赵欣哭喊着,“砰”地一声撞上门就跑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欣很早就一个人出门了,连向母亲告别一声都没有说,就这样走了,带着对亲生母亲满腔的怨恨。留下的却是母女俩心中那永远也无法抚平的伤痛。
杜慧卿,这个在信州大地上有着显赫名声和极有政治前途的女强人却永远是女儿的手下败将。
信州特派办的会议室里,方宏宇正在听取商行审计小组的汇报,主要是唐小建在谈:“举报信反映了叶挺元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违规放贷吃回扣;二是私设‘小金库’,滥发补助;三是生活作风问题。这也是老生常谈了,最主要的一封信有二十人署名,这规模可是很少见的啊。这老叶看来是犯了众怒了。”
方宏宇没有发表意见,追问了一句:“那你们的审计思路呢?”
唐小建继续汇报:“我们还是准备以对商业银行资产负债损益的真实性审计为基础,按照举报信提供的线索,紧紧围绕‘风险、管理、效益’,揭露存在的重大内控和经营风险问题,重点检查经营的合规性、盈亏的真实性、资产的完整性和内控的有效性……,特别是不放过举报信涉及的每一项内容和每一笔资金。至于审计的时间范围嘛,以叶挺元上任以来的三年时间为限。您看如何?”
方宏宇对这个方案表示赞同,但是也不忘提醒一句:“我同意。这次审计商业银行,叶挺元的举报信固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我们还是应从保证金融安全和防范金融风险的高度来认识这个问题……”
正是午饭时间。特派办的饭堂里人声鼎沸,众人围席而坐,边吃边议论着什么。
董乐群和唐小建正在饭桌上小声议论方宏宇与童北海的分歧。
董乐群附在唐小建的耳边低声探起了风声:“唐处,我刚才和商行审计组的几个家伙碰了一下,大家都意识到了,在审计项目问题上,两个特派员各有自己的考虑和想法。咱们到底跟谁?”
唐小建显然心情有些不太好,没好气地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董乐群还是有点不死心:“咱总得有个态度吧?”
唐小建正色道:“一句话,对事不对人,领导有领导的考虑,咱们别瞎掺合,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我个人的理念是,凡是干事三个对得起:上对得起组织,下对得起老百姓,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董乐群朝对面的桌子溜了一眼,说:“童特正在找叶莹的麻烦吧,你看,叶莹那副水深火热的样子。”
唐小建笑道:“怎么?想英雄救美?现在可不是时候,当心童特把你一勺烩了。”
董乐群厚着脸皮说:“幸福不会从天降,美好的生活等不来,为了妹妹,我得去打打岔。”说完端着碗凑了过去。
童北海正忙着和叶莹谈话,口气是他平日少有的温和:“小叶啊,这次商业银行审计让你回避,还真的不是方特的意见,而是我先提出来的。因为按规定你确实应该回避,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你不要对方特有敌意。”
叶莹这几天心情也很不好受,眼睛哭得红通通的,情绪也有些激动:“回避的规定我了解,可凭什么?凭什么认为是我泄密?是我给我爸漏的风?组织上也太不信任我了。”
“原来你在伤这个心啊。小叶,别哭了,听你童叔说,你是最没有可能泄密的。要是你泄密,你爸不早就找我来了?行了,放下包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童北海恍然大悟,亲切地安慰着叶莹。
董乐群端着碗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童北海的最后一句,赶紧在旁边打岔:“叶莹,童特说得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就到我们商行审计组来吧。”
童北海狠狠瞪了董乐群一眼说:“怎么,你是不是嫌还乱得不够?是不是觉得没挨批脸皮有些痒痒?”
董乐群使劲朝叶莹挤挤眼说:“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是想和童特一道帮助帮助小叶莹,好让她更快地成熟起来。”
没想到叶莹将饭盒朝桌子上一扔,大眼睛瞪得溜圆:“帮助,帮助你个头啊!你以为你是谁?自己碗里的稀饭都没吹冷,还想管人家汤圆烫人,你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董乐群一下子被噎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唐小建在后面“扑”的一声差点儿没把饭喷出来,说:“拍马屁一下子拍在蹄子上了吧!还想英雄救美。活该!”
董乐群讨了个没趣,端着碗,无精打采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嚷着:“这年头,好人难当,好人难当啊!”
从杜慧卿那里谈完话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孙立新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漫不经心地接起来,没听几句就警觉起来:“审计商业银行?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记住的,我欠你一个人情。好,再见。”放下电话后,他想了想,然后按动桌子上的对讲机:“李秘书,你让白副总马上进来。然后告诉财务总监,白副总会过去找他,让他先准备一下。”
放下电话后,他又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拿起了电话,拨了两个号码后又停了下来,想了想,把听筒放回了原位。这时,敲门声响起了。
孙立新的副手白昌明走了进来,他快五十岁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些,头发甚至微微有些秃顶了。在整个高速集团,白昌明也算得上是个长袖善舞的角色,要说真才实干,他并不是最出色的,但他有一种其他人很难望其项背的本领,那就是察颜观色,而且在执行领导命令时特别卖力。白昌明正是靠着它,在短短几年间一步步从高速集团最底层爬了上来。很多人虽然对他的平步青云有意见,但是在这一点上也不得不对他表示佩服。他看了一眼孙立新的脸色,一脸小心谨慎的问道:“孙总,您找我?”
孙立新并不细说,直接命令道:“你立刻到财务总监那里去,你们两个今天下午只有一项工作,就是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和商业银行有关账目往来的财务报表。下班前要放在我办公桌上。”
白昌明试探着问:“是。那……您要多久的?一年的,两年的?”
“从第一笔开始。”孙立新立刻给出了明确的指示。
白昌明还是有些迟疑:“那……”
孙立新拍拍白昌明的肩膀:“别担心,财务部有电脑记录的,手工部分不会超过一年,不会很久的,去吧。”
白昌明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一看孙立新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点点头出去了。
门一关上,孙立新就开始打电话:“孟大行长吗?是我……那些事是你干的吧?……别和我装了,那些匿名信你不写别人不会写,……你这一招是最臭的招,现在好了吧?把特派办的审计组招去了,自作聪明害死人呀……,躲起来?你能躲哪儿去呢?……行了,这事我替你处理吧……,不用谢了,记住这个教训就行了,……好,等我回话。”
孙立新放下电话后又拨通了范翔忠的电话:“范省长,您好,我是立新……商业银行有个叫孟昆的副行长你还记得吧?……对,他是个金融专家,是省里少有的人才,我听说省里最近有个出国招商引资考察团,范省长能不能考虑将他列入名单中去呀。对,什么,团里正缺这方面的专家,可以考虑,那太好了,那我在这儿就先谢谢您了。”
孙立新满脸得意地放下电话,自言自语地说:“搞定!”然后生生地往靠椅上一仰。
太阳每天升起又落下,夜晚的信州华灯璀璨,童北海却无心去欣赏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尽管它一天比一天更现代化,一天比一天更美丽。如同过去十几年一样,今晚下班后他又忙了一阵子,把手头的工作梳理了一下,才踏着夜色回家。
门还没有打开,童北海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老伴在厨房里忙活着,饭桌上已经放着几个热腾腾的菜,女儿小霞正在摆碗筷,见他回了家,老伴会伸出头来说:“快,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我还有最后一个汤,马上就好了。”多年来,这幅画面不断重复上演,每当那时,童北海满身的疲惫就会一扫而空,心情异常愉快起来。一想起这幅场面,连童北海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嘴角总会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
童北海换好了拖鞋,抬头一看,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而是恰恰相反,老伴和女儿童霞正脸对着脸坐在客厅里抹眼泪,一见父亲进了门,童霞马上站了起来,转身进了自己的屋。
期望的场景破灭了,童北海莫名就有些生气:“干什么这是?哭什么哭啊?怎么冰锅冷灶的还不做饭?”
老伴的回答中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儿:“做饭,做你个大头鬼,这日子没法过了。”
“什么没法过,不许瞎说。”童北海一愣,结婚这么多年来,老伴像这样发火倒是很少见的,怒气不自觉地就降了下去。
“你自己没本事帮女儿找一个铁饭碗,连老叶这样的老朋友都让你给得罪了,人家好心好意的帮小霞找工作,你可倒好,反而要去整人家……”老伴儿边哭边指责起他来。
童北海这才有些明白了事情的由来,耐心地说:“什么叫整人家?我那是正常工作。”
“什么正常工作,这种得罪人的工作老早就叫你别干了……”老伴忍不住又提起了多年来两人每次争吵的导火索。
这件事不提则已,一提童北海真的生气了:“这是什么屁话,我说你个老娘们家的怎么老闹个没完,你知道什么?。”
老伴儿今天是豁出去了,把多年来心中的不满全部发泄了出来:“我啥都不知道,我就知道给你这副厅级干部当了几十年老婆还是一个农村户口,我还知道你的女儿要文凭没文凭,要工作没工作快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我更知道……”
“你闭嘴。”童北海再也听不下去了,粗暴地打断了妻子的话。
老伴儿一抹泪:“好好好,我闭嘴,你有本事对你女儿吼去。”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童北海呆站了一会儿稳了稳情绪后,推门进了女儿的房间,童霞也正躺在床上抹眼泪,见父亲进来赶紧一转身,只留给童北海一个后背。望着女儿抽泣的背影,童北海一下子涌起了对女儿的一种强烈的歉意,他默默坐在了床头,望着女儿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后说:“小霞,你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工作,我知道你一定特别恨我这个当爸的。”
童霞没吭气继续抹着泪。
童北海难得温柔地对女儿慢慢说道:“小霞,你应该明白爸爸处在这个位置上的难处,有些事情别人能做得,爸爸做不得,有些话别人能说得,爸爸说不得。小霞,你更应该明白,你爸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是最希望你幸幸福福愉愉快快地度过一生的,我是最希望你……”
童霞躺在那儿打断了背后父亲的话:“爸,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童北海尴尬地坐了一会儿只好起身:“好,好好,你看一会儿电视,我帮你妈做饭去,我给你炒一个你最爱吃的土豆丝。”说完出了门。
童霞躺在那儿哭得更委屈了。
3.1 按照原定的工作计划,童北海带着审计组的同志正式进驻信州商业银行。
刚一进商业银行的大厅,审计小组就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敌意,所有正在工作的员工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抬头向他们行着注目礼。而商业银行行长叶挺元却在亲自往大厅的告示栏上贴复印的的信州特派办给商业银行的审计通知书,一副较劲赌气的样子。童北海目不斜视,装作没有看见。走在后面的董乐群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扭头对旁边的唐小建说:“唐处,横眉冷对,千夫所指,说的就是眼下这情形吧?”
没等唐小建说话,童北海就在前面听见了,他突然转过身来,后面的人都一愣,跟着站住了。
童北海生气地说:“什么千夫所指?这里有一千个人吗?”
“我……我就是个比方。”董乐群有些嗫嗫地回答。
童北海的火更大了:“能瞎比方吗?千夫所指的那是独夫民贼,是我们堂堂正正的审计人吗?”
董乐群吐舌头连声说:“不是不是。”
一行人在一个挂着“行长办公室”的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尾随其后的叶挺元抢先一步跑过来给童北海他们拉开了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冷冷地说:“童北海特派员同志,请。”
童北海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叶挺元的办公室,审计组的同志留在门外。
叶挺元一把拖过自己的办公椅坐下,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说:“童特派员同志,开始吧?”
童北海也没有一句废话:“叶行长,根据我们对贵行下达的审计通知书,请您配合我们完成审计工作。”
叶挺元“哼”了一声:“我敢不配合吗?”
对叶挺元的讥讽,童北海装作没听懂:“你肯定不敢,你是聪明人。”
叶挺元一下子泄了气,无奈地说:“搞不过你,好,去财务处。”说完站起来带头向门口走过去,当经过童北海身边的时候,胳膊猛然被拽住了,他不解地看着童北海。
童北海悄声地说:“虽然小叶莹根据规定需要回避,但我们相信她不是那个向你通风报信的人。”
叶挺元拿自己的这位老朋友是一点辙也没有:“老童啊老童,就你这样办事,现在居然能做副特派员,我真是奇怪。”
童北海有些得意:“这说明审计部门是最适合我这种人生存的地方了。”
叶挺元直摇头,两人不再说什么,一前一后地出了办公室。
童北海一行人被叶挺元直接带到了财务室,令童北海没有想到的是,商业银行的财务管理完全实现了计算机化,满屋子都是电脑。
叶挺元大声地对着自己手下的员工说:“各位,从现在开始,审计组的同志要进入咱们财务室进行审计工作,我们必须予以全面的配合。我希望大家毫无保留地为审计组提供一切账目资料和数字软件。我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有半点隐瞒,一切后果自负,与我叶挺元无关。”说完转身对审计小组点了一下头:“请吧!”童北海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电脑实在是有点晕,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叶挺元不理会他们,对坐在门口的一位工作人员说:“通知食堂……”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回头问童北海:“对了,你们有八不准,那你们中午饭怎么办?”
童北海客气地回答:“费心了叶行长,我们已经订了盒饭。”
叶挺元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童北海一声令下,信州特派办对商业银行的审计工作正式拉开了序幕。
3.3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快地溜走了,董乐群从电脑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伸手拿过桌上的一次性的杯子去旁边休息厅的饮水机处接水。只见童北海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小厅里转来转去。
董乐群有些纳闷:“怎么了童特?”
童北海急得直搓手:“翻不着账本儿我着急。”边说边不由自主地转圈。
董乐群这下子乐了,笑着说:“那您还老批评唐处没事的时候老上网。没他不行吧?”
一提起这事,童北海直后悔,马上为自己辩解:“胡说。我批评他上网,又没批评他不懂计算机。哎,当初审计长反复强调过,这不懂计算机就会失去审计资格,好像就是专门针对我童北海说的。以后我得和你们唐处长学学。”
董乐群悄声道:“大家劲儿都攒足了,摩拳擦掌,肯定是一个大案要案,咱也争取去拿个审计一等奖。”
童北海马上告诫起来:“别瞎激动,有这劲头儿是好的。但是一定要实事求是、依法审计,要求准、求稳,告诉大家,严格按照咱们事先编好的审计方案操作。你和小建有另外一个任务。”
“请童特明示。”董乐群啪地一下敬了个军礼。
童北海看了看四周,神神秘秘地说:“把有关高速集团的每一笔账目都打印出来交给我。”
“童特,您是……”董乐群一脸的疑惑。
童北海马上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叫你做你就做,问这么多干什么?”
一天的工作一结束,唐小建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特派办,方宏宇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他。见面没有多说什么,唐小建就向方宏宇汇报着这一天来的工作进展。
末了,方宏宇关切地问:“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出面解决的吗?”
唐小建思索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有的。有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牵涉到宏大证券公司,恐怕要……”
“直说,没关系。”方宏宇让他继续说下去。
唐小建认真地分析道:“宏大公司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可能需要通过审计署,然后到中国证监会,然后是深交所,只有经过这样的渠道才可以查到账户资料。”
方宏宇挥挥手:“我明白了,这个交给我来协调。记住,为了查清查实每笔资金的下落,不管资金被转了多少个单位,不管遇到多大阻力,都要一查到底,决不放手。你盯着童特,可别让他累垮了。我现在是瞎子摸象找不着北,我们信州特派办全指着他呢。”
唐小建忍不住多看了方宏宇一眼:“好,我保证负责照顾好童特派。那,方特派,要没别的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方宏宇点点头,然后又关切地问:“对了,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吗?闺女上学联系好了吗?我在信州有不少老同学和朋友,需要帮忙的话……”
唐小建心里一热,感激地说:“谢谢方特派。一个朋友已经帮我解决了。”
方宏宇走到唐小建旁边,压低了声音说:“那就好。另外小建,你把商业银行与高速集团有关联的每一笔账目都打印出来交给我。”
唐小建一惊:“方特派,这……好吧。”
对商业银行的审计工作在童北海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几天中,在查账的同时,他们既找了一些银行的员工谈话,又深入到与商业银行有业务往来的多家工厂企业进行了走访,为了整理资料有时甚至挑到夜战,干到了很晚。
审计小组针对举报信上涉及的每一项内容进行了排查,但是一点进展也没有。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来到审计组办公室的门前,他显得有些犹豫,几次想敲门但是又没敢。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敲门的时候,门一下子开了,唐小建冲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唐小建边向他道歉边问:“您找谁啊?”
小伙子告诉他,自己叫郝卫平,是商业银行前任的信贷科长。这次来主要是想找审计组的同志反映点情况。
唐小建赶紧带他进了屋:“那好,快请进快请进。”然后冲正在打电话的董乐群说:“乐群,你接待一下。我得赶紧走,否则来不及了。”说完歉意地对郝卫平笑笑,冲了出去。
董乐群很有些不情愿的放下了电话,起身给郝卫平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郝卫平赶紧接过杯子,看董乐群有些不高兴,讨好地问:“是给女朋友打电话吧?”
董乐群很有些愤愤不平:“准确的说是前女朋友,又他妈吹了。我怎么解释她都不听,不听拉倒。”
郝卫平挺同情他:“你们搞审计的可真不容易。我的前女朋友也是搞审计的,去了不到八个月有七个月在外面出差,真让人受不了。”
董乐群马上警觉地问:“等等,你刚才说你前女朋友也是搞审计的,她谁啊?”
郝卫平说:“就是你们现在审计的叶行长的女儿。”
董乐群有点儿不相信:“你是说叶莹?”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董乐群死死地盯着郝卫平,那眼神仿佛是在看动物园里的怪物一样。
郝卫平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了?干吗这样?”
董乐群一字一句地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郝卫平涨红了脸:“你,你怎么骂人!”
董乐群气势汹汹地说:“骂你!骂你算轻的。要搁过去,我他妈抽你。抽你你懂吗?”
郝卫平被吓住了,赶紧站了起来,倒退着向外走去:“神经病。”
董乐群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你想干什么?”郝卫平的话里有了一丝颤音。
董乐群打开了放在面前的笔记本:“干什么?我们还没谈正事呢。你不是有情况反映吗?现在开始,谈吧!”
“和你这种没文化没素质的人能谈什么呢?”郝卫平说罢摔门而去。
董乐群苦笑道:“我这博士要是没文化了,谁还有文化?”
3.4 叶挺元下班后一进家门,就看见自己的妻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着闷气,他走上前去,本来想说几句什么,一看苗头不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向书房走去。还没迈几步就听见妻子在背后一声怒吼:“站住。”
叶挺元只好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妻子的语气和她的脸色一样。
“你拉着个脸好像天塌了一般,我知道你怎么了。”叶挺元没好气地说。
妻子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叶挺元的鼻子说:“你少和我装傻,你说你们父女俩这几天怎么了,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她每天一回来就钻进自己屋里谁也不理,不是抹泪就是叹气,问个什么也问不出来。你呢?每天黑沉沉的脸给谁看呢?说,你们到底怎么了?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瞒着我?”
“操那么多闲心干吗?做饭去。”叶挺元转身又准备往书房里钻。
“想吃自己做,没人伺候你。”妻子马上顶了回来。
“你要找不痛快。”叶挺元一下子火了。
“是你们在制造不痛快。”妻子也喊了起来。
“想吵架是吧?”叶挺元发起了脾气。
“吵就吵,打一回也不怕,总比这么憋着痛快。”妻子也毫不示弱。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就在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刻,叶莹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站在门口望着两人淡淡地说:“你们打吧,我看着。”
叶挺元和妻子一下子都愣在了那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如果不打了,那么我告诉你们我饿了。”叶莹轻描淡写地说。
叶挺元赶紧向妻子使了个眼色:“做饭去。”
叶妻依然带着气:“叶挺元,我告诉你,有气别回家撒,想耍威风去你单位耍,你要想回来找不痛快我先让你不痛快。”说罢转身进了厨房。
叶挺元苦笑一声向书房走去。
“我想和你谈谈。”叶莹看着父亲的背影慢慢说,说完进了自己的屋。
叶挺元站在书房门口正犹豫着,叶莹的声音又从她屋里传了出来:“你要回避就算了。”叶挺元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进了女儿的房间。
叶莹盘腿坐在床上,拿后背对着父亲,叶挺元只好也走过去坐在了床头。
“说吧,你到底怎么了。”叶莹连头也不回一下。
叶挺元起身去关上门后才问:“你相信我会干犯法的事吗?”
叶莹对自己的父亲基本信任还是有的,但是更想父亲亲自再确认一下:“不相信,以前不信以后也不会信,所以这几天我一直不想问你什么,我想如果你真要有什么事,你会告诉我的,可是……可是你一直不说,那么就不得不问了。”
“我知道你这几天很难受,你被排除在了审计组之外,我这个当爸的让你丢了人。”叶挺元很理解女儿的心情。
“你让我丢了面子事小,你干没干犯法的事大,我想听你实话实说,说吧。”女儿终于肯转过身子面对叶挺元了,说话的语气也要比开始时缓和多了。
叶挺元把双手一摊:“我干了什么或没干什么,我说没用,你们方特派不是正在逼着你童叔叔审计我吗?将来的审计结果会告诉你我干没干犯法的事。”
叶莹站了起来看着父亲:“你的意思是你成了方特和童特两人明争暗斗的牺牲品?”
叶挺元马上摆手否认:“不,我什么也没说。”然后语重心长地说:“莹莹,你还小,到特派办时间也不长,对许多问题也就看不深想不透,你们新来的方特派员是什么人?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站在谁的立场上为谁开脱?这些你不清楚我也不清楚。但让我更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放着高速集团的问题不查,偏偏把矛盾的焦点聚在了我和商业银行上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莹不吭气了。
叶挺元接着往下说:“莹莹,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所以你在不明真相的时候,说话办事千千万万要小心,我能提醒你的也就是这句话了。”
“你指的所谓水太深是什么意思?”叶莹追问起来。
叶挺元:“从小里说,我吃不透看不明你们方特到底想干什么;往大里讲,如果他真想拿高速集团开刀,但要从我们这儿打开他审计高速集团的口子,恐怕他也会深陷其中,因为他也趟不出其中的水深水浅。”
叶莹似乎明白了,但又没理出个头绪,一头雾水满脸问号在站在那儿呆住了。
叶挺元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好了,有些事不是一下子能弄清的。走,咱们和你妈一块儿做饭去。”
叶莹促狭地冲父亲眨眨眼:“你们不打了。”
“我吃得撑了,没事打什么架。”说完叶挺元拉过女儿,两人一块儿出了屋向厨房走去。
时间一晃而过,审计小组的工作逐渐进入了尾声。
他们没有放过举报信上涉及到的每一项内容和每一笔资金,深入到了十二家企业、三家银行和两家证券公司进行了延伸审计,对银行信贷档案中记载的叶挺元上任三年来的所有的信贷业务都提出来核查,还突击盘查了12个保险柜,但是随着调查、取证的逐步深入,唐小建他们却越来越感到了问题的复杂。在方宏宇的办公室里,唐小建和董乐群正在汇报情况。
“不对劲儿?怎么不对劲儿?”唐小建的话引起了方宏宇的注意,他很感兴趣地问。
董乐群率先开了口:“我负责和举报人核实情况,可是……举报人的署名虽确有其人,但我找到人的时候却没一个承认的,都说是盗用他的名字。”
方宏宇马上反驳:“这……举报人受到威胁以后改口是也有可能的。”
唐小建在一边补充道:“可问题在于……我们发现举报信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
方宏宇觉得很奇怪,看着面前的两人狐疑地问:“不符?给我举例说明。”
“举报信中将一些正常发放并已按期归还的贷款,均指为违规放贷或逾期不还;而将几笔明明是乙、丙违规审批放贷导致的风险,而且当事人早已被总行和人行稽查处理的事,却强加在叶挺元的头上;甚至将一个在放贷前尚未调入商行的人,指为‘伙同放贷牟利’。所以……我们认为,认为……”唐小建说到最后,语气就有些底气不足了,开始吞吞吐吐起来。边说还边拿探询的眼神瞟方宏宇,仿佛想要在方宏宇脸上找出什么来,但是他的年轻上司让他失望了,方宏宇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唐小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把后面的话说完了:“结论就是,举报信内容严重失实,基本上可以确定是诬告。”
方宏宇有些诧异,质疑道:“诬告?你们能肯定?”
两个小伙子无奈地向他点点头。
方宏宇心一沉,对他们俩摆了摆手说:“你们先等会儿,我翻翻材料。”
面对眼前这摞厚厚的材料,方宏宇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耐心地开始翻看起来。
唐小建和董乐群也不说什么,只是盯着方宏宇的每一个动作,要知道这些材料他们翻过无数遍了,也没有从中找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凭他方宏宇这么随手一翻,就能找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那他俩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两个人偶尔也会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做了一个耸耸肩的动作。
方宏宇突然抬头问:“哎,这个华耘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可以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分四次贷出了将近两个亿的资金?”
董乐群刚要说什么,结果被唐小建拦住了,这个小动作被目光敏锐的方宏宇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厉声问:“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董乐群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唐小建。
方宏宇怒道:“小董你说。”
董乐群是有苦难言,小心地说:“嗯……是这样方特。我不是负责与举报人核实有关问题吗?在审计过程中,一个来自民生银行的年轻人,叫郝卫平,是商业银行前任的信贷科长……”
方宏宇这下子更感兴趣了:“噢?官不大,但是实权派。”
“他专门来反映了这笔贷款的问题。不过……”董乐群边说边看唐小建。
唐小建干脆地接了下去:“不过因为他是叶莹以前的男朋友,算是叶挺元的准女婿,所以老童对他的话不予采信。”
方宏宇沉吟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董乐群连忙补充说:“可叶莹和他早就吹了。”
唐小建反驳起来:“问题不在这儿……”
方宏宇打断了他俩的争论:“我要见见这个小伙子,你们尽快给安排一下。另外我建议你们暂时不要把我要见郝卫平的这个情况通报老童。当然……”话说到这里有意地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一眼:“如果你们通报,我也说不出什么,那是你们的权利。”
唐小建和董乐群没想到方宏宇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
从方宏宇的办公室出来,董乐群就拉住唐小建,有些埋怨地问:“唐处,刚才你那是干什么呀?又踢我又掐我的?”
唐小建好心地点拨他:“你怎么那么糊涂啊?童特认为郝卫平的话不可采信,而方特却要和他见面,这摆明了就是在唱对台戏,你这等于是又给两个领导制造了一个矛盾。”
董乐群可不这样认为,强辞夺理道:“我不这么认为,有矛盾就应该亮出来,才能解决矛盾,掩盖矛盾才是最坏的办法。”
唐小建好言好语地向他分析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你的说法一点错误都没有,可是在实际工作过程中不是光靠讲道理就可以的。多少单位因为班子不合导致了不必要的内耗,方特和童特本来关系就紧张,通过这件事更容易水火不容,对我们开展工作是不利的。”
董乐群有点被说服了,但嘴还是挺硬的:“我……反正我觉得……”
唐小建摆摆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算了,既然说了就别后悔了。不过,我是真希望可以从这个地方打开一个缺口,否则这次审计商业银行,就像一个拳头打出去,却打了一个空一样,如果力气用得不好,也许有可能把胳膊弄得脱臼了。”
董乐群忽然想了起来:“那咱们到底要不要告诉童特啊?”
唐小建含义不明地说:“我不知道,你看着办。”
两人边走边说,路过一间办公室的门口时突然发现叶莹正独自呆在里面。
董乐群马上高兴地问:“唐哥,那咱们的结论要不要告诉小叶莹一声,让她高兴高兴?”
“你呀……”唐小建想开开玩笑,又咽了下去,严肃地说:“这个结论是最后的结论吗?不会变吗?我能给你的忠告,还是那句话,你看着办。”说完先走开了。董乐群看着叶莹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走开了。
3.5 在一家幽静的咖啡厅里,方宏宇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桌上喝着咖啡,忽然看见董乐群陪着郝卫平在门前出现。方宏宇向他们招招手,两人过来,董乐群为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这是我们方特派,这是小郝。”
郝卫平笑眯眯地说:“方特派,大名鼎鼎,凡是属于被审计单位的不知道您的恐怕不多。”
方宏宇呵呵笑了起来:“盛名之下其实难负。感谢你能来向我们反应情况。我不知道你们的口味,所以点了一样的咖啡,不介意吧?”
郝卫平恳切地说:“不喝都行,谈事情要紧。”
方宏宇点了点头,迅速进入了正题:“小郝,你能不能详细说说华耘公司那两亿元贷款的前因后果?”
郝卫平详细地解释起事情的始末来:“好吧。因为是我经手的,我最了解情况,首先声明一下,叶行长在这件事上是冤枉的。这笔违规贷款是叶挺元出国考察期间,由副行长孟昆特批贷给华耘公司的,叶行长从国外回来后就觉得不妥,数额太巨大了,于是向上级打报告立案查处此事,所以……”
方宏宇单刀直入地:“你是在暗示孟昆等人组织了这封联名的告状信?”
郝卫平冷笑地:“我看过你们那封奇妙的举报信,这蒙蒙外人行,可蒙不了自己家里的人。那信里的二十个名字,至少有四个人是根本不可能把自己名字签上去的。我不敢说这就是孟昆指使人干的,但我也绝对不能排除这个可能,而且,他和另外一个副行长张瑞一直搭档默契……”
“两个副行长联手架空了叶行长。”方宏宇一下子就听出了郝卫平话里的深意。
郝卫平肯定地点了点头,感慨地说:“叶行长不在家,如果张瑞不同意的话,这笔款也贷不出去。你说的对,现在这两个副行长联手,在很大程度上架空了叶挺元。当时我是信贷科长,我坚决不同意违规给华耘工程公司贷款,但是……”
郝卫平情绪有些激动,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董乐群愤愤不平地说:“小郝受尽了孟昆等人的排挤,不得不辞职跳槽到了民生银行。他们的手段之恶劣,实在是耸人听闻。”
郝卫平镇定了一下情绪:“所以当我知道叶行长遭到诬告后,就找到审计组和你们的同志说明真相,可惜,你们带队的童特派根本不听我说话。”
董乐群笑着说:“不公平啊,我不就听了吗?”
郝卫平也笑了笑:“兄弟,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你的份量太轻,级别不够,你听,好像没什么大用。”
“那你和小叶莹的关系……”方宏宇小心翼翼地问。
“我就知道你们会用这个事情来说事儿。不错,叶行长的确很欣赏我,希望我能做他女婿。叶莹是个好姑娘,只是不适合我。我家庭负担很重,我更无法娶一个一年之内我最多只能看到一百天的媳妇。我们最近分手了,你们办里的同志应该都知道的。”郝卫平赶紧解释道。
“我说过,你的脑子是不是……”董乐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方宏宇瞪了董乐群一眼:“那个孟昆人现在在哪儿?”
“咱们下审计通知书的那天,他参加省里的出国考察团走了。”董乐群非常气愤地说。
“那什么时候回来?”方宏宇思索了一下,问董乐群。
“一个多月,转好多国家呢,是一个什么招商引资考察团,我了解了一下,本来没有他,后来范省长又把他塞了进去。”董乐群恼火地说。
方宏宇没有接他的话,又提起了另一个问题:“那……这个民营的华耘公司的老板是谁?”
“顾雪梅。”郝卫平说着又停顿了一下:“她可是咱们信州有名的美女老板,特别漂亮。华耘公司也是在信州数一数二的著名民营企业,实力确实雄厚,是市里的利税大户。换句话说,也就是华耘敢贷这么大的数额。”
方宏宇的眉头皱了起来:“贷款数额这么大,谁给她做的担保?”
郝卫平想了想说:“是省水泥集团公司。”
方宏宇眉头皱的更紧了:“小董,童特还在商行吗?”
“在啊。审计组闭门开会,商量怎么做结论呢。”一提起这事,董乐群就挺郁闷的。
方宏宇站了起来,握住郝卫平的手说:“小郝,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多的情况,我们有事可能还会找你的。”
郝卫平说:“没问题。我相信你们特派办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所以……”
“谢谢你对我们的信任。”方宏宇说完转身对董乐群说:“小董,跟我走。”
在商业银行内一个小会议室里,特派办审计组人员正在召开内部会议,童北海第一个发言:“今天请大家来得目的就是要商量一下,商业银行的审计结论怎么做?怎么还叶行长一个清白,咱们兴师动众地来了,不能这么无声无息地走,有问题说问题,没问题更得大声地给人家正名。”
唐小建接着往下谈:“目前,因为咱们审计组的进驻,已经造成了商业银行工作上的停滞。这一点大家都感到了……”
这时,不知谁的手机铃声响了。
童北海生气地说:“我不是三令五申过了吗?开会的时候不许开手机,开也要打成震动档。这是谁啊,快点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组员说:“童特,好像,好像是你的。”
童北海脸一红:“啊?”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童北海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取出自己的手机刚要挂,但是一看号码脸色顿时一变,急忙接了起来:“喂,我老童。”
打电话来的是岳厅长,电话里他的语气很急:“老童,现在有一个关于何子扬一案的紧急情况。我必须马上见你。别老地方了,来不及了,我已直接到商业银行来了……。对,对,我马上到门口,然后我们一块儿去医院。”
“行,我马上出来,门口见。”童北海说完对唐小建说,“你们先开着,我去去就回来。”
岳歧山的车在商业银行门前一停下,就看见童北海急急忙忙地从里面冲了出来,结果无巧不巧,两人还没有说话,方宏宇就开着办里那辆三菱越野车拉着董乐群到了。三个当地审计部门的最高领导就这样在一个极其敏感的时刻与地方碰到了一起,场面霎时有点尴尬。
童北海率先打破了沉默,向方宏宇解释道:“是这样,我请岳厅长帮忙,他新掌握了一些何子扬案件的最新情况,所以……”
方宏宇摆了摆手:“别说了,事不宜迟。必须马上突破何子扬。这样吧老童,还是你去处理何子扬的事,我去见一下叶挺元同志。”
童北海也不多说:“那好,小董你来得正好,你和我一起走,坐岳厅长的车,让唐小建协助方特处理这边的工作。”
董乐群答应着和童北海上了岳歧山的车,方宏宇目送着车开远后,才转身进了门。
叶挺元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忙活,一见方宏宇来了,赶紧起身热情地说:“哎哟方特派啊,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让我好好欢迎欢迎您啊!”
方宏宇满脸苦笑道:“欢迎?未必吧?我们审计人离开被审计单位的时候,好多单位是要放鞭炮送瘟神的。”
叶挺元边沏茶边说:“您说哪儿的话。哎呀,现在审计组即将离开商行了,而且您方特派也亲自到了商行,来还我一个清白,我真是太感谢了。”
方宏宇说:“正常工作嘛!我们不是无事生非的人,有事我们查你,没事当然要正名啊。”
叶挺元把茶递到了方宏宇手中:“哎,让您说着了,我这个行长啊,糟心就糟心在那些无事生非的人身上。我到任商行行长三年多一点,一直就没有太平过:匿名和冒名的举报信接连不断。商行总行、人行中心支行此前多次收到过类似的举报信,除了你们审计组,各级各类的检查机关那派出的检查组多了去了,结果均查无实证。”
“那您也是老运动员了。是啊,这样的检查,既耗费了国家大量的人力物力,也把银行折腾得够呛。”方宏宇似乎有些同情叶挺元的处境。
叶挺元也是感慨万千:“是元气大伤!行里人心浮动,一盘散沙,我这当领导的不能理直气壮、集中精力地抓工作;群众也信心不足,怀疑观望,严重影响了我行的发展,业绩远远落后于同业其它单位,职工待遇比起兄弟行也差得远,都在背后骂娘。”
方宏宇皱着眉头:“好好的一个商业银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诬告信?”
叶行长犹豫地说:“这……嗨,闲磕牙的人多呗。”
方宏宇反问了一句:“难道仅仅是闲磕牙吗?”然后话题一转说:“一件具体行为背后准有逻辑动机,总要有所图吧。我下面的话完全是猜测,叶行长您就随便听听,好吗?”
叶挺元愕然一惊,还是客气地说:“您说。”
方宏宇定定地看着叶挺元:“我相信您是一个党性原则都很强的同志,恰恰是出于党性原则,您拒绝了某些十分……怎么说呢?拒绝了某些十分有实力、有牌子、有后台的公司的要求,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匿名和冒名的诬告信出现。”
“方特,您太抬举我了。”叶挺元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不外有二:一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您弄下台。”方宏宇继续分析道。
方宏宇的这番话一出,原本有着心理准备、一直镇定自若的叶挺元也有些失态了,他吃惊地看着方宏宇。这位年轻的特派员为什么对商业银行的事有着如此深的了解,就像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事情发生一样。虽然叶挺元没有说什么,但方宏宇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很突兀地向叶挺元提了一个要求:“我能见见孟昆和张瑞两位行长吗?”
叶挺元虽然不太清楚这两位行长和这次审查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如实交待了他们的行踪:“噢,孟昆出国了,张瑞在休病假。”
“挑的时机真不错。班子也很团结?”傻子也听得出来方宏宇这话中的冷嘲热讽。
叶挺元是有苦难言,长叹道:“团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那您是东风还是西风?”方宏宇顺势就问。
“这……”叶挺元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方宏宇严肃地说:“老叶同志,通过这次审计我相信你是个清廉的好干部、好行长,可是你却辜负了一个年轻人对你的信任和对你的期待。因为你要保护某些人,我能理解你的立场,可我绝对不赞同你的立场。你的明哲保身消磨了你的党性,我虽然可以给你一个没有问题的结论,但是请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方宏宇的这几句话是今次来最重的了,话中的责备意味是不言自明的。叶挺元的感受就更加强烈了,仿佛是“嗡”地一声,他的头就一下子大了,像突然被谁打了一枪,如木雕泥塑般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3.6 面对童北海和岳歧山的逼问,何子扬只是躺在病床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淡淡地问:“谁说的?”
“……至于是谁和我们说的你就不用问了,何子扬,两年前你确实到处嚷嚷着要举报高速集团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而且你手中也一定掌握了这些内幕的证据,但是后来,你突然改变了想法,再也不提举报的事了,为什么?”岳歧山继续问道。
何子扬冷冷一笑:“很简单,因为高速集团并没有什么可举报的内幕,我也没有掌握什么证据,我此举只是警告某些人,告诉他们别因为我父亲不是交通厅厅长了,我就那么好欺负了。”
童北海忍不住站了起来:“你胡扯,我告诉你何子扬,我们不是傻子,我们相信你也不糊涂,你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你是明知斗不过人家才住了手,自己成了别人的炮灰还要在这儿替他们死扛,你别以为你这么仗义一把就会得到什么大人物的保护,我告诉你,不管他们背景有多深,后台有多硬,都硬不过共产党的大法。他们都自身难保了,你还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何子扬看来是吃了砰砣铁了心:“我没指望谁来保护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交待的东西,更没有掌握别人什么内幕,你们如果硬要我胡说,那我就胡编乱造地去诬告别人,如果这也不行,那……那我就再给你们死一次,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童北海和岳歧山只好在一边大眼瞪小眼,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何子扬闭上了眼,公然下起了逐客令:“对不起,我累了,我要睡一会儿。”
在信州高速公路的一个筑路工地上,交通厅厅长杜慧卿的专车慢慢停靠下来,在一旁等了好久的孙立新急忙迎了上去。
杜慧卿下车伊始就拉着孙立新兴师问罪:“我问你,上次审计厅的审计组要延伸审计商业银行,但上面没同意。童北海一直闹着要审计咱们高速集团之时,方宏宇却向商业银行派去了审计组,方宏宇为什么要查商业银行?他查商行和你有没有关系?”
孙立新赶紧叫屈:“我怎么知道他们特派办的事情,他们是独立依法行使审计职权,牛得很。不过还不是左审查右审查,啥也没审查出来吗?”
杜慧卿的气这才消了消:“那高速集团和商业银行之间的往来有什么问题?”
孙立新心里早有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回您八个大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我有一份详细的和商业银行业务往来的财务报表,已经派专人给您送去了,现在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杜慧卿满意地笑了:“算你识相。”
孙立新认真地说:“杜姐,就算我别的人都不怕,可信州特派办我敢不怕吗?省里根本就管不着它们。就算他方宏宇比你亲老弟还亲,我也得有所提防,做到有备无患。”
“你有这个意识就好。”杜慧卿也有些赞许孙立新的态度。
孙立新略一沉思,东扯西拉起别的来:“不过你看商行目前的情形,特派办的人是专家吧?他们都没查出问题,只能说明没有问题。如果说有麻烦的话,恐怕还是集团当初运作信州高速集团上市的时候有些问题,缺乏经验,可能还有一些违规操作,我最担心的反而是这个。”
杜慧卿猛地止住脚,盯着孙立新说:“你没搞什么动作吧?”
“杜姐,我撂这儿一句话吧,查这里,还不够让我做动作的级别呢。”孙立新一脸不屑的样子,不想再说这事,拉着杜慧卿就走:“走走走,今天中午在工地上尝尝我们工人的伙食,不比城里挂两个幌的馆子差。我们的钱虽然不够,可一点儿不敢亏着工人……”
童北海坐在沙发上,方宏宇在看商业银行的审计结论报告,他看完最后一页后合上了报告书,童北海没吭气,等着方宏宇表态。
方宏宇沉吟片刻后问:“这份商业银行的审计结论审计组的人都看过了吗?”
童北海摇了摇头:“我刚写完,还没给大家看,但我写之前和大家是沟通过的,你对这个结论有什么意见?”
方宏宇没马上表态,他起身给童北海和自己的杯里续满了水后又坐了下来,方宏宇的沉默让童北海感觉到了什么,他忍不住问:“方特,你有什么意见直说,没什么好为难的。”
方宏宇淡淡一笑:“老童,可以看出你写这个审计报告时是动了感情的。”
“对,我就是要还叶挺元这个好行长一个清白,要为这个好人叫好。”童北海应道。
“所以我觉得这个审计报告更象是一份叶挺元的先进事迹报告,一份表扬稿。”方宏宇接着说。
“你要这么说也对,叶挺元是被诬告的,我们审计组也是冲着查他的问题而去的,既然没查出人家什么问题就该给人家正名……。”童北海是越说越激动。
方宏宇接过了他的话:“而且还要让那些诬陷好人的坏人们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好人终归是好人,是告不倒,打不垮的,我们审计人就是要为这些好人鼓与呼。是吗?”
童北海反问道:“难道你觉得不是吗?”
“是,但这只能是审计报告的一个部分,或者说是很小的一个部分,因为我们审计商业银行的目地不单单是为叶挺元正名的,我们审计组也不能因此而成为某一个人的吹鼓手,老童,你是不是有点感情用事了?”方宏宇的话说得如此直截了当,童北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童北海铁青着脸:“方特,在审计商业银行的问题上,你难道就没有感情用事吗?”
方宏宇没正面回答,他淡淡一笑道:“我也听到一些人的议论,说我不顾办党组的决定,撇开高速集团不查,硬是要绕着弯子查商业银行,还说我此举是给你老童难堪,查了商行一个多月到现在放了空枪,说我一定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甚至怀疑我和高速集团有什么关系,大家有什么议论是正常的,我可以理解。老童,我想说的是在审计商业银行的问题上,我没有感情用事,我希望在做这个审计结论时,你也不要感情用事。”
“那你觉得这个审计结果怎么写才不感情用事呢?”童北海有些赌气地回答。
方宏宇没有与他计较:“老童,这次审计商业银行,查叶挺元的问题固然是任务之一,但我们真正要做的是什么你不会不清楚,高速集团和商业银行频繁的账目往来你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先抛开高速集团的问题不谈,从目前审计的结果看,商业银行内部就存在着重大的内控和经营风险的问题,为什么叶挺元出国考察期间,两个亿的贷款在没有任何制度的约束下就放给了华耕公司这个民营企业,他叶挺元身为一行之长,在经营的合规性、内控的有效性方面是失职的,这么大个银行如果只是指望几个领导去凭着良心不干越轨之事,而没有一整套保证金融安全和防范金融风险的制度,那以后还会出更大的乱子。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把这些问题写进报告中,并且帮助商业银行提出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这才应该是报告的主要内容。”
童北海冷冷一笑:“方特,我听了半天才听出你这番话中的味道,你的意思是叶挺元是个好人,但不是个能人,他不干越轨之事,但他身为一行之长却没有能力阻止别人干越轨之事,干脆点说,他老叶就该走人,他根本就难以胜任这行长之职。”
方宏宇严肃地说:“一个银行的班子不团结,制度不健全,在有些问题上……,老童,我想你比我更了解你这个老同学,你不觉得在有些问题上他为了保护某些人而丧失了自己的党性原则吗?一个自己不犯错误只知道明哲保身的领导干部,是一个好的领导干部吗?……。”
童北海猛然站了起来,不耐烦地打断了方宏宇的话:“方特,你别说了,这个报告我收回,给商业银行,给叶挺元的审计结论怎么下,你看着办吧。”说完过去从桌上取回自己的报告出了门。
方宏宇的脸变了色,他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压压自己的火,但杯到嘴边时又被他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莫明其妙……。”
《审计报告》第四章4.1 信州特派办进驻商业银行开展审计工作忙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做结论的这一天了。商行的职工把一间大会议室挤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都在聆听着审计小组最后的结论。台上,唐小建念完结论,下面立刻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轮到方宏宇讲话了,他满面笑容地站了起来:“要讲的话刚才唐处长在审计结论中都说了,我没有什么更多的话要讲。”
“……18年前我在人民大学上学时,一位留学生对我说,一个中国人是一条龙,十个中国人就成了十条虫,这是什么意思哩,就是说我们中国人就会窝里斗,我方某人最恨的也是这种窝里斗。因为窝里斗绝对没有胜者,你在斗倒别人的同时,实际上也斗倒了你自己。所以,领导之间不能窝里斗,群众之间也不能够搞窝里斗。一次一位省委书记在讲到班子团结时曾说过一句很精彩的话,他说:班子补台,好戏连台;班子拆台,一起垮台……,一个单位,只有搞好团结才会有希望,团结出战斗力、团结出效益、团结也会出经验、出干部。我要讲的就是这些,完了。”
会场猛然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叶挺元激动得热泪盈眶,冲上前握住方宏宇的手好长时间没有松开。银行职工更是把审计组的人团团围住,长时间不让走。
谁也没有留意到,站在会场门口的童北海嘴角边露出了一丝冷笑。
叶挺元几乎是把童北海连拉硬拽地拉进了小饭馆里。
“我说老叶你这是干什么?”童北海有些莫名其妙地问。
叶挺元佯做生气地喊:“我腐败你行不行?我拉拢你行不行?我对抗你的八不准行不行?你老同学和老朋友我老叶请你个老家伙吃顿饭行不行?就是告到你们审计长那,我也这么跟他喊。”
“好好好,行行行,当然行。你个老东西。”童北海笑了起来。
两人笑着刚坐下,服务员就开始给他们上菜,童北海感到很奇怪:“你怎么没点就……”
叶挺元自顾自地往杯子里斟酒:“我早就点完了。放心,够吃,不带浪费的。来,老童啊,我实在是很感激你还了我一个清白。”
童北海摇了摇头,举起了杯子:“这话差了,罚。”
叶挺元问:“怎么差了?”
“还是那话,不是我给你的清白,是你自己清白,我给不了你。你自己要是有毛病,这清白我也给不了你。罚不罚?”童北海说道。
叶挺元听得高兴,爽快地说:“好好好,罚,罚。你也陪一口。”
酒一入喉,两人又开始掏起心窝子来。
“查清你们商业银行的问题,这让我又高兴又有点儿失望。我高兴的是,你,我的老同学,小叶莹的老爸,叶挺元,是清白的,我能不高兴吗?失望的是,我没发现多少与高速公路集团有关的问题。”
“老同学呀老同学,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老童啊,我提醒过你多少次,这高速公路集团公司,你绝对不能碰啊。”
“那是阎王殿?怎么就不能碰?”
“我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不是明摆着的棋局吗?杜慧卿是哪条线上的人?范副省长线上的,范副省长马上就会升任省长,空出来的副省长的位置,摆明了是给杜慧卿预备的,而她空出来的交通厅长谁会补上去?”
“谁?难道是孙立新。不会吧?”
“什么不会?你可知道,这孙立新的爸爸是老省委书记了,他的关系网之深和能量之大你童北海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更何况,你现在又有了一个小上司,他和杜慧卿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
唉,这么大个马蜂窝就摆在自己的面前,要是捅破了它,自己在信州这块地面儿上又不知将会树起一大批什么样的敌人。还有就是,这个巨大的马蜂窝是那样的结实,现在根本就找不到从哪儿下手呀,前途是一片茫然呀。
4.2 在童北海和岳歧山每次见面的公园凉亭里,童北海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头天晚上和叶挺元的那番对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岳歧山一来,童北海就拉着他说:“咱们两人要统一一下思路,看下一步到底怎么办”。
“既然在商业银行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么最主要的应该还是想办法直接审计高速。同时通过突破何子扬,争取打开缺口。”岳歧山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童北海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问题是,何子扬怎么又突然变地强硬起来了呢?”
岳厅长叹了一口气说:“背后肯定有人打气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在动的同时,对手也在动。只要动就好办,就怕他不动。”
童北海沉吟道:“关键是我那个小上司……用他先生的话说,可怕的是窝里斗。”
岳厅长说:“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
童北海不住地摇头:“我实在摸不透这个人,他思路很怪。你觉得他有问题,可他的办法都在点子上;你说他没问题,他又太含糊,太暧昧,搞不明白。”
“最近我这边吹过来的风,级数可不小啊,没有策略的硬闯硬拚,会大伤自己的元气呀,我这个位子怕是坐不了几天了,你也要当心。”看来最近岳歧山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但他还是不忘提醒着童北海。
“你要走了,我可就更难干了。”一听自己的老盟友有可能被调走,一阵孤孤单单的感觉袭来,童北海的话里就有了几分依依不舍。
岳厅长拍了拍童北海的肩膀:“罗晓慧会全力支持你的。不过,你和她的联系一定要十分小心。”
就在上次约见郝卫平的那家幽静的咖啡厅里,方宏宇又坐在老位置上等人,不一会儿,罗晓慧出现在他的面前。方宏宇赶紧站起来为她拉过椅子,落座后又殷勤地问:“想要喝点什么?”
罗晓慧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无所谓,和你一样吧。约我出来什么事?”
方宏宇诚恳地说:“很简单,我需要帮忙。”
罗晓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帮忙?不会吧?您会有事情要我帮忙?”
方宏宇点了点头:“我现在需要人手,帮助我继续追查商业银行的情况。”
罗晓慧有些吃惊:“你开玩笑,你们不是对叶行长都做结论了吗?”
方宏宇坦然地说:“就是你这话,我们对叶挺元做了结论,但并没有说商业银行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罗晓慧似乎有点明白了,不过心中还是有着老大的疑问:“但你为什么要找我?”
方宏宇长叹一声:“领导有领导的苦衷啊。
罗晓慧对自己的问题还是穷追不舍:“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找我帮忙?或者说,你怎么认为我可以帮你的忙呢?”
方宏宇笑了:“因为咱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你到底听谁的?其实这问题问的是很没有水平的,作为一个审计人,我相信你的判断。肯帮我吗?”
罗晓慧犹豫了好长时间,才试探着问:“那要看你让我帮的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