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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孤灯倩影》》 · 折了双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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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惜芳停步,悲怆道:“家师业也仙去。”

“已经死了?”老妪声音有些茫然,语气遗恨落寞。咳嗽一阵,又道:“她走的可真是时候。”看几眼手中的烈火拐,竟萧索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凄然,如夜枭悲鸣,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卷 第十八章 天涯幽寒(一)

红颜感著花,白白同流水。

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

——唐·施肩吾《古曲五首》(其五)

杨惜芳凛然而惊,脑海中闪现一些将要抓住却又觉得难以捉摸的东西。

咳!咳!

杨惜芳久乏锻炼的思维乱成一团,她似乎竭力想起一些东西,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心中疑云重重,自己却不知疑从何来。

“哈哈!孟幽寒,你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老婆子历四十年找到烈火拐之后,你却死了!咳咳!你却死了!你真会挑日子死啊!哈哈!”

这时洞中诸人都听得出,此人必与杨惜芳的师父那个叫孟幽寒的人有过重大过节,不然决不至于如此语含憎怨。杨惜芳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师父何时有这么一个仇家,因为师父在世之时很少给她讲那些逝去的陈年往事,不愿意让她被那些无意义的事给纠缠住。

何紫娟来了兴趣,突然问道:“婆婆,芳姐的师父跟你有仇吗?”

老妪目光一寒,何紫娟的心脏不自觉颤动一下。老妪冷笑道:“有仇?有什么仇?老婆子一咳四十年,什么仇啊爱的统统都忘了。咳!咳!哈哈!”

雁云飞眼中嫉妒之色一闪即没,取而代之的是关怀怜惜。“烈火飞凤”对他展颜一笑,不再言语。

杨惜芳懒得理睬,举步走人。

“烈火飞凤”又冷冷道:“这出戏杨小姐是主角,可走不得。”

杨惜芳充耳不闻,继续迈步向前。“双飞雁”不待祖母吩咐,双双飞身拦在了杨惜芳面前。杨惜芳黛眉轻皱,眼中杀机凑现,语无波澜的说道:“雁云飞此举是何用意?”

“岭南一雁”雁云飞倚老卖老地说:“二女乃老夫孙女,老夫已管教多日。今请教于方家,还望杨小姐手下留情。”

“姓杨的向不知何谓手下留情!”

雁云飞何等样人!他夫妻二人对这对孪生孙女自幼便开始严格的调教,几年前初出江湖就闯下不小的名气,迄今为止同龄上下的人中尚未遇其敌手,所以对她们自信满满。兼且江湖传言杨惜芳是几年前才投在幽寒谷主门下,而幽寒谷主的武功根本就没被他夫妻放在眼里。在雁云飞看来杨惜芳能在他孙女手下走过三十招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是以不无狂傲地说:“杨小姐说笑了。”

杨惜芳又何等样人!在她而言,除了那日夜思念的他,她没有对谁谁谁谦让抑或妥协的必要,哪怕是死也别想要她低头。她双目紧锁“双飞雁”,充盈的杀意飒然而出,以二女的强悍与久经磨练的定力,也不自禁退后两步。杨惜芳飘退三尺,手作请状。

二姝更不打话,一式“双飞雁”,一人攻左,一人攻右,迅捷而至。杨惜芳冷眼相觑,见二人攻左者守右,攻右者守左,亦攻亦守,攻防一体,毫无破绽。她却也不惧,左掌暗暗蓄势。二姝攻势甫近,蓄势良久的“幽寒掌”之“掌下冰川”倏忽迫向左雁。二姝顿觉寒气侵骨,当者更甚。右雁化攻为守,挡在左雁身前,接下杨惜芳攻势;左雁在右雁先前位置穿出,凌厉地攻势全部击在杨惜芳身上。

杨惜芳岿然不动。

右雁虽然在守,却也受不住她只攻不守毫无保留的冰掌,全身僵硬如寒冰,倒下了。众皆骇然,眼云飞夫妇更是面如死灰,唯有何紫娟得意洋洋。

杨惜芳伤了右雁,举步走人。

老妪拐杖轻点,苍老的身形轻飘飘地跃落杨惜芳身前,面罩寒霜地道:“杨小姐,听说令师潮退乃绝世神兵,今天让老婆子的烈火拐来见识见识。”原来杨惜芳丢剑之事尚未传到她耳中。

左雁把右雁抱了开去。

杨惜芳紧咬牙关,双眸丝毫不让的迎着老妪灼人的目光,没有言语,——实是不能言语。

老妪把浑身的气势散了开来,洞中众人都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杨惜芳苦苦支撑着,自忖没有受伤时也不是眼前老太婆的对手,如今已受重创,不用老妪动手,也坚持不了多久。她想到了死,耳中似乎又响起了潮打崖壁的声音。多么美妙啊!她心道:“容与,你听到了吗?”

老妪感受到了杨惜芳精神的松动,正要动手,身后响起了一种奇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能让她的心神兴起颤动。杨惜芳一看,是人小,心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丝安慰。

人小在老妪身后二十步左右站定。老妪知觉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了过来,令她不敢稍动。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后面的人必然闪电般有排山倒海的攻势扑来,在自己的招式产生影响之前伤了自己。她的心中骇然不已,一生行走江湖,头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

只听人小毫无顿挫地说:“‘烈火飞凤’凤小玉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大年纪了,还和一个后生晚辈争强斗狠,成何体统。”

雁云飞夫妇俱是又惊又怒。惊的是江湖中知道“凤小玉”三字的人已寥寥无几,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不死,而眼前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夫妇二人行走江湖多年,虽然凤小玉为着找寻烈火拐江湖上鲜有人认识外,他雁云飞却是闯下了不小的万儿,尚未有人这么大胆到公然冒犯于他们,而眼前的奴仆打扮的奴才显然没把他夫妇看在眼里,你又叫他们如何不怒?

雁云飞腾地站起来 ,怒喝道:“好个无礼的奴才!活得不耐烦了?”

凤小玉急向丈夫打了个眼色。

雁云飞陡地发现妻子的处境不大妙,也是心下大骇。他很清楚自己妻子虽然其名不著,而武功上的造诣一直不在自己之下,竟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奴才紧摄着心神,不敢动弹,这个奴才又在江湖上闻所未闻,真是一件不知怎么说起的事。他无法置信的看向人小,凛冽的眼神丝毫都看不穿他。

人小依旧垂着头,淡淡道:“半月内求得‘西谭’谭小枝手上的‘幽火丹’半粒,辅以一粒少林寺‘护心丸’服下,雁红云可保得一命。”说着,放开摄紧凤小玉的气势。

雁云飞夫妇看一眼僵如冰雕的孙女,俱皆冷哼一声,携孙女悻然而去。

人小亦转身走人。杨惜芳紧随其后。何紫娟身影一闪,跟了出来。

阳光异常的明媚。人小扯去马身上的枯草,装上鞍。二女上马。人小牵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领着二女继续行程。

杨惜芳的思绪飘到了“凤小玉”三字上。这三字让她如进桃源般豁然解开了雁云飞一行带来的疑团。“对!就是凤小玉!”她心道,《天涯回忆录》里记载的种种情由缓缓地流入心田,“烈火飞凤”与其师孟幽寒的仇怨俱皆明晰。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凤小玉到如今白发如雪了还是没忘记。

乔天涯风华正茂之年,生的风流倜傥,为人浪荡不羁,所到之地,处处留情,惹下一屁股风流债,博得个浪子之名。他各地周游,因缘巧合之下,得遇铸剑大师风雨飘摇。二人年岁相差甚大,却俱是博学之士,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奇门遁甲以及机关陷阱之学均所射猎,是以相谈甚契。二人在风雨飘摇的府上,一边小榭赏酒,一边切磋诸般技艺。乔天涯到底不如风雨飘摇,于是诚心请益。风雨飘摇膝下无子女,又生性疏懒,没收弟子传人,虽名闻天下,却孤独终老,每每想起百年之后衣钵无所继,一身所学将随之淹没尘土,不免常自遗憾。得遇乔天涯这等投契的后生晚辈,老怀大畅,视为忘年交,心中乾坤除铸剑之艺乔天涯资质所限不能学外,尽皆倾囊相授。后来,无所再授,决意为乔天涯铸造一把剑。于是,他让乔天涯外出游历,一年之后回来取剑,而自己闭门谢客,凝神细思,专心铸造。

一年之后,乔天涯如约前来,谁知风雨飘摇因年迈体衰,铸造兵器耗去精力而呕血辞世了。在他谢世的床头,摆放着一封信及一用青色布缦包裹着的物事。乔天涯想起风雨飘摇生前待自己的情谊,悲痛不已。他拆信看时,只见信笺上一滩血渍触目惊心,血迹掩盖下是几个凌乱潦草的字:铸剑之艺,尽在潮退。他又拿起青色布缦包裹的物事,掀去布缦一看,原来是以并看上去与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的剑。乔天涯再以没想到,风雨飘摇为铸这么一把剑,竟殚精竭虑,耗尽心血,连剑鞘都没来得及制作就故世了。他更加想不到的是,因为他对此剑的无知,惹下了血雨腥风,一生遗恨。

乔天涯办完风雨飘摇的后事后,在此蜗居半年,带着潮退继续自己的漂泊无羁的生活。这一日,杨柳青青,春风拂酥,他来到岭南。在郊外,他遇到了与师兄雁云飞一起出来踏青的凤小玉。凤小玉正值豆蔻年华,身形姣好,靓丽照人。他陡觉眼前一亮,惯于猎艳的心活动了起来。他轻摇手中折扇,一脸陶醉又不失风度地看着活泼乱动、尽显青春活力的凤小玉。凤小玉正与雁云飞嬉笑取乐,雁云飞正经八百、严肃稳重,令她很不爽。乍见一英俊潇洒的男子眉目传情的看着自己,红云上脸,低声娇嗔道:“这人好生无礼!”

雁云飞不动声色的站在凤小玉身边,看向乔天涯的眼神却不无不善。

乔天涯深深的看着凤小玉的美眸,大含深意的向她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走了开去。

凤小玉心头一阵迷糊,忖道:“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正是这一念头害了她。后来,在乔天涯刻意安排的几次巧遇下,她迷失在他烟云般的情怀中。他竭尽能事地制造着浪漫,博取她的欢心,甚至把自己的武功也教了她不少,终而至于她失身于他。她曾经问过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青色布缦裹着的物事是什么。他毫无隐瞒地告诉她是铸剑大师为他铸的剑,他叫它潮退。她信口要他将剑送了给她,他婉言拒绝了。如果他说声好,就送了给你吧,她未必真的就要了。可是他的拒绝引起了她的好奇,他在她身边时她便不时默他把剑送了她。每一次他都用花言巧语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终于没有给她。

不久,乔天涯对她失去了兴趣,便找个借口离开了。她问他问什么要走。他说要去海南办点事。她说要和他一起去。他又给她灌了一堆甜言蜜语,使得她答应在这里等他回来。他向她承诺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她相信了。于是,他离去后,她在岭南痴痴的等着他。而他,买棹南渡,真的去了海南。

在海南,邂逅了海南派的孟幽寒。其时孟幽寒方与其同父异母的哥哥柳无形争吵,独自在海边生着闷气。

乔天涯见到她,如见天神般,差点便要顶礼膜拜。他内心的震颤无法形容,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仿佛茫然寻觅多年的浪子一下子明白并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种愿意用一生一世的承诺来换取的东西。她,是他今生的守候;她,他要定了。

他走进她,想要和她搭讪。她不屑一顾的离开了。乔天涯呆在当地,心中第一次面对女人兴起了患得患失的感觉,没了底儿。

尽管如此,过往的无往而不利给了他无比的信心,他在心中决定非这个女人不娶。于是,便有计划地展开了追求的行动。首先,他明察暗访摸清了她的底细,诸如出身背景、性格、习惯、爱好等等。接着,他投其所好地制造机会接近她。可是,如此这般的一月下来,他竟毫无斩获,——孟幽寒对他所作的一切要么视若无睹,要么不为所动。他竟连和她说一句话都有所不能。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个贴身婢女得了一种怪病,便请周围医师,连病因都查不出来,更遑论开方治病。

乔天涯风闻此事,自觉机会来了,便到柳府毛遂自荐,自称能生死人,肉白骨,包治百病。孟幽寒没有说什么,让他给婢女治病。学自风雨飘摇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开了两剂药治好了那婢女。而他的这一切换来最值得的是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对他说了两个字:谢谢!这两个字似乎把二人间的关系稍微拉近了些许,她终于不再对他的说话置若罔闻不理不睬,尽管她总是不发一言,但至少能听他把话说完了。另外,此事后他刻意结交了柳无形,他可以大方的进出柳府了。

尽管如是,他也知道她肯听他说话,只是因为欠了他小小人情,礼貌上不得不如此,故而任他千伶百俐,炫耀自己诸般学识技艺,仍难以博她青眼,甚或是侧眼以把二人间关系再作寸进。

半年来,他天天进出柳府,府上的奴仆丫鬟都看出了他对孟幽寒有意思,孟幽寒依然却连一个笑脸都没给过他。他一日对海长叹,想起昔日玩转风月场的得心应手,如今屡屡受挫,沦为丫鬟奴仆的笑柄,自觉没脸再呆下去,终于对孟幽寒死了心了。他决意离开。

那一天,他到柳府向她辞别。意外地,她的美丽的容颜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没说什么,将他送出府门,不知为什么又一直送他到渡口。一路上,他受宠若惊,一颗心怦怦直跳,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希望这一段路永远到不了尽头。

船起锚了,她还呆站在渡头上望着。

如果花儿要开,我可以打扮春天给她;

如果云霞要来,我可以布置碧空给她;

今天,即将天南地北,我可以给你什么呢?

一朵花儿?一片云儿?

然而,

春天逝去的了,

绵绵的无名雨又下个不停。

心里潮潮的;

潮潮里也便悬着一颗为你祝福的心吧。

他心里一热,解下背上的潮退,抛了过来道:“孟小姐,此剑乃风雨飘摇大师赠与乔某之物。[奇`书`网`整.理提.供]乔某不会使剑,今天将它送与小姐,好让它得其所用吧,还请小姐不要嫌弃了。”

孟幽寒接住剑,一语不发,取下腰上佩的龙凤佩,毫不犹豫的抛了给他,低若蚊吟的说了声:“保重!”

他抓住龙凤佩,心中狂喜,幸福得难以形容地看向她。她也正看着他,目光迷茫得像是清晨氤氲荷间的薄雾。

船渐渐地远离渡头,他们的空间距离在拉远着,他们的心却在一瞥之间贯通了。一道彩虹垂了下来,把他们间的沟通形象化了。

他真想立刻跳下船,从此与她厮守终身,却有转念一想:“她最恨言而无信的人。我说过有要事去办,如今又回头,她会以为我浮薄轻言的。我好歹去其他地方打个转吧。”

她独立渡头的身影渐渐后退,越来越小。末了,水天交际,再没有了她的身影。乔天涯回过头。他的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去何处消磨一下时光。

他回味着在她身边时的每一刻时光,曾经的尴尬难堪,此时此刻都成了可资铭记的曼妙回忆。一时之间,爱意充塞心间。他看蓝天,阳光白云是那样的美丽;他看大海,碧水清波是如此的可人;他看船夫,船夫划船的动作好不有趣。他大声地向蓝天向大海喊道:“我爱你!”

一只海鸥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像是代蓝天大海回应他的呐喊。海鸥从天空俯冲而下,擦海面而过,又斜飞上天,远远地飞去了。

他的心中掠过一片阴影。曾经有个女子在他离开她时,伤感地说:“天涯,我有一种预感,你离去后将不会再回来。我知道我一介风尘女子,留不住你的心也留不住你的人。我就像是海上的波浪,而你是那偶然飞临的海鸥。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浪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浪滚滚地离开,我们也分别了。”

(问一下各位意见:各位希望乔天涯、孟幽寒等的纠葛是比较细致的交代出来,还是让其永远成为一个哑谜?望大家留言,一律加精。)

第二卷 第十九章 天涯幽寒(二)

同穴窅冥何所望,

他生缘会更难期。

唯将终夜长开眼,

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遣悲怀》(共三,其三)

“她若知道我猎艳江湖的过往,不知会作何想。她会不会从此不理睬我?”乔天涯的心中患得患失,第一次对自己以前的浪荡生活生出追悔之心。

十年一觉扬州梦。他叹道。

午夜惊梦,我明白了前半夜是在梦中;

我在想:后半夜我还要睡着去的吗?

不!

他道:苍天为证,我乔天涯立誓,只要孟幽寒愿意与我厮守终身,此生此世,姓乔的绝不辜负于她!

发下誓言,心中似乎踏实了些许。可是不一会,他又想:“她未必对我真有意呢。我居无定所,一无所有,我能给她幸福吗?”

他一时喜,一时忧。也便在时喜时愁中,时光混混沌沌的消失无踪。一日,茫然的脚步把他带到了岭南。他在从前初见凤小玉的地方停了下来,倚着一株垂柳发呆,似乎什么物事划出了浪荡生活的痕迹。天多云而闷热,似要下雨。

下雨了,如泼似倾。

他又想起了孟幽寒。有一次,她去看海边看日出。他已由昨夜星相推测出有雨,便带了把伞等在她回府的路上。他想像着天上下起了雨,她正因没有带伞而发愁间,他撑伞为她挡住了雨。于是,他和她慢慢地走在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小道上,感受着一种妙不可言的永恒。天如他所愿的下起了雨,可是他天才般设想的另类版“英雄救美”终于没能付诸,——孟幽寒撑一把青色的雨伞在他身边走过,粉碎了他的一厢情愿。

他摇摇头。

雨一直下,淋湿了全身偏说湿的只有头发。

头发覆盖着思念的火花,

浇灭它吧!

你离去得很潇洒,

风凉的瞟一眼却无话。

一厢情愿换得那么叫人伤心的报答。

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爱着了流霞,

到了黑夜却还不知道欲望太大。

前面城门开启,一骑迅快的飞奔而出。马上的女子肩上负了个黑色的绸布包袱,一手扯着缰绳,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剑。

乔天涯没在意。

马驰过他的身畔,马上的女子啊一声,急勒住马,跳下,扑进他怀中,又是兴奋,又是埋怨的说道:“天涯,你终于回来了。你去了这么久,难道你忘了小玉了吗?”

他温香在抱,软玉在怀,旖旎浪漫的浪子情怀又起,哄道:“我怎么能忘了我的小玉宝贝呢?”双手环住她的纤腰,又道:“我这不是回到你身边了吗?”

“天涯,你走后,小玉的生活好无聊,一点意义都没有。天可怜见,我正准备去找你,就遇到了你。”她闭眼靠在他肩上,喃喃说道。

雨势稍缓。他们却早已变成了落汤鸡。

相拥良久,她睁开眼来,突然发觉他身上似乎较以前少了什么,随口问道:“天涯,你的潮退呢?”

“我送给她了。”

拥抱中的两个人的身体都是一震。乔天涯陡地想起了孟幽寒,感觉她的那美丽的双眼就在背后看着自己。他推开她,不由自主地向后看去。后面什么人也没有。

“你怎么了,天涯?”她迷惑地问,“他是谁?”

“她——”他脸上爱怜之意横溢而出,却又收敛道:“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可是,他神色的变化,虽然短暂,却怎么能逃过她女人敏感的眼睛与心灵。直觉告诉她,他已经变了心,他的心不能在停留了。

“她很美丽吗?”

乔天涯僵住,改变话题道:“小玉,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告诉我她是谁?”凤小玉眼中充满感伤,充满恨意。

“她叫孟……”乔天涯第一次尝到到自己风流惹来的苦果,烦恼不已。

“你好,天涯!姓孟的,身在海南,我知道了。”她冷笑。

乔天涯心中一颤,暗道要糟,慌不择言道:“小玉,你认识幽寒?”

他最担心的事是孟幽寒知道自己过往后会不会不再理他,原本的聪明机智都没有了。

“幽寒。你倒叫得亲热!”凤小玉心中醋意大发,恨意潮生,道:“孟幽寒,我当然认识。”她退后几步,跨上马,一紧马腹,冒雨奔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个叫孟幽寒的狐狸精,天涯他就永远留在我身边了。”她不知道,她为自己这一时冲动的念头,留下了终身恨事。

乔天涯心想不妙,猜想凤小玉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蠢事来。心念及此,便即追了下去,想要阻止并开导她不要轻生。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确是想轻生,却不是轻自己的命,而是轻孟幽寒的命。

凤小玉一路打马飞驰,雨水又不断冲刷掉蹄痕,是以乔天涯一直没能追到她。他失去了她的踪迹,也就放弃了。茫茫然毫无目的的鬼混几天,便想到可以去找孟幽寒了。

乔天涯匆匆渡海南下。赶到柳府院外,隐隐听得一片嘈杂的声音。走进去,只见院内为着一圈丫鬟奴仆及少数附近凑热闹的村民。圈中,似乎有两个人在打斗。他拨开人群,望里一看,惊呆了:圈中打斗着的赫然是凤小玉与孟幽寒!他向四围看去,想要找个熟悉的人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南面屋檐下,站着海南派门人。居中而坐的是孟幽寒同父异母的哥哥柳无形。他清秀如冠玉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凝注在凤小玉身上。

乔天涯向他走过去,着急道:“柳兄,这是怎么回事?快叫她们住手了吧。”

柳无形目光关注着凤小玉的每一个动作,漫不在乎道:“没事的,她们只是在切磋武艺。”

乔天涯将信将疑的看向场中。

凤小玉双眼喷火,气势汹汹,如疯虎般使出一招又一招阴狠毒辣的招式,仿佛恨不得把孟幽寒千刀万剐。而反观孟幽寒,她赤手空拳,在凤小玉霍霍剑影里不住后退,形势不大妙。

乔天涯担心孟幽寒安危,高声喝道:“小玉,住手!”

孟幽寒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一喜,待听清不是叫自己,心绞痛起来,忖道:“原来你认识她!”而在一瞬之间,她隐隐地明白了凤小玉找上自己麻烦的缘由了。她冠冕堂皇地说的想要见识一下海南派的武功跟本就是借口,而实情多办是因为乔天涯的缘故。否则,比武那有如此拼命的。

而凤小玉听到乔天涯的话,非但没有住手,攻势反而更见凌厉。她口中吆喝道:“天涯,你来了?你看,这是你教我的剑法,我今天要用它杀了这个不要脸的贱人。”说着,身体纵跃,一剑自空直劈而下,气势惊虹。

孟幽寒感觉避无可避,兼且心中愁郁,心灰意冷,闭目待死。众人失声尖叫。乔天涯更是大惊失色。总算他对凤小玉剑招的后续变化了然于胸,急飞身拉开了孟幽寒。

柳无形站起身来,又平静地坐下。

凤小玉停下攻势,轻蔑地看着孟幽寒,语气温柔地对乔天涯道:“天涯,你站开,让小玉为你杀了这个贱人。”

乔天涯怒喝道:“小玉,够了!”

孟幽寒何等傲性之人!挣脱乔天涯的手,抓过贴身婢女送来的潮退,扯去布缦,不高兴地对乔天涯道:“乔天涯,你尽管与她卿卿我我,何必惺惺作态!姓孟的岂是让人欺侮之辈!你让她杀了我,正好遂了你的心!”

乔天涯的心凉了半截,终于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得罪她了。他心道:“她生气了!”他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般木然不动。

凤小玉却道:“好!天涯,就是这样。”捏个剑诀,一剑气势开阔的“烈火燎原”追风摄电般刺了过来,剑锋激走,点点剑光尽取孟幽寒美丽的容颜。

柳无形眼里亮光一闪,心中暗暗为此招喝彩。

孟幽寒花容失色,闭上双眸,双手紧握潮退,竖剑横砍。

哐!凤小玉的剑断为两截。

凤小玉握住半截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家传的切金断玉如切烂泥豆腐的宝剑,竟然轻而易举地被毫不起眼的潮退所断!她惊怒交集,执半截剑砍劈过来。孟幽寒退后几步,放平剑锋,直刺凤小玉。此长彼短,凤小玉的半截剑未到,潮退的剑尖已然刺入凤小玉身体。如此轻易便得手,反令她有些错愕。鲜血沿锋刃流到她手上,她明显一呆,拔除了剑。凤小玉顿时惨叫一声,委顿在地,直到此刻她还兀自不信她被一个武功远不如己的人给伤了。

乔天涯大惊回过神来,以为是孟幽寒被凤小玉伤了,不及细看,不由分说,反手便给了呆看着剑尖滴血的孟幽寒一耳光。

啪!

孟幽寒再也没有想到自己没被父母打过耳光,却被一个实际没多大关系的人打了。她娇嫩的脸庞瞬即红肿,痛彻心扉,撇掉剑,捂住脸,流着泪跑出院去。

乔天涯发觉自己打的不是凤小玉,而是孟幽寒时,追悔莫及,捡起剑,追了出去。

凤小玉此番被孟幽寒伤了肺叶,留下了无法根治的咳嗽病。她回到岭南家中,被乃父逼问伤从何来,宝剑何去。迫不得已吐露事情始末,潮退之名由此传出,不久传遍岭南,轰动江湖,由此掀起了一场武林浩劫。

而乔天涯所不知道的是,凤小玉经此一事后终于对他冷了心,嫁给了其师兄雁云飞。雁云飞非但不嫌弃她已非完璧之身,而且加意的宠爱她,以使她忘却曾经的创痛。她感动不已,全心全意的培养自己对师兄的爱。基于二人的小心维持,夫妻间情爱倒也甚笃。可是,每每咳嗽之际 ,她还是终于难以忘却昔日仇恨,由此踏上了找寻天下奇兵异刃以期报一剑之仇的路。也因为此,雁云飞在江湖中闯下不小的名头,她却鲜为江湖人所知。历四十年,她终找到令她以为可以抗衡潮退的烈火拐。于是,夫妻二人急急赶往幽寒谷去报仇,致有途中遇杨惜芳的事情。世事变迁,她夫妇以为孟幽寒依然是昔日的吴下阿蒙,所恃者只潮退尔,想必调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高明到那里去,是以生了轻敌之心,致有孙女之伤。如果雁云飞肯细思一下江湖上几十年来发生的种种,也就不至于像妻子那样单线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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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章 自然疗伤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陆游《沈园》(二之一)

杨惜芳、何紫娟及人小三人无言地走着。

走出里许,何紫娟到底沉默不来,忍不住道:“人小,你真厉害,一句话就吓走了雁家那伙人。”

人小的头垂得很低,似乎想起了什么烦心的事,觉得好累。他没有听清何紫娟的话,所以没有回答她。

杨惜芳却被何紫娟的话从《天涯回忆录》的爱恨情仇中够回神来。她想起了人小洞中的表现,陡觉心口烦闷,似欲呕吐。她的身体微微前侧,突然扯去面巾,手捂胸口,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落人小颈中。人小的心瑟缩一下。

唉!“双飞雁”岂是浪得虚名!又何况当其时她为了不多纠缠,只攻不守,虽然伤了右雁雁红云,却生受了左雁雁紫云两掌,受创颇重。她凭一股傲气坚持到现在,已然耗尽了几乎所有精力。

喷出鲜血后她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的苍白了,雪也似的,又隐隐呈现一丝乌黑。她再也坚持不住,脑中迷糊,一个倒栽葱摔下马来。

人小停下马,握着缰绳的手有些颤抖。

何紫娟见杨惜芳摔下马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心慌意乱地喊道:“芳姐,你怎么啦?”她跳下马来,把杨惜芳的身体翻了过来,才发现杨惜芳气若游丝,已经晕厥。

何紫娟的眼泪珍珠断线般洒落下来,哽咽地叫着:“芳姐!”

人小的心犹如万蚁齐噬,又像千针在刺。他的头低得下颌贴着胸,木立不动,听任何紫娟悲伤哭泣,任由颈中的鲜血凝结。

飞雪中仿佛有沉重的歌声,

不,

那是压抑幽咽的哭音;

北风里依稀有晶莹的雨星,

不,

那是无端乱窜的泪影。

生命里留下了许多无法弥补的罅隙,从中送来了死亡之忧郁的音乐。

为什么心无可抑止地揪痛,

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将之平息?

是谁的心那么的尖锐,

执著在某一点上却并不挪移?

何紫娟哭了一阵,一抹眼泪,吩咐人小道:“人小,你看好芳姐,我去找我哥来。”每次她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她便想到了乃兄何廷复。在她的心里,打小便建立起大哥无所不能的认识,从来没有动摇过,——何廷复从没让她失望过。

她上了马,纵驰而去,恨不得马上赶到大哥身边。

何廷复及祝氏三人尚在山洞,正在谈论着一些江湖逸事。何紫娟赶到,不及言语,倒在何廷复怀里便哭。半晌,才凑到何廷复耳边道:“哥,芳姐出事了。”何廷复一惊:“出了什么事?”

何紫娟却只一味哭泣道:“哥,你快去救芳姐。芳姐晕过去了。”

何廷复心中惊疑不定,估量着乃妹的话的真实性。看她的情形,不大像作伪;可是,何紫娟留给他的难堪记忆实在太深刻了,由不得他不怀疑。沉吟一会,因着事关杨惜芳,他说服自己姑且再信乃妹一回。

辞别祝氏三人,何廷复及其一众随从跟着何紫娟来到杨惜芳落马之处,却不见了杨惜芳和人小的身影,杨惜芳所骑的白马也没了踪迹。众人分散,四下察看地下痕迹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却毫无所获。

何廷复以为又是何紫娟在捉弄自己,待见她依旧泪痕满面,伤心不已的情形,终于确信杨惜芳遇到麻烦是千真万确的,便温言安慰乃妹:“紫娟,我看那个人小不简单。单从他没把雁云飞放在眼里的语气看,如果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必是身负绝学的人物。有他在,杨小姐应该没什么事的。”

何紫娟一撇嘴,嘟嚷道:“你说人小厉害吗?可是,他太不听话了。”

何廷复心想真是孩子话,也不与她争论,只劝道:“紫娟,我们离家很久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何紫娟执拗道:“还没找到芳姐呢。”

何廷复微微一笑,将她抱上马,一挥手,众人上马离去了。

何紫娟纵有万千个不愿意,到底随乃兄回到了吴越。可是,原本活蹦乱跳、顽皮胡闹的她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终日郁郁。不得以,何廷复大撒金钱,多方探听杨惜芳的下落。此乃后话。

杨惜芳感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拘着,不由自主地飘向森寒的阎罗殿。她仿佛看到了十世阎王狞笑可憎的脸,心中害怕又迷茫着,突然,心底钻出了一个冷峻讥诮的声音说:“杨惜芳,难道你竟如此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之顺理成章,而不愿意用尚存的一口气作最后的挣扎?命运是在鄙夷你了,但死神抓住你的手的他的手还是那样的松动,你竟听任他的手越来越紧地扣住你的生命之腕的么?”

不!

她从灵魂深处发出了声震寰宇的抗议:不!我还没有找到容与,我不要死!

她的知觉渐次清醒。她觉得身周暖洋洋的,睁眼看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山洞温泉里,头枕着铺在泉边不知来自何处的棉枕。

她试着活动四肢,可是大脑把信息传递给了身体,身体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清楚地知道,与双雁一战,几乎赌丢了性命。但是她不后悔。她想:不知是谁救了我?

躺在温泉里虽然很舒服,可是衣衫紧贴着肉又有些不大自在,好不别扭。

“紫娟!”她想要大声呼叫,但发出的声音却很微弱,有若蚊吟。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何紫娟,而是人小。人小衣衫褴褛,低垂着头,站在她面前,听她吩咐。看到人小,似乎比见到何紫娟更另她高兴,莫名地,心底升腾起异样的喜悦,脸上不自觉地显露一丝难得的微笑。

“紫娟……”她又微弱地呻吟,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人小。

“何小姐与何公子一起回吴越去了。”人小平静地说。

“人小,……”她想要说话,她有太多的话想说,此刻的虚弱却无法让她坚持着说更多的字。

“主人,你饿了吗?”

不待她回答,他端来一碗汤,递到她嘴边。她啜了一口,觉得竟是十二分的贴心舒服,便又喝了一口。一点一点地,喝完了整碗汤,还觉意犹未尽。可是,人小把碗端走了,却没有再盛汤来。

她本想告诉他还想要喝一些汤,身体里的反应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感觉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丝力气。她想要问人小一些话,人小却一声不响的出去了。她也便闭目入睡。再醒来时,她惊喜地发觉手脚可以轻微地活动了,但动作稍大一些,仍无力完成。事实上,她还虚弱得要命。

人小不在。

山洞里静得能听到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一股清新的香味无端钻进鼻来,她顿觉精神大振,而同时饥饿也被勾起的了。饿的感觉引起体内一丝真气游走。初时,真气若有若无,渐渐地,已能明显的感觉得到。她觉得好奇怪,凉气自头顶百会穴透了下来,热气从脚底涌泉穴冒了上来,二者在膻中穴相遇并糅合,继而游走全身。运转数周天后,真气归于丹田,不再动弹,仿佛消失了一般。

她觉着身子又复原了些许,而饿的感觉却变的强烈了,让人无法忍受。

她唤人小。

人小照例垂着头进来,喂她喝一碗不知名的汤,又走了出去。

胡思乱想了一忽儿,她沉沉睡去。

身体好了三成时,她卸下衣物,放在头边。人小喂她喝汤后,把衣物拿到火边,帮她烘烤。她背对着她,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衣衫,仿佛上面有着他一辈子铭记的味道以及其他东西。

是什么,勾起了那似乎沉睡的记忆?

柴火噼啪,是谁的声音在天边叹息?

洞中无甲子。某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痊愈了,而且好像较之从前还好上几分。她好高兴,想要站起来,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似乎是被人封住了穴道。

难道人小会武功?她第一个念头想到。此念方生,以前发生的事都涌来验证这一想法。终于在她心中 确认人小是会武功的了。

“人小会武功,那么,那么……”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事,脸刹地变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唉!既是羞的,也是气的,只不过泰半是因为生气。她突然想到如果是人小点了自己的穴道,自己赤身裸体的,岂非全身都被她看遍了,是以惊羞交集。她恨起人小来,竟宁愿他没有救她。

她心中恨一番,又自伤自怜一番,想起深藏在心的她,又流了一番泪。她心中真是百味杂陈。她无可奈何地躺着,可是这样躺着的日子在前一刻起变得多么苦闷,她,已经受够了。她想要叫人小,却是又恨又不知如何面对。

柴火劈劈啪啪的响着。

一股异常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孔。

好饿!

百会、涌泉大开,沛然的真气自丹田出发,如奔洪怒涛般游走周身脉络,不断融合来自外界的气息,一周天比一周天更猛烈迅捷地游走。终于,百会、涌泉穴自我封闭,与此同时,真气不限于在体内运转,开始从毛孔钻出皮膜,扩散到四周去。

哗!哗!哗!

温泉里如炸弹迸发,爆出闷声巨响,喷涌出无数股水柱。

水珠淋湿她的脸庞,她的容颜像雨后芙蓉般娇艳动人,真所谓芙蓉如面柳如眉。

奇怪的是,所有的穴道在真气的冲撞下早豁然而解,她仍然不能动弹。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因为真气的游走已经不再令人舒服了,她又不自觉地被带入外界给予的烦闷中。

温泉内又爆炸喷涌了数次,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

淋漓于脸上的是露耶?是汗耶?抑或是泪?

她觉着周身炙热难当,犹如置身蒸笼里面,受着无穷无尽的煎熬。

她觉着全身疼痛得无法形容,仿佛无数刀剑在身上砍划,好像在经受凌迟的折磨。她竭力忍耐着,终于咬破了薄唇,她再也禁受不住的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她觉着自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崩溃了。

她歇斯底里地哭泣,犹如受了无尽的屈辱。

她只是哭泣,只是哭泣;她没有叫人小,——她不愿见他,她不要见他。

她到底叫了出来,但不是人小,是容与,她刻骨相思的他。她张狂地叫着他的名字,似乎每叫一次,身上的苦痛便会减轻一点。

但是,她的声音渐渐的微弱,她的知觉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自己都听不到了自己的呼唤,所有的一切都已模糊的没法形容,只有死亡是那样清晰的活跃在心中。她就要死去,这么稀里糊涂地。她好不甘啊!为什么到死都不能让她清白地去,却要经受那没来由的屈辱才把她推进死亡的庙堂。

她——,好不甘,可是,她又能怎样?那丑陋的黑白无常炫耀着无耻的笑容,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她用仅存的知觉发了一声略带讥嘲的叹息。

唉——

这叹息的声音那样的绵长,那样的无可奈何,天与地都在应和。

唉——

那同样的太息不知在何处响起,那么清晰地传如耳中。

她的眼皮是那样的沉重,她缓缓地闭上,闭上……

就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清凉的气息自主地经鼻孔窜进心肺。身心舒服了些,意识又分明清晰起来。

她用力的呼吸着,贪婪的呼吸着。

这清凉在心肺间越积越多,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所到之处,舒爽难言。末了,又缓缓聚拢,隐于丹田。而真气又开始自行流淌周身,自前胸到后背,由后背到前胸,从脚至顶,自顶至脚,不眠不休。

她觉着好疲倦,昏昏入梦。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泪表初衷

辽鹤归来,故乡多少伤心地。

寸书不寄,鱼浪空千里。

——周邦彦《点绛唇》

人小躺在山巅,闭着眼,让身体深嵌厚厚的积雪里。他希望外界的刺骨冷寒可以冷却沸腾的思绪。

他觉得是该离开杨惜芳的时候了,他为自己编织来见她的借口,想像的情节是至此为止的。可是,没见到她的时候,他可以找千百个理由不见她。即使相思难耐,他尚可以忍受种种煎熬。见到她以后,他的心境在不知不觉间改变的了。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劝说他不要离开,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可以如汤沃雪地操纵无数江湖帮派、人物的命运,太多的时候他没法控制自己的心绪。他常常想:只要能守着她,一辈子做她的奴仆也在所甘愿的吧。

没有人强迫他,也没有人劝说他,离开只是他强加给自己的,至于个中原因,谁也无法明了。那是他心中浇不去的块垒。

嘎——

一声野鸟尖锐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在寂寂空山盘旋回响。

人小的心无比的感伤起来。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意味索然?

为什么,人生这般的无可奈何?

是什么阻着我离去的脚步?

只听见,

孤音寥寥。

一切已经成为往事,往事的对错已不重要;可是,谁来解开心中那茫无头绪的结?

杨惜芳疲倦的睡去,她不知道这一睡,竟达三日之久。

三日后,她醒来,睁开长长的睫毛掩盖下美丽的双眸,竟发觉世界上的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如斯的美妙。到底怎么美妙,却又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总之,竟不自觉的感到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了。四肢百骸里,充盈着无穷无尽的活力;躺在温泉里,全然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仿佛水就是自己身体的一分子。

人小照例不在洞中。

柴火劈里啪啦的响声,构成了一串曼妙的音符,没有了以前的单调与乏味。

她在温泉里仔细的濯洗,要洗去曾经留在身上的屈辱。她的心中有一种倔强的念头,除了她的容与,她不能忍受其他男人碰到她的身体。良久,才出来穿好衣物。四顾洞中,发现整个洞内竟有些居家的味道了。

左侧靠洞口处,垒起了马圈,白马正在呼儿呼儿吃着草料。左侧近温泉处,砌了一座炉火,柴禾在炉膛里熊熊地燃烧着,发出劈啪的响声。炉火远离温泉一侧,有张石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锅、碗、瓢、勺、桶之类的生活用具,另一侧则稍显凌乱地放着油盐酱醋等物事。

洞的间中是张粗木八仙桌及几条藤椅。桌上有一个烛台,一个茶壶,两只茶杯,一碗汤。汤似是新煮不久,还冒着丝丝热气,那熟悉的香味不断诱惑着她。她知道这一定是受伤时人小常常喂自己喝的那种汤。

右侧从前铺草处,换成了一张搭有纱帐的单人床。

杨惜芳惊呆了,她实在想不到人小心是什么做的,竟可以细如纤尘。

坐在藤椅上,端起汤,她喝了一口,感觉十分的爽口,又喝了一口。想喝第三口时,却怎么也喝不了了,——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仿佛被别人封住了全身穴道,无法动弹。而这一发现,终于解开了困绕于心的结。她知道,她误会了人小。原本觉得十分羞愧的事没有发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为什么会有些许失落,仿佛心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似的。

人小他竟不屑于看我一眼吗?

他——

她没有让自己陷下去,那横亘在心若干年的身影才是真正煎心熬肺的痛。

约莫半个时辰后,体内运转不息的真气消除了身体的麻木,恢复了她的自由。步出洞外,看着纷纷扬扬的白雪,劫后重生的她有一种重见天日,脱胎换骨的感觉。啊!好美!好美啊!她情不自禁地赞叹。

她沉醉在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中,身体的气息与天地交互着,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十二分的畅快。眼在看又好像没在看。眼中所见都仿佛被什么大手笔给美化了。这在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人小出现了。

他抱着一捆柴,垂着头,不疾不徐地走着。他就那么走着,自然的走在雪里,与天地竟是那样的和谐,仿佛就是天地的一分子。他褴褛的衣衫丝毫没显出该有的碍眼来,犹如他本就该穿这一身,换上其它的衣物肯定会破坏那整体的协调。

她感到十分的惊讶,因为人小的步伐对她而言透着一种神秘,不可捉摸得自然。这是她以前所没有过的注意。她不知道,她以前即使注意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她还不明白自己的修为已经较从前无限的提高了。

人小在她身旁走过,进洞去了。

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像。人小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看见”!她“看见”人小把柴放下,抽出几根插入炉火中。然后,他走到马圈边。马儿正卧着嚼草料。他伸手抚摸几下马儿的头脸,停着不再动弹,似乎在与它作告别仪式似的。

她的惊奋达到了极点。然而,就在这时,人小的身体明显一呆,她脑海里什么也没有了。她努力重构刚才的景象,竟不可再得。她走进山洞。人小正坐在马身旁,若有所思。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去意,白马停止了吃草,一双马眼隐隐泛着泪光地看着他,竟透着几分留恋与不舍得。

听见她走进来,他起身准备出去。

“人小。”她叫住他。

他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般木然站着。

“容与。”她突然深情地叫道。

他的心抖动,他的身体仍然一动不动。在山顶时,他已经决定好要离开了。

她喃喃细语,走到床边坐下,陷入了惯有的沉思。

人小出去了。回来时,不是带着惯常的野味,而是一些水果干果之类的东西。杨惜芳正坐在桌边喝茶。他把水果洗净,装在盘里,端到她面前。然后走到炉火边,开始做饭。

她拿起一只橘子,剥去皮,一瓣一瓣地放在嘴里嚼着。橘子甘甜可口,仿佛容与曾经喂她吃的一样。容与,容与,你现在是不是在喂其他的女人吃橘呢?她感觉心里一痛,不小心咬了舌头一下。

人小把做好的菜端到桌上,为她盛了一碗饭,准备出去。

“人小——”她叫道。

他沉默,表示他在听。

“我想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她幽幽地说。

人小久久没有言语,他似乎在心里下什么决定。她以为他走了,抬头看时,他依然垂头站在那里。

“主人——”终于,他开口了,又似乎在控制内心里的激动。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人小?”

“小人该走了。”他的心痛到麻木。

她心中剧震,花容失色,刚举到嘴边的橘瓣掉到了地上。

她失声道:“你要离开我吗?”

小人不能随你去幽寒谷了。”人小只顾说自己的话。

“可是,可是,……”她有些惶急,“可是”什么她没有说出来。

人小不言,等她点头。

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终究伤感地问:“你真的要走吗?”

“小人该走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好像是生怕她看到他的脸色。

“可是,可是,”她有着急起来,生自己的气,恨自己找不到留下他的理由。她的手不自禁地抓紧,指甲深陷肉里也浑然不觉。她近乎疯狂了。

是什么堵在心口,让人发慌?

他,他要离开了吗?

你就要离去,

千言万语,

阻塞在心里。

看着你,

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没有勇气

把我的心掏给你?

多希望,

你别离去!

她紧咬下唇,丝丝血液自嘴角溢出。

“可是,可是容与,”七年前发生在海边的一幕不断浮现她的脑海,“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小人赌坊吗?”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可是天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心。

她不再言语。

人小沉默。

良久,她平静了些,又道:“师父临终前,嘱我找个年轻的男子为她守墓三年。”

人小不语。

“安葬好先师,我正愁无处去找年轻男子,恰巧此时接到小人赌坊的‘雅赌帖’。”

人小木然。

她不愿再说下去,轻轻地抽泣起来。她一直很坚强,但坚强只是一个给别人看的外壳,一如她的冷傲。天知道,她的内心是多么的脆弱。

人小似乎感觉她的眼泪流在了他的肩上,他的心揪痛起来。

当我使你流泪的时候,我的心也和你同哭了。

他哽咽地道:“小人适合吗?”

她只是哭泣。

人小出去了。他的心不停地告诉自己,从前已经过去,在她面前,他是一个奴仆,一个她从小人赌坊赢回的赌注,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

是谁的眼泪在寒风中仍不凝结?

是谁的心藏着太多的秘密?

雪停了。

天暗下来。

如钩的月儿安静地泼洒着清辉。

(此章传的有些匆促,有不少地方的转折做得不是很满意,望看我书的朋友们见谅。忙过这段时间,我一定认真的修改。)

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役魂彩蛛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民歌《铙歌十八曲》之十五)

烛台上的蜡烛摇曳着幽光,缓缓流着白色的泪水,似乎在演绎着离别的前奏。

杨惜芳坐在桌旁,就着这昏黄的烛光展读《天涯回忆录》。她间或翻阅此书,每看一点,对其师孟幽寒的生平了解得更多一些,对她晚年的孤独理解得更深刻一些。那淹没已久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经由乔天涯冷灰沧桑的笔触如画卷般展现在她面前,使得她万事不关心的头脑对身处的江湖,对人性的认识在可憎方面都加深了一层。只是,每次看不几行,她便联想起自己来。她想起她的容与,想起师父;她想起那一望无垠的大海,想起那四围皆山的幽寒谷。在她而言,人生只有回忆;她活在潮来潮去的涛声中,活在子规啼夜月的凄清里。她有过幻想,可是天生被动的性格,让她不愿舍却一些也拥有而去做一些渺然得没可能的事。

她翻到师父的画像,一时发起呆来,陷入惯常的伤痛情绪中无法自拔。

这时,一只花纹斑斓,八脚长长的蜘蛛从洞外缓缓爬进来,爬进烛光的投影里,爬到桌下,沿着桌脚,上到桌面,爬上她的书。她陡见蜘蛛,呀一声回过神来,吓得脸色惨白,立即起身后退,全身紧张的看着那恶心的蜘蛛,心在惊,肉在跳,害怕得无法形容。有一次,容与不知从何处抓来几只硕大的蜘蛛吓她。她又骇怕又生气,好久没理睬他,直到他道歉并发誓不再吓她。她最怕蜘蛛,其次是蛇。这是一种说不来为什么的事情。

彩纹蜘蛛在画上孟幽寒的脸上停了一忽儿,才优哉游哉地离开,爬向茶杯。

茶杯里盛满了茶水。彩纹蜘蛛把前脚和头探进去,似乎享受着茶的香浓,迟迟不肯走开。茶确实是上品,乃有名的铁观音,只是她不知道。

她惊慌尖叫道:“人小!”

人小抱着一捆柴,垂着头,徐徐走了进来。

蜘蛛走了,他没看见。

他放下柴,走到桌边,端茶即饮。

杨惜芳吓得魂飞魄散,不去想从没因为疲累饥渴什么的在她面前有如此喝茶举动的人小何以一反常态,却大骇道:“人小,喝不得!”

可是一切都迟了,晚了,无可挽回了。人小猥琐的躯体慢慢地软倒在地,失去了生机。

她抢到她身边,端烛台看去,只见他双眼紧闭,容色乌紫,可见彩纹蜘蛛毒性是如何的猛烈。她伸手探去,他的身体尚有余温,只是呼吸没了,心脏的跳动停止的了。

地球停止了转动,没有了白天黑夜,没有了春夏秋冬。

所有的思想都宣告罢工,她的心她的大脑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白得像雪。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她只会念叨着两个字:“容与!”

天地风云都在低回,日月星辰各自叹息。

雪簌簌地坠落,大地的起伏却怎么也填不平。

翌日,洞口,人小曾经容身的所在,垒起了一个圆形的雪堆。

她纤纤十指冻得粗肿泛红,像是萝卜头,她不知道。

她轻轻道:“那天,春光明媚,我去找容与。我到他家的时候,姨妈正在督促着容与练字。容与看见我的身影,做了个手势让我等在门外,不要说话。我很乖的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外等她。姨妈见容与的动作古怪,便问道:‘小与,你怎么啦?’容与一听,故意皱着眉,咳嗽两声道:‘妈,我口渴。’姨妈不妨有它,说:‘嗯,我这就去给你倒杯茶,别渴坏了。’姨妈起身去倒茶,容与放下笔,蹑手蹑脚走出门,高声道:‘妈,我和惜芳去玩会儿,回来再练字吧。’说完,拉着我的手就跑了。”

她的声音轻柔断续像的母亲轻哄睡去的婴儿。

人生为什么那样的残酷,

让美好的物事都了留给里过往的回忆?

我勇敢地面对现实,

只好用不堪重负的心来承受创痛!

是怎样的气息萦绕在北风中,

让所有的心都那么的酸涩。

她的声音低沉,充满缅怀的意味。她道:“容与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我好希望他就这样拉着我,从今生走到来世,永远也不要放开。那时候,正是山茶花开放的季节。我对容与说:‘我们上山去看山茶花吧。’容与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没有回答。我当时很生气,不悦地看着他,停住不动。容与发现我的异样,停下问我怎么了。我说:‘山上的茶花开得正艳呢。’容与道:‘哦,惜芳,那我们去山上吧。我去把最美丽的花儿都摘了来,为你编织一个花冠。你戴上以后,一定好看极了。’我说:‘我才不爱摘下来的花呢,我爱看那长在枝头的花。摘下来的花是按照别人的眼光取裁的,而且会让我产生一种感伤的情绪。’容与道:‘那好,我们只作些观赏功夫,不去摘就是了。’他拉着我的手,我们取道从偏僻的小径。那条小路曲折崎岖,百步九折。我们走啊走啊,天黑了,我们还没有到达山顶,也便没有看成山茶花。”

是谁在诉说着心中的童话?

沉睡在雪下的草木也被那氤氲的沉痛惊醒。

飞雪可以不停,

天可以黑暗,

是谁在倾听那古老美丽的传说?

天地间只有一个孤单的倩影。

双眸可以红肿,

眼泪可以干涸,

为什么那故事迟迟没有结局?

“爹和四叔去老家拜祭二叔、三叔去了,所以我们也不着急回去。容与捕来一只肥大的野兔,于是我们在半山腰溪畔生起了火,一边烤兔肉,一边观看天上闪烁的繁星。篝火的火焰一闪一闪地,把兔肉的香味烤在温柔的春风里。容与说:‘惜芳,我待它凉会儿再吃。’我点点头,要求他给我讲他不知给我讲了不知多少遍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容与挨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我们背火而坐,都默默地看着星星,遐想着牛郎织女七夕相见的情景。夜色那样的温柔,像容与的手握着我的手的感觉;星星那样的永恒,天天为牛郎织女的同心而离居作着见证。我们仿佛骑在弯弯的新月上,在宽广无垠的银河里自由的摆渡着。天地万物都静止了,时空也凝滞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静美流淌着。”

前世到今生,如死与生一般仅是一步之隔,今生到来世却是那样的茫然无期。

“我们静坐着,放开全部的身心,沉浸在那种醉人的感觉里,让天变荒任地变老。终于,可恶的饥饿在身体里擂鼓作乱。容与说:‘惜芳,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先把这杀千刀的饥饿魔鬼给摆平了吧。’我说:‘它不仁,我们却不能不义。我们就放它一马,赏些兔肉给它吃打发它走吧。’容与故意板起脸,叹了口气道:‘唉!小女生,就你好心。你这样菩萨心肠,将来一定长命白岁。也罢,风某看在你将是下一界寿星的份上,姑且饶它一次。’我忍住笑,佯斥道:‘恶魔,你都听见了吧?你家风大爷大人有大量,今次不与你计较,吃饱后快点滚得远远的吧。’我们看向对方,再也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的肆无忌惮。”

挂满泪珠的容颜,扯出一丝消逝多年的笑意,没有了曾经的愉悦,没有了曾经的放恣,多了笑是人非的酸涩,多了饱经折磨的沧桑。

“这时,有个略显苍老的笑声在我们的身后响起,那么的响亮,那么的得意不已。我和容与大惊失色,以为遇见了鬼,心中都泛起了寒意。我们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风尘仆仆却不掩仙风道骨的健者,双眼神完气足,红润的面容堆满笑意,左手握着酒葫芦,咂吧着右手食指,似乎对什么美味意犹未尽。”

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 风尘酒客(一)

可怜人意,

薄于云水,

佳会更难期。

细想从来,

断肠多处,

不与者番同。

——晏几道《少年游》

时光演绎的故事,被记忆褶成永恒。

北风愤怒地嚎叫着,思绪却游走在温暖的和风中。她陷得那么深,感觉不到寒冷,不知道何所谓饥饿,没有了困倦。她的声音像一缕曲音,缓缓地流淌着,依然那么动听,不因风雪的冷寒而冻结。

风容与看见那老人咂吧手指,斜睨一眼火堆,心有不快地道:“老人家想吃东西,何妨说上一声,难道我们会吝啬区区兔肉?”

那老人故意打了个饱嗝,呵呵笑道:“小伙子,你语带责备,说明你并不怎么大方呢。范某若先行讨取,你未必舍得给吧?”

风容与神色一暗,道:“老人家说的是,小子确非慷慨无芥之辈。”回头招呼杨惜芳道:“惜芳,我们走吧。”

杨惜芳顺从地站起来。

那老人拦住风容与二人,喝了一口酒,道:“小伙子,你让范某觉得不好意思了。”

杨惜芳莺声道:“这兔子我们捕自山林,而老人家取之我们。我们是螳螂,老人家是黄雀,遭遇的结果虽然不同,但动机却是一致的,所以老人家也不用介怀。”

“哎呀,这真是越描越黑。”老人怪叫道,“小姑娘的比喻,我范老人家可不爱听。”

风容与不愿多作纠缠,道:“老人家,我们出来得久了,再不回去母亲该担心了。”

范老人嗯了一声,沉吟道:“范某游戏风尘,偶然路经此地,禁不住肉香诱惑,吃了你们的兔肉,是范某的不是。这样吧,小伙子,我这里有一本书送你,算是赔偿吧。”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卷小册子,递与风容与。风容与接过,只见封面蜡黄,边沿竖写着四个弯弯曲曲的大字——范氏酒经,另有一行竖书的小字,他费了半天劲才就着月光星光火光依稀辨别出来:梓州范九著。

风容与不喜欢,将书递给杨惜芳,意思是说:看看你喜欢吗?

杨惜芳不接,螓首轻摇。

风容与把书还与范老人道:“老人家,小子不喜饮酒,无心杯中乾坤。老人家好意小子心领。”

范老人把二人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轻叹:“想当年,我要是也这么尊重阿莲,在乎她的感受,不处处自作主张,阿莲她还会不会离开呢?”见风容与递过来书,又听他说不好酒,微感诧异,接过书,哈哈笑道:“小伙子,你令范某生出兴趣了,想要不爱酒都不行了。”言毕,又畅怀大笑,得意不已。杨惜芳正要说话,他身形一闪,凭空消失,笑声再传来时已远在深林中了。

二人微觉扫兴,却也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并肩闲谈着走下山来。

“容与,你还记得精卫填海的故事吗?”她突然道。

风容与道:“记得。”脑海中浮现出一幕一幕悲壮的画面,内心深为那化身青鸟的少女的意志感动。

杨惜芳神驰想象,道:“我常常想,做一只飞鸟也不错。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蓝天碧海之间,可以无所羁绊地畅游天涯,看尽世间的旖旎风光,不用理睬别人的冷眼。”

风容与知道她的心境,知她想起了杨大伯对她那不近人情的苛刻。他向她温柔一笑。

回到家,母亲正一边缝补着衣服,一边等他回来吃饭。他觉得有些歉疚,轻声道:“妈,我回来了。”

母亲看他一眼,微带责备道:“你看你,出去这么久,饿出病来怎么办?”

风容与自碗柜里取出饭菜摆放桌上,笑嘻嘻地说:“妈,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饿不着我的。”取完饭菜,盛一碗放在桌边,道:“妈,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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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放下手中针线,微笑道:“偏你半吊子爱掉文,平时却又不用功读书。”

风容与道:“妈,我那有不用功?我天天都在看书,做笔记哩。”

母亲叹了口气,道:“你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厌倦了刀尖上讨活的日子,所以希望你好好读书,走上仕途,不要像他般终日亡命天涯。可你偏偏看些没来路的书,复有何益?”

风容与黯然道:“妈,有些事的勉强不来的,所以并不作太多要求于我。”

饭毕,风容与到自己房中,点灯翻阅《山海经》。读不几句,意兴索然,遂灭灯睡觉。可是,母亲的话回响在耳边,一时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带来阵阵奇异的香味。

他微觉奇怪,没有理睬。过不多时,倦意来袭,昏然睡去。睡梦中,似乎有一股甘露般的液体流如口中,他不自觉地吞了下去,陡地觉得胸中腥烦异常,便即醒来。突地侧起身,张嘴便吐,腹胃翻腾,呕吐一空。

黑暗中,似有一声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噫”声,仿佛是没想到风容与对酒味是如斯的敏感。

风容与点灯,处理掉呕吐物,漱了漱口,又复睡去。

翌日吃过早饭,禀明母亲,便即去找杨惜芳。两家相距半刻钟的路程。他过房前穿屋后,遇到熟人彼此打一声招呼,又或观荷塘薄雾,看竹林新笋,瞅鸡鸭追逐,瞧猫狗嬉戏,心情颇不坏。

炊烟新上,嫩蕊初吐,杨惜芳家瓦房在望。风容与却停住,寻思道:“惜芳可能还没起床呢,我呆会儿再去找她吧。”因此在路上徘徊。

一个女子担水走过,见是他,放下担,问话道:“容与,你在等惜芳吗?”

风容与一看,原来是寡妇王大妈家闺女曾缃,是儿时一起玩长大的伙伴。他还记得小时候,她长得乖巧可爱,小嘴能说会道,甜如调蜜,经常受到大人的表扬,是一众玩伴中公认的“公主”。

他随口答道:“是啊。”

曾缃道:“你还记得上月答应我们的事么?”

风容与细想,一时想不起答应过她什么事情,疑惑道:“我想不起来了。我真有个答应你什么事吗?”

曾缃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叹道:“果然是这样。你和惜芳在一起就什么事都忘了。上个月初七,大伙儿去东山野炊,你曾说过要教我们一群女孩子做诗的,怎的忘了?”

风容与恍然道:“我果然说过这话。只是当时韩大哥说由他教你们,你们没反对,我也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了。难道韩大哥没有在教你们吗?”

曾缃嗔道:“韩习风哪里能够做什么诗,就会说大话,许空诺。他答应别人的事,十件有九件是不会实现的,而他愿意去做的那一件是对他有莫大好处的。要是别人对他许什么诺言,他会像逼债似的催你去办。那家伙不是好人,品德太差,从小我就看他不顺眼。”

风容与素知她的性格,看了一眼她巧兮倩兮的面庞,微笑道:“其实,真正不会作诗的是我。韩大哥的文采好得很,他不时拿给惜芳看的诗赋,我就做不出来。”

曾缃笑道:“我就看不出惜芳有那点好。记得小时候,她长的又矮又胖,走到哪里都受人欺负奚落,就只有你向着她,帮她出气,替她分辨,害得自己也没少受白眼。现下长大了,她虽出落得苗条了,人也好看了些,可是头发稀黄,病恹恹的,脾气又执拗得要命,偏你们男孩子多讨好她。有时候我真羡慕她,不管变成什么样,总有人爱她,呵护她。”

风容与道:“每个人都其好的地方。你自己也很好的,你又何必羡慕别人。”

曾缃咭咭咯咯娇笑一阵,问道:“你倒说说,我有那点好了。”

风容与不善夸奖一个女孩子,只是觉得她们都是很好的,却从不具体地分辨到底谁好在什么地方,谁又什么地方不好了。他有心说些恭维的话,却不大愿意敷衍她,是以沉默半晌,只道:“每个人都有其好的地方。”

曾缃见他受窘的样子,取笑道:“你又有哪点好了?从小到大,除了因为你总向着惜芳,惜芳对你特别一点外,我就没见哪个女孩子对你有意思。”

风容与微叹道:“是啊,我有什么好?我就没什么好。杨大伯常常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终究成不了大器的吧。”

曾缃见勾起他的心事,有些没意思,还想说点什么,一个小男孩在不远处催促道:“姐姐,妈妈叫你快点把水挑回去,妈正等着洗菜呢。”

二人道别,曾缃担水离去。风容与对小男孩招招手,道:“曾俊,来我们说说话吧。”小男孩却摇摇头道:“妈妈不许我靠近你呢,说你将来肯定是个败家子,怕你把我带坏了。”风容与强笑一下,目送小男孩戒备地离去,心中惆怅,叹了口气,自忖:“想不到我在村人眼中如此不堪。”叹声方歇,不意身后也有人发了声叹息。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范老头。范老头向他诡异地一笑,离去了,弄得他一头雾水的呆在当地。

“容与,你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穿一身天蓝色衣裙的杨惜芳来到了他身边,温柔地问道。

第二卷 第二十四章 风尘酒客(二)

剪灯帘幕,

相思与谁同说?

——明·张红桥《念奴娇》

杨惜芳和风容与手牵着手,向海边走去。

正行间,陡然一个声音在风容与耳边响起:“酒经第一章,酒之源起。”风容与听出依稀是范老头的声音。

他心中惊疑,四处张望,却不见范老头人影。杨惜芳见他东张西望,问他怎么了。他描述了刚才的一幕,问杨惜芳有没有听到。杨惜芳摇了摇头。

二人又自赶路,这时,那声音 又在风容与耳边响起:“最早的酒要算是果酒。古之世,可在天地生人之前,丛林杂生,间有成片果林,又或生在溪水之畔。秋凉果熟,落之溪水之中,积之而酵,造化之功而成酒香矣。”

风容与只觉声音只似说话者凑在耳旁大声言之,清楚洪亮,回身找寻,却又不见人影,心中烦乱不已。要待与杨惜芳安静的走一忽儿,那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他停下搜索之,声音便止。如是数次,遂与杨惜芳分手,怅然欲返家中。

可是归途之中,那声音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不再骚扰,而是继续来聒噪,直到他的脚步跨进家门。他欲哭无泪,实在不明白何时惹了这样一个灾星。

他不知道真正令他头痛的日子才告开始。自是之后,只要他迈出家门一步,那声音必会第一时间在耳边响起,他却依然不见说话的人。那声音却只论酒,自酒的起源说到酒的酿造,从分析各地酒品质之优劣谈到怎么调制美味的酒等等。总之,说尽了酒的种种,尤其调制一项说得细致入微。如果风容与肯静心听一听的话,便会发觉这些论酒之辞精彩无伦。

可是他又怎肯听呢?然而他除却藏身家中,否则,欲待不听却是由不得他的了。他拼命想要漠视那个声音,可是弄到后来,他呆在家中时那些话竟萦绕脑海,挥之不去,直弄得他烦躁不已,多次欲去找杨惜芳而又没心情。奇怪的是,不知何故,杨惜芳这些天也没来找他。

做母亲的把儿子苦恼的情形看在眼里,多次出言相询,他总推说没什么。母亲以为可能是他与杨惜芳闹了别扭也酒没再过问。

一日,他伴着那声音跑到海边,大声道:“老人家,算小子怕你了,你饶了小子吧。”[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他知觉眼前一花,范老头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老脸上写满得色地说:“小伙子,范某说过,遇到范某,你不想爱酒都难了。范某非得让你爱酒不可的。”

风容与无辜之极,说道:“小子还以为什么地方得罪了老人家,致令老人家要如此折磨于小子。”

范老头突然须眉戟张,怒不可遏道:“什么?折磨?你竟说范某折磨你?范某浸淫多年的酒艺,多少人欲学,范某予理睬。范某如今尽数传了与你,你非但不感激,反说范某折磨你,你小子有点良心没有?”

风容与啼笑皆非:“老人家,传艺岂有如此相迫的吗?”

老脸一红,范老头强道:“谁叫你小子不爱喝酒,而范某时间有限,说不得,只好出此下策。”

风容与道:“小子不喜喝酒是天性使然,强迫不来的。”

好似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言语,范老头哈哈大笑,诘道:“谁喝酒的爱好是与生俱来的?人的众多兴趣,有多少不是条件使然,后天培养的?”

风容与无言以对。

范老头问道:“小伙子,可喜欢上酒了?”

风容与道:“老人家,小子目前不大喜欢做心有不愿之事,望老人家高抬贵手,放过小子吧。”说道后来,拱手向范老头作了两个揖。

范老头坦然受之,却道:“饶你可以,可是你须得和范某打上一架,赢了范某再说,否则提也休提。”

风容与心想:“他自恃武艺高强,出这么个题目,明摆着是刁难于我。以我三脚猫的功夫,给他提鞋都不配,更别说打架了要打败他了。”心思百转,他道:“老人家不是有要事在身吗,何苦在小子身上耽误你老的大事。”

范老头知他心意,故意语带轻蔑地激道:“你别想拿言语支走范某。范某料定你小子也没胆与范某打架。哼!放眼当今武林,四大高手算什么狗屁玩艺儿,都是些欺世盗名卑鄙无耻之辈,不值一哂。嗯,倒是幽寒谷那娘们儿手中的剑能制造点麻烦。”

范老头神色有轻蔑转为傲然,语气却没丝毫改变。听他语气,竟没将天下人物放在眼中;看他神色,只觉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傲然卓立,余子皆为蝼蚁一般。风容与心中泛起一中怪异的感觉,为他风采所摄,呆看着他。

突然,范老头一拍脑袋道:“呀,走题了。”板脸对风容与道:“小子,要范某饶你不难,有三条路供你选择:其一,与范某打一架,挡得范某一招半式;其二,跪下向范某磕三个响头,叫上三声‘太爷爷’;其三,乖乖的用心习我酒艺,调出一杯令范某满意的美酒即可。”

风容与差点便冲口道:“欺人太甚!”话到嘴边有吞了回去,心下忖道:“打是打他不过的。”一时间,彷徨无策,只觉双膝发软,忍不住便要跪下去。

恰此时,杨惜芳找来了。

范老头趁机道:“小伙子,范某看你很想认范某作太爷爷呢。快点磕头吧,否则,今天别想与小姑娘谈情说爱了。”

杨惜芳听范老头言语奇怪,询问风容与怎么回事。

范老头语含挑衅地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末了道:“小姑娘,范某的提议还使得吧。”

杨惜芳心中恚怒,说道:“容与,这老人家欺人太甚。他既然不怕一把老骨头被拆散了当柴烧,你就好好的收拾他一顿。大不了……”突然泄气道:“大不了给他打死了。”

风容与心中为自己刚才的表现羞惭不已,冷灰道:“惜芳,你说的对,大不了给他打死,也好过受些没来由的聒噪。”于是与范老头订下打架的时间地点。

范老头奸计得逞,一脸邪笑地说:“十天后,范某在海边悬崖相候,不要失约了。”身形一闪即逝。

杨惜芳看着一脸烦恼的风容与,安慰道:“容与,十天后,爹和四叔也该回来了,我们将此事告诉他们吧。他们一定有办法打发这为老人家的。”

风容与道:“算了,惜芳。要让父亲知道我这么没骨气,他一定会很痛心的。况且,我既然答应了范老头,明知道结果是怎样的,我也不愿假手别人了。唉,自己的事还得自己解决的,听天由命吧。”

杨惜芳知道他的性格,不再相劝。

二人心中郁郁,沉默并坐在海边直到天擦黑才分手。

风容与回到家,有客人在与母亲摆龙门阵。他自己胡乱弄些吃的填饱肚皮,来到卧室,也不点灯,扑到床上,直想大吼大叫。他辗转反侧,遇到范老头以来的事不断翻腾脑海。他努力地推想范老头的用意。说他不怀好意吧,自己与他素昧平生,而且以他的本事,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说他有什么好意吧,却又实在想不出这不做于己何益,于他又何益。

夜半更深,月华如水,有虫唧唧。

突然,咯,咯,咯,传来几声轻微的扣窗声。尚未入梦的他惊问道:“谁?”跳下床去,打开窗,匹练般的月华照下来,窗外分明站着个黑衣蒙面人。他心里打了个突,问道:“你是谁?”

蒙面人声音沙哑地道:“想打败梓州范老儿吗?够胆的话就跟我来。”也不见他转身,轻飘飘地便出了院子。风容与心中疑窦丛生,但此人的第一句话实在太诱人了,头脑发热,他把心一横,翻窗追了下去。

方出院墙,冷不丁那沙哑的声音又传来道:“踏地上的木桩而行,要快,且不要错了次序。错了重头再来。我在前面等你。”

他刚想问为什么,陡觉身体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不由自主地向左边菜地踏去。吸力渐消,他借月光向地下望去,只见自己一脚分踏上了一根木桩,作出了向前的姿势。他心中骇然不已。但势已如此,不必多想,后面的脚前提,踏向第三根木桩。由于木桩的排列不是直线型的,而在他来说又一点规律没有,故而刚踏了上去,第二根木桩上的脚还没动弹便已觉重心不稳,一下摔了下来。所幸地上土质疏松,也没怎么摔疼。他站起来,从头开始。踏到第五根,又摔了下来。这次头碰到木桩,把他痛的心中恼火不已,差点就想放弃。他站起来,揉揉脑袋,怒火消歇,回到起点。今次是第三次。过不多时,第三次行动又以在第四根木桩上摔下来告终。第四次,第五次,……第九次,或在三,或在四,或在五,总之,没踏到第六根木桩便摔了下来。他或手伤,或脚伤,或肩伤,终而至于摔得头晕眼花。又摔得几次,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行动似乎成了一种惯性。第十五次开始,他踏上第三根又觉重心后坠,想踏上第四根的没可能的了,迷糊中想也没想,身体微侧,又退到第二根上,因着惯性的关系,从第二根回到了第一根。

身体返回第一根木桩,重心前倾,有扑倒之危,百忙中踏向第二根,过第三根,到第四根身体意外的稳了下来。他头脑如受雷击,一震,陡然觉得似乎悟到了什么。他没有着急往前,而是回思刚才的情景,努力思索那一闪的灵光。

值此时,那沙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小子真笨!不要想了,要诀是意随身动,进三退二。”

风容与如醍醐灌顶,头脑豁然开朗。他喃喃念道:“意随身动,进三退二。”将之印证适才情形,果然如此,便不再做他想,如是踏去。于是乎,身体如醉酒般东倒西歪,走三步退两步的奔了出去。

(昨夜更新弄错了些东西.)

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 风尘酒客(三)

漫道胸前怀豆蔻,

今日总成虚设。

——明·张红桥《念奴娇》

风容与既知踏桩之诀窍,不一会便到达尽头。

木桩的尽头是一片竹林。风容与知道竹林原来是他家对门不远处的王员外家的。王员外膝下无子,便收了个养子。王员外为人和蔼可亲,其养子却骄横跋扈。小时候,春雨过后千笋竞发的时节,他们一群小孩常来此拔些竹笋玩耍。王员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不知道,而其养子却支使府上仆役来打人。两年前,村里来了一队衣甲鲜明的官兵,据说是皇帝的亲兵,二话不说把王员外拘押走了。其养子当其时不知事体之严重,见父亲被抓,便破口大骂,被当场杀害。如今府院败落,唯却竹林常青,物是人非,世间常端吧。

竹林畔有小溪,潺潺的溪流抚摸着月光,夜美的紧。

风容与尊照蒙面人的话,尽快的赶到此,直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如牛,头脑昏昏沉沉的。他不明白,踏到后来明明看不清木桩却能准确地踏到上面。他想问蒙面人。蒙面人正在打坐,似乎不知道他的到来。

待他喘息方定,蒙面人站了起来,拉开架势,看似很突然地打出一拳。紧接着,身形翻飞,口中解说要诀,缓慢却不失潇洒飘逸地耍了一套拳法。乃父无心让风容与习武,故而他可以说不懂武功,但蒙面人舞的拳法却看得他心旷神怡,若非性格使然,已然拍手叫好了。蒙面人看他虽心喜,却不雀跃,乃知他其实对武艺一事兴趣实不大也,心中微觉诧异,却不容置疑地道:“照练一遍。”

风容与依式而为,凛冽处不显,于潇洒飘逸处却也学得七分相像。

蒙面人道声“好”,却不再置一言半语评价。从怀中摸出一本书,递与风容与道:“今晚到此为止。你回去把书上的心法记熟,明晚此时带来还我,另外届时我会为你解答不明白之处。”

风容与张嘴欲言,却只觉目中恍惚,没了蒙面人的身影,远远传来他的声音道:“有空时,多多练习踏木桩的功夫。”

次日,风容与睡到午后方起床。浑身疼痛之际想起蒙面人的话,不觉拿出蒙面人给的书,翻阅起来,心思浮动间暗暗记忆,没有去找杨惜芳。而杨惜芳也不知因着何事没来找他。是夜,他如约来到竹林,蒙面人先他而到了。他还了蒙面人的书,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有关于武功的,有涉及他自己对蒙面人的怀疑的。

蒙面人待他问完,才慢条斯理到解答他关于功夫的疑问,其余一概置之不理。之后吩咐他每晚须用彼心法打坐一个时辰后,又演练了一套拳法。此拳法飘忽处更胜昨日拳法。他依旧只教一遍,也不管风容与懂与否,任他练到什么程度便是什么程度。风容与也来个教即学,不教即罢的心里,不去追问于他。

如是者八晚。

第九日,蒙面人没有再来。

第十日,与范老头相约之期,风容与与杨惜芳早早便来到海边崖上。

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们年轻的心里都蒙着一层阴影,沉重得像的有一座高山在压着。

风容与很想问杨惜芳这些天为什么没来找啊,他没有问。她也想问同样的话,也同样没有开口。他们都是同一想法,对方没来当然有自己的原因。

过了一忽儿,风容与淡淡道:“惜芳,最近我常常想到: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接着,眼神迷离地看着天际绚烂多彩的朝霞,似是自言自语地叹道:“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杨惜芳却看着暂时平静的海面,竭力思索道:“或许,也不为什么。倘使是为名、为利,没有了名利,人也要走过这一生的。我总觉得想追求什么,但有时又不自觉想到没有我所追求的物事,我还是不得不过活的。或许,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走一遭,或许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许是为了谈一场恋爱吧,又或许本不该来到这世上的。”

“是啊,我也常常迷茫的很,搞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功名于我如浮云,钱财我视之如粪土。但是心中有一中莫可名状的孤寂,午夜梦回,觉宇宙浩淼,不知何处藏有我所要的欢乐。”风容与视野里的物事变得萧条起来,似乎朝阳都成了落日。“世间的一切,太多的无聊。如战争、仇杀让人觉得疲倦与荒谬可笑。我总觉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而最为可恨的是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生为世俗的人,想要摆脱世俗真是难于上青天,那需要何其大的勇气啊。我常常想依了自己的所欲,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可是我又怕父母伤心。父母生我育爱我宠我,这份恩德我还没有报答啊。还有,惜芳,我离不开你。”说到最后一句,虽然还没完全摆脱凄伤,却也是情深款款了。

杨惜芳能体会得到他的心境,儿时到如今,他们共同经历着彼此的苦与乐。

眼泪缓缓流过她清瘦的面颊 ,春风吹着她娇弱的身体,她轻笑道:“容与,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心中有我,但听你亲口说出来真好。我长大后,常常犯些奇怪的病。我总是想,如果没有容与,我没有在童年夭没,也早在病中死去了。”

他道:“你还没有长大呢,总说些孩子话。些微小病算得了什么,我总会有办法将它们消灭的。”

她心中喜慰,靠在他的肩上,暗想:“容与在我犯病之初为了我的病就开始勉强自己摸索医道,付出了太多太多。我们的身体虽然年轻着,我们的心却似乎无限衰老了。”

他握住她的手,二人临海站着。

轰!

潮来。

轰!

潮退。

浪花在潮涨与落之间昙花一现,沐浴朝阳,映照红霞。

波涛中,几艘小船驶向大海深处,那是捕鱼为生的渔人。

日近中天,他们依然木然地站着。

一群小孩来到海边捡拾贝壳,勾起了他们对童年的无限回忆。他们的童年不是在无忧无虑的纯真快乐中度过的。他们虽然有着父母的宠爱,却还受着伙伴的排挤,受着一些有意无意的嘲笑。当然,也不乏海滩拾贝的旖旎时光。

日薄西山,夕阳像个守财奴似的,正藏起它最后的金子。

他们的身影投到了海面上,在波光粼粼中被摇碎了。

“容与,那老人家不会来了吧?”杨惜芳积弱之躯,饥渴交困,头有些晕。

“惜芳,你先回去吧。”他心中歉疚,温柔地说。

“可是容与……”

风容与打断她的话道:“那老人家不会来的了。”

“高粱美酒,是谁始酿?”一个声音凭空在二人耳畔响起。

风容与不假思索地道:“夏禹之时,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仪狄所作,即为高粱美酒,是最古的人造酒。”

“不赖!不赖!呵呵,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居。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范某去矣。”梓州范九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一闪即逝。

风容与高声道:“小子虽然不知老人家是何用意,但授艺之德,小子永远铭感五内。”

“哈哈!皮相!皮相!”

一阵苍劲豪迈游戏风尘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应和着阵阵涛声。

二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却没觉着有多大的喜悦。杨惜芳不解的问道:“他怎么走了?”

风容与若有所思道:“他老人家并非真要和我打架,或许只是迫我学他的功夫。可…,唉,真令人费解。”

杨惜芳关切地问道:“那你学了他的功夫了吗,容与?”

“略微学了些皮毛。”风容与此时已知蒙面人即是范老头本人,深知其武技学识都达到了自己无法想像的高度,只是仍不明白范老头授艺的用心。范九何尝有什么用心,只是得知他不好喝酒,一时兴起,略作游戏耳。

“容与,你今天都在想些什么?”杨惜芳闭上眼问道。

风容与平静地说:“惜芳,我在想如果我先你而死去,你一定要珍重,好好的活下去。”

杨惜芳想起自己一直怪病缠身,叹了口气道:“容与,天涯何处无芳草,如果是我先死,你一定要忘了我。”

风容与强笑道:“我们都还年轻,何必说这些丧气话。哦,对了,惜芳,我发觉那老人家酒经里的内容与药理颇有暗合之处。以前我对好多问题茫然不解,学了酒经后都豁然贯通了,或许我有法子治愈你的病了。”

杨惜芳只模模糊糊的听到风容与的说话,她觉得眼前渐渐变的漆黑,一时间失去了知觉。

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还不能死

一片芳心千万绪,

人间没个安排处。

——南唐·李煜《蝶恋花》

风容与看着怀中晕厥过去的玉人,神情有些呆滞。

一个浪头打在峭壁上,化作点点浪花,幻成纷纷雪花。

现实与记忆的距离何其的遥远,又何其的接近!

雪花的叹息,叹到天明。

我为自己编织过惊世骇俗的成人童话,童话里只有你和我。

冬天里,梅花一定要开的,但雪花儿可以失约。

我找不到形容那感觉的词语,为何我的骨都化做了水?

再长的梦总有惊醒的时刻,她的话还有千千万万,她的心终于清醒过来。也是第三天,她决定离开山洞了。

就要离开,她突然觉得对这个山洞十分的不舍,仿佛前世今生的一切都发生在了这里。她任马向前走着,却一直痴痴地望着山洞,直到视线被可恶的树木给挡住。

是生离耶?

是死别耶?

不舍的情绪为何如斯的强烈?

柳泪秋疯时有无,雪笼幻梦路乌呼。清灯苦海月茫照,五味如潮乱去复。

白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眷恋的情怀,走三步停两步,踟蹰不前。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断肠。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无由地,鼻子一酸,眼泪珍珠断线般掉了下来。她贝齿一咬,一紧缰绳,纵马驰去。

白马啸北风,珠泪飞雪中。

三生三世缘,到头一场空?

“容与——”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声音里蕴含着郁结在心的万千苦痛,直达上古洪荒。

可是——

天也不言。

地也不语。

马蹄嗒嗒孤音在,

北风吹雁雪纷纷。

她再扯缰绳,掉转马头,向山洞奔去。

新蹄痕压旧蹄痕,

洞前雪——,是旧时“坟”!

她跳下马,一手握住缰绳,静立在雪堆——人小“坟”前。

人小,我来向你道别了。

她说。

人小似乎听到了她的言语,雪堆动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眼花。

雪堆又动了一下,自中心裂开一道缝隙。

她呆掉了,思维停止了转动。

裂缝渐渐扩大,她的双眼也越睁越大。

不久,一个人影子裂缝中坐了起来。

不是人小是谁?

他发觉杨惜芳就站在自己身边。

他,也呆掉了,如微波般绵延方圆万里的思绪闪电般如蜗牛触角似的缩回脑海。

为什么,所有的用心都徒劳无功?

命运的嘲弄竟如此的容不得商量?

“人小,你还没有死?”她痴痴地问。

“小人答应过主人的事没有完成,还不能死。”他的心揪痛起来。

语言是多余的,幻想是空虚的,是谁相信着眼泪?

曾经是潦草的,将来是飘渺的,但现在令人无助。

尽管人有着自诩的理智,却免不了一厢情愿!

全是理智的心,恰是一柄尽是锋刃的刀,叫使用它的人手上流血。

她凝望着他,好像在关注自己的容与。

人小似乎感觉到她一往情深的目光,心中莫名地涌起慌乱与不安。他道:“主人饿了吧?小人这就去做饭。”他挪动身体背对着她,才站起来走进洞去。

她牵马跟了进去,把马置之圈内,走到床边安然睡去。她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了。

八仙桌上一支蜡烛闪着幽光,几碟小菜冒着丝丝热气。她心中涌起温馨的感觉,仿佛时光一下子倒退到从前。父亲外出时,她和容与常常呆在一起直到天擦黑才回家。那时母亲总是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她回家一起吃饭,她回到家时,桌上的饭菜也像这样冒着热气。但她知道母亲不知把菜热了多少回了。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时光啊,可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穿好鞋,脚步轻盈的走到温泉边理了理云鬓,回到桌边,举箸欲食,却突然叫道:“人小!”

人小伴着轻微缓慢的脚步出现在她面前二十余步处,站定了听她吩咐,她却不言语。

久之,人小车身走人。才走出几步,一股香风迎面扑来,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躯体撞在他怀里。他刻意后退两步,眉头微皱。同时,撞在他怀里的人发出“啊”一声惊叫,尖细娇柔的却是个韶龄女子的声音。那女子站稳身子,似乎未曾料到此处别有洞天,一时呆住。值此际,洞口又冲进来一人,见洞内景象,愣一下却没理睬,对先进来的女子道:“师妹,不要再使性子了,跟我回去吧。”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女子已大抵把洞中物事看清,认出杨惜芳和人小,一面羞窘,一面惊喜,一双妙目盯着人小,再舍不得移开,对男子的说话竟是充耳不闻。

杨惜芳对适才发生的一切仿如未睹,埋头吃自己的饭。

人小一瞬间已然知晓两个不速之客是宗少名幼女宗毓秀及其师兄“玉面判官”汪言,不愿理睬与自己无关的事,迈步向洞外走去。

汪言走上前来,抓住宗毓秀的手腕道:“师妹,回到江南我禀明了师父,我们便即成婚。”

宗毓秀摔脱汪言的手,看着人小的背影幽然道:“汪师兄,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虽然爹爹许过你,但我是不会嫁你的。”

汪言怒极,却不便在外人面前发自己师妹的脾气,沉住气道:“师妹,嫁与不嫁大可以慢慢商量。只是这次来北疆已有月余,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心想:“师妹这次与我闹别扭也太过分了,居然要毁从前的婚约。回去后好好的哄哄她,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实在不行,只好用师父来压她,她最听师父的话了。”他以为眼前的还是从前那个眼中口中只有她汪师哥的师妹,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异样。

宗毓秀目光依然随着人小的脚步移动,口气不变地道:“师兄,你心里想些什么,我清楚的很。看在我们师兄妹一场的份上,你让毓秀四处走走好吗?”

汪言道:“师父临走时,再三交代我一定要找到师妹,并将师妹完好无损的带到他老人家面前。”

宗毓秀微愤道:“是啊,爹还交代你必要时不妨对毓秀使些手段对吗?师兄好手段,害得毓秀……好苦!”想起自己的爹爹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宗毓秀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楚。

人小出洞去了。他在心中暗叹,为了红衣罗刹。

汪言听到宗毓秀的话一紧,有点明白她对自己不满的原因了。他道:“师妹既然听到了师父的话,想必也明白师父是关心你才那么说的,又何苦故意躲着我跟我为难。”

宗毓秀沉默不语。

杨惜芳似乎心情颇好,饶有兴致的品尝着桌上的饭菜。她已知道面前的女子便是曾同自己都失陷尤府的姓宗的女子,但一来事不关己,二来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故而装做没听见。汪言这时有意无意地打量杨惜芳,见她虽然面色憔悴,却丝毫不掩绰约风姿,较之自己师妹也不逊色,不禁暗暗猜度她是谁,何以对自己师兄妹的到来、言语神情冷漠,不闻不问。

宗毓秀这时走上前去,颇为亲近地问道:“杨小姐,近些日子人小和你都还好吧?”

杨惜芳听她提起人小,也没感觉有什么意外,她对别人认识人小,人小认识别人已经见惯不惊了。她淡淡道:“宗姑娘用心了,请坐。”宗毓秀依言坐下。

汪言再也想不到眼前的冷漠女子竟是名闻江湖的幽寒谷杨小姐,更加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师妹竟然认识她。意外之余他突然想起什么,收回目光,没有言语。

杨惜芳把人小叫了进来为宗毓秀盛了一碗饭。宗毓秀看着人小颇显肮脏的手,犹豫了一下,别有情怀的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人小的头垂着,离开了。杨惜芳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小菜殷勤道:“宗姑娘,尝尝人小的手艺如何。”宗毓秀听说是人小做的,便用上了心,夹了一筷,认真品尝,虽不是什么珍馐玉肴,觉着竟是精美无比,为生平所未尝。本来毫无心情吃饭的她,却胃口奇佳的吃起来。杨惜芳十分高兴,好像是自己做的饭菜受到别人夸奖一般。

汪言被两个女子晾在一旁,心中颇不是味儿,尤其自己的师妹跟别人套几乎而当自己不存在更是生平头一遭。他见宗毓秀毫不怀疑的吃别人的东西,提醒道:“师妹,防人之心不可无。”杨惜芳置若罔闻,宗毓秀却说了句令二人费解的话:“人小不会害我的。”她不说杨惜芳而说人小,任谁都听得出她与人小之间必定发生了些什么,使得她对人小如此的信任。

汪言想起了此刻身在洞外的人小,不知道自己的师妹何时认识如此一个龌龊不堪的奴才那么的放心,听语气似乎还与他颇为熟稔。他想问,却没有问。

杨惜芳却随口问道:“宗姑娘是人小的朋友吧?”

汪言凝神听她怎么回答。

宗毓秀语带落寞地说:“他是个好人。”

杨惜芳听得莫名其妙,却不再问。汪言心中却对师妹的言语大不以为然,他想:师妹初涉江湖,不识江湖人心险恶,一味的轻信人。正要出言相讥讽,陡觉背上一痛,已然被人封住了穴道,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

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西域幽魂

泪弹不尽临窗滴,

就砚旋研墨。

渐写到别来,

此情深处,

红笺为无色。

————晏几道《思远人》

自汪言的背后闪出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一掌拍向宗毓秀。宗毓秀茫无所觉,汪言有心要提醒她却苦于不能言语,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杨惜芳直觉有危险在靠近,抬起头恰好看见了那侵向宗毓秀的人影,心中一惊:此人何时进来的我竟不知道。此刻不及多想,力贯于指,手中筷子甩了出去,口中叫道:“宗姑娘小心!”宗毓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起,身形上拔,足尖轻点桌沿微一借力,越过宗毓秀挡在她身前。

那人影见筷子飞来,左手一拨一带,来势汹汹的筷子便偏了方向而她却丝毫不见有影响的袭来。待见杨惜芳已然挡住宗毓秀,止住身形,微显意外的拿眼打量杨惜芳。杨惜芳面无表情,丝毫不为她的气势所动,同时目光在她身上走了一遍,最后对上她凛冽的眼神。

杨惜芳眼中所见,只见那人腰板挺直,双目炯炯有神而又白发如银,脸上却没多少皱纹,到底多大年纪,实在说不上来。又见她装束甚是奇特,依稀是西域胡人打扮,不似汉家女。如果人小在,一定猜得出此人便是酒店所遇女孩阿映的婆婆。当然,她并非无名之辈,而且非常的有名,就是大名鼎鼎的武林四大高手中的唯一女性:“西域幽魂”谭小枝。

“小姑娘是孟幽寒的徒弟吧?”谭小枝神色不动地问道。

杨惜芳不答反问:“婆婆所为何来?偷袭后生晚辈婆婆不应觉得脸红吗?”

谭小枝淡淡一笑道:“有些事怎么作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采取手段能做得快一些岂不甚好,又有什么理由不方便行事?”

杨惜芳愕然无言,第一次听说人还可以这么做的,她在头脑里用这言语对照自己的所作所为。

宗毓秀有些不以为然地问道:“难道婆婆一点都不在意这么做有辱自己的身份。”

谭小枝依然浅笑道:“小姑娘,老身有什么身份?都只不过是别人强加的罢了。”

宗毓秀呆住,有些受不住如此赤裸的言语,直觉眼前的人好不要脸。

杨惜芳却若有所触,深思着这句话,觉得语意竟是十分的遗恨落寞,心中登时大兴同病相怜之感。

谭小枝将二人的表现尽收眼底,眼神瞬间由漫不经意变得凛冽如刀剑锋,紧锁杨惜芳,双手在胸前一环,掌心向外,迅捷地向杨惜芳袭去。掌未到,劲风已然迫人而至。杨惜芳不敢怠慢,向左侧跨出一步,一掌拍向她左肘。谭小枝左手下垂,右掌带身体转了过来,和杨惜芳硬对了一掌。二人秋色平分,各各退后五步。然而杨惜芳的情况好象有些不大妙。她适才运气,只觉左边身子生出寒气,是为阴气,而右边体内涌起热气,是为阳气;阴气右旋,阳气左转, 二者相遇交相融汇成一个阴阳太极圆团,绵绵无尽向全身散发气势。她用惯了寒气,身体习惯了寒气,初遇这种情形,身体竟是十分的排斥,弄得她异常的不舒服。与谭小枝一掌对下来,虽则挡住了来掌,可是不大听调度的阴阳二气却弄得她气血翻涌,窒闷难言。

这边谭小枝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她心中已经把杨惜芳估得很高了,实在没料到她竟有如斯造诣,自己十成的掌力竟然无功而返,而且还被震得隐隐发木。是以虽然看出此刻的情形与自己有利,她却没有进迫,而对退到一侧的宗毓秀道:“那边的小姑娘,令尊可是宗少名?” 宗毓秀点点头,万分不情愿的意思在美丽的脸上表露无遗。

谭小枝若无其事地道:“好!”身形一动,又一掌排向杨惜芳。谭小枝的来得好快,而且掌势沉雄,杨惜芳顾不得体内的异状,脚步一滑,展开“幽寒幻影”身法闪到一侧,急提掌匆忙挡住了谭小枝。

这次杨惜芳退了七步,谭小枝却漠然不动,当真如岳之镇,如渊之停。

以杨惜芳目前的内力修为,未必就弱于谭小枝,但她一身外功却须凭借着性阴寒的真气才能使得圆转通畅而发挥出大威力来。如今冷热两道真气在体内搅和,不听她的运使,她出招总感到异常别扭,而且没出一招都会严重的伤害到自身,是以她空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的内功,却反弄得碍手碍脚。

她无暇去想自己的真气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因为谭小枝一招得势,次招连绵而至,叫她无法停下来,甚至不能还击,只好一味的退避。谭小枝见她退避,招式更加的快捷凶狠。她咬牙展开着“幽寒幻影”,寻暇抵隙与她对上一两掌。到得后来只是木然。

汪言见二人身手如此了得,心中骇然不已。谭小枝身在武林四大高手之列,厉害也就罢了,让他自行惭愧的是杨惜芳居然能毫发无伤的接下谭小枝无所保留的两掌,又坚持这么久而不败。他因身为同为四大高手的“东海午夜剑”宗少名的得意弟子,是以一向心高气傲,自负异常。今天被人制住,虽说是被偷袭,但自己事前无所知觉也算是十分的无能了。又见得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明明连自己的剑都保不住,却偏又技艺惊人,这一切都令他心灰不已,长久没走出挫败的阴影。

宗毓秀除却担心杨惜芳安危而外别无他想。她见杨惜芳形势被动,道一声:“杨小姐,我来帮你。”一拳径取谭小枝后背。谭小枝非但不避让,反而止住身形让她击中。

汪言想提醒自己的师妹那样做很危险,可是却无法言语。而杨惜芳此时意识渐渐流失,不大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

宗毓秀的拳毫无偏差的打在谭小枝背心至阳穴上,却仿若击在水面般的气场上,一拳激起千层浪,劲气如水花般溅起打在她胸前,使得她再也不能动弹。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妪是与自己的父亲同级数的高手了,她天之骄女的骄傲再次受到不小的打击。她突然想起人小,觉得人小的功夫绝对不属于眼前的老虔婆。她想叫他,却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哑穴也已被制住的了。这一发现令她懊丧不已,暗骂自己迟钝。

谭小枝既制住宗毓秀,看一眼仍没停下的杨惜芳,嘴角一撇,突地幻成一个残影,如鬼似魅的绕着杨惜芳打转,倏忽间拍了二十余掌,掌劲在杨惜芳身边圈起一个幽热的空间。汪言、宗毓秀二人见了杨惜芳“幽寒幻影”,以为已经够快了,未曾想到谭小枝更快,快得让人看不清其身影。谭小枝称“幽魂”实在是因为轻功世所无匹的。

不久,杨惜芳陡然坐倒地上,却非伤在谭小枝掌力之下,而是被自己体内阴阳交融旋成太极的真气冲突所致。虽即如此,谭小枝心中暗暗佩服,不再理睬她。走向宗毓秀,挥手解开其穴,扣住其腕脉,向洞口走去。距离洞口四五步时,毫无征兆地一股巨大的压力如怒海狂涛般涌来,阻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自主退后两步,心中凛然道:“柳掌门也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宗毓秀知道一定是人小,心中暗喜,却不言语。

谭小枝在宗毓秀身上轻拍两下,面色凝重地向洞口走去。依然是那个距离,那股巨力轰然而至。她双掌齐出,迎了上去,訇然一声春雷响,她的身形就此定住,双手曲在胸前不能动弹。

过了盏茶工夫,谭小枝双手忽然向前推进些许,不久又缩了回来。只见她脸色阴寒无比,就像是刚从地府还魂出来,而头上冒着丝丝热气,好比根根白发在跳舞。

那边杨惜芳的情况糟糕极了,体内的真气有序的运转着,依然丝毫不听她的调度。旋成太极的真气不住地向外扩散,却也不断撕扯她的神经。她早已迷糊不堪。谭小枝幽热的真气不知不觉间渗进体内,诱使太极旋转陡地加速,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这边比拼内力正在紧要处。听到杨惜芳的叫声,谭小枝事不关己,听而不闻。外面的人似乎心神一颤。谭小枝藉机双臂暴长,沛然的劲气飒然而出。已而收势而立,暗调混乱的内息,自忖生平百战此战最是没有信心。若非杨惜芳巧不巧地在那时刻发出惨叫,那么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如果对方与自己朝相而斗,自己胜算更少。此际想来,犹自心有余悸。

洞口受到气劲的剧烈冲击,轰一声响,掉下来几块碎石。外面的人在谭小枝收势时哇一声喷了一口鲜血,没了动静。

调息完毕,谭小枝挟着心神不安的宗毓秀扬长而去。

第二卷 第二十八章 连夜之雨

不需要你知道,

但这永远是事实:

我爱你!

———折了双翼

容与,还记得吗?

在你用尽心思终于根治我一身的怪病后,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变了,变得漂亮了。可是在惜芳心中,她永远是那个需要你呵护、宠爱的女孩。我不想知道,但是容与你似乎改变的了。我感觉得到我们心的距离在扩大。

那一天,我们在海滩玩耍,你拾到一个色彩斑斓的贝壳。我说我想要。你说,惜芳,闭上眼睛就给你。我闭上了眼睛,却感觉你的气息在靠近我的脸,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等着你吻我,你却突然把贝壳塞在我手里,走开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医好了我的病,父亲对你的态度非但没有改观,反而变得更加的不近人情。他对我也更加的严厉,好象我不是他女儿般。你不愿我难做,所以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父亲与四叔间的金兰情谊在减退,嫌隙越演越烈。我们间的距离也随之越拉越远。我好害怕,害怕我会失去你。所以我努力挽回我们间的感情,而你也终于回心转意,不再疏远惜芳,并且答应求四叔向父亲提亲。我们像从前一样携手登山,像往昔一般并肩看海。虽然不知看过了多少次,可是每一次我都发觉高山大海好美丽,像过往的时光一样让人留恋,又美丽得好似一场梦,我不自觉的有着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直到那一天,你对惜芳莫名其妙地发火后背海而去,黄粱梦醒了。

好梦碎了,噩梦便来得如斯的顺理成章。

你走后,我总告诉自己你只是暂时的离开。于是我每一天都去海边守望,幻想着你突然出现在惜芳身后,拍惜芳的左肩一下,却闪到右边让惜芳看不到你。我幻想着你抓一只蜘蛛或捉一只小龟突然放到惜芳面前,吓得惜芳面色惨白,毛骨悚然,你却似笑非笑的看着惜芳。我幻想着你站在惜芳面前,给惜芳或论历史,或讲神话,或谈传说,或析诗词,或说笑话。我幻想着你吹笛弄曲,惜芳为你舞为你歌,红彤彤的夕阳留连我们的乐舞,久久浮在海面不肯落了下去。惜芳还记得你要离去的前几天,你或者握着西惜芳的手沉默,或者瞧着惜芳的脸发呆,或者看着惜芳的背影叹气,或者抚弄着惜芳的头发深思。惜芳真笨,竟然感觉不到你的去意,还傻傻的问你怎么怪怪的。你没有回答,而是问惜芳道:“惜芳,你说海的彼岸是不是很远很远?”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明白了。唉!人海无涯,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呢,容与?我幻想着你从海的那边划着船来到我面前,看着我微笑。

某天,天气阴沉而天色晦暗。我凭海凝望,远远地看见一叶孤舟向这边驶来。我的心一喜,以为是我的容与你,于是我拼命地招手,大声的呼唤你的名字。

滚滚的波浪摇曳着小船,来了,近了,一个身穿玄色衣衫看不出年纪的老人家对我微微一笑。天!竟然不是你!容与,你在哪里?

我问她:“你有没有看见容与?”她没有说话。我的心失望得无以复加。我黯然地挪动脚步回家。走到村口,只觉热风扑面,我抬头看,却看见我家的房屋着火了。浓烟滚滚,熊熊的大火越烧越旺,却没有一个人来救火。我心慌意乱的往家跑去。跑到家门口,看到了我终身难忘的一幕:父亲和母亲在一群恶人的围攻中倒在了血泊里,临走竟没能交代他们的女儿惜芳只字片言!竟没能听见他们的女儿最后的呼唤!

容与你狠心地离开了。

爹妈他们永远地逝去了。

天,塌了。

地,陷了。

苍渺的宇宙里只有惜芳孤零零的一个人。

惜芳的世界里星月无光!

那群恶人舔干刀锋剑刃上的血迹,面目狰狞地走向我。我想他们要来杀我了吧,却没有想到过要逃走,反倒有些期待地等着他们的刀剑像杀死爹妈一样贯穿我这个没有用的女子的躯壳。

他们没有杀我。他们用肮脏的兽语交谈着,发出像野兽一样嚎叫般的笑声。他们想在父母的遗骸前凌辱我,他们大仇人的女儿。

我茫然得很,睁着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天地,为什么这般的漆黑?

太阳,月亮,星星,你们躲到那里去了?

也就是在茫然中,我听到了一声声猪狗垂死前的鬼哭狼嚎,感觉似有阵阵肮脏的血雾喷在脸上,恶心得要命。恍恍惚惚中,我被带到了一个四围皆山而没有海的地方。

容与,惜芳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好想你。

你听到了吗?

脑海里,我总想把这话说得含蓄一点;

心田中却回荡着那最强音:

我爱你!

是谁的哭泣那么的无助?

那躺在地上的人儿苏醒过来。她只觉浑身乏力,连指头都不愿动一下。她轻声叫了声“人小”,只觉得一开口,整个头部都在起着疼痛的反应。

她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人小没有像往昔一样应声而入。

她想再叫一声,却是有心无力。

她的身体斜卧在地上,只觉凉飕飕的寒气渐渐侵入体内,身体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人小走进来了。他走得好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一般。他用尽所有的力气,耗费了半个时辰,为她熬了一碗汤。她在他的服侍下喝了汤,只觉贴心的舒服,同时又昏昏欲睡。她闭眼睡去。

人小想将她抱到床上。

他抱起她,尽管她不是很沉,却还是十分的费劲,往往走一步歇半天,好久才挨到床边。他再也支持不住,手一发软,她的身体掉到床上。

她受到震动,醒了过来。朦朦胧胧中看见一个人伏在自己的床头喘气,也没深思,女子的自我保护的潜能给了她力气,抬手便给了那人一个耳刮子。那人应手而倒,伏在地下咳嗽几下,吐了几口鲜血,久久不能坐起来。她这才想起他是人小。

她心中一慌,失措地叫了声“人小”,挣扎着想坐起来,却那里能够?

柴火在炉膛里噼啪地响着,他们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倒在地下,一时都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残烛将尽。

她勉力地道:“人小,对不起。”

他呻吟一声,想说一声“没什么”,却到底没有说。他的心头好烦,他最恨这种不死不活的境况。好半晌,他摸索着自怀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嘴中,强忍着剧痛嚼碎吞了下去。心头生凉,逐渐扩散到全身,情况稍微好转。一时之间,他觉得无事可做,不自禁思索其先前发生的事。他不明白杨惜芳的身体为什么会起那么奇怪的反应,那完全是没道理的。老子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道自然”,他取其意炼制了可夺天地造化之功的“自然散”,决不会导致这种情况的。他的思绪在“自然”、“幽寒”、“幽火”等字眼上打了几个转,到底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作罢。他不是一个善于逻辑推理的人,也时常不去对事物作理性分析;更多的时候,他感情用事,凭感觉凭想象。

杨惜芳斜眼看着他,问道:“人小,你在想什么?”

他道:“什么都没想。”听了一忽儿,问道:“主人,你觉得怎样?”

杨惜芳不答,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问道:“人小,你会讲故事吗?”

人小的心揪痛起来,仿佛她说的是:“容与,我要听故事。”他想了想,说道:“我讲得不好。”

她沉默。他的声音在幽静的山洞里响起,那么轻,那么淡,没有回音。

曾经有个人,很内向,不善言辞。他还七八岁的时候,父母就被仇家给杀害了。他侥幸逃过一劫,从此流落于江湖,机缘巧合之下,凭自己的努力习得了惊人的技艺。后来他加入了一个帮会,不数年当上了会中的三当家。十六岁那年,听得仇人的行踪,他便去报复杀父母的大仇。归来途中,在一荒山路旁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他将小女孩带回帮里,悉心照顾,终于把小女孩从死亡的边缘线拽了回来。这以后,他没事就呆在自己的庄院里,教小女孩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乐舞礼乐等物事,后来连自己的武功都教了她。小女孩天赋异禀,学习能力惊人,几乎一点即透,对他所教的东西很快就学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且因其出众的才华与美丽闻名遐迩,成为众多男子爱慕追逐的对象。这时,培养她的男子已近而立之年。十年间,他和她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称呼,只是“你”“我”代之。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他认为她与自己实在没什么关系,她是独立的。而她从小就似乎习惯了叫他“你”,长大后也没想到过要改变。

有一天,帮会为帮主的七夫人做寿,许多各地的江湖豪客都来捧场。席间,少女像在往昔类似的场合一样,边弹琴边唱词演奏了一曲娱宾的曲子。众人听得如沐春风,没口子的叫好。一个英俊的富家少年当众走到她面前,真诚地赞美她的琴技歌声,赞美她的美丽,最后向她表白了自己的爱慕之情。她自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为少年的风采所吸引,也欣赏他的勇气,接受了少年的爱。不久,二人择日完婚。培养女子的那男子在二人婚礼过后,将庄院留给了女子,从此浪迹天涯。

婚后的她应该很幸福,因为丈夫对她很好,而且很上进,但是自从那男子离开后,她总觉得失去了什么,有一股莫名的压抑堵在心头,让她高兴不起来。

人小思维散乱的讲着,自己也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

杨惜芳幽幽地叹了口气:“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

沉默。

沉默中,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杨惜芳突然道:“我觉得有危险在靠近我们。”

人小在心中叫糟,暗悔将汪言放走。

第二卷 第二十九章 听任自然

自君之出矣,

明镜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

未有穷已时。

——三国·徐幹《室思》

三十余骑飞奔在雪地上。

正行间,后面人群里一骑跑到带头汉子面前说道:“大哥,杀一个受伤的女子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奴仆,在姓汪的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没道理花大价钱让我们大刀会出手的。”

带头汉子粗豪地说:“这种人多了去了,姓汪的不过是顾忌身份。老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们的规矩,有钱上门就行,没必要多想。”

被叫做老八的汉子问道:“大哥,姓汪的可有说过要杀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带头汉子不解地道:“他说了,是幽寒谷的杨惜芳。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八道:“前些日子发生在风镇的大事大哥应该有所耳闻了吧?”

带头大汉道:“发生了啥大不了的事?”

老八道:“大哥去漠河边做生意刚回来,是以不知道。”顿了顿,续道:“第一件要算是二十年前在江湖中掀起巨大风波的神兵潮退再现惹起的事故。为了争夺潮退,无数成名人物没见着潮退就赔上了老命。”

带头大汉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老八道:“第二件,就是尤老大在府邸被人杀了。”

“啥?”带头大汉失声道,“尤老大死了?那我们在风镇的生意怎么样了?”

老八道:“这个大哥不用担心,生意照做不误。”

带头大汉道:“那就好。是谁那么大胆,居然敢杀尤老大?”

老八道:“或许大哥不知道,事实上这两件事都与幽寒谷杨惜芳有莫大关系。”

大头大汉明显一惊,勒住马,挥手止住众人,听老八解释。

老八温吞吞道:“潮退的事不用说,大哥自知道潮退是杨惜芳之物。而第二件事虽然其中的详情如何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尤老大是必是因为觊觎杨惜芳的美色将其掳到府邸招致杀身之祸的。在设计捉杨惜芳的时候,我们大刀会有参与了,杨惜芳的功夫并不很强。”

带头大汉问道:“你是说有什么人暗中保护杨惜芳?”

老八道:“暗中保护那也未必。那人实在是在明处,只是往往被人们忽略了。”

“这话咋说?”带头大汉不悦。

老八语带感叹道:“杨惜芳身边的奴仆不简单。”

带头大汉轻蔑道:“一个奴仆成得了什么大事。”

老八若有其事地道:“大哥有所不知。自从杨惜芳在小人赌坊收了这个奴仆后,竟然履险如夷。我们的每一次行动,连杨惜芳的身边都无法靠近就被人暗中破坏了。我派人调查过,江湖上竟没人知晓这个奴仆的来历,江湖上关于他的行迹都是跟了杨惜芳开始的。”

带头大汉终于不耐烦道:“老八,说话能不能爽快一些,让人听老久还不知道你想说啥。每次行动就你想法多,也没见你哪次不是多余的担心。”

老八知道带头大汉对自己萌生了不满,是不会听自己说下去的了,言不由衷地草草作结道:“我是希望大哥对杨惜芳主仆给予足够的重视,不要掉以轻心。”

人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床的纱帐放下,弹了些药粉在上面,然后走到温泉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喝酒。

马蹄声在洞外停止,同时喧嚣声响起,哗啦涌进来三十余名手握大刀,黑巾蒙面的汉子。洞中的情景明显让众人有些意外,众人却没有任何犹豫,一拨人杀向人小,一拨人杀向杨惜芳。

人小的头垂着,无视杀气腾腾的众人,淡淡问道:“是大刀会的好汉吧?不知道‘玉面判官’给了周大当家的什么价钱?”

众蒙面人一听,不自觉看向当中一人,听他怎么说。那人不高兴地扯去面巾,露出粗狂的面容,正是带头大汉。他沉脸大声道:“看在你将死的份上,就实话告诉你。周某收了他二十万两白银。”

人小道:“周当家的在刀口剑尖讨活了这么多年,不知够不够胆同一个将死的人打个赌,赌注是五十万两银子。”

姓周的汉子微微犹豫。这时老八扯去蒙面,对人小道:“大刀会答应别人的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你不用白费心思了。”

人小心中暗叹此人是个人才,居然识破自己的用意,却淡淡道:“我知道阁下比周当家的聪明,但我在和周当家的谈事情,等阁下坐上第一把交椅再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插嘴。”

老八凛然,不自觉看向姓周的汉子,恰好看见姓周的汉子眼里闪过阴狠的目光,心虚道:“大哥……”

姓周的汉子不睬,看向人小道:“打什么赌?”

人小道:“主人和我都受了重伤,只有待宰的份儿,想必所谓的‘玉面判官’也代为告知周当家了吧。”姓周的不置可否。人小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一生活得太苦,希望在死前留下点可资在望乡台回味的欢乐。如果周当家觉得不耐烦打赌,大可以将主人和我一刀早早了结。”

姓周汉子脸色生冷道:“周某长得有脑壳,不用你提醒。说吧,你想和周某打啥赌?”

“主人现在受伤躺在床上,想要动一下都费劲啊。”人小煞有介事地自言自语。呷了一口酒,对姓周的汉子道:“在目前的情形下,如果贵会哪个人能伤的了家主人,我给周当家的五十万两银子。当然,只能是一个人,这个人不许使用暗器。”言毕,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拿在手里晃了几下,放到屁股下坐着。

姓周的尚未答复,老八似乎明白点什么,一时又忘了自己的身份,对姓周的汉子道:“大哥,我去,要伤杨惜芳易如反掌。”

人小也真怕此人识破自己的机关,心中着急,赶在姓周的开口前淡然道:“阁下何必如此猴急?大刀会就阁下一人有点脑水,周当家肯定会派阁下下场的。”

人小的话说完,姓周的掌已然印在老八背心,掌劲一吐,老八惨嚎一声委顿下去,目中流露出悔恨之色,渐渐没了呼吸。

姓周的铁青着脸,森然道:“小四,你去。”

一个身壮如牛的汉子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走向杨惜芳。杨惜芳一直很平静地听着这一切,此刻依然很安心。她在想:容与曾经说‘凋花落叶任之去,春来自会促新芽’,为什么我总不大明白其中微言?

小四走近床,透过纱帐隐隐约约看见杨惜芳绝美的容颜,色心陡起,大叫道:“老大,好靓的妞儿诶。”伸手一扯纱帐,扑向床上的杨惜芳。

人小的心一颤,痛苦地闭上眼,却听见众人一阵惊呼,睁眼斜睨时,只见小四无声无息地倒下了,杨惜芳却毫发无损,不可思议的站在床边。人小也向众人一样呆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小四的死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明白杨惜芳怎么有力气站起来。

姓周的汉子不信邪地拔出背上的泼风大环刀,刀风飒然地砍向杨惜芳。劲风笼罩了杨惜芳的全身。人小的心又提了起来。杨惜芳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依旧想着她的容与。姓周的大刀劈来,她的身体神奇而自然地作出反应,避在一边。

姓周的汉子一招落空,大吼一声,刷刷刷连环九刀一气呵成,气势如虹的紧迫杨惜芳。杨惜芳举重若轻地左趋右避,一一躲了开去。姓周的气急,一刀直刺,杨惜芳巧不巧地踩在小四尸体上,失去了中心,没能躲开这一刺,左手臂被划了条深深的口子。她一吃痛,惊醒过来,软倒在地,不大明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姓周的汉子却不进逼,受刀而立,看向人小。

人小大声道:“意随身动,听任自然。”

姓周的茫然。杨惜芳顿悟,身形如飘,一掌“心不在焉”拍向姓周的汉子。掌影飘飘,如梦似幻。姓周的汉子受不住她掌风带来的压力,不住后退,到底身法稍慢,没完全避开,受了她一掌,倒在地上,无力再站起来。

天与地弹奏着奥妙的乐曲,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欢畅地应和着,与天地交互着气息。一瞬之间,她觉得全身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这些力量自在随心地运转着,修复着受伤的机体。她沉浸在这美妙的感觉中,就像当初方识此滋味一样。

人小检出五张十万的银票塞在姓周汉子的怀里,吩咐其手下将他带回去了。人小不知道,这五十万不但救了他和杨惜芳,姓周的汉子也因着这五十万被手下肢解了,大刀会更因群龙无首而大闹内讧终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对朋友们的不言不语,我只好先借点古人的东西装门面吧。)

第二卷 第三十章 嫣芸大家

自君之出矣,

不复理残机.

思君如满月,

夜夜减清辉.

——张九龄《自君之出矣》

杨惜芳的情况好转了,人小到底还是没搞清楚为什么会如此。杨惜芳不知道他的伤情如何。在她的心中,觉得这个山洞与幽寒谷没什么两样,但是因着种种不得不的原因,尽管依恋,还是决定离开。

启程上路不久,她把目光移向人小。人小的头发蓬乱,露在空气中的颈里依然保留着她的血迹。莫名地,竟有几分的憎恶人小。他是不是从不洗澡呢?她不由自主地想道。念头至此,竟隐隐约约地闻到他散发出来的体臭。皱皱眉,又皱皱小巧的鼻子,有些不悦地叫道:“人小。”

人小继续往前,却不言语。

“你不冷吗?”

人小没听见。

“人小!”她提高了音量,心中的不悦开始扩散。

“什么事,主人?”人小淡淡地问。

她若无其事地道:“没事。”

哒哒,哒哒。

身后飞快的弛来一骑。唷!来骑在杨惜芳马侧止住奔势,马上的人爽朗道:“真巧啊,杨小姐,我们又再相见了。”

杨惜芳看着前方,淡然道:“大好二月天的柳公子不在家中与妻儿团聚,想必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吧。”

来骑正是紫山柳敬亭。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杨小姐见笑了。柳某此番欲到酉城赴半年前的一个约会,只好冷淡了家中妻小。”

杨惜芳略感奇怪,却不复言语。柳敬亭续道:“半年前柳某在杭州西子湖畔巧遇嫣芸大家,相谈甚契,故有此番之约。”杨惜芳沉默,她在想像着携绝世琴艺游历天涯的大家杭嫣芸的风姿。她何曾见过杭嫣芸,只是胡思乱想罢了。柳敬亭突然打断她的想像问道:“如果别无他事,杨小姐何妨会会嫣芸大家。”

“我正想会会她呢。”她因为心情比较好的缘故,面纱下的容颜下,挂上了一丝难得的微笑,遂与柳敬亭同行。

三个时辰后,三人到得酉城。酉城是有名的北隅十二城之一,其它十一城为:子城、丑城、寅城、卯城、辰城、巳城、午城、未城、申城、戌城,亥城,十二城以十二生肖命名。

年关虽过,大街小巷还是透着喧嚣与热闹。纷扬的乱琼碎玉助长着人们的热情。稀落的爆炸声仍然彼落此起地响着,烟花偶尔漫天飞舞着,穿着新衣的小孩四处蹦跳欢叫着。家家户户门前都焕然一新,贴着了祷福的春联。

人小垂着头,不缓不急地走着。这一切的喧哗不属于他,他的眼中什么都没看见。而杨惜芳的目光漠然,思绪似乎又回到那曾经的岁月。柳敬亭东指西划地为杨惜芳指点解说着。

迎宾酒楼,高朋满座。三人在酒楼门前分手,人小牵着马去找寻客栈去了,杨惜芳和柳敬亭走进了酒楼。大腹便便,一脸赘肉的店主笑脸相迎二人。柳敬亭在柜台上询问几句,店主便吩咐一肩掂白布的伙计领他们去了包厢。

杭嫣芸租赁的包厢甚小。她倚窗而坐,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听着早已不曾置身其中的喧闹。寂寞的心总领略不到热闹的气息。柳敬亭的到来,教她很兴奋,连说柳是信人。她说话的声音很特别,有一种格外叫人沉醉的温柔与女人味,一如她的容颜般姣美动人。

柳敬亭向她介绍杨惜芳。得知眼前黑纱蒙面一身黑衣的女子就是闻名江湖的幽寒谷杨小姐,也令她兴奋不已。彼此客套一番,遂吩咐伙计上菜。

席间,柳敬亭与杭嫣芸畅谈着乐曲琴艺之际,也不忘提一些杨惜芳感兴趣的话题。杨惜芳却似乎只习惯听,没有过多的言语,她的眼神不时关注着杭嫣芸。杭嫣芸巧兮倩兮,言谈雅致得体,不失大家风范。酒酣耳热之际,柳敬亭说道自西湖边闻得嫣芸大家的清音妙乐,惊为天籁之音,常憾不能再闻。杭嫣芸一笑嫣然,暂停酒筵,取出一具古琴,置于双膝,微聚神思,素手挑处,清音可掬,真个是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杨惜芳细听之,渐臻佳境,竟又进入天地万物谐和之境。琴音与天地透着一种和谐,与雪花相谐,与窗外的喧嚣相谐。琴弦上跳动着生命静美的乐章,如斯的美妙,令人陶醉。琴音远了,弱了,止了,她依然沉醉其中。她神思俱明,感官较平常万倍的敏锐。

她不用眼,也能“看见”柳敬亭与杭嫣芸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二者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杭嫣芸眼中还透着些许惊奇,些许难以置信,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杨惜芳甚至还能“看见”门外走廊里的动静。门外走来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公子扣响包厢的门,高声道:“聆此清音,莫非嫣芸大家在此吗?”

杭嫣芸答道:“嫣芸在此,未知门外的朋友有何见教?何妨进来一叙。”

书生会心一笑,遂肃容推门进来,躬身见礼道:“小生山西匡仲林,打扰各位雅兴,请见谅。”看一眼正背窗而坐的杭嫣芸,便滔滔不绝地称赞起她的琴技。杭嫣芸邀他共坐。坐下后,看见杭嫣芸对面轻纱覆面的杨惜芳,心口猛震,拱手道:“这位莫非幽寒杨小姐,匡某这厢有礼了。”谈话间,言语神色甚是恭敬。

杨惜芳恢复常态,平淡道:“未知匡公子何以在门外偷乐?”柳敬亭和杭嫣芸听得莫名其妙。匡仲林却心中骇然道:“杨小姐何以知晓匡某在门外偷乐?”言下显然承认了偷乐一事。杨惜芳停火依旧淡然道:“匡公子以左手食指叩门,右手玩弄鬓间发丝,侧耳聆听,会心一笑,方整容进门。匡公子,所言差否?”

柳敬亭和杭嫣芸心中惊奇无比,匡仲林听得冷汗浃背,不知其可。众人失神之际,杨惜芳如一抹轻烟穿窗而出,留下几句话道:“嫣芸大家,惜芳打扰了。如有雅兴悠游幽寒,定当扫榻相迎。”

杨惜芳回到酒楼门前,人小正在那里相候。他身上堆满了积雪,却木然不动。她唤声“人小”,人小就走到她前面二十余步领路。她飘身与他并肩而行,人小一呆,迈步向前,脚步似乎有些错乱了。

“人小。”她叫道。

他听着。

“人小!”她大叫了声。

“什么事,主人?”人小的嘴里呵着热气。

她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人小的头垂得更低了。

“人小,”她道,“你吃饭了吗?”

人小不言。

“人小!”她有些生气。

“什么事,主人?”他机械地问。

“你没听见我的问话吗?”她语气任性地说。

人小不语。

“人小,”她幽幽道,“你欺负我。”

人小的心震颤,他保持沉默。

人小在风雨楼客栈为她租赁了一间上房。整个客栈冷清得很,许多房间都空着。

她才倒了杯茶漱了漱口,柳敬亭便找来了。柳敬亭很有心,为她带来一盆不知名儿的花。两朵硕大的花儿舒展着姣美的丰姿,白色的花瓣间散发着一股异香,沁人心脾,没有因严寒而稍减。他说是为那次的失态赔罪。她无所谓的收下了。他提出想再看看潮退。她语含自责的说弄丢了。他惊讶无比,一拍胸口承诺一定尽力帮她探听找寻。她淡淡地说了声多谢。柳敬亭自感没趣,道声改日再会,离去了。

杨惜芳想和人小聊聊。她叫人小,人小却不知到那里去了。

她有些生气,坐在床前发呆。

稀疏上午爆竹声、烟花声啪啪地响着,好像是海浪的声音。

“容与,姨妈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并了呢?”她轻声问道。

“可能是受了点风寒吧。”他将一个石子扔到海里,平静地说。

晴朗的天气阴沉下来。起风了,海浪咆哮。

“容与,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轰隆隆一声雷响,像是在印证她的话。

“今天是我亲生娘亲的忌辰,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可是容与,姨妈会很担心的。”她不甘心地说。

他坐下来,一只脚悬在崖上,说道:“我已经告诉过母亲了。”她挨着他坐下,温柔地说:“我们一起淋雨吧。”

雨来了,不是想像中的倾盆大雨,是绵绵的细雨。细雨中,他们没有说话,望着远方。雨水淋湿了全身。她打了个喷嚏。他看向她,她摇摇头。但他没有坚持下去的意思了。他们起身回家。

偎依在他肩头,她觉得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

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 仙乐飘飘

枕前泪共帘前雨,

隔个窗儿滴到明。

——宋·聂胜琼《鹧鸪天·寄李之问》

人小回来了。

很意外地,跟在他后面二十步左右的赫然是杭嫣芸。她面色安详,双目澄澈,脚步轻盈,落落大方。人小的头垂着,身形猥琐,本应该很碍眼,却总叫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杭嫣芸曾几次试着拉近距离要同他说几句话,却发觉无论怎么努力加快脚步都无法让二人间的间隔缩小半步。奇怪的是,她没发现他有加快脚步的举动。试了几次,也就知道除非人小愿意,否则自己的行动是徒劳的。她微微一笑,放弃了,平静地跟着他。

杨惜芳房间的门敞开着,杭嫣芸浅笑端凝地走了进去。人小走到窗下去了。见到杭嫣芸,杨惜芳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走到杭嫣芸面前招呼道:“嫣芸大家,请坐。”杭嫣芸又轻轻一笑,腮上两个小酒窝微微显露,皓齿轻启道:“嫣芸对杨小姐心仪已久。杨小姐若不嫌弃,叫我嫣芸或者称嫣芸一声妹子即可。”

杨惜芳微笑着说:“嫣芸也不必唤惜芳小姐什么的,直呼惜芳名讳就是。”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的眼睛,不同美丽的眸光里透着一样相重的意味。杨惜芳帮着杭嫣芸把背上的琴具取下,放在桌上,牵着她的手二人走到床边坐下聊天。杨惜芳略问杭嫣芸来意。杭嫣芸道:“芳姐是非凡的人,嫣芸心中无限向往,愿倾心结交。”

杨惜芳真诚地说:“嫣芸才是真正的仙人临凡,纤纤清音尽是自然之意,让惜芳好不艳羡。”杭嫣芸心中一震,遍历天涯,阅尽众生,杨惜芳才是知音之人啊。她激动地抓住杨惜芳的手,眼神充满期待地问:“莫非芳姐也精于乐道?请不吝指教嫣芸。”杨惜芳能体会到杭嫣芸那种追求的热切感,坦诚地说:“嫣芸真抬举惜芳。惜芳只是对嫣芸的琴音有所感罢了,那里懂什么音乐琴曲。”杭嫣芸听了,心中微微失望,同时又有些难以置信,但随即想到世间万理殊途同归,杨惜芳必定某方面的修为依然臻至自然之境,也就释然了。她说道:“愿为芳姐抚一曲。”杨惜芳欣然道谢。

杭嫣芸取出琴套中的古琴,定了定神,想像自己置身曼妙缥缈的仙境,遂纤指轻拨。一串串美妙难言的情景从琴上浮现出来。杨惜芳很快又达到那中妙不可言的入微境界。她“看见”人小正蜷缩着身子在窗下昏睡。她能看见他破烂的衣服上的污渍,能“看见”他后颈窝里淡然的血污。她的心不自觉地猛颤两下,仿佛在偷看别人的重要机密般紧张而刺激。她努力地把目光移向他的脸,他却凭空消失了,那样的突然。她能“看清”窗外的的景象,能甚至“看”得清窗格上一只芥末大的小虫,能“看”得清他方才坐的地面上的尘土,但却“看”不到了他,人小!她觉着十分的不可思议,脑海里像涟漪般轻荡,入微的状态消失了。

感觉到杨惜芳心神的颤动,杭嫣芸停了下来,看向杨惜芳的眼神仿佛在问:“芳姐,怎么了?”杨惜芳摇摇头以示没什么。她快步走到窗前,启窗看时,人小依然把头埋在膝间打瞌睡,与入微中的影像一模一样。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为何能凭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杭嫣芸出声相询,她示意杭嫣芸继续。

琴声又响了,人小似乎叹了口气。

杨惜芳听着琴音如淙淙流水,轻泣轻诉,哀婉回肠;幽音密语,令人魂为之断。她却再也感应不了琴音中的自然妙谛了。

杭嫣芸止住,再次问杨惜芳发生了什么事。杨惜芳概要地陈述了刚才的怪事。杭嫣芸听后,也觉得索然无解。她听杨惜芳能延伸触觉,以感代看,陡地恍然包厢里的情景。想起匡仲林的惊骇状,不觉笑出声来。杨惜芳问其因何发笑,她答道想起了匡仲林的骇然的样子。杨惜芳说道:“江湖中流传‘武林风流人,紫山柳敬亭;谁能并其论,山西匡仲林’。惜芳嫌他做作,故而薄施小惩。”

杭嫣芸娇笑一阵,道:“难怪二人一见如故,原来是物以类聚。”她本想说“臭味相投”,觉之不雅,变换了个词语。

人小出去了。脚步把他带到酉城的萃芳楼,温柔乡。温柔乡是酉城最大的烟花之所,更是北疆最著名的青楼所在,因为这里有着一个名满北疆的艺妓:如今。如今不但是温柔乡的花魁,而且艳名冠绝北疆三十二小镇。她人长得年轻美貌自不待言,更听说她能歌善舞,雅擅音律,尤精于箫管。她的美,她的技艺,她的洁身自重,不知颠倒了多少公卿巨贾,芸芸众生。

人小不是为她而去的,她只是想要找一个喝酒的好地方。在他的经验里,妓院是最好的所在,可以没有什么打扰。

他赶到温柔乡,正赶上如今献艺的时刻。温柔乡门外停满了马车轿子,门口站着几个收钱的龟奴娘姨,也站着几个搽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姑娘。成群的人涌了进去。看到他的到来,众姑娘等人露出嘲讽的神色。他赶在龟奴要轰他走时掏出了银子递了过去,守门的放了他进去。里面的情况出乎他的想像,他从没想到过妓院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单只院子里便挤满了人,更别说大堂里的拥挤不堪了。他们都是慕如今的名声而来的。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进大堂去,弄得一身是汗。如今婀娜多姿地走了出来,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上,眸光流转,没有多余的言语,也习惯了这种火热的场面。她举起手中的凤箫放在殷红的唇边,气流轻吐,吹奏了一段令人魂销骨蚀的小曲。放下箫管,檀口微张,歌声婉娩,唱的是唐代杜秋娘出名的教坊曲《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声歇了。箫声又响,缠绵回肠,紧摄着众人的心魂。

箫声止了,众人的耳中脑海里还有着无尽的余音。短暂的沉寂后,喝彩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振聋发聩。

人小对箫声歌声喝彩声充耳不闻,径直找到管事,给了银子,要求他给安排个空房,一坛五斤装的女儿红。[奇`书`网`整.理提.供]看着眼前邋遢的穷酸,管事看在银子的份上才克制住把他轰出去的冲动,听得他要女儿红,不禁露出鄙夷的神色,装作没听见,与身边的人搭讪着半天不给他安排。如果人小叫姑娘,管事会毫不犹豫的满足他。人小不知道北疆的女儿红是从中原一带运送过来的,多卖给那些舍得出大价钱的客人,他给的钱已不少,叫姑娘是足够了,却不够叫那么多酒的。

人小的头垂着,见他不给安排,初时还以为管事的没听清自己的话。他又说了一遍,管事的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终于寻思过点味儿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纹银递了过去。管事的看着眼前龌龊的家伙肮脏的手上白花花的银子,意外之余收敛了蔑视之心,伸手去接银子。人小的手稍微抬高,松开手,银锭慢慢地掉在管事的手里。管事的打发一个龟奴领人小而去。人小走后不久,管事的陡觉拿银子的手有些异样,他想抬手看怎么了,却发觉手竟然不能动弹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只手因着一时的侮慢别人,终生不能再有感觉,有不如无。

领人小去空房间的龟奴神情有些一样,人小没有发觉。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龟奴的妹妹在如今来到温柔乡前是这里最红的姑娘,是温柔乡的招牌;如今来后,众妓包括其妹黯然失色,其妹对如今又嫉妒又憎恨。因着这种缘故,着个龟奴对如今心怀恨意,不时给如今制造一些磕绊麻烦。今次他见又有了机会,为了报复,便把人小领到了如今的房间。

人小虽没有在意屋中的布置,可心里莫名其妙的泛起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他背床而坐,垂头在桌边喝酒。一杯酒下肚,一些往事浮了上来,酸甜苦辣,个中人自知。他自管喝着自己的酒,可间壁房间里却传来细微的谈话声,不问他愿意与否,纤毫不漏的进入了他的耳朵。

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 青衣女子

重门不锁相思梦,

随意绕天涯。

——宋·赵令畤《乌夜啼·春思》

“柳兄,江湖上传闻幽寒谷杨惜芳风华绝代,比之嫣芸大家如何?”是匡仲林的声音。人小不认识匡仲林,却听出另一个人是柳敬亭。

柳敬亭说道:“柳某有幸得睹仙颜,终生难忘。传言诚不虚也。”稍停,续道:“若以颜色论,杨惜芳实要逊色嫣芸大家三分。杨惜芳的美不全是靠容颜来传达的,她的美有一种格外叫人动心的气质,也可以称为内媚。”

匡仲林嘿嘿一笑,猥亵地说:“柳兄称‘风流公子’,真能啊。杨……”

柳敬亭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他,正容道:“匡兄若珍惜生命,切勿乱打主意,杨惜芳绝非易与之辈。”

匡仲林听得一楞,随即笑道:“匡某尚有自知之明。只不过柳兄与她似乎交情匪浅。”

柳敬亭对眼前此人有些无奈道:“匡兄会错柳某的意思了。柳某自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却有色心无色胆。匡兄若觉得事情易为,不妨放手为之,柳某稍加拦阻。”

匡仲林有些讪讪然,改变话题道:“杭嫣芸已是匡某生平仅见,真是天生尤物啊!”

柳敬亭为这位与自己齐名的家伙痛苦不已,心想这位老兄怎么如此的不开窍,颇有些苦口婆心道:“杭嫣芸能孤身游历天涯数载,与各式各样的人物打交道而毫发无损,自然是有所凭恃,匡兄以为然否?”言下之意是劝匡仲林不要打杭嫣芸的主意。

唉!唉!唉!匡仲林终于听出点蹊跷来,一连数叹道:“喝酒!喝酒!来,柳兄,匡某敬你一杯。喝完了这杯,该出去看如今的表演去了,再晚今天就没得看了。”几杯下肚,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这个如今无论姿色还是技艺都直追嫣芸大家。只是,唉——”

人小倒满一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他的头垂着,心中却对这如今生出了不少的疑惑。如今是什么来历?有什么后台?竟让匡仲林、尤二等登徒浪子望而却步?如果初进温柔乡大堂时,他肯抬头看如今一眼,也就不会滋生这样的疑问了。

就在他在推测如今的背景时,门突然被人推开,随即闪进来一人。来人迅捷关好门,侧脸伏在门上倾听门外的动静,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她回过头来看见人小,微微一怔,随手抛给他一锭元宝,一矮身滚入他喝酒的桌下去了。桌布垂地,倒也不失为一个绝妙的藏身之所。元宝在桌面翻转几下,在人小酒杯前停住。元宝的底部似乎有个官记,人小没在意。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酒,恍如这一切有没有发生过。

走廊里急促嘈杂的脚步声响渐渐来近。

哐!门被突然踢开了,闯进来一群拎着大刀的汉子。为首者一身华服,身材魁伟,眼神凛冽,倒颇有几分轩昂气概。

众人望屋中一扫,只看见人小在呷酒,便即转身离去了。人小的手轻轻一挥,门自动地关上,他有自顾自的呷酒。

桌下的人钻了出来,原来是个身穿青衫,外罩大绒氅,身形娇小,拎一柄长剑的芳龄女子。人小没有看她。她扔的元宝还在桌上。她的脸色惨白,未握剑的手胳膊受了伤,肌肉外翻,正流着血,显然伤得不轻。她看一眼眼前这个奇怪的人,心里很感激她,虽然他什么都没做却也没出卖他。他一身肮脏的气息令她几欲作呕。她想要离开,却再已支持不住地倒下了。她被人穷跟不舍的追了三天三夜,饥渴交困又受了伤,此时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支撑她的一口气随之消散。她好疲累,需要休息。

她没有晕厥,只是感觉浑身虚脱得要命,一点力气都没有。

乒乒乓乓地,那伙又找来了。

“大哥,血迹到这里就没有了,一定是在这里面。”一个她听得惊心动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的心慌乱极了,求助的眼神看向人小。人小的头垂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那里有力气?

哐!门又被无礼地踢开了。

“大哥,在这里!”

几条大汉近前来就想抓人,被为首大汉止住了。

到了这步田地,她的心反倒不怎么害怕了,静观其变。

为首大汉看一眼人小,平和地对她说:“青姑娘,交出玉璧,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保证王爷决不为难于你。”

青衣姑娘冷哼一声道:“玉璧是我娘的遗物,我凭什么要交给你们?真是笑话!”

为首大汉仍神色不愠地说:“青姑娘,这不是笑话。王爷是你父亲,待你不薄,你何苦处处与王爷过不去?”

“不薄?”青衣姑娘怒道:“我娘对她就薄了吗?我娘不图他的家世不计名分的把什么都给了他,他为什么还要狠心的蓄意伤害我娘,令她含恨而终?”

为首大汉道:“王爷已经向青姑娘解释明白,那件事整个是场误会。王爷这些年来常赶愧疚,深觉对不起你娘,他已经尽量待你好一补偿你娘了。”

青衣姑娘又冷哼一声,却没言语。为首大汉左侧走出一个紫脸汉子一身煞气地说:“大哥,别跟她罗嗦了。他妈的,臭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搜!”

人小倒满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为首大汉又看他一眼,没再阻拦手下。

青衣姑娘惊慌无措,眉峰下的双眸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无助与惊恐,她心虚地叫道:“哼!你们以为本姑娘会笨得把玉璧放在身上吗?我早就藏在其他地方了。”

没人理睬她。

在紫脸汉子的示意下,两个汉子已施施然走到她面前。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冀希望于万一地望向人小。人小的酒杯空了,他又倒了一杯。她闭上眼,认命地接受即将到来的屈辱。然而,想象中的屈辱迟迟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到了一生中见过的最为怪异的一幕。两条汉子的手伸到她胸前寸许处乱抓乱摸,却怎么也伸不到她身上,仿若他们与她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她满脸羞红,又惊又怒,心怦怦直跳,生怕这两个可恶的家伙的肮脏的手不小心就碰到了身体。

紫脸汉子不明就里,怒喝道:“王八蛋!张成,王龙你们搞什么鬼?”大踏步走上前来,想要自己动手。张成,王龙退到一边。紫脸汉子伸出手,递到青衣姑娘身前寸许处却遭遇了先前二人的经历,手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收回手,握成拳砸去。青衣姑娘吓得闭上眼。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紫脸汉子的拳却如击打在钢铁上一般,疼得他发出了啊一声嚎叫。他终于色变,而与他同来的众人都傻了眼。

为首大汉心中的震撼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双眼收缩,如椎般锐利的目光射向人小。他虽然不知人小动了什么手脚,但他敢肯定眼前不起眼的家伙必定是个深藏不漏的武林高手。人小对为首大汉的目光浑然不觉,仍旧不动声色的喝着酒。为首大汉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面色阴沉地说:“在下刘直,有眼不识泰山,敢问阁下如何称呼?”人小心道听说这个刘直当初桀骜不驯,在江湖上惹是生非,闯得个“回风剑”的名头,后来被武当派逐出门墙,想不到竟有如斯修养,看来传言不尽可信啊。他把剩余的酒吸金嘴里,又倒满。刘直对人小的不闻不问恼火不已,但行走江湖用生命换来的经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直觉告诉他,自己的拳没人家的硬。他强压下暴怒,放松了紧握的拳,面色铁青地挥手示意,众人扫兴而去。

青衣姑娘真的脱险了,却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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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 花魁如今

旧年颜色旧年心,

留到如今春不管。

——宋·仲殊《玉楼春·芭蕉》

每旬的例行表演完了,如潮的掌声如涛的喝彩声震天价地响起。如今没有感到荣耀,没有感到兴奋,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对这一切她早麻木了。她只觉得好累,身体摇晃一下,几乎摔倒。婢女翠屏见状,快步上前来扶住她,扶着她进屋。

打开门,看见了正一小口一小口呷着酒的人小,二人吃了一惊。婢女翠屏出声斥道:“那里来的乞丐,跑到我家小姐的闺房里来干什么?快点滚出去,不然我叫人了。”

吸完杯了的最后一滴酒,人小醉醺醺地站起来,东歪西倒地往外走。他走三步退两步,身上的体臭及酒气曛得二女直皱眉,都屏住了呼吸。如今看他一眼,心中顿时惊疑不定,低喝道:“站住!”随即吩咐翠屏先出去。人小听了如今的话,很顺从地站住了。

翠屏掩门退了出去后,如今面色不善,语气严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到我房里来做什么?”

人小站在她身侧,垂头寻思着是否要回答她。半晌,心中叹气,他道:“走错了。”他的声音说来是那样的平淡,听在如今耳里却是犹如九天惊雷,强大的电流瞬间冲击着脑海心田,一切的知觉都要麻痹了。她几乎就要哭了出来,忍住眼泪,强作不在乎道:“我也知道你怎么会来找我,像我们这种青楼卖笑的下贱女子又怎么会让你放在心上。”

人小深吸一口气,说:“你又何苦如此?当初大家劝你不要来这边,你执意要来。其实你随时可以回去的。”

“我回去做什么?”她做气道,“那里又没有人欢迎我。”

“子琪,天翔他很想念你。前些日子他还来这边找过你。”人小终于明白余天翔所以找不到游子琪的原因了。余天翔常常说“温柔乡乃英雄冢”,平素最不屑踏足妓院。游子琪太了解他了,存心躲他,是以藏身青楼,叫余天翔何处去找?如果他肯问一下这边的弟兄,如果他到北疆时肯慕名看看名闻北疆的如今,也就不至于白走一场,怅然而返了。人小也终于明白那些好色之徒譬如强如尤二之类的地头蛇不敢打如今主意的道理了。放眼当今武林,能正面与春雨帮相抗的帮派已几近于无了,所谓的四大高手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手中的筹码。

如今走到桌边坐下,颇为生气地说:“他想我有什么用?我不要他想。”

“子琪,”人小不想跟她争执下去,他改变话题道,“你照顾一下你床上的女孩,她正遭人追杀。”

如今瞅一眼床,果然上面躺着个女子。她只觉心中更加不是味儿,仍闹别扭道:“她遭不遭人追杀是她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生来不会照顾人,要照顾你自己照顾。”

人小没有言语,举步走人。她软化下来,语气哀楚地说:“杨大哥,你就这么走了么?也不陪我说几句话吗?”人小停下脚步,她强作欢颜道:“大哥他们还好吧?”叹了口气,又消沉地说:“三年了,我来这里三年了,想不到三年也只不过是一瞬之间。”人小不言。

“我当初遇见你的时候,你刚安葬好伯父,失魂落魄地跪在雨中。雨水淋湿了你的衣服,血渍随着雨水流到地上,地上一片猩红。我当时只是路过,却不只怎么的,心里涌上一股想要安慰你的冲动。我撑伞为你挡住雨,你却霍地站起来跑了。”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人小呆呆地站着听她说。苦笑一下,她续道:“我对着你的背影大声说道:‘喂,我是春雨帮的玉箫惊鸿游子琪。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到春雨帮来找我。’半个月后,你来到了春雨帮总坛。大哥他们与你交谈一阵,都很欣赏才华。之后你就加入了春雨帮。虽然你整天沉默寡言的,可是春雨帮自从你加入后,真是风虎云龙,几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子琪,”他打断她,说,“你回江南去吧。”

游子琪惨笑一下,问道:“杨大哥,你在逃避什么?”不让他回答,改变话题道:“杨大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要不说话,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也没什么事,”他答非所问地说,“我只是路过这儿。”顿了顿,他道:“子琪,我该走了。我住在风雨楼客栈,但你不要来找我,有事我会来找你的。你如果想回去,这边的事交给边浩就行了。”

说完,他开门走了,留下魂断神伤的玉箫惊鸿游子琪——花魁如今。她伏在桌和抽泣起来。哭了一回,喃喃道:“你以为我想来这种破地方吗?热的时候透骨的热,冷起来却是要命的冷。可是你一天总不睬我,冷落我,我还有什么脸在江南呆下去?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样哭一回,伤一回,幽幽念道:

遥夜孤灯明,寒窗虫伴更。清箫断还续,忆火微忽盈。

邂逅如青柿,分别似棘荆。数看雁去返,空守姓和名。

她的心好痛,痛苦得只剩下自卑。那鼓掌声,那喝彩声现在想来都只是无情的嘲讽。

想要得到的为什么总是得不到?

她闭上美丽的双眸,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举起手中的箫管,轻轻地吹响了它。

雪花儿簌簌地飘飞进来弄湿了卷着的窗帘,

寒风儿狠狠地灌进开着的窗弄疼了我憔悴的脸。

我抚摩着冰冷的凤箫拨弄着自己的心弦,

不知为什么弦弦低语想要见你一面,

纵然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好一点。

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痴痴地思念,

虽然我深晓我的船儿永远靠不到你的岸边。

我很知道你的心里只有美丽的她的容颜,

但已无法收回那支离了弦的爱你的箭。

如果可以,哪怕是仅仅闪电般看到你对我露出一个笑脸,

箫声中的泪再多我也无悔无怨,

纵然遂不了心愿。

人小的脚步走出了温柔乡,他不急不徐地走着。

身后那哀伤的箫声他当作没有听见。

天已暗了下来,不知谁家的烟花五彩缤纷如星般闪耀着。

历历往事潮涌心头,酒与剑,血与火,快意恩仇,笑傲江湖……他强自按了下去,——除了那个人,那个名字,他什么都不愿想起。他的心只为她而停留,即使在那些演绎江湖豪情的岁月,他的心底依然深深铭刻着她的影子。

可是他深觉对不起她,想要遗忘。于是,他用酒来忘记,一坛坛烈酒下了肚子,记忆没有模糊,反倒更清晰地记起了更多与她在一起时的细节;他用血来忘却,一个个帮派在他的策划主持下,在他滴血的剑尖风流云散,思念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的炽烈。在那腥疯血雨的日子,他孤独的身影后面总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火光掩映中,他举杯,任剑尖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尘土里。

就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帮派,仿佛一夕之间崛起为天下第一大帮,势力遍布各地,所有的江湖人物都有所忌惮。帮里的十大当家及一些狠角色都随之名动江湖。他居功至伟,却不愿排在当家之列;在刻意安排下,帮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有个了不起的杨大哥,帮外的人对他却是不知其存在。那些被灭帮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败在谁的手中。他不是害怕别人的报复,而是不需要那种种虚名,他只对自己思念负责。他很早就知道她的下落,却只觉得没脸见她。他无法忘记,也不想总活在相思的煎熬中。既然逃避不是办法,那就在相见中解脱吧。终于,一厢情愿地他煞费苦心地布下了小人赌坊的局。

唉!天,为什么这么的暗?

谁的眼泪在飞,

在烟花掩映中如斯的晶莹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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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我答应你(完整)

事有难言天似海,

魂应尽化月如烟。

——清·;黄景仁《途中遘病颇剧怆然作诗》

杭嫣芸与杨惜芳并肩站在院中看烟花。她们不知道,有人正在某处看她们。烟花虽美,怎及佳人万一?

杨惜芳的眼神迷离.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她说:“我总是不忍心看烟花流星之类的事物,瞬间的绚烂后永恒地消失,世间的悲壮莫过于此的吧。”

杭嫣芸体会不到杨惜芳内心的凄楚。她说:“永恒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幻想。我觉得人生如白驹过隙,能昙花一现般惊艳也足慰平生。我自小跟随师父学琴,十五岁时师父舍我而去,我独自游历天涯,到如今已有六年。六年间,我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我从来没有觉着过痛苦,可我还是很痛苦。真正令我痛苦的是技艺还停留在六年前的水平,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先师的境界。”

一颗烟花飞上天,瞬间爆开,这一闪的辉煌就如师父的天人的琴技般永远地留在她的心中。她的心只有追求的热切,对存身的世间从没有过更多的在意。

杨惜芳能感受到杭嫣芸的心境,因为她有着对爱情的执著。她们的心都单一地停留着,生活的其它色彩别的滋味都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人世之间有着太多的绿叶,红花是那样的稀少;谁能知道精彩的人生怎么书写,而平凡的生活像你我这样的过着。

杨惜芳眼中的烟花变成了海边的景象,她说:“容与曾经感叹说,时间在我们的生命里无情地飞逝,我们却不能在她的人生里报复她。时间何等的弥足珍贵,我们只有认命珍惜的份。我总体会不到容与的意思,也许我真的好笨的。他不知道,他离开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握在我的手里,我不知道怎么打发。我该怎么打发呢?早晨过了是中午,中午过了是下午,下午过后是黄昏,黄昏去了有夜晚,长夜漫漫,如何是好?青春虚度,韶华消磨,什么是人生?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嫣芸,我总觉得人生如梦,又不明白自己为何还那么留恋。容与他会回来的吗?”

杭嫣芸静静地听着,杨惜芳平淡的口吻听在她耳里是那样的抑扬顿挫,沉郁哀伤,她的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她想说些安慰杨惜芳的话,却发觉自己能想得到的言辞都那么的苍白无力。她很知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杨惜芳心中的容与,没有人的话可以抚平杨惜芳心中的块垒的了。

杨惜芳收回思绪,歉意地说:“惜芳失态,让嫣芸见笑了。”

杭嫣芸摇摇头,试探地问:“芳姐可不可以给嫣芸讲讲你和容与的故事吗?”

谈话间,人小垂着头走了进来。杨惜芳虽背对着他,却也知道是他回来了。闻到他满身的酒味,她问道:“人小,你去哪里喝酒了?”

人小距她二十步左右站定,没有说话。

二女转过身来。杭嫣芸仔细打量人小,发现除了肮脏恶心别无特别的地方。人小早先在迎宾酒楼喝酒,柳敬亭指着人小对她说人小是杨惜芳的奴仆,她当时将信将疑,此时再看人小,心中更加的疑惑杨惜芳为何会有如此一个仆役。

只听杨惜芳出奇温柔地问:“人小,你去温柔乡了吧?”

人小不想说,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道:“是。”

痛苦的不快雨后春笋般在心中滋生,她又问:“那里的酒很好喝吗?”

人小很明白她所说的“那里”之的是妓院。头垂得更低,他道:“是。”

“可是容与……”她一楞,摇晃一下头,没说下去。

他心中剧烈震颤,地上的积雪映在眼里,眼里一片茫然。

她竭力使自己平静地说:“人小,你说过不去的了。”

人小不言。

杭嫣芸不解地看着这似是而非的主仆二人,搞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尽管她冰雪聪明,她实在是不懂,以杨惜芳的冷傲,为何要在乎一个仆人的言行,而且是这么邋遢的家伙。在她看来,婢仆举止不端,大可以将他们驱逐了事的。

她租赁的房间在杨惜芳房间的间壁。晚饭过后,她与杨惜芳秉烛夜谈至深夜才回房就寝。回屋时,她不自觉地瞟了杨惜芳窗下的人小一眼。人小蜷缩着身子,头埋在膝盖里睡得正香。

翌日清晨,杨惜芳尚在睡梦之中,柳敬亭拎着一盆娇艳的花送来了。花瓣鲜红如血,绿叶衬托下,硕大的花朵傲然于冰雪中。得知杨惜芳尚未起床,把花交给人小,回去了。

晌午杨惜芳醒来,洗漱完毕,叫过也是刚起床不久的杭嫣芸一起用餐。饭后,人小把碗筷收拾了下去,把柳敬亭送的花端了进来,放在昨日花旁。两花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杨惜芳显得有些高兴,问道:“人小,你从哪里弄来的花?”

“主人,今天一大早柳公子特地送来的。”说完,人小出去了。

“人小。”杨惜芳唤道。

人小走进来。

“我有说过要他送的花吗?”她无理地说。

人小无言以对。

杭嫣芸哑然失笑。

恰此时,柳敬亭来到门外听到了这话,作揖道:“柳某送花送的唐突了,惹得小姐生气,柳某在此向小姐赔罪了,见谅则个。”

继而看见杭嫣芸,转向杭嫣芸道:“原来嫣芸大家亦在此,柳某还以为大家返回苏杭去了。”杭嫣芸看杨惜芳饮沉着的脸,笑了笑。

人小趁机出去了,脚步把他带到温柔乡。

一间空房,一坛女儿红。

坐在桌前,就着往事,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往事下酒,在他似乎是一种享受。

可是,一杯酒还没有呷完,如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对面坐下。她刻意打扮过,显得格外的娇美动人。人小没有看她,鼻子里却难免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清香。

“你怎么还在用‘醉神香’薰衣物,用多了伤身的。”他语气平淡地说。

“我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她看着他,晨露般的眼睛里眸光莹转。她道:“有一次,你采集药草香料调制酒,用错了量,你便把它改为女儿家薰衣物的香料,果然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人小对她的话充耳不闻,问道:“宗少名与沈剑是否曾在酉城比过武?”

如今幽怨地看他一眼,道:“秘密在西城山麓交的手。后来不知为何‘河间三侠’与裴山突然出现,沈剑心神受扰,受了伤。再后来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人小猜想是什么事情能让沈剑那等高手心神受扰,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沉默一阵,他又问道:“子琪,你什么时候回江南去?”

如今道:“杨大哥,我跟你一起回去。”

人小倒满酒,迟迟没有举杯。他语气略显消沉地道:“我一年半载回不去了。”

如今惊讶道:“为什么?”

“我答应了别人一些事,需要用几年的光阴来完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没问什么事,而是幽幽道:“我等你。”

“子琪,你对我了解多少?”人小突然问道。

她愣住了。我对他了解多少?她乍一想,觉得似乎很了解,细细思之,又觉一点都不了解。他把自己藏得好深,始终是别人眼中的秘密,解不开的秘密。

“子琪,‘醉神香’的出现是一种错误,它只会令你受到伤害,你明白吗?”他的话苦口婆心,他的口气依然那样的无波无澜。

她坚固的心在瓦解,嘴上执拗道:“我不管。”

他叹道:“我的心太小,守住了一份相思,再也容不下另一份浪漫。”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说:“你答应我,我和天翔举行婚礼时,你一定要赶回来喝喜酒。”

“我答应你。”

酒杯空了。

沧海枯了。

第三卷 第三十五章 又一麻烦

人如风后入江云,

情似雨余黏地絮。

——宋·;周邦彦《玉楼春》

如今离开了,在泪眼婆娑中。

人小的酒杯满了,在满以为可以好好喝会子酒的心态里。

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了,在很不应该的时候。

人小皱皱眉,有点后悔今天来到温柔乡了。如果他早知道又这么多的麻烦,他说什么也不会来的了。

青衣姑娘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回复了平日里的娇艳。经过昨日的休息,她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胳膊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

在人小对面如今曾经做的地方坐下,她说:“你很喜欢一个人喝闷酒吗?”

表面上,他没有对她的到来有任何的变化,也没有因她的话兴起什么波澜。

他的冷漠让她感觉不自在,她说:“多谢你昨日相救于我。”

他没有言语,伸手去端酒杯。

他端了个空,——她在他的手伸到之前把酒杯抢到手里,举杯向樱唇,一仰脖子,咕隆一声喝干了杯中的酒。咳1咳!咳!不胜酒力的她感觉酒水跑到了鼻子里,心中怨道:“这酒怎么往鼻里冲?”可是鼻子里的麻烦尚未平息,自喉至腹陡地燃起了一条辛辣的火龙。秀气的脸庞烧得一片绯红,她却倔强地紧咬牙关,将杯子伸到他面前,晃两下,示意他倒酒。

人小一声不响,慢慢地为她满上。

她又一仰脖,酒到杯干。咳1咳!咳!她实在没想到,这杯酒竟比先前那杯还要烈性,眼泪都给她呛了出来。

熊熊的火烧遍了口腔、咽喉、胃,烧遍了全身心。她好难受,太多的委屈压的她的心好沉重,她想要宣泄!想要毁灭!

可是,她又将杯子递了过去。

人小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为她倒了一杯。

呼,又是个底朝天。她的头开始摇晃,眼神晃动,对眼前的事物看不大真切。

人小一直低垂着头,思索着怎么安置眼前的女子。

她想不到他在为她的事情而伤神,她眼中的他却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不那么肮脏恶心了,也闻不到了他身上的秽臭。她大叫道:“好酒!来,倒酒!”

人小没有动。她抓过酒坛自己倒,却一滴酒也倒不出来。她当然不知道是人小做了手脚。她举起空杯做了个喝酒的动作,将杯子放到桌上,胡言乱语起来:“我爹年轻时是金陵城内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后来适封外敌入侵,他被强征入伍。在军营中呆了一个月,不堪行军的折磨,他做了逃兵。他害怕受到追杀,没有敢往家乡的方向逃,而是没头苍蝇般逃向远离家乡的地方。有一天,他跑到了一个人口稀少的胡人部落。那里的见他蓬头垢发衣不蔽体的可怜模样,收留了他。他在那里住下了,渐渐克服了言语上的障碍,了解了那个部落的一切,知道部落里有个家族有巨大的藏宝。那个家族就是我娘的家族。于是,他便蓄意接近我娘。娘美丽而善良,看不出我爹心怀鬼胎,很快就被我爹花言巧语给蛊惑了,不顾家族的反对嫁给了一无所有的他。后来战争停止了,娘随他回到了金陵。在娘的资助和鼓励下,他重拾书本,次年进京赶考。当时的主考官是现今的左丞相。我爹以重金贿赂了左丞相,做了左丞相的门生,也终于在考试中手到特别照顾博得了解元之名,受封了一官半职。这时,远在金陵正天天翘首企盼着爹好消息的娘生下了我。半年后,爹回来了,也不过问娘这些日子的生活过得怎样,一回来就编造了无数动听的理由骗走了娘的家传玉璧。那玉璧是娘的家族藏宝处的密钥。娘给了他玉璧,却任他巧舌如簧也没告诉他宝藏所在。有一天从京里去了一封信,他看了之后心中大喜,脸上却装作十分惶恐的样子。他又哄骗娘告诉他藏宝所在,见娘死活不说,他开始生娘的气,找种种原因伤害娘。娘终于含恨而终,死前也终于知道那封信是左丞相家催爹上京与左丞相之女完婚的。爹自从得到玉璧后,就千方百计探听宝藏下落,不惜领兵灭了曾经收留他的娘家族所在的部落,可也没问出宝藏来。他得到了玉璧又能怎样?”

她说着说着,早已泪如雨下。

她大声地哭了出来:“哪里有什么藏宝,宝藏只是我娘的一片真心罢了。”

人小木偶似的听她讲,尽管听出她的话破绽百出,颇多不可解之处,也没有说什么。

她似乎受了很多委屈,杂乱无章地倾诉着,一会儿张三怎样给她白眼,一会儿李四如何欺负她,一会儿什么谭梓轩,一会儿什么侍女碧云,乱七八糟地,她说了许多许多。终于,她的酒醒了。她觉得刚才像是做了个梦,梦中对着一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讲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她醒了,潇洒英俊的少年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人小,她知道自己失态了,羞窘得无地自容,双靥红云比酒后还要鲜艳三分,甚至连耳根都在发烧。

人小还是没看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仿佛用心在听,有好像没有听。他站起来,准备走了。发觉他的冷淡,心莫名其妙地失落着,她好生无趣,这好比一个歌手在舞台上唱完了歌却发现台下一片死寂,观众聋子哑巴似的无所反应一样滑稽。

是哪颗心那么的孤寂?

问:哪里有懂得的人?

眼中噙着泪水,不是为爱情。心中千万恨,力弱抹不平。长剑若在手,开封染血腥,斩尽天下为我所憎的人!

他走出去了,她不由自主地跟了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客栈,身形依然那么的猥琐。

她受不住路人异样的目光,后来只好学他一样低垂着头,只是到底不敢距他太近,所以不得不不时抬头看前面的他的走向。

杨惜芳房间的门敞开着,柳敬亭还没走,杭嫣芸也在。面朝门坐的杨惜芳首先看见了人小,接着看见了若即若离跟在他身后的容颜姣好的青衣姑娘,没来由地,心中兴起几分莫名的嫉妒,几分不快。

人小。她唤道。

人小垂头走了进去,青衣姑娘也垂着头进了屋。

“人小,这位姑娘是谁?”她对自己的不悦丝毫不加掩饰。

人小沉默,柳敬亭奇怪,杭嫣芸莞尔。青衣姑娘心中道:“原来他叫人小。”口中低声说道:“我是人小的朋友,我叫上官青,你们叫我小青就可以了。”说完,抬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垂下螓首。已而,又抬起头来,却像是自己的丑事都被别人知道般满脸羞红。

柳敬亭向上官青一笑,趁机告辞了。杭嫣芸听了上官青的话又认真大量起人小来,除了一如既往的龌龊不堪,依然没发觉有什么特异之处。

杨惜芳没看上官青也没看人小,眼望他处地问道:“人小,你又去喝酒了?”

“是。”人小明知不该回答,还是忍不住回答了。

“温柔乡?”

“是。”

杨惜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官青斜眼打量杨惜芳,虽然蒙着面纱,仍让人觉得风致宛然。她又看向杭嫣芸。杭嫣芸好美,不单她的容颜闭月羞花,她的气质更是透着一股无可言喻的纯净,像冰一样。上官青垂下头,莫名地感到自卑,——她原以为自己很美,可与杭嫣芸一比较真是鸦比凤凰。

杭嫣芸也观察上官青,见她若隐若现的异域风情中流露出长于王侯家女子特有的大家闺秀的气质,心下暗暗诧异。杭嫣芸因此多看了人小一眼。

人小见杨惜芳不再言语便退了出去。上官青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被杨惜芳叫住了。上官青忐忑地停住脚步,不知杨惜芳叫她有什么事。

杨惜芳让她坐。她依言坐下,无形中有点惧怕杨惜芳。

杨惜芳迟迟没有说话,杭嫣芸代问道:“青姑娘,你认识人小多久了?”

上官青一怔,不自觉道:“好久了。”

杨惜芳问道:“你知道人小原来姓甚名谁吗?”

上官青以为妓院发生的事杨惜芳都知道了,红晕尚未褪进的粉脸又刷地红到脖子根儿,嗫嚅道:“他原来也、也告诉过我的,我一时忘了,好像,好像姓风吧。”

“姓风?!”杨惜芳失声道。

杭嫣芸微觉不解。上官青被吓了一跳,摩娑着双手道:“又好像不是姓风。”杭嫣芸见她说话是目光游移不定,心中涌起明悟,知道上官青在撒谎,便装作提醒地说:“人小原来姓李。”

上官青不知有诈,附和道:“对,是姓李。”

“叫你说谎,对吗?”说完,先自笑了起来。

杨惜芳也觉自己有些神经质,心中郁郁,到底没笑。

上官青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坦露了实情,但也只是蜻蜓点水般提了人小救她的经过,没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提及如今。她不知道人小是否认识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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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 捕风捉影

分别后,

忍登临。

暮寒天气阴。

妾心移得住君心,

方知人恨深。

——宋·;徐照《阮郎归》

上官青在风雨楼客栈住下了,也终于知道杨惜芳和杭嫣芸都是名满江湖的女中俊彦。但人小于她仍是一团秘,对杨惜芳和杭嫣芸莫不如是。

掌灯时分,柳敬亭携匡仲林一起到来,还带来了有关潮退的消息。

潮退前日在子城出现。

前些日子一个神秘黑衣人手执一柄青色布幔裹着的兵器,不断挑战武林人物。其手中的兵刃据说锋利异常,未去布幔便也连断了无数成名人物的兵器。前日,神秘黑衣人挑战归隐自乘多年名闻天下的剑客“一剑断魂”侯仁心,总是在数招之间连断侯仁心三柄剑。最后,侯仁心祭出他赖以成名的武器神兵“断魂”,与神秘黑衣人手中兵器相接之下,裹着布幔的兵器布幔变成了碎片而露出了其与凡剑无二的真身,而“断魂”却真的魂断了,碎为数截。

有人断言,神秘黑衣人手中的宝剑就是潮退!

听得此消息,杨惜芳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往子城探个究竟。但还是等到了第二天人小为众人买来几匹马才出发。

杭嫣芸不会武功,在众人的劝说下,只好留下了。

杨惜芳内心里颇为希望人小同行,——直觉告诉她有人小在,再难的事都会变得简单。但人小却推说他不会骑马,杨惜芳不好勉强,所以他也没去。

杨惜芳、上官青、柳敬亭及匡仲林一行四骑快马奔向子城。到得子城,约定掌灯时分在来往客栈会合便四散打探神秘黑衣人的下落。

杨惜芳首先赶到侯仁心的府邸。

侯府大门紧锁着。她微提身形,便藉有马背落到侯府院内。只见楼房重门深掩,院内积雪盈尺,阒无声息。她散开神识搜索,只“见”屋内蛛网横结,尘土如积,整座府邸空空如已。这分明是久无人住的迹象,她却没有放在心上。

她出了侯府,走街窜巷,入茶馆酒肆,问来往行人,众皆不曾见黑衣人其人,偶遇二三糊涂人郎当客,反称她便是那黑衣人。

夜幕降临她依然一无所获,只好先到来往客栈。柳敬亭及上官青的遭遇与杨惜芳的相若,而最晚回来的匡仲林却探听到有人见黑衣人往申城方向去了。第二日清晨,四人匆匆用过早餐,便又大马向申城进发。

在申城问询一日的结果,上官青探得神秘黑衣人的行踪去向戌城。

就这样,四人或张三或李四打听到黑衣人的下一去处,却一直没找到黑衣人。四人由酉城出发,至子城,转申城、戌城、亥城、丑城、卯城、寅城,辰城、午城、巳城、未城,最后又回到酉城,终而至于失去了神秘黑衣人的踪迹。

众人离去当日,杭嫣芸终日呆在房间里,偶尔弹弹琴,一天便这样过去。其餐饭都是人小吩咐店家做好给她送到屋里去的。人小在杨惜芳窗外院里辟出了一大块空地,深掘一尺,买来无数坛美酒埋下,然后四出闲逛。戌牌时分,垂着头,不急不徐地回到窗下。启出酒,倒入杯中,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杭嫣芸弹曲时他便驻杯凝听一会,琴止,又继续呷酒大业。

翌日晨,他正在喝酒,如今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地找来了。他轻轻皱了皱眉,问她有什么事。她先是反问一句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然后才告诉他说她过两天就启程回江南,届时希望他送送她。他沉默良久,答应了。

她没有便去,而是挨着他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只酒杯陪他喝酒。他心内不悦,却也任她胡来。

她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说得真好。在江南的时候总和姐姐姐夫闹别扭,到酉城后,常常觉得实在挺想他们的。想听他们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而争吵怄气,想听姐姐骂我‘风摆柳’,想听到姐夫背着姐姐央求我为他讨取杨大哥你调制的女儿爱。唉,总是不自觉地想那里的一切。”

人小淡淡道:“以后不要任性了。”

如今不悦,压住他举杯的手不让他把酒举到唇边,不依地大声道:“人家哪有任性?分明是你不理睬人家。”放开他的手,低头斜睨着他,像犯了错的孩子般心虚地低声辩解道:“人家气不过,才来这里的嘛。”

人小没有举杯,杯里的酒慢慢地聚集成线状缓缓地飞向他的嘴。如今知道,人小摆明是不满她刚才的举动,她看得又气又恨却又拿他没办法,大声嚷道:“你看,你看,你又欺负人家。”

杭嫣芸听见有人同人小说话,开门看来,看见了二人的情形,仿佛看见了全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心中的惊讶简直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如今看到杭嫣芸,先是不好意思,接着惊喜道:“呀,这不是嫣芸大家吗?嫣芸大家,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如今这一叫,杭嫣芸也仔细打量起如今来,突然惊奇道:“你不是如今吗?原来人小是你的朋友。”

人小不待如今开口,淡淡然说道:“我们前几天认识的。”如今一楞,随即明白人小的意思,不善作伪的她悻悻然不知该说点什么。杭嫣芸也似乎明白点什么,暗叹人小心思之敏捷。她没表示什么怀疑,邀请如今到她房里聊天,如今答应了。临进门时,如今似有意若无意的瞅了人小一眼,人小若无其事地和着酒,如今真想冲上去掐他几下。

杭嫣芸没有提关于人小的话题,只是和如今探讨一些音律曲谱,彼此聊了聊见闻,絮絮叨叨直谈到黄昏时分,如今有事要办离去了才作罢。两日后,如今离开酉城,人小一个人送她十里,却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和她说只字片言。

他的脚步止了,她的心陡地变得沉重。她刚才甚至幻想这样默默地陪他走到地老天荒。可是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梦又惊醒得好早!心里泛起难以言表的痛楚,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回头看他,可是总觉得远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脚步每向前迈出一步,心情就会更凝重一分。前程漫漫,关山难越,他,就这样止步了吗?

无数次心底轻呼

无数次蠢蠢欲动

无数次几欲抓狂

应是现实难堪

应是佳期只梦

应是寒风孤单

应是飞雪茕茕

应是前程无尽

应是怅恨幽长

不单相思

便加泪水

终无人回访

如今和人小亲昵地坐在一起喝酒的情景,在杭嫣芸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如今艳名冠绝北疆,多少须眉男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还从未听说她对某个男子稍假辞色。然而她却毫不避嫌的和一个肮脏不堪的仆役做在一起喝酒打闹,这实在不能不让人对二人的关系生出猜想,不得不让人对人小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自从遇见人小以来,人小给杭嫣芸的以外太多了。那天她多次想要追问如今到底是什么人,却终于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很知道,人小一句话让如今不会讲实话的了。

杭嫣芸很想知道人小是怎样一个人,人小依然故我,她也没有刻意地去做什么。她也不能做什么。一日,酉城富豪不知从何处得知她身在风雨楼客栈的消息,派来家丁邀请她演出。她一直以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没有拒绝。这样一直忙碌于演出与应酬忙了七八日,也就把人小的事淡忘下去了。

人小的生活似乎很单调,喝酒,闲逛,喝酒,似乎维系生命,带动生活的唯酒无它。

一天,阳光明媚,他正在小酌,杭嫣芸开门走了出来,瞥他一眼,说:“人小,酒能伤身,少喝一点。”他稍停,待她说完,又进行未竟的喝酒事业。杭嫣芸抬头望了望朗朗晴空,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惜芳现在到了何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人小漫不经心道:“刻舟求剑不如守株待兔。”

杭嫣芸细细思之,觉得不无道理。对人小另眼相看。而人小却又沉醉杯中物,不复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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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 又怎么样

昨宵结得梦因缘,

水云间,

悄无言。

争奈醒来、

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

天易见,

见你难。

——宋·;朱淑真《江城子·;赏春》

又一日,人小闲逛归来,杭嫣芸正倚着门欣赏夕阳风光。人小走到杨惜芳窗前,启出一坛酒,坐下,撕掉封皮,酒香四溢,引得她不禁侧目。

人小自怀中取出酒杯,倒满一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这原本是她见惯了的,今天却突然觉得人小喝的实在有趣,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酒杯,要求人小给她一杯酒。人小给她倒了一杯。

喝进嘴里,她不禁惊叫出声。

她杭嫣芸周游天下数载,上过无数豪门筵席,品尝过各地各式不计其数的琼浆玉液,竟未得尝过如斯佳酿!那美妙,仿若她的琴声,令人颠倒迷醉。她朱唇轻启,由衷地赞道:“好酒!”

人小不以为异。

她把空杯递了过去,他满上。她学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饮,又品尝出了个中更为精美曼妙的味道。

啊!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她爱上这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象钻石在朦胧的的月色中泛着光芒。

又喝得两杯,她忍不住问人小此酒何名。

人小淡然地告诉她酒名“女儿爱”。她双颊酡红,低着头,握着杯子回房去了。胡乱拨弄几下琴弦,便即更衣就寝。

女儿爱?!

好酒!

是谁在梦中还念念不忘?

呵,北风中有了春的气息。

翌日,人小早早地出去了。他漫游着,多日下来,几乎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身影,那个孤单的、垂着头的、污秽的身影。他不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想,他只是想说,他只是想要刻骨铭心的爱与痛分散,让心不再那么的沉重。

唉——

什么时候北风也学会了叹息?

一夜飞雪,掩盖了你留下的痕迹。

人小回到风雨楼客栈较昨夜稍晚。听得他回来,杭嫣芸开门出来,问他是否还有昨日那酒,人小说没有了,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一会儿后,她见人小启出一坛酒,自斟自饮,她以为是昨日那酒,有些意动。她尴尬地问人小他手重的酒是否好喝,人小漫不经心地告诉她好喝。

她返身进屋,拿出昨日的杯子来讨酒,他一声不响地为她倒满。

她小呷一口,果然不是昨日那酒。再小啜一口,她半晌无言,——不是失望,而是惊讶,是回味。天!好美!此酒的醇美怡人更胜昨日的酒一筹,而且更加的耐人寻味,真个是酒有尽,意无穷矣!她以为女儿爱是酒中的极至,没曾想天外有天,酒外有酒啊。她喝得更慢了,慢到恨不得用丁香舌一点一点地舐尝。

人小却似乎不知此酒美妙,像往常一样喝着,仿佛对他来说所有的酒都只有一个名字:美酒。他不偏爱,不偏憎,而是像他对待不同地位的人一样一视同仁。

酒杯空了。

酒坛空了。

杭嫣芸问人小此酒何名,人小不言。

她望着空杯,尚觉回味无限,不由得叹道:“人小真会享受!”

人小不语。

她期待人小的下一坛酒。

第三日,人小的脚步迈出了酉城城门。他绕着护城河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天黑了,杭嫣芸拿着酒杯,倚门等待人小归来。人小迟迟未归。她有些焦急,在门前来回踱着碎步。

不知何时,人小垂着头回来了。

她道:“人小,你回来了。”

人小沉默。

他递给她一只精致的夜光杯,她有些意外,却也欣然接受了。

人小取出酒,先为她倒了一杯。她迫不及待地举到唇边,却闭上眼,慢慢地舐尝。

啊!美得令人叹息。此酒果然又比昨日的好。

她喝得更慢了,恨不得一辈子沉浸在其中的美妙神奇中。回味完一滴,良久,再进军第二滴。

才喝得三杯,酒坛已告见底了。她不知道的是,第三杯是人小特地留给她的。

这样的生活让人不知道人间何世。

人小闲逛的身影一日比一日去得远了。

他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了。

他的酒还是一日比一日好。

杭嫣芸每每发觉刚喝完,便开始无限向往下一坛。这种期待渐渐变得一日比一日强烈。她恨不得人小马上全部取出来品尝了,可是人小对她的反应似乎从来没注意到,也从来没多取出过一坛。

有等待才有甜蜜,她什么都不想做,每天都在等待,只为那曼妙的一刻。

这一日,已交子时,还不见人小的踪影。

杭嫣芸还守在门边,尽管两只脚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

“人小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她自言自语,胡乱猜疑。

唉——

“人小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一遍又有遍地这样问自己,不知已问了多少遍了。

夜风吹来,即管她锦帽貂裘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却夜感觉到了凉意,这凉意直透进心去。

“人小不会回来了吧?”她对自己这样说,却感觉像是别人对自己说这样说还要强烈的失望。

她又照人小惯常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更加失望而又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走进屋,在桌前坐下,失落不已。人们在享受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些事物终究会突然失去的吗?唉——,不要让一切的生活在自己形成一种习惯,那样将更加的懂得今日今时的宝贵的啊。

玎琮!

玉手无意间碰到琴弦,其音清脆铮然。

曾几何时,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

这是生命的呼唤,

这声音让她有一种冲动。

她竭力让自己回复平静,准备弹奏一曲。

纤指微动,她勾了一下琴弦,弦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她觉着意味不对,又用另一种力道勾了一下,还是不对。她平静下来,再勾,不满意,又勾,仍是不行。终于,

她得到了想要的清音。此时此际,情思不受控制地涌向琴弦,一日胜比一日的酒意激发着她思想的火花,指挥着她的纤纤素指,修饰着流淌出来的琴音。她,沉醉其中,失去了自我。

一曲既终,她激动得哭出声来。她很知道,多年来难作寸进的琴艺又有所突破,更上一层楼了。琴音中,有着更精美的味道了。

沙!沙!沙!

人小踏着雪回来了。

她泪痕未干的跑到门边,仿若见到久出未归的夫君,激动而深情地叫道:“人小!”

人小置若罔闻,没对她的话起任何反应。走到“床”前,启出酒,又开始饮起来。

她从怀中摸出夜光杯,递到他面前。他为她满上。

她像往常一样慢慢品味,却很意外地没感觉到往日悠远绵长的意味。这酒喝在口中,似有味,若无味,仿如清水。她讶然问道:“这是什么酒?”

人小淡淡道:“水。”

水?!

她脑海中闪现一丁火花,灵感突然袭来,时断时续的,有一种她将要却还没有抓住的新奇的思想在跳跃,若隐若现,跟她捉迷藏。

她聚精会神地捕捉那新奇的思想。

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

她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忘却了自我,精神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运转。

人小的“酒”喝完了。

人小已沉沉睡去。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仿佛经历了几世轮回,

她突然惊奋地叫道:“我明白了!”

东方天,已露出鱼肚白了。

她跑进房间,迫不及待地坐在琴前,瞬即跑却一切,抚起琴来。

这是怎样美妙的琴声啊!

北风停了,

冰雪融了,

世间的罪恶丑陋消失了,

……

琴音没有了光鲜华丽的外表,却似穿上了更加灿烂辉煌的霓裳,灿烂到极至,辉煌到定点,又偏偏给人一种质朴的感觉。这,是一种更趋向真的境界!

她深知,琴艺较从前有了质的飞跃。她,杭嫣芸,真正的称得上大家了。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她好累,趴在琴上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美好的梦。她梦见了人小,他穿着干净华丽的衣服,抱着古朴的瑶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后,他们乘坐在顺风行驶的弯月上,你弹我和地遨游在美丽的仙境里直到地久天长。

她幸福地笑了,醒来是脸上还残留有笑过的痕迹,只是她不知道。

她醒来时,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她睡了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