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孤灯倩影》》 · 折了双翼 · 2026-07-25
她有一种强烈到不可抑制的冲动,她要为人小弹奏一曲。她相信人小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的人。这是一种女人的直觉。
她点上灯,也不梳洗,径直去找人小。
人小在睡中。
她想要推醒他。
她推醒了他,激动地说:“人小,我为你弹奏一曲。”
人小垂着头,没有应声。
她抱着琴兴冲冲地走出来时,人小在睡中。
北风吹得更猛烈了。
夜色更深了。
为什么心沉了下去?
冰雪也冻不住是谁的太息?
灯灭了。
所有的梦都醒了。
所有的热情都冷却了。
她,有一股砸掉琴的冲动。
一个叹息,
从前世叹到今生,
没有停息。
唉——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拖着灌了铅的脚回到了房中。
躺在床上,展转反侧,却那里睡得着?!
脑海里翻腾不息的是人小的身影,那垂着头的、肮脏的身影。
她,杭嫣芸,如今能弹奏出感天动地的琴声,可是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
她不停地问自己,未曾定居过男人的心好痛,为了一个乞丐般的仆役。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高傲的心,总是在最不应该的地方受伤。
谁是生命的过客?
谁都曾经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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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 人小新衣
青鸟不传云外信,
丁香空结雨中愁。
——南唐·;李璟《浣溪沙》
众人清晨回到酉城,柳敬亭、匡仲林辞别而去,杨惜芳、上官青回到风雨楼客栈,倒头便睡,即管是白天。
人小不在。
杭嫣芸知道,他又出去闲逛去了。
她感觉莫名的失落。信步走出客栈,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在大街上游走。街上倒也热闹,可是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前面垂头走来的是人小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她却毫无所觉。她的眼看着前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命运就是这般的无常,你的心找到时,你的眼错过了;你的眼看到时,你的心失去的了。冥冥之中,谁在主宰?
杭嫣芸游荡了一会儿,回到客栈去了。
杨惜芳醒来时,已是下午。隐隐传来曼妙无比的琴声,竟觉比之杭嫣芸还要胜一筹,她心中纳罕不已。她唤人小。
人小未归。
琴音停止了。
杭嫣芸走了进来。杨惜芳赞叹刚才弹琴人的技艺,不讳言比杭嫣芸更加高明。杭嫣芸说正是她时,杨惜芳惊讶不已,连连追问她何以月余不见,技艺长进如斯。杭嫣芸叹道:“长进又如何?!”杨惜芳顿觉杭嫣芸改变了不少,一时无话可说。
杭嫣芸突然问道:“芳姐觉得人小是怎样一个人?”
杨惜芳不明杭嫣芸何以会有此一问,有些失落道:“一个惜芳看不透的人。”
杭嫣芸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芳姐,嫣芸之所以技艺大进,全都是因为人小。”于是把喝酒的事扼要的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一些私心没有提及,也没说人小认识如今的事。
杨惜芳想起山洞疗伤的往事,也觉伤怀不已。二人各怀心事,一时相对无言。
“人小呢?”上官青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问道。
没有人回答。
“芳姐,人小,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声止,人已经到了屋里。上官青与杭嫣芸惊讶莫名。
杨惜芳不用看就知道是何紫娟,淡淡地问道:“紫娟妹,此番到这里做什么?”
何紫娟扑进杨惜芳怀里,不依道:“我当然是来找芳姐了。”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道:“咦,芳姐,人小呢?”
没有人回答。
离开杨惜芳的怀抱,何紫娟开始注意起其他人来。看见杭嫣芸,她喜透眉梢地说:“嫣芸大家,你也认识芳姐吗?”杭嫣芸报以涩涩的微笑。
她看向上官青,问道:“你是谁?你也是芳姐的朋友吗?”
上官青不悦地说:“我是人小的朋友上官青。”
杨惜芳与杭嫣芸虽然心情不佳,却也莞尔一笑。
上官青看了看何紫娟,冷冷问道:“你呢?你是人小什么人?”
“我?”何紫娟指着自己的鼻子生气地道,“我当然是人小的主人了。”
上官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表示她真的生气了。哪里来的鬼丫头,简直欺人太甚!她不言语,回房去了。
人小回来了。
三双眼睛各怀感情地看向他。
他低垂着头,不急不徐地走进院子。
“人小!”何紫娟大叫一声,随即跑了出来,想要扑进人小怀里,却不知怎么的扑歪了。她在人小身侧擦过,百忙中扯住人小的衣衫,总算没有摔倒。
而,人小肮脏破朽的上衣却应手而碎,露出一大片皮肤来,他的皮肤也是那样的龌龊不堪。
何紫娟站稳身子,慌忙扔掉手中的布片,歉意地道:“人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接着看见人小污浊的皮肤,她像见了鬼一样,大声嚷道:“人小,你多久没洗澡了?不行,你该洗澡了。”说着就去张罗一切。
浴桶被她摆在院子里,桶里装满了滚烫的水。
人小想要逃避,却被她抓住,不由分说将他扔到浴桶里,却不管水是否会烫伤他。杨惜芳、杭嫣芸默然地看着她胡闹。
人小坐在浴桶里,垂着头,一动不动。
何紫娟命令人小洗干净再出来,然后进到杨惜芳屋里去了,上官青打开房门,快速地抛给人小一套青衣和一双鞋,又关上门。站在门后的她,感觉心在怦怦直跳。她买这套衣物好久了,一直不知怎么给他,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这么个契机,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四人等待良久,猜测人小应该早洗完了,便都开门出来看,却哪里有人小的身影,就连浴桶青衣诸物都失去了踪迹。
众女相顾骇异。何紫娟不高兴地大叫:“人小!你死哪里去了?”
人小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感觉是突然便出现在众女眼前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垂着头站着。他果然洗干净了,头发不蓬乱了,还穿着一套崭新的青衣。但众女怎么看怎么别扭,一时之间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何紫娟走进观察,看他干净体面的样子,闻不到了他身上的污秽恶臭了,但总让人看了就不自在。她嚷道:“人小,你怎么这么别扭?”
人小不语。
“好像缺少点什么。”杭嫣芸沉思道。
上官青不言。
杨惜芳返身进屋。杭嫣芸知道四人中杨惜芳最了解人小,一定看出了症结所在,拉住杨惜芳问道:“芳姐,怎么回事?”
杨惜芳道:“他不是人小。”
她别有所指,三人听得愕然又恍然。
何紫娟暴怒,又气又恨地踢向“人小”,“人小”僵直地扑倒,木偶似的。她越想越是不忿,跳到“人小”背上又跺又踢。
上官青喝道:“下来!”
何紫娟道:“怎么?”
“你踩脏了我买的衣服。”
何紫娟正在气头上,兼且平素任性惯了,又赌气踩了一下,挑衅道:“我就踩!”
上官青哪还客气,一式“飘云手”(待改)径取何紫娟小腹,何紫娟也不退让,“待君来”硬接了上官青一掌。二女半斤八两,各各退后三步。上官青心知无法取胜,心中有气,大步走出了客栈去了。
何紫娟娇哼一声,颇为得意。
三女进屋。
奇怪的事却在这时发生了。“人小”以脚尖为轴心,身体不曲地直立起来,垂着头,走到杨惜芳窗下。启出一坛酒,倒满一杯,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人小,”屋里传来了杨惜芳的声音,“明天我们回幽寒谷去。”
何紫娟惊讶地问:“芳姐,你在跟谁说话?”
“人小在窗外。”
“真的吗?”何紫娟觉得难以置信。好奇心驱使她开门出来证实。看见人小,她不满地吼道:“人小!”
杭嫣芸的心一颤,开门出来。
人小又倒满一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杭嫣芸取出杯子递到他面前,他为她倒满。
她啜饮了一口。酒很辛辣,喝下去仿佛有把烙铁在烙着身心灵魂。她皱皱眉,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胃里不舒服得要命,她强自忍耐。
她又把杯子伸到他面前,人小一滴一滴地把酒倒在杯中,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既要放下,何必拿起。”他的声音里隐隐的是说不清的叹息。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此诗名为《偶然》,是徐志摩1926年5月所作)
何紫娟看杭嫣芸喝酒看呆了,一会儿后,返身进屋,取一只茶杯,泼去茶水,伸到人小面前。人小为她倒满一杯酒。
杭嫣芸迟迟没有举杯。何紫娟学杭嫣芸之前的动作,一仰脖,一饮而尽。这一饮顿时三肝六肺都给她烧熔化了,胃里闹翻了天,一阵剧烈的咳嗽,唾沫喷得人小头上身上皆是。她虽长于王侯家,享受诸多宠溺,却也未尝过酒的滋味。她很生气,想骂人小,却哪里说得出话来?她双眼喷火地瞪着他,决心报复。
杭嫣芸没有喝那杯酒,似乎在思索人小的话。她头晕目眩,实在没想到此酒后劲如此之大。端着酒,踉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何紫娟无力地倒在门边。杨惜芳将她抱到床上,自己坐在床沿,半沉思半听外面的动静。
人小的酒喝完了。
他站起来。
她知道他要走了,叫住了他。他听着她吩咐。
“人小,你可以陪我到外面走走吗?”
她走了出来,走到前面去了。人小跟着,距她二十步。
步出客栈,她飘身他身侧。
“人小,嫣芸她喜欢你。”这么说着,她竟觉心里有点痛。
人小垂着头,不言。
“你打算怎么办?”
人小不语。
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熟悉的幽香,心中一颤。
风吹过她的秀发,柔软的发丝打在他的脸上,调皮地钻入他的鼻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掠了掠秀发。她的动作还是那样的优雅动人。
他的心又一颤,扣着放在腹前的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乱动着。
寒风吹来,他不自禁一阵哆嗦。
“人小,你冷吗?”她温柔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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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 等待死亡
人怜花似旧,
花不知人瘦。
——宋·朱淑真《菩萨蛮·咏梅》
杭嫣芸房间里传来了异常曼妙的琴声,那样的平和宁静,那样的优美动听,似乎能荡尽人世间的尘垢烦恼。
愁云惨淡的天空变为了碧空万里。
那些沉睡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凝听。
杨惜芳听呆了。
上官青听呆了。
何紫娟安静地听着。
人小不在。
人小在温柔乡。
桌上有一壶茶,几只茶杯,没有酒。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
他坐在桌边,左手肘放在桌上,垂着头。
微弱的烛火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一只飞蛾飞向晃荡的烛焰。
啪!飞蛾被烧焦了,无助的挣扎几下,终于不甘心的掉在桌面上。
烧焦的飞蛾的残躯体传来一阵恶臭。
他皱了皱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在感叹生命的脆弱。
他曲指一弹,烧焦的飞蛾的残骸掉落在地面。
唉——
他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惟其叹息才能让自己的心轻松一些。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而沉重的呢?
又有什么事是他无法解决的呢?
那是怎样的
看鸿雁往返
晡伸手
旋又缩回
倒满一杯茶,伸食指蘸了些茶水,他在桌面不经意地涂画。
杨惜芳。
手指不由自主地写下了这三个字。
他心神剧震,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写下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曾经,是现在,是前世今生。
这三个字是甜蜜,是痛苦,是整个世界。
这三个字是……心中难解的结!
唉——
再一声叹息,那样的孤单,落寞,无奈,矛盾,那样的沉郁,感伤,迷茫!
不知从间房间里传来了淫声浪语。
他站起身。
他走出了温柔乡,垂着头,走向风雨楼客栈。
走到客栈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人公子,迎宾酒楼,我请你喝酒。咳!咳!”
一只脚迈进了客栈,又退了回来,他不由自主地走向迎宾酒楼。
一间狭小的包厢里,人小垂着头,木然地坐着。他的对面赫然是红衣罗刹蓝凌波。她已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容颜憔悴,脸带黑色,薄薄的嘴唇上一片乌紫,显得十分的诡异吓人。
桌上什么也没有,酒杯都没有一个。
“咳!我明知道宗少名既然称得上四大武林高手之一,定然很,咳,咳,厉害,没想到竟然高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咳,他不用剑,十五招就把我伤在他的掌下。咳咳,实在没想到他还练有北疆鬼火派的幽冥掌。咳,咳,咳……”
人小不言,似乎在听,又好像没有听。
她目光暗淡,神色落寞萧条,却又语气愤然道:“若不是他府内机关重重,咳。量他也未必就追得到我。”言语中,竟是不胜甘心。忽然,又心灰意懒道:“咳,这幽冥掌竟然如此毒辣,连‘圣手药王’也不知如何化解。咳咳咳,他给了我一颗‘回魂丸’让我能多活一个月。”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着人小。
人小听她杂乱无章的说着,不知她想要做什么。他一动不动,形同木偶。
“说也奇怪,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月的命,”她仍然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说,“我竟然只想着一定要在这个月中再见你一面。你知道为什么吗,人公子?”
人小当然不知道。他不说话。
她自怀中取出一只夜光杯,呆呆地凝视着。半晌,抿嘴道:“如果不是这只杯子,咳,我连‘圣手药王’的面都见不到。‘圣手药王’对我的伤束手后,叫我来找这只杯子的主人。他信心十足地告诉凌波说,这只杯子的主人一定有办法。他的语气肯定得一点都不容别人质疑。人公子,真想不到你原来那么有名望的,在江湖上那么有地位,可以告诉凌波你是谁吗?”
人小沉默,良久才道:“蓝姑娘,你一定有许多仇家吧?”
她回过神来,不明白人小是什么意思,随口道:“人在江湖走,哪有不结仇的。”
“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面对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不知该怎么应付?”
她一愣,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付,想去想来也只有等死一条路。
“幽冥掌修炼时须辅以百毒,自然很厉害毒辣,但也不是无法可解。”
瞬即,蓝凌波把握到了人小的意思,她说:“你是说,化解掉幽冥掌我一身武功也将毁于一旦?”
“而且不可以再修炼。”人小淡淡地说。
蓝凌波思绪千转,矛盾地问:“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人小的头垂着,声音平平地说:“蓝姑娘,世间事有所得必有所失。”
蓝凌波思虑良久,缓缓道:“我红衣罗刹纵横江湖数载,杀人无数,能活到今时今日已觉上天待我不薄,世间的一切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人小的酒杯满了,没想到红衣罗刹如此珍惜自己的一身武功。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蓝凌波的酒杯也满了,她却只是往酒杯里吹着气,让酒香飘散出去。
她平静地说她还有七日之命,希望人小能陪她一起等待死亡。
人小的酒杯空了。
他说:“你可以找一个愿意一生一世保护你的人或者地方。”
她大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愿意吗,人公子?”
人小不言。
她却吃吃地笑了:“人公子,好意心领了。凌波心灰意冷,实在不愿苟延残喘地活着。依赖别人抑或东躲西藏,凌波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凌波爱着江湖的喧嚣,不能再叱咤其中,凌波只好选择永远地离开。”言毕,剧烈地咳嗽起来。
人小道:“夜再漆黑,睁着眼,尽管很微弱,总还看得到一丝光明。活着,就有希望。”
她说:“有的人,为太多的事活着;有的人,只愿意执著于一件事情。”
人小不语。
红衣罗刹蓝凌波住进了风雨楼客栈。
虽然不愿意,杨惜芳也只好改变行期。
说来也奇怪,上官青与红衣罗刹一见面就很投缘,因此上官青承担起照顾红衣罗刹的活儿。对红衣罗刹的到来,杭嫣芸表现得很平静,而何紫娟却格外的气愤,决心要给人小好看,新怨旧仇一起跟他算。
人小却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或者闲逛,或者去温柔乡,或者沉醉酒中,毫不含糊。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
他心中有个结,他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也解不开。他的一生可以很辉煌的,只要他愿意,他却不走那条路。有些人愿意活在别人的关注中,他只希望拥有更多自己的空间。人生寄一世,奄忽如飚尘,何必让无谓的喧嚣打扰自己对生命的思索。他愿做个平凡的人。
许多时候,命由天定;但更多的时候,却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所以太多是时候,埋没了自己的不是我们所处的环境,也不是那些或许可恶的人,而是我们自己的吧。
春夏秋冬,黑天白昼,轮流交替,运转不息,人生命却只能一步一步迈向死亡吗?
杭嫣芸的琴声又响了。
多么美妙的声音啊!
好像在探索世界的奥秘,
好像在诠释人生的要义。
有人说,
这是女子心中的秘密。
有人说,
这是女子心中的叹息。
蓝凌波的心中隐隐地泛起了对尘世的留恋。
上官青心情压抑地看着蓝凌波。
何紫娟在杭嫣芸的房间里,瞪大眼看着杭嫣芸纤纤十指在琴弦间跳着魔舞。
杨惜芳的心中不知想起了什么。
人小的酒杯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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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十章 美丽的手
红烛自怜无好计,
夜寒空替人垂泪。
——宋·;宴几道《蝶恋花》
人小不在的时候,杨惜芳的房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何紫娟双手支颐坐在门槛上,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前方,人小将要出现的方向。
人小回来了,垂着头,不急不徐地走到杨惜芳的窗前坐下。
何紫娟一直看着他,见他毫无意外的走到窗下,眼中脸上弥漫着浓重的难以置信与不高兴。她霍地站起身,沿着人小的足迹走了过去,走了约莫二十步,身体倾斜的同时她发出了夸张的尖叫。
哗!她掉进了一个不小的“水”坑里,弄得雾气腾腾,酒香四溢,她自己的一身却是又脏又湿。她坐在坑里,大声哭了出来,嘴里还不忘不时骂道:“死人小!坏人小!”
她抹着泪水,沾满污泥的手弄花了雪白粉嫩的脸庞,泪水又把脏的脸上淌出几条弯曲的“小溪”。
人小形若未睹,对她的骂声埋怨声充耳不闻。
杨惜芳想笑,却没有笑。
杭嫣芸与上官青听到她的声音,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杭嫣芸莞尔。
上官青冷着个脸,心中不屑道:“咎由自取。”。
杨惜芳出来,将何紫娟抱进屋。何紫娟见有人理睬她,一下子哭得更凶了,撒娇里面夹杂着真切的痛苦,——她脚脖子崴了。
杨惜芳哭笑不得,为她抹干净手和脸,给她换了套自己的衣衫,又为她揉捏着浮肿的脚。她止住了哭声,仍然切切地骂着人小。杨惜芳劝说不了她,也就任她斯文。
她越想越是来气,愤怒地叫道:“人小!”
人小垂头走了进来。
“帮我揉脚。”她拨开杨惜芳的手,把红肿的脚伸给人小看。
杭嫣芸与上官青二女骇然不已,杨惜芳见惯不惊。
四人八只眼睛看着人小。
人小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垂着头,目光无神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他脚上穿着上官青买的新鞋。
他没心情胡闹,所以没有动;杨惜芳看不过去,行动了。
她又为何紫娟揉捏着红肿的地方。何紫娟扑倒在她肩头嚎啕大哭,抽噎道:“芳姐,人小他欺负我。”
杨惜芳唯唯诺诺。
杭嫣芸微笑不语。
上官青眼露不屑。
人小木然无觉。
人小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杨惜芳后,回到窗下。他取酒,酒不翼而飞了,闻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的酒香,他明白了怎么回事,慢慢坐了下去,剑眉不经意间又皱了皱。
原来何紫娟心中不忿人小对她的冷淡,不满他把红衣罗刹领来风雨楼客栈,于是早决定报复于他。她从杭嫣芸口中得知人小埋酒杨惜芳的窗前,便把他埋下的酒掘了出来,在他回来的路上挖了陷坑,把酒烫热了倒在了坑里。她本想着捉弄他,她怎么也没想到人小的脚步好轻,虽然踩在陷坑上面却不下陷。她不明其理,贸然地沿人小的足迹走了去,当然只好落得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人不成反害己的下场了。唉!人小为她的任性胡为叹了口气。
杭嫣芸步出杨惜芳的房间。
人小的头垂着,似乎心情不佳,手中拿着只空杯子发呆。
她一见,心中隐隐明白了事情的端倪,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娇躯轻摇犹似花枝乱颤。
上官青走了出来,不解地问道:“嫣芸大家,是什么事这么好笑?”
杭嫣芸一只手掩着樱桃小嘴,另一只手指了指人小,眼中仍然不能消去的,全是笑意。
上官青看了人小一眼,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怀中抱着一坛酒。这酒是她趁何紫娟去支使客栈老板烧水,使唤店伙来挖坑时,偷偷留下的,一共有好几坛。杨惜芳与杭嫣芸都不知道她为人小藏了酒。
她小心翼翼的把酒放到人小身旁。
杭嫣芸看着上官青紧绷着的脸,笑得弯下腰去,直感觉小腹生疼,眼泪已然在眼中打转。
人小撕开封皮,倒满一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这“来之不易”的酒。
上官青自怀中掏出一只玉杯伸了过去,人小为她倒满,她学人小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醇美得很,是她喝过的最美味难忘的酒。
她问这酒叫什么名字。人小道:“女儿爱。”
她俊俏的脸上飞起了一道红霞,瞅了人小一眼,把空杯递到他面前。
人小为她倒满了。
她端开酒杯。
人小面前又多了只空杯,一只夜光杯。
是杭嫣芸。她听到人小说此酒是女儿爱,心中又泛起了那令人陶醉的滋味,也不可避免的涌上了那苦涩的一幕。
人小为她倒满。
她的手移开。
屋里传来了何紫娟的嘟嚷声:“人小,我要喝酒。”
不久,面前伸来一只茶杯,握杯的手好美丽,美丽得让人心痛。
人小抓坛的手有些颤抖,只倒了半杯。
那握杯的美丽的玉手上点点滴滴全是泼洒了的酒水,又像是谁的晶莹的眼泪。
杭嫣芸闭着眼品酒,没有看见。
上官青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喝下去的酒似乎不再有味道了。她把手上的酒端去给红衣罗刹去了。
那美丽的手端着半杯酒离开了。
人小不用看也很清楚那是杨惜芳!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酒,喝下去的酒似乎堵在了心口,他把头垂得更低了。
微风拂来,乍暖还寒。
酒坛空了。
酒杯干了。
屋里传来的灯光更加的明亮了。
人小站起来。
杨惜芳倚在门舷上,看着他。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又慢慢坐了下去。
“人小,你的房间在青妹的间壁。”她温柔地说。
人小不言。
“里面有几十坛美酒。”依旧温柔如水。
人小不语。
“不要再去温柔乡了好吗?”温柔中透着感伤。
人小沉默。
唉——
长叹一声,她回屋去了。
她的心很烦,很乱,自己也搞不明白对人小的感情。
人小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人小的身影总与他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重合,仿佛人小与他就是同一个人似的。他,是风容与,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容与,她梦萦魂牵的容与,如果可以,她要用一生来爱来珍惜的容与。
夜虫在不安分地鸣叫,像
海浪拍打着崖壁的声响。
晴空一碧如洗。
“容与,你刚才怎么不进去?”她语气中略带责备地问他。
“大伯知道我去找你,会骂你的。”他站在崖边,俯瞰大海。
“爹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轻声地说。
他感慨道:“人是会变的,娘也变了,变得不快乐了,变得忧郁起来了。”
她心中泛起莫名的害怕,走到了他身边,依偎着他。
他轻轻握住她娇美温柔的手,她感觉即使从这里跳下去也无所畏惧了。
她温柔地问道:“容与,你会变的吗?”
他目望天际,似乎心事重重地说:“也许的吧。”
她急道:“可是容与……”
她的话没说完,他放开了她的手,纵身跳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海浪中。不久,海面冒出一颗头,调皮地对着她笑。
她闭上眼,张开双手,不顾一切的扑了下去。
爱一个人,是生死追随,刀山火海只不过是皮肉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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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香消玉殒
天涯岂是无归意?
争奈归期未可期。
——宴几道《鹧鸪天》
人小走进红衣罗刹的房间,上官青掩门走了出来,她知道人小有话要和红衣罗刹单独说。她没有任何的嫉妒与不悦,她好希望人小能劝得红衣罗刹改变心意。
人小坐在桌旁,背对着床上的红衣罗刹。
表面上看,红衣罗刹已经回复了昔日的娇艳动人,至少从脸上看不出她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因为人小给她服了一些她不知名的药丸。
人小不说话,气氛有点冷清。
“青妹很有学武的天赋,短短几日便对我的功夫领悟了那么多,而且是在没有人演示的情况下,真叫人不敢相信。”红衣罗刹打破僵局,故作轻松地说,声音却是那样的虚弱,彰显着她状况的岌岌可危。
“上官姑娘学会了你的武功,或许很乐意保护你的。”他淡淡地说。
“青妹早晚要嫁人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挪揶道,“想不到你原来还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一面,到这种时候居然还不死心,你应该去挂牌行医的。”
“也许你说的也便是真的吧,”他叹了口气,又平静地说,“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太过优柔寡断,明知道早该放手,却偏偏又放不下,明知道要勇敢,却又常常没有勇气。我总在做一些错误的、一厢情愿的决定,弄得自己举棋不定时,又往错误上迈得更远。”
她的心也冷灰下来,语气消沉地说:“这些天,我总是黯然的想到:生的起步,也无可避免的是死的开始。所谓的人生就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其中尽量的找些事情来做而使自己忘记是在去往死亡的路上。人总是要死的,早与晚又何必计较?曾经努力的活过也就是了。”
人小叹气,说:“地上的路到了尽头,回头又是开头;生命的路却只能一直向前,无法回头。一失足成千古恨,实在要经历了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沉痛。”
他站起身。
她知道他要走了,叫住了他。
他又坐下,还是背着她。
“人公子,我想知道真实的你,你是凌波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人小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他说:“我常常想:虽然同在一片蓝天下,但各人顶着不同的云彩。如果我说我也不认识自己,蓝姑娘信吗?”
“我信。”她深思地说。
人小出去了。
杭嫣芸的琴声响了。
那样的美妙,仿佛来自那亘古的年代,仿佛来自那梦中的天堂。
那——,是
故乡的山;
故乡的水;
故乡的朝霞与夕阳;
故乡的云;
故乡的月;
故乡的春风与青草;
……
母亲哼着温柔的歌谣,抚摸着女儿的脸庞。
眼睑沉重,蓝凌波在母亲的抚摸下闭上眼,甜蜜地睡去,去到一个充满阳光,鲜花,和爱的地方,永远不愿醒来。
上官青强自压抑,眼泪仍然珍珠断线般流了下来。相识虽短,相交匪浅,美好的缘分总是很短暂的吗?她上官青注定没有人疼爱关怀的吗?
是什么在撕痛着心扉?
天与地间缓缓流淌着白雪。
人小的酒杯干了,剩下一声叹息在心中,久久没有发出。
红衣罗刹真是个勇敢的人,生与死勘得那么的透彻!对追求竟是如斯的坚持!
或许她放弃得太早,可生命从来不会因为年轻而失色,尽管年轻的心总是或自找或被逼迫地更多体验苦涩。
人小垂着头,坐在杨惜芳窗前栏上。
他伸出手,飘飘扬扬若微风中柳絮的雪花儿落在他手心。手心里的雪花儿舒展着,那样的晶莹,那样的剔透,那样的美丽,那样的令人叹息。
杭嫣芸见雪花落在他手里竟然不融化,也伸出白皙的手,掌心向天,迎着雪花。雪花儿轻轻停在她好看的手上,化为点点泪滴。她收回手,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水珠,仿佛看见了波涛涌动,浪花飞舞。
红衣罗刹的丧礼进行得很简单。
一具漆黑的棺木,一茔雪白的香冢,没有墓碑,只有五个人吊唁。
她短暂而辉煌的一生,在刀口剑尖消磨了大部分后,在平淡中谢幕了。
她杀人的时候从来很冷静,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走得很平静,死是一件静美的事情的吗?
上官青不这么想。
何紫娟不会去想。
杭嫣芸对人小道:“蓝姑娘曾经对我说,她一生从没后悔过什么事,只是有些遗憾没有在惜芳之前遇见你。”
杭嫣芸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心境的吗?
天知道。
人小说:“有一些人,在缘份让他们萍水相逢的刹那,情份已然在他们中间悄然而逝的了。冥冥之中也许真有什么在主宰的吧。”
杭嫣芸体味着,沉默着。
人小却突然道:“嫣芸,你的琴声真美。”
杭嫣芸一呆,人小的话仿若赞美,仿若轻薄,却又语气平淡,仿若挖苦。她面若红霞,心陡然怦怦直跳。人小从没这么亲切的叫过她,饶她慧质兰心,却也闹个手足无措,不知该说点什么。
只听人小又缓缓地说:“就像蓝天白云下的大海,那么浪漫,那么富有诗情画意。潮打空滩,卷走了那纯真的足迹,淹没了那甜美的笑声;浪花飞舞,像恋人的眼泪,沧海枯了,依然挂在那美丽的容颜上。”
杭嫣芸完全不知人小在说些什么了,但人小描绘的画面却深深的印在了她心底,永远也忘不掉了。
“恋人的眼泪,沧海枯了,依然挂在那美丽的容颜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似乎永远垂着头的男人,她的心到底退缩了。她知道,即使得到他的爱,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抚不平他心底的创痕的,况且,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打动他的心,他的心封闭得没有一丝缝隙,她自忖没有打动他的资本。“既要放下,何必拿起,他说的对。”她想,“人小不仅懂得我的感情,更知道自己的心,他是一个为别人想比为自己想得更多的人吧。”
何必拿起!
杭嫣芸终于想通了看开了。
世界上优秀的男子千千万万,终会有值得自己动心又对自己心动的人出现的;人小愿意的话,就做他的好朋友吧。爱情的其次是友情的吗?
上官青仍然感觉很伤痛,只有她知道,她的痛不全是因为红衣罗刹的离去。她只是借此契机发泄长久郁积在心的伤痛与委屈,为自己的前途茫然而自伤自怜。
杭嫣芸去上官青的房里安慰上官青,尽管知道是徒劳的。
自从杨惜芳一众人等追寻潮退归来,风雨楼客栈的气氛就怪怪的,有一中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近几天,这压抑更加的凝重了。
何紫娟,杭嫣芸和上官青木知木觉,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杨惜芳与人小却是置若罔闻,静观其变。
红衣罗刹的葬礼已经过去三天了,杨惜芳决定明日启程回幽寒谷。
而此时人小又出去了。
众女都以为他又去喝酒闲逛。
他到酒店买了几坛酒,缓缓来到酉城外。
放眼看了看这白茫茫的大地,他的心又冷又哀痛,似乎为自己作了一些无可奈何的决定难过。他一边走,一边将酒洒在地上,也不去管路人诧异的目光。
洒完后,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直到黄昏。
没有下雪。
愁云惨淡,凝重得要掉下来。
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所为何来
无处说相思,
背面秋千下。
——宴几道《生查子》
人小房间的灯亮着。
人小坐在桌旁。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只酒杯。
纸平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字:酉。“酉城”的“酉”。
字写得像是一幅胡乱为之的画。
墨迹已经干了。
人小的头垂着,仿佛这字不是他“画”的。
吱——,门响了。
一个人走到了他身前。
“夜很深了。”人小说。
“是啊,夜很深了,你怎么还不睡?”上官青的声音。人小终于开口同她说话,她很高兴。但想起红衣罗刹,又有些悒郁。
人小淡然道:“不死也死了,是蓝姑娘的体魄;死了也不死,是蓝姑娘的武功,你明白吗?”
上官青点点头。
人小淡淡续道:“蓝姑娘的武功在于步伐的快捷,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飘忽游移,神鬼莫测。你可以试着先将步伐练熟,再试着在移动中出招。此事急不得,急于求成反会事半功倍。”
上官青又点点头,有些受宠若惊。
她坐了下来,看他写的字。
“这是你写的字吗?”她怯怯地问道,觉得这字难看极了。
“很难看,是吗?”他的声音仍然波澜不惊。
“嗯,是有些不好。”她硬着头皮说。她好后悔。
“我不喜欢写字,没耐心练字。”他淡淡地说,“你去睡吧。”
“你还不睡吗?”她奇怪地问。
“我在等人。”
“等谁?”
“已经来了。”
“在哪儿?”她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
“屋顶。”他明明坐在桌前,他的声音却从屋顶传下来,如果不是看着他就在眼前,上官青一定以为人小已到了屋顶。
“他怎么还不下来?”
“已经来了。”他的声音依然来自屋顶。
门响处,闪进八个黑巾蒙面人,四前四后。
上官青敏感地躲到人小身后。
“青姑娘,别来无恙。”黑衣甲扯下面巾,露出英俊倜傥的脸庞。
上官青看他一眼,眼神有些迷茫,说:“梓轩兄,所为何来?”
“青青子衿,幽幽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谭某为青妹而来。”黑衣甲温柔而深情地说。
上官青心里闪过一丝兴奋,旋即黯然,说:“上官青何德何能?”
潇洒一笑,黑衣甲说:“青妹何出此言?谭某心中,青妹就是那毛嫱西施。”
上官青叹了口气。
谭梓轩即黑衣甲问道:“青妹因何叹气?”
“玉璧有主了。”她垂下头,目光看着人小的背脊。
谭梓轩面色一变,却沉着道:“青妹说笑了,谭某不懂青妹的意思。”
上官青提笔,蘸了些墨,将“酉”改为“尊”。
没有看谭梓轩,她漫不经心地说:“想不到堂堂紫衣公子竟这么愚钝。”
谭梓轩再也无法忍受,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冷然道:“让青妹见笑了。”
上官青果真笑了笑,笑靥如花。
黑衣乙说:“谭老弟,正事要紧,打情骂俏的话以后再说。”
黑衣丙嘶哑地接声道:“青郡主,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某等为玉璧而来。某等不想动粗,望郡主配合。”
黑衣丁轻咳一声,细声细气地说:“王爷也很想念青郡主,望青郡主陪我等走一趟。”
上官青笑得更灿烂了,说:“谭兄,还是这三位可爱。”
黑衣乙说:“郡主不要东拉西扯打秋风。郡主到底怎么说,是待某等动手,还是郡主自愿随某等一行。”
上官青看了看人小,有恃无恐地说:“第一,我不要你们动手;第二,我不愿随你们去;第三我希望你们识相点,安静地离开。”稍停,不无挑衅地说:“不是我打击你们,动手对你们没什么好处的。”
言毕,执笔将“尊”改为“樽”。
八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人小,横看竖看也不像一个高手,也感觉不到什么威胁。刚才道破众人行踪时,众人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此,看到人小,都不相信是他说破众人行踪的,众人都以为另有他人。
黑衣丙掣出手中剑,也不打话,直取上官青。
上官青卓立不动,静待敌刃到来,——她赌人小会出手的,她也很想看看人小的身手。
人小没有动!
黑衣丙的剑来得好快,倏忽间到了她咽喉前半寸远处。
玉颈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凉丝丝的气息,她骇然色变,心道自己完了。
就在这时,黑衣丙的剑瞬间节节寸断,只剩下一个剑柄在手中。碎剑掉落地面,发出铿铿的响声。
她惊魂甫定,恣意笑道:“如、如何?不听姑娘言,吃亏在眼前。”
她赌胜了,虽然心脏还在咚咚地跳,可着实得意不已。
黑衣丙丧气地退了回去。
谭梓轩打个手势,七人齐齐亮出兵刃,前面三人,分三个不同方位径取人小,后面四人直奔上官青而去。
人小的头垂着。
陡地,前面三人的攻势一转,全部望上官青而去,后面四人杀向人小而来,转变竟只在一瞬间,显得众人配合了许久,彼此间很有默契。
黑衣丙见有机可趁,“漫天花雨”,一蓬暗器齐取人小。
上官青没有动,确切地说,是不知怎么动,她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人小木然,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见。
砰!砰!锵!锵!
八人中,黑衣丙,黑衣丁,黑衣乙及谭梓轩踉跄着站稳了,兵器却只剩下手柄在手中。其余四人,全部被弹飞,武器也未能幸免地折为数截。
黑衣丁呆立,瞪着手中的刀柄。
黑衣乙握着剑柄的手虎口流着血,感觉已然麻木,他石雕像般木立着。
谭梓轩面如死灰,浑身如受雷击地抖索着。他想像不出,对方身形不动,竟然能举重若轻地断了七人兵器,他要杀己等岂不轻而易举?换了所谓的武林四大高手来,也不过是如此的吧。
黑衣丙如见鬼魅,哇一声尖叫,转身逃去,此生落得个疯癫的下场。
“想不到柳无形与沈剑的门人都已投附了河间王,实在想不到。”人小淡淡地说,“你们走吧。”
上官青强忍住笑,故意长叹一口气,自怀中取出玉璧装做若有所思地把玩抚弄。
七人料不到人小这么轻易便饶过自己,也顾不得说什么找回场子之类的场面话,悻悻然而去。小命毕竟比面子重要。
七人远去后,上官青自窗前搬来一坛酒,正准备撕开封皮,人小忽地手按桌面,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巧不巧地,大部分全喷在如画的“酉”字上。若不是上官青在场,再多来八人也未必伤得了他,为着保护上官青,又没曾料想到柳无形的门人黑衣丁攻到上官青近前时弃剑换掌转而攻他,他把力道错用在黑衣丁剑上,故而中了其暗算,受伤不轻。当然还有一方面的原因也是怪他托大,不愿显示自己的真功夫。如若他不一味的防守,八人防守都不是脚手,那有攻击的余地?
上官青伸手想要扶他,他摆摆手示意她不必了。
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啦?”
他看着被鲜血淹没的“酉”部,指指酒坛酒杯示意上官青倒酒。
上官青倒了一杯。
人小举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上官青回房休息。
酉城内游荡着一群午夜的嗜血幽灵,让蠢蠢欲动的人们在莫名其妙中死去。
酉城的夜安静得不同寻常,空气中有着躁动的鬼魅。
风雨楼客栈外的灯笼在风中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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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最美的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离思》
抹过人小的药后没多少时间,何紫娟的脚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天刚蒙蒙亮她便来捶人小的房门。
“人小,该起床了。”她大声嚷道。
上官青被何紫娟吵醒了,坐起身来,心中对何紫娟恼火不已,想大骂几句却又忍住。
杭嫣芸在何紫娟的喧嚷中睁开眼,依旧困倦的她苦笑一阵,轻摇螓首也便起床了。
杨惜芳一边梳洗,心内暗叹何紫娟的粗枝大叶。人小早已经准备好了二人的洗漱水和众女的早餐,那么明显的摆在那里她楞没有瞧见。
何紫娟气冲冲地返回杨惜芳的房间,怨怪道:“人小这懒鬼,都这时候了还不起床!”
杨惜芳又好笑又好气,爱怜道:“紫娟过来,芳姐为你梳头。”
她跺着脚走到杨惜芳身边坐下,仍不停骂道:“死人小!坏人小!”
杨惜芳哄她半天,她仍难平心中怨气。
人小——
她又高声叫道,“小”字拖得特别长。
杨惜芳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
人小垂头走了进来。
她马上由阴转晴,脸上堆满喜色道:“人小,那天的酒真好喝。”
人小不言。
“那酒叫什么名字?”她故作羞怯,垂下头问道。
其实她早已经知道的了。
人小说:“女儿爱。”
“真好听。”她轻轻地说。
人小不语。
“人小,我想天天喝女儿爱。”
人小沉默。
“梳好了。”杨惜芳淡淡道。
何紫娟跑到人小身侧,轻扯他的衣袖,呢喃道:“人小,好不好嘛?”
人小木然。
见人小不睬,她陡然动了真怒,大吼道:“人小——”
人小的耳朵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蜜蜂在嘶叫,嗡嗡嗡嗡直响。
他默然。
杭嫣芸走了进来,一脸平静,似乎又比往日更艳丽了些许。
上官青面带不悦地走了进来,真想好好的教训教训何紫娟这可恶的家伙。
杨惜芳招呼二人坐下,对何紫娟道:“紫娟,吃饭了。”
人小趁机退了出去。
杨惜芳的手伸了一下,似乎想要他留下,可是到底没有出声。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早点很精美,何紫娟吃得一口,便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埋头只顾吃饭,生怕别人跟她抢似的。
“青妹,昨晚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杨惜芳平淡地问道。
杭嫣芸与何紫娟困惑不已,心想昨晚来了人我们怎么不知道。而上官青知道杨惜芳武功高明,昨晚那些人的行动肯定没逃脱她的耳朵,也便坦诚道:“都是些为了我身上的玉璧而来的不自量力的狂妄之徒。”
杨惜芳本想问她怎么把那些人打发走的,转念料想必定是人小出的手也就不再言语。她已经很确定人小有着非凡的武学造诣的了。何紫娟却忍不住问道:“青姐姐,那你的玉璧还在吗?”上官青虽然对何紫娟没什么好感,看在那声娇滴滴的“好姐姐”的份上,到底很不情愿的点点头。她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想起了人小,吹弹得破的俊脸不禁一红。
何紫娟一直盯着她,见她脸红,突然笑了起来,挪揄说:“青姐姐脸红了,一定是姐姐的相好也来了。”
上官青想发火,自卑的阴影瞬间让她冷淡下来:“上官青长得那么丑,谁会看上她谁瞎了眼。”
“青姐姐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好看的人了。”何紫娟甜甜地笑了起来。
杨惜芳、杭嫣芸皆莞尔轻颦。
上官青不便驳她,不再言语。
饭毕,杭嫣芸走出门,不由看了一眼窗下喝酒的人小,走到他对面栏上坐下,不经意地问道:“人小,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她很想听听人小的见解,却没有什么理由。
人小的头垂着,漫不经心地倒着酒,淡然道:“当今世上,最美丽的人莫过于清溪公主的吧。”
“清溪公主?”杭嫣芸皱皱眉,显然不知道清溪公主其人。
人小像是解释地续道:“方今四夷作乱,边疆不宁,人们说全都是因她而起的。”
杭嫣芸不解道:“她一个弱女子,那些战乱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
“古语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清溪公主太美了。前年诸夷王子来朝廷朝贡,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他们见到了清溪公主的天姿国色,于是各自都动了心思,齐向皇帝求婚。皇帝不愿答应诸夷的求亲,诸夷动怒,是以兵戎相见。”人小冷淡地说着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见过清溪公主其人吗?”
人小怔了半天,似乎想起了一些腥风血雨的往事,良久才道:“见过。”奇怪地,语气中似乎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杭嫣芸本觉着不该再问,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很美吗?”
“单以容貌论,天下无出其右者。”
“清溪公主我也见过的,哪有你说的那么美?”何紫娟跑了出来,咄咄逼人的目光斜睨着人小,似乎想要他妥协。
人小装作没听见,旁若无人地举杯喝酒。
何紫娟最见不得人小的此时的模样,觉着他简直就是趾高气昂,轻视于她,她目光里渐渐地燃起了熊熊大火,眼看就要爆发,杭嫣芸转移她的注意力地问道:“原来紫娟见过清溪公主啊,公主长的什么样啊?”
何紫娟见有人理睬她,高兴地道:“公主长得跟芳姐很相像呢。当初我哥和我初次见到芳姐的时候还以为芳姐是公主呢,还向她作礼请安,呵呵,我哥的样子真好笑。”
杭嫣芸听得一呆,“长得跟芳姐很相像”?她看向人小,人小却不知到何处去了。杭嫣芸心中惊讶不已,再也想不到人小竟然能在她和何紫娟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她终于确定人小不是一般的人了。
人小没有走远,他只是去马厩喂马。何紫娟的嘴一开,他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他走开是为了转移杭嫣芸的注意力,让她不因何紫娟的话生出什么联想。
四女收拾一通,五人上路了。
四女各自牵着马,走在前面。人小的头垂着,跟在后面。
城门前站着无数的人。
城门开着,很奇怪,没人进。没人出。
五人四骑排开众人,在一片怪异的目光中走出城。
城外的景象壮观而诡异:一箭之地外,围着数不清衣甲鲜明的兵丁;兵丁手里拉着弓,弦上搭着箭,他们不知道,箭簇上淬有剧毒。
四女并排站在城门前。
对于眼前的情景,杨惜芳形若未睹。
杭嫣芸许是经历了太多,一脸平静。
何紫娟显得很不高兴。上官青充满恐惧,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玉璧。她原以为经过前几次的往返无功,河间王应该放弃了。她怎了解河间王岂是轻言放弃的人。他竟然甘冒奇险,大动干戈,兵发北疆。她上官青可真有面子啊,竟得河间王如斯“重视”!原本河间王雅不愿把事闹大,只因他派来追捕的人屡次莫名其妙地受到袭击,袭击者神出鬼没一粘即走决不恋战,他河间王咽不下这口气,兼且宝藏之事已有一些眉目,他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了。
四皮匹吗很按静。
人小的身子尚在城门里,他垂头,前面的兵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天上乌云四合。
天暗了下来。
天地见一片沉重的压抑。
兵丁的弓弦拉得更紧了。
突地,天地间划过一道亮光,闪点撕扯着天空。
惊雷响过。冬雷耶?春雷耶?
城楼上挤满了人,带着与己无关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眼睛。
谁家小孩的哭泣声,
那么的响亮,
高亢地回荡在这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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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酉城之色
相逢草草,
争如休见,
重搅别离心绪。
新欢不抵旧愁多,
倒添了,
新愁归去。
——宋·范成大《鹊桥仙·七夕》
突然,城门正前方的兵丁突然向两边靠拢,腾出来一条大道。
十七八骑从兵丁后面打马上前,涌到前排弓箭手的位置勒住马。
前排正中的高大的栗色骏马上,坐着一个身穿华服一脸骄矜之色的翩翩贵公子。
他看向上官青,冷冷地说:“青儿,你太任性了。父王很挂念你,跟我们回去。”
上官青紧咬着下唇,沉默不语,她心里深深憎恨着自己的父亲和眼前贵公子一众人等[奇`书`网`整.理提.供],她恨他们的装腔作势,恨他们薄情恶毒。她没有那样的父亲,她想。
她正想着,只听贵公子左侧的中年文士接下贵公子话茬帮腔道道:“青郡主,跟我们回去吧,你是王爷的女儿,我担保王爷绝对不会为难于你的。”
上官青心道:“你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人家的走狗罢了,拿什么来保证?姓上官的要能听别人的,就不是河间王了。”
何紫娟踏前一步,遥指贵公子,十分生气地说:“你们是什么东西,竟敢挡住本郡主的路?”
贵公子哈哈大笑,狂傲地说:“小王上官云山,家父河间王,未知是否挡得姑娘去路?”
何紫娟大声道:“好狗不挡道,上官云山,你太放肆了。上官老儿见到我尚且礼让三分,他不成器的儿子你竟敢冒犯本郡主,哼,我早晚要叫你好看!你等着!”
杭嫣芸听了,微微一笑。
上官青镇静下来。
上官云山气急,不睬何紫娟,转对杭嫣芸道:“嫣芸大家,你可以走自己的路,小王决不敢稍加阻拦。”
杭嫣芸浅笑轻颦,说:“小王爷抬举了。那么我的朋友呢?”
上官云山一摆手,冷然说:“上官青留下,其他人小王可以不管。”
杭嫣芸淡然道:“青妹也是我的朋友。”
上官云山脸色十分难看,眼中爆厉之色显露,阴狠道:“嫣芸大家,不要给脸不要脸。虽然大家名重天下,小王却也不怕背负这摧花之名,多杀一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杭嫣芸第一次受到别人的不尊重,沉默不语。
天地间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上官青踏前一步,说道:“不要为难他们,我跟你门回去。”说完,牵马上前。
杨惜芳站在她身侧,伸手拦住了她。上官青看了杨惜芳一眼,退了回去。在她心中,对杨惜芳有一中莫名的敬畏感。
杨惜芳目光垂地,淡淡说道:“青妹已答允去我幽寒谷,姓上官的有事找她,何妨待她幽寒回来。”语气虽淡,但言语中的不屑与不客气明显得很。
上官云山看着前面一身黑衣还蒙着面纱的女子,感觉到一股寒意侵骨而来。听了她的话,满不是滋味。
中年文士在上官云山耳边窃语一阵。
上官云山一脸不屑,哈哈冷笑地说:“我说是谁有这么狂呢,原来是杨小姐,是小王失礼了。小姐之言原本未尝不可,只是父王念女成疾,希望能尽快见到青儿,耽搁不得。”
何紫娟怒道:“上官云山,我芳姐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得罪芳姐,皇上都保你家不得。”
上官云山又怎么会把区区一个杨惜芳放在眼里,说不尽的狂傲地道:“小王倒想试试得罪得罪她,看她能奈我何。”言罢,冷喝道:“射!”
绷紧的弦终于发了,漫天箭雨黑压压地望五人四骑罩去。
杭嫣芸、何紫娟、上官青三女大惊,慌忙退后。
杨惜芳身形晃动,已然握上官青之剑在手。
只见她一动又似未动,散开“幽寒幻影”身法,挽了个剑花,剑招瞬间连绵展开。
众人眼中,只见十几个杨惜芳在挥动手中的剑。
纵横交错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光网,迎向飞来的箭雨。
羽箭触者皆碎。
箭雨依然。
光网又前进了丈许。
那十几个杨惜芳的身影推进了丈许。
箭雨指向杨惜芳一人。
上官云山身旁众人骇然地看着逐渐逼近的杨惜芳,上官云山更是吓得目瞪口呆。总算他身旁众人都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抓过兵丁手中的弓箭,拉弓搭箭,十几只箭羽脱弦而出,其势快逾流星,带着呼啸的劲气声,几只飞向杨惜芳,几只直奔杭嫣芸诸人而去。
听着呼啸的劲气声,杨惜芳心中微懔,手上又加了几分劲道,却毫不担心杭嫣芸诸人。杭嫣芸、何紫娟及上官青三女看着箭射向自己,吓得不知该怎么办,只站着等死。
人小的头垂着,手腕一翻,数十枚铜钱已然在手,手挥处,电光石火地砸向来箭,来箭到达三女面前尺许处尽皆碎为数截掉在地上。三女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人小,却见他双手下垂,一动不动地垂头站着。只有上官青知道一定是人小出的手,她心中惧怕减了不少。三女收回目光,人小的手又挥了出去,挡住了新来的箭。三女趁机退到安全的地方。
杨惜芳手握着剑,蝴蝶般翻飞,翩翩舞着。
又一张光网迎向箭雨。
只见前网未消,后网又至。箭雨尽管来得快,却也动不得光网丝毫。
尽管上官云山身旁的数人的箭能使杨惜芳身形稍滞,但有人小在暗处帮忙,她无需分心照管杭嫣芸三女,来箭也就对她构不成明显的威胁,只见眨眼间,她已然迫至了上官云山身前丈许。
上官云山大骇,慌忙后退。他身旁众人更是震撼莫名,他们久闯江湖,杨惜芳的名头也听说过,但都只是听说她如何漂亮,却未曾听说她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手。
十几个身影瞬间合而为一,她轻轻一掠,避过箭雨,横剑一扫,前两排弓箭手倒下了,还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已自胸被斩为两截。
又一剑,惨白的弧形剑气飞掠而出,又两排弓箭手倒下了,尽皆胸斩。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数只眼珠拼命要挣出眼眶,无数张嘴张大了合不拢来。
兵丁哪还有胆射箭,纷纷弃弓后退,你拥我挤乱成一团。
杨惜芳见上官云山已退至人群中,身形稍顿,猛然斜射至空,旋转中挥舞手中的剑,十几道剑气急速划向上官云山。眼见得上官云山便即命丧当场,中年文士及另外三人亮出兵刃,飞身挡住剑气。杨惜芳身形下坠,着地瞬间迅捷借力弹起,急向上官云山飞去。上官云山回头一看,被吓得大魂出窍二魂不归。中年文士四人全力攻向杨惜芳,竭力阻止她以使她迫近不得上官云山。
五人大战起来。
四人也并非无名之辈。
换作是以前,杨惜芳不及四人中任何一人。如今她可轻取四人中任何一人,如果潮退在手,要胜四人也不在话下。
四人在刀口剑尖摸爬滚打了多年,打斗经验竟是丰富无比,兼且长期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杨惜芳一时半会儿没有丝毫机会,讨不到任何便宜。五人以快打快,身形此起彼落,众兵丁当者披靡,一时间天空刀光剑影地上横尸无数。杨惜芳久攻不下,又见上官云山已然去远,情知再斗下去自己也讨不了什么好,一轮急攻后,收势走人,回到了酉城门口。
四人向杨惜芳看了看,又看了看城门里,想知道为杭嫣芸等挡箭的是谁,却什么也没看见,回身保护上官云山去了。
上官云山胆颤心惊地打马奔逃,急急如丧家之犬,闻风丧胆不敢回头。
溃散的众兵丁远远地跟着他,不知道真正的恶梦才开始。
砰!
人群中爆出了巨响。
残臂断腿飞上了天,雪花与血花漫天飞舞。
砰!砰!砰!
众兵丁尚未从第一声巨响的震撼中反应过来,遍地都爆出了爆炸声。
哀号遍野。
酉城外下了一场血雨,鲜血覆盖了白雪,天地间醒目地红。
酉城外一片人间地狱。
冬去春来,积雪融化,护城河一片血红,围绕着酉城,经月方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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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各奔东西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宋·秦观《浣溪沙》
惊骇莫名地看着爆炸后的惨状,没有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血腥的味道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勾起每个人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天地间一片无端的死寂。
一群野鸟飞来,在这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嘎嘎地欢叫。
一只鸟用它锋锐的鸟喙叼起一块血淋淋的碎肉,漆黑的身躯上黑漆细长的脖子一伸一缩地将肉吞了下去,大如豆的眶里眼神死灰地望着众人,仿佛在挑剔在刻薄的说肉的味道太差,又好像是死神在蔑视着世间的卑贱的生命。
这是有趣的嘲讽!生命的卑贱也如斯。
杨惜芳轻然地跳上马,马蹄踩着血肉,开始自己的行程。
她心里冷得很,没有一丝怜悯,双眼迷离得像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怜悯在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身影倒在血泊里时已经烧尽了。
她的剑插进仇人的心脏时,鲜血溅满了脸,虽然是第一次杀人,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心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强烈的恨与痛。
为什么世间如此的灰暗?
因为天地间只有邪恶贪婪,不公与冷淡。
对死亡与杀戮,她已经麻木了,地上的一切,她视若无睹。
对于该死的人,值不得怜悯姑息,一切只是咎由自取!她不是好人,不是君子,在这可恶的世间,她有自己的原则。没有道理可讲,用一些有效的手段说话,自己的生死也都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自己都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人,别人又何必为其惋惜?
杭嫣芸三女也上了马。
四骑缓缓地走着。杭嫣芸、何紫娟及上官青的脸铁青着,眼望着前方,逃避着地上的血腥,感觉到胃里一阵阵翻腾欲呕。这一切对于她们都是第一次经历,她们从没想过世界还可以这样子的呈现它绝对真实的一面。
人小的头垂着,缓慢地跟着四骑,脚步依然一深一浅地。
城楼上的人们,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突然,哇的一声,一人自城楼上掉了下来,摔得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这一声如天外惊雷,这一声如暮鼓晨钟。
众人猛然从这声响中惊醒,翻肠倒肚地呕吐,哭着爹喊着娘,躲避瘟疫般四处奔散,用一辈子的时间也休想忘掉这一幕了。这是观看的代价,这是麻木的惩罚。
上官云山仓皇回到河间没半年,因惊吓过度暴病而殁,自然拜此役所赐。临死前,他脑海中回荡不息是何紫娟的声音,“保你不得!”
乃父河间王因私调兵马惹恼皇帝,被削职为民,被没收全部家产并发配边疆。煊赫一时的河间王怎么也想不到,他终究还是栽在一块微不足道的玉璧上,栽在自己可以遮天的手里。
人小滴了一滴眼泪。
泪滴落到雪地上,结成了一颗红色的心形冰珠。
起风了。
风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吹过万水千山,吹遍每一个角落。
何所谓江湖?
开始与结束之间,用血腥架起了一座桥梁,这就是江湖。
前面是一座长亭,自古离别的象征。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杭嫣芸要与众人分手了。
杭嫣芸与众人分手了。
她略有些伤感地看向人小。
人小站在亭外,垂着头,双手环扣置于腹前。
芳心微微叹气,和杨惜芳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杭嫣芸上马,踏雪而去,继续游历天涯的生活,不知能否找到中意的情郎。
她的身影那么美丽,那么孤单,渐渐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融进了茫茫天涯。
何紫娟要走了。
她要去告诉她大哥何廷复:上官云山欺负她。她不知道她已给何家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她伏在杨惜芳怀里,问起了幽寒谷的情况,杨惜芳向她讲了许多,直把她听得目瞪口呆。她实在想不到,幽寒谷居然有着庞大复杂的机关,没人指点插翅都难以进入的。
杨惜芳和她约定了联络的事宜,她跑去扯了扯人小的衣袖,向三人道别后打马奔去,还不住回头说着再见。
上官青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一方面因为她无处可去,一方面害怕上官家仍不放过自己。
三人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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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惜芳冷。
人小木。
上官青想说话,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两骑三人走得很慢,仿佛在散步。
“不知是谁埋的炸药,”上官青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情景想起来,总叫人毛骨悚然。”
杨惜芳不经意看了人小一眼,淡淡道:“青妹觉得埋错了?”
“我不知道,”上官青身心瑟缩一阵,“我只是想,他们的父母妻儿知道他们的死讯后一定很伤心。”
“谁死了亲人会不伤心?天下尽多伤心的事,只要尽力使自己的亲人不要伤心也就是了。”语气中,说不尽的凄凉萧条。
上官青沉默,她在想:爹蓄意害死了娘,娘死的时候他有没有哪怕是一丝难过呢?她又想:假如我死了,谁会为我伤心流泪呢?她想起了红衣罗刹:凌波姐走得那么安详,那么毫无牵挂,真让人羡慕。
人小的脑海里,往事翻腾,血淋淋的,怎么也压不住。
那一天,他希望她忘掉他,所以故意伤害了她。之后,父亲带他离开了居住了十几年的隐逸村。不幸的是,出村后,遇到了前来寻仇的仇家。父亲自忖打斗时无法分心照顾他,故而带他一路奔逃,可怎么也摆脱不了紧追而来的仇家。一天晚上,他们逃到一个山林里面。父亲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放在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然后静待仇家的到来,决心来一个彻底的解决,——他不愿自己的儿子活在逃命中。
父亲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混迹江湖从来没有像这样窝囊狼狈过,若非是为了儿子,宁死他也不会像丧家犬一般逃避的。
那晚的月色很好,月如白玉盘。
父亲站在树下,凛然不惧地等待着。
很快地,仇家追来了,共有八个人,其中一个是女的。
那女人冷冷地对父亲说:“姓风的,欠下的债总是逃不掉的,对吧?”
父亲没有说话,漠视众人的到来。
那女人也不再多言,喝一声“上”,八人猛兽般扑向父亲。真的,是“扑”,像是饿急了的野兽,但是他们比野兽还可憎。
那八人的武功都很高,父亲挡得十几招已然浑身伤痕累累。
看着父亲受伤,他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急得要命,可是半点都不能动弹,只能干瞪着。他的心抓狂着,看着八人的眼里冒着仇恨的火光。
父亲也豁出去了,情知今日已难以幸免,每一招都以命搏命。八人知道父亲的心思,也便不和父亲硬拼,而一味的采取游斗,企图慢慢消耗于父亲。
父亲自然知道对方的用意,蓦地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攻向那女人。那女人慌忙后退,但到底躲避不及,当场毙命在父亲凛冽的掌下,而另外七人的兵器拳脚却也招呼到了父亲身上。
父亲铁塔般的身躯无奈地倒下了。
那七人无视伙伴的死亡,邪恶的笑出了满足得意的声音。
天塌地陷,日月无光,世界一片黑暗,黑暗中回荡着魑魅魍魉的欢叫。
他把这片树林称为“泪林”,他年轻的心记下了人生的第一笔仇恨,尽管他是一个不善于记恨的人。他从此不忍看明亮的满月。
“人小。”
上官青的叫声把他从血腥的记忆中暂时拉了出来。
他不言语。
她回头看他一眼。
“你上来,我们两人共乘一骑,以便快点赶路。”说完,脸上竟有些红晕浮现,而心跳隐隐加速。
听了上官青的话,杨惜芳的心猛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官青停马等待。
人小距离她二十步左右站定,垂头不语。
她有些伤心。
她很伤心。
杨惜芳竟觉得心里隐隐有些快慰。
她很奇怪自己的心态,暗自责备自己。
两骑三人缓缓地走着,从冬走到春。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幽寒谷。
第四卷 第四十六章 守墓伊始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李白《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
回幽寒谷途中,上官青沦为了杨惜芳的丫鬟。杨惜芳从未有把她当丫鬟的心,也不支使她,可是她愿意为人小行使他的“职责”,尽管杨惜芳也从没要求人小要如何如何服侍自己。或许这一切打一开始就是人小自己造成的惯例,但他从来没有过怨言,上官青也没有过怨言。
人小的时间打发在喝酒中,偶尔指点一下上官青武功,但那也是上官青问起时,他才点拨的。上官青很想常常问他,可是她没有,她学不会去缠人。
幽寒谷是个妙不可言的地方。它坐落在成片的山脉间,一眼望去,只见山间云雾氤氲,如天外仙境。要入山谷,先得上到山顶,其途径偏僻曲折,荆棘遍地,真是人迹罕至。
山下是一个倒也热闹的市镇,市镇上的人中有许多来自异地他乡的,似乎常常看着眼前的群峰伤怀,——在他们的心底深处有着不堪回首的记忆。
人小不知道为什么,上官青更不明白,只有杨惜芳清楚,——《天涯回忆录》告诉了她。她从《天涯回忆录》知道,幽寒谷外围这些高耸入云霄的山里布满了重重机关,凝聚了那个驰名天下的美男子乔天涯毕生所学。这些机关特别的地方就是一般是不容易触动的,只有当有至少四个人同时进入到谷口外一箭之地时,机关才会自动运转。当然,也可以由知道其中玄机的人来发动。
多年以前,因着一柄名叫潮退的剑的缘故,江湖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无数武林豪客成为枉死冤魂。可是死的死了,向往着宝剑的人依然向往着。当其时,剑在海南派的孟幽寒手中,于是成批成批的人渡海到了海南,找上了海南派。海南派掌门,当时为孟幽寒之父,被围攻而死。其子柳无形继任掌门,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孟幽寒以及当时还身在海南的乔天涯一起驱逐出了海南派。海南派得以安宁,乔孟二人却开始了亡命天涯的人生。二人风声鹤唳地伪装潜逃着,不敢在街头市井露面,只好走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尽管小心谨慎,还是无数次靠近了死神。也不知道逃了多久,二人无意间来到了一个奇妙的山谷,即后来以孟幽寒芳讳名之的幽寒谷。乔天涯发现其大有可为处,费尽心思利用树木山形布下了庞大巧妙的机关,二人因此可以安稳的过活了,痴心的武林人物们却一大批一大批的死在机关里。一年多下来,风波终于告一段落,只是贪念还潜藏在人们的心中,于是一些人在山脚的市镇住下了,一些人去寻觅另外宝物。
《天涯回忆录》让杨惜芳重新认识了幽寒谷,重新认识了江湖,告诉了她如何轻而易举的消灭胆敢来幽寒谷生事的人,只是没能颠覆她的爱情与相思。
杨惜芳简要的向上官青及人小交代了入谷事宜,三人在市镇宿了一夜,次日上山进入了幽寒谷内。
幽寒谷只有一个入口,里面却异常的广阔,有意思的是里面有个谷内谷,名叫:海角。海角谷入口东面有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潭边有几间茅草屋,屋前一律有两株对称栽在进门沙径侧的垂柳。垂柳下布置有石凳。
谷内充满了幽香而又暖和舒适,上官青一见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已然是烟花三月,柳树发芽,百花吐蕊,春意盎然。
抵谷已有月余,杨惜芳绝口不提守墓的事。
人小坐在潭边,垂着头,看着潭里的鱼儿自在随心地游来游去,似乎想起了在春雨帮的日子。春雨帮七八年前还是扬州一个二三流的小帮会,如今已是江湖中势力最大最为神秘的一个帮派。这成长的中间是用鲜血与激情来填补的,只是岁月易逝,无奈相思。
上官青来到他的身边,坐下。
他毫无所动。
人小。她幽幽地轻唤了一声。
人小在听,也没听。
她叹了口气,离开了。
鱼儿嬉戏着游开了,他的目光还定格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
杨惜芳开门出来,倚门凝思。
她已没戴面纱,美丽的容颜上有着沧桑,有着憔悴,有着不灭的思念。
“主人。”人小的声音传到水面,弹到她的耳里。
“什么事,人小?”她看着他,眼波很温柔,像垂着的柳。
“小人答应过你的事……”他的语气很淡然,淡然到冷漠。
“你答应过我很多事,人小。”
“尊师的遗命。”他提醒她。
她稍好的心情荡然无存。她没再言语,略作收拾,领着他去了先师的坟墓。
墓内在海角谷内,在谷外一里之外的一座土丘上。
坟茔是一堆黄土,立着一方碑石,上书:师尊孟幽寒之墓,铭侧有“弟子杨惜芳谨立”之语。
她祭奠一回,哀伤一会,离去了。
他不再回去。
她没有勉强。
翌日晨,儿女送饭来。
他已盖好了一间简陋的木房。
他坐在门前,对面三丈处是墓。
他在嚼着野味,仍旧垂着头。
杨惜芳看到他这样子,蓦然间觉得心绪好糟,先回去了。
上官青陪他沉默一会儿,也离去了。
午时,她又拎着竹篮送来了可口的饭菜。
他在开垦荒地,已经弄出好大片来了。
她讶异地问:“人小,你在做什么?”
人小不言。
第二天,她空手而来。
人小在播种。
玉米,大豆,白菜,萝卜等等。
她想帮他,她不会。
几天后,人小在东边圈出了一片空地,栽下了无数果树。
又一天,她午时到来。
他在房后挖着坑。
她问他挖坑有什么用。
他不语。
她每次来,他都在干活。
不知不觉过了月余。
他的屋里房外都颇有家居的味道了。
他垒了一间猪圈,养了两头仔猪。
他圈了一间鸡舍,养了若干仔鸡,仔鸭,仔鹅。
他养着一头牛及她们的两匹马。
他引来山泉,凿了一个井,掏了一个不小的池塘。
他……
杨惜芳来了。
她很早就想来看看了,她一直没有说服自己。
没有理由,她到底还是来了。眼中所见,让她难以置信,尽管上官青给她描述过。
尽管不信,但,她接受了。
人小垂着头,正在垒屋。
他的头发很蓬乱,他的青衣已经很脏了,他浑身都是汗臭味儿。
她在师父的坟前感伤一回,走到他屋前,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干活。她的眼波是那样的温柔,仿佛在看着她的容与。
他垒得很仔细,又很快。
她看着他,耳中似乎响起了海浪的声音。
“容与,你在想什么?”
他们躺在海滩上,看着蓝天白云。
他看她一眼,说:“我在想,怎样在大海上建一栋高楼。”
“可是容与,大海上也能建楼房的吗?”她不解地问。接着,一边构想,一边说:“不如我们去一个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过神仙般的生活。”
他沉默。
不久,他说:“惜芳,上次大伯又骂你了,是吗?”
“是呀,”她低声说,“他不知道我去找你,不然,说不定他会打我的。”
“对不起,惜芳,都是我不好,害得你挨骂。”他心疼地说。
“没什么的,容与。父亲近来常常酗酒,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她的声音里充满酸涩,“昨天,母亲劝他少喝点酒,他又与母亲争吵了,还打了母亲。”
“我知道。姨妈昨晚向娘倾诉,哭了好半天。”
她沉默。
他叹了一口气。
良久,她轻声问道:“容与,你央四叔向爹提亲了吗?”
他扔了粒石子到大海里,说:“父亲和娘商量过了。娘说,等大伯心情好些时再向他提这件事。”稍停,又说:“惜芳,大伯那么讨厌我,你说他会答应我们的婚事吗?”
她沉思说:“不知道,四叔和爹是结义兄弟,只要四叔开口,爹应该不会拒绝的。”
他说:“惜芳,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咬了咬薄薄的嘴唇,坚决地说:“容与,爹若不答应,我们就一起私奔,浪迹天涯也好,隐逸山林也罢,总之,容与,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他很感动。
他握着她的手,动情地说:“惜芳,容与很感激你。无论将来怎么样,有你这句话,我已心满意足了。”
海浪咆哮着,击打着崖壁,见证着这里的海誓山盟。
她无言。
他无语。
海浪拍打了他们十几年,早把他们的心意沟通了。
那是我对你承诺的天荒地老。
这是你向我许下的海枯石烂。
天地作证,此情不渝。
击打在崖壁上的海浪碎了,退了。
浪花四溅。
第四卷 第四十七章 你累了吗
从没习惯,心跳这么乱。
那个祝福真苦淡,谁知时时伤憾?//
百千回欲坦言,却推道多时间。
瞪瞪看着离去,悔之泪尤今天。
——折了双翼《乱弹<清平乐>》
“容与,你累了吗?”看着垒墙的人小,杨惜芳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情不自禁地说。
人小垒墙的手一顿,又继续下去。
她走进屋,倒了一杯茶。
她把茶递给人小,温柔地说:“人小,喝杯茶再垒吧。”
他沾满泥浆的手望青衣上擦了擦,接过了茶。
他的手有些震颤,茶泼洒了一些。
他垂着头,喝尽了剩余的茶水。
茶好苦。茶好涩。
他把茶杯还了给她。
她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接过茶杯,美丽的手被弄脏了。
人小继续垒墙。
她也不去放茶杯,就这么看着他,有时候,帮忙搬些石块给他。
他的动作渐渐不是那么的利索了。
他用一块石块敲紧已垒上的石块,不经意敲到了手指,左手食指。
手指尖沁出了殷红的血。
她看见了。
“容与,你的手怎么啦?”
一震,石块又一下子砸在已受伤的食指上。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想帮他看看。
他避开了。
他停了下来,洗了手,舀一碗碾碎的玉米面,撒到鸡舍里喂家禽。这些小动物毛茸茸的,娇小玲珑,叽叽喳喳,煞是可爱。
她抓起一只黑色的仔鸡放在掌上,又扔了些面粒在掌心,认真的看着小鸡仔。小鸡仔啄了几下,停下来看她一眼,清脆的叫了一声,又低头啄几下。
她笑了,笑靥如花。
人小的垒的屋子日渐成形了,已看得出布局精巧,样式谨严,宽敞宏大,只是砌墙的材料不对,又只能以茅草覆顶,显的滑稽别扭。
他搭好几间,住进了新屋。
杨惜芳和上官青很早就吃上了他种的瓜果蔬菜,他的东西总是她们最先得尝,而且一直享用着。
暮秋了,收获的季节。
她们尽管不懂着,仍然学着帮他收割,体验着其中的乐趣。
虽然有时不免烈日炎炎,有时又被偶然降临的大雨淋得像是落汤鸡,她们却都觉得充实愉悦。
由于是新开垦的荒地,加之肥料不足,庄稼长势不佳,但因着人小及二女的辛勤耕作,却也所获甚丰。
人小的头垂着。
二女享受着收获的乐趣,快乐得像孩子。
秋去冬来,人小养的仔猪长成了肥大的壮猪,家禽也开始下蛋了。
有一天,人小宰了猪。
二女享了好久的口福。
她们学着下厨,人小便慢慢的从厨房中解放了出来。
除夕。
二女早早便来到了人小这儿。三人一起精心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酒是人小自己酿的。
人小只是喝酒,依旧垂着头。
但能陪坐,二女,尤其是杨惜芳已感十二分的高兴了。
只要人小不介意主仆之别,她总是觉得莫明的满足的。
年关一过,二女已不愿住在海角谷内了。杨惜芳封闭了谷的入口,也不征求人小的意见,二女搬了出来同人小住在一起。
反正有的是住处,人小也没说什么。其实,即使反对,他也最多独自皱皱眉,决不会什么扫兴的话的。
二女学着帮人小干这样干那样的,诸如喂喂家禽家畜,洗衣做饭浇水扫地什么的,却也自得其乐。
人小下地春耕,二女一边学一边帮忙,虽然时时笑话百出,却有着格外的趣味。
终于有了空闲,人小在坟地周围圈出了一块空地,用作花圃。他种下了无数的花,包围着坟冢。
他每天都在忙碌着,还是很沉默。偶有闲暇,总是在喝酒,或者垒屋。
炎热的夏季,颇有些闲工夫。
人小不总是在喝酒了,他迷上了看书。杨惜芳的师父遗留下的书,农事行商,地理经史,医卜星相,奇门遁甲,机关陷阱,乱七八糟的,什么书都有,杨惜芳带了出来的人小不论什么书都在翻阅,似乎是学习,也好象是消遣,又犹如是逃避。。
二女也不打扰他,她们学起了女工,针线、纺织及刺绣什么的。在她们的私心里,想要亲手为人小换一身衣物,因为人小的衣衫脏且破,鞋早已不能穿了,他都赤脚好久了。夏天过去了,二女终于为人小纺绩出一套崭新的衣物,纳出了一双布鞋。人小没说什么,穿上了,虽然手工还是那样的粗糙,但很合身。
二女欣慰极了。
又一年过去了。
第三年。人小终于把垒屋的工程完成了。
地里屋里,二女能干的活,人小都没再干。播种时,二女做得比他还像样,他也就打打下手,做一些脏活累活。到了屋里,很少有需要他做事的地方了。
他更沉默了,终日难得说一个字。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二女一点声息都听不见,有时后二女不免怀疑他到底在不在,还不时瞅瞅,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习惯使人麻木。
人小想要她们忘记他。
百花盛开,花圃里的花争奇斗艳。
二女对人小的注意力又有不少转移到了美丽芬芳的花儿上,她们时不时围着各式花儿打转,和蝴蝶比美。
仲夏初至,幽寒谷来了一批客人,来者是吴越王何劲声及家眷。
新帝登基,任人惟奸,昏聩无比。新帝欲将其妹清溪公主嫁与蛮夷以息边乱,吴越王谏阻,新帝震怒。左丞相因河间王一事对吴越王记恨在心,趁机挑拨,诬陷吴越王勾结奸党意图谋反,朝中诸多奸佞也纷纷落井下石,吴越王被削去王位,罢官贬为贱民。为躲避仇家借机报复,在何廷复何紫娟兄妹的极力劝说下,联系了杨惜芳,举家迁来此地,主仆共计十七口人。。
似乎磨难使人心性成熟。何紫娟出落得十分的艳丽端方了,人也成熟了不少。她不再大呼小叫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了。她已很矜持,不再搞恶作剧了。
何家在此住下了。杨惜芳上官青不再干活,全部都由何家带来的婢仆代劳,她们最多出言指点指点。而不再干活的杨惜芳似乎回复了以前的忧郁,虽然没有再戴上面纱,却恢复了谷外的冷漠。她的心戒备着。
何廷复依旧保持着世家大族的贵公子风度,英俊大方,温文尔雅又谦恭有礼。不过,杨惜芳恍若未觉,丝毫不给他好脸色。
上官青对何廷复有些痴迷了。
上官青爱上了何廷复,把玉璧送给了他。
何廷复欣然接受了上官青。
何家上下都接受了上官青。
上官青嫁给了何廷复,婚礼在腊月举行,而其时幽寒谷因接收了若干避难的世家贵族,早已热闹非凡。
何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多日来的愁闷得以稍减。
杨惜芳为上官青梳妆打扮。
人小指挥何家婢仆及来帮忙的婢仆整治酒席,何家邀了幽寒谷内所有人共祝奇$%^书*(网!&*$收集整理,幽寒谷迎来了它最热闹的一天。
该做的都做完了,人小来到了果园。
地上枝头白雪皑皑,他的脚步凌乱地印在果园里。他垂着头,似乎不时叹一口气。
他来回的走动着,整片果园空地上都是他的足印。
杨惜芳来了。
因为人小的刻意躲避,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甚至单独在一起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小。
她轻唤了一声,尽管她知道人小肯定知道自己的到来。
他停下脚步。他在听她吩咐。
她不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要感到他在自己身边,不曾远离。她走到他身边,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宁静充实。
他没有动。他的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似乎很矛盾,似乎很痛,他发觉自己的理智越来越脆弱,到了快要控制不住的地步了。他害怕和她在一起,害怕和她说话,她的一举一动,只字片言都会猛烈地动摇他的理智与决心。
他意已决,不愿改变。
“人小,你想过成家吗?”她幽幽地问。
“想过。”
虽然只的两个字,却因为长久的沉默而说得十分的费力。
她的心中没来一震,感觉鼻子头有些酸。
“你的妻子会是怎样的人?”她酸涩地问。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着她的容与。
头垂得更低了,人小不言语。
第四卷 第四十八章 和影子说
惜分长怕君先去,
直待醉时休。
今宵眼底,
明朝心上,
后日眉头。
——贺铸《眼儿媚》
幽寒谷的南面山上林木苍苍,绿荫掩蔽的峭壁上有一股细细的溪水流下,经年积之而成为小潭。整个小潭处在参天古树的阴影下,只有夕阳的余晖曾经使水面那样的色彩绚烂,所以小潭显得分外的清幽雅静而别具动人心魄的美丽。
也许曾经雁过寒潭,
也许曾经惊鸿照影,
……
那一切都是无人得见无法可知的了。可是,那岸上水里隔水相望的身影确乎是那样的美丽。曾几何时,这美丽的陪伴为孤寂了无数劫数的无名潭带来了几分,呵,几分世俗的落寞。那无声的叹息,那无端的苦恼,那沉重的心事,那忧郁的美丽,静得、静得像是一滴菖蒲花粉面上的晨露要滴落,滴落在风过后依然平静的小潭。要是滴落,或许真会激起一圈渐渐扩散了开去的涟漪。
岸上的人絮絮低语:“我手捧着‘曾经’奋力的将它扔到忘却的海深处,可是生命的脚步漠然的告诉我那扔的一刻又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去。”
水中的影樱唇蠕动,似乎喃喃言道:“也许,有些人天天重复相见,也许,在相见中他们渐渐的远离。”
岸上的人双眸是那样的无神而凄迷,一切都渐渐的在隐隐泪光中幻化成他事别物,嘴角常常不经意地向耳侧斜拉,似乎是不屑,似乎是自嘲,好像在说:“他不记得的了,我叫何紫娟。”
如镜的水面不知何故泛起了轻微的波纹,摇碎了水中的影儿。一片叶子自云间的枝上掉下,晃悠晃悠地落在水面上,水面又波动起来。树叶的落点她触手可及,于是,她用右手食中二指拈起落叶。叶片上的水珠汇集一处,滴落潭面,似乎响起了一声特别的声响,虽然小却格外的清晰,仿佛那静寂的心也荡起几丝不平静的纹路。
何紫娟呆呆地看着那片依然苍翠的叶子,想不通它为什么会掉下来。它为什么要掉下来?难道它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痛楚忧愁的吗?
那无端的情愫缘何而起?
明月照影我说喜欢孤独。
不知何时,杨惜芳来到何紫娟的身后,静静的看了她半晌,才说道:“紫娟,你出来很久了,该回去吃饭了。”
何紫娟没有回头,她问道:“是你吗,芳姐?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吧,紫娟,你想说什么?”杨惜芳在她身畔蹲下。
“芳姐,你说为什么人长大了会感到孤独?是不是一辈子不长大就不会有烦恼呢?”
杨惜芳和水中的自己对视着,说:“我也常常在想,为什么风吹来的时候树枝会摇摆,水面会生涟漪?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只是后来我就不想了。”她看向何紫娟,心内涌起一种爱怜,续道:“我后来想,风自吹它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的。当你换一个角度看某一件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很荒谬可笑的。当然我们也可以沉溺其中,只要不曾忘了自己所坚持的也就是了。”
她的容颜平静,语调却是那样的悲灰,说得虽然洒脱,却让人觉得言不由衷。何紫娟的原本烦闷的心情也跟着冷灰起来。
天晴着,这里却是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水面如镜,镜中的倩影那样的美丽,那样的遥远着。
似乎是知了突然的鸣叫,陡然打破这压抑的平静,似乎无端的燥热也暗暗的欺到了这意外的场所。
远远传来的悠悠笛声是为了谁而久久不息的鸣奏?
杨惜芳用心捕捉那一缕潜藏着的熟悉的清音,何紫娟的心却是渐渐的融了进去。
畏惧从前
害怕蜕变
生命便学会了自我欺骗
虽然风吹不走愁闷无限
告诉我 什么叫缘
我不要听什么天意成全
我深恐爱情变成了悯怜
我努力避开你摸棱的视线
无论那是火还是水铸的剑
也或许你拉的只是空弦
谁不会说无悔无怨
我不知道说过的话是否要兑现
我对自己保留了一点点
我用心写了一遍 自欺是爱的外延
泪水慢慢溢出了眼帘
想要说我的爱动地惊天
已被弄得无助疲倦
我让记忆随着落叶起舞翩翩
没有知觉占据了脑海心田//
天上下雨却不带雷电
曾经邂逅的感觉稠苦无甜
早以为忘了你的靥面
早以为已移情别恋
不经意中你又带给我失落万万千千
自卑的花又欣欣一片
缺乏换取你的美丽的本钱
我并不诽谤你妖冶媚艳
知道我们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我决定静静地走远
不让苦烦搅扰你安眠
人生的路途多难多艰
我告诉自己无能保护你一辈子平安无险
一个平庸的人有什么爱的家园
下雨的期间
找不到自己的屋檐
知道自己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彻底断了那无果的思念
海阔天空
我捕捉了世上唯一的孤雁
人小的心乱得很,似乎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下。幽寒谷的每一分寸,他都尽收眼底,镌刻心底,曾经在这里的点点滴滴,也在他的心上划上了永久的痕迹。虽然有些事早就知道要发生,也早做了准备,可是真正面临时却又不尽是想象的那样,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在意的时候总是没有在乎的心,人总是难免要被动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时光的脚步总是那样的不如人意?总是该快的时候慢,不该快的时候却又飞逝,快快慢慢总是为了折磨那一颗块垒难消的心吗?
去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短,所以今年的春天来得好象快了点,他有些没有适应过来。他的脑海中还是那白茫茫的雪景,那白色中那似乎充塞天地的美丽身影,那白色中回荡着的动听的声音,即管那样的苦涩面对,总是一种可资的回忆。
唉——
事情总是要了断的吧,为什么还要有着无谓的眷念?
幽寒谷成了避难的场所了,而里面却不尽是避难的人。知道吗,什么叫天下?所谓天下,一些人的福地,一些人的伤心场所而已。
即管幽寒谷外的信息源源不断的传到他的耳里,他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理所当然的说那与自己无关,真的。可是,那与自己有关的又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有关的吗?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想要沉沦。沉沦!
那恹恹欲睡的是什么?是那曾经充满美好幻想的心吗?是那曾经纤尘无染的灵魂吗?是它们的么?
掩不住痛苦的痕迹
逃不脱人生的无力
愁思绪点点滴滴
隐隐约约在心聚集
无端的想起过去
没想到便停在那里
一切都好面对
为何偏偏有你
让我感到乏力
不要怪我逃避
我没有办法封锁记忆
第四卷 第四十九章 谈婚论嫁
无处说相思,
背面秋千下。
——宴几道《生查子》
远山掩盖了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冬日残存的寒凉活跃起来,倦鸟归巢,人小的脚步也挪向自己的屋子。
他的脚步轻缓无力,却又给人下脚沉重的感觉。他的头低垂着,这里的人即便刚来不久的也都习惯了。
他刚挨着桌边坐下,何廷复的身影出现了。人小有些意外,因为至今为止,何廷复尚未来过他这里。
“人公子,过去常听紫娟说公子你棋艺高明,家父希望能和公子你对弈一局。”何廷复面带微笑,期待地望着人小。
人小把眼睛闭上,心里很不舒服。他受不了别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最近,他觉得何家上下对他的态度有些怪异,他们见到他都很客气尊敬的和他打招呼,不时还提到何紫娟。他不是很在意,他反感别人对自己的热情,他希望一切的交往都是那么的平淡如水,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想对何廷复说,我不会下棋。话还没出口,何廷复鉴貌辨色,不由分说的扯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他要摆脱何廷复简直轻而易举,可是他没有,他心里很无奈,任由何廷复拉着自己走,算是默许何家的邀请。
何家住的大院他不是第一次到来,何家上下对他也都不陌生,但每次到来,他都受到下人们异样目光的注目礼。这让他很别扭。他不喜欢应酬,更不愿意受到别人的关注。
何廷复很快领人小到了何劲声发房间。令人小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房间里已有不少的人,都是与何劲声差不多年龄的长者;房间里没有棋局,只有这些年逾半百的老人家的争吵声。人小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他们在人小进来后,很默契的停止了争论。原本的气氛或许有些不愉快,人小的到来使得场面稍为缓和。
何劲声热情地招呼人小入坐。何廷复退了出去,不一会,已为人妻的上官青为人小奉上了一杯茶。她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人小一眼,人小没有动,目光与地板直面着,但他能感觉得到她的眼神的复杂难懂。他不想知道那代表什么,他更加不会去猜。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上官青端来的茶杯,茶杯及杯盖上的图案描绘得十分的精彩,其场景富丽而栩栩如生。上官青掩门出去了,何劲声问道:“人公子,可知面前之茶是为何茶?”
人小的眉心动了一下,不知道何劲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坐的诸人也不知何劲声此举何意。人小皱皱鼻,以惯常的语气道:“二十五年前,王爷喜得贵子。小王爷满月那天,王爷吩咐管家吴叔去状元坊买上等的状元红来设宴酬宾。谁料,宴席未开,京里传来圣旨,说是诸夷寇边,望王爷火速挂帅出征。这样,吴叔买来的上百坛状元红便埋进了王府花园的地底下。”
稍停,人小续道:“五年前,我去了王爷府上一趟,有幸得品,惊为酒中极品。想不到,五年后的今天,还有幸得享口福,世间的事情也真是玄妙。”
何劲声一脸平静的听着人小漫不经心的讲述,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在坐的其他人听得莫名其妙,他却清楚得很,这其间的玄妙也只有他和人小领会得。他何劲声戎马一生,生生死死经历得多了,从来没把什么事放在心上,即使惹怒新皇面临抄家灭族的危险时他都没有皱过眉,然而人小这么几句平淡无奇的话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凭着这几句话,他知道自己在面前这个看着邋遢不堪的家伙面前实在是赤裸裸的,没有一丝半点的秘密可言。打从见到人小的第一眼起,他便觉得人小透着诡异。他何劲声平生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无法看透眼前此人。
人小的头低垂着,左手掀开杯盖,举杯啜饮,动作虽然悠闲,但当着众多长者的面,却显得有些无状了。不过这些人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自然觉得出气氛有些诡异,却都平静的没有什么表示,对人小的举动除了心里有些看扁外倒没觉得怎样。
何劲声忽地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哈哈一笑,豪迈地说:“小女常对老夫说人公子虽然不闻不问,却对天下事了若指掌。老夫一直将信将疑,今日听人公子一席话,老夫信了。真个是英雄出少年啊!人公子年纪轻轻,便有此能耐,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人小淡然道:“王爷谬赞了。些微卑言,值得什么。”
何劲声面露微笑,出其不意地转移话题道:“人公子可曾成家?”
人小一怔,心念百转,放下手中茶杯,略有些自嘲地说:“一个人逍遥惯了,不愿有所牵挂。”
他想起了那天杨惜芳问他的话,“人小,你想过成家吗?”“你的妻子会是怎样的人?”这些话连同她说话时的神情都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不时钟摆似的在他脑海中晃动,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痛。
何劲声听了人小的话,心内暗叹,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人公子觉得小女紫娟的人怎么样?”
“王爷为何有此一问?”人小不解道。
何劲声呵呵一笑,淡淡道:“人公子何妨一言。”
人小想了想,道:“何小姐啊,她挺好,是个漂亮聪明的女孩子。”
“可为人妻否?”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无所谓可为与否。”
“嫁与人公子,如何?”
人小一愣,不假思索道:“不妥,……”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为何不妥。
“有何不妥?莫非人公子觉得小女配不上公子?”
“人小逍遥惯了,从未萌生成家的念头。”
“即日起,有此一念又何妨?况且,可先许婚,人公子觉得什么时候可以成家了,再完婚也可。”
“王爷三思。”
“小女对人公子一片痴情,已是刻骨铭心,我这做父亲的除了成全她还能有什么办法?”何劲声露出了少有的伤感,接着,词锋一转,问道:“人公子,老夫想知道你的意思。”
人小心中烦恼,实在不想说些拒绝的话来伤害何紫娟。此时,在座诸人帮衬起夸赞起何紫娟的种种好处来。
“紫娟这闺女人有漂亮,有聪明,何王爷生了这么一个女儿真是有福气。”
“紫娟这丫头聪明伶俐的讨人喜欢,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双手又巧得不得了。”
……
人小的心揪痛起来,杨惜芳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幽怨地看着他。他啜饮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放下杯,缓缓道:“王爷错爱,我想,这不是何小姐的意思。”
何劲声看着他,坚持道:“老夫只想知道人公子的意思。”
人小想不到何劲声这么坚持,他摇了摇头,道:“人小无成家之念,只好辜负王爷的美意了。”
何劲声失望的点点头,沉吟道:“人公子,你的意思老夫业已清楚。人公子请放心,老夫不会强人所难的。”转而对其他人道:“各位,何妨把各位公子招来,让老夫亲自看看。”
人小站起的瞬间,听到了这话,陡地明白了什么,却感心力交瘁,无能为力,告辞了出来。
第四卷 第五十章 幻影如月
酒醉醉酒谁是我;
心伤伤心我为谁?
——折了双翼
杨惜芳听上官青说何劲声欲把其女许配给人小,有些意外有些不自在,心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待又听说人小拒绝了,有些担忧何紫娟又不自觉的感到有些快慰。
她不去想人小为什么要拒绝,只觉得人小本就应该拒绝的。她想和他说说话。脚步把她带到了人小住的小屋。
人小在出神的写着什么,没有察觉到杨惜芳的到来。她在他身后,凑近去看,原来人小正写着一个“回”字,已经写了一堆纸了。
回?
她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人小一惊,本能地抓起桌上的纸望身后一藏,坐直了身子,却一下碰到了身后的杨惜芳。杨惜芳未曾料到他会有如此神经质的激烈反应,被他一撞之下,跌坐了下去。他站起身来,往后望去,慌乱中踩到了杨惜芳的脚。她惊叫起来,吓得他赶紧收脚,却因为空间狭小,一时中心不稳,摔倒在杨惜芳身上。
两个人都惊呆了,忘了言语,忘了一切的反应。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人小的眼神,只感觉熟悉得无法形容,心怦怦怦地乱跳起来,脑海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片混乱。人小的心也急促地跳动起来,他除了慌乱还是慌乱,他竭力躲开她那充满着疑惑却逐渐炽热起来的目光,结巴道:“惜……小……主人,对不起。”
她什么都没听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一下子抱住了他,喃喃道:“容与,不要离开我!”他想要说我不是你的容与,双唇却突然被她的双唇封住了。
心潮不受控制地爆炸,他迷失了,忘了挣扎,忘了一切,忘了自己。
“芳姐!芳姐!”
屋外突然响起了上官青怯怯的呼叫声。
人小陡地惊醒过来,站了起来,只觉浑身都湿透了,全是冷汗。
杨惜芳却很平静,不动声响地站起来,看一眼垂头站在一旁的人小,心绪悲灰茫然的离去了。
无声地,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人小走在雨中,淋了一夜。
黎明,雨停了。一阵风吹来,僵直如木偶的他禁不住一阵瑟缩,打了个喷嚏。
是一夜的寒冷驱散了身体的余温?
是谁的身影在脑海挥之不去?
是谁的呼唤、
谁的吻
在动摇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朝阳初生,大地一片勃勃生机。
曾经,发生过许多,
曾经,什么也没有发生。
发生与否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只是时光流逝了,岁月消磨了,不该忘的忘了,该忘的还清晰地记得。
夕阳的余晖投进了谷南的小潭,潭边何紫娟的身影亭亭玉立,像是一座永恒的雕像。
人小的低垂着头,缓缓地走向那个身影,看得出来他的脚步有些迟疑。
他走到她的左侧,与她并肩而立。
她看了他一眼,又不目光投向水面。
水面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人小的目光看着水中的自己,缓缓地说:“水面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就像是水里面存在着另一个我奇$%^书*(网!&*$收集整理。但我知道,水里面是绝没有我的,因为,我可以把水里的自己摇碎。”
一粒小石子由人小的手中,掉进了潭里,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闪着粼粼的波光。
人小转身欲走。
何紫娟道:“有时候,生命只是一个突然,突然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结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去争取,什么都没有获得。”
人小没有言语。
何紫娟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有时候,幻想一个曾经。曾经,曾经是一片空白,曾经它过去了,只是我还不愿意让梦醒来。有时候,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幼稚的笑话。”
人小道:“水中的月美丽着,但只是个幻影;天上的月真切着,却那么的遥远,又何尝不是一个幻影。我们眷念着触动心扉的美,美的又何止天上的月和水中的月影。错过的,只是我们的欲望;可是谁又可以禁止我们的心占有。”
人小的脚步渐渐远去,天边的红日也躲进了山后,天暗了下来,似乎有一声叹息那样的清晰,平静的潭面依然倒映着一个美丽的身影。美丽的还有天上的月和星,以及这个夜的宁静。
第四卷 第五十二章 我要走了(全书完)
没有想过,所以错过;错过,却没有后悔过。
三年,一千零九十多个日夜,弹指一挥间。
又是阳春三月,正是生命苍翠处,万水千山总是愁。
果园里的果树开满了芬芳娇艳的花。
成群的蜜蜂、蝴蝶在花间追逐嬉戏着。
人小爱这一片花香,所以果园里总有他的身影。
人小。
杨惜芳动听的声音,穿过花丛,带着花香而来。
他在听。
她照例走到他身边。他能令她充实平静,他能使她忘记曾经的爱与痛,她看着他,感觉身心都到了曾经。
她照例陪他沉默一阵。
“我要走了。”他第一次先开了口。
她一震,花容失色,呆呆地看着他,长久不能言语。
“我要走了。”他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她不能自已。
“不为什么。”他有千百万个理由,他不说。
“为什么?”她愤怒,她歇斯底里。
“我该走了。”他竭力使自己平静,心却是那样的痛楚。
“可是容与,你不可以再丢下我了。”她哭出声来。
他心神俱震,眼泪模糊了视线。
头垂得更低了,他哽咽地说:“我不是你的容与。”
她背靠着一棵树,无力地坐在地上。
她失神着,她无法接受。三年不是很长的时间,但她习惯了一种新的默契,她从没想过失去,更没想过失去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她彻底明白了师父临终遗言的用意了。
她早应该明白。
现在晚了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仰望他。
他脸上挂满泪珠。
“容与,你哭了。”她呆问道。
“我不是你的容与。”他微怒。
她却自顾自地说:“十年了,容与,你丢下惜芳十年了,惜芳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想象着有一天,你回到惜芳身边,说:惜芳,我爱你。”
“我不是你的容与。”他吼道,泪水滴到地上。
“可是容与……”
“世界上已经不存在风容与这个人了!风容与已经死了!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明不明白?”他嘶哑地吼叫,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震住了。惜言如金,守口如瓶的他说漏了嘴。
他的头脑有些清醒了,他迈步向前,准备逃避。
她仿佛五雷轰顶,心神俱震,心扉爆出了一星火花似的的喜悦。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人小是风容与,她的容与!
十年前她不知道怎么留下他,十年后的今天,难道还会旧事重演吗?
绝不!
即便他骂她,打她,她决不再犯十年前的错误!
他才走出两步,她已钻入了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容与,你害得惜芳好苦。你丢下惜芳七年,欺骗惜芳三年,你要补偿惜芳。”她伏在他肩头,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她的泪淋湿了他的肩,淋湿了他的胸膛,他的心。三年来,他陷得好深。
他抬起头,毫无表情的脸上泪水哗哗地流。
“容与,你要补偿惜芳,你要补偿我。”她的双手抱得更紧了,恨不得钻进了他的身体,让他永远再不能丢下了她。
他不言。
他不语。
他沉默。
她哭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
她抬起头,婆娑泪眼痴痴地凝视他,楚楚可怜地哀求说:“容与,不要再丢下惜芳了。”
恋人的眼泪,沧海枯了,依然挂在那美丽的容颜上。
他所有的坚持融化了。
他所有的防线崩溃了。
他所有被压抑的感情山洪般爆发了。
他抬起左手,自脸上揭下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取下一部假发,撤去了最后的伪装。
他抱紧了她。
他的脸色苍白憔悴,他的眼神落寞忧郁,他两鬓银丝簇簇,说不尽的凄凉与沧桑。
这,就是风容与,真正的风容与,她梦萦魂牵的他。
他心痛地说:“惜芳,我爱你!”
她从前世等到今生,
若干世纪的轮回,
终于让她等到了这句话。
她痴痴地说:“容与,告诉我这不是梦。”
他俯下头,吻向她红润如带露花瓣的唇。
她踮起足尖,迎向他的唇。
沉默已久的火山爆发了。
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
日薄西山。
夜幕降临了。
圣洁的月光照着果园里的这尊雕塑。
唇分,
他觉着怅然若失,
她感到心一下被掏空了,
唇合。
这是磁铁吸在了一块。
这不是山盟。
这不是海誓。
这一刻诠释着海誓山盟。
这不会天长。
这不会地久。
这一刻地久天长。
月色是那样的朦胧,那样的温柔。
果园里夜色正浓,春风正浓,花香正浓,春意更浓。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她的手铁箍一样勒着他。
春风里弥漫花香。
花香里充盈着体香。
他们用最猛烈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狂风,暴雨。
天明。
她倚着他的肩,憔悴的容颜上写满幸福满足。
他单手扶着她的腰,冷峻刚毅的脸上嵌着的双眸里尽是柔情蜜意。
他们走出果园。
他们远离了幽寒谷。
他们来到了大海边。
海浪拍打着崖壁,水沫四溅。
他们手牵着手,躺在沙滩上。
海浪卷上岸来,淹没了他们。
潮退了。
他们身上湿漉漉的,心里甜滋滋的。
突地,杨惜芳说:“容与,你听,什么声音?”
风容与细听,说:“呀,是嫣芸大家的琴声。”
二人扭头向后看去,杭嫣芸正抱着琴,看着二人笑,杨惜芳害羞地躲进人小怀里。
杭嫣芸走上前来,看清风容与,一愣:“你,你不是人小?”
风容与没有回答她,似笑非笑地问:“嫣芸大家,所为何来?”
杭嫣芸一听,这声音有点像人小,却又不完全是,她有些迷惑了,随口应道:“如今托我将惜芳的潮退送来,还让我转告人小别忘了答应她的事。惜芳是在这里了,可是,人小他人呢?”
他强忍住笑,故作沉思地说:“人小是我们夫妻的好朋友,贵友的话我们一定如实转告人小。”
“你们夫妻?”杭嫣芸又是一惊,随即想起刚来时看到的情景,疑问的眼神看向杨惜芳,向她是求证。
风容与正要说话,杨惜芳笑了起来,伸手捂住他的嘴,说:“容与,不要再捉弄嫣芸了。”
杨惜芳扼要地向杭嫣芸叙说了事情就里。至此,杭嫣芸解开了不少疑团,只是尚不知道风容与和如今是什么关系。她不问,风容与也不说。
她与二人聊了好久,离去了。海浪一如既往地咆哮着,夕阳西下,杭嫣芸的身影被拖得长长的,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孤独。杨惜芳夫妻二人目送她渐渐远去,依稀听见了优美的琴声,远了,弱了,消失了,抬头看,一只孤雁正飞向夕阳,飞进了灿烂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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