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孤灯倩影》》 · 折了双翼 · 2026-07-25
《孤灯倩影》
作者:折了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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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小人赌坊
河汉清且浅,
相去复几许?
——《古诗十九首》
一间赌坊,一间小赌坊:一间孤零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长椅。桌上倒扣着一只海碗,碗底叠放着三枚拇指般大小的翠玉骰子。对窗的墙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约法三章:
一、点子大小决胜负
二、三局决胜负
三、悔局复局者死
“死”字较其它字尤大,且用血红的线条圈着,格外的醒目惊心。
一间赌坊,一间名赌坊。“南北西东,柳沈谭宗;小人赌坊,天下至公”,大街小巷的黄口小儿都会念这首江湖谣。柳沈谭宗,说的是当今武林的四大高手,海南派掌门“无影掌”柳无形,“塞外孤星”沈剑,“西域幽魂”谭小枝,四大高手中的唯一女性,以及人称“东海午夜剑”的宗少名。四人成名多年,而小人赌坊的出现还是七八年前的事,现今居然与四人相提并论,名气之大略见一斑。
一间赌坊,一间怪赌坊:不犯金钱上的输赢,而一年之中只腊月开业,更怪的是,这竟然是间无主的赌坊,——连人称无事不知无是不晓的“江湖通”素船船主万武都不知其为何方神圣拥有。
金光灿然的镏金招牌,悬在壁瓦陈旧的房前檐上,诉说着这赌坊的神秘诡异。朔风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刺骨的寒气直往身体里钻。赌坊的门敞开着,屋内桌旁站满了人。门前站着两个劲装大汉,左首大汉一脸络腮胡,肌肉虬结,高大威武,左手持刀,木然不动,右首大汉身形稍显单薄,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却双眼无神,右手持刀,木偶般呆立着。
赌局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天,无数看热闹的江湖豪客业已散去,屋里不断有输局的人走出来。冷风如刀,络腮胡打了个寒颤,待他又归木然,眼前已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右首大汉突地眼冒精光,打量来客。
她一袭黑色衣衫,面带黑纱,亭亭玉立于寒风白雪中,宛如幽灵魅影。忧郁而凛冽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过,二人只觉不寒而栗。右首大汉也不打话,健腕一翻,一招攻礼兼备的“请君回头”已然递了过来。那女子身影一闪,也不见如何挡格,右首大汉只觉臂上“清冷渊”一麻,刀到中途已僵住不能动弹,心下骇然。那女子飘进屋去,他又回归原位,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年青公子输了局,从桌旁站起来,看见那女子,便迎了过来,一脸贼笑地说:“杨小姐,真没人见过你的芳容吗?”
她冷若冰霜地说:“你很想见?”
那公子只觉灵魂深处泛起寒意,讪讪地说:“不!不!”说着,匆促地离去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姓杨的女子,没有人笑,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透着幽香的寒气。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她缓缓地走向赌注。赌注不是金钱古玩,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人,活生生的人。一般而言,都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姓万儿颇响的奸邪可恶之辈,而今天倒是例外得很,可能是最后一注的缘,此人不但无人知其名姓,也没人知其恶行。不过,也没人去问询,因为既然成为小人赌坊的赌注,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众人如是想。
正在进行的赌局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随着杨姓女子的身影移向“赌注”。他看上去二十几岁,一身青色仆役服饰,双眼被蒙,双手反绑于背,猥琐地缩在靠窗一角。杨姓女子看了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转身赌桌旁,静观局势。
“杨小姐若有意,此注就不用再赌了。”人群里有人提议道。立即,若干人应和起来:“好!好!今天这注就算是杨小姐的了。”赌桌上的两人乘机站起来,拱手言道:“杨小姐,我等就不费事了。”她微一沉吟,淡淡地问:“取注条件?”
“一睹小姐芳容!”
略微迟疑,纤手拂处,面巾应手而去。
全场哑然。人人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口,呆若木鸡。美!美极了!比嫣芸大家还美!众人心里泛起惊艳的感觉,待回过神来时,伊人不在,“赌注”无存了。一年一度的雅赌谢幕了,散去的江湖豪客还在津津乐道着那杨姓女子的绝世美丽。
喜相逢客栈,她坐在桌边,前面二十步处是“赌注”,他低垂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语无感情地问道。
“小人无名无姓。”
“你家住何处?”
“小人的前一个主人住在巴蜀。”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人不知道。”他的声音细若蚊吟,似乎有些心虚。
“看着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依然很平淡。
头垂得更低,他不言语。
“抬起头来。”她有些不愉。
目光望着地板,他没有抬头。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叫杨惜芳,你记住了。”
“小人记住了。”
沉默了半晌,她又说:“你知道我要你来做什么吗?”
“小人不知道。”他语气淡然道。
“好了,以后你就叫人小吧。你先出去,我叫你时你再进来。”
“是,主人。”人小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
杨惜芳看着他,在他转身开门的一瞬,猛地心头一震,失声叫道:“容与!”人小却不声不响的出门去了。
腊月的天黑得早,而客栈的灯也亮得早。杨惜芳用过晚膳,把人小叫了进来。人小进来了,垂着头站在门后。
“主人。”他恭敬地叫了一声。
就着灯光,她仔细地观察他,想要再找出那丝熟悉的感觉。感受到她的复杂的目光,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感觉心烦意燥,又打发他出去。
北国的腊月之夜,
室内通宵
都是半明半暗
苍白的光线。
谁躺在床上
本想睡去,
那万籁无声的静寂
使谁陷入
早年梦境的回忆。
雪下得更大了,北风不时牵扯着窗户纸,发出呼呼的声响,好似潮打崖岸的涛声。
轰!又一个浪头砸在峭立的岩壁上,水花四溅。
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着暂归平静的海面,他说:"潮来潮去,竟是这样的永恒,古人看过,今人看着,后人也将看到的吧。"
夕阳西下,残晖斜照,暮霞如织,水面一片耀眼的璀璨。她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膝盖,目光下垂,关注着一只搬运苍蝇的蚂蚁。她说:“容与,我们该回去了。”
“惜芳,你先回去吧。大伯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又要骂你了。”
她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缅怀道:“记得姨妈在时,常和母亲来这儿看海。”
他的心里一阵揪痛,继母的音容笑貌又浮上脑海。她总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慈祥。那天,继母说去杨大伯家提亲,回来后什么也不说,就一病不起,前几天,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好恨啊,亲生娘亲刚把他生下来便舍他而去,而继母才疼他没几年,如今也离去了,难道他注定是无法享受母爱的人吗?眼睛有些模糊,他说:“惜芳,父亲决定搬走了。”
她心中一震,失声道:“这儿住着不挺好吗,四叔要搬到哪儿去?”
他淡淡地说:“也许天涯,也许海角,也许天堂,也许地狱吧.反正不必待在这个地方了。”
“可是容与,你们为什么要搬走呢?”
“杨惜芳,世上将再没有风容与这个人了。杨大伯可以放心了,你也不别再做戏了。”他突然发了怒,说完,径直背海而去,不再回头。
她被这突然来临的变故惊呆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对她发怒。她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心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模糊了他远去的背影。
太委屈!
第一卷 第二章神兵初现
为问翠钗钗上凤,
不知香颈为谁回。
—李商隐《无题》
孤灯挑尽未成眠。夜很深了,她依然枯坐着,瞅着摇曳的灯花。
“主人已睡,请不要打扰。”窗外响起了人小的声音。
来人指了指窗户,一脸笑意地说:“噢,朋友真会开玩笑,这不是还亮着灯吗?”
人小道:“燃灯睡觉,这是主人的习惯。”
来人一阵长笑。
“门外何人?”杨惜芳冷然地问。
人小不再言语,回到窗前,坐下,头埋在膝盖里,闭目入睡。来人拱手说:“杨小姐真健忘啊,小可紫山柳敬亭。”
“原来是柳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杨惜芳打开门,淡然地请柳敬亭进屋。柳敬亭走进屋,坐下方道:“指教不敢当。杨小姐过紫山,怎能不让柳某尽地主之谊呢?深夜至此,特来相邀。”
“柳公子厚意,惜芳心领。昔日同游之德,今日邀请之请,惜芳定当铭感与心。”
“杨小姐言重了.昔日与小姐同游华山,谈古论今,真人生一大快事。惜时日匆匆,未得尽兴,杨小姐若不介意,愿今宵与小姐秉烛尽兴之。”
“柳公子既有此雅兴,惜芳岂能相拒。”随即叫醒人小,吩咐他去备些酒菜。席间,柳敬亭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真乃饱学之士。杨惜芳偶尔应和,未曾纵言。七八杯酒下肚,柳敬亭已有些微醉意,他说:“听闻小姐国色天香,交游至今,未曾一睹庐山真容,真乃人生一大憾事。”
“杨惜芳一介风尘俗人,怎当得起柳公子国色天香之誉。”言罢,面纱应手而褪.柳敬亭立即魂授色与,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杨惜芳戴上面纱。好半晌,柳敬亭才回过神来,直呼真仙子下凡。又几杯后,他醉意七分,说:“尊师幽寒谷谷主生平善剑,其剑乃绝世神兵,名潮退,是铸剑大师风雨飘摇临终杰作。江湖传闻尊师仙逝时,已将此剑传与小姐,不知柳某是否有幸一观?”
杨惜芳起身,踱至床边,自枕下取出一用青色绸布包裹之物,回到席上,递与柳敬亭。柳敬亭小心翼翼的揭开布缦,贪婪而激动地看着手中之物,名闻天下的神兵潮退。布缦揭去了,神兵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与凡剑无二!柳敬亭大失所望,颇有些气愤地说:“杨小姐何必相戏于柳某。”
杨惜芳收回剑,裹好布缦,语无波澜地说:“柳公子非识器之人,夜深了,请回吧。”
柳敬亭大感失态,起身告辞,悻悻而去。
“风流公子不识器,老夫可是识器之人。”柳敬亭方去,哗啦一声,随瓦片积雪自屋顶跃下一人[奇`书`网`整.理提.供],此人身材魁伟,须发俱银,豪迈地说,“小姑娘,可否借你手上神兵一观?”
“阁下恐乃无福之人。”来人气势惊人,杨惜芳全神戒备着。
“哈哈哈,有福无福,何妨一试。”说着,左手一式“龙探爪”劲啸而至。手未至,迫人的劲风已至。杨惜芳更是不敢大意,手腕急抖,剑削老头左腕。左腕急收,右手又一式“龙探爪”抓向她握剑的手。受其沉厚辛辣的劲风所迫,杨惜芳右手变招业已有所不能,百忙中,藉其劲风飘退七尺。老头也不追赶,收势而立,说不尽的渊停岳峙,一股宗师气派显露无遗。森然凛冽的眼神锁定杨惜芳,他傲然道:“如何,小姑娘?”
杨惜芳心中惊骇莫名:出道以来,尚未遇三两招便迫退自己的人,这老头何方神圣,竟有如斯修为。尽管如此,却依旧冷冷地说:“不过如此!”
哈哈哈——
老头不怒反笑,笑声却戛然而止,身体如中邪般僵立不动。他心里清楚,刚才在自己的笑声中,失了防备,一股巨力撞在了腰间“大包穴”上,竟而中了暗算。他眼中充满愤怒,也夹杂着恐惧,暴喝道:“何方鼠辈,竟敢暗算沈某?”
哈哈哈,一阵苍劲豪迈的笑声自屋顶传来,“堂堂北沈之兄竟然恃强凌弱,为老不尊,欺负一个女娃娃。”“娃娃”二字传来,也显得说话之人去得远了。
杨惜芳飘身屋顶,但见寒风依旧,飘雪仍然,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心下感慨,纵身下来,冷冷地看了老头一眼:“沈芝龙?”
老头神色倨傲,冷哼一声。杨惜芳不再言语,点了他颈下“天柱穴”,令他不能说话,唤醒人小处置老头,竟自换了间客房休息去了。人小待杨惜芳走后,凌空虚点几下,解开老头穴道,淡淡地说:“你走吧。”老头看着眼前仆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的豪情壮志消失殆尽,喃喃道:“长江后浪摧前浪!”嗖一声,自屋顶空洞离去。
杨惜芳已沉沉睡去。人小向店家要了炭盆,置于他床前,依旧蜷缩在窗下,伴着北风,陪着白雪。第二日,她醒来时,已近晌午,人小已经为她张罗好洗漱水及午膳诸事。梳洗一番,她坐在桌前,平静地吃着饭菜。意外地,饭菜很和口味,她照从前多吃了些儿。饭毕,她叫人小,人小不在。她走出客栈,发现他正在喂马。那马通身毛色纯白,不带一根杂色,雪白的毛光滑得像丝绸,膘肥体壮,散发着无尽的傲气。她一见便觉得喜爱,但丝毫也没表露出来。她问人小哪儿来的马,人小说是柳公子送来的。她心下不愉,不再说话,跨上马,离开了客栈。
人小牵着马,垂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走了一会儿,她问人小怎么处置那老头的,人小说把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就没再管了。她回思昨晚发生的事,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小问她,主人,我们要去哪儿。她没听见,也便没有回答他。头垂得更低了,他不再做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个空旷地段。她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举目四下张望,说:“人小,好像走错了。”人小嗯了一声,停下脚步,听她吩咐。
哈哈,嘿嘿,一阵阵狂笑凭空响起,接着,雪地了陡地钻出二三十个江湖豪客。为首大汉身矮头大,膀粗腰圆,左脸上有着一道数寸长的刀疤,显得凶恶狰狞,他淫邪地看向杨惜芳,大言不惭地说:“杨小姐特地为你家大爷我送来宝剑,怎么会走错。没错,没错。”众人又一阵狂笑。杨惜芳柳眉微轩,眼中杀机凑现。人小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牵马掉了头,不疾不徐地往来路走。疤脸打个手势,身后六个汉子,啊地大叫一声,纵身向前,手中大刀自不同方位挥向杨惜芳。也不见她怎么动作,取下鞍旁尚裹在布里的剑,轻描淡写的望后一挥,形若下弦月的惨白剑气脱刃而出,毫无阻隔地穿透六条大汉的身躯,在雪地上划出一弯弧形的坑。剑身轻翻,手臂回收,又一弯剑气飞掠而出,疤脸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已被劈成左右两爿。
没有惨叫,地上已陈尸七具,除疤脸外,尽皆胸斩。十四只死鱼浮凸的眼睛圆睁着,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了两半。
鲜血染红了白雪,天地间一片静寂,只有孤单的脚步和着零碎的马蹄声。
沙沙!沙沙!
鹅毛般的大雪又簌簌地下着,鲜血被掩盖了,大地虽然有起伏,却是一片雪白。
时间在纷纷白雪中逝去,天地间暗了下来。人小似乎有些累了,杨惜芳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沙沙,沙沙。
“怎么还不到风镇?”她自言自语地说。
“主人,风镇已经过去了。”人小的目光瞅着自己的鞋尖,那儿已经磨破了。
她不高兴地看了人小一眼,埋怨说:“你怎么不早说?”
人小不言,止住马,听她吩咐。她说先歇歇,再回去。她跳下马,人小取下马鞍给她坐,走到距她二十步左右,坐在雪上,取出怀里的点心慢吞吞地吃着。她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吃的,他说还有一包糕点,然后,自怀中取出一包用荷叶包好的糕点,递给了她。她待接住,却一眼瞧见他衣衫上油光霍霍,污渍宛然,肮脏不堪,一阵心烦,摇头说不要了。他把糕点放回怀中,退回刚才坐的地方,坐下,垂着头自顾自地吃着东西。马在一旁喷着白雾。
她看看马,又看看他,无由地,竟有些生气,对他怒道:“别吃了,脏兮兮的,有什么吃头。”他把剩余的糕点包好,放入怀中,头垂得更低了。看到他如此,不知道怎么的,她觉着伤心、愤怒,对他吼道:“过来!”
人小顺从地走过来,问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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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来。”
他把头垂的更低了。
“坐下。”她突然语气温和地说。她的手指快捷无伦地扫过他胸前“神藏”“神封”“步廊”诸穴,他只觉一阵疼痛麻木,全身再不能动弹。他不知她要做什么,他想:“无论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的。”
她呜咽地吼道:“难道我那么丑,不值得你看上一眼吗?你竟成天垂着个头!”说完,一把扯去面纱,双手推着他的肩,让他面对自己。
冷艳的脸,冷艳的脸上两道泪痕,犹梨花带雨,是泣泪红颜,流泪的双眸里充盈着诉不尽的憔悴与哀怨。
她的手碰到他的肩的刹那,人小但觉全身如电流扫过。他的心一阵揪痛,他闭上了眼。她放开他,忍不住哭出声来,“容与,你在哪里?”
啊,悲伤,悲伤是我的灵魂,
这是由于,由于一个男人。
她凄然地哭着,念叨着那个名字,平素的冷傲漠然烟消云散。她失神地哭了好久好久。他一直闭着眼,直到她为他解开穴道。
她无力地坐在马上,茫然地望着山天交际的地方。
他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风镇。
第一卷 第三章小店惊魂
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诗经·风雨》
风镇是一个边陲小镇,但处在交通要道上,每天接待着来来往往的鱼蛇混杂的商旅行人,倒也有几分繁华的景象。繁华的背后掩藏着治安的隐患,风镇又以乱而闻名北疆,“北疆三十二小镇,最乱是风镇”。
人小没有问杨惜芳为什么要来风镇。对她,他要恪守着奴仆的守则,绝对不去问她为什么。他们到得风镇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人小在姚记客栈为她租了间上房。他们住进客栈的同时,有一支押镖去子城的镖队也住了进来。押的似乎是很要紧的东西,所有镖师及随从都显得格外的谨慎,不免对杨惜芳主仆二人多看了几眼。客栈掌柜是个剽悍的中年人,总是刻意的展示着自己皮笑肉不笑的紫脸。他和气地和一众镖师说着话,眼睛时不时精芒闪动,瞟一下杨惜芳手里的物事。杨惜芳和人小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人小为杨惜芳安排好食宿后,蜷缩在窗下睡觉。
已经是腊月十五了。这一夜没有下雪,北风却依旧肆虐着。杨惜芳早早地灭灯入睡了。但她一直没有睡着,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睡,她还穿着鞋呢。二更天,她掀被起床,突地屋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她以为是人小,便道:“人小,你去做什么?”没有听到人小的回答,而脚步声也消失了。她开门看,人小正酣睡。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人喝道:“什么人?”乒乒乓乓,一阵响动,又归于沉寂。
杨惜芳退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带上潮退,轻轻的开门出来。她扫了一眼四周,身形微晃,纵上了屋顶。她蹲下身,又仔细的观察聆听四围的动静。街上黑暗而冷清,只天际有暗淡的白光及客栈外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北风呼啸着,偶尔带来一两声深巷犬吠。她站起身,一路穿屋过瓴,急向东行去。
正行间,斜刺里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她的心一跳,知道有人偷袭,却不知自己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暗器的来势好急,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毫不迟疑地,她的身体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左旋斜掠,手中潮退凭直觉砸了出去。铮,扑。潮退砸到了暗器,却震得她手臂麻木不仁,更令她惊惧的是,那暗器被砸中后,只略偏了方向,依然旋了个角度,狠狠地嵌进她的右肩背。身形方定,面前已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扯着一副公鸭嗓说:“小姑娘,看在尊师面上,放下潮退,你可以走了。”
那人原来是个妇人。杨惜芳强忍肩上巨痛,冷哼一声,说:“先师正等着我送尊驾去叙旧呢。”说着,剑交左手,慢慢揭去布缦,放入怀中,剑尖直指妇人。妇人斥道:“找死”,倏地欺身直进,错开剑尖,掌击杨惜芳面门。杨惜芳早在防备,妇人身行甫动,便即抽身斜掠,同时左腕轻翻,半月状的剑气,划向妇人。妇人腾空,避了开去,半空中变掌为爪,“饿鹰扑蛇”径取杨惜芳。杨惜芳见她不敢直撄剑气,那还客气,侧身后退,让开攻势,一式“妙手生花”,潮退左一划,右一划,上一划,下一划,纵横交错的剑气如潮般涌向妇人。妇人心中惊骇,抽身急退。
杨惜芳见计已兜售,闪身下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妇人急怒攻心,双手挥洒,“漫天花雨”,数不清的暗器攻向杨惜芳去处。听得呼呼的破空声,杨惜芳暗道“我命休矣”,不理飞来的暗器,急往前进。暗器来得好快,扑扑扑,无数打在她后背上,她却不觉疼痛。原来,妇人急着出手,力道未用足,兼且有了数量,分散了力量,是以杨惜芳逃过此劫。饶是如此,也惊的她一身冷汗,暗道侥幸。
她为避那妇人,匆促中未及辩识方向,东折腾西折腾的,却又回到了姚记客栈。
人小仍一动不动的蜷缩在窗下,酣然梦中。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紧绷着的身心放松下来。这时,肩上传来锥心的痛楚,几乎让她晕了过去。扯去面巾,手扶着门框,略作歇息。
她回过身,一柄剑已然架在了她脖子上,松懈的身心又绷紧起来,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危机。
“杨小姐,等你很久了。”一个淫邪的声音响起。
是客栈掌柜。她的心沉了下去。思绪千转,她冷然道:“你待怎样?”
客栈掌柜伸舌头舔了舔上唇,说:“不想怎样,只是近来手里头有些紧,想用杨小姐手中的剑换点酒钱。另外,嘿嘿,说实话,杨小姐实在美得紧。”
人小!她突然高叫,想让他分神。
“哈哈,”客栈掌柜干笑一声,说:“杨小姐不用叫了。我指头一动,那位小哥就,就……”
“就怎么样?”她怒喝道。
“嘿嘿,没怎么样,只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而已。杨小姐,你不用担心。”客栈掌柜阴笑,说,“杨小姐,站着不累吗?请那边坐。”
杨惜芳无奈,走到桌边坐下。
“杨小姐,屋里太黑,请点上灯,好吗?嘿嘿。”他手中的剑紧了紧。她只觉颈边凉飕飕的,取出火折子,点上了灯。黑漆漆的屋里蓦然亮了起来,她看到了他写着淫笑的紫脸,心中发寒。他看到了她传说中美丽的容颜,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呆掉了。见此良机,左手一抡,她砸开颈上的剑,衣袖拂处,灯灭,屋黑,她藉机瓢退七尺。
客栈掌柜惊醒过来,一紧手中剑,身随念动,一剑划向杨惜芳,剑势凌厉,劲风飒然。她早觉出他身手不凡,所以不求伤敌,先谋脱身,却也没想到厉害至斯,说到便到。
她经过先前的负伤逃逸,早已疲惫不堪,不敢直撄其锋,只得再退七尺,避开来剑。客栈掌柜早料到她有此反应,剑尖一挑,又斜划而至。杨惜芳退无可退,贝齿一咬,双手握剑,硬挡他一招。嗤,哐啷。客栈掌柜的剑断为两截,而她的剑也被震飞,斜插在床前,兀自晃荡不止。她被震得摔在壁上。
客栈掌柜拿着半截剑,小心翼翼地走向她,阴阴地说:“江湖传言杨小姐风华绝代,武功盖世。姿色,嘿嘿,倒确是极品,这武功嘛,嘿嘿,不过如此,我说的对吗,杨小姐?”
她只觉喉头一甜,哇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疼痛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恶人走向自己。她知道这无耻之徒想要做什么,她的心却没有一丝惶急,她在想:“容与,你在那里?我就要死了,我们只好来生再见了。”心下伤痛,又呕出些血来。她闭上眼,感觉到客栈掌柜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拼命地凝聚功力,运于左手食中二指,二指慢慢地逼向膻中穴。客栈掌柜每走近一步,她的功力便增加一点,距离膻中穴更近一点,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永别了,容与!”
二指凝结了足够的力量,正要戳下去,吱一声响,自窗外钻进来一人,急扑向床前的剑。客栈掌柜一惊,手中断剑掷向来人,同时,纵身向床边掠去。杨惜芳停住了二指,却没有想过今天还有活路,她依然凝聚着功力,等待死亡。黑暗中,客栈掌柜和来人交上了手,双方都毫无保留的痛下辣手,希望尽快置对方于死地,瞬息间,以快打快的对拼了十几招,从床边直打到门边,俱为对方的强悍震惊。久斗不下,双方的攻势不约而同的稍缓,都有意的向潮退靠去。二人都存了这样心思,当然竭力使对方不能靠近,如此一来,二人谁也不能得逞。便在这时,窗棱响处,又一个身影扑了进来。此人顺下扑之势,在地上连滚几滚,已然到了床前,正欲拔剑,打斗中的二人陡然一起攻向了他。他不及拔剑,跳到床上,掀起被子抛向二人。二人躲避不及,被罩在被下,一阵瞎抓乱扯,没有弄开。后来那人拔出床前的剑,运力一挥,惨白的剑气闪耀而出,被下二人没了声息。
那人也不睬地上的杨惜芳,挟剑奔向窗户。正行间,突觉面前空气有异,百忙中,提气上跃,堪堪避过那无声飞来的暗器。那暗器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灵动,眼见得去势将尽,却又呼地旋了回来。那人心中一凛,听声辨位,挥剑砸向暗器,眼看要砸上,那暗器又绕了个弯,才主动撞在剑上。那人剑势未尽,暗器又顺势推了剑一下,巨力传来,那人只觉虎口剧震,潮退脱手而飞,又斜插在床前。
那人顾不得再要剑,身体腾挪,撞破屋顶,仓皇而去。
杨惜芳潜聚着力,平静地等着有人进来,拾剑而去,却久久不见有人来。她终于放下二指,挣扎起来,点灯,收剑,收拾行李,弄醒人小,连夜离开了姚记客栈。
人小为她另找了家客栈。开门的伙计嘟嘟嚷嚷的,说什么天寒地冻、三更半夜的鬼话,人小递给他一锭纹银,他立刻换了张笑脸,招呼二人。
第一卷 第四章暗波隐隐
心似双丝网,
中有千千结。
——张先《千秋岁》
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杨惜芳只觉肩上疼痛难当,先前在逃避中还不觉得怎样,此刻痛楚传来竟是一阵胜比一阵。她撕破伤处衣衫,只因伤在肩背上,自己勉强能看到,说到处理却是无可奈何的。她紧咬牙关,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脸更加的苍白了。她觉着好烦,暗恨自己往昔练武时疏懒,心不在焉。平素师父只传她功夫,却从不督促她习练,由得她心意。现今想来,她没有恨师父的意思,只是责怪自己。她想叫人小进来为她处理伤口,心底又不大愿意,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她实在不能接受除那个他外的男人碰到她的身体,但不叫人小吧,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什么人来帮忙。她好矛盾!她好烦恼!她好恨伤她的人,好恨觊觎潮退的人。她左手紧紧扯住右肩,指甲深陷肉里。犹豫再三,她到底开口叫了人小。
人小推门走进来,没有惊讶自己的主人受了伤,也不问她怎么受的伤,只低垂着头,听她吩咐他该怎么做。她看了他一眼,强作镇静的告诉他先想办法取出暗器,然后敷上些金创药,包扎一下就可以了。他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她没有说怎么取暗器,他也不问。他走到她身后,颤抖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白色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滴了几滴在她的创口处。她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自伤口传来,直沁心脾,便没了痛楚。她问人小滴的是什么,他不言语。收好瓷瓶,摸出一只锦盒,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放着十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他捻出两根较粗的,使筷子般夹在拇指、食指和中指间,试探着把针伸进伤口,夹住暗器,微微用力,快捷地将之挑出。虽然,有他滴的液体消除痛感,可暗器出来的刹那,她还是痛地哼了一声,那自是暗器的缘故了。他被她的哼叫吓了一跳,针及暗器一起掉在了地上。
原来那是枚拇指般大小的铁锥,铁锥做的十分精细,锥尖细小锋利而有四方倒刺,倒刺同样的锋利,倒刺有分叉和侧刃,分叉增加伤害,侧刃防止倒刺影响铁锥刺入肉里。倒刺上还挂着她的血肉,更显得异常的恐怖骇人。见着此暗器,她的心不由自主的狂跳了几下,喃喃道:“附骨锥?天下竟有如此可怕的暗器。”
人小在心里叹息。他知道,尽管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六七年,经历了无数的江湖风云,他还是有着太多的幼稚,太多的一厢情愿了。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江湖有它自己的游戏规则,逃不掉的。他知道他的计划不得不改动了,他决定该做点什么了。他一时想得出神,忘了给她包扎伤口。
她问道:“人小,你在想什么?”他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看着她雪白的肌肤,又不自觉紧张起来,双手颤抖却又熟练地为她洗去伤口四周血污,敷上金创药,包扎好伤口。
人小出去了,她兀自发呆。她不奇怪人小有那些疗伤的物事,不奇怪人小会那么的熟练,她只奇怪人小的手碰到她肩上的肌肤时,心里竟会泛起些一样的感觉,那样的心醉而又那么的熟悉,仿佛她的容与第一次用手抚摸她脸庞时的感觉。唉,容与。她的心一痛,随即责怪自己,为什么责怪,却也说不上来。
唉!她叹了口气。她把潮退放在桌面上,看着这柄看上去与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却已让自己到鬼门关走了几遭的所谓宝剑,耳中似乎响起了师父垂危的嘱咐:
“芳儿,潮退一出,必惹风波。那人当初送给为师潮退,便即引起江湖的腥风血雨,无穷祸患,为师也因此与他落得劳燕分飞,鸳鸯难谐。你要记住,为师去后,你代为师将它还与那人吧。你本已遭遇太多的不幸,为师不希望你的人生像为师一样沾满血腥。唉!”
师父的叹息犹在耳边,经过这些日子的打打杀杀,她终于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她想:“师父是希望我好好的活着。”唉!神兵利器有什么好,自古以来就是不祥之物,可叹无数江湖豪客执迷不悟,枉自丢了性命。她又想:“师父与那人分手,可以说是因为一把剑的缘故,然则容与他离开我是为什么呢?”胡思乱想一会,倦意来袭,她熄灯就寝。一宿无话。
因着有伤在身,况且要事未了,她也便在这家客栈住下。人小自然不会违拗于她。
这一日,人小待杨惜芳用过晚饭,像前几日般到酒店喝酒。
桌上放着一大坛酒,一只小酒杯,——他不习惯用大碗。他垂着头,坐在靠窗一隅。酒杯里倒满了酒,他却迟迟不举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在凝听什么。
只听一个脸皮焦黄的汉子说:“听说足迹从不到北疆的‘东海午夜剑’宗少名已经到了风镇,好像为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一个瘦削的汉子接道:“前些日子,我倒瞧见了。宗少名穿一身珍贵的雪白貂裘,披一件玄色披风。跟在他后面的有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叫‘夺魂玉面’汪言,据说是宗少名的关门弟子,极得宗少名宠爱,武功在同门师兄弟中无人是其敌手,而那女的是宗少名的幼女,叫宗毓秀,是宗少名小妾所生。”
“那叫什么秀的,水灵灵的,长的真他妈的俊啊。”一个长着两撇八字胡,神情猥琐的汉子突然道,“那细腰儿,水蛇似的,那脸蛋儿,真他妈想捏上一捏。江湖上说那姓杨的貌美如花,却未必便赶得上这妞儿。他妈的,要是能弄到手玩上两天,那可才真叫爽。嘿嘿。”
先前二人陪着笑道:“尤兄,你不要命了。”二人随如此说,却也没见着担心的意思,倒是不把宗少名放在眼中了。
姓尤的嘿嘿干笑一声,喝下一杯酒,道:“别人怕他宗少名,老子可不怕他。妈的,这里是我尤二的地盘,不跟他为难算是看得起他了,还怕他怎的。”
人小举杯,小呷了一口。
脸皮焦黄的汉子说:“这个当然,再怎么说,天给他宗少名一百个胆,他还不敢开罪沈老。”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道:“‘塞外孤星’固然厉害,‘东海午夜剑’却也未必好惹。”
瘦削汉子和尤二不言。又喝了会子酒,瘦削汉子道:“依我推测,姓宗的也必听说了那把剑的讯息。他姓宗的也是使剑的人,岂有不动心之理,再者说了,凭他姓宗的一句话,随便遣几个弟子走一趟,怕还没多少办不了的事,何必寒冬腊月的亲自跑来。”
脸皮焦黄的汉子和道:“刘兄言之有理。这些天风镇的气氛可有点不大对,不单姓宗的,还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其中不乏像‘蓝衣毒神’、‘多情附骨’等蛰伏多年的老怪物,恐怕或多或少都是为剑而来的吧。”
尤二沉吟半晌,道:“别人不好说,宗少名倒未必为剑而来。”
二人问道:“尤兄,这话怎么说?”
尤二道:“十年前,家师远赴江南,遇宗少名在扬州相遇。姓宗的和家师客套几句,就邀家师过招。当时家师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便与姓宗的订下十年后在酉城一决高下的约会。宗少名这次来北疆,应该的赴家师的约会来了。”稍顿,又说:“这事家师极少提起,原是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二位务必保守秘密,否则家师怪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人忙说:“兄弟理会得。”
尤二嘻嘻一笑,又道:“哈哈,他奶奶的,好久不曾听得如今那妞儿的箫声了。刘兄,萧兄,等这里的事半完后,一起去酉城听他娘的个痛快,如何?”
脸皮焦黄的汉子道:“坊间传闻这个如今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容,果然当真吗?”
瘦削汉子道:“萧兄,你才从中原回来,所以有所不知,那如今既然入得尤兄的法眼,姿色自然不在话下。”接着对尤二说:“尤兄,兄弟有说错吗?”
尤二满脸淫笑,对姓刘的话不置可否,却道:“可惜啊,可惜,他奶奶的,动不得。”
二人愕然问道:“为什么?”
尤二也不解释,只招呼二人喝酒吃菜,二人也不再追问。这时,一个贼头鼠目的家伙走进来,恭敬地交给尤二一封信。尤二拆看,脸色数变。刘、萧二人连问发生了什么事。尤二道:“家师来了,今日不能与二位去醉风楼了。”站起身,向二人略微抱拳,匆忙走出客栈,送信者紧随其后。
人小起身,跟了出去。
其时,街上人影依稀,人小垂着头,远远缀着尤二二人,二人浑然不觉。
尤二边走边问道:“师父说了什么没有?”送信者答道:“沈老似乎很生气,他老人家说:‘老二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叫他别莽撞行事,他偏是不听,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现在闹得众皆知晓,我看他怎么成事。哼!’”尤二颤声道:“师父都知道了?”送信者答道:“好,好像都知道了。”尤二停下脚步,一把扯住送信者胸前衣物,厉声问:“说,是不是你他妈的向他老人家告的密?”送信者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显得极为害怕尤二,结结巴巴道:“老,老大,给我,给我过,过街鼠一百个胆,我,我,我也不敢出卖老大您。”尤二放开过街鼠,鄙夷道:“量你也不敢。”接着又问:“你知不知道是谁说的。”过街鼠道:“小的不知道。”尤二不在言语。二人穿过两条街道,拐了个弯,走进一栋高楼华宅“尤府”。
人小正自踌躇要不要进去窥探一番,身后传来争吵的声音。他心念一动,闪身进了一个黑暗角落。
只听一个男子追着一个女子说:“师妹,你听我说。”
女子语带哭腔地说:“我不听!我不听!你别跟着我,你走开,我不认得你,我不想见到你这种人。”
男子说:“师妹,师父要你回去,是对你好。北疆人粗俗无状,蛮不讲理,又凶残无道,师父有些要紧事跟他们交涉,带着你不大方便。”
女子说:“爹才不会有你这些无聊想法,还不是你多嘴。人家难得有机会得爹同意出来识见识见,偏偏就你的鬼道理多,成天在爹面前搬弄是非,瞎嚼舌根。”
说话间,二人在人小面前走过。男子伸手拉住女子手臂,女子停下来,娇斥道:“放开我,我这就回家去,免得碍着你们的要紧事。”
男子温言哄道:“师妹,那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师父说了,过两天,大师哥从子城过来,你同他一起回去。”
“我又不是瞎子,不识得路。”女子推开男子的手。
男子讪笑道:“师妹,师父他老人家是关心你,怕你在路上有什么闪失。而且,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总不大好,路上有人打点食宿,照应一下,总是不错的。”
女子冷哼一声,心中实也软化下来了。
男子道:“回去吧,师妹,一会儿师父又该担心了。”
女子本也决定不再耍小孩子脾气,听得男子这么说,又忍不住气往心上冲,怒道:“有他姓汪的宝贝徒弟跟着,他老人家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他女儿又不是三岁小孩,走几步路都要人为她挂怀。”
男子急忙赔笑道:“是,是,是,师妹说的极是,这话原是我说错了,以师妹现在的身手,原用不着谁来担心来着。”
女子说:“我的身手如何我知道,不用你来讨好我。我问你,大师哥去子城的事我怎么没听说。那天,我问大娘的婢女小琪,她明明跟我说,大师哥回家看望父母去了。怎么突然之间跑到子城去了?”
男子沉吟不语。女子一跺脚,几个纵跃,去得远了。男子一愣,随即追了去。
人小听得没头没脑的,心中暗怪自己多事,又想起出来久了,多半会被杨惜芳察觉而心中生疑。想起杨惜芳,什么都变得毫无意味起来,心中数叹,慢慢踱回了客栈。杨惜芳似已睡去。他走到她窗下,坐下,蜷缩着睡去。
(改改错字.)
第一卷 第五章 潮退遭劫
莲子心中,
自有深深意。
——欧阳修《蝶恋花》
没几天,杨惜芳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她没有去想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因为她出道江湖以来,在这之前从未受过哪怕一点点小伤,她认为好得快是理所当然的。太多她想不明白的事,她都尽可能的归结为理所当然。明明有无数的武林中人,为了她手中的潮退而蜂拥到了风镇,而她竟然得以安心的养伤,她没有去想为什么。江湖中的事她原本就不懂得,因为没有人对她提起过,她又不大在乎,之所以没有人来骚扰,她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她不知道伤好得快是因为人小给她敷的是天下一等一的金创药,——人小发动无数的人力,耗费无数的物力、财力,经过无数次试验与失败炼制而成的。
她不知道没人来烦她是因为人小利用了江湖中的人人都懂得的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四处散播谣言,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率先出手。因为潮退在手那就意味着要承受着来自其他人的抢夺争杀,谁敢保证一人能胜得万千人,一手能胜得万千手,谁也不能。谁都在等良机,谁都在想万全这策,是以留给了她喘息的间隙。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只想知道那个人的消息。可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那人是生是死,她整日价的陪伴师父住在那远离人烟的幽寒谷,又何从知晓?五六年来,她的生命有一半是用来思念的。
唉——
我知道你在天之涯
你不知我在海之角
我们之间隔着
茫茫人海
海上弥漫着惨淡的烟雾
烟雾中
你看着鱼龙潜跃
我瞅着鸿雁长飞
有一天
海枯了
石烂了
有谁记得曾经的痴人
西街菜市场响起了几声惨叫,仿若市井屠狗宰猪之辈刀下牲畜垂死的呐喊,为风镇腊月的血腥拉开了序幕。死去的人,并非无名之辈,而且都可说是威震一方,煊赫一时的人物,不过人死万事休,如今那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死尸很快被各自的门人亲友之属收了去,鲜血依然残留着。过往的行人在上面踩过,莫不当之猪狗之血。既然是猪狗之血,杀人的人也无非杀猪戮狗的家伙,那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了。
皑皑的白雪掩盖了这斑斑血迹,惨叫声却又自他处响起,鲜血又在另一所在流下,似乎是想跟这白雪对着干。没有人知道这些喋血惨案为什么发生。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原本就有着太多的莫名其妙、一塌糊涂,又何必费神去计较那么许多,费心去究根问底?。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怎样?惨叫依旧,鲜血仍然。别一些人的刀剑在先前的杀人者的胸前掼了下去,在先前的杀人者的颈上滑过一条优美的弧线,那也没什么,只不过又多了些将要被掩盖的牲畜之血,而杀人者变成了被杀者,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流着同样肮脏恶心的血液而已。仅此而已。
人小坐在杨惜芳房间的窗下,垂着头,手中握着一只夜光杯。他喜欢夜光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是因为夜光杯本身有什么异样之处,他只是偏爱“夜光”二字。“夜光”留给他许多的记忆。
小时候,在那海边的渔村,父亲常常对他说:“夜再漆黑,睁着眼,尽管很微弱,总还看得到一丝光明。”他很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于是,一天夜晚,他跑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睁大眼睛,奋力张望,只发觉眼冒金花,走几步,摔倒了,浑身疼痛,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一丝微光。
他握着杯,杯中的酒清纯如水,飞雪掩映下,又显得那样的柔和温馨,像父亲的手抚摸头顶,像缝着儿子身上衣的母亲的眼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样的沉痛,叹得北风暂停,飞雪稍滞。
那一夜,那一片被他称为“泪林”的山林,星辰寥寥,月如玉盘,银光如泻,那一滩鲜血,留给了他有生以来最为深刻的无奈与绝望。
他握杯的手紧了紧,杯举到唇边却又降到胸前。他向酒杯吹了口气,酒一点不剩下地从杯中跳了出来,呈扇形缓缓地向前飞去,洒在地上,整齐地画出一条细窄如发丝的弧线,仿佛用刀剑划了的一般。可是,谁的刀剑又能划出如此浑圆的弧线?谁又会用他的刀剑干这等十分无聊的事?
刀是杀人的刀,剑是嗜血的剑,握刀持剑的灵魂是那样的丑恶、疯狂、扭曲。
刀挥下,刀光。
剑劈去,剑影。
刀光停,剑影歇,又是谁的鲜血与他的身体做了永恒的告别?
夜正黑。
雪正紧。
那自屋顶传来的轻捷如狸猫般的脚步声近了。
人小又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计划经过几天的血腥演变,终于超过了保质期,失去了效用,终于有人做出了突破,铤而走险了。该来的总是无可避免的吧。
他把头埋进双膝,闭目佯装睡去。
一个浑身如雪般白的身影在屋顶闪电般蹿跃着,最后毫无声息地停留在杨惜芳房间的屋顶上。那身影躺在屋顶,仿佛便是积雪,而簌簌而下的雪花真的把他给淹没了,变成了积雪的一部分。良久,那身影终于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抽走一块瓦片,轻轻地放在身旁,半晌之后,又再缓缓地抽出第二块,这样直到屋里的灯光陡地从屋顶的孔隙中透了出来,才不再抽取。他把眼凑近孔缝,用较为敏锐的左眼向下望去。
屋中有个女子正端坐桌前,握着毛笔,埋着头,用心地写着字。写些什么,那女子的头遮住了,他无法瞧见。已而,那女子搁下笔,坐直了身子,怔怔地看着纸上的字发呆。他凝神细看,只见那字迹娟秀工整,笔致圆润,写的却是南宋一个叫禾婉的女子的词作《卜算子·答施》:
相思似海深
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
愁断肠
要见无因见
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
来生愿
那人暗道:“原来小妮子思春了。”目光移动,看到桌边用青色布缦裹着的物事,心中不胜之喜。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根无名指般粗细的,长约一合口的细管,放入孔隙,嘴对着一端轻吹,一缕浓烟自管下端而出,凝成一团,徐徐向下沉去。说也奇怪,一般烟雾,传到空气中,大抵扩散上浮,故人皆称其轻烟,而此烟却凝而不散,缓缓下沉,直到撞在那女子头发上,才四散开去。这时只见那女子头一晃,扑倒在桌上。那人心下喜不自胜,却又凝住身形久久不动。待得半晌,才又动弹。他又抽去若干瓦片,直到那孔洞能容得下一只手,于是自怀中摸出一团细丝,细丝一端系着一只较一般鱼钩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紫金钩。只见他拆开细丝,将钩子放了下去。那细丝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黑漆漆像是少女的秀发,看上去很柔韧,却偏又颇有刚性,那紫金钩垂了下去,竟不稍晃,直直地伸向那用青色布缦包裹的物事,钩住了。那人心中狂喜,快捷地收回钩,一把抓住那物事,那一刻,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了跳了出来。收好钩,插回瓦片,拨雪覆住了,那人才起身离去。身形闪处,但见茫茫白雪,那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杨惜芳迟迟没有醒来。
人小的叹息却自窗外响了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叹息。
酒杯有满了,还是那清纯如水的酒。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很饥渴。
北风吹过,雪花卷来,几粒六出飞花掉在杯中,融化了,他没有看见。
举杯唇边,吸干了杯中的每一滴酒,头一歪,他醉倒了。
北风中隐隐传来得意的笑声,听起来好像是地府幽灵磔磔的欢叫。
第一卷 第六章梁上君子
死恨物情难会处,
莲花不肯嫁春风。
——韩偓《寄恨》
人小!
房里传来了杨惜芳慌乱无措的声音。
人小!
没有听见人小的应答,也没有看见他像平常一样推门而入,她略微生气的又叫了一声。
北风吹击着窗户,似乎想要破窗进来,屋外安静得很,人小半点声息都欠奉。她心里道:“难道人小不在?没道理的,他要出去也会等到我吃完早饭之后啊,他从来不会这么不理睬我叫他的。他今天是怎么啦?”
人小!
她提高音量,不信邪的又叫了一声。然后,她开门出来,本料想人小会不在,她却偏偏看见了人小。他背靠着墙壁坐着,左手垂在地上,龌龊的五指紧攥着只夜光杯,头歪在右侧,露出了不干净的脖颈。她以为他是睡着了,心中十分不愉。突然,她看见他嘴角有着一抹指节般长短的血渍,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吓得面无血色,暗忖道:“难道人小他已经死了?”她蹲下去,伸出右手,用春葱般的食指,小心而又害怕地伸去探他鼻息,却发觉他的呼吸平稳,毫无异相,一颗莫名其妙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是,看着他死人般的样子,想着他害得自己为他担心,又不免心中有气,于是,怒瞪着他,使劲推搡了他的肩一下。人小一惊之下,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主人竟然蹲在身旁,用一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慌忙站了起来,退开两步,垂着头问道:“主,主人,什么事?”
人小的举动令她泛起熟悉的感觉,却一时之间想不起相似的场面来,她随口道:“人小,我怎么感觉我曾经和你很熟悉?”
人小下意识地把头垂得更低了,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问道:“主人,你刚才叫我,是什么事?”
她好似呆了,无力地站起来,面如死灰地说:“也没什么,只是我的潮退不见了。”
人小没有言语。
杨惜芳回屋去了,脚步是那样的沉重,仿佛是灌了铅,身影是那样的绝望,好像饱尝了几世的孤独。人小伺候她吃过早饭,来到了风镇最大的酒楼浮云楼。小二面色冷淡的过来招呼他,他径自找张空桌坐下了。小二碰了一鼻子灰,心下骂道:“肮脏的奴才。”招呼其他客人去了。人小要一坛上好的汾酒,小二磨磨蹭蹭的半天没给拿来,显得是报复了。人小也不生气,平淡的叫过小二,先会了酒资。小二得了钱,爽快的把酒抱来了。
一杯酒入口,酒店内变得吵吵嚷嚷的,东一桌,西一桌,都在窃窃私语,却像隔帘听雨,依依稀稀,听不甚清。
四五杯下肚,渐渐有些声音,如看檐前滴雨,清晰起来。
“‘沉烟金钩’真不愧是‘偷中三王’之一,偷幽寒谷那女娃子的潮退竟是手到擒来,如反掌之易。”声音雄浑,颇显老音。
“江兄,此言大谬不然。那女娃子的剑是‘寒江钓叟’偷的,而不是‘沉烟金钩’。说到偷的技艺,‘寒江钓叟’比‘沉烟金钩’高明得多,而武功方面,‘沉烟金钩’更是拍马也追不上‘寒江钓叟’,所以说偷剑的是‘寒江钓叟’。”另一个老头的声音。
“不对!不对!”先前说话的那老人提高嗓门争辩。这一来,别桌的人都纷纷看想他二人。他浑不在意,继续高声地说:“陶兄,‘寒江钓叟’尉迟明武功比‘沉烟金钩’独孤及高明,那是没错,说到偷,毕竟独孤及更胜一筹。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到潮退这等神兵利刃,非‘沉烟金钩’莫属。”
“你说独孤及偷到了杨惜芳的潮退,这话当真?”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走到二人面前,厉声问道。
姓江的老人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说:“这位老弟,此事真得假不得,只怕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老弟你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姓陶的老人打插道:“江兄,你说幽寒谷那女娃子丢了宝剑,那原也不假,只是明明是尉迟明的大手笔,你实不该说是独孤及的杰作。”
姓江的老人正要辩解,人小却道:“偷我家主人宝剑的,既不是尉迟明,也不是独孤及,实在是另有其人。据我家主人推测,此人应该是与尉迟明、独孤及鼎足而三,合称‘偷中三王’的‘三手媚娘’公孙惜惜。”
高瘦汉子冷电似的目光扫了人小一眼,问道:“你家主人是谁?难道竟是……”
人小打断他道:“家主人正是幽寒谷杨小姐。”
姓陶的老人问道:“你家主人,就是那个姓杨的女娃子又如何得知偷她的剑的是公孙惜惜,而不是其他人,如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姓江的老人道:“陶兄,天下那有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人?”
“怎么没有?”姓陶的老头吹胡子瞪眼地说,“你可知道京城有个大大有名的剪刀铺,叫做王麻子剪刀铺?其店主姓王名二,又长得一脸好麻子,人称王二麻子。”
高瘦汉子心中暗笑:“那有长了麻子还说长得好的,自是你个老头在吹牛了。”正要说话。姓江的老人问道:“就算是有王二麻子其人,那张三李四呢?你又怎么说?”
高瘦汉子怕二人扯得远了,不知要扯得猴年马月,忙道:“两位老人家,天下有没有张三李四并不打紧,尽可日后再分辨明白,还是先听那位朋友怎么说吧?”
姓陶的老人仿若没听见高瘦汉子说的话,指着高瘦汉子对姓陶的老头道:“张三。”又指着人小道:“李四。”
姓江的老人登时涨红了脸,看看高瘦汉子,又看看人小,说什么也不信二人就巧不巧的是张三李四。姓陶的老人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不已,连喝了两大碗酒,意气风发地哈哈大笑。姓江的老人终于忍不住斥问高瘦汉子道:“你叫张三?”高瘦汉子心道:“两个老家伙颠三倒四,东拉西扯的不知会折腾到什么时候,暂且忍他一忍,问明白那事后再叫他们好看。”于是,向姓江的老头点点头。姓陶的老头更是得意非凡。姓江的老头更加的不爽了,似乎想把怒气都发在人小身上的厉声问道:“喂,垂着头的小娃娃,你名叫李四?”他有若实质的目光锁紧人小,似乎只要他敢点一下头或说一声是,就要撕了他似的。
人小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目光,高瘦汉子却是看得心中直打寒颤,暗道:“幸好没有鲁莽行事,想不到两个老家伙有如此修为。却要看看那奴才怎么回他。”
人小却道:“我家主人说,尉迟明与独孤及都不是君子。”
姓江的老人怒不可遏,破口骂道:“放屁!放屁!放屁!”连说了三声“放屁”,却不知是说人小答非所问,还是说人小的主人说的话错了,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姓陶的老头见有机可趁,便道:“江兄,此言有理。古人称偷窃之辈为梁上君子,尉迟明、独孤及既然干的是偷盗的勾当,怎么会不是君子呢?君子者,偷鸡摸狗,偷梁换柱,偷天换日,欺世盗名之辈矣。可见那姓杨的女娃娃毫无见识,浅薄之至。”
酒店里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高瘦汉子皱皱眉,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放屁!”姓江的老人又怒骂道:“公孙惜惜那女娃娃干的也是偷盗窃取的营生,依你说,她也是君子了?女人而称之为君子,荒唐之至,岂有此理?”
众人和道:“是极!是极!”
姓陶的老人恼羞成怒,扯着颌下三寸长的花白胡须,叫道:“放屁!谁说女人就不能称君子了?女人还有称公子、丈夫的呢,那能怎的?武则天称帝,在位十五年,选贤拔能,续写了贞观之治的繁荣,又比那个皇帝差了?女人连皇帝都做了,称个君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啪!啪!啪!
楼上下来一个妙龄女子,身穿狐裘,头挽双鬟,一边下楼一边说:“这位老先生的话说得好极了,再好也没有了。冲老先生这几句话,老先生的酒钱我付了,算是我请老先生喝酒。”
姓江的老人一时对姓陶老人的话无可辩驳,心中又说什么也不服输,迁怒那女子道:“你一个十七八岁,屁大点女娃娃,又懂得什么?”以他这种年龄,骂人本自不该,何况对方又是一个女孩子,更加的说不过去,可骂就骂了,谁也不能拿他怎的。
意外地,那女子也不生气,走到人小那桌坐下,面对着二人,反问道:“我不懂,难道是你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懂。”言下甚是不屑。
姓江的老头本来板着个脸,听了此言,以为人家在夸赞于他,立即心花怒放,笑逐颜开地说:“嗯,这句话说得还像点样。我老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女娃娃吃过的饭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当然懂的比你多得多,你不懂的,我当然懂。”言下颇为得意。
那女子也还是不动怒,浅笑轻颦地说:“老人家,我做过女人,你有做过吗?”
“这,这,这,……”姓江的老头不知如何作答,想着自己斗嘴居然会输给一个小女娃娃,心中老大不是味儿,这一动气,更加说不出话来,只好拍桌子怒道:“放屁!放屁!”
姓陶的老头哈哈大笑,众人更是肆无忌惮,添油加醋的哄笑起来。
姓江的老人一摔衣袖,愤愤然,大踏步走出了酒店。姓陶的老头对那女子道:“小娃娃,你我初次见面你就破费为我老人家掏酒钱,显见你是如此的尊敬老人,我老人家多谢你了,告辞。”言毕,追着姓江的老人去了,留下满堂的哄笑。
那女子虽然能忍,毕竟女孩子家脸嫩,到底给他弄了个红脸。她心中不愉,却也无法可施,忖道:“老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姑娘我不过说句客气话,他便当真了。原本请他一顿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家伙竟然说那种话,实在是气人。”回头对人小道:“这位朋友,你刚才说你家小姐……”话未说完,便即打住,脸色变得比刚才还难看,简直是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对面空空如已,哪里还有人小的身影!女子连受两次憋屈,心里面的怒气简直翻江倒海般汹涌着,无可发泄,推本溯源,本是因对人小的话好奇而致受此窝囊气的,于是,一腔的怒气全迁移到人小身上,发誓非报复人小不可。人小要知道一句话便为他惹下莫名其妙的烦恼,打死他也不会吱声的。人生的许多烦恼,岂非就在我们无意也无心间惹下了?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我欺矣。
酒楼的闹剧落幕了,杨惜芳的潮退被盗的消息却也从风镇的茶馆、酒楼、饭店、市场、驿站、烟花之所等所在传了开去,遍及风镇的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接着轰传江湖。虽然,有人说是“沉烟金钩”独孤及偷的,有人说是“寒江钓叟”尉迟明盗的,有人说是“三手媚娘”公孙惜惜窃的,也有人说是这是那的,众说纷纭,江湖上以偷成名的人物都沾上了嫌疑,但,有一点是毫无疑义的,那就是宝剑潮退确然不在幽寒谷杨惜芳的手上了。
一时之间,江湖上所谓“缉偷捕盗,为民除害”的口号风生水起,行动亦是轰轰烈烈,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帮派无不参与其中。以盗成名的人物,甚或稍有偷窃之能的家伙,人人自危,东躲西藏,亡命天涯。而经此一役,武林中以偷成名,以盗起家,与偷有关的人物惨遭横祸,死亡殆尽。此后二十年间,小偷们偷鸡摸狗都干得胆战心惊、魂不守舍的,仿佛一做便会被人发觉而将之杀死似的。偷之一流竟至人才凋零,一蹶不振,也算得是一件奇事。当然,此乃后话。
第一卷 第七章还而复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无题》
人小!
杨惜芳又叫人小了。
人小垂着头,推门进屋。她坐在桌边,看着摇曳的灯花,灯花映照着她美丽不可方物的脸庞。她问道:“人小,我的计策还使得吗?”
人小不假思索地说:“主人,你的计策很好。”
“真的吗,人小?你不骗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灯光,眼神迷离而美丽,美丽而遥远。她又轻轻地说:“我记得有一天,容与讲了个故事给我听。他说的是秦朝末年汉高祖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争夺天下的故事。”
人小的心跳了一下。
只听她回忆道:“容与说秦朝末年,秦二世任人惟奸,昏聩无道,政治极端腐败,终于群雄并起,纷纷反秦。刘邦率部首先进入关中,攻陷咸阳。势力强大的项羽入关后,逼迫刘邦退出关中。刘邦在项羽设下准备杀他的鸿门宴脱险后,退驻汉中。为了麻痹项羽,退走时,刘邦将汉中通往关中的栈道悉数烧毁,表示不再入关。后来,刘邦的势力增强,便派大将军韩信东征。出征之前,韩信遣人修复已毁的栈道,摆出一副要从原路杀回的架势,以次把敌军的主力引诱到栈道一线,而暗里派大军绕道陈仓突袭,一举打败章邯,平定三秦,为刘邦统一中原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人小见她停住,便道:“主人,你讲得真好。”
她却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换成容与,他一定能想得出更妙的法子。我笨得很,只能生搬硬套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人小的心又一跳,本想说:“主人,你用的是金蝉脱壳之计。”却一下打住不言语。
这时,又听她幽幽续道:“容与曾经说我笨得像他,我当时很生气,吼道:‘我哪有你那么笨!’容与他微笑着说:‘惜芳,西施生气的时候肯定没有你这么好看。’我以为他说我长得丑,更是生气,赌气跑回家,决定几天不理睬他。第二天,姨妈来我家为容与提亲。父亲说容与成天就只知道游耍嬉乐,不务正业,芳儿嫁给他也没什么好的。他终于不同意。我当时正在生容与的气,不知轻重地添乱说:‘容与说我笨,又嫌我长的丑,我偏不要嫁给他。’姨妈没再多说什么,黯然的回去了。妈妈担心地看着我,只是叹气。姨妈回去后,就病倒了,没几天,她离开了人世。我当时不知道,是我那样深地伤了姨妈的心,姨妈她是那么全心全意的爱着容与的。”
人小的心随着她的每一句话,不自禁地猛跳。
她不再说话,两行珠泪缓缓地流了出来,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从那美丽的容颜上流下,滴在桌上。嗒,嗒,泪水碎了,她的心也碎了。
人小不敢再听下去,转身欲走,她又叫住了他。擦干眼泪,她道:“对不起,人小。”
人小不言。
她又道:“我今晚要出去办点事,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好吗?”
人小道:“主人,我知道了。”
人小留下了。杨惜芳带上一个包裹,走出了客栈。她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缓缓地走着,恍若在散步。大雪簌簌地落着,一切向往常一样,平静得很。
她走街过巷,走了很久,在一所陈旧的大庄院前停住。静静地站了半晌,突然,她闪身进了庄院,走进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
“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我来了。”她淡淡地说。看着眼前苍老衰颓的糟老头,她想像不出他从前是名动江湖的美男子乔天涯。
“师父没有负你。”她又道。
“我知道。幽寒她从来都很好,是我负了幽寒。”乔天涯双手平放桌上,迟钝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很反感上面的血腥,又似乎在回味曾经的年少轻狂,风流往事。
“师父她至死还念念不忘于你,你为何狠心不去看她一眼?”她的声音依旧很漠然,好像是在转述着别人的话语,但话中蕴藏的深沉的责备是不喻而明的。
他沉默了,目光偶尔转动一下,又停在双手上。良久,他道:“西街菜市场的人,是你杀的?”
“贪婪之辈,死有余辜!”她既不直承其事,又不加以否认。
“想必这些天江湖上的风风雨雨都是你布的局了?”话语中颇含有激赏之意。
“家师当年能保得住到手的潮退,她徒弟自亦不会给她老人家的名声上抹黑。”
“唉,这脾气,这语气,像极了幽寒。”乔天涯道,“‘沉烟金钩’是凑巧落入局中,还是你特意请他帮你一起演的这出金蝉脱壳。”
“都不是!”
“都不是?”他有些意外,好奇地问道:“那……”
“你这里不是衙门,我也不是来受审的。”她打断他,然后,取下包袱,取出一裹在布缦里的物事抛了给他。哐啷一声闷响,是剑碰到桌面的声音。他揭布,看着剑,眼里陡地闪过有若实质的精芒,又收敛了去,然后,裹上布,反手将剑抛到床上,枯干的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她说:“师父临终时吩咐我务必将它还了给你。”
“幽寒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双手抖动一下。
灯光跳跃着。她道:“师父要我代她要回龙凤佩。”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栗了几下。北风吹得窗户纸呼呼地响。灯焰大幅度偏了一下。他木然坐着,不动不言,仿若老僧入定了一般。长久地,他道:“幽寒,幽寒,你,你真的这么绝情吗?”声音更加的苍老苍凉了。
她的心里充满了悲恸,为了已经仙去的师父,为着行尸走肉的自己。
他的话伤害了她,她对他怒道:“师父何曾绝情?她,她太痴情了?她从来没有忘记于你,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她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佼佼不群的天哥,你何曾知道?”
她不再坚持要回龙凤佩。她车身走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窗户里嗖一声窜进一条黑衣人影,带着一阵凛冽的劲风。灯被来人的掌风吹灭了,人影发出一声惨嚎没了动静。她停下身,震惊于这一变故。她实在没料到竟然有人识破自己的计谋,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已经万分的小心谨慎,还是无可避免的被人跟踪了。这跟踪的人,武功之高,心机之深,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实在想不出会是谁。这也罢了,更加料想不到的是,乔天涯抛剑上去的床竟是机关陷阱!她想:显见他抛剑之举必是故意为之了。只不知乔天涯他是怎么发觉敌人的,她竟然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乔天涯好深沉的心机。如果她知道当初要不是乔天涯,她师父未必保得住潮退,也就不会这么惊讶了。可是,师父从来都不跟她细讲那些陈年往事,她自然无法得知个中的详情。
乔天涯挥挥手,窗户自动地关上了。摸出火石,重新点上灯,他回复先前的木然状。杨惜芳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床,目光到处,忽然失声道:“剑,剑没了。”
乔天涯终于动容,回望床上。那里躺着一具黑漆的尸体,而剑,布缦裹着的潮退鬼使神差般的不翼而飞了。他瞬即回复平静,道:“孩子,潮退就赠给你了。”接着,喃喃道:“老了,老了,……”声音越来越微弱,忽然头垂在一边,就此谢世。
杨惜芳思索乔天涯话的含义:“赠给我?这是什么意思?剑都丢了,拿什么赠给我?”就在这一刻,又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吸引了她的视线,打断了她的思路:只见乔天涯的整个身体,连同桌椅慢慢地陷了下去,最后成为与他处地面无二的青石地板。
接二连三接踵而至的变故,令她不知道该作何想。她又感伤又感慨。收回思绪,漫步回到客栈。念及潮退乃师父遗物,她觉得好痛心。虽然师父遗命归还乔天涯已然做到,但潮退现在不知在何人手中,也可算是她丢的了。而可恨的还是乔天涯,到死了还要跟她打哑谜。剑丢了这才说送她,这算什么?
她感觉真正落入自己彀中的,只是自己。连日来的剧变,让她单线条的思维茫然无措。她虽然冷傲着,心中却再也不敢小觑这世界,不再看扁这天下的人了。天下之大,何奇不有?她想:“茫茫天涯,让我何处去找回潮退?又让我何处去找到容与呢?唉!”
她心烦意燥的在窗前来回踱着,窈窕的身影映在了窗户上。唉,这身影又在勾起谁的相思?忽然想和人小说说话,打开窗,她探头向窗下望去。人小蜷缩着,安静的睡着。一阵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唉——
黑夜沉沉
幽房燃起孤灯
窗外是万般的寒冷
——那天空簌簌飞雪
千番思绪灌注心
爱你也真
恨你也真
海誓山盟不过是玩笑人情
问皇天问后土问鬼神
这难道是命运
啊
眼前的人
清丽的低吟
隐有多少怨恨
吟给那身在天边的人
吟不尽情假情真
吟不完智明智昏
爱愈深
恨愈深
倾心的爱恋
欲诉不能
空守着曾经
平不却我心的伤痕
啊
可怜的人
第一卷 第八章 变生萃芳
岸上种莲岂得生,
池中种槿岂得成。
——韦应物《横塘行》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露出了怡人的笑脸,用她明媚温柔的手抚摸着大地。清晨的时光美妙得很。杨惜芳还在忽喜忽忧的睡梦中,没有醒来。人小垂着头,进进出出地为她准备洗漱水及早餐。
他端着一盆水,一边走,心中不自觉的想道:“若是能得这么一辈子的守着她,那也不错呢。”突然又神色黯然,自责道:“这么多年的痛苦折磨你还没受够吗?你怎么能忘了自己的誓言?怎么能忘了是为了彻底的忘记,永远的解脱才来的?”
他走进她的房间,将水盆放在窗前凳上,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看向床上的她。她突然侧了一下身子,他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收回目光,心兀自怦怦直跳,匆忙走出了屋。他暗恨自己无耻,却又不自觉想道:“她还是那么的美丽。”此念方生,又赶紧搬出所谓的誓言将之压下。他弄好早饭,坐在窗下,摸出一只夜光杯,取出酒葫芦,倒满一杯酒,慢慢地打发日子。
早饭并不丰盛,但像往常一样的可口。她虽然在低潮中,仍不免像平昔一般多吃了几筷。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找回潮退,说去找吧,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只不过是尽点人事,以求心之所安,——那夺走剑的人,从心计、武功都不是现下的她可以比拟的,她凭什么能夺回?但说不找找吧,又觉得心中有愧亦复不甘,毕竟潮退是师父的遗物,又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见的,自己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她的心烦得紧,她只想赶快回到幽寒谷去进行她的思念功课。
“唉,回去吧,先让人小为师父守墓,我再出来碰碰运气。” 她在心中说道。她收拾好行李,吩咐人小喂饱白马,上路了。
风镇似乎平静得很,和煦的阳光照着来来往往准备年货的人们。
她骑在马上。人小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城门口,突然一骑衣饰华丽的劲装刀客从城外飞驰而来,在人小身旁擦过。让在一侧,人小停住马。这时又一骑疾驰而至。如此过不多久,前前后后涌进二十骑,都是一样的高头大马,一样的华丽服饰。人小暗忖:“从这些骑士的装扮来看,应该是吴越王府上的家将,那想必是何劲声的儿子何廷复到了。何廷复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人小牵马欲行,却又见缓缓进来两骑。二骑并排走着,马上二人,男的俊,女的靓,璧人一样,言笑宴宴,衣物雍容华贵,尽显大富大贵之家子女的气派。女子眼尖,首先发现了杨惜芳,立即发现宝似的一声欢呼,兴奋地叫道:“芳姐!”催马过来,双脚一蹬,飞身投入杨惜芳怀里。杨惜芳抱住她。男子任马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却也难掩脸上的惊喜之情,抱拳道:“杨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杨惜芳放下那女子,道:“紫娟,我要走了。”竟对那男子不理不睬。那男子好生没趣,却又不便说些什么,木讷的呆看着。
那女子听了杨惜芳的话,不觉一愣,扯住杨惜芳的衣袖道:“芳姐,你要去哪里?过几天再走好不好?上次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跟芳姐你说呢。”
杨惜芳看着她一脸可爱又十分期待的神色,不忍拂逆她,犹豫一下,点头道:“那好吧,就与紫娟玩几天再走不迟。”
那女子乐坏了,嗲声嗲气地说:“还是芳姐最好了。”而那男子听了杨惜芳的话,心中满不是味儿,她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意思是说我留下来,只不过是因为紫娟的关系而与你何廷复毫无半点关系。不过,他也不便发作,面带微笑地看着,修养功夫竟是十分的要得。
那女子回头对那男子说道:“哥,你先去客栈,我要和芳姐在一起。我明天再去找你们,好不好?”
男子点点头,向杨惜芳辞别而去。杨惜芳吩咐人小去先前的客栈。于是,人小牵着两匹马,返回镇内。何紫娟指着人小问道:“芳姐,他是谁?”
人小。杨惜芳淡淡地说。
何紫娟看了人小几眼,感觉他怪怪的。她问人小道:“人小,上次芳姐去我家,我怎么没看见你?”
杨惜芳以为人小不会回答她,人小却道:“我看见你了。”
何紫娟惊讶道:“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人小道:“在你面前。”
何紫娟将信将疑,心想:“他在我面前看见我,怎么我没看见他,没道理啊。”问杨惜芳道:“芳姐,他说的是真的吗?”杨惜芳莞尔一笑,道:“我没看见,我不知道。”她突然发觉人小不一样的一面。
人小没有遵从杨惜芳的吩咐去先前那家客栈,而是领着二女去了全镇最昂贵奢华的韩记客栈。韩记客栈的隔街对面是风镇最大的烟花之所,名曰:萃芳楼。
萃芳楼的莺声燕语,管竹丝乐终日不歇,曼妙地飘了过来。杨惜芳听而不闻。她看向人小,人小牵马去了马厩,罔若未闻。午饭后,二女结伴到街上晃悠了半天,天黑才带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晚饭后,何紫娟说要去告诉她大哥一声,便出去了。杨惜芳坐在桌前,对着孤灯,又胡思乱想起来。唉!从别后,忆相逢,一任春心枯不荣。容与,你在哪里?
天交亥时,人小站起身,步出了韩记客栈,——客栈的正门已闭,正门右侧另有一扇小侧门,以供客人的特殊需要。客栈门前很冷清,两盏昏黄的灯笼照着门前黝黑的石狮。而萃芳楼前灯火辉煌,车来人往,一片喧嚣,和客栈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跨过街道,来到萃芳楼前。一个脂粉味浓重得刺鼻的姑娘上前来挽住他的胳膊,故作亲热地叫道:“小哥——,来了。”他轻轻推开她的手,走进楼去。楼里的场面更是火热,花天酒地,勾肩搭背,搂搂抱抱,流言蜚语,那场面刺激得感官不爽也不必细表了。人小却好似没什么感觉,也没有人注意他,他找到老鸨,抛给她一锭银子,要了一间空房,一坛上好的白酒。老鸨天天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早变得八面玲珑,也没多问,攥紧手中分量不轻的银子,满足了这位“大爷”的要求。
拍开封泥,一阵浓烈的酒香冲鼻而来。人小把酒倒进杯里。酒坛距酒杯有颇高的距离,而且酒杯又很小,酒倒下去,说也奇怪,竟没有一丝半毫溅落杯外。他端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已而喝完了一杯,他停杯沉思半晌。然后,又喝一杯,又凝神良久。
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杯,沉思中,开门进来个姑娘,径直走到他面前。也没怎么梳妆打扮,印搽涂抹,长眉疑似烟华贴,双眸翦水明如烛,一股自然流露的风致让人眼前一亮。只听她轻言细语犹含羞地款款说道:“小哥独自喝闷酒,恐伤身子,不如奴家陪小哥你对饮几杯解解闷儿,如何?”言毕,不胜娇羞地垂下头去,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睨人小,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
人小一直没有抬头,目光也没离开过手中的酒杯。也不知道听没听她言语,淡然地道:“不必了。”
女子一愣,颇有些意外,却抬起头,善睐的双眸泫然欲泣,声音哽咽幽怨地道:“奴家第一次接客,不知怎么讨小哥欢心,得罪了小哥,妈妈会不高兴的。”
“我没叫你,你走错房间了。”又一杯酒见底,人小又陷入了沉思。
“这间就是奴家的闺房。”说着,轻声低泣起来。
人小算是怕了她,抓起酒坛,站了起来,道:“不知道这是小姐的香闺,得罪了。”说着,躬身一揖,离坐欲走。那姑娘见她欲走,嘤咛一声,扑入他怀中,伏在他胸前抽抽咽咽起来。
他木然,眼里充满了迷茫。他很想把她推开。然而,就在她扑来的同时,她的手似有意若无意的戳在他腋下大包穴上。她的眼泪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只觉胸前凉浸浸的一片。
桌上的灯花摇晃着,他的眼神茫然而迷离,迷离而遥远。她的蜂肩耸动着,久久没有离开他的怀抱,或许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人小似乎闻到了她身上的幽香,那样的让人心旌动摇,那样的荡人魂魄,而那幽香竟然越来越浓郁。他只觉头脑变得昏昏沉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那女子如见鬼魅似的离开了他的怀抱,随即又笑了起来。人小的心一懔,感觉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却是头脑沉重,说不上来。
砰!人小手里的酒坛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水淌满一地,酒香弥漫整个闺房。好酒,好浓郁的酒香。酒香也醉人,人小再也忍不住摔倒在地,巧不巧地坐在酒坛碎片上。碎片刺的他屁股生疼,头脑因此稍微清醒。他看向那女子,那女子也正一脸得意的看着他。他感觉好像在那里见过她,伸手指着她,道:“你……”他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瘟神,眼睛逐渐模糊,神智慢慢不清,那张得意的美丽的脸留下一串令人心寒的清脆笑声,离去了。
何紫娟见过大哥何廷复,又到韩记客栈来找杨惜芳。杨惜芳让她坐下,才问她道:“紫娟,大腊月天的,就要过年了,你不呆在家里,天寒地冻的却跑来这里做什么?”
何紫娟嘻嘻笑道:“芳姐啊,你不知道,在家闷死了,爹爹妈妈老是念叨我的不是,又没人陪我玩耍。这次大哥出来办事,我磨了妈妈好久,她才同意我跟大哥一起出来闯荡江湖呢。”
杨惜芳宠溺地看着她,随口问道;“什么事这么重要,竟然劳动你哥大驾?”
嘘!何紫娟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终身大事。”言罢,大笑灿然。
杨惜芳不禁莞尔,淡淡道:“你哥不早有婚约了吗?”
“他后来不乐意,恰好人家也愿意解除婚约,便男的另取,女的改嫁了。大哥这次出来,就是为着找他中意的人。”
杨惜芳听她说得有趣,微笑道:“哦,谁家闺秀,竟有此幸?”
何紫娟忽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此人说来,芳姐也认识,而且与芳姐是至交好友。”
杨惜芳低喟道:“紫娟说笑了,芳姐哪里有什么至交。”
“难道在芳姐心中,紫娟也不算是至交吗?”
“难道令兄与紫娟竟非骨肉兄妹?”
何紫娟一笑嫣然道:“紫娟一点小聪明,到底斗不过芳姐。我哥的心思想必芳姐也一清二楚了。”
杨惜芳突然变得神色落寞,说:“紫娟,你芳姐心有所属,已然无法接受他人。如果令兄为着我而来,你劝他别白费心机了,不然朋友都没得做。”
何紫娟心下一懔,知道杨惜芳说到做到,强笑地说:“芳姐,紫娟刚才不过说笑而已。紫娟小小年纪,怎懂得他们大男人家的心思呢。”顿了顿,又道:“芳姐,谁家公子如此优秀,竟得主芳姐芳心?”
杨惜芳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什么压在心底让你深深叹息?午夜梦回念念不忘的他身在哪里?曾经的天那么的蓝,海儿那么的碧,潮打空滩萦绕着怎样的甜蜜?夜色里的海誓山盟,是否也让漫天的星光月华偷笑?
杨惜芳被何紫娟挑起心事,一时竟然呆了。
一切仿若昨天,拥有与失去的交换竟只在一瞬之间。逝去的岁月,留着叹息的声音。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你是否已然忘记了我?
沉重的悲哀与凄凉我向谁诉,只好深深地叹息!
何紫娟抓住她的手臂,摇晃道:“芳姐,你怎么啦?”杨惜芳看她一眼,说没什么。
这时,门响了一下。杨惜芳以为是人小,心中一跳,问道:“人小,是你吗?”
咯咯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过,瞬即消失了。
第一卷 第九章狠心驱逐
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
——曹丕《燕歌行》
杨惜芳听到外面的笑声,急起身开门看。一封信自门缝里掉了下来。信没有漆封,她掏出信件,就着灯光看来,脸色陡地变得十分难看,只见纸上字迹凌乱、墨迹未干,写道:
“人道幽寒谷杨惜芳天下奇女子,原来亦不过是个淫娃荡妇!有奴不教,纵之寻花问柳,果然别样心肠,与众不同。”
杨惜芳久久没有言语。何紫娟问她怎么啦,她摇摇头,将信笺放到灯上点燃烧毁,颓然坐下。有奴不教,有奴不教,人小你太令人失望了。
人小挣扎着站起来,走向门外。刚跨出门槛,八个重粉浓妆的妓女向他涌来,把他撞倒了。他站起来,八人你抓衣服,我扯袖子的,对他拉拉扯扯起来。这样你推我搡中,到了下楼的阶梯旁,人小只觉脚下一空,一骨碌顺着梯级滚下楼来。众妓女放肆地大笑。
疼痛让人小清醒不少。他走出萃芳楼,一步三倒地挨回客栈,坐在杨惜芳窗下,再也支持不住,昏迷过去。
杨惜芳和何紫娟一起躺在床上。何紫娟不堪疲累,早已聒噪周公去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双眼,空洞地看着黑暗中的床顶。她听见人小的到来,心里很苦。相思泪,情与仇,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只觉得,除了心中日日夜夜思念着的他外,世上的男人再没有什么好东西,连卑贱如斯的一个奴才都竟然成天想着淫欲之事!她不愿去问事情的始末,她忘却了当初去小人赌坊的初衷,决定明天将人小打发走,她不想看到这种人。她要另觅他人,以完成师命。
次日用过早膳,她找了个借口把何紫娟支走了。她把人小叫进房间。人小精神委顿的推门而入,依旧垂着头,距她二十步左右站定,问道:“主人,什么事?”
闻到人小身上的脂粉味儿,她心底仅存的一厢情愿的侥幸也冷却了。她竭力控制住不满的情绪,冷然问道:“人小,你昨晚去了哪里?”
“主人,昨晚小人去了对街的萃芳楼。”
杨惜芳心道:“哼,你倒挺老实。”嘴上却问说:“人小,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人小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你,知道还去?”她嗔道。
“主人,小人知道错了。”他低声说道。
“人小!”昨晚虽然决定的斩钉截铁,事到临头她还是好生委决不下:是赶他走,还是不赶呢?看着他猥琐肮脏的模样,她举棋不定,又唤了声人小。
“主人,什么事?”他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忽地站起来,又颓丧地坐了下去。
“人小,你以后不用跟着我了。”她终于狠下心说道。
人小心中一震,接着一阵揪痛。昨晚发生的一切闪电般在脑海滑过,他已大概知道杨惜芳要赶他走的原因了。他不愿向她解释什么。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垂着头,他往后退。
她看了看他,忍不住又唤道:人小!
他站定,听她吩咐,心底却知她不会要自己留下的了。
果然,她紧咬下唇,松了开道:“你走吧。”
人小孤独地走在大街上,很慢很慢地走着,像是蜗牛在爬行。
他低垂着头。
偶尔在他身旁走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回望两眼这邋遢的奴仆。别人的目光是同情也好,怜悯也罢,是鄙视也好,是嘲弄也罢,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寒风来袭,他还是没一丝感觉。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不仁,历历往事浮上心头,为什么心会那么的痛?
原以为已经忘记,原以为可以不在乎,可是为什么岁月怎么也抹不去那深刻的印痕,反让曾经模糊的痕迹都越渐清晰。
天,怎么这般的冷寒,仿佛九幽的妖魅在摄走体内的热量。
雪,怎么这般的硕大,好像九天的冰河全部决堤冲向人间。
酒,怎么这般的香浓,犹如九世的灵魂都禁不住如斯的诱惑。
北疆。
风镇。
浮云楼。
人小坐在二楼靠窗的桌旁。
桌上放着两个装有十斤白酒的坛子,一只小巧精致的夜光杯。这景象未免显得有些滑稽。
“计划不如变化,人算不如天算。”
人小在心里长叹。
在杨惜芳开口赶他走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他被人摆了一道。他不明白怎么中的暗算,甚至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而惹下此祸。昨晚发生在萃芳楼的事在他印象中模糊的很,他也不费神去想。他有个习惯,想不明白的事,就听之任之,直到终于忘记,或者豁然索解。如果他知道是因为那次在浮云楼无意间惹恼了一个女子而致有此劫,不知会作何想?罢!罢!罢!想它作甚?今朝有酒今朝醉,且让命运飘忽间。
举杯。
杯空。
举杯。
酒干。
人小一杯接一杯,毫不停歇地喝着,喝到天昏,灌到地暗,也不知道有多少酒水下了肚,他醉如烂泥,倒在桌上。
酒店打烊了。店小二走来,想要叫醒他。手嘴并用的叫了一阵,却徒劳无功。不悦之下,店小二叫来另一个店伙,两人一起把他拖了出去,抛到大街上。他被天席雪度过一夜。
第二天,酒店刚开门,他爬了起来,施施然旁若无人的走到昨天的位子上。吩咐店伙拿来昨天没有喝完的酒,开始又一轮的麻醉行动。
酒到。
杯干。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又醉得人事不省。
酒楼关门,店伙精简了昨天的行动方式,直接将他拖到街上了事。
嗒嗒嗒,一骑东来,眼见得要踏上快要被雪完全掩盖的人小的身体,马上的男子咦一声,急忙勒住马。跳下马来,那男子将人小的身体翻了过来,不禁失声道:“杨大哥!”将他抱上马,疾驰而去。
那天,杨惜芳眼看着人小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然后背身而去,一下子,心仿佛被掏空了似的,感觉灵魂出了窍,仿如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走了。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头回荡,撕扯着她的记忆,刺痛着她的心脏。
轰隆!一个浪头打在空滩上,那样的震撼,仿佛天崩,好像地裂。
“杨惜芳,世上将再没有风容与这个人了。杨大伯可以放心了,你也不别再做戏了。”
那一幕是横亘在心长久的痛,像潮涨潮退一般的永恒。
他走了。
那背海而去的身影那般的越去越远,不再回头。
她呆呆地看着。
她痴痴地坐着。
次日,何紫娟找来了。油寂灯枯,她木然无觉,一动不动地坐着。
何紫娟的动静听在她耳里,她开口道:“人小,你回来了?”何紫娟走到她身边,大声道:“芳姐,是我,我是紫娟。”
“噢,紫娟,”她目不稍瞬,呆问道,“人小他在外面吗?”
“人小没有在外面。” 何紫娟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芳姐?人小呢?他去哪儿了?”
“我把他赶走了。”
“人小不乖,所以你把他赶走了,是不,芳姐?”
她终于扭头看向何紫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紫娟,我想出去走一走。你陪我,好吗?”
杨惜芳漫无目的地走着,何紫娟知道她心情不好,跟着她,忍住没有唧唧喳喳。
从东走到西,自南转到北,直到黄昏,杨惜芳才稍微振作起来。她领着何紫娟在一家饭庄吃了饭,然后二人分手,何紫娟去找她大哥,她独自赶回客栈。
天色灰暗,就要黑天。
直觉地,她觉得客栈的气氛有些怪异,却没有深究。走进门,穿过前院,走进甬道,步向后院。气氛太怪异了,她觉着别扭,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刚走出甬道,踏脚后院,突然天陡地变黑,心念电闪:“不妙!”急回步,退入走廊。回头看时,模糊看见一张网罩了下来。接着,屋顶跃下若干身著捕快服饰的汉子,把杨惜芳围堵在前院与后院的通道里。
一个穿着捕头衣饰的鹰鼻汉子踏前一步,说道:“杨惜芳,等你很久了。”
杨惜芳不知何时开罪了官府的这些家伙,不屑地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鹰鼻捕头问道:“杨惜芳,姚计客栈的姚掌柜是不是你杀的?”
“哼,自作孽,不可活。”她心下盘算:官府一向不过问江湖上的恩怨仇杀,这些人提及杀姚掌柜的事,明显是借口,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来着?一时间却也毫无头绪,便不作多想,也懒得与这些臭男人分辨。
“好!你承认了那就好。”鹰鼻捕头阴鸷地说。抽出腰间佩刀,向杨惜芳一指,喝道:“拿下了!”吆喝一声,率先冲过去,挟前冲之势,一刀劈向杨惜芳,刀风飒然,倒也颇有两把刷子。
杨惜芳退后一步,让开他凛冽的一击,一招“意在蝴蝶”捉他腕脉。鹰鼻汉子回刀反削她五指。她指化为掌,斜收,迅捷地拍在刀身上。鹰鼻捕头虎口剧震,刀几乎脱手而飞,急退两步。杨惜芳这时已然把形势观察清楚:后院的捕快不断迫过来,前院的却往后退,明显是逼诱她去前院。她见鹰鼻捕头退后,正中下怀,明知对方已然布好局专等自己往里钻,却也一无所惧的退到前院。
退得院中,她绝望的发现,今趟有死无生了,——四围屋顶上站满了弓箭手,人人拉弓搭箭,箭头无一例外地指向她。她清楚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些箭支将会毫不含糊地射向她,将她钉成箭猪;而地面上的狗爪子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不知有多少,即使站着让她杀,也会把她累垮的,何况人人手握佩刀,虎视眈眈的瞅着她,唯恐她长翅膀飞掉似的。
死地。
她恐怕插翅亦难飞了。她的心沉了下去。她静静地站着。一众捕快也很配合的站着,和她对峙。
天更暗了些,只依稀辨得清人影。
北风吹来,吹乱了她的秀发。
她仰起头来,迎着北风,没有恐惧,只想笑。
她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场的每一个人却无一例外的听见了。笑声是那样的冰冷,每个人都只觉寒意自灵魂深处升起。
鹰鼻捕头大声道:“杨惜芳,不要再作困兽之斗了。今天的局面,你插翅难飞,束手就擒吧,免受不必要的凌辱。”
她不屑地道:“姓杨的已不想活了,只是想拉几个垫背的。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姓杨的皱一下眉,纵是活着也没脸去见容与了。”说着,又冷笑。笑声很轻,却吓得众捕快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寒意浸透了灵魂。
第一卷 第十章 冲冠一怒
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
——谢灵运《东阳溪中赠答》
在众人心寒的时候,杨惜芳身形动了。只见她奔东趋西,走南踏北,如穿花蛱蝶,丽影翻飞,越动越快,渐渐幻成无数淡淡的残影,在暗淡的暮色中有若幽灵。众捕快眼前如仙子曼舞,暗叹此舞只应天上有,心醉神迷间泛起无限的睡意。鹰鼻捕头暗道:“要遭!”猛地暴喝一声:“围!”众捕快清醒过来,于是,缓缓地向前迈出脚步,收缩包围圈。
杨惜芳见鹰鼻捕头识破自己的“幽寒幻影”身法,倒颇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就此停下。“幽寒幻影”不仅仅是催眠的!她本意也不在于此。她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以便筹思脱身之策。可是,地面不能硬冲,而上面更加不能蛮闯,有潮退在手,这二者都绝对不成问题,偏偏潮退已成了别人的。现下叫她更有何法可想?眼见得众捕快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不容多想,奔跃中,出手向左抓去。
啊一声,一个庞大笨拙的捕快被她抓了个正着。不假思索地,急运劲将他抛向天空。咻咻咻,屋顶挽弓搭箭的众人以为是杨惜芳要溜,也不细思,手中箭支脱弦而去,划破夜空,直奔那被抛起的身影飞去。一声猪死前的惨嚎,空中的身躯,变成了刺猬。众人一愣。杨惜芳所争的就是这一刻,倏地一脚踏在一名捕快的头顶,脚尖用劲,身形如飞,闪电般掠向屋顶。足尖甫踏实屋瓦,双臂暴长,双掌急取正取箭的面前捕快。双掌来得好快,那两名捕快还没来得及惨叫,身躯已然向后飞了出去,而小命也向阎王报道去了。杨惜芳更不稍停,穿此空隙,向南奔去。一众捕快分两路追了下来。
咻咻咻,一支支羽箭在身边呼啸擦过。
弓箭手的箭落在了身后,可是听声音,后面似有不少人追了上来。她尽力的向前奔跃,时而房上,时而地面,始终未能摆脱那些紧追不舍的家伙。而那些人也始终没撵上她。
她东回西绕,忽南急北折腾了大半夜,几乎跑遍了全城,总算把追她的可恨家伙给甩掉了。
她停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动如战场擂鼓,咚咚直响。略略观察形势,她落下身影,向东疾行,穿过两条街道,隐身一黑暗角落喘气。这时,一队捕快自身前街上由东向西而去,她心下暗懔,即刻摒住呼吸,不敢稍动。喘息方定,向西而去的捕快又向东而来。不久,又折而向西。
见此情形,她心下烦恼又冷灰不已,忖道:“真是祸不单行啊,我刚把人小赶走,就遇见这档子莫名其妙的事!我取了包袱,这就出镇去吧。”主意已定,于是,冒险在捕快穿梭巡行中,摸回了韩记客栈。其时,东方天已隐隐发白。
小心翼翼地走进屋,点上灯,她看了一下,屋里没有被翻过的迹象,而包袱也在,不觉松了口气,坐下稍事歇息。见桌上有茶,也没有深思,倒一杯,咕隆喝了下去。顿时,但觉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心知茶有问题,急运内息,可是那里还有一丝内息?她支持不住,终于不省人事,扑倒在桌。不久,一个长有八字须,一脸酒色过度神情的中年汉子开门进来。他也不打话,运劲抛出一枚暗器。暗器带着呼呼风声,却又缓缓而行,蓄着一股巨力直向杨惜芳头顶“百会穴”撞去。如果撞得实了,杨惜芳纵有一百条命,也只好去和阎王周旋了。眼见得要撞上,暗器突然失去了力量,掉在桌上。八字须汉子一改谨慎神色,露出得意亦复淫邪的笑容。只见他大踏步,掀起杨惜芳,扯去她面巾,陡地一呆,随即猥亵地笑道:“他奶奶的,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妞儿!”伏下头去,便要吻她。橐,窗户上响起了一下撞击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打在了窗棱上。八字须汉子一惊,喝道:“谁?”伸手抄起杨惜芳,自窗对侧破墙而去。
人小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头兀自疼得厉害,他睁开眼,只见黑漆的一片。揉揉惺忪睡眼,他挣扎着坐起来,心下奇怪道:“这是哪儿?我怎么跑到人家床上去了?”下得床来,摸索着挨到桌边,不小心撞翻了一条凳子。他扶好凳子,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感觉头痛稍减,又喝了一口。
这时,一人开门走了进来,询问道:“杨大哥,你醒了?”
人小一呆,道:“哦,天翔,是你?”
“是我,杨大哥。你觉得怎样?”余天翔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掏出火折子,点上灯。
“天翔,是大哥叫你来找我的吗?”人小问道。
“不是。”余天翔若有所思地说。
人小看他一眼,见他神不守舍的,心下已明白七八分,问道:“你去酉城看望子琪了?”
余天翔嗯了一声。人小又问道:“见到子琪了吗?”
“没有。”余天翔低声道。
“没有?”人小不解地问道,“难道那边的兄弟也不知道子琪她在哪里吗?”
余天翔叹了口气,道:“我想见她,又怕她知道,所以没让兄弟们知道我来这边。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她,远远的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开不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人小在心里叹气,沉思道:“她过得那么的不开心,都怪我的吧。我真不应该再出现来打扰她的生活的。”余天翔见他不语,又道:“杨大哥,我明明知道子琪她喜欢的是你,可我就是没办法忘记她。”
人小道:“天翔,不要说傻话。你错了,子琪她只是暂时被自己一些孩子气的念头蒙蔽了,在她心底,真正爱着的是你,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真的吗,杨大哥?”余天翔兴奋道,“那又为什么?”
“天翔,有些东西是一辈子也没办法忘记得了的。你和子琪一块儿长大,你们一直都相爱着对方,你又没有伤害过她,十几年的感情积累岂是说忘就忘得了的?”人小不紧不慢地说,好像面对着那深藏在心的蓝天大海说给自己听似的。如果沧海枯了,如果天地陷塌,也许所有的记忆就不会那么深刻亘古吧。
余天翔黯然,道:“杨大哥,有时候,我比较相信缘份。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天下尽多一见倾情的恋人,别说十几年,就是几十年的爱情都未见得经得住缘份的冲击。”
人小不言。余天翔又伤感道:“也许缘份让我和子琪在一起的时候,情份在我们之间溜掉了。”
爱情是没有人了解的东西。人小的心因着余天翔的话而揪痛起来。唉!什么事没有可能呢?我说过永远不会伤害她,那天不也把她伤害了?人小心道。
余天翔不知道人小在想些什么。他压下感伤,改变话题道:“杨大哥,据我所知,浮云楼的酒可没什么味道。”他是想问人小为什么如此消沉。
人小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他勉强一笑:“你们喝惯了我调制的女儿爱,当然眼高于顶,把全天下的酒都看得一文不值了。”
余天翔笑了一下,道:“杨大哥,……”
人小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天翔,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余天翔道:“我从没见杨大哥这么消沉过。”
人小吹灭灯,看看天色,自语道:“浮云楼要开门了。”转向余天翔道:“天翔,其实浮云楼的酒挺不错的,我请你喝两杯去。”
余天翔隐隐觉得人小将要告诉自己一些自己从前不知道的事,点头道:“杨大哥既如此说,我就去见识见识这能把杨大哥醉得一塌糊涂的琼浆玉液。”
二人相视一笑。
二人赶往浮云楼,远远地就看见酒楼的门紧闭着,才知道来得早了。本待回去,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客店伙计,四处张望着,似乎在等什么人。余天翔打趣道:“杨大哥,想不到浮云楼的酒还真不是吹的,竟然有人如此眷念,比我们来的还早!”
人小看着那人,皱眉道:“天翔,不对!”
余天翔问道:“什么不对,杨大哥?”
人小正要说话,那人奔二人走了过来,远远道:“春雨惊雷。”余天翔一呆,人小大声道:“柳絮随风。”
走到二人面前,那人抱拳行礼道:“属下唐七参见杨大哥。”抬头看清余天翔,又道:“参见七当家。”
余天翔道:“唐兄弟免礼。你是在这里等杨大哥吗?”
唐七道:“是!”又对人小道:“杨大哥……”
人小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问道:“唐兄弟,发生了什么事?”
唐七道:“杨大哥,刚才兄弟们传来消息,说是杨小姐被尤二抓到尤府去了。”
“什么?”人小失声道,“抓去多久了?”
唐七道:“据负责暗中监视杨小姐行踪的兄弟说,是尤二亲自动的手,就在不久前。”
人小心中的怒火腾地熊熊燃烧起来,慢慢握紧了双拳,虽然心中上有太多的疑问,却知不是问的时候。他沉声道:“天翔,你先回客栈去等我。”又吩咐唐七道:“唐兄弟,你去联系一下风镇及附近市镇的弟兄,尽快来惊雷客栈集合。”顿了顿,狠狠道:“我拆了尤府!”
余天翔及唐七从未见他们的杨大哥发怒过,初次见他动了真怒,都不禁心下一懔。冲冠一怒为红颜,他们知道他们的杨大哥已然动了杀机,尤二这次是有死无生了,尽管尤二有着无比强硬的靠山。唐七心道:“杨大哥真有胆量,连‘塞外孤星’沈剑都不放在心上!他奶奶的,早就看尤二不顺眼了。这次终于轮到北疆的兄弟们随杨大哥大干一场,扬眉吐气的时候了!”也不多说,兴奋地快速离去了。
余天翔比较谨慎,沉思道:“杨大哥,尤二是沈剑的徒弟。沈剑虽说是武林四大高手之一,却十分护短,我们动尤二,他一定不会袖手的。况且,尤府名义上是尤二的府第,实际我们都知道那是沈剑的势力所在。”
人小道:“天翔,我会仔细考虑的。你先回惊雷客栈,我这就赶去尤府,我回来后我们再商量此事,如何?”
余天翔道:“杨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人小道:“天翔,你不放心我吗?尤二还没被我看在眼里!”
余天翔知道他杨大哥的脾气,听他如是说,便不再罗嗦,道声“保重”,目送人小匆促地离去。待他去的远了,便跟了下去。他知道他杨大哥的武功很好,但不知为何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或许是因为对手不仅仅只是那好色之徒“油郎”尤二,还有那雄踞塞外第一高手宝座多年的沈剑的缘故吧。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塞外孤星
从别后,
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宋·宴几道《鹧鸪天》
天色依然还很朦胧。
尤府宽敞的前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灯光辉映下,横七竖八地摆下了十几桌酒席,桌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着无数江湖中人,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嬉笑取乐。这气氛喜庆、喧嚷、诡异。喜庆处,厅正中十几个风尘女子不知疲累地搔首弄姿,调琴轻歌;喧嚷处,观舞者击掌喝好,划拳者扯嗓高呼,醉酒者摔杯砸碗;诡异处,廊前院中不时有人影走动,后院静寂莫名。
“喝!喝!他奶奶的个熊的!”一把粗豪如破锣般的声音吼道,“沈老在这儿一住好些天,可把兄弟们都憋坏了!”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静下来听他说话。
“王命五,你是不是憋不住,尿在萃芳楼翠红的香衾上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王命五身后响起。
王命五早喝得紫脸涨红,又喝了两大口,回头吼道:“他奶奶个熊的,你个王八秃子咋知道的?”后面人多,他没看清是谁说的。
众人一听,男的笑,女的骂。那人逼紧喉咙,尖声尖气地道:“王五哥,你看你把被子都弄湿了,大冬天的这还咋睡?”接着又粗声粗气地说:“嘿,翠红乖宝贝,你睡到五哥下面,让五哥给你当被子吧。”
众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笑,淫亵,恶心,无耻。王命五已看清是谁铲他的典了,欲待发作,却又忍住道:“小牛兄弟,今天尤老大交待过,只可喝酒取乐,不能闹事。我王命五不能跟你打架,你看在尤老大面上不要再抖你五哥的丑事了吧。”说着,使劲拍了三下桌面。
小牛嘿一声,干笑道:“王五哥,我这就去尿他妈柳絮那小娘们儿的床,让王五哥也来笑上一笑,我们大家扯平了吧。”说着,站起身,唱一声“柳絮随风”,在众人的哄笑中,走出了前厅。趁屋内屋外的人没注意,小心翼翼地摸向后院。
前厅吆五喝六的声音照旧,斛筹交错的场景继续。
尤府安静的后院一间房里,陈设装饰华丽如王侯之家,屋顶数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屋内亮比白昼。床上坐着个长有八字须的中年汉子,正是“塞外孤星”沈剑之第二徒弟人称“油郎”的尤二。尤二面前并排站着两个女子,一动不动,显是被制住了穴道。左边女子衣衫单薄,只着一身玄色长裙,眼神空洞,右边女子身穿豪裘,目露恐惧,好像心中害怕。
尤二一双鼠目看看左边女子,说一句“沉鱼落雁”,瞅瞅右边女子,道一声“闭月羞花”。接着起身在二女脸上各亲了一口,坐回床,淫笑地道:“真他奶奶的春兰秋菊,各擅胜场,难分轩轾。”目光飘向左边女子,道:“嗯,表面上看,杨小姐更具成熟风致,像一只熟透的红苹果,动人心弦。”瞧向右边女子,说:“宗小姐嘛,皮肤较白,像白瓷娃娃似的,惹人爱怜。”闭眼深吸一口气,总结道:“他奶奶的,我与二位小姐较量的第一回合,两位小姐艳丽无俦,老子艳福无比,算做是和局。”眯着眼,嘿嘿阴笑几声,道:“下面我们进行第二回合的比试,看看是两位小姐裸裎的胴体美丽,还是尤某的小弟勇猛,嘿嘿!”二女心中寒浸浸的,寒意直透骨髓,深入灵魂。左边女子恨意潮生,心下激荡,晕了过去。
尤二道:“嘿,杨小姐累了,先休息一会儿。我们首先欣赏宗小姐的吧。”说着,伸手去解右边姓宗的女子的衣扣,由上至下一颗一颗慢慢的解去。姓宗的女子大骇,心中恐惧到了极点,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哗哗而下。
小牛躲过众人视线,摸到后院,只见一间屋里传出亮光,又隐隐听到有人说话,便蹑手蹑脚地猫行到传来亮光的窗前。右手食指伸到嘴里蘸了些唾沫,轻轻捻破窗户纸向里看去,正好看见尤二脸带猥亵的笑容,伸手去解姓宗女子的衣衫。目光移动,看到了晕倒在地的姓杨的女子。他心想不能多待了,慢慢地退到那窗的斜对面,躲在一廊柱后面,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暗器,闪身打向窗户后又缩了回去。哐,暗器打中了窗格,这声音在阒静的后院,显得十分的突然,响亮,仿佛吹响了又一场杀戮的号角。
尤二吓了一跳,兴致被人打扰,心下恚怒,大声喝道:“谁?”一闪身,从窗子里蹿了出来,又低喝道:“何方鼠辈,打扰老子雅兴?”朦胧的天色中,北风吹,雪花落,前厅隐隐传来邀酒欢歌的嘈杂声,却哪里有什么人影?尤二心中虽惊疑不定,却念兹房中美色,从门里进屋,正准备去解掉那姓宗女子的最后一颗扣子,窗户上又传来哐的一声闷响。尤二怒火中烧,又蹿了出来,高声骂道:“他奶奶的,是那个杂碎?”
小牛躲在廊柱后,不敢稍动。尤二凝神细看,看见小牛露在柱外的衣角,喝道:“他奶奶的,老子看见你了,不要再躲了,给老子滚出来!”小牛心中叫糟,却也不畏惧,正要走出来,却听屋顶风声响起,扭头看去,只见一人凌空自屋顶缓缓飘到尤二身前丈许处站定,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尤二见来人轻功如此了得,心中戒备,面上客气的说:“朋友何方高人?黎明光降蔽处,不知有何见教?”
那人垂着头,淡淡道:“我很少动念想杀一个人。尤二,你很幸运,是第十个让我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尤二这时已看清眼前的人,便是那杨惜芳的奴仆人小,心中惧意尽去,脸现不屑地说:“他奶奶的,老子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杨惜芳的一个奴仆而已,竟敢在你尤大爷面前装神弄鬼,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老子心情好,看在你家主人将要伺候老子的份上,就饶你一命吧。快给老子滚!”
人小待他说完,却又淡淡地道:“你记住,你打幽寒谷杨小姐的主意,就是你今天的致死之因。”言毕,身随意动,轻飘飘的一掌拍向尤二。尤二见他动手,心下微懔,但见来掌徒具招式,柔弱无力,好似儿戏一般,那还怕他。左手运二成功力招架人小,一半心思却放在躲在廊柱后一直未现身的小牛身上。甫与人小的掌接实,尤二顿觉整条手臂剧震,瞬时麻木,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大河决堤般疯狂涌进掌心,过腕沿臂而上,穿肘达肩,顺颈直渗心脏,在心脏里四处冲撞,撕扯着神经。尤二知道自己犯了个无可挽回的错误,心中充满恐惧。他实在不敢相信,人小竟然拥有如此身手。他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想要摔脱人小的掌,却那里能够?他想要嚎叫,却没了力气,委顿在地,眼中的恐惧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他的武功,原也不至于一招便伤在人小掌下,只是他托大,又分心二用,人小有心算无心,一掌没震死他,也算他了得了。
其时,天色已渐明。人小一张劈在尤二天灵盖上,结果了他。尤二惨叫一声,走完了罪恶的一生。人小自窗钻进屋,见杨惜芳晕倒在地,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前厅众人听见后院传来尤二的嚎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静了下来。一人说道:“这好像是尤老大的声音,我们快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群情哄动。王命五陡地喝道:“你奶奶个熊的,尤老大是沈老的徒弟,能有什么事?你难道忘了尤老大是怎么吩咐的了?”
那人讪讪道:“尤老大吩咐说,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到后院去,除非沈老回来。”
“小兔崽子,老夫回来又咋的?”一声暴喝陡然响起,宛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杯翻碟摇,厅里众人头晕眼花,几个功力稍差的,即时昏倒在地。王命五偷眼看去,只见门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容颜清癯的老头。老头身形并不怎么高大,可是威势凛凛,自有一股摄人的气魄,不用说,自然就是方今武林四大高手之“塞外孤星”沈剑到了
沈剑目光一扫众人,问道:“老二呢?”
众人心惊胆战,目光垂地,不敢吱声。沈剑自鼻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疾步迈向后院。
人小走过去,探得杨惜芳鼻息平稳,心神稍定。他双手抄起她,起步欲走,却看见了那姓宗的女子。他本待不管,却见她面色惨白,目露恐惧,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有不忍。不得已,运气于指,向她凌空虚点几下。姓宗的女子身体稍震,穴道却没有就此解开。人小一呆,随即恍然,点她穴道的人用了独门手法。其时不容多想,把杨惜芳交于右手,左手揽住姓宗女子的腰肢,出了房门,纵身上了对面屋顶。
沈剑身在走廊,远远看见人小怀抱两个女子从尤二房中走出,上了屋顶,不及多想,一踏步,“瞬息千里”,眨眼间,已然到了院中,再一跃身,口中喝道:“小子慢走!”发掌攻向人小。
人小脚步刚踏实屋檐,顿觉身后劲风飒然,锋利冷寒处已然及体,心道:“北沈来了,事情不大妙。”不及回头,将姓宗的女子扔在身前,左手反划,欲迫沈剑不能上屋。掌风相交,人小身体剧震,心胸烦闷,哇一口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洒在姓宗女子雪白的狐裘上。他吃亏在应变匆促,又怕伤了怀中的杨惜芳,未能尽数挡了沈剑掌风。但虽喷了一口鲜血,却无甚大碍。他道一声:“塞外孤星,名不虚传!”抄起姓宗的女子,向东而去。
沈剑虽一掌伤了人小,身形却也被他雄浑的掌风迫了下来。脚尖一触地面,他身形又告弹起,暴喝道:“好小子,再接一掌试试!”口中呼喝,掌风又迫向人小。
小牛一直躲在廊柱后面,看着人小杀尤二,救人上屋后,正准备离开,恰此时沈剑追来了,他又忍住。此刻见沈剑一掌震的人小喷血,以为人小不是沈剑敌手,又见人小着急逃走,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他见沈剑又攻向人小,不容多想,闪身出来,数枚暗器扣于手中,使劲浑身力道向沈剑射去。沈剑身在空中,却也如周身长了眼睛似的,暗器袭来,也不闪让,左手斜划。暗器顿时改变了方向,原路返回,并且势道增强了十几倍。小牛退避不及,被返回的暗器击中,登时毙命。而沈剑的身形却未因此稍滞,只是其时相距人小已远,对人小构不成太大威胁。人小身形暴闪,前窜数丈,避开了沈剑凛冽的一掌。
沈剑到得房上,人小已然身在十几丈外。沈剑见他怀抱两女,却仍奔行那么快,心下暗赞,却又不屑:“小子不赖,却未免太也小觑老夫了。”迈开脚步,追了下去,边走边喝道:“小子无礼,乖乖给老夫站住,老夫念在你一身功夫修习不易,或可饶你一命,否则,休怪老夫出手无情。”他说出“无情”二字,与人小的距离已然拉近了两三丈,如此下去,过不多久,便会赶上人小。
人小原也不惧于他,只是心中放不下晕迷中的杨惜芳。听到他声音,心中连呼“不妙”,嘴上却道:“小子有事,他日再领教北沈高招。”
“哈哈哈,只怕你小子活不过今日了。”
说话间,二人间的距离又缩短丈许。人小无可奈何,正准备停下身与沈剑一战,突听一个声音道:“杨大哥,你放心的去办你的事。我来会会沈老儿!”人小听出是余天翔的声音,不及细想他怎么会突然出现这里,说道:“天翔,沈剑修的是寒冰真气,掌风阴寒凛冽,不要跟他硬拼。”
余天翔道:“杨大哥放心,沈老儿只会以大欺小。我虽然年龄上差了他一截,却也不会怕了他。”
沈剑不怒反笑,在余天翔身前丈许停住,冷然道:“好小子!你既然如此瞧不起老夫,说不得,老夫今天就免费送你回出生的地方去。”
余天翔虽然言语上那么损沈剑,却知沈剑成名多年,能在四大高手中占得一席绝非幸致,功夫自然有其超凡之处,故而暗里全身心的戒备于他。他道:“本来你是武林前辈,姓余的应该尊重于你。可是你有徒不教,由得他为非作歹,采花淫乐,败坏了无数良家女子,那也罢了。今次你竟然容忍他动我杨大哥的心,心上,主人,如此欺人之甚,须敬你不得。”他本要说心上人,却不知道人小与杨惜芳的真正关系,不便胡说惹人小不悦,只好说主人。
沈剑面色阴沉,情知自己的二弟子尤二贪花好色也是有的,动什么主人之事或许不假,却说什么也容不得别人如此指责自己。他喝道:“小子胡说八道!”冷哼一声,又道:“听说你是春雨帮七当家‘蓝匕惊鸿’,今天就让老夫领教高招。出招吧,小子!”
余天翔退后三步,掣出匕首,刃身天蓝,荧光流动,他微一作礼,疾刺沈剑。
(^_^ 此章仓促打就,不足处望朋友们指出.)
第一卷 第十二章 乔府机关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商隐《无题》
天已经大亮了。
细沙般的雪粒疯狂地飘洒着,北风中,一条人影迅捷地奔跑着,腋下夹着两个女子。那不是别人,正是人小。他见余天翔截住“塞外孤星”沈剑,也就放下心来,想找一僻静之所为二女解开穴道,却又有些犯愁,——原本去惊雷客栈是不错的选择,但他内心里实不愿有人知晓此事,故一时之间不知去往何处。而值此时,他竟觉体内有些不适,——沈剑那一掌,伤他究竟不轻,当时吐了一口鲜血后,体内的真气自动将伤势压制住却没有及时化解掉沈剑的寒冰真气,此际奔行良久又心有所虑,费去不少真力,伤便再也压制不住地发作起来。他脚下一滑,一口真气没提上来,一骨碌从房上摔倒在一所庄院里。
人小在地下躺了会儿,潜运内息调理身体。眼见得屋外起了这么大动静,屋中竟没一人走出来看个究竟,未免心下奇怪,暗忖:“莫非这所庄院竟没人住?待我去看个明白。”站起身,让二女躺在雪地里,走上前去敲门。良久,无人应答。他推门走了进去,只见房中空荡,除却一张摆放不雅的床外别无他物。屋里梁间壁上蛛网尘结,床上躺着一具黑漆的尸体。他好奇心起,走到床边,伸左手去掀那具尸体,想要看看那是什么人。膝盖无意间碰到床棱,直觉告诉他不妙,他急缩手,抽身后退。饶是他退得快,左手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抬手看时,只见掌缘、手背都插着无数细小如牛毛的钢针。放下掌,他心中骇然,叹道:“亏得没把头给伸了进去,不然成了刺猬了。”举掌再看,不禁又吓了一跳,只见钢针周围的皮肉已然变黑,而且有渐趋扩大的趋势,而整个的左掌早已没了感觉。
不容多瞧,右手食中二指搭在左肘内侧,急运内息,沿壁直下向掌心滑去,滑到腕脉,又回上来再向下滑去。如是反复多次,直到把钢针尽数震了出来,涌出的血呈现鲜红方才作罢。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放入嘴中嚼碎吞了下去。这才走出屋将二女抱入屋中。
他怕杨惜芳醒来,在他昏睡穴上输去一道真气,然后,盘腿坐下,调节内息,——他已然知道,[奇`书`网`整.理提.供]二女的穴道是被人用北沈的独门手法制住的,中此手法后,非到十天半月后才会自动解开。别人要解,只好用内劲强行将穴道冲开。人小早前为沈剑所伤,奔行良久,方才又驱针逼毒,内力耗损过巨,是以要先调理,才好为二女解穴。
一个时辰后,调息完毕,他觉内力已恢复了七八成。他看了一眼姓宗的女子,她正拿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再看一眼杨惜芳,她还在昏睡中。
他扶起姓宗的女子,帮她盘膝坐好,准备先为她解穴,却见她的衣服缓缓从肩上滑了下来,露出了欺霜赛雪娇嫩无比的酥胸来。他一呆,登觉热血上涌,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下身起了最原始的反应。他长这么大,牵过女孩子的手,拥抱过女孩子,吻过女孩子,却还没看过女孩子的身体。他没法把目光移开那诱人的地方,只觉鼻里异样,流出两管鼻血来。那姓宗的女子又羞又惧,双眼哀怜无助地看着他,只见他眼神炽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脯,羞不可耐,差点晕去。
半晌,人小突地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帮她把衣服提上来,扣上衣扣。他的手似有意若无意的碰到她充满弹性的肌肤,二人心中都不自禁泛起异样的销魂感觉。人小强压下心中的绮念,盘坐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灵台穴,一手按在她中枢穴,缓缓地将真气输送到她体内冲击那些闭塞的穴道。约摸一炷香后,他双手垂下来,疲累不堪,却也算是解开了姓宗女子的穴道。那女子发觉自己穴道已解,扭过身来,连日来所受的屈辱都一股脑发泄在人小身上,一挥手,扇了人小一耳光,骂道:“无耻的奴才!”
人小正自疲累,又未曾想到他会打自己耳光,没能躲开她的一掌。听他骂自己“无耻”,他看了一眼杨惜芳,心道:“我果然无耻的很。”也便任由那女子打骂。那姓宗的女子又打了他几下,伏在地下哭了起来。人小脸上火辣辣的,心中自伤自怜,背上冷汗一阵接一阵。不愿多想,他强自收摄心神,默调内息。
那女子哭了一阵,心下已把一些事情想得明白,清楚眼前的男子虽曾对自己无礼,但若非是他,自己已然被尤二玷污了清白。她虽然穴道受制,但却把发生的事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她抬起头,婆娑泪眼看着眼前一身肮脏的仆役服饰的男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那么的猥琐,跟风流英俊的汪师哥简直无法相比。”她想。见人小垂头呆坐着,既不安慰她一言半语又不看她一眼,又想:“他怎么不看我一眼呢?”心下竟隐隐有一种受到伤害的感觉。这是一种女儿家难以言喻的自尊心与虚荣心受到伤害。她又看了看杨惜芳,只觉她比自己漂亮,心中莫名其妙泛起自卑。她看向人小。
人小调息完毕,发觉她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也不抬头,道:“你还没走啊?你走吧。”
她心道:“他在赶我走吗?原来我在他心里一文不值。唉,我又何苦在这里生一个奴才的气呢,我走了吧。”她道:“多谢你救了我。”
人小淡淡道:“那也没什么,我不是有意救你的。”
那女子一愣,随即恍然。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为救杨惜芳,凑巧救了她而已。人小的话深深的伤害了她,让她有一种被冷落了的痛苦感觉。她本来想道谢后便即离去,可是现在她觉得她该说点什么,表明点什么,她姓宗的也不能让人如此轻贱。她莫名其妙地说:“我叫宗毓秀,我爹便是人称‘东海午夜剑’的宗少名。”人小不知她是何用意,嗯了一声。只听她又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不妨带一句话到江南来,我会报答你的大恩的。就算我解决不了,我爹也会为她女儿报恩的。”
人小嗯了一声,却道:“宗小姐,你不是早该随你大师兄罗奇回江南去了吗?”言下之意是说你怎么会落到尤二手里。宗毓秀明显一呆,道:“你怎么会知道?”随后似乎叹息地说:“原来你识得我。”她要是知道人小因为对她父亲没什么好感,所以对她也没什么好感,不知会作何想。
人小不无讥嘲之意道:“宗少名幼女艳丽无俦,甲于江南闺秀。我在江南呆过一段时间。”
宗毓秀心里泛起怪异的感觉,他虽然垂着头,没有看自己,却觉得连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在他的视野之内陈设着。她问道:“能问一下你的名姓吗?”
人小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也忘了。我主人叫我人小。”
宗毓秀看向杨惜芳,问道:“她就是你的主人吗?”
人小嗯了一声,道:“宗小姐,你赶紧回去吧,这些天令尊一直着急找你。”
宗毓秀起身,人小又道:“求恳宗小姐一件事。”
宗毓秀诧异道:“什么事?但教小女子能办到的,必定照办。”
人小道:“也没什么。只是希望宗小姐不要向他人提起今天发生的事,宗小姐自己最好把它忘了吧。”
宗毓秀听到“今天发生的事”几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脸映红霞。待他说完,点头应允了他。
人小等宗毓秀远去后,这才扶杨惜芳坐好,掏摸出一瓷瓶,去塞后放在她鼻边,让她嗅了嗅,收好瓶,痴痴地看了她半晌。良久,让心绪平静下来,开始为她解穴。解开穴后,杨惜芳没有醒来。人小将她抱到墙边,倚墙而坐。他看着她,伸手想要摸摸她美丽的脸蛋,手到中途却又缩了回来,心中不断地责骂自己。
走到屋外,坐在窗下,静待她醒来。
过不多久,杨惜芳醒了过来,眼未睁,眼泪已怔怔地流了下来。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容与?我死了算了!”待她回过神来,发觉不是身在尤府,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时,心中惊疑不已,老大一个疑问无法索解。见自己衣衫完整,毫发无损,心中怪道:“会是谁救了我呢?”她习惯性地叫道:“人小!”刚叫出口,随即想起自己已经把他撵走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呢?五内凄然。却听窗外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她奔行到窗前,掀窗看去,但见大雪茫茫,依稀有个背影去得远了。
回过身,看见床上的尸体,她被吓了一跳,随即潮退丢失那天的情景浮上脑海,才省起原来这里是乔天涯的住所,暗道:“难道乔天涯竟然没有死,是他救了我?”马上又在心里否定了这种想法。看着床,她想着这是怎样一个机关呢。当初送剑来,她就想要瞧瞧这床,只是乔天涯死前不得其便,乔天涯死后她一时伤感给忘了。
她知道这床古怪得很,一个不小心就会中了道儿。她细细地查看,没发觉有什么特异处。她想要观察床里,却不敢冒那个险。她伏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搬床脚,想要挪动床试试。奇怪地,着手处不是想象中的平面,而是一个冰冷粗糙的凸起,似为铁制。她握住,左右旋转,却发觉那凸起纹丝不动。她往前提,也是如此。她心中有气,一掌拍了下去。凸起陷了下去。同时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屋里陡地更加明亮。她回头看,见先前倚靠的墙上出现了一个门洞,里面明亮异常。她走了进去,只见四围都是高高的书架,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各种典籍。门洞那侧的有张书桌,桌上齐整地摆放着笔墨纸砚诸物,另有一本兰色封皮金色镶边的书置于案首左侧。
她走到桌边,发现原来桌面右侧还放着一幅画。画里的人物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身着玄色衣裙,衣袂裙裾披巾发丝随风曼舞,容颜秀丽,尤其一双眼睛空灵迷茫像是清晨河面氤氲的薄烟浅雾,荡人魂魄。杨惜芳只觉画中的女子十分的面善,却又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她不自觉地叹道:“真美!”她拿起桌上的书,翻开封面,只见扉页用正楷写着:天涯回忆录。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却是一幅精美的人物画,画的与先前画上的女子是同一个人,只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倍,另外画旁用蝇头小篆题有“幽音如梦含情脉脉”八个字。
她喃喃念道:“幽音如梦,含情脉脉。幽音如梦,含情脉脉。”陡地心中一震:“师父名叫孟幽寒,这话岂非说的是师父吗?”想起乔天涯与师父曾有过感情纠葛,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她再细看画中的女子,虽然她不曾瞧见过自己师父年轻时的容颜,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师父的。师父的音容,师父的笑貌浮现脑海心田。她仿佛又听见了师父的谆谆教导,怜爱关怀。那天,师父更加的虚弱了,把她叫到床边,爱怜地看了她好久,郑重地说:“芳儿,你将潮退还了那人后,在江湖上找一个年轻男子为为师守三年墓,为师也就死而无憾了。芳儿,你不要忘记了。”
眼泪慢慢涌出了眼眶,她心中生出强烈的悔意:“原本人小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可是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言行举止呢?为什么要撵走他呢?”她凄然自语道:“师父,我该怎么办?潮退丢了,守墓的人没找到,还,还有,容与,你在哪里呢?师父,我该怎么办?”
流了一回泪,她把《天涯回忆录》放入怀中,收起师父的画像,关闭机关,走出了乔府。
第一卷 第十三章 人小易主
情似游丝,
人如飞絮,
泪珠阁定空相觑。
——宋·周紫芝《踏莎行》
人小听到杨惜芳的叫唤声,知道她已经醒来,害怕她看见自己,又挂怀余天翔,便匆促地离开赶往惊雷客栈。
走进客栈,只见唐七正在院中来回走动,神色焦躁,目光瞅着门口,好象着急等什么人似的。看见人小,唐七脸现喜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杨大哥,不好了。七当家受伤了。”
人小一惊,问道:“天翔现在在哪儿?伤得重不重?快带我去看看!”
唐七领着人小来到一间客房。
余天翔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泛紫,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人小一见,略略放心。他吩咐唐七去找个大浴盆,准备大量热水。
热水来后,他将余天翔脱取衣衫,抱入浴盆,帮他盘膝坐好,五心向天。然后,他坐在余天翔对面,右手按在余天翔顶门百会穴,左手抵住他脚底涌泉穴,右手输气,左手吸气,慢慢地为他驱除体内的寒冰真气。水凉后,便叫唐七换水。换了七八次后,才算了事。
人小感到好累。今天不断的耗损内力,几欲让他虚脱。他踉跄着跨出浴盆,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唐七过来扶他,他挥手制止了,吩咐唐七把余天翔抱到床上。唐七照办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叫唐七喂了余天翔。
他勉力调息了一会儿,运气烘干衣物,对守在一侧的唐七道:“尤二已经被我杀了。”
唐七不知他是何用意,静听他吩咐。
人小沉默了半晌,问道:“现在来了多少兄弟?”
唐七答道:“风镇的兄弟全到了,其他市镇的弟兄要明天才能赶到。”
人小道:“你叫他们都散了吧。”
唐七不言,明显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人小心平气和地说:“我还有些事,不能在风镇多呆了。所以拆尤府的事以后再说吧。累兄弟们白跑一趟,我很抱歉。你去告诉兄弟们我向他们表示歉意,我保证下次的行动一定少不了大家。这个月就多支取一些钱给兄弟们买酒喝吧。”
唐七心中遗憾不已,却也没什么怨言,应了一声,办事去了。
这时,余天翔已经醒来,出声叫道:“杨大哥,是你吗?”
人小走上前去,坐在床边,愧疚地说:“天翔,让你受伤,是我大意了。”
余天翔虚弱地说:“杨大哥,别这么说。其实我早就渴慕与北沈这样的高手过招了,只是一直未得其便。今次得偿所愿,即使死了,我也毫不后悔。”顿了顿,叹气道:“杨大哥,这次能有命回来见你也真是侥幸。北沈似乎受了点伤。”
“北沈受伤?”人小疑道:“什么人能伤得了他?”
人小陷入沉思。
余天翔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传奇,心中充满了崇敬。他问道:“杨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南?”
人小沉吟道:“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会太久了。”
余天翔试探地问道:“杨大哥,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却不知到底该不该问。”
人小道:“你问吧。”
余天翔道:“我想知道杨大哥与幽寒谷杨小姐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杨大哥如此用心良苦的接近她,为的是什么?我知道,以杨大哥的为人,当然不会是贪图她的姿色。”
人小叹口气道:“佛家云:有心皆苦,无心皆乐。我如此用心,岂非自讨苦吃?”
余天翔知道,人小不会回答的了。不过,那也没什么。有时候,人们只是想把憋在心中的问题问出来,至于当事者回答与否那已经没太大的意义。余天翔深知他杨大哥的脾气,他不愿意说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故不再多问。
人小沉默了一会儿,道:“天翔,关于杨小姐的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回江南后便跟你讲。我想到那时候,一切都应该有所了断了吧。”停了一忽儿,询问道:“天翔,你有带‘役魂香’吗?”
余天翔道:“我来的匆促,没有带得。”接着,不解地问道:“杨大哥,你要‘役魂香’有什么急用吗?”
“也没什么急用。我只是想过不多久我应该用得着。”人小若有所思道。
“需要很多吗?”
“那也不必,只要一丁点就足够了。”
“噢,我的戒指里还有一些,是以前用剩的,你看够不够。”说着,褪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递给人小。
人小接过,轻轻望上一抛,摊平掌心接住道:“足够了。你的戒指我先留着,下次见面我再还你吧。”
余天翔道:“一个戒指原也不值什么,本该送给杨大哥的,只是……”心下黯然,没再说下去。
人小猜测道:“是子琪送你的吧?”
余天翔回忆地道:“灭掉海沙帮的那次,子琪知道我的戒指丢了,特意为我订做的。”
“天翔,既然特意来了,你还是去见见子琪吧。”人小道:“兴许她也很想见你呢。”
“相见争如不见。我知道子琪的心意,我不愿看到她为难的样子。”余天翔伤感地说。
人小岔开话题道:“天翔,你回到江南后,看看雁堂编写的‘武林人物通志’完成得怎样了。尽快让弟兄们送一本来给我。”
“大哥问起你,我该怎么说?”
“你告诉大哥,就说我放心不下杨惜芳孤身行走江湖,设法提高她武学修为后,我便回去。”人小扭头看着窗。
余天翔讶道:“杨大哥,你又要用‘自然散’吗?‘自然散’须破而后立,而且破后未必能立,十分危险的。二哥现在武功尽失,半身不遂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杨大哥要慎用啊。”言下唏嘘不已。
人小落寞道:“立与否,走着瞧吧。”
杨惜芳走出乔府,一时竟然不知该去往何处,站在巷道里,发起呆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飘扬的雪花柳絮般在她身边轻舞,天与地散发着静美,而心却是那样的孤凄。
仿佛静立了几个世纪,直到一个低头奔跑的身影撞在她的怀里。那人语带哭腔地说:“对不起,对……”看清是她,突然打住哭声。下一刻,发出振聋发聩的欢呼:“芳姐!”原来是何紫娟。
杨惜芳看着她泪痕宛然却喜悦无限的可爱的脸蛋,强笑道:“紫娟。”伸衣袖为她拭去眼泪,杨惜芳问道:“紫娟,谁欺负你哩?”
何紫娟靠在她怀里,生气地说:“还不是我大哥!我说芳姐不会不告诉紫娟一声就离开的,我哥他非要说芳姐已经离开了。我一生气,就跑了出来。”说着,抬头问道:“芳姐,我先前去找你,客栈老板说你已经走了。我说芳姐的马还在。那老板说那马不是芳姐的。那匹马儿好漂亮的,明明是芳姐的,那坏人那么说,岂不是在骗人吗?是不是,芳姐?”
杨惜芳摸了摸她稚气犹存的脸蛋,道:“紫娟聪明得很,那坏人骗不了紫娟的。”何紫娟甜甜地笑了,道:“也不是紫娟聪明,是那坏人坏得很,贪图芳姐的宝马。”杨惜芳莞尔,道:“紫娟,我们去把马要回来,顺便惩戒那坏人,好不好?”
何紫娟道:“我是芳姐的马前卒,我全听芳姐的。芳姐,我们也处治一下我哥,行不行?”
杨惜芳看她一眼,确定她只是随口说笑,才道:“我们去找马吧。”
二女慢慢走向韩记客栈。
韩记客栈的大门敞开着,院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低垂着头的身影,在抚摸着一匹吃着料子的白马。
二女走进客站,看见这一幕,不禁一呆。那低垂着头的身影也一下子僵住。
人小!杨惜芳不自觉地叫道。人小心头一震,转身欲走。何紫娟闪身拦住他,道:“人小,芳姐在跟你说话呢。”
杨惜芳心下苦涩,淡淡道:“紫娟,让他走吧。”
何紫娟怪叫道:“芳姐,不行啊。我不能放他走。”
杨惜芳奇道:“怎么啦,紫娟?”何紫娟道:“人小做的饭菜太好吃了。”杨惜芳不明白何紫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眉道:“那又如何?”何紫娟故意垂下头,好像在说什么羞人的事,低声道:“我,我想要天天吃他做的饭菜。”杨惜芳见她做作的样子,没好气道:“他愿意,你就叫他跟你好了。”何紫娟道:“我怕芳姐不高兴。”杨惜芳道:“也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我明天就回幽寒谷了。”
人小的心一颤。何紫娟一怔,一下子扑进杨惜芳怀里,撒娇道:“芳姐,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你跟我说幽寒谷好美丽好美丽的,我想去看看。”见杨惜芳不语,抓住她的胳膊,摇晃着央求道:“带我去嘛,芳姐。”杨惜芳拿她没办法,便道:“你要是不怕你爹爹妈妈责怪的话,我带你去就是了。可是,我要告诉你,路很远,很难走的,到时候我可不管你啊。”这话明摆着是拒绝她了。可是何紫娟听她答应,早已乐不可支,哪里会去想路途是不是遥远、坎坷什么的,嘻笑道:“爹爹妈妈最疼紫娟了,不会怪我的。”
人小迈出一步。何紫娟一见,又飞身拦住,道:“人小,我做你的主人,好不好?”
人小不语。
何紫娟把樱桃小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做了我的仆人后,尽管去萃芳楼鬼混。只要别忘了到时候要回来做饭,我绝对不责备你的。”说完,心虚地看了杨惜芳一眼,脸映桃花,把头扭在一边,又压低声音道:“好不好,人小?”
人小道:“好。”
何紫娟高兴得跳起来,想着以后尽可能像驱使家里的婢仆一样让人小帮自己去搞恶作剧,而又不用担心被爹妈大哥他们发现来责骂自己,脸上泛起了坏坏的笑容,生怕人小反悔的大声叫道:“那以后我何紫娟郡主就是你的主人了?”
人小语无波澜道:“是。”
何紫娟故意板起脸,严肃道:“你可要乖,要听话哦。”
“是。”
“好了。我和芳姐有些重要的话要谈,你先出去鬼混吧。回来我再告诉你郡主仆规二十条。”
“是。”人小应一声,不出客栈。
何紫娟见他走远,终于忍不住又娇笑起来。
杨惜芳问道:“紫娟,你刚才在人小耳边说了什么?”
何紫娟走到她身边,依旧眉花眼笑。她道:“我说:‘人小,我家里有个很漂亮的女人小。你做我的仆人的话,我就把她嫁给你,让你们做一对小人夫妻。’人小不好意思地问道:‘真的很漂亮吗?你不骗我?’我说:‘不是蒸的,难道是煮的。我不骗你,她真的美丽如花。你见过清溪公主没有?’人小说:‘见过。’我问他:‘清溪公主漂亮吗?’他说:‘嗯,倾国倾城。’我说:‘对了,我家那女人小就像清溪公主一样美丽。只是我不叫她女人小。’人小问道:‘那你叫她什么?’我问他:‘你答应做我的仆人了?’人小说:‘嗯,我答应了。你说吧,你叫她什么?’我说:‘小女人。’”
杨惜芳明知她胡扯,却也莞尔一笑,由得她。听她继续说道:“人小一怔,怀疑道:‘小女人?你这不是骂她吗?’我说:‘可不是骂她怎么的?就是骂她了。’人小不悦地问:‘你不骂她的时候,叫她什么?’我说:‘叫她…’”何紫娟故意打住,笑嘻嘻的看着杨惜芳。杨惜芳不明白她捣什么鬼,随口问道:“叫她什么?”
何紫娟低下头,扯住杨惜芳的衣袖,轻声唤道:“芳姐。”
杨惜芳见她举止有异,问道:“紫娟,怎么啦?”待见到她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猛然醒悟过来,敢情这小妮子拿自己开涮。她又好笑又好气地嗔道:“小妮子,那你芳姐取笑,想必你是皮子痒了,要我为你拧几下。”说着,伸手拧她脸蛋。何紫娟大笑,跃了开去。
杨惜芳平静下来,道:“紫娟,不要随意挪揶你芳姐,我不喜欢。”
何紫娟点头道:“我知道了,芳姐。”却也没怎么把杨惜芳的话放在心上。
二女在韩记客栈租房住下。
(不好意思,改改错字。)
第一卷 第十四章 风吹浮云
愿为西南风,
长逝入君怀.
——曹植《七哀》
人小不明白何紫娟所谓鬼混的含义,脚步把他带到了浮云楼。余天翔在浮云楼等他。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余天翔说到浮云楼不是因为那儿的酒,只是特别有感于“浮云”二字。
但愿此身若浮云,随君漂泊天地间。
人小又想起了杨惜芳。那美丽的容颜,那动听的声音,那深藏于心的缠绵记忆,让普天下的其他女子在他眼中都失了颜色,在他心中都兴不起波澜。那一个名字,承载着太多,就像一个魔咒,诅咒了他的生命,就像一把锁,锁住了他全部的爱情。
正月的天气延续着腊月的冷寒。除夕的离去就向它没有到来过一样的悄无声息,本该有的热闹欢庆为着种种堂皇的缘由淹没了。新春与旧岁的转换,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愁更深。
余天翔正端着一杯酒,看着人小那肮脏的、垂着头的身影走进浮云楼,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坐下,心中诧异极了。
“杨大哥,你连头都没抬过,怎么知道我坐在这里?”余天翔放下酒杯问道。
人小自怀中摸出一只酒杯,倒满酒,没有喝。他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从惊雷客栈来到这儿前应该没洗澡吧。”
余天翔不解地道:“没有。那跟你找到我的位置有什么关系?”
人小淡淡道:“我的‘暖心丸’不是白给你吃的。你自己闻闻,你一身汗渍都有它奇特的药味。”
余天翔把双手伸到鼻前嗅了嗅,果然有股怪味,大笑起来,却又突然黯然下来道:“杨大哥牛九兄弟被人杀了。”
人小不言。听余天翔往下说道:“王五兄弟说,牛九兄弟是沈剑回来尤府后在尤府后院让人杀了的,杀他的应该是沈剑。”
人小沉默良久,道:“牛九兄弟有个稚龄妹子,你把她带去总坛吧。牛九兄弟是为我而死的。”
余天翔点点头,改变话题道:“杨大哥,经此一事,北沈料必也猜得到尤二是我们春雨帮所杀。以北沈的为人怕不会善罢。”
人小道:“嗯,今次是我冲动了。我得信说北沈去了酉城,没料想他会突然返回。这边的兄弟我已叮嘱他们小心了。你回去后,跟大哥商量,多做些准备,时机成熟我们不妨与北沈硬干一场。”
二人对饮几杯,余天翔道:“杨大哥,如果你路经酉城,去看看子琪吧。”
人小默然。
客来客去,演绎着酒店的主旋律。
他好希望忘了她变成爱情的旁观者,不必再受那无计可消除的苦痛。他努力不去想她,可他无法让自己不去看蓝天白云,看夜空星辰。那天空若隐若现的是她美丽的容颜,或浅笑,或娇嗔,或薄怒,或深情;那两颗最亮的星星是她似乎永远不眠的眼睛,依稀闪烁着泪花,象钻石般晶莹。所有的往事如潮打空滩,疯狂涌来,他的心揪痛得无以复加。他从此尽力的垂下头,让大地的凹凸不平来挡住不自觉的目光,让自己在她面前矮掉一截。他不否认他还是那么深的爱着她,可是心中有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结。他希望彼此都遗忘,希望她有个好归属,可是,那人不该是他。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杨大哥,你在想什么?”余天翔见人小端着酒杯发呆,奇怪地问。
人小仍一动不动,目光凝注在杯中的酒上。他问道:“天翔,经过此事,子琪应该能知道你到北疆的事了吧。”
“她不会知道的,”余天翔不无伤感地说,“我已嘱咐弟兄们不要让她知晓此事。”
人小的心又在叹息。
有人说,好酒喝到醉处与劣酒无二。
唉!情到深处何尝不是无情!
是谁眼中的伤感倒映在清澈的酒上,
酒到杯干把那感伤也带进心扉?
一骑红尘渐渐地远去。
是谁孤独的身影还定格在充满酒香的浮云中?
一切都淡了,远了,人小耳中听的阵阵涛声,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涛声模糊了,退了,变成喝斥声,打斗声,桌翻椅碎声,众人的躲避起哄声。
原来是,人小后面的人不知因何事争执,各自不服,便诉之老拳。一时间,店内人影翻飞,刀光交错,一片嘈杂。掌柜及跑堂的不敢言语,早躲得远远的。
人小对这一切仿若未闻,只安然地喝自己的酒。刀锋拳劲在他耳边鬓旁扫过,他恍若未觉。围观者中一个梳着双辫的女孩子吓得闭上美眸,叫道:“喂,喝酒的那位大哥,你那里危险得很,快点过来吧。”他身旁年逾古稀的婆婆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
人小不言,依旧垂头喝酒。
这时,打斗中的一人被拳砸飞,庞大的身躯直飞向人小所在。辫子姑娘此时已睁开双眼,见此情景,不由啊的一声,似乎觉得不雅,赶紧拿手捂住檀口。
人下轻拍桌面,桌上的酒坛、酒杯斜斜地飞了出去。而他一翻手,掌心向天,食指、无名指、小指三指平伸,拇指压住中指,迎着那即将摔在桌面的躯体举重若轻的一弹,那庞大的身形便斜飞了出去。同时,飞出去的杯坛又自主地返回桌面,恍若一切从未发生过,当真神奇无比。这一连串的事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酒楼内众人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本来砸向人小的人影突然改变了方向。
那人飞了出去,只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动,一双脚首先着了地,但被打中的一拳究竟不轻,他感觉胸腹间气血翻涌,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此人却是个浑人,受此挫折犹自不服,骂骂咧咧地道:“妈的,三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和老子单打独斗。”
人小后面三人鄙夷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人冷冷道:“冯胖子,你别不知好歹!我们三人好好的喝酒聊天,你来打什么插?”
冯胖子怒道:“他妈的,你们污蔑宗大侠,说他抢了幽寒谷那妞儿的什么狗屁剑,老子当然要争一争了。那妞儿的剑明明是被‘三手媚娘’给偷走的,怎么能说是宗大侠抢的?”
人小往杯里倒满酒,不疾不徐地喝着。后面另一人语含讥讽地说:“浊者自浊,抢与否姓宗的明白。”
冯胖子大怒,粗大的手指指向那人,吼道:“‘南北西东,柳沈谭宗。’天下谁认不知谁认不晓?宗大侠身为当今天下四大高手之一,要那妞儿什么狗屁剑干啥子?”
人小身后三人冷笑不语。人小淡淡地说:“冯兄,幽寒谷杨小姐剑名潮退,为铸剑大师风雨飘摇呕心沥血的最后杰作。此剑妙用无方,宗大侠名列四大高手之末,有了此剑,足可与南柳争一日之短长了。”
冯胖子不领情,破口骂道:“哪里来的奴才,老子的事要你管?”
辫子姑娘伸食指刮脸羞道:“讨好不得好,反倒被狗咬。这个胖子不是好人。”冯胖子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退后几步,心中害怕,躲到婆婆身后,不敢再说。
人小依旧淡然道:“冯大爷听别人污蔑宗大侠而心生不忿,我听别人称杨小姐‘妞儿’也很不舒服。”
冯胖子一愣,道:“他妈的,说的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有这种道理?”
人小微微一笑,赞道:“对就对,错就错,冯大爷乃爽快汉子。如果不嫌弃,何妨来共醉一场。”
“好!”冯胖子勉力站起,踉跄地走过来,瞪了人小身后三人一眼,坐了下来。三人又冷哼一声,找地方坐下。
人下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递给冯胖子。
辫子姑娘自那婆婆身后探出头来,对人小道:“那个胖子恶得很,不要请他喝酒。”那婆婆又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
冯胖子又恶狠狠地瞪向辫子姑娘,却柔声道:“小姑娘,你多大了?”辫子姑娘眨眨眼道:“及笄。”冯胖子显然不明白及笄是什么意思,以为小姑娘说的是她的名字,装模作样道:“嗯,吉姬,好名字。”有人哄笑起来。辫子姑娘也咯咯娇笑,道:“我不姓吉,名字也不叫姬呢。”冯胖子闹了个脸红,想骂又忍住,气急道:“好,我请你喝酒。”手一摔,将手中的酒坛抛向辫子姑娘。这时众人都已看出他是在恼怒辫子姑娘,存心为难她。酒坛去势好急。小姑娘笑嘻嘻的看着,那婆婆也一动不动。转瞬之间,酒坛砸到辫子姑娘脸前,众人啊了一声,小姑娘笑容僵住。酒坛却微微一旋,擦过她的鼻梁间缓缓飞向先前与冯胖子打架的三人面前。三人正举步欲走,见酒坛到来,左边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挥掌拍向酒坛,喝道:“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却是个女人的声音。
酒坛没有被她击中,反而藉其劲风再一旋,平稳地飘到人小桌前。人小抓起,喝了一大口,平静地说:“河间三侠,名闻天下。三位,可否赐教一事?”
众人包括冯胖子、辫子姑娘等都还惊异于刚才诡异的一幕,听得他言语,才有人反应过来,震天价的彩声响彻酒店,却不知为了谁。
那三人听到人小的话,明显一愣。冯胖子也是一呆。喝彩声平息,冯胖子道:“哈哈,小兄弟你弄错了。河间三侠我见过多次,决计不是这三个年迈的家伙。”
人小道:“冯大爷,你挨的那一拳,是否明明看见打在小腹上却疼在胸间呢?”
冯胖子不明所以,愣道:“你怎么知道?”
被人小称为‘河间三侠’中的一人道:“朋友不动不闻,却万事了了,实在令人佩服。不错,某等正是河间杜仲风、竹子节、燕小婉。敢问朋友如何称呼?”
“好你个河间三龟!上次有宗少名、沈剑在让尔等逃了,老夫看尔等这次怎么逃。”一人破窗而至。但见他须发俱银,满脸愤怒,剑锋般的眼神锁紧河间三侠,神威凛凛的喝道:“纳命来!”一招“紫气氤氲”,横扫三人。
河间三侠为逃避此人是以乔装打扮,因此冯胖子没认出三人,而人小未曾看他们,只从其身手推测出是他们。河间三侠追悔莫及,避开掌风,掣出兵刃与那人打成一片。
人小还是没有回头,语无顿挫地说:“河间三侠并非紫砂掌裴山裴大侠的对手。裴老能否卖个面子停一停,我有一事请教三位。”
裴山斜瞥人小一眼,嫌恶的哼道:“你既然认识老夫,就该知道老夫的脾气。”冯胖子喝了几口酒,已有三分醉意,听裴山语气倨傲,心生恼怒,骂道:“紫砂掌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来会会!”说着,也不顾身上疼痛,一式“铁树开花”攻向裴山。
人小叹了口气,道:“裴小环并非死于河间三侠之手。”河间三侠及裴山身形俱皆一顿。裴山吼道:“小子胡说八道!不是他三人,又是何人?”人小吩咐店小二再来一坛上好的山西汾酒,才不经意地说:“裴小环得东海玉凤真传,本身紫砂掌又已有三成火候,就算不敌,也不至于一招便伤在河间三侠手上。除非……”
裴山一掌震开四人,冲人小喝道:“除非什么?”
辫子姑娘笑道:“真笨!这也不知道。除非裴小环遇见河间三侠之前就已受伤了呗。”
辫子姑娘身旁婆婆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
裴山看向辫子姑娘及那婆婆,神色一凛:“西域幽魂!”正要说话,那婆婆咳了一声,他便不再言语。他看向人小,想听他解释。河间三侠及冯胖子四人也看着人小。人小却久久不语。
裴山心下不耐烦,运掌直取人小,喝道:“小子!快说!老夫在听你的解释。”冯胖子四人及辫子姑娘惊呼一声。人小浑似不觉的生受他一掌,却也行若无事。裴山心下大骇,此掌他因顾忌那婆婆没用他赖以成名的紫砂掌,却已用了六成功力,足可开碑断石,击在人小肩上,若击败絮,既没有反震,一身劲气却若石沉大海消散无踪。
人小任他把掌放在肩上,徐徐道:“那位小姐的推测不错。具体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万船主亲眼目睹其间曲折,裴老何妨素船一行。”辫子姑娘听他叫自己小姐,冲他一笑。
裴山心思百转,看一眼那婆婆,又扫了河间三侠及冯胖子一眼。冯胖子骂道:“他妈的,要打架就打,看什么看。”裴山冷哼一声,悻悻而去。
河间三侠也不道谢人小,三人交换一下眼神,穿窗而去。人小没有拦阻,只叹了口气。他对冯胖子道:“冯大爷,来,喝酒。”冯胖子骂一声他妈的,回到座位上。
跑堂的走来收拾一番,众人各自归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客来客往。
(每次都很注意,还是难免有错别字,朋友们,真是抱歉。)
第一卷 第十五章 罗刹红衣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白居易《长恨歌》
冯胖子喝得酩酊大醉,辞别而去。人小又要了一坛酒,自斟自酌。酒楼已然全部收拾整齐,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醉乡梦好宜频倒。人小已辨不出喝到嘴里的酒是何滋味了,却仍然不停杯。不知何时,进来两人,扫视一圈,径自走到人小那桌坐下。跑堂的走来谀笑着问道:“二位客官,来点什么?”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拿眼偷瞥穿红衣的那女子。红衣女身旁的丫鬟敲了他的头一下,斥道:“看什么看,再看我家小姐我挖掉你的眼睛!”跑堂的吓得赶紧肃然端立。那丫鬟掏出一张纸,递给堂倌道:“拿去按上面的做吧,有什么做什么。快点!”
这一闹腾,不少人都看向红衣女主仆二人,但目光最后都停留在红衣女身上,仿佛她怀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邻桌的辫子姑娘道:“外婆,那丫头好凶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外婆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她似乎只会说这么一句话,来来去去总是这句话。
红衣女丫鬟看向辫子姑娘外祖孙二人,目露凶光,像是一只饿极了的老虎,似要择人而噬。辫子姑娘纯真的笑容挂在娇嫩的脸上,向丫鬟点点头道:“姐姐,我叫阿映。姐姐,你真好看。”
丫鬟没好气道:“谁是你姐姐!”转过头来,不再理她。
人小只是旁若无人的垂头喝酒。
红衣女及丫鬟瞅了他一眼。红衣女心虑他事,皱皱眉没有言语。丫鬟却压低声音厌恶地说道:“好脏的奴才!”竟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愉与讨厌。
人小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红衣女薄怒轻斥道:“红香,你胡说什么。给我闭嘴。”丫鬟红香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听辫子姑娘的声音道:“奴才是侍候人的,丫鬟也是伺候人的。奴才肮脏,丫鬟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外婆,阿映说得对吗?”言毕,格格娇笑。
她外婆依然温言道:“阿映,不要说话。”
丫鬟红香扭过头去,冲辫子姑娘笑道:“小妹妹。”
辫子姑娘问道:“姐姐,什么事?”
丫鬟红香道:“你看!”“看”字方出口,手一扬,一枚闪亮的长针飞向辫子姑娘。辫子姑娘呀一声,不知所措,吓得闭上双眸,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心里的害怕。
叮!一声脆响。
她睁眼看来,面前桌上躺着一枚精钢打制的长针,放着一只精致的夜光杯。令她惊奇的不是这两样物事怎么到了自己桌上,而是那只夜光杯中明明满盛着酒,竟一点未见抛洒在桌上。她四处张望,却看不出是谁的酒杯。她端起酒杯,放在鼻前深嗅一下,樱唇轻绽,正要饮之,却发现外婆不高兴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便尴尬地笑笑,泼去酒,避开外婆的目光,一下子把酒杯放入怀中。她万万想不到,日后因着这只不起眼的酒杯,她逃却了无数她外婆也没能幸免的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丫鬟红香见没伤着辫子姑娘,不爽地回头。过了一忽儿,红衣女喃喃低语:“万武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丫鬟红香接口道:“小姐,万武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称什么江湖通,不过是浪得虚名之徒。”红衣女嗔道:“你又知道什么?”丫鬟红香这下更加的不快。
堂倌把做好的菜陆续端了上来。红衣女不再言语。丫鬟红香一腔怨气没处发泄,便越看越觉人小碍眼,横蛮无理道:“你这人怎么还不走?你看你一身脏兮兮的,你不知道会影响别人吃饭的胃口的吗?”
红衣女待要斥责于她,却见人小站了起来,边走边咕哝道:“好没规矩的丫头!难怪素船万船主知而不言。”红衣女闻言,神秘地嫣然一笑。丫鬟红香见他走了,正自得意,听他咕哝,双眼火冒三丈,霍地站起来准备找他麻烦,却被红衣女给拉住了,直气得她满脸通红心中大骂。自打和红衣女行走江湖以来,知道她小姐声名的抑或垂涎她小姐美貌的谁都不曾冲撞于她,不曾想今天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及一个肮脏的奴才给顶撞了。你叫骄傲的她如何服气,如何不气。
人小步出酒楼,适才发生的事也便抛诸九霄云外,脑海中浮现出那刻骨铭心的人儿。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一场风暴占满了谷,
一条鱼占满了河。
除了爱你我还有什么愿望,
所有的克制都是徒劳,
所有的忘却都是谎言。
回到客栈,已是未牌时分。何紫娟见他终于回来,责备地问道:“人小,你去那里鬼混了?这么久不回来,你想把我和芳姐饿死吗?”人小不答她,听她说完,径自准备迟到的午饭去了。
杨惜芳决定回幽寒谷静静心,再出来办其他的事宜。而何紫娟在杨惜芳的威逼利诱下因为难得有机会出得家门仍然坚持要随她去幽寒谷见识见识。于是二女吃饭之际,人小为何紫娟弄来一匹马,饭毕,便即启程上路。
人小牵着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幽寒谷进发。
天气阴沉,前程漫漫。
一路上,何紫娟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东拉西扯的向人小讲着郡主仆规三十条,——因为人小没有及时回客栈站做午饭,所以她对人小开小灶额外奖赏了他十条。人小却似乎没把她看作主人的意思,对她爱睬不睬的,要么不言不语,要么嗯一声了事,此外不置一语。而杨惜芳也不扯她的船,任她胡闹而无语相对,她问得急了,也嗯一声了事。何紫娟空有满腹的别样花花心肠,对着二人竟一筹莫展,这令她大感没趣,郁郁不乐。
“前面牵马的奴才,给我站住!”丫鬟红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杨惜芳和人小听而不闻。何紫娟正感无趣之际,巴不得闹点事出来。她回头看去,红衣女及其婢女红香正飞驰而来。她撇撇嘴,大声对丫鬟红香道:“喂,那里冒出来的鬼丫头,他不叫牵马的,他叫人小。”
说话间,二骑已然来到。丫鬟红香怒气喷薄道:“你是谁?我爱教他牵马的关你什么事?”
何紫娟一扬眉,毫不示弱地说:“没规矩的丫头,我不跟你说话,没的污了本郡主的嘴!”
丫鬟红香早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又被何紫娟触动伤疤,龇牙咧嘴怒不可遏地指着何紫娟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谁没规矩,你,你,再说一遍!”何紫娟把头扭在一边,不屑地道:“谁是丫头我说谁。”随即吩咐人小道:“人小,停住。”
人小停住马,木然地站着。
杨惜芳一动不动的坐在马上,不知又在想什么。
丫鬟红香气的牙关直打颤,眼睛就像炉火那样向外冒着火苗,马未停便飞身直取何紫娟。何紫娟见她恶鬼般扑来,心下先自怯了,飘身下马避了开去。尚未站稳,丫鬟红香又疯狂地攻了过来,不得以她匆忙举手招架。丫鬟红香不给她喘息之机,一招紧逼一招地攻了过来,势如疯狗。挡得几招,何紫娟早已左支右绌,一不留神,左肩被丫鬟红香击中。她痛得直呼不来了。丫鬟红香恨不得生撕活剥了她,那会不来,攻势又紧了几分。何紫娟不再招架,抽身而退,东晃一下,西晃一下,已然跑到了杨惜芳身边。丫鬟红香轻身功夫不及她,又戢怒交心失了冷静,被她晃得晕头转向。看她跑到杨惜芳身边,又不顾一切的杀了过来。
直到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红衣罗刹才道:“红香,退下。”丫鬟红香不敢违拗主子,退了回去。何紫娟到了杨惜芳身边,有了依恃,见丫鬟红香被红衣女喝退,出口讥讽道:“恶婢!”
杨惜芳道:“紫娟,我们走吧。”
丫鬟红香耳听得何紫娟骂自己,又待出手,突然看见红衣女瞪了自己一眼,心下一懔,回到马上。她心道:“我早晚必报此仇。”
这边厢何紫娟却不依不饶地说:“芳姐,那丫头好可恶,她欺负我。”杨惜芳强挤出一丝笑意道:“紫娟,我们走吧。那丫头红衣罗刹自会管教于她。”
何紫娟一愣,不自觉地看了红衣女一眼,再也想不到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子便是江湖上多少人谈之色变的红衣罗刹。红衣罗刹对她笑了笑。她道:“她这么年轻漂亮,怎么会是罗刹?”在她想来,罗刹该是又老又丑面目狰狞的鬼怪。
杨惜芳和红衣罗刹都笑了笑。
何紫娟上了马,人小又牵马前行。红衣罗刹主仆缓缓地跟在后面。何紫娟不时回头看一眼红衣罗刹,看她会不会突然变得丑陋不堪。走出不远,她突然眉花眼笑,对人小道:“人小,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人小嗯了一声。
何紫娟面有不愉,恼他道:“哼!不爱听算了,我好稀罕讲给你听吗?我讲给芳姐听。”转向杨惜芳问道:“芳姐,好不好?”
杨惜芳不忍拂逆她,却不忘警告的淡淡地说:“敢拿你芳姐开涮,我可饶不了你。”
何紫娟面脸堆笑,嗲声嗲气道:“芳姐,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芳姐你老人家玩笑。”杨惜芳道:“最好是这样,不然幽寒谷你也不用去了。”
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何紫娟高声道:“我爹爹生性好客,喜欢结交天下的奇人异士。有一天有三个云南的客人慕名来访爹爹,爹爹款待了他们,大家坐在客厅聊起了云南的奇风异俗。有个长相滑稽身量矮小的客人说,云南的年轻女子出门闲逛时都要带上两只狗,当地的人称之为‘赶脚狗’。我问他:‘为什么叫赶脚狗?’他说:‘郡主娘娘有所不知,那狗主人的脚步到哪儿便跟到哪儿,可不就是赶着脚走的狗吗?’我说:‘不对,应该叫跟屁虫。’那人笑道:‘郡主形容得非常好,可是那实在不是虫而是狗啊。’我又问他:‘那狗可生的俊吗?’那人道:‘两个畜生一大一小,倒也蛮可爱的。’我追问道:‘两条狗儿有名字吗?’那人想了一下,道:‘名字也是有的,只是各个女子的狗有不同的名儿。’我问他:‘你家有妹子吗?’那人道:‘有啊,我妹子今年十八了,她女儿可有两岁了。’我一愣,想我也十八了,可还没嫁人呢。我本想问他妹子的女儿可爱吗,又怕爹爹骂我,我便问道:‘你妹子的狗儿名字可好听吗?’他唔了一声,道:‘这本来是不能轻易告诉人的秘密,但郡主既然如此感兴趣我就告诉你了吧,郡主可不能告诉别人哦。’我想这人蠢得很,你既想我不告诉别人就不应该跟我说,否则我告诉别人你又怎么知道。”说到这里,一脸坏笑,得意不已。
人小及杨惜芳各有所思,均不在意她所说。
丫鬟红香不屑的哼一声。
红衣罗刹莞尔一笑。
何紫娟也不介意众人反应,笑一阵后续道:“我对那人说:‘好,本郡主一言九鼎,答应你不告诉别人就是。’他相信了,道:‘我妹子养的是两条漂亮的红毛狗,大的叫……’”
她咳嗽一声,闭口不言,看向杨惜芳和人小,希望他们给帮帮腔。
杨惜芳不言。
人小不语。
何紫娟觉着好生没趣,扭头看向红衣罗刹主仆二人。红衣罗刹容色平静,丫鬟红香欲言又止。何紫娟眸光流转,大声道:“罗刹姐姐。”
红衣罗刹浅浅一笑,笑容仪态万千。何紫娟看的一呆,心道:“好美!”
红衣罗刹道:“小鬼妹妹,你叫姐姐我有什么事?”
何紫娟嘟嘴道:“我叫紫娟,不是小鬼呢。”
红衣罗刹道:“你既叫罗刹姐姐,当然便是小鬼了。”
何紫娟怪笑道:“红衣姐姐,红香丫头是不是没你大?”
红衣罗刹笑而不答。
红香丫头终于忍不住问道:“喂,那家妹子的狗儿叫什么名字?”
何紫娟挪揶道:“红香姐姐,你倒是蛮漂亮可爱的。”
红香哼道:“那还用你说。”
何紫娟不顾形象的大笑。
第二卷 第十六章 山洞温泉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
弦断有谁听?
——岳飞《小重山》
夜幕时分,五人来到一个小镇。
人小为杨惜芳及何紫娟二女在悦来客栈租了间上房。红衣罗刹主仆也在悦来客栈住下。
人小安顿好二女,便又走出客栈闲逛。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一阵怡人的酒香迎风传来。这酒香对他来说闻所未闻,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向酒香而去。便这样脚步把他带到了一个小酒店。酒店虽小倒也客人多多,只有一张空桌。他垂着头,径直走到空桌边坐下。同时,一个红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赫然就是红衣罗刹。
她一脸得色的对人小道:“人公子,我请你喝酒。”言毕,吩咐店家来两壶最好的酒。
人小无言,听任她安排。
酒上来了,红衣罗刹为人小斟了一杯。人小垂着头,举杯即饮。
她见他喝的古怪,吃吃地笑了起来,又为他满上。
人小握着酒杯,迟迟没有放到嘴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红衣罗刹凝神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垂着头。
人小放下酒杯,漫不经心道:“我该走了。”
红衣罗刹美目中寒光一闪,却又笑了起来。
人小没有走,而且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红衣罗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将杯中的酒倒掉,在身后取出一个红玉葫芦,拨去塞子,怡人的清香瞬即漫布酒店小小的空间。
她为人小倒满杯。
酒呈琥珀色,倒在杯中,荧光流转,光彩眩目。
无数贪婪的目光看向红衣罗刹,惊诧于她的美艳,更惊诧于那酒的醇香。
人小叹了口气,目光停在杯中酒上,没有波澜,只有几分落寞,几分沉痛,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勾起他心底的伤痛。
春风轻拂你惊世的美丽。
浪花飞溅淋湿了谁的心?
潮来潮往,是谁在守望那来世的永恒?
“好酒!好酒!”一个风尘仆仆的落拓文士拍着手赞叹着走进酒店,径直走到人小身侧,贪婪地看着那杯酒。他叹息道:“想我‘酒中仙’刘一醉遍尝天下琼浆玉液,尚未遇见如斯美妙的酒。”说着,闭眼不住的深嗅,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流出了长长的口水。他的手慢慢挪向酒杯,却没有睁开眼。
红衣罗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眼里厉芒一闪,又脸上挂笑道:“刘兄十指修长,皮鲜肉嫩,用之炒一碟葱爆鲜笋想必也定叫天下吃客垂涎三尺。”
刘一醉手一颤,睁眼看来,如见鬼魅,仓皇逃去,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那杯酒,弄得满店哄笑。
人小仍然呆呆地坐着。红衣罗刹笑意盈盈,殷勤劝道:“人公子,在放会儿,酒味就淡了。”人小举杯,一饮而尽,却没有任何反应,仿若饮清水一般。红衣罗刹却自信满满的问道:“人公子,此酒还喝得?”
放下酒杯,人小淡淡道:“徒有其表。”
红衣罗刹脸色数变,心下恚怒,强笑道:“人公子品位非凡啊。”
人小不言,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夜光杯放在红衣罗刹面前,又取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也是醇香四溢,倒在杯中,却清纯如水。
红衣罗刹心中有气,端起酒杯,一仰脖,酒到杯干。放下杯,她呆住了,美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人小一眼,真个是又惊又愧,羞且复窘,百位杂陈,不知是何滋味。心思百转,半晌,脸映桃花眼含羞地道:“好酒!”
人小却突兀地说:“蓝姑娘,那东西,不要也罢。”
红衣罗刹又一惊,瞪大眼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蓝?”
原来,江湖上但知有红衣罗刹其人,却鲜有人知其名姓,是以她会惊异人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奴仆会知道姓氏。
人小叹了口气,不着意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一份伤痛,自己忘了,别人记着,别人忘了,自己记得。总之,是忘不掉的吧。”
红衣罗刹看着他,心中重新评价眼前的人,想象着他的真实身份。
只听人小又道:“蓝姑娘想要的‘玉蝶残卷’在宗少名府上。万船主所以不愿告诉蓝姑娘,是不愿得罪宗少名。恰巧红香姑娘冒犯于万船主,他便借以推托吧。”
红衣罗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肮脏莫名的人,他给她太多的意外,叫人实在无法把他和一个奴仆联系起来。她找他,也只不过觉得初见时他言语有异,带着某种侥幸的心理而已。她再也想不到,自己在他面前仿佛什么秘密都没有,仿佛全天下事他都知道似的。如果她知道人小的身份,了解人小手中掌握的势力,兴许她便不会有丝毫吃惊了。可是,人小存心掩饰,试问天下又有谁能够知晓他是谁呢?
人小喃喃轻叹:“花儿开了,在春天,蜜蜂来了;花儿谢了,在秋季,蝴蝶去了。人生也如一株时开时谢的花儿吧,也便应有着冬夏,冷暖的交替是不喻而明的吗?”
红衣罗刹咀嚼他话里的含义,却没多大感触。她一路走来,人生的经历不可说是不丰富,只是一直都太顺利,没经过什么挫折而已。
她问人小道:“人公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玉蝶残卷’的下落?”
人小饮了几杯酒壶里的酒,答非所问地道:“蓝姑娘去到江南,不妨先见见宗少名之女宗毓秀。宗小姐若知道在下识得蓝姑娘,兴许会助蓝姑娘一臂之力。”
红衣罗刹蛾眉轻皱:“宗毓秀?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的宗毓秀?”
人小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道:“蓝姑娘,好自为之。”言毕,起身离去了。
红衣罗刹对人小生出了不小的兴趣与怀疑,差点便要跟下去查个究竟。但一想起“玉蝶残卷”,又放弃了。她端详良久桌上的夜光杯,揣入怀中,离开了酒店。
翌日,人小一行两马三人早早便离开了悦来客栈,红衣罗刹主仆没有再跟来。
天气格外的冷寒,北风浓重,大雪纷飞。三人两马缓缓地走着。何紫娟一边与杨惜芳说话,一边不住回头看红衣罗刹主仆是否跟了来。杨惜芳看不过,淡淡道:“紫娟,不用看了,她们不会跟来的了。”何紫娟有些失望,问道:“为什么?”
杨惜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办的事情,谁也没有闲心去做太多无聊的事。”
何紫娟的脸红了起来,不依地叫道:“芳姐——,原来昨晚你知道我出去找红香丫头。你,你,装睡,你耍赖。”
杨惜芳语气平淡地说:“你芳姐哪有你那么多的精力?是红衣罗刹告诉我的。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可是你一靠近人家的屋子人家就知道了。红衣罗刹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知道你只是搞搞恶作剧才没有找你的麻烦。”
何紫娟娇哼了一声,感觉十分的不自在,她语带不愉的对人小道:“人小,红衣罗刹认得你吗?”
人小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垂着头淡然道:“我认识她。”
“她叫什么名字?”
杨惜芳也透出些注意的神色。“红衣罗刹”四字如雷贯耳,她到底姓甚名谁倒没听说过。
人小沉默了一会儿,道:“蓝凌波。”
何紫娟不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何紫娟心有不满,道:“难道她请你喝酒就是为了告诉你她的名字吗?”
杨惜芳抿嘴轻笑。
人小答道:“是。”
何紫娟自高鼻梁的小巧玉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语气不善道:“她凭什么要告诉你?”
人小不言。何紫娟不悦,拽了拽杨惜芳手臂,撒娇道:“芳姐啊,人小他欺负我。”
杨惜芳莞尔。
路途越来越艰险。
一路走村过寨,翻山越岭。几天下来,何紫娟叫苦不迭,不断那人小出气。人小逆来顺受,由得她无理取闹。不一日,三人来到一个山脚,只见前程山高路陡,积雪一地,没半点人迹。何紫娟说什么也不走了,嚷着在此休息一天。杨惜芳无奈,只得依她。可是冰天雪地的,如何过夜?
人小将马系在一棵大树上,便去找寻,看有否适于过夜的所在。不久他找到了一个山洞。
让二女惊喜无比的是山洞宽敞干燥,而且最重要的是居然有个天然温泉。何紫娟高兴得叽叽喳喳乱叫乱吼,随即伸手便去解开衣扣,露出里面的亵衣来。杨惜芳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挡在她和人小之间,用眼神威慑,把人小撵出了山洞。
何紫娟跳进温泉,舒服的唱起来。咿哩哇啦,咕噜吧唧,乱七八糟的,杨惜芳与人小听而不懂。杨惜芳走进温泉,感觉连日来的抑郁愁闷消减了不少,闭上眼享受着大自然的赐予。
泡了半晌,何紫娟不住嚷着叫人小进来为她抹背。人小装作没有听见。二女泡洗毕,人小才抱着一捆干柴及几只野味走了进来。生火烤好野味,照例二女先饱后,他才胡乱吃些她们剩下的了事。
吃完后,人小转身欲走,何紫娟叫住他,面色难看地问道:“人小,我刚才叫你,你为什么不应我?”
“什么时候?”人小的头垂着,平静地问。
何紫娟气愤道:“在我何芳姐洗澡的时候。”
“小人捡柴去了。”
“好!现在你总没事了吧?”
“是。”
她脸上笑意一闪,晶莹的眼珠狡黠地转了转,指着自己的肩膀道:“来,帮我捶捶背。”
杨惜芳不愿看她胡闹,走到温泉边沉思去了。
人小沉默了一会儿,道:“小人不会。”
哼!何紫娟心中好不舒服,强忍住道:“那好,来,我为你捶背。”
“小人无福消受。”
何紫娟哇一声哭了出来,抓起一根柴禾,使劲敲打着火堆。灰烬翻飞,火苗四窜。她嘴中嘟嚷道:“人小你欺负我!人小你欺负我!红衣罗刹请你喝酒你都受得起,我跟你捶背你有什么受不起的。你分明就是欺负我。”
杨惜芳走过来,一边为她拭眼泪,一边哄她。她不听。
不得已,人小只好蹲下为她捶背。捶了一会儿,她只觉浑身舒泰无比,打个呵欠,顺势倒进人小怀里。杨惜芳没来由的觉着心头一酸,把头扭在一边,装作没看见。
人小一呆,推起她,径自出去了。她尴尬地冲杨惜芳笑了一笑,便即在火旁席地而卧,闭目睡去。
不久,人小抱着一大抱枯草走了进来。在墙角整齐地铺了一层,又出去弄来一大捆,往先前铺的上面加厚了些。弄完后,走出洞口,蜷缩着睡去。杨惜芳把何紫娟抱到草铺上,把火堆向那边移了移,坐在草堆上,对着火苗发起呆来。
如火的岁月,早已逝去;无尽的凄凉,依然延续。
是谁的手那么温柔,曾经握住我的手?
是谁的胸膛,那么的宽广,留有我的发香?
似乎只有潮打峭壁是那样的亘古永恒,那轰然传来的声音那么的久远悠旷。
谁的叹息,烤热了,散在空气中,风云也是一阵低回。
她步出山洞。洞外簌簌地落着雪花。两匹马在山洞的一侧,马身上裹着厚厚的干草,正呼儿呼儿地吃着草料。山洞的另一侧,那蜷缩在石板上酣睡的是人小肮脏的身影。她仔细地看着他,借着尚余的天光。
他一身衣物不但脏,而且多处已经被撕破,隐隐露出些皮肉来。他的两只鞋也已磨破,两个脚拇指守在鞋的破损处。寒风来袭,睡梦中的他抖嗦一阵,却没醒来。
她走进山洞,在何紫娟身旁躺下,胡思乱想着沉沉入梦。梦中,她看见风容与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人小身上,人小感激地对他说着谢谢。她走向他,带着千言万语,带着无比的激动,带着海样的深情。他却对她怒道:“杨惜芳,世上将再没有风容与这个人了。杨大伯可以放心了,你也不必再做戏了。”他车身离去。她扯着他的衣角,痴痴地凝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魂断神伤地叫着:“容与!”他一抖衣服,终于离去了。她的手里抓着他的衣角。她盯盯地看着,仿佛衣角上绘有他的音容笑貌。
她醒了过来。柴禾已燃尽。她望火堆上添了些柴,看着身旁依旧熟睡的何紫娟,又勉强自己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左手臂有些麻木,便即醒来。原来何紫娟正枕着她的手臂欢畅的睡着,脸上充满甜蜜微笑。
火燃得正旺,火边架烤着两只雪鹅。
理了理头发,她走出山洞。是一个晴天。清晨的阳光照到雪上,世界一片璀璨耀眼。马儿正吃着草料。人小不知去了何处。
(时间有限,只好改改错字.)
第二卷 第十七章 欲离难去
人成各,
今非昨。
冰魂长似秋千索。
——南宋·唐婉《钗头凤》
一缕笛音自山顶飘来。
笛音里充满宁和平静,平静的后面又似乎掩藏着些许不为人道的悲怆与凄凉。那悠扬的音乐时断时续,总不成曲调,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又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谁在弄笛,世间尽多伤心之人吗?
杨惜芳垂下头去,尽力压抑着什么。“容与他最喜欢短笛,他总在夕阳西下的时刻,坐在那海滩突出的礁石上逸兴横飞的吹上一曲。”她想,“那时候,我说:‘容与,你吹得真好听。’容与总是笑笑说:‘惜芳,在朝阳和落日中,我都发现自己的影子很高大。所以,当别人夸赞我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弄错了对象。’或者抬头看着红彤彤的落日,感叹道:‘黄昏是属于多愁善感的人的,因为只有他们最能感觉到那短暂的存在。如果有晚霞,黄昏很美。’”
何紫娟走了出来,头发蓬乱,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埋怨地说:“谁在吹笛,吵死人了,不知道人家在睡觉吗?”积雪散射着阳光,刺得她的眼睛一时睁不开,她气嘟嘟地大声呼叫人小。没有听见人小的回答,她又大叫了一声。
仍然没有人小的回音。
杨惜芳告诉她人小不在。她很不情愿的进山洞去了。不一会,她梳洗毕,走出来,说一声“我去看看是谁在吹笛”,便掠往山顶。转瞬之间,没了身影。杨惜芳暗赞她轻功之佳。
何紫娟之父吴越王好结交天下奇人异士,其中不贬武林中的佼佼者,何紫娟不时向来客请益,客人看在吴越王面子上也不吝指点于她。她只请教轻身功夫,又兼天赋奇佳,故而虽在江湖上寂然无名,轻功之佳实是武林中一流的。她循着断续的笛音到得山顶,却只见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影,地上足迹都没有一个。见鬼了!她骂道。她很是生气,生自己的气,生莫名其妙的气,生人小的气。她料定刚才吹笛的一定是人小,是以才要上来看看,缠他教自己吹笛。可是现在别说人小,连人影都没一个,你叫她如何不生气?她高声叫道:“人小!”
人小!人小!
空谷回音,却依旧没有人小的应答。
她极目四望,看见远远地东边有三骑缓缓向此行来。
人小抱着一捆柴,垂着头,缓慢地回到山洞。
杨惜芳依旧站在洞外,神思黯然地凝望着天际。山风吹拂着面纱,似乎也想要一堵她绝世的风韵。人小在她身旁走过,她茫然无所觉。
天之涯,
海之角,
是否有你的身影?
茫茫人世,
我去何处找寻?
她走进去时,人小已经把雪鹅烤好了,洞中香气缭绕。何紫娟快步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地把肚子填饱。待人小欲走,她叫住了他。
人小皱皱眉,仍旧垂着头,听她吩咐。
“人小,你太不乖了!我要找你时,你总是不在!”她生气地说。
人小沉默。
杨惜芳不语。
何紫娟一看没人理睬她,便又不依起来。她抽泣道:“芳姐,你看,人小他欺负我。”说着,爬到杨惜芳怀里,流泪的双眸楚楚可怜地望着杨惜芳。杨惜芳没有言语,一手抱着她,一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背脊,好似在哄自己淘气的小妹。何紫娟一收眼泪,仿佛作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哼一声,坐直身子,道:“芳姐,我们不要人小和我们在一起了。她总是欺负我,不听我的话,我不要做他的主人了。”
杨惜芳没来由心中一颤,看向人小。
人小垂着头,石雕似的站着。
正在这不尴不尬的时刻,洞外的马长嘶起来,紧接着走进来三个人。为首者乃一中年男子,文士打扮,古铜面,颌下微须,身后跟着一对青年男女。见到杨惜芳,中年男子连忙抱拳客套道:“原来杨小姐在此,多有打扰。勿罪!勿罪!”
年轻男女好奇的目光看向杨惜芳,不明白面前的女子为何蒙着面纱。
杨惜芳只淡淡道:“那也没什么。”
何紫娟捡来人睬也不睬她,对人小的不满瞬即迁移到来人身上,不悦道:“你个老头,太也不礼貌了。没看见本姑娘吗?”
中年男子看向她,假意拱手道:“恕祝某眼拙,不识得小姐芳架。”
何紫娟忽然高兴起来,眼珠子骨碌一转,邪笑道:“我嘛,我当然是人小的主人。”
中年男子一愣:“人小的主人?人小是谁?”继而道:“久仰!久仰!”
何紫娟得意的格格娇笑。
中年男子吩咐身后二人坐下休息,自己也席地坐了下来。
人小出去了。
何紫娟见人小出去,又心下不爽。她看着那对青年男女,有气道:“祝老头对本姑娘尊敬有加,你们两个怎么不来给本姑娘行礼?”
二人看向姓祝的中年人,他心中道:“你个姑娘家好不知好歹,祝某看在杨惜芳面上让你三分,你居然得寸进尺!”却面色不变的向二人点点头。
男子站起身,躬身道:“小生祝简枝,这厢有礼了。”
女子有样学样,敛衽道:“小女子祝秀莲,见过小姐。”
何紫娟霍地站起来,一跺脚,走到温泉边生气去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又走进来四人。
一个老头,面色红润,须发雪白,神色傲然,眼神凌厉。
一个老妪,佝偻着个背,拄着一根鲜红得龙头拐,顶着苍苍白发的脸上爬满了见证曾经的沧桑岁月的皱纹。
两个芳龄少女,身材服饰、相貌神情一模一样,似为孪生。
老头打个哈哈,声音豪迈地道:“这里好热闹!”说着,四人在姓祝的三人对面角落坐下。
杨惜芳目光扫过众人,漠然道:“紫娟,我们该启程了。”何紫娟回过身来,目光一下子被那对孪生姊妹吸了过去。她身形一晃,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到了二女身前七尺处。她嬉笑道:“两位小妹妹好可爱噢。”二女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老妪咳嗽一下,气喘道:“小姑娘好俊的身法,尊师何人?”何紫娟甜甜一笑,轻言细语地调侃道:“婆婆咳糊涂了。本姑娘师承何人,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后,你好叫你的孙女儿去学吗?要是她们也学了我的功夫,那可多没劲。”老妪怒道:“小姑娘无礼!”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孪生姐妹听得老妪喝斥何紫娟,也不打话,身随念动,双双攻向何紫娟。何紫娟不曾想到二女会突然向她发难,兼且江湖阅历浅薄,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得轻身功夫熟稔,意念未动,身形已滑了开去,堪堪避过二女凌厉的凑起一招。二女一招“双飞雁”落空,一招“双鹊戏”又至。何紫娟心下慌乱,闭眼直呼:“芳姐!”
眼见得她避无可避,老头喝道:“住手!”
二女已到何紫娟身上的招式说收即收,当真来去如风,快捷无比,又回到原来位置站定,形同木偶。老头有意无意地看一眼杨惜芳,仿若向孙女解释地道:“幽寒谷杨小姐在此,你们怎敢如此放恣?”
杨惜芳轻哼一声,没有言语。何紫娟惊魂甫定,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杨惜芳怀里,抽嗒道:“芳姐,那两个小姑娘好无礼,竟然欺我不会武功,特意欺负我,她们不知道我是人小的主人吗?”
老头一伙四人一愣,暗思人小是谁。杨惜芳爱怜的目光看着她,道:“紫娟,我们走吧。”
又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进来十八九人。
只见为首者年纪轻轻,一身贵公子打扮,生的儒雅风流,犹似玉树临风,好不潇洒英俊。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唯独杨惜芳例外。
何紫娟一见,惊喜地掠进贵公子怀里,撒娇道:“哥,有人欺负我。”
贵公子没理她,向杨惜芳拱手道:“早知紫娟与杨小姐在一起,廷复也就不用担心了。杨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杨惜芳淡然地说:“令妹业也不小,也会自己照顾自己,何须他人挂怀。”
何廷复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道:“杨小姐所言甚是,甚是。”
他身后的众随从都心下疑道:“小王爷平时言语便给,潇洒从容,为何一见到这姓杨的女子便换了个人似的,如斯狼狈?”
何廷复目光一扫洞中诸人,末了,目光停留在祝氏仨人身上,抱拳对祝简枝道:“原来简枝兄也在此。真是幸会!幸会!二位——”
祝简枝还礼道:“难为小王爷还记得区区在下。”指着姓祝的中年男子道:“此乃父尊。”又一指身边的女子:“舍妹秀莲。”祝秀莲害羞的低垂着头,不敢看何廷复。
何廷复向三人介绍何紫娟。一一行礼毕,何廷复携何紫娟在祝氏三人一角坐下,众随从站在一旁。
杨惜芳站在中央,不知在想些什么。
宽敞的山洞显出狭窄来。
众人没有言语,气氛沉闷的令人窒息。
老妪又咳嗽起来,声音显得十分的刺耳。
何廷复率先打破沉默,向老头拱手道:“相逢是一种缘,在下斗胆,敢问老前辈如何称呼?”
哈哈哈!老头干笑道:“何劲声的儿子果然有礼貌。”
何廷复一呆:“老前辈过奖。老前辈认识家父?”
“吴越王何王爷天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老头冷然道.
祝秀莲忍不住看向何廷复,哗一下,满脸通红,心下暗忖:“这小王爷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何紫娟娇哼一声,不满地道:“哥,他的孪生孙女欺负我。”说着,用手一指孪生姊妹。二姝置若罔闻。何廷复仔细打量二女,但见二女果真长得一般无二。心中疑处,陡地想起什么来。他拱手向老头及老妪道:“二位老前辈可是人称‘岭南一雁’的雁大侠和‘烈火飞凤’雁夫人夫妇?而二位小姐,一定是艳名远播的‘岭南双姝’‘双飞雁’了?”
老妪颇为生气又不无得色地道:“小子倒有眼光。”
何廷复起身作揖道:“失敬!失敬!”
杨惜芳早已不耐烦,举步向外。
老妪咳嗽一声,恨恨道:“杨小姐,尊师可还安健?”语意中竟含有无尽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