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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晚宋》》 · 高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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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寿辉细细品味,突然恍然大悟:“儿明白了,父亲之意,事事需有目的,要有收获。”

“哈哈!孺子可教!”丁大全拍拍儿子的肩膀,欣慰之极。

“我来问你,上次我让你套那贾似道的话,可有结果?”

“儿正要来禀报,我还没找到他,他却先找到了我,这是他的一封信!”丁寿辉小心从怀里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丁大全展开细看,不禁哈哈大笑:“我还没向他暗示什么,他的效忠信倒先写来了,此人委实有趣。”

“可父亲也要当心这是孟拱的安排。”

“不会!”丁大全摇摇头笑道:“此人是贾妃之弟,一直四处钻营,先投靠史弥道,史弥道死后,又转向孟拱,现在又来投我,他的底细我早已摸清,否则我也不会对他有兴趣。”

又看了看儿子笑道:“虽如此,但你能想到这一层,这很好!明天我设个家宴,你去替我把他请来。”

“儿明白!”

俩人正说着,突然下人来报:“孟拱在府外求见相公!”

丁大全一楞,这说曹操,曹操便到,急吩咐道:“开大门欢迎孟大人!”

又对儿子道:“你去吧!记住务必要请到。”

孟拱这些天心急如焚,金国内乱,正是北上光复中原的大好良机,不料皇上却突然病重,群臣皆言病中更不可妄动刀兵,若被那山东李思业抢了先,这北上复国的希望真的就成泡影了。但让他更急的是,他刚刚得到消息,蒙古早在两月前就统一了,这两个月来,他们按兵不动,其剑究竟要指向何方,应该是金国,但孟拱还是隐隐担心四川,自己留大将王坚守四川,只是他还年轻,不能服众,一旦蒙军突袭四川,以他一己之力绝对抵挡不住。

孟拱忧心忡忡,唯今之计,只有取得丁大全的支持,让他赴川,他不想去丁府,可又不得不去。

“孟大人想去四川?”

丁大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皇上即将病死的关键时候,在权力即将重新分配之时,孟拱居然要去四川!他强压制住自己心中的狂喜,沉吟了片刻道:“孟大人为国之心,让我惭愧!但孟大人说得也对,四川若失,我宋国也就失去了西面的门户,唯有孟大人亲去,才能敌住蒙军,只是皇上病危,恐怕也离不开孟大人。”

孟拱摇摇头道:“此事我也考虑过,按理我确实不该在此时走,但我知道蒙古人早垂涎四川的富庶,当年入侵四川的拖雷就言:若取下四川,就有立足之本。而此时两蒙鏖战多年,急需补充,没什么时候比现在拿下四川更有战略意义的了,所以我推断,蒙哥若知我主病危,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越说越激动,竟站起来慷慨道:“若忠义不能两全,为了民族大义,我只能辜负皇上的一片圣恩了,现皇上一直不醒,惟有取得相公的支持,我才能入川,望相公以民族大义为重,让孟拱入川。”

他一咬牙,竟向丁大全半跪下来。

丁大全急将他扶起:“孟将军折杀大全了,此事容我再和乔大人商议一下。”

孟拱急道:“乔大人无意见,只等丁大人拍板。”

丁大全一怔,当即明白是乔行简把球踢给自己,他看了看孟拱,见他一脸赤诚,心中暗叹:“此人虽不谙权术,但不失是一条看门的好狗,赵昀才由此看重他,若他日自己登大统,他会也对自己忠心吗?结论很沮丧,肯定不会,那如此,既不能为自己所用,也就要想法除去他,不然好狗也早晚会成为一块绊脚石。”

想到这,他心中一咬牙道:“孟大人,此事关系重大,我可以口头支持,但却不能给你书面的文书,你可要想清楚了。”

孟拱惨然一笑道:“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不受蒙人涂炭,我个人名誉,又算得了什么?有相公一句话,我今夜便走。”

......

三天后,临安开始戒严,大街上的气氛异常紧张,再无一个行人,家家关门闭户,全家躲在屋内猜测着宋国发生了什么大事,有些反应快的,立刻想到了前段时间市井流传的消息:皇帝病重,难道宋国又要变天了吗?

正如百姓所猜,临安的戒严确实和皇帝有关,此时临安所有官员的眼睛都向最高处望去,在那里已经风云激荡,宋国皇帝赵昀的生命也即将要走到尽头。

宋皇宫内,赵昀在太医的强制下,刚刚清醒过来,他牵着丁大全的手,正在哀哀地交代后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望卿看在朕待卿不薄的面上,早晚看护我赵家社稷。”

“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丁大全抹了把眼泪,跪在地上道:“皇上只是龙体欠佳,细心调理,当会早日康复!”

“朕自己明白!”赵昀无力地垂下头,对床头的皇后谢道清道:“朕生活荒唐,才导致今天,现悔之晚矣!朕去,可立赵淳为帝,他尚年幼,皇后可暂摄政,凡事多和丁爱卿商量着办!他是老臣,当忠心于朕。”

谢道清眼中含泪,握着赵昀的手道:“臣妾明白!”

赵昀急促地喘了两下,脸上现出了奇异的殷红,又对谢道清和丁大全道:"朕身后政事可由丁爱卿做主,领军打仗之事可交给孟将军,他、他人呢!怎么不见他来见朕。”

“皇上,臣本不想说,可不说臣又觉得对不起皇上的圣恩,先请皇上恕罪!”丁大全一咬牙,伏在地上磕头不止。

“你说吧!什么事?”

“几天前,孟大人来我府上询问皇上病情,我实话告诉他,当晚他便到四川去了,他是什么目的臣不知,昨天臣派人去他府上问话,才得知他的儿子早去了襄阳。”

站在后面的乔行简和魏了翁都脸色大变,丁大全之意,不就是暗示孟拱要造反吗?二人面面相视,乔行简急扑上来奏道:“皇上,孟大人给臣说过,他去四川是防备蒙人突袭。”

赵昀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他的神思已经在空中遨游,听不到一句话,他即将要赴天国去见太祖,人间的事已经和他无干。

良久,他又回到人间,交代最后一句话:“卿等都是栋梁之才,可和丁相国一起辅佐幼帝,朕就不一一交代了。”言罢,闭目而崩。

卷六 中原 第六章 风起云涌(六)

(更新时间:2007-8-1 8:13:00 本章字数:3310)

嘉熙三年夏,宋帝赵昀驾崩,膝下无子,立年仅一岁的侄赵淳为帝,由太后谢道清垂帘听政,丁大全、魏了翁、乔行简三人为辅佐大臣。宋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蒙古、金国、山东都为之震动,纷纷调整了战略决策。

经过三年的拉锯战,忽必烈率二十万大军包围了大瀚耳朵,走投无路的斡兀立海迷失自焚而亡,北蒙大汗失烈门遂向忽必烈投降,两蒙终告统一。

随后蒙哥命阿不里哥留守大瀚耳朵,命忽必烈率军十万返回中兴府,商量下一步的战略部署,三年的战争消耗,也使蒙哥的财力几近枯竭,急需得到补充,按计划剿灭北蒙后,将灭金国,忽必烈已经出兵在即,可就在这时,宋帝驾崩的消息传到中兴府,蒙哥急命忽必烈火速返回。

一队军马驶进了中兴府,为首将领英气蓬勃,目光深沉似水,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他就是蒙古大汗之弟忽必烈。

“大汗可在?”忽必烈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

“大汗已经等候亲王多时!”

忽必烈推开门,只见大汗蒙哥正凝视着墙上的地图出神,他不敢打扰,便停住脚步静立一旁。

“我们手上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蒙哥突然转过头来,对忽必烈笑笑问道,他已年近四十,相貌威严大器,和所有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贵族一样,岁月在他脸上写满了沧桑。

“除留守大瀚耳朵的五万外,现在我们手上还有二十万可用,灭金国应不成问题。”

蒙哥笑笑,突然道:“我突然有个想法,趁这次宋帝之死,他国内不稳之机,一举拿下四川,你看如何?”

忽必烈微微一楞,随即明白,大哥一定是看上了四川的富庶,以解目前的财政危机,想想,便答道:“当年父汗假道四川,一战击溃十万宋军,以宋国的嬴弱,实不勘一击,臣弟担心的还是金国,臣弟听说金国大乱,皇帝完颜守绪已病入膏肓,恐怕也不久于人世,他一死,那山东的李思业岂会袖手旁观,若他先下手,将来我们再夺中原恐怕就难了。”

“我何尝不知,灭金国势在必行,至于和李思业的恶战,那也避免不了。”

说到此,蒙哥有些落寞,当年本可一举灭金国,却因窝阔台大汗的突然去世,蒙古闹了内讧,却让那李思业从山东崛起。

“此人毒杀窝阔台大汗,又强势崛起,不可小视,我听你以前说过,曾和此人打过交道?”

“是!那时他还只是熊耳山的一介土匪,想不到今天竟成了山东的大军阀,确实不可小瞧啊!我也刚刚得知,斡兀立海迷失支撑了三年,全是此人在后面一直支持的原故,先祖好容易积攒下来的财富,都被他搬回了山东。”说到此,忽必烈拳头捏得紧紧的,他攻下大瀚耳朵,国库里空空荡荡,金银全被那女人换成了火器,自己的一支亲兵队就被一枚震天雷炸中,死伤惨重。

“所以臣弟以为,还是先取中原,后取四川!”

蒙哥叹了口气道:“从军事上你的策略很对,但我们的财政状况已经没有选择。”他从桌上的文书中找出一本奏折,扔给忽必烈道:“这是孛鲁的财政报告,你看看吧!”

忽必烈默默地翻了翻,为支撑蒙古统一,财政确实已经严重透支,中原虽贫瘠,可此时的良机,如果不早取它,恐怕日后就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这样,我们分兵两路,我亲率左路军取四川,你率右路军出潼关取中原,你看如何?”蒙哥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幼弟的固执,早已想好的两全的方案,夺四川势在必行,拿下它,几乎就是打开了宋国的大门,当年秦国不就是依靠拿下巴蜀,才最终有实力统一全国的吗?

忽必烈明白大哥的决心,他点点头道:“就这样,我尽量速战速决,包抄川南来接应你!”

一个月后,蒙军分兵两路,一路由大汗蒙哥亲自率领,经凤翔府南下入川,另一路由忽必烈率领经京兆府出潼关,直扑洛阳。

金中兴元年八月,十万蒙古军由忽必烈亲率经潼关向金国发动大规模进攻,当先遇到盘踞洛阳的武仙军,武仙未料到蒙古会突然出兵,不及收回散布各地的兵力,只得率八万军仓促迎战,但忽必烈只派虚兵应战,主力则绕过敌军,奇袭洛阳得手,随即以逸待劳,在洛阳西一战全歼张惶回撤的武仙军,武仙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武仙既死,忽必烈集中兵力北上,将其手下各个击破,四十万武仙军闻蒙色变,或逃或降,十天内全部分崩离析,忽必烈随即分兵二路,命大将兀良合台继续东进,要拿下大名府,割断南京与北方的联系,自己则亲率十五万军回师洛阳,虎视眈眈南京振威军。

蒙古人击溃武仙军的消息传到南京,女真贵族和官员立刻陷入极度恐慌,听说蒙古人所过之处,摧毁了所有女真人的田庄,平日养尊处优的老爷们被抓去做了奴隶,这种恐惧远远超过了崔立血洗中都,中都和他们关系不大,可蒙古人的残暴却从他们的父辈起就深深刻在了心上。

皇帝只有两岁,承担不起他们的恐惧,于是,一大早,丞相府门前就站满了自发赶来的官员,个个惊惶不已,连招呼也不打,仿佛那蒙古人已经兵临城下。

李思业的丞相府就是当年李蹊的府第,桃林依旧茂盛,而主人早已命归黄泉。[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吱嘎嘎‘府门的开启还是和从前一样滞涩刺耳,李思业从里面疾步走出,迎面便看见上百双恐惧而期望的目光。

“丞相!蒙古人已占了洛阳,这可如何是好?”

“驸马可有把握击败那忽必烈?”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将丞相府门口俨然变成个菜市场,望着一个个肥头大耳的皇亲国戚,李思业心中憋了一股恶气,要是这帮人平时收敛些,体谅百姓和朝廷之苦,金国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他这两天翻看金国的户部资料,才知道朝廷掌握的土地,还不到私人庄园的二成。

“自己早晚要收拾他们!”

心中犯恶,但脸上却笑容不减,突然他在人群里见到了完颜阿虎,哑然失笑道:“老将军,怎么你也来了?”

完颜阿虎脸微微一红,有些难为情地笑道:“我是散步路过这儿,看大家都往这里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便过来瞧瞧!”

“老将军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李思业拱手对众人笑道:“各位安心回去,忽必烈虽厉害,可我李思业也不是吃素的,我已经从山东又增兵十万,正在赶来的途中,明后日便到。”

众人听他说得郑重,便信了几分,有些不信的却也无可奈何,又叫嚷一阵后,这才逐渐散去。

“驸马真的增兵了吗?”完颜阿虎半信半疑道,他和李思业相交多年,实在是了解他。

李思业哈哈大笑道:“我若不说增兵了,他们如何肯走!我在南京附近本来就部署了十五万大军,何需再增什么兵!”

“可我听说驸马的兵大部都派到邓州去了,这南京的兵力恐怕最多不过五万。”

李思业看了他一眼,却又默默地点点头,新帝即位后,那武仙坚决不承认,李思业便命李思齐率大军前往邓州端武仙的老巢,可刚刚发兵没多久,蒙古军便杀来,紧接着武仙军全军覆没。

“老将军说得不错,振威军主力都去了邓州,我已经派人火速前往传令,大军很快便返回,我想那忽必烈虽善用奇兵,可到底还是个谨慎之人,我断定他决不会贸然进攻南京。”

“在我印象中,驸马好象并没有和那忽必烈交过手,但听你的口气好象倒知他甚深,这却是为何?”

李思业突然不语,忽必烈,一部南宋史上写满了他的名字,掩盖了汉人被屠杀过半的历史,一群摧毁了汉文明的蝗虫的头领,他李思业能不了解吗?何况,还有多少年前,内乡那惨烈的一幕,让他这一生也无法忘怀。

“那忽必烈用兵如神,加之蒙古骑兵骁勇善战,驸马切不可轻敌啊!”

李思业自信地一笑,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会击败他的!”

他起身推开窗,历史已经改变,此忽必烈已非彼忽必烈,他山东兵强马壮,人才济济,武器先进,工商业发达,如此,他还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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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书已经开篇,自我感觉要比《晚宋》好许多,还是以我最熟悉的中唐为背景,应该也是严谨历史型,不过不是争霸类书。估计本书结束在9月中下旬,届时新书也积攒了不少字,正式上传,希望朋友们到时收藏,新书我有信心上架,大家要支持啊!

到一定时候,我会给大家先睹为快。

卷六 中原 第七章 风起云涌(七)

(更新时间:2007-8-2 8:17:00 本章字数:3374)

就在蒙古军迎战武仙军的同时,振威军的十五万大军正在邓州一线扫荡武仙军的老巢,闻武仙失利,李思业急将主力撤回,又任命大将余阶为邓蔡团练使,继续剿灭武仙余部。

这日是新皇即位后的第五次早朝,太后抱着年幼的皇帝,高高坐在龙座之上,朝会刚刚开始,新任知政事、六部尚书元好问突然抛出了二十项改革措施,这也是他与李思业事先商定的策略,此次改革暂不碰土地,当务之急先要把朝廷和地方的军政大权抓到手。

“一、统一军权,加强枢密院的调控,改各路元帅不服朝廷调度的局面,枢密院使可在战时或紧急状态时自动获得军队的全部调配权。

二、增设度支使,独立于户部,负责财政预算及收支,预算由六部尚书、左右相审阅后通过。

三、设税监,

四、在各大州府设团练使,负责地方治安及民团操练,由枢密院任命、并向其负责。

五、设立爵制,以改变职官、虚官并存的局面,理顺官员职能。

......

“太后,各位大臣,此我金国生死危亡之际,若还死守祖制不变,不思改革,不下猛药医治,那就算尧舜再世,也救不了我金国灭亡的命运,这二十条改制,正切中我金国积弊,势在必行,各位大臣可有意见?”

虽是当众宣读,但既无事先照会,也没有提前发稿,只在朝堂上念一遍,便要众人表态,恐怕这征求意见之说,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朝堂里一片寂静,几经战火幸存下来的官员深深体会到了生命的宝贵。

“近来学得乌龟法,能缩头时且缩头”

大部分官员都选择了沉默,二十项改革似乎没有涉及到土地和奴隶,并没有触动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既如此,又何苦去做恶人,自讨苦吃,且大多数人都听出味来,这二十条改革中至少有十条是为李思业量身打造的。

但赤裸裸的夺权还是让一些大臣按奈不住。

”太后,臣有话说!”

枢密院副使习捏阿不从朝班里站出来道:“此等改革干系重大,焉能说定就定,就算元大人好意,但也需事先让众大臣考虑,充分讨论后决定,才有利于社稷稳定。”

“讨论?讨论的结果只会是不了了之,先帝在时,讨论还少吗?讨论了几十年,把社稷都快讨论没了。”新任平章政事姚枢连声冷笑,站出来道:“太后,若真要讨论,臣倒觉得应将土地权和各庄园的奴隶自由也一并放在讨论的范畴里。”

太后只左右为难,她从未经历国事,元好问所言二十条,她恍若听天书一般,不知其意,只眼巴巴地向李思业望去。

但姚枢的最后一句话,却如同捅了马蜂窝,原本安静的朝堂慢慢地变得喧嚣杂乱,一片嗡嗡之声大作,李思业向元好问使了个眼色,元好问点点头,便要出列说话。突然,殿外有侍卫跑进禀报,诏曹门外有邓州来使,武仙军愿向朝廷投降。

突来的消息,将几近沸腾的朝堂立刻冻成一潭冰水,众人面面相视,目光不约而同地向左首的李思业望去。

“此来者当诛!”

李思业缓缓从朝班里走出来,向太后躬身施礼道:“太后!昔日先皇落难,武仙非但不出兵护驾,却任由蒲察官奴欺凌先皇,导致先皇含恨而终,他自己却抢占大郡,掠夺人口,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食君之禄,却不知报答,此等无君无父之人,还有何颜面乞降?”

李思业心中一阵冷笑,他的大将余阶就在邓州一带,不向自己投降,却巴巴跑来南京,无非是想借朝廷来逼自己罢兵,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想到此,他大声令道:“传我的命令,将来人斩首示众!”

“是!”侍卫大声答应,转身跑去,皇宫的侍卫早换成了李思业的亲兵,此时就算太后喝止,也救不了来使的性命。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终于有人在朝堂上吼了出来,洛阳蒙古军虎视眈眈南京,但在南方,曾是金国脊柱的武仙军,却正被自己的军队屠杀。

李思业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向发话者喊去,喊话的是原御林军大将军完颜霆,他此时任京兆将军,却是个闲职,这几个月来,他亲见目睹了金国王朝的溃败、摇摇欲坠。痛苦、仇恨、耻辱,层层叠叠积压在一起,终于,在他听到李思业居然要杀武仙军的降使时,,憋闷已久的愤怒突然爆发了。

完颜霆身旁的人都感受到李思业象刀子一样的眼光,纷纷往两边后退、躲避,唯有完颜霆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够了!与其再窝窝囊囊活下去,不如轰轰烈烈一死。”

‘李二措!’李思业突然认出了他,当年李全手下的降将,叛逃金国后,被赐姓完颜,今天却居然跳出来反对,不过他确实有点佩服完颜霆的胆量,此时站出来,却要比那习捏阿不需要更大的勇气。

“你可知来者是代表谁来乞降吗?你可知现在邓州武仙军被谁控制吗?”李思业厉声道:“我告诉你,是蒲察玉郎,是迫死先帝的蒲察官奴之子,是杀死李蹊的凶手,这样十恶不赦之人,霆将军还要替他说话吗?”

“可是—”完颜霆被李思业的眼睛逼视着,一阵心虚,低下头,适才的勇气被压缩成了一颗米粒,竟喃喃说不出话来。

“可是什么?”李思业却不放过他,一步步向他迫去,“上苍有好生之德吗?以德抱怨吗?可是什么?你说!”

“可是下令的不应是你,皇上在,太后也在,还轮不到你!”完颜霆米粒大的勇气突然爆发,气焰震撼了大庆殿,“还轮不到你!”仿佛是一记警钟,在百官心中敲响。

李思业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中杀机陡现,他突然淡淡一笑:“你不提皇上,我倒忘了,承麟皇帝之死,后来的内城之乱,我还没有追究责任,你倒提醒我了。”

“那是王锐叛乱所致,他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责任可追?”完颜霆突然明白了李思业的目的,竟要借那次的京城之乱,向自己下手!他的心一下子收紧起来,他并不惧死,但是他不愿含冤而死。

果然,李思业一阵冷笑道:“不错,叛乱的是王锐,但当时你在干什么?你保护新主,但新主却被乱箭射死,你不回护皇城,却放纵士兵抢夺民财,奸淫妇女,事后抓住你一百多名手下,你莫说我在冤枉你。哼!如此大罪,仅降职一级就可以完事了吗?”

完颜霆被李思业冰冷的目光骇得倒退一步,他急向两边看去,希望能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但所有人都低头不语,他一扭头突见完颜白撒在凝望着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块大木头。

“左相,我当时在给皇上敛尸,当时的情形你是知道的,我根本喝止不住手下。左相!你说一句公道话啊!”

但完颜白撒的眼睛却翻上了天空,似乎丝毫没有听见他所言。

“哈!哈!”完颜霆一阵惨笑,“懦夫!所有的人都是懦夫!”他突然咆哮起来,一把将领子拉开吼道:“李思业,你是带剑上朝的,有种你亲手杀了我,来!朝这里来!”

“右相,饶了他吧!”一直不说话的太后,却突然开口了。

李思业后退两步,转身道:“太后,并非臣不想饶他,但承麟皇帝之死却是他护卫不力造成,若不追究他的责任,承麟皇帝在天之灵岂能安?”

“人已经死了,又何必多杀,再者,完颜霆将军一直护卫先皇,忠心耿耿,哀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就给哀家一个面子,饶他一次吧!”

这时,元好问也出来道:“右相,太后说的对,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不要离题太远了。”

李思业醒悟,元好问之意就是让他拿完颜霆之命来换取太后对二十条的赞同,他心中暗暗赞许元好问反应快,他看一眼在太后怀中睡得正香甜的幼帝,便沉声道:“早朝也有二个时辰了,太后想必也乏了,刚才元大人所说的二十条振兴金国的措施,不知太后还有没有意见,若没意见的话,就早些散朝吧!臣就看在太后的面上不追究完颜霆的失职之罪。”

习捏阿不暗叫不妙,李思业之话,竟是设了个陷阱让太后去钻,依太后的单纯心机恐怕是真要走进去,果然,不等他出班反驳,太后听李思业答应饶完颜霆,心下高兴,便顺着李思业的话应道:“哀家确实乏了,那个什么二十条,右相就自己看着办吧!以后这等军国大事,右相只和众大臣商量着办便可,凡事不必问我等女流。”

李思业大喜,急双膝跪倒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元好问、姚枢等人也跟着跪倒,紧接着一心巴结的人、见风驶舵的人、口是心非的人也纷纷跟着跪倒,习捏阿不见连完颜阿虎也跪下了,不由暗叹:“罢了!罢了!这金国早晚得改姓李。”

他一阵心灰意懒,竟也缓缓地跪下了双膝。

卷六 中原 第八章 风起云涌(八)

(更新时间:2007-8-3 8:31:00 本章字数:3294)

余阶的先头部队在唐州西北黄水河正面遭遇了武仙军主力,也是这条河曾经见证过李思业与江玉郎的赌斗。

武仙军的留守大将是贺喜都喜,他此时正率主力撤离蔡州,在唐州会合了从南京溃败下来的由蒲察玉郎率领的忠孝军,这两支难兄难弟当即决定合并,由人数占优且又是地主的贺喜都喜任主将,蒲察玉郎任副将。

大战一触即发,振威军率先抢占了有利地形,拦截敌军的退路,三千火铳兵利用远距离射程死死地压住了对方重甲兵的前突,他们组成十个方阵,第一排蹲地射击,第二排继续前进,第三排跟进,当第一排射击完后,立即填装弹药,用火棍将火药捅实,这时第二排已经射击完,蹲下重复第一排的装药程序,而第三排却开始瞄准射击。如波浪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始终没有停息,潮水般的席卷着前面的生命,他们的前面已经籍尸累累,死尸甚至堆成了一道壮观的掩体,不管贺喜都喜组织怎样的进攻,但始终未能突破振威军密集的弹雨。

最后贺喜都喜杀红了眼,亲率仅剩的一千骑兵向敌阵猛冲过去,骑士用铁盾护着自己与战马的头部,带着满腔的怒火,高高举起闪亮的战刀,恨不得将敌人的铁火棍部队斩成肉泥。

他们的铁盾确实发挥了作用,到后来有数百匹战马杀近了火铳兵阵地,已经来不急填药,火铳兵们当即放下火铳,将一枚枚用生铁铸成的火球抛向敌军战马,爆炸声震晕了战马的耳朵,铁片四散迸发,连人带马如一滩烂泥瘫软倒地,随即被冲上来的长枪兵戳穿数十个窟窿,骑军全军覆没,连主帅贺喜都喜也被一颗铁丸打穿头部而死。

但骑兵还是起到作用,至少有片刻时间阻止了火铳军的射击,后面的武仙军立即抓住这瞬间即逝的战机,狂潮般地涌上来,羽箭漫天而下,振威军开始出现成批的伤亡,主将秦小乙见势头不妙,急率军向东撤离了战场,武仙军并没有追赶,贺喜都喜已经阵亡,他们需要立即决定一个新的主帅,由于振威军的帮忙,使得忠孝军在人数上开始占优,蒲察玉郎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新的主帅,他当即下令,全军丢掉一切辎重,火速向邓州撤离。

双方都撤离了战场,向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而去,战场上水雾缭绕,俨如无数不甘心离去的灵魂再抚摸自己尚有余温的肉体。

唐州一战,振威军遭遇武仙军里的主力部队,令它损失过半,武仙军退守邓州,余阶立刻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在邓州掉头向北,先进攻南阳,那里有武仙军的粮库和最优秀的工匠。

战斗已经残酷地进行了十天,余阶在夺取南阳后,又掉头向南,直扑邓州,振威军为初战的大量歼灭所鼓舞,肃清了前往邓州路上的一切障碍。现在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的全速前进。蒲察玉郎急忙集中四散在邓州各县的队伍,为保持士气和获取粮食,他放任军士劫掠,但却引起了部分武仙军的不满。

不满在迅速分化蒲察玉郎的军队,武仙军与忠孝军之间的仇恨,正趋向尖锐化,忠孝军毁掉了撤退路上的一切村子,也不管他们是否支持武仙,在极度不满的矛盾中,开始有士兵逃跑。

人心惶惶,村子里的人心惊胆战地望着蒲察玉郎的大队浩浩荡荡从北从东撤离下来,从前武仙对于草秣至少还是给几个钱的,而蒲察玉郎的部下却把一切都一扫而光,于是青壮年们都去投奔振威军去了,老年人带着妇女、儿童和牲畜、粮食躲进山里。

余阶变得更加兴奋,他红着眼睛、脸色发黑,嗓子也喊哑了,但他依然兴致高涨地宣传他的汉人皇帝论和耕者有其田论。

煽动性的演讲,如雪崩般波及到了一路所过的所有村庄,在惨痛的事实和教训面前,武仙往日的恩惠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所有的村庄都开始反对他们曾支持过的武仙军,人们群情激昂地包围路过的振威军嚷道:“咱们为他卖命,他倒头来却毁了我们的家园!”

副将秦小乙在激动的人群中没命地挣扎,他不停地摸摸头,让自己相信它依旧安然无恙,在宛如革命般的民众风暴中,什么战略都统统批抛到脑后,什么战术都成了搁在刀尖的狂暴,振威军的追击,百姓的坚壁清野,渐渐地将蒲察玉郎的部队压在了邓州一城内。

“轰!”一颗炮弹击中邓州城楼,猛烈地爆炸开来,将三层高的木楼炸得粉碎,余阶兴奋得得大吼一声:“再来!”

炮身剧烈震动一下,炮弹应声而出,只隐隐看见一丝细小的黑影在空中一闪而过,巨大的爆炸声已经在城墙上炸响,龙卷风的泥屑,叫人透不过气来窒息。

邓州武仙军剩余已不足万人,被压缩在邓州城内,主将蒲察玉郎恶狠狠地盯着城下,两眼为无能为力的防守恨得几乎滴血,派到南京乞降的使者没有半点消息,估计也已经凶多吉少,他急得从城上走上走下,却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怎么办?”敌人的火炮太犀利了,在归德时他们就吃过大亏,可现在攻城时,也一样的威力巨大,蒲察玉郎狠狠地一拳砸在城墙上,印上斑斑血迹。

“元帅,我有个办法,让他们不敢发炮。”他的副将凑上低声道。

“什么办法?快说!”

副将眼光闪烁,流露出阴毒而淫荡的神色:“我们把把城中女人的衣服剥光,都推到城墙上去做肉盾,看他们的火炮还敢不敢发威?”

“这—”办法是不错,蒲察玉郎知道振威军是不敢轻易屠杀百姓,但他却担心原武仙军的将士,一路败退,他已经察觉他们的不满。

“轰!”又是一炮轰来击中城垛,将一块巨大的青石条炸成数截,翻滚着从城头落下,直朝倚着城墙的蒲察玉郎身上砸去。

“不好!元帅当心。”那副将一把将蒲察玉郎仆倒在地,巨石就落在不足他头部一尺远的地方。蒲察玉郎呆呆地望着那块巨石,半天他突然吼叫道:“去!所有看得见的女人都统统抓上城”

这一炮一炮轰来,要不了多久,他军队的士气都会统统被炸光。

副将大喜,从地上一跃而起,带领二千士兵冲入民居抓捕女人,一时间邓州城内哭喊声大作,士兵趁机奸淫抢掠,无恶不作。

“余将军!城上、城上,你快看!”

大炮声停止下来,一个个振威战士呆呆地看着城上,只见数千名光着身子的妇人被如狼似虎、脸上挂着淫荡笑容的士兵们用枪尖强逼走上墙头,稍行得慢一下,或是绊了脚,失了足,便立时被那些兵士们用枪、矛,槊在身上捅出一个个血洞,一脚踢下城去。

余阶眼中看着那些光着身体,一个个哭泣不止,却又不得不面向城下羞耻得浑身颤抖的妇人们,止不住眼中泛酸,口中骂道:“畜生!打仗便打仗,剥光了妇人的衣衫来守城,连猪狗都不如!”

口中虽骂,但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惜他没有跟李思业去琉求,否则那船上说的话,他便可以记住,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炮。

“余将军!咱们可以轰开城门,直接杀进城去。”一名军士见余阶愁眉不展,忍不住提醒道。

“他奶奶的,我怎么没想到。”余阶一拍大腿,喝令道:“把炮口端平,轰城门。”

他话音刚落,邓州城楼上突然发生的异动,数千敌军分成两派,互相搏杀起来,那些妇人失去了威胁,立刻惊慌叫乱,四散奔逃,也有不少被挤跌下城来,惨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重重摔到地上,砸得血肉模糊。

这留守的武仙军大多是本乡人,蒲察玉郎命他们守南门和西门,城中发生妇女被抢后,一些军属便去寻他们的子弟,等武仙军赶到北门时,看到的却是使他们目眦尽裂的一幕,或许他们的妻女、母亲就在其中,于是,蒲察玉郎的命令对他们再没有任何作用,数千武仙军挥动战刀长矛,向欺凌他们妻女的这群畜生扑杀过去。

城中的乡人也挥动铁棒锄头赶来助战,一时间,邓州城内刀光剑影,喊杀声大作。

城外的振威军停止炮击,皆面面相视,皆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一些投降的武仙军士兵却一语道破,这一定是武仙军和忠孝军间发生了火并,用光身子的妇人来守城便是火并的直接导火索。

突然,邓州城门慢慢被打开,吊桥嘎嘎落下,无数武仙军士兵冲出城来投降,余阶大喜,战剑高举,大喝一声:“弟兄们!入城。”

蒲察玉郎见大事已去,只率几百亲兵抢开南门投宋国而去。

余阶在邓州顺利平定南京的后院且先到此,在南京的北面大名府西,也同时爆发了另一场激战,交战的双方却是彼此都久闻大名,但却从未交过手的振威军和蒙古军。

卷六 中原 第九章 风起云涌(九)

(更新时间:2007-8-4 8:22:00 本章字数:3444)

一轮血红的太阳从茫茫大平原的丘冢后面升起,它挟着八月天的郁热,它的强光直刺刘整的眼睛,这个一个奇怪的夏天,它异常的漫长,往年的这个时候,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可今年却依然如大暑天般的炎热。

这种血红色的太阳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刘整低低地咒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老天爷的胡闹,还是在诅咒蒙古军的顽强,火铳不停地震响,此起彼伏,神威大将军(这是归德府一战后李思业对青铜大炮的美誉)和震天雷的爆炸声,撕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在高处,可以看见敌军密密麻麻地爬出壕沟,蒙古军的士兵冲上来了,没有一个人低下头去躲避呼啸的弹丸,蚂蚁般的迎着他们爬来,这些都是武仙军向蒙古投降的士兵。

兀良合台东进大名府,一路势如破竹,但即将抵达大名府时,却遭到了一支军队的猛烈阻击,这支军队便是刘整率领的水师,奉命从河间府南下,刚刚抢占了大名府,却得报一支蒙古军也向大名府开来,已经来不及向李思业报告,他便断然下令在大名府西拦截这支蒙古军,这也是山东振威军首次和蒙古军的遭遇战。

“要是打蒙古人也这么英勇,武仙军会全军覆没吗?”刘整恨恨命道:“发三排大炮!”

神威大将军按照他的命令开火了,开花弹一个个在敌军的阵地上或上空炸开了,每一次爆炸,都会躺下一大片敌人,但很快又整好了队型,继续冲击。

太阳已经升上高空,阴郁地照耀着大地,蒙古军发动全面攻势,战斗异常惨烈,爆炸声和火铳声在四周轰鸣,军队用密集的阵型前进,冒着死亡的子弹,没有人找掩蔽,紧张、急噪和凶暴,已快沸腾了。

“再放!”刘整恶狠狠的叫道,他不信敌人的血肉之躯能抗过他的火炮,立刻,又是上百颗炮弹发出尖利的呼啸,向密密麻麻的人影,毫不留情泼洒下来,又是一片大面积的死伤,第一批进攻部队在弓箭的射程之外便给消灭了,一批批跟上去的部队,在敌人远距离火炮的轰击下,尸体、伤员和倒下的人乱成一片。于是一件无法阻挡的事情发生了:这些伪军身后虽然有蒙古人的督战,但还是被敌人可怕的火器和巨大的伤亡动摇了军心,开始有士兵扭头逃跑,接着带动了更多的人逃跑,所有的力量和士气都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振威军士兵们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刘整却脸色凝重,天色已经阴暗下来,空中乌云会聚,但蒙古人的铁骑至今还没有出现,和伪军的作战已经完全暴露了他们的实力和战术手段,敌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已经考虑了对策,而他却对敌军主力一无所知。

这时,炮军都尉张百胜跑来向刘整低声汇报什么,刘整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向火炮望去,振威军出现了可怕的危机,第一次作战,他们没有把握好,火炮的弹药即将用磬,而弹药补给没有能跟上来,来大名府前,他们压根就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场遭遇战,仅存的弹药已经支撑不了几轮。

“把大炮统统运走!”刘整见暴雨将至,急吼吼的下达命令,不能让大炮成为他们作战的障碍,更不能成为敌军的俘虏。

蒙古皮鼓就在这时擂响,鼓声一响,很大一支新月形的蒙古骑兵,约二千军马,快速地驰骤而来,很明显,这是敌人试探性的进攻,他们是想看看敌人的火枪对骑兵的影响。

“弓弩手上,火铳兵退下!”刘整也看出敌人的目的。

敌军已经冲到了弓弩的射程,铺天盖地的羽箭向骑兵队猛射过去,但蒙古军显然有办法应对箭阵,他们时而分开,时而合拢,时而又在马背上消失,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五六件武器,长索、钉锤、战刀,或侧着身子射出凌厉的一箭,他们象一群经验丰富狼群,懂得用最简洁的方法一口咬死猎物,随着离振威军越来越近,蒙古军似乎已经改变的本来的目的,他们想试试,能不能用一个冲击,将振威军的阵脚拉得七零八落。

显然,振威军的箭阵没有给这支骑兵造成多大的麻烦,敌军渐渐逼近,刘整紧紧盯着,手心已经捏出一把汗。

三百步、一百步、八十步......已经可以看见敌人狰狞的面孔,他猛一挥手,点火!

数十根导火索被点燃,如一条条乱舞的金蛇,迅速缩短,疯狂地消失在骑兵的脚下,突然,象平空霹雳,一个接一个的爆炸在在蒙古铁骑的马蹄下炸响,扬起巨大的土尘,黄烟弥漫,将战马惊得希溜溜乱叫,原地打转,在竟一步也冲不上来,振威军趁机乱箭齐发,密不透风雨,一声声惨叫,被地雷所炸,被羽箭射中,就在短短百步内,这支精锐的蒙古骑兵竟已损失过半。

一声呼哨!蒙古骑兵纷纷勒转马头,向西飞驰而去。

但振威军却没有欢呼声,蒙古皮鼓再一次擂响,黑压压望不见边际的骑军缓缓开来,仿佛黑色的云层正在翻滚上升,沉默、压抑,气势几乎要将天际压爆。

蒙古主将兀良合台一把抓过一只大号角吹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竟将号角吹裂了。倾刻间,队伍里的号角立即全都吹响,高亢嘹亮,这劲吹的蒙古号角声,仿佛原野上的暴风,在风中雷鸣。

“杀!”兀良合台怒吼一声,战刀直指东方,蒙古骑兵开始发动,轰隆隆的敲击着大地,几乎将人的心脏都震跳出来。

“果然名不虚传!”刘整暗暗叹了口气,他也被这排山倒海的气势所震慑。

“火铳兵准备!飞弹兵准备!”他低低地命令,果断坚决,不带一丝尾音。

就在黑色洪水才杀过半路,从振威军的阵地里蓦地吹响了嘹亮的号角声,近八千名火铳兵与飞弹兵纷纷进入阵地,形成一座矛刺朝天的枪林,突然霍地端平,冰冷冷地指着前方。

“射!”调度使红旗高高举起,第一排火铳冒出一阵白烟,使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一阵人仰马翻,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子弹骤如风暴,毫不留情地向敌军倾泻,紧接着飞弹军也开始射击,所谓飞弹,其实就是将火球捆绑在箭上,将从前的人力投掷改成巨型弓弩发射,两个人就可以操作,比投石器更加灵活方便,而且数量众多,是对付骑兵的犀利武器,上千枚射出的飞弹,象一朵朵金色浪花在黑色的海洋中绽放,蒙古军一片片倒下,被子弹打中,被弹片击中,战马惨嘶扑地,后面铁骑毫不留情踏上,将马和骑士踏为肉泥,但蒙古骑兵实在稠密,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突然分兵两路,象一把巨刀将他们一劈为二,直冲振威军的两翼,在那里没有子弹和羽箭,那里是长枪兵和刀盾兵的阵地,显然蒙古人早就发现这个弱点。

骑兵瞬间便冲到近前,刘整脸色大变,没有距离的火铳兵只能等待敌人的屠杀。

“火铳兵后撤!枪兵和刀盾兵顶住!”刘整冲上前嘶声吼叫。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几声闷雷在头顶上卷过,豆大的雨点开始从天空落下,很快便在茫茫大地上拉起一片白色的幔帐,在雨中双方的节奏都放慢下来,但还是骑兵占了优势。

蒙古铁骑的冲击是极其可怕,只几个回合,他们便冲散了二路刀盾营,但数千名长枪兵结成方阵,怒吼着冲上,填补了刀盾营的位置,给被打散的士兵们一个重新集结的机会。

在步兵与骑兵的交锋中,抗击异常艰难,无论是重甲枪手,无论是灵活的刀兵,在钢铁骑兵的重压下,都纷纷给踹倒在地,那势头简直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尽管振威军训练有素,尽管他们个个悍不畏死,但拼斗的实力依然不济蒙古骑兵,阵型一会儿崩开,一会儿又合拢起来。

这场雨似乎并不只是一场雷雨,在一阵痛快淋漓宣泄后,豪雨变得愈加狂暴起来,交战双方已经不见彼此,只凭本能在进行决战,但也使得振威军的抵抗更加惨烈,尸骨堆积如山,有的被战刀劈中,依然尽一切力量死死拖着马腿,让敌人连人带马滚翻,随即刀兵一拥而上,将落马的骑士砍成肉泥,也有的纵身扑上战马,在马背上与敌军进行殊死搏斗,用牙咬,用刀刺,最后双双落马,被马踏爆胸膛。

大名府西的战斗已呈白热化,金戈铁马,杀声震天,喇叭劲吹,号角呜咽,杀红了眼的蒙古铁骑咆哮着向前猛冲猛杀,但同样杀红了眼的振威军步兵聚集成群顽强抵抗,决不后退一步,双方都在用鲜血捍卫战士的荣耀。

力气已经用尽,阵脚在一步步后退,振威军的阵型崩溃即将出现在眼前,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北方突然响起了清晰嘹亮的号角声,声音穿透雨雾,在战场上空中飘荡,振威军的援军终于到了,晁雄的三万骑兵在最危急的时候终于赶到,结成扇形,又象一把锐利的绞刀,向蒙古军疾驰而来,步兵们士气大涨,竟一鼓作气重新夺回了阵地。

随着生力军的杀入,战争的天平迅速向振威军倾斜,兀良合台见败局已定,立即吹响了撤军的号角,两万蒙古铁骑掉头向西呼啸而去,渐渐消失在无边无垠的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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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中原 第十章 议和(一)

(更新时间:2007-8-5 8:56:00 本章字数:3379)

洛阳,蒙古军统帅行辕,忽必烈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他面色沉重,显得忧心忡忡,他不时地向桌上望去,在那里放着一支火铳和一枚未爆的炮弹,这是兀良合台从大名府带回来,在那里,他的军队遭遇了山东振威军,最后吃了大亏,五万兵马只剩二万骑逃回。

并不是伏击,完全就是正面交战,让自己军队损失惨重的,就是这一长一圆两件火器,这圆的和震天雷相仿,但射程及杀伤力都要远高于震天雷,还有那长的,射出的铁丸竟然四、五百步远,有它在,弓箭便无用武之地了,忽必烈叹了口气,最让他沮丧的是这两样东西居然无法仿制,看来,这山东的发展已经远远跑到自己前面了。

敌人也有悍不畏死的骑兵,更有如此犀利的武器,这仗可怎么打啊!忽必烈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当年离开内乡前就应该杀进熊耳山剿灭李思业的,如此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他恨得直搓手,满脑子的灭金策略,此时一条也用不上,“难道只能硬碰硬不成!”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禀报王爷,耶律先生求见!”一名军士推门进来,正看见茶杯落地,脸上刷地吓得惨白。

忽必烈微微一怔,下午才分手,怎么又来了?他斜睨桌上的两件火器,突然明白过来,耶律楚材一定也是为它而来。

“请先生进来!”

耶律楚材自投奔蒙哥,身体日益衰竭,甚至已不能骑马,这些年来,他并不任实职,一直充作忽必烈的首席幕僚,协助其处理军国政务,他也是刚刚得知大名府战役的情况,他甚至走访了一些亲历战斗的战士,了解每一个战斗细节,最后他得出的结论却是让自己也大吃一惊,若此时和李思业决战,他们将惨败无疑,而今之计,只有争得一点时间,让他们努力缩短和振威军的差距。

“议和?”忽必烈蓦然转过身来,逼视着耶律楚材,“先生竟是让我和那李思业议和?”

“王爷的意思呢?”耶律楚材不露声色问道。

“自然是要争取最大的利益。”忽必烈愤然道:“我损兵折将,所得银粮不够果腹,只得这区区十数州,便要我止步不前,和那李思业握手言欢,真不知军师是怎么想的,我不赞成!”

耶律楚材淡淡一笑又问道:“那王爷可有把握一战击溃振威军?”

“这—”忽必烈又瞥一眼桌上的火器,顿时语塞。

“王爷,所谓审时度势,直到这次大名府之战,我才突然惊觉,我们两线出兵犯了轻敌的大忌,全仗王爷用兵如神,我们才一举击溃武仙军,取得战略上的主动,但山东无论在财力、兵力、火器都要超过我们,我们虽士气正旺,战力高强,但毕竟是血肉之躯,兵源又不足,时间长了,敌涨我消,这仗早晚会败。”

说到这,耶律楚材叹了口气又道:“若大汗不攻四川,我倒可说服宋国与我们共同灭金,让那李思业首尾难顾,可如今与和宋国交恶,只得另想他途,所以我便想到和李思业议和,我们按兵不动,让大汗全力取四川,等拿下四川,大汗再效仿先王,从南迂回进攻邓州,我们从洛阳发兵,那时就算李思业再有三头六臂,也难抵两面夹攻,王爷,这是上策,请王爷采纳。”

“那火器呢?短短时间我们能赶得上吗?”

“上兵伐谋,敌人既然有了压倒性的优势,我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迎头赶上,甚至不惜手段!”

“先生的意思是?”

耶律楚材点点头,他的意思就是偷也要偷来,必须尽快派间谍去山东。

忽必烈颓然坐下,其实他心中已经有议和之念,只是怕挫了士气,才迟迟下不了决心,他听耶律楚材之言,竟和自己想到一起,便叹口气道:“那先生以为李思业肯议和吗?”

“不妨,此人也是有雄才之人,你当他出兵援金当真是救金国吗?不过是个借口,他的真实目的还是和我们一样,问鼎中原,只不过做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罢了,他当务之急是要巩固既得成果,与我们作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我们再点把火,这议和之势便已形成,届时我们再派一能言之人,说服他,便大事可济。”

“先生所说点把火,我愿闻其详!”

耶律楚材笑笑道:“这把火还是落在宋国身上,镇守襄阳的是大将杜杲,若我们派人说他,请他与我们共同出兵夹击金国,有了后顾之忧,李思业能不议和吗?”

“不妥!”忽必烈突然听出了问题:“一则没有宋国朝廷的旨意,那杜杲肯出兵吗?再者,他也不是傻子,我们不动,他焉肯单独进攻金国。”

耶律楚材哈哈一笑:“宋国皇帝刚死,朝廷还没有这个能力控制这些封疆大吏,再说我又何需他真的出兵,只要他调动军队,云集边境,这后危之势便已形成,就算不打,李思业也有了后顾之忧,我这把火就已经点起。”

耶律楚材突然又诡秘一笑道:“那杜杲与宋国权相丁大全不和已久,丁大全若抓住他这个把柄,岂会轻易饶他,若杜杲除去,我们将来进攻宋国之路又少了一条拦路恶犬,这岂不是好事?”

“妙!妙!”忽必烈抚掌大笑:“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一切都在先生的掌控之中,最好把那孟拱也想法除去,那就一帆坦途了。”

“放心!孟拱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本来就是赵昀用来钳制丁大全的,以那丁大全的心胸怎会容忍他这根哽中鱼刺!”耶律楚材阴阴地笑道,四川之战,无论胜负,丁大全必定都会向孟拱下手。

他突然又想起一事,急对忽必烈道:“这次和李思业议和,还是臣亲自去的好。”

“不可!”忽必烈大惊,“先生是本王的军师,若有闪失,我何以取得天下?再者先生的体质,委实让本王放心不下。”

耶律楚材心下感动,徐徐道:“此事非我去不可,王爷请放心,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李思业是不会杀臣的,就算他有心,元好问也会阻止,再者—”耶律楚材突然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回头笑道:“我是他的故人,我有他家的传家之宝,有礼前往,他怎么好打送礼之人。”

......

大名府一战,振威军损失六千多人,这是振威军历史上最惨重的一次,而是还是宝贵的水军,他的一个疏忽,发给晁雄南下的命令晚了刘整二天,便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李思业心情沉重之极,一连几天茶饭不思,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转移,斥候来报,襄阳方面的宋军出现异动,有大规模集结的态势,这是准备去援助四川还是想趁火打劫,不得而知,不过振威军已经高度戒备起来,又将驻防徐州的王恩茂军也调到许州,命王恩茂任许州团练使。

这日,元好问为山东弘文馆第一批毕业生安置之事找到了李思业,弘文馆是山东的高等官学,也是李思业以后争夺天下建立的人才储备库,易进难出,若想顺利毕业,必须要经历两道坎,一是每年的基层实践,必须拿到三次乙等以上考评,二则是毕业考试,其难度甚至超过了科举,这第一次的毕业考试,题目便是治县,在山东、辽东、徐淮各开出五个县,问十年之内如何将它治理成望县,给半年时间,学生可任选一县,要求二十万字以上,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学生必须到实地去写。这两道坎的结果,使得当初三千多人第一批学生,只有不到五百人能顺利毕业,其余的只能继续深造。

“主公,我的意思是以提拔的形式,将山东各州的同知提到金国来做州刺史,不够就破格提拔一批优秀的县令,再将一些老练的县丞或县尉调到金国来做知县,而将这第一批毕业生都先放到山东或辽东锻炼几年,若直接让他们到金国来,一是嫩了些,镇不住人,二则是他们治理能力也差,恐胜任不了金国的凋敝,主公看这样如何?”

这金国内乱初平后,各州县竟有六成以上的职位空缺,或死或逃,出现了治理的真空局面,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先抢占这些基层位置,最好是将所有的金国地方官吏都从山东调来。

李思业沉思片刻,点点头道:“裕之的想法和我一样,我也担心这帮毛头小子冲劲有余而沉稳不足,最后斗不过人家,就按裕之说的办,只是咱们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了,这样,开一次科举,和咱们山东一样,只考诗评和策论,优者也可授官,不过—”

李思业突然又笑笑道:“不过这批新科进士的官要授到山东去!”

元好问抚掌大笑:“主公偷梁换柱之计果然是高明!”

这时,一名亲兵跑进来禀报道:“禀报大将军,城外来了一队蒙古使者,要见大将军,为首之人说是大将军的故人!”

“故人?”李思业一愣,难道是八刺不成,他回头问元好问道:“裕之,你看我们是见还是不见。”

“见!他们所来,必有大事。”

卷六 中原 第十一章 议和(二)

(更新时间:2007-8-6 8:17:00 本章字数:2913)

“李相公,别来无恙否?”

耶律楚材从马车上下来,老远便向出大门相迎的李思业拱手笑道。

李思业确实与耶律楚材见过一面,不过那还是很多年前,他作为一普通商人毒死窝阔台时,见过耶律楚材,事隔多年,早已忘记,只有个依稀的印象,似乎此人在哪里见过?

“使者大人,实在抱歉,我只觉你面善,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耶律楚材却不以为意,淡淡笑道:“我便是耶律楚材,李相公可想起来?”

李思业蓦地想起,在窝阔台大帐里所见的验酒之人,可不就是他吗?但耶律楚材是历史名人,就算没见过,对他却有一分景仰之心。”

“原来是湛然居士到了,思业有失远迎。”李思业急忙施礼,语气却是诚恳之极,耶律楚材重名士,选人才,推汉化,保护历史文献,为金元时期的著名政治家。

“不敢当!”耶律楚材又见元好问站在一旁,微笑不语,便也笑着施礼道:“这位便是金国第一诗人,元好问先生否?”

“在下元好问,不敢妄称第一”元好问急忙回礼,两人目光相碰,突然互明白了彼此心意,竟生出些惺惺之感,皆哈哈大笑起来。

李思业见他身体极弱,脚下虚浮,却强打精神左右顾盼,不管他此来何意,但对他本人却生出几分敬意。

“耶律先生请进!”他将耶律楚材让进了官署,又命左右将姚枢和李汾请来,双方分宾主落坐,耶律楚材便直入主题道:“两国交战,苦的是天下黎民,眼看秋收在即,我主不忍百姓艰难度冬,故命我来与贵国相商,能否暂时停战,让百姓得以喘息之机。”

这话高明之极,既然双方都宣称自己以拯救天下黎民为己任,那好,如果你不答应那就明摆着不将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传将出去,这失人心的恶名可就得担上了。

李思业与元好问等人面面相视,他们都没料到耶律楚材此行竟是为求和而来,一时倒无语以对。

“耶律先生心系黎民,让长源佩服,但蒙古人所作所为似乎与先生所讲却大相径庭,自破洛阳,蒙军掠民财、焚民居,抢夺人口,屠戮妇孺,如此暴行,能叫拯救苍生吗?我看贵国盼秋收是真,但为百姓却是假,长源心直口快,得罪之处,敬请包涵。”

耶律楚材闪目看去,认得说话之人是李汾,他先见元好问,又见姚枢,后来又听说王若虚、王文统、李治都在山东,现在又见了李汾,心中也暗暗吃惊,怎么天下英才都归了李思业,但脸上却丝毫不露,他淡淡一笑道:“原来是‘并州豪杰’,李先生之言,未免太过,请听我一言,蒙古人过去所为确实有些不当,但自我蒙哥大汗即位后,重视生产,开科取士,与民以休养生息,四王子(忽必烈)自取洛阳,对普通百姓是秋毫不犯,所取钱财都来自女真大户,相反,无数奴隶由此获得自由,成为自耕农,这比你们的作为,可要先走一步,我不知李汾先生所言,是否亲眼,如果不是,那道听途说不足为信,更不能将崔立、武仙之辈所为安在我主的头上。”

元好问见耶律楚材口齿锋利,便笑笑道:“耶律先生并非诸葛,这里也不是东吴,一路而来,必然车马劳顿,耶律先生先请好好将养两日,看看我南京风土,待我家丞相禀明太后,再与耶律先生详谈,这样可好?”

耶律楚材知道这只是个借口,真实目的却是要内部商议,也不点破,便起身笑笑道:“如此,便叼扰了!”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向李思业推去:“这是李相公家传之物,现物归原主。”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是一枚殷红的血戒,都不解地向主公望去,却只见李思业仿佛痴了一般,呆呆地望着那枚戒指发怔,最后眼微微一合,现出些晶莹之意,把戒指轻轻拾起,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他深深地向耶律楚材施了一礼,一语不发便转身而去。

当夜,李思业便与一众大臣就此事进行了紧急磋商。

“李总管,各位大人,耶律楚材次此次前来议和,以我之见必然和蒙哥入川有直接关系,忽必烈志在中原,岂会得个区区洛阳便裹足不前,或是军粮不足,或是兵力不够,只能是这两个原因。”

首先发话的是平章事姚枢,只因完颜阿虎也在场,他倒不好直呼主公。

李思业点点头,又见完颜阿虎在一旁沉闷不语,便笑问道:“完颜老将军,你以为呢?”这完颜阿虎自李思业进了南京,便军权尽失,整日里象个退休的老头,四处游逛,不过在所有的将领中,唯有他与蒙古军交战最多,故李思业也将其请来参谋。

完颜阿虎淡淡笑道:“善战者,因其势而利道之,以那忽必烈之谋,岂会做不利于自己的事?我劝大将军不要去管忽必烈到底是为何原因想议和,只考虑议和可对自己有利,不利则斩使出战,利则双方言和,大将军可自己把握。”

“说得好!”元好问起身道:“纵然蒙古军是什么原因,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内政,崔立、蒲察官奴的造反,流民何止千千万,再者秋收在即,这倒不是耶律楚材言语挤兑,确实不宜动兵,况且,大名府一战,我们也没有能力将其一举击溃,再等几个月,我们击败其的把握必然大增。”

李思业一怔,旋而大喜:“可是新式火铳有眉目了?”当前火铳装药时间长,准确性也差,射程也不理想,好在有三段射能稍微弥补,故在火铳问世的同时,李思业便命令火器局立即研制能自动点火,增加铳长,且从后装药、能抗高膛压的新式火铳,实际上便是火绳枪。

不料元好问却摇摇头道:“我昨日接到的消息是百虎箭已经研制成功,开始批量生产,新式火铳尚在研制中。“

说着他向李思业递了个眼色,李思业会意,此时完颜阿虎在,有些话尚不能说。

待会议散后,元好问方才低声道:“主公当务之急,是要找借口完全控制住金国军政,战争是最好的理由,仗打得太快,借口也就没有了,这次耶律楚材抛出的议和正是时候,正好给主公以战略部署的时间,逐步将金国各地控制住,机不可失,应以议和为上”

‘有备制人,无备制于人’元好问之言说到了点子上,且不说控制金国军政,就是真和蒙古决战,他也尚未准备充分,无论兵力部署,军事物资配备,都未到位,才导致大名府一战的损失惨重。

“如此,我们也不必定什么和约,只签个停战协议,只要形势需要,可随时投入战斗,主动权岂不在我的手上,再者,也可给天下一个交代。”

“停战协议?”元好问突然无语,这无疑是个极高明的策略,战不战的主动权都在自己手上,自己却没有想到,他瞥了一眼李思业,眼中闪出一丝敬佩之色。

“主公那枚戒指......”和所有人一样,元好问也为那只神秘的戒指所迷茫,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出。

李思业把左手举起,血红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晕。

“这我是家传之物,来自李唐时代,曾被窝阔台所得,本以为无望,不料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中,我不知是命运造化还是历史的必然。”李思业淡然一笑,便将戒指的渊源简单告诉了元好问。

“王者之戒!”元好问突然意味深长道:“或许它的出现将预示着什么吧!”

李思业摇摇头,这枚戒指又勾出他深藏心底的乡情,随手推开窗户,秋夜凉风扑面而来,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洒着清辉,时值白露,李思业凝望南方,故国正晚秋,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返乡之日。

却正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卷六 中原 第十二章 宋国密使

(更新时间:2007-8-7 8:17:00 本章字数:2811)

这一章是迄今为止写得最艰难的,用了整整一个双休日,写了删,删了写,两个小时坐在电脑旁一个字也写不出.如不满意,老高只能说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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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业递交的停战建议很快便在朝堂讨论通过,随即太后加盖玺印,金中兴元年九月,金蒙两国在南京签署了临时停战协议,该协议以签署之日生效,但却没有截止日,协议以两国目前所控制区为分界,不限制民众自由往来,但并无强制意义,任何一方军队进了对方控制区,本协议即告破裂。

十月,山东捕风营抓获企图刺探火器秘密的蒙古间谍五十四人,皆斩于市,同月,李思业调梁秀为中都留守,任大将晁雄为邢州团练使,宋襄为汾州团练使,命刘整水军大小战船近千艘入黄河,云集南京。

十一月,金国开科考,录新科进士二百余名,皆派往山东为官,同时,各交战区的百姓开始转移,送往后方安置。

从十月起,山东的大量军需物资、粮食便开始源源不断发往金国各地,官道上、河道内,车辆遮天蔽日,船队连绵数十里,密集捆绑的箭矢、乌黑油亮的火铳、厚壁的新型火炮、宛若巨人般的回回炮、一桶桶火药、一箱箱的炮弹、震天雷,还有无数战刀、长矛、铠甲,山东的战争机器全面开动,日以继夜地投入生产。秋收后,各地民团近二十万预备役也开始汇集益都实战演练,随时奔赴战场。

中兴元年的秋冬,风云激荡,战争阴云密布,一场大战即将在中原大地拉开,逐鹿中原,勇者为胜,但就在战争即将到来前夕,南京突然来了一名宋国的秘密使者,改变了战争的走向,历史竟由此再被改变。

使者是一个年约三旬的男子,面皮白净无须,目光湛然,气质高雅,显然是饱读之士,他身材挺拔,站在那里宛如一棵青松,却又态度恭谦,准备随时答复对方的问话,

李思业抽出丁大全的亲笔信,信很长,但内容却很简单,先恭贺李思业掌控金国,其次就是希望与李思业抛弃前嫌,建立良好的个人关系,信的末尾则暗示,希望他往上再走一步,李思业又前后翻看,里面再无其他内容。

“就这这封信吗?”李思业瞥了一眼那使者。

“我所带来的,就是这些了。”那使者暧昧答道:“丁相公说从前对李相多有得罪,但已事隔多年,希望李相国能将它淡忘,重新建立新的友谊。”

李思业听罢,淡淡一笑道:“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何以为相,请转告丁相公,他若来我府上作客,我当敞大门以迎。”

那使者似松了口气,眼中又闪过一丝炽热,叹道:“我自徐淮北上,一路所见,人民富足安康,斗米数十钱,连那行船的舟子,家里也有存粮无数,听说到了山东还更富,但行至金国,却是赤野千里,人口凋敝,对比之强烈,让人扼腕,李相国既已掌金国,早晚会遇到土地问题,我有一言,不知李相国可愿意听?”

“你说!”

“我劝李相国暂且不要分田,先将土地掌握在官府手中,先以极低的佃租招募流民耕种,等民力恢复,再逐渐提高租赋,只要田在官府手中,将来一旦出现通货,不必加印交子,便可维持朝廷开支,免得重蹈宋国覆辙”

李思业听他虽有些见识,但很明显是在向自己刻意表现,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对他有了几分兴趣,便微微一笑道:“请问来使尊姓大名?”

那使者必恭必敬长楫一礼道:“不敢当,在下姓贾名似道,字师宪,现任枢密院知事”

“什么!”李思业霍地站起,几乎要将桌子掀翻,两眼逼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就是贾似道?”

来使正是贾似道,他早闻山东强盛,又亲见李思业势大,想到目前宋国的艰难,便有了几分巴结之意,想着为自己留条后路。不料刚一报名,对方却似翻了脸,吓得他脸色惨白,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便结结巴巴道:“我人微言轻,只是几个月前刚被提升,李相国应该不知我才对。”

大厅里的气氛异常紧张,十几名亲兵手紧握刀柄,只待主公一声令下,他们就拔刀将此人砍翻。

李思业缓缓地坐下,都说贾似道误国,但他无意走进历史方才明白,宋之亡国,与贾似道何干?事实上此人却是有些才能,企图通过土地改革来挽救宋国,但触犯了上层的根本利益,成了历史的替罪羊。

“来人!拿一把椅子来给贾先生坐下。”

贾似道受宠若惊,屁股擦着边坐下,战战兢兢地望着这个金国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

李思业温和一笑道:“我只知道宋国现在的情形很是糟糕,却不知其详,请贾先生给我介绍一下,可好?”

贾似道苦笑一声,以李思业耳目,何需他介绍,不过是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想到宋国,贾似道的目光渐渐黯然下来。

“说起来恐怕李相国不相信,现在临安米价已到三百四十缗一石,并非粮食不足,实在是会子贬值得惊人,工厂破产,百姓失地,自蒙古人攻占四川大部以来,朝廷财政收入锐减三成,使本来就入不敷出的财政几近崩溃,一方面粮食大量积压,另一方面百姓却买不起,这就是宋国目前的怪现象。”说到这,贾似道连连摇头,叹气不止。

李思业再也坐不住,宋国的景况他很清楚,但他却更关注四川战局,但宋国朝廷昏庸,听信丁大全之言,将孟拱以不敬之罪将其革职拿办,用丁大全亲信重庆制置使蒲择之为四川四路宣抚使,尽夺四川军权,但蒲择之无能,被蒙哥连败,丧失四川大半领土,他李思业痛心疾首,却又使不上力。

李思业在房内来回踱步,苦苦思索这纷乱的头绪,他似乎已经抓到了什么,可又看不清楚,丁大全、宋国,李思业喃喃低念,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慢慢转向贾似道,眼中闪烁着明悟,他一字一句问道:“这次所来,应不止你一人吧!”

贾似道突然笑笑:“李相国说得不错,我只是名义上使者,若我谈得不好,真正的使者明日便离开南京。”

“那速将正使带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李思业见到了丁大全派来的正使,但他却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丁大全之子丁寿辉,看来丁大全所要谈之事,异常重要,否则不会让儿子亲来。

丁大全的密信在一只红色蜡丸中,李思业心中惊异,他取过裁纸刀,将蜡丸切去一块,从里面挑出一卷锦帛,展开细读,越看越心惊,渐渐地,李思业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丁大全竟希望金国支持他取代赵宋称帝,若事成,将年年进贡,向金国称臣,为取信于他,特将儿子留南京为质。

半晌,李思业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久久地盯着丁寿辉,直到对方眼光散乱,躲避他的盯视,李思业方徐徐问道:“你父亲有何依凭,竟然想迈出这一步?”

“此事我父亲已准备多年,现在临安、建康的军权已被我父收入囊中,各地厢军指挥使大半已被我父换掉,惟有襄阳制置使杜杲无法掌控,我父几次以朝廷甚至太后的名义召他进京,他都不理会,除此,再无可忧。”

“那需要我怎样支持你父亲?”

丁寿辉阴阴一笑道:“我父亲希望李相国能出兵襄阳,能灭杜杲更好,若灭不了,至少也要绊住他。”

卷六 中原 第十三章 江山如棋(一)

(更新时间:2007-8-8 8:17:00 本章字数:3438)

李思业将自己关在房中已经整整两天,却急坏了一众下属,大伙儿聚在门口,议论纷纷,皆不知出了何事?唯有元好问心知肚明,却又有口难言,李思业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却又命令他在未做出最后决定前,不许给任何人透露宋国来人之事。

元好问却明白,主公终于将面对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挑战:进攻故国,而且是以金国的名义,帮助丁大全夺取赵宋的江山,人伦道德与雄图霸业两难顾全,本想灭金后再动手,不料机会却来得这么快。

门开了,送饭的晁虎从房内走出,众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到底出了什么事?主公将自己关在房中,竟整整两日,晁虎你快给大伙儿说说,真是急死人!”

“难道总管生病了吗?我们都不是外人,晁虎,你不妨明言。”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无数双焦急的目光几乎要将晁虎割成碎片。

晁虎急得面色通红,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他双手抱拳,团团施一礼道:“各位大人,且饶了我吧!我真不知出了何事?我也只是将饭放在外间,主公的面我也没见着。”

众人那里肯信他,七嘴八舌硬逼他将实情说出,就在晁虎被逼得将哭出来的时候,突然,四周都安静下来,晁虎顺众人目光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房门已经打开,李思业已经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有些苍白,头发凌乱,但眼睛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执着。

元好问的心弦蓦地一松,看来主公已经解开心结。

李思业抱歉地笑了笑,向众人拱拱手道:“让大伙儿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大伙儿回去吧!”

说着,又暗暗向元好问施了眼色,元好问会意,便笑道:“看主公的样子,定是两夜未睡,既然主公无事,我们就早些散了,让他好好休息。”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只得带着一肚子的狐疑一一告辞而去,元好问只滑了脚,又掉头返回,推门进了李思业的房中。

“裕之请坐!”李思业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吃力地坐下,但两眼却炯炯有神,目光深邃。

元好问却不理他,先推开窗,让新鲜的空气和大片阳光扑入房中,这才坐下笑道:“说吧!你是决定出兵还是不出兵?”

李思业微微笑道:“不仅要出兵,我还准备从襄阳入川,将蒙古人赶出四川,既然天地做棋盘,就让我与蒙哥、忽必烈好好博亦一番。”

这便是李思业作的最终决定,分两步走,夺取襄阳,随后入川,完成对宋国的战略包围。

“那丁大全呢?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夺取宋国的江山?”

李思业一阵大笑:“若他不夺取宋国的江山,我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南下,一个跳梁小丑,能成何大事?就算成功了,也是为我做的嫁衣。”

说到这,李思业目光异常坚定,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既然历史是由胜利者所书,那就让我来写!”

中兴二年一月,准备充足的李思业改变战略,命李思齐率二十万武仙军降卒,扮作振威军主力,突然越过宋、金边境,浩浩荡荡向襄阳猛扑过去,正在病中的襄阳制置使杜杲大惊,一面向朝廷求救,另一面命副使吕文德将军民撤回城中,利用高大坚固的城墙防御金兵进攻。

整个襄阳府北,整个汉水西岸,笼罩着战争的阴云,一队队士兵沿着汉水正沉默而疾速地行军,队伍遮天蔽日,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枪尖、战刀及火铳在寒冷冬日的阳光照射下,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身上穿着厚厚的黑色铠甲,胸口上挂着军牌,上方绣有一只雄鹰,欲展翅高飞。

这是振威军的军服,可它们的主人,就在几个月前,还被蒙古军打得望风而逃,四十万武仙军几乎是一半投降了蒙古人,一半投降了振威军,在蒙古人那里,他们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摇身为一支劲旅。可在振威军也是一样,有充足的粮饷,有军功的重奖,有严明的军纪,这支曾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降卒赫然也成了威猛之师,他们已经不是武仙军,而是振威军新改编的鹰扬卫和金猊卫。

队伍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和城镇,所过之处,秋毫不犯,宋国的百姓起初是害怕、逃跑,但渐渐地,百姓们不再躲避,甚至还走到村口,打量这支奇怪的军队,他们穿的并不是金国的军服,但却从金国方向而来,他们的将领大多是汉人,说着同样的语言,直到一名独臂将军告诉村中父老,他们不是金兵,他们来自山东,是汉人的军队。

于是,消息象长了翅膀一般,从一个村舍传到另一个村舍,终于传进了襄阳城。

李思齐的前军离襄阳城已不足十里,前军主帅是宋涌泉,这位独臂将军正默默地注视着故国的土地,心潮起伏、感慨万分,谁会想到,这位当年的宋国小兵,竟有一天会率领千军万马前来攻打自己的故国。

一匹快马从远方飞速弛来,传令兵高高举起一支银色的令箭,大声喊道:“宋将军,上将军有令,命你即刻去见他。”

李思齐的在襄阳城北面五十里处安营扎寨,一路累坏的李思齐静静地躺在一辆马车上,显得苍白、虚弱,他仰望宋国的蓝天、白云,贪婪地嗅闻这片温暖而熟悉的土地,他的思路越想越远,他仿佛看见未来的征战之路,踏着鲜血之路,为了胜利,一步步惨烈地、艰难地向前迈进,在那刀光剑影、战火硝烟的尽头,那便是和平,一个崭新的帝国将屹立在天地之间,没错,和平,他离和平已经越来越近。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数十匹战马簇拥着一匹黄骠马奔来,马上骑士独特的骑马姿势让李思齐一下子坐起,眼中闪过一丝温暖,是宋涌泉来了,在熊耳山三十宋兵中,数他二人的交情最厚,宋涌泉飞身下马,虽是独臂,却毫不逊色健全之人。

“思齐,可是你找我?”老远,宋涌泉便看见了李思齐。

“是的,来!坐下说话。”

很快有亲兵放置好桌椅,宋涌泉望着不远处的滔滔汉江,感慨道:“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返回故国,我有些羞愧,思齐你呢?”

李思齐笑笑道:“这就要看你是怎样看待它,你是以金军的身份来,还是以振威军的身份来,我想到的是后者,所以我并没有羞愧感,以战争来换取和平,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宋涌泉沉默不语,片刻,他又突然问道:“思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们主公”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终于说出:“他究竟准备何时灭掉金国称帝?”

李思齐凝望着汉江,半晌,他才缓缓道:“我以为快了,结束这场战役,他就该动手对付女真贵族,最多不会超过两年,或许更快,你就等着看好了。”

“那这场战役究竟该怎么打,我一头雾水,按理,应该先打忽必烈,平定中原后,再对付宋国,可现在好象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竟然是两线作战,我们能支持得住吗?”

“这便是我叫你来的原因,我有话要对你说,本来我也困惑,直到临行时,主公特地来找过我,我才恍然大悟。”

“他说什么?”

李思齐一笑,面上露出诡秘的笑容:“我们此来,只是是佯攻襄阳!”

“佯攻?”宋涌泉愣住了,派二十万军南下,竟然只是佯攻。

“是!主战场其实还在中原,难道你没看出来,跟我们出征的都是武仙军降卒吗?我们真正的振威军却一个也没跟来。”

“这是什么缘故?”这也是宋涌泉疑惑很久的问题,他突然恍然大悟,几乎要喊出来:“难道我们佯攻襄阳,就是要诱忽必烈出洛阳全歼之吗?”

“你只说对一半,其实主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攻下襄阳,打忽必烈不过是想赢得战略上的主动。”

见宋涌泉目光茫然,李思齐暗暗摇头,他怎么可能理解主公精心布置的大手笔呢?战术、政治、战略各种原料调成一盘大餐,或许,只有打到最后,他才会明白。便拍拍他肩膀笑道:“总之,你听我命令便是,现在,我命你立即退兵,与我合兵一处,让我们静观临安的政局变化。”

且不说李思齐在襄阳围而不打,在洛阳,果然如李思业所安排,忽必烈发现金兵大举进攻宋国,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战机,命大将史天泽与大将兀良合台分兵两路,各率五万军,一南一北,闪电般向金都南京夹击而去,但在郑州附近却遭到了振威军主力的伏击,自此,蓄积了半年的中原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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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预告:

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唐朝天宝初年,先从商,后跟随杨国忠的崛起,一步一步走入唐朝政治,逐渐位居相位,最后扑灭了安史之乱,但他又何去何从,是登上凌烟阁,还是走自己的路。

新书《天宝富家翁》,金秋十月登场,望各位新老读者收藏,本书保证笔锋严谨,情节曲折,尊重历史,适度YY。再加语言生动有趣。

卷六 中原 第十四章 江山如棋(二)

(更新时间:2007-8-9 8:35:00 本章字数:3408)

经过几次战斗洗礼的余阶开始逐渐变得老练深沉,他二天前奉命从邓州北上,目的地是钧州阳翟县附近,那一带山势连绵百里,茨山、三封山、荆山连成一线,象一座巨大的屏障,扼住东去的官道,从洛阳来的官道便从这里分岔,一路北上又转直,沿黄河再东去数百里便是南京,而另一路则沿黄河的支流颍水南下,绕过三封山便是阳翟县,官道在这里再次分岔,往南可去邓州,往东北经郑州最终可抵达南京,余阶的任务便是阻击南路的蒙古军,李思业最后发来的手令只有一句话:要好好教训这帮狂妄的入侵者。

“余将军,已经到时辰了。”亲兵轻轻将余阶唤醒,他微微睁开通红的眼睛,只觉自己刚刚睡下,怎么又要起来,尽管困得要死去,余阶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外面脚步声已经密集,问候声,低低的喝令声,漱口声、架支铁锅的声音,一派忙碌,他作为这支军队的主帅,无论如何再也睡不下去。

余阶匆匆穿上衣服,探头向帐外望了望,天上阴云密布,太阳是出不来了,天色一片灰暗,连空气都成了深棕色,周围一切都黑糊糊、灰蒙蒙的,看不见影子,万籁俱寂。望不见一丝云彩,只在西面很远处,有一大片灰蒙蒙羊群般的乌云,悄然慢慢向前伸展,有一抹淡淡的亮光从那云中穿过。

夜里没人叫醒他,余阶反而一阵焦躁,说明等了一夜斥候还是没有归来。

“来人!”

“在!”值勤亲兵应声而入。

“李天呈还是没有回来吗?”

“回禀将军,李校尉一直没有回来。”

余阶隐隐有些不安起来,“难道蒙古人已经到了附近不成?”

他的直觉并没有错,盼归的斥候队确实遇到了敌情。

派往三封山的斥候校尉李天呈是山东益都人,从士兵考上振威演武堂,出来后便做了校尉,做事稳重沉着,且有急智,余阶便命其为斥候校尉,统率麒麟卫下一都五十名斥候。

李天呈率领四十八名手下此时正沿着三封山南麓去一个哨所,那里应该有两名先期抵达的弟兄,但远远地,便看见令他目眦尽裂的一幕,两具尸体被吊在哨所前的大树上,看他们的衣着,分明就是自己的两名手下。

“遇到了土匪,还是蒙古人?”李天呈吃惊不小,急命手下伏在草丛中,足足过了一刻钟,那里面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射一支火箭!”

立刻有士兵射出一支火箭,穿过树梢惊起一群飞鸟,看样子,附近确实没有人。

李天呈放下士兵,很快便从他们身上的伤口判断出他们死亡的过程,他们至少遭遇到二十几职业军人的围攻,再有他们身上的软甲和军靴没有被剥走,说明他们遭遇到的不是土匪,只能是蒙古人,而且极可能是和他们一样的斥候。

众人下得山来,时值冬季,正是枯水期,颖河河床裸露,水也极浅,最深处不足一人,这时天色已黯,他们不敢点火,只胡乱吃些干粮便和衣在河滩上沉沉睡去,几日的翻山越岭已经使他们疲惫到了极点,李天呈却不敢睡,和值勤兵一起警惕地注视周围的动静,大半夜就这样过去,他终于挺不住,倚在一块大石上迷迷糊糊睡去,时而,他似乎听见脚步声从头顶走过,他急得想喊,可又喊不出;时而,他又似乎听见某种怪异的声响,象咩咩羊叫,这下,他又没有介意,以为是耳朵的幻觉,可天破晓时,蓦然,有个黑影朝他跑来,这是在上游值勤的斥候。

“我看见一条载满人的木筏?”他急促地说道。

“都是什么人?”

“穿着金国士兵的军服,约一百人。”

“是蒙古人!”李天呈从地上跳了起来,现在金国哪里还有金兵。

“大家快起来,准备战斗!”他一面低喊,又一面回头问道:“离我们还有多远?”

“约三百步,拐个弯就可以看到”

众人挺身而起,拎起地上的武器,快速跑过沙滩,钻进了河岸的草丛里。

很快,三条筏子顺着颖河缓缓漂流而下,筏子上挤满了人,叽里呱啦,吵吵嚷嚷,显然没有发现异况,行至他们睡觉的地方,几条长索套上了一块长石,船慢慢地靠拢,几名士兵跳下水来,使劲地将船拉靠岸,性急的士兵蜂拥而下,淌水上了岸,突然有士兵发现了沙滩上凌乱的脚印,惊叫起来。

“杀!”李天呈一声令下,铳枪吼鸣,冒起大片白烟,简直不用瞄准,铁子弹直朝密集的人群射去,河滩的蒙古军措不及防,一下子乱了套,簇成一团,慌慌张张后退,沙滩上直腿直脚扔下三十几具尸体,其中有的还在抽搐,有的还在痉挛,就象刚抓到的鱼,出水给扔到岸上。

爬在水中的蒙古军已经渐渐回过味来,他们遇到的也是小股敌人,人数甚至还没有他们多,这时,沿着沙滩又冲来一队蒙古军,使集结的敌人已经到了三百多人。

河滩上响起了暴躁的鼓声,蒙古军开始组织进攻,河滩上几乎要沸腾,子弹打在水面的嗤嗤声,应和着羽箭的尖啸声、伤者的呻吟声。

“糟糕!他们不是斥候”李天呈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晚了,看来只有消灭他们,才能全身而退了。

“开火!开火!”这是李天呈沉着的命令声,重复着,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急,

他们人数不占优势,可他们的地形和武器却占着绝对优势,在远距离的攻击中,敌人的弩箭被高高的土埂阻挡,伤不着振威军半毫,而振威军居高临下,铳枪分为三排,此起彼伏,另外还有几个臂力大的,拉开巨弩,将一支支绑有铁火球的长箭向敌群射去。

铁火球落在水中爆炸,激起的白浪足有两丈高,蒙古军虽然人多,却被猛烈的爆炸和密集的子弹死死压住,有了经验的蒙军再也不象从前那样,一味呆傻猛冲,将自己变成活靶,而趴在地上,缓慢地向前爬动,渐渐地,除了铁火球,铳弹已经无法再伤及敌人。

“撤!”李天呈见形势已经对自己不利,立刻率领手下撤出战场,但撤出不到百步,迎面又看见了大股蒙古军朝他们杀来,足有二、三百人,有的挥舞着战刀,有的正弯弓搭箭,他们已经被截断了退路,

“不投降就砍死他们!”蒙古军疯狂地叫嚣,一阵羽箭射来,李天呈的手下躲避不及,一下子被射翻了五、六个。

李天呈见形势危急,不假思索地大吼一声:“大家跟我来!”现在唯一的出路,便沿着河滩往下游跑去。

天已经亮了,灰白晨曦照耀着颖河两岸,李天呈已经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出现在河两岸的蒙古军已经有数千人之多,他们正在砍伐拦路的树木,搬开石头,准备辟开一条较宽的路给后面的骑兵通过,看来这绝不是小股斥候,而是敌人的先头部队,难怪他在前方官道上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原来他们准备走这里,李天呈突然明白过来,这条河谷,若在春夏秋都不可能走,惟有在冬季枯水期有河床可行,若是穿过前方峡谷,便直接过了郑州地界,比走官道要近二百里,而且极为隐蔽,看来蒙古人是要行奇兵取胜,想到这,李天呈惊出一身冷汗,他们的主帅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看来这蒙古主帅极不简单。

这个情报异常重要,必须尽快报告给主帅,但后面的追兵却死死盯着他们,眼看越来越近,不断有弟兄被射中倒下,穿过一片乱石地,李天呈蓦地停了下来,他指着两名手下喊道:“你们二人分头走!这里发生的情况你们务必要报告余将军,敌人要走河谷,其他的弟兄们,跟我打这帮狗娘养的。”

当数百名蒙古追兵靠近,突然前方铳枪齐射,火光闪烁、硝烟飞腾,紧接着,几十枚铁火球飞来,在密集的蒙古军中爆炸,弹片横飞,血肉四溅,惨叫声四起,短短地片刻时间,蒙古追兵竟死伤一百多人,但却没有被吓退,反而嘶吼着向前冲来,同时,就在李天呈的侧面,又有一股蒙古军约四百多人,正悄悄向他们包抄而来。

“打!”

李天呈一声怒吼,他巍然屹立,面带冷笑,他手里握着振威军刀,显得傲然、平静,他的军帽被一支流矢射落,虽然光着脑袋,但仍然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弟兄们,我们打光最后一颗子弹,再把火铳砸碎!”

他们已经决心赴死,以血殉职,不辱使命,但死也要死得轰轰烈列。

蒙古军显然并不急于和他们肉搏,而把他们团团围住,一阵一阵的箭雨铺天盖地般射来,李天呈的手下只剩下十几人,但余下的人只要活着,都依然要射出最后一颗子弹,与敌军决一死战,他们的脸熏得墨黑,他们的手被灼热的枪管烧焦,他们的视力模糊起来,双目充血,几乎全部都负了伤。

突然,蒙古人的羽箭停止了射击,战刀出鞘,如一群群恶狼,咆哮着向猎物猛扑上去。

“杀啊!”最后十几名振威军战士挥舞着雪亮的战刀,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卷六 中原 第十五章 江山如棋(三)

(更新时间:2007-8-10 8:28:00 本章字数:4473)

刚下过雨,一轮阴暗的圆月,挂在黑郁郁的土丘上空,被遗弃的村子里尘雾弥漫,残破的门窗在风中摔打,密浪般的松树林随风起伏,发出巨大而空洞的声音,杂草被踏进泥里,大块的泥土却被翻出,散发着新鲜腥味,这里是颖州之南,官道就在这里和颖河分手,颖河穿过河谷蜿蜒北行,这就是几天前蒙古军先锋新开辟的行军路线,从这里可以沿河直接穿过三封山和荆山间狭长的谷地,绕过颖州,直扑南京。

一队骑兵沿着官道疾驰而来,将道上的泥水踏得四处飞溅,在急速中突然离开官道弯向颖河,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以为这只是路过的几十骑斥候或是传令兵,那就大错特错,在这队骑兵过后,紧接着又是一队,又一队,扯扯连连,无穷无尽,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开始有大队步兵开来,步伐整齐,低沉而稳重,相对零散的骑兵却给人更深的压抑感,在步兵中间夹杂着一辆大车,套用了六匹马,里面躺着一个近四旬的男子,身上盖着散发着马汗味的马毯,他满脸胡刺,面带病容,眼睛大部分时间都是微合着,但偶然睁开的时候,却会射出慑人的精光。

他便是这支军队的主帅,蒙军大将史天泽,出征没多久他便病倒,每天日落时分,他都会发一阵烧,浑身瑟瑟发抖,整个身体都干瘪起来,然而他的脑子却又冰冷而清醒。

“停止前进!”史天泽低低命令,大军前进的步伐停止下来,他这次走的是奇兵,必须要万分谨慎,他在等斥候的消息,很快,几匹马飞奔而来,是他要等的消息来了。

“禀报大帅,前方五十里两江口处发现有大队敌人埋伏,我们离开时他们尚没有异动。”

“有多少人?”

“夜里看不清,但肯定在四万人以上。”

“四万人!”史天泽冷笑一声,暗道:“这应该是敌军从邓州北上的主力,不是虚兵。”

有埋伏才是正常的,他早就料到南京空虚不过是个饵,要诱他们而歼之,不过只要行军得当,照样可以吃掉这个饵,他史天泽可不是司马懿,决不会被空城计吓走。

他的脑海里有一张精确的地图,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哪里可以走捷径,哪里是敌人伏击的最佳场所,地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前方五十里的两江口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可他史天泽何尝想往那里走,为将者,不懂地理便是庸才,他早就知道三封山和荆山间有一条峡谷,颖河就从这里穿过,若行船,走这里去南京要比走官道近二百里,行船是不可能的,但史天泽知道,中原地区的河流到了冬季,水量都要减少一半以上,这颖河也不例外,所以他早派人探察过水文,果然,裸露出的河床可以行军,甚至走到最深处也可以泅水而行,史天泽考虑再三,终于决定还是行此险棋。

不过今天这张地图的上空却飘过一丝阴霭,他得到报告,三天前,开路先前锋在河谷里遭遇了敌人的斥候队,虽然报告上是说全歼敌人,连敌人漏网的一名斥候也被杀死,但总人数却只有四十九人。

“为什么不是五十人?”

史天泽就为这个非整数而焦虑不安,或许只有四十九人,或许漏网一人,漏网就意味着他的计划暴露,这是个极为两难的选择,巨大的风险和巨大的收益同在,史天泽足足想了两天,才下定决心,促使他下决心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却是拿下南京的诱惑,临行前忽必烈向他与兀良合台明言,谁先拿下南京,这中原之地就封给谁,中原,仿佛是一顶金光灿灿的王冠,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因为他史天泽,也是一个汉人。

而现在,既然敌军在前方埋伏,就说明他的战术并没有被敌军察觉。

“继续前进!”

大军缓缓起拔,片刻,史天泽马车颠了一下,已经离开了官道,进入河谷小道,史天泽微微松口气,这河谷地带看似易埋伏,但也最容易被斥候发现,只要安排得当,反而比官道上安全得多。

就在蒙古骑军逐渐进入河谷地带时,在两里外,黑郁郁的山林里,屹立着数十匹战马,中间是个年轻而刚毅的军官,他肩膀上二颗金星在熠熠闪光,他便是振威军最年轻的郎将,麒麟卫主帅余阶。

斥候校尉李天呈用生命的代价换来了这个极其重要的情报,否则他还会在前方的官道上空等,而敌人却神不知鬼不觉穿过山谷,直插他身后。此时,在前方五十里处埋伏的仍然是他布的主力,那却是用来迷惑敌人,敌将史天泽也是名将,若仅仅只布疑兵是绝对瞒不过他,但另一部份兵力,也就是要参加今晚作战的士兵,已经从十里外赶来。

两军交战,谋略为先,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就看他余阶与史天泽哪一个更高明一筹,不过余阶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李天呈这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今天败的就是他余阶,整个战局都会变得被动,他确实不及史天泽高明。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将军,动手吧!”副将秦小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余阶微微斜睨他一眼,暗暗有些鄙视,据说此人是跟主公起事的所有人中混得最差的,进了内务府,又被踢出来,到现在还只是个三颗银星的都尉,还是主公念旧情,他军爵也没有,起初不理解,到现在才知道,此人一点也沉不住气,看见敌人就想打,和一个小兵有何区别。

“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声咳嗽,就是放屁也给我憋着,违令者斩!”余阶冷冷地瞥了一眼秦小乙,这话有一半是送给他的。

连绵无尽的黑松林里埋伏着二万振威军,直到敌人的斥候离开,他们才从十里外急行军赶来,此时敌人的中军已经渐渐全部进了小道,官道上再次安静下来。

但振威军却纹丝不敢动,没有进攻的命令,谁动,便是违抗军法,雪亮的战刀急切地欲探头而出,长枪放在地上,弓弩背在后背,手上端着冰冷的铳枪,在两旁上百架专门用于山地战的小型回回炮都整军以待,就等一声令下,一颗颗震天雷和燃烧弹就会向敌军倾泻而去。

最后一队步兵也转弯开进了山谷,秦小乙眼睁睁地望着敌军的马车进了山谷,不禁急了起来,刚要开口,却被余阶挥手止住:“莫要说话,我已下令在先。”

约三万步兵进了河谷,又过了约一刻多钟,敌人的后勤辎重部队开始出现,余阶等的就是它们。

“传令各营,准备战斗!”

蒙古军的马车车队隆隆开来,每辆马车上都挂着一盏油灯,灯苗飘忽,闪着一圈昏黄的光晕,在阴暗的迷雾中行走,渐渐地马车夫的谈笑声,车轮的响声,在寂静地夜里清晰地传到了伏兵的耳中。突然,车队停了下来,在茫茫黑夜的喧闹中,传来马车夫的一片惊呼声,所有人都仰头朝南空望去,在黑松林的上空,压得很低的一个发亮的圆圆的赤黄色火球在夜空中漂浮。

可就在这同一时刻,黑松林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压倒了一切声音,数百颗震天雷、燃烧弹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掠过树林,掠过草地,最后落在官道上和大车上。

官道上烈焰腾空而起,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将几十辆马车同时掀翻在地,轰隆的爆炸声中夹杂着士兵的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数百步长的一段官道俨如人间地狱,尤其是燃烧弹,将数百辆马车上的草料、粮食、攻城武器都点燃了熊熊大火。这燃烧弹是山东火器局刚刚研制成功的,其原理就是震天雷中装了几十枚盛满火油的小弹,一旦震天雷爆裂开来,这些燃烧的小弹就会四处迸射,从而引起大火,是攻城及实施火计的利器。

后路被堵死,前路又被炸烂,逃离官道又被松林里射出的子弹打死,史天泽的后军向山上逃去,而跑向松林的片刻便被振威军屠杀殆尽,可就在这时,河谷道口突然涌出大量蒙古步兵,就仿佛捅到了蟑螂窝,密密麻麻地向黑松林杀来。

早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史天泽便惊得跳了起来,“糟糕,后军遭袭了!”

他拉开车门,不假思索地吼叫道:“传我命令,步兵全体赶回官道,救援后军。”

他也不得不佩服对方主将厉害,放过自己和前军,竟然打后军,这粮草一丢,就算他夜行八百里也绝对拿不下南京,只有被宰的份。

他又拿出那份全歼敌军斥候队的报告,恶狠狠地将它撕成碎片,猛地扔出窗去,俨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老子一定要杀了这该死的速木台!”

振威军见敌军涌上,立刻拉开用树枝掩盖的工事,露出一袋一袋用黄土临时垒成的矮墙,每一段长三十步,两段中间留有空隙,冲锋时可从空隙冲出。

“别急!等敌军靠近再打”,有了这条土墙工事和松林,振威军再不怕敌军的弓箭,只等他们靠近再狠打,已经一百步了,密集的箭矢铺天盖地射来,将这条土墙扎成豪猪一般,火枪营都尉一挥手,大吼一声:“打!”

土墙上突然冒出数千只黑洞洞的枪口,火焰喷出,黑松林上空冒起一片白色的硝烟,冲在最前面的敌人纷纷栽倒在地,不等他们反应,第二排子弹又射了出来,紧接着,第三排,三轮枪后,二千名先冲出来的蒙古军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了,或伸手伸腿,额头上汩汩地冒血,或在地上打滚,捂着伤口嘶声惨叫,但火枪并没有停止,所有的子弹都射向那窄窄的出口,片刻工夫,竟在路口上堆起一堆尸山,堵住了出路,振威军所用的已经不是半年前的老式火铳,虽然没能及时研制出自动点火的火绳枪,但现在的火铳枪管已经明显加长,枪膛壁也更厚,可以抗住高膛压,枪口装弹,用火药匙从后膛装药,在捻线和枪膛间装了个防止漏气的木塞,这样爆发力更强,射程更远,而且装了枪托和准星,精度也大大提高。

且说蒙古军被压在河谷里露不了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军被消灭殆尽,史天泽叹气跺脚,却已无可奈何,他走的本来就是步极险的棋,成功则吞噬南京,失败则反噬自己,这便是李天呈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战机,但后军的覆灭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危险已悄悄向史天泽袭来。

他正要下令穿出峡口去寻找兀良合台汇合,就在这时,一名蒙古将领跌跌撞撞跑来报道:“大帅!这河水太浅,不合常理。”

史天泽的脸刷地变得惨白,突然意识到了敌人主将更狠毒的一计,他本人飞身跳上马,声音因惊惧而变了调:“骑兵火速通过峡口,步兵上山离开河滩,快!快!”

不等他话说完,大地象平地起了一声闷雷,又象野兽低鸣,阴惨惨的月光下一道黑线在数百步外已经清晰可见,微微反射出异样的亮色。

河水汹涌咆哮,激起的暗黑色浪花足有二丈多高,不等蒙古军反应过来,河水便一口吞下了数千名步兵,惊惶、恐惧、魂飞魄散,数万名步兵狂喊着,互相践踏,如山崩地裂般向山上没命地逃去,连史天泽也被他的亲兵们从马上抓下来,扛着逃上了山,只可怜那些骑兵,只逃到峡谷中段处便被河水追上,连弃马都来不及,一万多骑兵统统成了颖河之鬼。

山丘上的余阶脸色依然冰冷似水,巍然不动,但他身边的秦小乙已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一匹快马从官道远处飞奔而来,马上骑士下马跑上山冈,禀报道:“禀报余将军,前方传来信号,河水已经涌出了峡谷口。”

“好!”余阶微微扭头对身边的另一名副将道:“传我的命令,点火烧山!”

中兴二年初,振威军麒麟卫截获敌军情报,在颖州三封山山下,余阶设伏兵大败蒙军史天泽部,掘颖河、火烧三封山,五万蒙军生还者不到八千人,史天泽本人被烧伤,最后被余阶军擒获,押送南京,余阶部随即掉头南下,却执行另一个更刺激,更具挑战的任务:飞军千里夺四川。

卷六 中原 第十六章 江山如棋(四)

(更新时间:2007-8-11 9:57:00 本章字数:4218)

郝经进入南京的时候,正逢南京军民在欢庆颖河大捷,满街都是奔跑的孩子,人们挥舞五颜六色的旗帜自发的在都市中游行,红的、蓝的、黄的,更多的却是黑色的振威军军旗,铺天盖地,没有了帝王的忌讳,只有一张张胀得通红的笑脸,没有干涉的宪兵,只有军人激动的泪花,这是数十年来金国最痛快淋漓的胜利,抱头痛哭者有、高呼万岁者有、仰天长啸者有,人们用不同的方式宣泄憋闷已久苦痛,是啊!蒙古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终于被打破了,数十年的耻辱,在一夜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余阶这个名字也随之传遍中原大地,随同他的汉统论,传到千家万户。

郝经控制着马速,惟恐街头的狂喜惊了他的马,越靠近官署区人流就越密集,渐渐地他只能下马牵着马步行,十几个随从在前面艰难地替他开路,在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放了几十个巨大的竹筐,里面堆满了黑布白边的厚底鞋,这是南京妇女为振威军将士赶制的冬鞋,此时正有许多妇女往竹筐里投掷自己做的布鞋,自古以来,人民从不缺乏对子自己军队的热情,他们要的也仅只是一个和平安宁的家园。

又走了上百步,大路开始空旷起来,站岗的军士不再允许百姓进入,毕竟前面就是军政要地,郝经出示了李思业颁发的进见金牌,立刻有军士领着他进了丞相官署,恰逢姚枢和李汾结伴走出,三人见面分外亲热,对于郝经这个有作为的年轻人,姚、李二人心知肚明,既然主公任命他为山东军机处内阁祭酒,总揽山东政务,说明他就是元好问的接班人,将来是新朝的宰相,顾而二人对他都不敢有半点轻视。

“伯常这次可是来述职?”李汾执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问道。

“是!”郝经欠身道:“接到主公的加急文书,我连夜赶来。”他并不因主公对他另眼相看便自觉高人一等,相反,他待人愈加恭谦。

姚枢见他态度谦和,心中暗赞,此子果然是可塑的大才,当初他那样年轻主公便重用他,真不知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微微笑道:“伯常可想知主公有何急事召见?”

这却是郝经想了一路而不得的,他急问道:“我确实想知,请姚大人赐教?”

姚枢不答,却指了指南面,便拍拍他肩膀与李汾哈哈大笑而去。

“南面?”郝经突然惊觉,“难道是为了宋国不成!前两天听说宋国朝堂诡异,掀起了告老风和辞官风,甚至连赵范、赵葵兄弟都辞官还乡,难道宋国要出什么大事不成?”

他心里想着,不知不觉便随军士走到李思业办公的房前,晁虎见到郝经,笑着点点头,急返身进屋禀报:“主公,郝经大人已到。”

话音刚落,便见李思业跑了出来,大笑道:“听说伯常上月娶妻,可喜可贺啊!”

“属下郝经参见主公!”郝经急躬身长施一礼,这才起身笑笑道:“家父腿脚不便,家慈身体又不好,多亏王妃派人来帮忙,这才把婚事办了。”

李思业点点头,肃然道:“你现在已经是山东首席政务官,娶妻大事却只摆了五桌酒,异常低调,可见你小心谨慎,恃权不骄,也说明我托付对人,这很好,我回山东,定当重摆婚宴,让你好好风光一回。”

郝经心中感动,急谢道:“主公将重任相托,怎敢不尽心做事,只是郝经才疏学浅,恐怕误了主公的大事,王文统大人无论资历、能力、人脉都要胜我数倍,主公何不用他?”

这句话他在心中憋闷已久,每次见到王文统,两人间总是有那么一丝不自然,自元好问调京,山东由姚枢和李汾二人分掌,随二人也进京,论资历和能力应是轮到王文统,这是众望所归,不料李思业突然任命郝经为内阁祭酒,让所有人都掉了眼球,甚至包括郝经本人。

李思业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当日元好问也建议用王文统代理山东,他李思业也没有回答,倒不是因为王文统本人的缘故,而是他的女婿是李檀,历史上李檀是割据山东造反的,虽然历史已经改变,但人却未变,李思业怎能不防他,但此话却又不能明言。山东是他的根基,他岂能大意,政务由郝经处理,但对山东的实际控制却掌握在冷千铎的手中,这一明一暗两人,当可保山东无恙。

“走!进房内说话,我给你介绍一人”李思业拍拍他的肩膀,随口岔开了话题。

屋内站着一人,他眼睛却在四处张望,目光闪烁,显得局促不安,见李思业进来,立刻挺直了身子,恭顺地低下头。

“这是宋国枢密院参事贾似道先生,给我带来了极重要的情报,以后你们要多多亲近。”

话虽没有明说,但意思却很明显,贾似道已经投靠了李思业,丁大全夺位在即,而且也有九分的把握,但贾似道却并不看好他,以他敏锐的政治观察力,宋国迟早是李思业囊中之物,顾借口巡视襄阳战事为由,从襄阳北上投靠了李思业,他刚才已听晁虎报告,知道是山东的首席政务郝经到了,不料却见他如此年轻,惊讶之余又暗暗欢喜,若是不看年龄,那以自己之才,早晚也得大用,便抢先向郝经长施一礼:“贾似道见过郝大人!”

郝经却不知道中间发生的诸多原由,只闻是宋国的高官来投,这倒是第一次,也不由多看他几眼,见他施礼在先,也急回一礼道:“不敢,中原百废待兴,正需贾先生这样的大才。”

历史上郝经出使宋国,却被贾似道拘押十五年,当历史转了个弯,二人却又在南京初逢,让李思业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伯常先坐,我再给贾先生交代几句便好。”

待亲兵给郝经上了茶,李思业方才对贾似道继续道:“此去襄阳,你要给吕文德讲清楚,是降我而非降金,他若肯降,我封他为襄阳刺史,继续领襄阳政务,同时我也会让城外军队配合你的说降。”

原来贾似道从襄阳过来,得知大将杜杲已病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便自荐前去说降襄阳副使吕文德,李思业喜出望外,若能不战而取襄阳,那是最好不过之事,当即应允,并许了贾似道,此次出使若成功,将来以礼部尚书一职相待,贾似道大喜,遂筹躇满志而去。

打发走贾似道,李思业便回头对郝经笑笑道:“伯常可知我为何急召你来?”

“可是为宋国之事?”

“你怎么知道?”李思业诧异,随即又恍然笑道:“可是姚、李他们二人告诉你的?”

“是,不过他们却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你先坐下”李思业又把门关了,并嘱咐晁虎,除元大人外不得放任何人进来,这才走到墙边,拉下一幅宋、金、蒙、山东、三国四方地图,脸色异常凝重道:“你可知宋国权相丁大全要篡位了!”

仿佛一块大石扔进古井中,郝经霍然站起失声叫道:“什么!”

“别急!坐下。”姚枢、李汾还有李思齐听到这消息时也是一样的震惊,甚至那李思齐还一拳砸碎了茶杯。

郝经好容易恢复了平静,不解地问道:“虽然宋国皇帝年幼,但太后在,还孟拱也在京,怎能容许他如此野心。”

“太后?”李思业冷笑了一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谢道清虽然有些手腕,但毕竟年轻,怎会是丁大全的对手,丁大全谋划这么多年,早已经控制了临安军权,甚至连那皇宫侍卫都是听他的,据宋国传来的消息,太后称病不朝已经有半个月了,我没猜错的话,太后要不已经死了,要不就是被软禁,丁大全虽让人不齿,但他的心计极深,手段毒辣,而且为得帝位不择手段,为了得到我的支持,甚至不惜把儿子送来为质,可见其人心只在位而不在国,这样的人早晚会遭人唾弃,至于孟拱—”

李思业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遗憾地道:“孟拱已经死了,说是畏罪自杀,但谁都知道是丁大全下的手,不过就算他不死,军权不在彼,他又能奈何?”

“那主公可是想要趁机攻打宋国?”郝经突然想到,主公急召见自己来,可能就是打算要伐宋了。

不料,李思业却摇摇头道:“我暂不打算取宋国,就让他丁大全闹去,最好让他闹得民不聊生,我们再去收拾残局,再者,我们也不能用金国的名义伐宋,这宋金两国百年世仇,仅民心就难以收拾,所以要想取宋必先灭金,我的当务之急还是在金国的身上,这才让你来,就是想当面将这些情况告诉你。”

“那主公想知道什么?”郝经反应极快,知道李思业必有所问。

“不错!不错!”李思业连声称赞:“伯常果然知我心!我来问你,现在山东还有多少存银、存粮、存地?”

他一口气问出,本以为郝经会想一阵子,不料他却不假思索道:“我来之前刚刚统计过,山东官库中有储备银三百万两、金五十万两、铜六千万斤,还有今年尚未发行的鲁交额度三千万缗,另外库粮四百二十万石,而且琉求的粮食还没有运到,估计最后会有五百万石,再者是各地官府手中的土地,约一千万亩。”

李思业默默算了一下,凭此取代金国,财政上是足够了,主要在全面解放奴隶之时,需要大量的钱粮和土地来支撑,还有就是他近六十万军队的粮饷。

“伯常,你回山东后,要给我做好几件事情,第一、做好舆论上的准备,命所有的报纸给我连篇累赘地宣扬汉统思想,揭露女真贵族的荒淫生活,再对比汉人奴隶的悲惨,要激起汉人和女真人的对立情绪,扩大《齐鲁周报》和《齐鲁每日密闻》的发行量,要覆盖所有金国的土地。

第二、推行节约运动,要节约每一点物资,要让百姓居安思危。

第三、回去转告你父亲,治学要更严格一些,今年的毕业生太少,剩下的明年都要毕业,必要时不妨找几个荒废学业的杀一儆百。

第四、加大和日本、高丽的贸易,少进口奢侈品,多进粮食、铜、银等战略物资。

第五、加大对军属的优待及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在百姓中形成从军光荣的氛围。

第六、加大对军工的拨款,尤其是火器局,百工堂的学生要优先向军工分配。

好了,先是这六点,我随后会发细则给你,还有一些我没想到的,你也可以自己斟酌,总之,原则就只有两个字:备战!”

郝经起身肃然答道:“主公放心!我一定不折不扣,执行主公的命令。”

“那就好!”李思业笑笑又道:“你今天休息一晚,明天就返回山东,等会儿裕之那里也会有些事情交代,你自己去找他,他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你就多担待一些。”

郝经正要起身告辞,突然大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思业脸色大变,在密集的人流中还能这样奔马的,那只有一件事:紧急军情,阻击北路蒙古军的战报。

奔跑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整个官署都似乎在晃动,不等李思业起身,报信的军士便扑门而入:“禀报大将军,大事不好,我军在郑州一线激战中失利,宋襄将军不幸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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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抱歉!书评中的精华又用完了,下周补上。

卷六 中原 第十七章 江山如棋(五)

(更新时间:2007-8-12 8:47:00 本章字数:2774)

中兴二年一月,振威军晁雄部和宋襄部在郑州西遭遇兀良合台部,深受敌军火器之苦的兀良合台思出对策,以骑兵执铁盾奔行抵御敌军子弹,突入宋襄步兵阵地,重创火枪军,宋襄也在此役中不幸阵亡,振威军锐气受挫,退守郑州,兀良合台闻南线蒙军惨败,加之自身损失也惨重,遂撤军返回洛阳,随后双方交换战俘,至此罢兵。李思业遂以晁雄救援不力治罪,将其降职三级,贬为校尉,命其随水军南下,戴罪立功。

二月,宋国的上空已经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李思业的目光已无暇西顾,他投向南方、投向临安,在那里,他所行的棋局中正行出最关键的一步。

临安已经全城戒严,这一日黑夜深沉,河岸上薄雾弥漫,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点金商行的刘掌柜便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朝外张望,他的帐本忘在商行了,商行离他家不到五十步远,跑快些或许能拿回来,可是他又不敢将脚迈出大门,一天来,他感到越来越恐惧,临安发生的一切让他坐卧不安,他不知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东家告诉他,听说是皇宫出事了。

沉闷的夜空暗藏杀机,突然,他觉得眼睛一花,对面魏大人的府外似乎有个人影闪过,正当他在凝望魏了翁府邸之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蒙着面罩,鬼一般的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他,随即又突然消失,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进屋里,站在门厅里颤个不停,随即又关门落锁。

夜色更深,沿着街角传来了沙沙的奔跑声,还有轻微的马蹄声,这些声音就在刘掌柜家附近停了下来,刘掌柜起身、坐下,起身再坐下,最终还是克制不住窥视的欲望,透着过门缝偷偷向外张望,他越看越心惊,张大的嘴巴竟然没有能回过去,他看见了上百条黑影在闪动,如追影随风般,一些分布在房角,一些聚集在大门口,他们手中竟然都、都拿着刀子。

刘掌柜猛地将手含在嘴里,他想喊,可是他喊不出来,一队巡逻的军士就从他门前经过,视若无睹地扬长而去,刘掌柜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得脸都变了形,他突然明白过来,魏大人家要被灭门了,他蓦地扭头,拼命朝里屋跑去,他要叫醒全家人,要让他们全部都藏到地窖去。

魏府外的黑影依旧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俨如石人,夜越来越深,房子和树木都屏住了呼吸,似乎在等待什么。树叶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公鸡的报晓声,黎明前最寒冷的一刻正悄然过去,府前的黑影群终于动了,象约好似的,缓缓地抽刀出鞘,在月黑星疏的夜里,刀刃寒光逼人,几个黑影飞身跃过高墙,很快门内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声,门锁破裂,整扇门吱嘎被拉开,黑影一涌而入,骤然,魏府里传来一片凄惨的哭叫声,声音划破夜空,地窖里的刘掌柜惊恐地堵住耳朵,随即无力地垂下了眼皮。

公鸡的报晓声俨如阎王的催命符,几乎是同一时刻,乔行简府、葛洪府、吴潜府、董槐府等等,临安一百多公卿大臣及亲王府纷纷遭到黑衣人袭击,或灭门或杀戮警告,直到天亮时,整个临安依然笼罩在血腥之中。

半夜里,董宋臣蓦地从沉睡中醒来,象是有什么声响惊动了他,他揉了揉眼睛,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壁炉里的木材正烧得正旺,几个小太监也趴在桌上睡着了,董宋臣暗骂一声,刚要趴下再睡,可又突然象想到什么,象弹簧般跳了起来,他举灯小心地来到屋角,拉开一只活动的柜子,在柜子后面露出几排手腕粗的铁栅栏,这里竟然是一个秘密牢房,他将灯再举高一些,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牢房的一角绻着一堆黄色的衣裙,这才点点头,“一切正常!”,他正准备离开,不料衣裙动了一下,黑发落地,抬起一张惨白的脸来,眼神疲惫而空洞,她微微看了一眼董宋臣,头又无力地垂下,她便是当今太后谢道清,一个月前便被囚禁于此,起初声色俱厉,随而哀求哭泣,但却没有一个人理她,而现在,她的嗓子已经喊哑,身心疲惫,嬴弱之极,她已经猜到是宫廷政变?可自己身在哪里?为什么她的失踪却没有引起半点异动,而眼前这个太监曾是皇上最信任最专宠的宦官,现在却成了看押她的牢头,谢道清不知是该哭还是放声狂笑,以示对命运的嘲讽。

董宋臣冷漠地和她对视一眼,仿佛在看一尊泥塑或是木偶,应该就是这几天了,丁大全发动政变的日子,只要他的新主子一脚踏上金銮殿,那时就可以用一杯毒酒送这个女人归天,而他就可以美美地享受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就在他的目光转向柜子,要将它归位时,将他惊醒的异响再次响起,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象是金戈铁马的喊杀声,又似乎夹杂着临死前的惨呼,这声音围着房子打转,使房子战栗不已,突然声音又没了,他竖起耳朵,却听见公鸡在卖劲地报晓,董宋臣急走两步,拉开了窗帘,又砰地推开窗户,第一道灰蒙蒙的曙光射进屋里,紧接着一股寒气从敞开的窗户中窜了进来。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等董宋臣反映过来,门口已经出现大群如狼似虎的武装士兵,杀气腾腾闯了进来,两个尚在睡觉的小太监顿时被惊醒,吓得钻进了桌肚。

“太后在哪里?”为首军官怒目圆睁,举剑直指董宋臣喝道。

董宋臣一惊,识得此人是丁大全心腹,御前诸军都统制夏贵,自己与他从来熟识,怎么现在象陌路人一般。

“夏将军,你这是何故?”

夏贵不语,一眼扫到尚未合拢的柜子,缓缓上前,猛地一脚踹开,眼睛射出一丝冷笑,他看见了此行的猎物:太后谢道清。

谢道清也被巨大的响声惊动,慢慢地抬起头来,打量着对面之人,空洞的眼睛里竟慢慢放出光泽,这是皇上临终前刚刚提拔的都统制夏贵,还曾在皇上和自己面前信誓旦旦效忠赵宋江山,怎么提着剑来见自己,难道、难道他是来救自己不成?一念既起,谢道清突然看到了生的希望,站起扑向铁栅栏叫道:“夏将军,快救救哀家!”

夏贵却纹丝不动,眼皮垂下淡淡奸笑道:“太后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谢道清的脸刷地变得惨白,无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不是来救自己的,否则还会站着给自己解释什么吗?”

她惨笑一声,靠着墙颤声道:“你说吧!哀家听着。”

“昨夜嗣荣王趙与芮造反,用蓄养的死士血洗临安一百零八户王公大臣府第,现在正在攻打皇宫,丁相公正在率御林军与反贼苦斗,相公已经抵挡不住,又恐怕太后玉体被贼人所辱,故命我来送太后去见先皇。”

“哈!哈!”谢道清突然狂笑起来,指着夏贵冷笑道:“我若是在宫中听你这样说,还倒真信几分,可你不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月了,你突然跑来说嗣荣王造反,你不觉得有点滑稽吗?我看是嗣荣王平乱才是真。”

旁边的董宋臣正在奇怪,为何又突然变成了嗣荣王造反,听谢道清之言才突然反应过来,嗣荣王造反不过是丁大全掩饰罪恶的借口,董宋臣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些事丁大全从不告诉自己,说明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用处,难道他要、他要杀自己灭口不成,董宋臣咽了口唾沫,腿发软,瑟瑟地抖起来,他刚想沿墙边溜走,却见夏贵凌厉的眼光扫来,他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

卷六 中原 第十八章 江山如棋(六)

(更新时间:2007-8-13 8:13:00 本章字数:3105)

夏贵冷笑一声道:“此事大家心知肚明,你为何偏要说出来撕了颜面,既如此,我也不客气了,来人!给我灌酒!”

几名虎狼士兵冲入牢内,摁住谢道清的胳膊,揪起她的头发,便要强灌毒酒,“且慢!”谢道清突然厉声道:“哀家是当今太后,你们放开哀家,哀家自己了断就是!”

正要灌酒的军士迟疑一下,抬眼向夏贵望去,夏贵点了点头,谢道清颤抖着手将药瓶接了过去,半晌方绝望道:“要哀家死可以,但你要告诉哀家,丁大全那逆贼已经篡位了吗?”

“哼!这已经与你无关,不过为让你走得安心,我可实话告诉你,丁相国已为摄政之王,全力辅佐皇上治理江山,至于你所想的,或许会有那么一天,那时我也会成为开国之臣!”

谢道清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带着刻骨的仇恨道:“你莫忘记你在先帝面前发过的誓言!”言罢,拔掉瓶塞,将毒酒一饮而尽!

夏贵望着她的身子慢慢萎缩成一团,淡淡笑道:“誓言?那是嘴上说的,老子心里可不是那样想的!”

他轻轻松了口气,突然,他反手一剑,迅捷无比的剑刃刺穿了董宋臣的胸膛,夏贵狞笑一声:“皇上有言,你没什么用了,就去伺候这个女人吧!”

“砰”地一声,董宋臣的死尸栽倒在地,极度诧异、震惊的眼珠变成灰白色,只驻留着最后一丝对富贵的依恋。

宋新帝即位不到一年,宋权相丁大全发动宫庭政变,假借理宗之弟嗣容王趙与芮造反的名义血洗朝中反对他的大臣、宗亲,毒杀太后谢道清,随即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趙与芮,并自立为摄政王。

十日后,在左相谢方叔、次相桂如渊、中书门下平章事徐清叟、吏部尚书梁成大、户部尚书马天骥,以及江淮兵马使曾从龙、京湖制置使史嵩之、四川宣抚使蒲择之以及各地掌握军权的将领马天骥、夏贵、张大悦、杨大渊、李知孝、吴渊等等数百名军政官员的联名呼吁下,又在西湖和他祖地炮制了龙兴的瑞兆,要求拥立丁大全即位,取代赵宋江山,此时眼看宋国灭亡在即,稍微忠义之臣自知孤掌难支,纷纷弃官而逃,丁大全趁机滥用亲信,大肆封爵,连他旧府看门之人也得了六品之官。

呼吁之声愈演愈烈,甚至出现百万民书、数十位百岁老人午门外求拜等等民意现象,各种手段无不用其极,丁大全这才假惺惺三次推迟不过,方告罪太庙,即位大统,改国号为齐,自此,苟安一百多年的南宋江山宣告结束,新朝齐国建立。

丁大全篡位后,只有金国派户部侍郎张天纲为使,出使新齐,祝贺丁大全登基,而其他各地反对之声汹涌浪起,丁大全遂命令各地军队严厉镇压,恋宋者杀无赦,由此临安太学生被杀八百余人,此外建康府、平江府、庆元府、广州、福州等各地士人、学生被杀者超过三千人,血流成河,故宋江山处于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

贾似道是行至邓州得知丁大全篡位的消息,或许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刹时的感受,那是一种被抽掉脊梁骨的楚痛,他摊若软泥,靠在墙边久久说不出话来。

夜里,他凝视着昏暗的光晕,豆大的灯苗在忽闪跳跃,将他的身影映照在墙上,长长地,拖成一道乡愁,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它真到时,还是无法自抑,不知不觉,两行清泪已经流下脸庞。

“也罢,随它去吧!自己不也走在这样一条路吗?”良久,贾似道微微叹了口气,又生出一丝庆幸,如此,自己就不算叛国了。

他抽出一纸素笺,正式写下了效忠之信,连夜派人送给李思业。次日,他打马狂奔,直奔襄阳而去,不料,他刚到唐州便碰到了回撤的李思齐大军,李思齐也是刚刚得知临安政变,按照原定计划,他立即撤军回金国,这样,便大大减轻了对襄阳的军事压力,也给了杜杲一个讨逆的机会,但李思齐此时却还不知道杜杲已经病危。

李思齐看完主公写给他的亲笔信,心中暗暗吃惊:“杜杲已经病危了吗?如此,自己又有何可惧?为何主公又改变计划,命人去说降?”

想到此,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贾似道问道:“是主公命你去说降的吗?”

“不是!是我主动要去的。”坐在刀光剑影的大帐里,贾似道心中忐忑不安,慑于李思齐的威压,他竟老老实实,一句废话也不敢多讲。

“那你有何凭恃能说降襄阳?”或许觉得自己的态度也有些严厉了,李思齐面上多了几分和善,他缓缓解释道:“非是我要问你这么多?而是这会影响到我的战术部署,所以我必须要很详细地知道,贾先生莫怪。”

“那里,是我唐突了,打乱的将军的部署,不过主公的意思也是能不动武则尽量不要动武,所以我才敢毛遂自荐,我和襄阳制置副使吕文德私交颇好,可以和他说上话。”

李思齐沉思了片刻又问道:“那先生需要我们帮你做点什么?”

“将军届时只要在襄阳城外适当制造点压力便是了。”

李思齐点点头道:“如此,我派人护送你去襄阳!”

“上将军,末将倒有一计,可配合贾先生的说降。”帐下站起一将,正是刚刚被升为左将军的余阶。

“你说来!”

余阶走到贾似道面前,笑笑道:“据我所知,镇守襄阳西门的李伯渊原本就是武仙军大将,被蒙古人击溃后,投降了宋国,现在宋国政局动荡,人心不稳,李伯渊的老母妻儿尚在颖州,他焉能安心,如果能将李伯渊也说反投降,那吕文德见大势已去,自然也就听从了贾先生之劝,此乃釜底抽薪之计,贾先生以为如何?”

“余将军的好计!”李思齐双手击拳喝彩道:“我这就派人将其老母接来,再修书一封给贾先生带上,若李伯渊肯投降,我保他为颖州团练使。”

贾似道呆呆地望着这个红得发紫的抗蒙名将,他的计策要远远比自己高明得多,有把握得多,李伯渊镇守城门,他若肯降,那吕文德降不降已经不重要了。

“余将军的计策高明”贾似道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贾似道愿意一试。”

果然,杜杲闻丁大全谋逆,不禁郁愤难当,当夜便吐血在军营病逝,他遗命大将全子才率八万忠心于他的部队赴临安将逆贼丁大全碎尸万段,恢复赵宋江山。

当贾似道抵达襄阳的时候,全子才正率军东去,他拜会了吕文德,只推说自己闻临安事变便折道返回,绝口不提劝降之事,吕文德当即任他为行军司马,参赞军务。

......

这几日李伯渊显得忧心忡忡,每日天不黑便回到家中,他的妻儿老母都在颖州,襄阳的住处只有一个新娶的小妾,名唤玉娘,玉娘是也是知书人家女儿,温柔贤惠,知道丈夫有心事,也不多问,每日只是做好饭菜,夜间曲意迎奉,极尽所能安抚丈夫。

这一日,李伯渊回来晚了些,天已经黑了,玉娘急忙给丈夫脱外套,李伯渊摆摆手止住了她:“算了,今晚是我值夜,这外套就不脱了,我吃了饭就走。”

玉娘应了一声,急忙摆上了饭菜,又拉过椅子,拍了拍灰,服侍丈夫坐下,李伯渊举起筷子,只扫了一眼桌上,便紧锁眉头看着她,最后开口道:“怎么还是腌萝卜条,不能换一样菜吗?”

玉娘却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吃着白饭。

“怎么?难道是家里没钱了吗?我前两天不是刚拿回一百贯钱吗?你是怎么用的!”李伯渊把碗重重一摔,目光阴沉,审视着玉娘,过了半天,玉娘方低声道:“这米价又涨了,要八十贯才能买到一斗,家里正好没米了,我听说米价还要涨,就全买成米了,剩下一点钱买了点盐,一百贯钱就、就这么没了。”说着,两颗清亮的泪水,从白瓷般的脸庞滑下。

“啊!是为夫不好,错怪你了。”李伯渊心中抱歉,急替玉娘将眼角泪水擦去,玉娘再也忍不住,扑在丈夫的怀里痛哭起来:“这日子怎么这么艰难啊!”

李伯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连自己的女人都呵护不了,他这个男人还有什么用?

卷六 中原 第十九章 江山如棋(七)

(更新时间:2007-8-14 8:07:00 本章字数:3041)

突然,玉娘突然抬起头来,抹去眼泪道:“官人听听,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一句话,将李伯渊从沉思里拉了回来,确实有人在敲门。

“我去开门!”

“等等!我先把这些饭菜收了,让人家看了笑话。”玉娘三下两下将饭菜端到厨房去,眉头又愁得绞成麻花状,“要是来人没吃饭,那可怎么办?”

李伯渊两步走到院里,将门打开,见是早上刚认识的新任行军司马贾似道,知道此人抛弃临安显爵来投吕文德,自己手下的军械粮草可都被他所掌控,李伯渊不敢怠慢,急忙拱手施礼道:“贾大人怎么会来蜗居?”

贾似道正打量他的住处,便笑呵呵回礼道:“堂堂指挥使将军却住这样一个小巷里,房不过数间,院不过一进,开门的仆也没有,实在是不配,若不是见李将军出来,我定扭头就走!”

“唉!”李伯渊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贾大人也知道,这会子实在掉价得厉害,今天可以买一头猪,明天就只能买一只鸡,再说,就连这买鸡的钱,也已经三个月不见影了,贾大人当了这行军司马,大伙儿都眼巴巴指望着呢!”

“官人,还是让人家进屋说话吧!”玉娘已泡好了茶,见丈夫一直在门口说话,便忍不住提醒道。

“是了!”李伯渊一拍脑门笑道:“我失礼了,先生请进!”

李伯渊急将贾似道让进屋坐下,笑问道:“贾大人吃饭没有?”他问得随意,可旁边的玉娘心却揪了起来。

“我已经吃过了,吕大人请的客,也是他告诉我你住这里的,怎么,李将军要出去?”他见李伯渊还穿着军服,不禁诧异地问道。

“今夜正好是我当值,虽然金兵退了,但还是不能大意。”李伯渊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大人来家里找我,是为何事?”他与贾似道只是一面之缘,对方又是文官,自然不会是找他喝酒。

“也好,我就实话实说了。”贾似道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有人托我送一封信给你。”

李伯渊诧异,两下便拆信看了,不料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一松,信飘落到桌上,呆若木鸡一般,脸刷地变成了灰土色。

“玉娘,去把门关了!”李伯渊声音嘶哑,仿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这神情瞬间转变,就源自桌上的这封李思齐写给他的亲笔信,若依他平常的性子早就跳起来砍了贾似道,可现在他不敢,信里提到了他的老母妻儿。

玉娘去院里关了门,又瞥了丈夫一眼,咬着唇进了里屋,看丈夫的神情就知道出了大事,可男人们的事,她不敢插嘴。

“这么说,贾大人不是从临安来的?”李伯渊感受到了玉娘的担心,心中也慢慢稳了下来,

“自然不是,以那丁大全人品的不齿,你以为我也会随波逐流吗?我是从南京过来,鸟择良木而栖,我自然要选择我的道路,李将军,你本来也是金臣,家小都在金国,回去是顺理成章的事,难道你也和吕大人一样指望那全子才能灭掉丁大全,恢复赵宋江山吗?”

“可是、可是”李伯渊说了两声可是后便哑然无声,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贾似道看着他,吃惊地发现,李伯渊的脸庞似乎因痛苦而拉长,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屋里静得出奇,光线好象越发昏暗,他的目光迷茫,似乎走进了遥远的记忆中,或正聆听着幽幽夜色里的任何声响。

“我知道将军所忧,是害怕别人说将军反复吧!”

李伯渊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焦虑。

“其实不然,当日武仙军败,南京正遭蒲察官奴围攻,将军无处可去,又不愿以身事贼,这才无奈投了宋国,再者,将军曾手刃崔立,有功于金国,有功于百姓,这些,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李相公也知道,所以李思齐将军才敢担保将军为颖州团练使,这个职位只有山东的中郎将才有资格,也就是说,将军回归金国,就将位居高位,美宅良仆,家人共福,不一而足,岂不比这三间瓦房要强得多,大丈夫在世,当立功名,求富贵,怎能窝囊受穷一世!”

贾似道先是推脱他的责任,使他不失大义,又以高爵富贵相诱,李伯渊焉能不动心,他深思片刻,终于缓缓道:“事大,让我考虑几日。”

‘咣当!’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了杯子摔碎的声音,李伯渊一惊,“大人稍坐”两步便冲入房中,却见玉娘在扫地上的瓷片。

“怎么?”

玉娘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水:“我都听到了,官人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才下不了决心?”

“你想到哪里去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要考虑一下。”

玉娘见丈夫转身要走,急低呼道:“官人!”

“还有事吗?”李伯渊抚摸她的头发,看着这个与自己受穷受苦的美丽女人,眼中泛出几分温柔。

“妾身虽是女流,但也知道大事得当断,犹豫再三,是成不了大事,官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婆婆看着,大姊看着,妾身也看着,若真有此心,请官人当断!”

李伯渊似乎有些吃惊,他从未想过向来柔顺的女人竟能说出这番道理,自己就是太优柔寡断,才落得今天这般地步,他望着妻子已经洗得浆白的衣裙,头上插的木钗,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银饰珠宝,陪嫁来的一对镯子也当了买下这房子,自己从不考虑这些,只管喝酒吃肉、拍桌骂娘,当真还是男人么?

想到此,他只觉胸腹间一股杀气腾腾升起,再也不考虑什么,大步跨出门去,他似乎突然变了个人,似乎一下子变得高大魁梧,锐利的目光咄咄逼人。他把战袍向后一掀,赫然亮出挂在腰间的长剑,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贾似道噤若寒蝉,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好!我答应你,你说,我该怎么做。”

......

吕文德闻金国大军再至,紧张得心中砰砰直跳,敌人怎么捏拿得这么巧准,刚好全子才大军刚走不到两天,他们便回来了,难道是有预谋的吗?汗已经顺着吕文德的脖子上流了下来,城下刀光寒亮,旌旗无边,俨如黑云压城,鼓似在漫不经心,‘咚!咚!咚!’可每一下都似敲在人的心上,象一把锥子,一下一下,将抵抗的勇气慢慢地放光,在这钢猛无匹的气势面前,襄阳城俨如覆巢下的鸡卵,在几乎要将空气都压爆的杀气面前,终于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办?襄阳守军已不足五万,而敌军似乎已经过了三十万,怎么抵挡,求救!只有向全子才求救!可敌人将城池围得跟铁桶似的,信怎能送得出去。

“大人!你看这襄阳能守得住吗?”

贾似道在吕文德脆弱的心中又加上了一块重石。

“这—”

不容他多想,城下的敌军便开始发动,但似乎他们不是在攻城,只见一袋袋泥土,一块块青色长石,士兵忙如蚁群,在石炮射程之外搭建一座高台,城上的宋军都呆呆地望着,不知道敌人要做什么。

西门,李伯渊正在给他们的手下军官做最后的动员。

“弟兄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什么好犹豫了,我不知道你们家境如何,可我家已经揭不开锅了,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每天只有二合米的口粮,可襄阳城内的那些财猪老爷们个个吃得肥头大耳,身上流油,还要等着老子们勒紧裤带,用命去保护他们,这公平吗?你们说,这公平吗!”

“不公平!”军官们想着自己的家境,个个似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李大哥!你说该怎么办?”

李伯渊一咬牙,扫视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老子想反了!”

“反?”军官们突然安静下来,随即又闹开,赞成者有,反对者有,俨如一锅滚开的沸水。

“可是,投降金兵,祖宗八代都要蒙羞的。”角落里一人喊出,吵嚷声都突然平息下来,众人都望着李伯渊,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卷六 中原 第二十章 江山如棋(八)

(更新时间:2007-8-15 8:04:00 本章字数:3192)

“金兵?”李伯渊冷笑了一声道:“你们看见金兵的影子了吗?反正我是一个未见,如果你们说城外的这支军队是金兵,那就大错特错,你们看他们的军服、军旗,哪有半点金国的影子。”

“那他们是什么人?”

“这个我知道”一名年轻军官跳起来道:“他们经过我家村子时,给我爹说过,他们不是金兵,他们是山东振威军,要去四川打鞑子,必须要经过襄阳,他们不但对百姓秋毫不犯,还给了我家一袋米。”

“对!这位弟兄说得对,不是金兵,山东振威军,大伙儿都知道山东吗?那可是富得流油的地方,一个普通的士兵每月都有十贯鲁交,弟兄们,是鲁交,六贯就可以换一两银子,再想想咱们会子,老子是堂堂的指挥使,每月的俸禄连一两银子也换不了,还不说大部份士兵连饷都没有,现在宋国也灭了,老子就是不想姓齐,怎么样,大伙儿愿不愿意跟大哥干!”

“我们愿跟大哥干!”最后一丝叛国的担忧去了,生活的压力和对富贵的向往将这群汉子的热血全部都点燃起来,有几个尚在犹豫的,见众人长剑已经拔出,也不敢再吭声。

“好!大家回去安抚弟兄们,等会儿听我命令,咱们就开西门反戈。”

“轰隆!”震耳欲隆的炮声在城外响起,襄阳士卒个个唬得面如土色,一齐蹲在地上,可半天,并无灰飞墙倒的情况发生,众人战战兢兢从城垛探出头来,却发现敌军是用一种圆筒子大炮轰击刚刚砌成的平台,原来这青石平台竟是一座标靶,敌军用它来向襄阳城示威,青石平台已经被轰垮一角,露出里面褐黄色的泥土,“轰隆!”又是一声巨响,这却是另一种巨型投石机抛出一个硕大的震天雷,在青石平台上猛烈地爆炸,声音俨如天际闷雷,震耳欲聋,数十里外都可闻见,爆炸激起的漫天泥土碎石,劈头盖脸向城上士兵砸来,一些来不及躲的,竟被砸得头破血流,就连吕文德也被泥土扑得一脸,望着贾似道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一雷之威,竟如斯乎?吕大人你可知敌军此举何意?”

“不就是在向我示威吗?”吕文德抹去脸上的泥沙恨恨地道:“不战而屈人之兵,金兵想得倒美,可我吕文德又几时惧过?大不了与城同亡。”

“吕大人好大的面子!”贾似道冷冷笑道:“竟想让全城一百多万军民给大人殉葬,却成就了大人齐朝第一烈士的千古美名。”

“我几时想要百姓殉葬,我几时要、要当什么齐朝第一烈士!”吕文德盛怒之下,手指贾似道怒斥竟变得结结巴巴。

“吕大人休怪!似道只是以事论事,明摆着,敌军少说也有三、四十万军马,而襄阳守军不到五万,敌人大炮犀利,甚至连云梯都不用架,直接轰开城门,可大人还谈与城共亡,试问,大人的意思不就是等敌军将士卒、百姓都屠杀殆尽,再从容就义,这不就是想让全城一百多万军民给大人殉葬吗?至于齐朝,大人还真指望全大人刚烈忠勇,挥雷霆之师杀进临安恢复赵宋江山?若全大人兵败,那吕大人不就是齐朝第一烈士吗?”

吕文德猛地退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贾似道,慢慢地、一字一字道:“你—已—投—降—金—国!”

“金国?”贾似道淡淡笑道:“似道不才,还不至于忘掉靖康之耻,去投百年宿敌。”

“那你分明是在为金人说话,这你又作何解释?”

“哈!哈!”贾似道仰天大笑,负手道:“我一直当文德是个人才,不料见识鄙陋,竟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你当城下的还是金兵吗?你当金国还在吗?”

他蓦然转身,逼视着他道:“不错!我是来说降你的,但不是代表金国,而是代表山东!”

“山东?”吕文德喃喃低语道:“看来谣言都是真的,金国已名存实亡。”

“不错!金国确实已名存实亡,山东李思业已经控制了整个金国军政,我还年轻,胸中抱负还远未施展,可我又不愿事丁大全那种卑鄙小人,更不愿意为毁了我赵宋二百年江山的伪齐效力,所以我投奔了另一个汉人政权,山东,也就是现在在城下的军队,文德可知道它们为何要打襄阳?却又为何在城下久久不攻?”

吕文德茫然地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贾似道,却听他继续道:“他们打襄阳是想入川抗击蒙军,不让蒙古人占领我们富庶的巴蜀大地,所以要拿下挡路的襄阳,而他们又是汉人,不忍屠杀自己的同胞,所以纵有四十万大军也迟迟不想攻城,他们是想给城内的军民一个机会,大家和和气气地成为兄弟,可他们又是军人,不可能无功而返,若大人一意孤行,他们必然会炮轰襄阳,到时难保不会骨肉相残,大人!下决心吧!为了百姓献了襄阳城,让他们过境去打蒙古人。大人—!”

“似道,可是—”吕文德已经动心,可是他依然对全子才还报有一丝幻想。

突然,城下爆发出一声呐喊,西门处兵马大乱,喊杀声、吼叫声、战马的嘶鸣、刀枪的碰击声,将城上将士惊得面面相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一军士飞奔上城,他满头大汗,脸色惊得煞白,几乎是扑在吕文德面前,大喊道:“大人,李伯渊已经献了西门,敌人先锋已经入城。”

“什么!”吕文德惊得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似道长长叹了口气,他还是输了,输给了余阶,这吕文德降不降已经无关痛痒,他意兴萧索,从怀中取出李思业的亲笔信,塞给吕文德,最后道:“本来吕大人若早降,是可以保留宋国的旗号不落,可以保住襄阳刺史的头衔,现在若降了,可能还有点商量余地,再迟一些,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摇摇头,贾似道转身而去。

“师宪!”吕文德突然举手叫住了贾似道,他慢慢站起来,沉痛道:“我愿降,请他们放过城中百姓。”

金中兴二年三月,襄阳置制副使吕文德在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政治压力下向振威军投降,献了襄阳城,依旧担任襄阳刺史,主管政务,就在他献城的三天前,宋国的最后一支军队,全子才的八万东征军,在安庆府以西被史嵩之的三十万齐军所围,最后粮尽军队哗变,全子才亦死在乱军之中。

取下襄阳后第四天,山东水师千艘战船云集襄阳,李思业当即命余阶为主将,刘整为副将,发兵十五万,分水陆两军,水师沿汉水南下,在鄂州入长江西进,陆路则走直线,两军在夔州会合后乘船直奔川中,按金国使臣张天纲在临安与丁大全达成的协议,金国取只取襄阳,不再东进、南下,以此为条件,齐国答应金兵借道入川,沿途齐军不得阻挠。

......

秦国灭楚采取司马错的战略决策,先兼并了巴蜀,然后顺流出峡,占领楚国的上游地区,为后秦夺取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而后,晋灭东吴,用羊祜之计,从巴蜀以高屋建瓴之势,率舰队东去,一举突破了孙吴的建业外围防线,故后人总结道:“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必先举巴蜀,顺流以击吴之腰脊,兵不劳而迅若疾风之扫叶,得势故也。”

蒙哥欲取四川,也是看清了这个形势,但不仅如此,四川的富庶,也是蒙哥对四川志在必得的重要原因,‘取税一成,蜀占三分’四川在宋国经济中从来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早在几年前,孟拱主张从川出奇兵取关中被驳斥后,便亲往四川建立防御体系,命重庆制置使彭大雅完成了对重庆城的修缮,又用播州名士冉氏兄弟防卫四川的建议,在几个重要的州治地点,择其地理环境,沿山筑堡垒,在堡垒里储备粮食,同时将州署设在堡垒里,依山守水,一但遇敌进攻,立即将军民撤退到堡垒里,坚守堡垒,使敌人无法破坏地方政权,而且又无所得,当敌人攻势缓和后,则从堡垒里出动正规军与义军骚扰对方,使敌人最终将因粮草耗尽而被迫撤退,同时这些堡垒又相互联成一气,一遇战事,可以遥相呼应.

而现在蒙哥入川已近半年,那里又是是什么个局面,振威军能否夺取四川,完成包围伪齐的战略决策,一切都不得而知,金中兴二年四月,山东水师抵达重庆,由此,四川争夺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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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将余阶经营四川的功劳安在了孟拱的身上。

另外,本人下午要去出差,明天不在,可能上传不了,后天下午回来后上传。

卷六 中原 第二十一章 江山如棋(九)

(更新时间:2007-8-17 13:07:00 本章字数:3043)

且说半年前蒙哥亲率十万大军,命大将汪德臣和纽璘为左右先锋,从六盘山进军,顺秦陇小道前行,一个月,纽璘部二万人突然抵达剑州,剑州守将措不及防,弃城而逃,剑州失守。

蒙古军突来震惊巴蜀,时值四川四路安抚使为丁大全亲信蒲择之,统管四川军政,闻蒙古军突至,蒲择之吓得屁滚尿流,一面向朝廷求救,一面派大将张实率三万军前往迎敌,张实冒进,在遂宁涪江箭滩渡被纽璘部伏击,大战一整日后终被击溃,大败退回泸州,纽璘又趁胜西击云顶山,守将降蒙古,蒲择之不知所措,又命宋军向川南集结,由于决策失误,加之蒙军攻势强劲,宋军几乎就是闻风南逃,使得川北空虚,纽璘乘机连占成都、汉州、绵州等数州,而蒙古西路军的汪德臣部也是势如破竹,连拔雅州、简州、隆州,仅一个月,四川半部已被蒙古军所占,此时蒙哥已到成都,命左右军会猎于合川,但在合川城下,却被守将王坚、张珏杀败,蒙哥大怒,亲率四万大军沿岷江南下,强渡合州东北嘉陵江鸡爪滩,形成对合川包围之势,王坚急向重庆蒲择之求救,但蒲择之却见死不救,万般无奈,王坚与张珏只得放弃合川,退守钓鱼城堡。

......

头顶上的天象一个巨大的穹顶,昏暗一色,日光似乎不是在亮起,而是在黯淡下去,鏖战已经进行了五个多月,钓鱼城堡依然巍然耸立,蒙哥远远地站在营帐前,紧盯着这个坚固雄伟石堡,一筹莫展。一队战马飞驰而来,万夫长帖哥火鲁赤翻身下马,跪下请令道:“臣思得一法,使攻城锤可以抵御敌人的巨石,今夜估计会有大雨,臣愿意趁夜间拿下城堡。”他一招手,十几个骑兵从马上取下厚厚的数十张牛皮,又用几根粗木搭成木架,用牛皮覆上,帖哥火鲁赤解释道:“做成结实的牛皮绷架,覆盖住攻城锤,上面再涂满油脂,即使石块砸上,也会被滑卸去力道。”

蒙哥仔细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偶然一、两块还可以,若炮石太多太密,这个也支撑不住。”

“可是大汗,我可以趁夜间出击,让敌人看不清我军状况。”他见蒙哥依然不答应,不由大急道:“若今夜拿不下城堡,我愿提头来见!”

蒙哥霍地回头,紧盯着他,半天。嘴里才蹦出两个字:“去吧!”

已经过了二更,钓鱼城堡下漆黑一片,没有一丝风,凝重的空气预示着暴风雨即将到来,突然一道耀眼的亮光划破云层,枝形的闪电震撼着黑漆漆城墙,刹那间,石墙上守卫的士兵与城堡被照得亮晃晃的,城上的的士兵突然发现了敌情,大团大团黑影正缓慢地向城堡爬来,又是一道闪电,地上的黑影已经清晰可见,有的矮壮,有的高胖,个个面目狰狞,戴着铁盔,举有盾牌,密密麻麻向城堡爬来,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很快,整个城堡都笼罩在茫茫雨雾之中。

“当!当!”巨大的钟声穿透密集的雨雾,这是战斗的信号,一队队士兵从城堡里涌出,奔向自己的岗位,接着出来的是青壮民夫,杠着箭捆,背着石块,如运食的蚂蚁,在雨中川流不息,城上的钟声也敲醒了进攻的敌人,已经没有再隐蔽的必要,他们从地上跃起,顶着牛皮蒙架,呐喊着向城堡冲去,铜号声起,蒙军弓弩手开始进攻,箭矢如雨点般呼啸而去,丁丁当当落在石块上,密密麻麻的箭射向石墙上的每个目标,城上不断有惨叫声传来。

城堡上的反击终于拉开,箭如雨,石块如冰雹迎头落下,冲在前面的蒙古军没有防护,很快被箭射倒,被石块砸成肉泥,云梯被折断,半空中的蒙古军嘶叫着,张牙舞爪落下城去,士兵一片一片倒下,开始动摇、溃退、四散逃窜,战线上丢下大堆的尸体,但退下的敌军很快又被组织起来再次进攻,如海浪一般,一浪接一浪,到了顶峰便又被守军压下。

城上巨大的嘎嘎声开始响起,空气中散发着奇异的怪啸声,帖哥火鲁赤心开始揪紧,敌人的石炮开始发威了,一个大如圆桌的巨石在空中翻滚,穿透豪雨,向蒙古军最密集处砸来,‘砰!’地一声巨响,帖哥火鲁所指望的牛皮蒙架被砸得七零八落,攻城锤被砸散,巨石落地翻滚之处,竟带来了一百多人的死伤,帖哥火鲁赤顿时便得冰凉,大汗还高看了自己的发明,想象着牛皮油脂能卸去力道,可事实上在雷霆万钧的冲击力面前,它显得竟那么的微不足道。

帖哥火鲁赤突然想起来的自己的诺言,他的胀得通红,拔刀大吼一声,亲架云梯,冒着瓢泼大雨向城墙冲去,突然一支狼牙箭悄然无声地袭来,快若闪电,一下子就射进了这位蒙古将军的脑门,他瞪大眼睛,盯着城上看上半晌,轰然倒下。

渐渐地,进攻的蒙军开始退下,雨开始稀疏起来,远方还响着隆隆的雷声,南面山间还闪着电光,北面吹来一阵凄厉的风,乌云飘散,星星钻了出来,月亮也从西边移来,在暴风雨后的残云中发出黄光,战斗终于停止了。

蒲择之一直便龟缩在重庆,他手中尚有五万士兵,还有长江天险可依,或许他觉得蒙古人的胃口已经填饱,否则为何迟迟不再南下,至于钓鱼城堡,他认为已经没有援救的价值,迟早是蒙古人的囊中之物,他兵微将寡,若是为救钓鱼城堡损耗光了,那用什么来守重庆。几个月的时间,犹如温水煮蛙,蒲择之已经慢慢丧失了警惕,他的注意力转向临安,那里,他的新主子已经登上的大宝,蒲择之是第一个发出效忠信的地方大员,同时也发出了蒙古军被打败,北撤成都的谎报,作为他对新朝的贺礼,但就在半个月前,企图围城打援的蒙哥见重庆重庆方面的援军久不至,当即改变策略,命大将纽璘率四万蒙军及六万降军共十万人围攻重庆,猛烈的攻势将蒲择之吓破了胆,他每天只躲在帅府内,只由大将向士壁率军民苦苦抵抗。

余阶和刘整的大军已经进入四川,长江似一条飘带从东边伸过来,蜿蜒起伏,消失在一道道黑黝黝的山梁后面,看不见江上有什么动静,他们顺着山梁向西眺望,巍峨的大山映入眼帘,近些的是褐色昏暗的小山头,再往远去屹立着灰色的山麓,最后面便是云雾缭绕、高高耸立的重庆山城。

余阶静静地屹立在船头,望着脚下波光浩淼的大江,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江山壮丽、故国如画的滋味,可是这美丽的山河却正遭到异族的入侵涂炭,他恨恨地望着浩荡的大江及其两岸,目光随着它向前延伸,延至重庆的方向,他简直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硝烟弥漫的战场,手刃气焰嚣张的蒙古大汗。

“余大将军的宝剑是否已经出鞘?”他的身后突然传来刘整爽朗的笑声,声停人到,英气勃勃的身影已经和余阶并肩而立,余阶并不惊讶,也不回头,只淡淡笑道:“我在想当年的科举,怎么也想不到只想逃过追捕的我会率领千军万马返回故国,我倒不惧打仗,倒是对打完仗的将来有一丝迷茫。”

“是啊!”刘整亦感慨道:“当初遇到你的时候,我还只是大将军手下的一名亲兵果毅都尉,而现在,你小子已经爬到了我的上面,其实才没有过几年,但却感觉到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你我才过而立之年,可觉得心志已老。”

“那是你!我可觉得自己还年轻。”余阶笑笑道:“不说这些感怀话,我来问你,你认为主公为何要急取四川?”

“这还还用问吗?”刘整嗤笑一声道:“你别想在我面前卖弄,拿下巴蜀,再加上襄阳和琉求,我们就已经完成了对宋国,不!是伪齐的战略包围,只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可一鼓作气,席卷故宋江山,完成一统大业”

“不错!不错!”余阶抚掌大笑道:“只是还不完全。”

“怎么?你还有想法!”

余阶点点头,向北边一指,笑道:“灭伪齐之前,主公必定还要先取关中。”

刘整恍然大悟:“潼关天险,那走四川不也是一条取关中之道么!”

突然,一队骑兵飞驰而来,这是斥候的探报,等候它已久余阶知道,大战即将来临。

卷六 中原 第二十二章 江山如棋(十)

(更新时间:2007-8-18 8:46:00 本章字数:3410)

当振威军步兵抵达涪陵时,水师已经鏖战多时,涪陵水势较缓,蒙军在这里修建了浮桥,以便从南北两岸调军围困重庆,这里也是蒙军最外围的阵地,部署有近五万兵力,若能突破涪陵防线,则可以从水路进入重庆。

一队三千料的楼船宛如江上巨无霸一般,已缓缓驶近敌军的阵地,逐渐停泊在江中,为防止敌军封锁江面的石炮袭击,楼船并没有过于靠近敌军阵地,在他们的船上配备有最先进的青铜大炮和巨型回回炮,经验丰富的炮手可以通过视距来测量射程,一艘楼船配备有五十门这样的大炮,泛着幽幽青光的炮口从黑洞洞的船壁孔透出,目标直两岸的堡垒。

“放!”调度手一声大喊,第一艘船上的五十门大炮齐声怒吼,两岸的泥土顿时冲天而起,俨如平空冒出一排参差不齐褐色泥墙,裹夹在其中的两座青石堡垒连同其中的军士,都被炸得粉身碎骨,随即后面的大船也纷纷开始射击,巨大的爆炸声惊破了被迷雾笼罩的早晨,两岸的蒙古军仿佛才大梦初醒,开始用投石机向江中回敬炮石和震天雷,只可惜射程太短,根本伤不了敌军大船的皮毛,只有一颗炮石从一座江边尚未被摧毁的堡垒中射出,击中了第二艘船的桅杆,桅杆被折断,倒下时连同桅杆上的了望兵一起,死伤十多人。但这个漏网的堡垒瞬间便被炮火所淹没,再没能发出第二颗炮石,见敌人火器实在犀利,蒙古军的石炮纷纷后退,撤到敌军射程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武器能威胁到振威军水师的前进,不过水军并没有动,它们还在等,敌人江面上的拦截还没有出现,若行军仓促,必然造成更大的损失,振威演武堂水师课的实战演练中就再三强调,以水战破敌,最要紧的就是防止敌人的火攻。

果然,在前方两里浮桥处,三百多艘小船已经顺流而下,每艘船上盛满火油、干柴,还有几颗威力巨大的震天雷,再各有一名敢死军,他们手执火把紧盯前方,只要靠近敌船,这三百条小船就会变作三百团熊熊烈火,将无处逃生的敌船丧身于水火之中。

振威军的六艘战船已经一字排开,其他船都退到三里之外,留下大段江面供破敌战船的缓冲,黑压压的蒙军船群已经出现,俨如一群野狼,顺着水流凶狠扑来,用于拦截火船的武器是用回回炮射出的燃烧弹,这种燃烧弹不仅在野战中和攻城战有巨大的作用,在水战中也更能显示它的威力,三百艘小船已经发现了目标,俨如狼群的咆哮,又如离弦的箭,飞一般向振威水师射来。

‘轰!’地一声震弦声响,一颗硕大的燃烧弹已经腾空而起,借着自身的反推力,画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突然在小船上空爆炸开来,迸出一道极亮的赤焰,数百颗燃烧的子弹飞溅而出,俨如绚丽的礼花,又仿佛怒放的朵朵红莲,笼罩着数十丈的水面,十几艘小船刹那间被点燃,行不到十几丈,就引爆了船上的震天雷,只见一股股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小船的碎片,不等第一颗燃尽,数十颗燃烧弹呼啸而至,封锁了整个江面,狼群无法后退,也无法停止,在一道接一道的白水柱中倾翻、炸碎,但依然还是有十几艘冲出了火网,追尾向大船撞来,振威水师早有应付之招,一面后退,一面开炮,一面抛下几十只排筏,阻拦小船的冲力,就在一进一退的时间差里,这十几艘小船再没有机会,很快便被密集的炮火击沉,三百多艘敢死船无一成功,障碍已清,振威水师一鼓作气,摧毁涪陵浮桥,冲破了蒙军的重庆外围防线。

这时,先期下船的步兵也已经沿江杀来,留守涪陵最外围的蒙军大部是投降的原宋国军队,在面对比蒙军更犀利更勇猛的‘天军’(这是后来投降者对突来的振威军称呼,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支非宋、非金的军队来自何方)时,竟一战即溃,敌人手中的‘火棍’和手掷震天雷简直就是催命符,不等他们的弓箭射出,不等他们挥舞着刀枪冲上,便一排一排,割麦子似的倒下,疯狂的杀戮吓傻了疲惫的守军,甚至不等纽璘坚决抵抗的命令传来,蒙军就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溃败,溃退的蒙军继而影响到了内线作战的蒙军,纽璘见敌军攻势凶猛,不得已,只好撤军三十里重新整顿军马。

正当振威军在涪陵大战之时,重庆城内的抵抗已经到了最艰苦的时候,外城已经被蒙军攻破,大量百姓涌向内城,引起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守军已经在百姓中发现了趁机混入的蒙古间谍,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依然有数以百计蒙古间谍混进内城,他们俨如一颗颗定时炸弹,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爆发,从而造成重庆的失守。向士壁忧心忡忡来寻找蒲择之,必须要将这些间谍清除掉,还有粮食和箭矢都不多了,如果援军再不来的话,他只好决定弃守重庆了,可怜的向士壁和他的士兵们刚刚才从蒙古人散发的宣传单上知道,宋国已经不复存在,他方寸大乱,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而战,这个原则性的问题也必须要搞清楚。

从重庆保卫战打响后,再没有人见过蒲择之,有人说他一直呆在府中,从未出门半步,就在蒲择之的官衙前,向士壁突然看到了几辆花哨的马车,确切说就是花车,是妓院送外卖的专用车,向士壁胸中的怒火隐隐被点燃起来,将士们舍身赴死抵抗蒙军,而他们的最高军政首脑却在招妓寻欢,若是孟将军在,四川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上去,砸门!”向士壁低声命令道。

随着猛烈的砸门声,很快门被打开了,不等来人反应,向士壁率领数十名亲兵象一阵狂风般闯进制置使的官署,正想呵斥的门卫见来人杀气腾腾,早吓得溜出了大门,不用打听,怒火中烧的向士壁径直向娇声燕语的大厅大步走去。

大厅的门关着,几个正向里面偷窥的士卒见大群执刀士兵过来,早吓得连滚带爬片刻便跑得不见踪影,走近门口,里面传来蒲择之淫荡的笑声和娇笑不依声,不等亲兵动手,向士壁便猛地一脚踹开了大门,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一阵恶心,眼中闪过一抹慑人的杀机,只见大厅里摆有一桌酒席,十几名几乎全身赤裸的粉头正围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糟老头子喂酒,此人便是四川四路宣抚使兼重庆制置使,四川最高的军政长官蒲择之。

门突然被踢开,惊呆了房内所有的人,女人们望着寒光闪闪的刀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向各个角落躲去,当脸色惊得煞白的蒲择之看清楚来人并不是蒙古人,而是自己的下属,小小的潼川兵马使向士壁时,羞恶之心立刻将蒲择之激得爆怒起来,他的脸胀得紫红,扯着嗓子咆哮道:“你大胆!竟敢闯我的官署,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大人!”向士壁强忍怒火低声道:“我来是想问清楚,我们现在究竟是宋军还是齐军?”

向士壁的隐忍更加助长了蒲择之的官气,他不答,回身招招手笑道:“你们都先到房里去,我随后就来。”

见蒲择之似乎占了上风,十几个裸身女子从墙角站起,嘻嘻哈哈地跑到内室去了,蒲择之这才对向士壁答道:“宋国已经不存在了,你此话岂不是问得多余?”

“那为何不告诉我们!”向士壁死死地盯着蒲择之,拳头越捏越紧。

“那是怕影响你们的士气,实话告诉你,早在一个多月前,咱们所效忠的皇上已经换成了原来的丁相公,我为四川之首,你们自然以我马首是瞻。”蒲择之的语气极不耐烦,就象给向士壁讲这些,简直就是多余的。

“哼!”向士壁冷笑一声道:“既然大人还知道士气重要,就应该亲临一线,而不是躲在这里喝花酒、玩女人,可现在,我且告诉你,外城已经被攻破,内城守军已不足两万,粮食和守城物资已所剩无几,最多还有三天可支持,我来是问大人该怎么办?是弃城还是死战!”

“什么?”突然来消息几乎要将蒲择之击倒,“那蒙古人有没有要求我们投降?”他惊慌失措,突然大叫起来。

“自然是天天要我们投降!不过,你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们投降蒙古人不成?”

“那还能怎样?逃,往哪里逃?投降蒙古人,你向士壁至少还可封个将军。”他突然见向士壁的眼睛已经缩成一条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

向士壁一步一步向他逼来,“你胡乱决策,丧送了四川;你不救合川,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被围困而死;你背叛故国,向乱臣贼子事臣;将士们浴血奋战,你却招妓玩女人,末了,你居然要投降,礼、义、廉、耻,你样样皆无,还要你这样的主将有何用?”

“向士壁!你要造反—”话音未落,蒲择之的眼珠突然凸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前胸,一把锋利的宝剑已经穿胸而入,“你、你”他手指两下,终于仰面而倒。

向士壁一脚将他丑陋的尸体踢开,挥剑大喝一声:“走!跟老子杀蒙古鞑子去,纵是战死沙场,也绝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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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中原 第二十三章 江山如棋(十一)

(更新时间:2007-8-19 9:12:00 本章字数:3012)

天已经渐渐黑了,就在向士壁刚刚回到城墙上时,蒙古军中突然发生了异变,到处是从东面撤下来的军队,先是一批批队型散乱、疲惫不堪的士兵,其中有许多是伤兵,还有些人狂乱奔跑,仿佛有追兵似的,远远的东面,忽忽闪闪的火光散布各处,在黑夜里分外的清楚,这些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正慢慢越过原野,组成一条条红色火流在昏暗中与会曲折,急速地朝重庆方向奔腾而来。

“我们的援军到了!”城墙上一片欢腾,士兵们激动得互相拥抱跳跃,唯有向士壁心中异常苦涩,他渴望援兵,可他又不愿意是新朝的兵来,况且他刚刚杀掉了蒲择之,这要他如何解释。

月色昏黑,光线暗淡,站在城墙上,连眼力最好的人也看不清原野上的情形,只见火点越来越多,火流越来越长,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踞城池二里处,迅疾推进的火流蓦地停止下来。

蒙古军的撤退变成了溃退,蒙古军主力已经撤离,但并没有人通知投降的宋军,他们象被遗弃野狗,士兵们向四处逃窜,扔掉手中的武器,恐惧地号叫,发疯似的狂奔乱跑,不断有人在奔跑中倒下,被同伴活活踩死。

“将军,快看!”就在这时,最东面的城垛处传来士兵狂喜般的大喊,向士壁闻声扑去,只见在远方茫茫的大江之上,出现了一支黑沉沉的舰队,船的灯光连成一串,排成队列,号角劲吹,俨如一条蜿蜒摆尾的巨龙,振威军水师终于抵达了重庆城。

天蒙蒙亮,太阳还没有出来,雾气笼罩着重庆城,阴郁肃杀,重庆城门巨大的铰链被拉起,厚重的铁门缓缓拉开,一队骑兵从城内奔出,越过被蹂躏成一片狼籍的外城,向城外的援军驻地疾驶而去,这是向士壁率领十几名军官出城拜访援军。

带着一腔疑问,向士壁缓缓来到军营,通报姓名后,立刻有军士将其引入大营,他只看见一排排整齐的巨大帐篷,透过敞开的帐篷帘可以看见里面洁白的被褥,几乎每一床被褥上都小心地放着一种奇怪的铁管子,似乎异常珍贵,向士壁不由仔细打量了几眼,总想问引路的士兵,可见他神情严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在往前走是巨大的武器存放处,一簇簇相架而立的长矛宛如新栽的灌木丛,向远处延伸而去,眼看就要到中军大帐,向士壁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请问这位军士,你们是哪里的军队?”

“我们?”军士笑了笑道:“我们是山东振威军,是专为援救四川而远道而来。”

“山东?”向士壁只觉得脑海中突然失去了距离感,从山东过来,这、这该走哪一条路,但不容他细想,一行人便到了中军大帐,先得到消息的余阶早率领众将迎出门来,拉着向士壁呵呵笑道:“我一路担心,就怕到来时,重庆城墙上插的是蒙古人的旗帜,向将军英勇杀敌,坚决抵抗,不愧是我们汉人的英雄。”

虽不知对方的姓名,但向士壁却感受到对方眼中的诚意,他亦谦虚道:“要不是各位来救援,重庆已经支持不住,要先道谢的,却是向某人,不过,我有一事想问清楚,适才我听说你们来自山东,那你们难道是金国的军队?”

余阶笑道:“那向将军看我们的军服军旗可是金兵吗?”

向士壁摇了摇头:“就是这样,我才糊涂了,与蒙古打了几个月仗,不问外间之事,可睁开眼来,似乎天下已经换了容颜,宋国没了,却又从山东来援兵救我们,这让我如何理解?”

“请放心,我们是友非敌,来!向将军请进帐说话。”余阶不由分说,拉着向士壁走进大帐,有军士上了茶,余阶方才慢慢说道:“我是山东振威军左将军余阶,这次入川的西征军便由我统帅,向将军想必也知道山东,知道我们的主公。”

“自然!听说那里的老百姓都过得不错,我有一个堂兄也去了山东,捎信回来让我们全部都去,仅仅两年,他家在山东盖了新房,有两头牛,二十亩地,家的余粮屯了满满一屋子,最发愁就是粮价太低,粮食卖不出去,实不相瞒,我大哥一家也去了,还带着我的老母,所以,我听说你们是山东的军队,心中便多了几分亲切感,只是我无法想象你们是怎么来四川的?”

听他这样一说,余阶大喜过望,他本来想派人进城去劝降,可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了许多,他沉思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我们已经拿下襄阳,便是从襄阳朔江而上,来救四川,向将军想必也知,宋国已经灭了,不久后,金国也要被我们吞噬,天下江山唯德者可居,我们主公派我来川便是想从四川入关中,驱逐蒙古人,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彻底击垮围困重庆的守军,然后延嘉陵江北上,和蒙古大汗决一死战,现在我想知道,向将军的态度,是加入我们,还是归降齐国,向将军可自由抉择,我绝不勉强。”

向士壁心中一阵苦笑:“他还能归降齐国吗?蒲泽之已经被他宰了,去临安他只是死路一条,他也只能归降山东,只是话还没出口之前,他还要问问对自己的安排。”

“如果我归降贵军,但不知怎样安排我和我的弟兄们?”

余阶毫不犹豫答道:“如果向将军愿意归降,我可以任命你为潼川府团练使,军职为中郎将,你手下一众将官都归你指挥。”

向士壁大喜,他最担心的便是被夺去军权,可这样一来,他便没有丝毫损失,当下,他不在犹豫,下跪叩拜道:“向士壁愿归降余将军。”

“请起!请起!”余阶赶忙将他扶起道:“我们振威军甚至山东文官都不行叩拜礼,最重的礼节便是左膝下跪,连见到我们主公也是这样,既然向将军已经归降我们,就请向将军即刻回城安排城池交接,我们马上有人运粮进城安抚百姓。”

当天下午,振威军举行了简单的入城式,随即大军开进重庆,就在余阶入城三天后,斥候传来消息,蒙军大将纽璘已整军完毕,现重新杀向重庆,大军离重庆不到十里。

余阶当即命令大军迎战,留副将秦小乙守重庆,刘整率水军沿嘉陵江攻击敌人侧面,又命将功折罪的晁雄率仅有的三千骑兵绕敌军后路断其粮草,自己和向士壁亲领十万大军从正面迎战蒙古军,大军行至火龙滩附近,突然有军士来报:“左将军,有自称钓鱼台城堡的使者求见。”

“让他近前说话!”

很快一名身躯高大的男子被带上来,向士壁一见,惊得喊出声来,来人曾是他的手下之大将杨立,现在是王坚部将,余阶看了向士壁一眼,闪目向来使望去,只见他身材雄伟,眼睛深邃,虽然衣裳破烂,但神情依旧充满战士的高傲,他身着一袭墨绿色的斗篷,但上面已经被石头划开几个大口子,他也突然见到了向士壁,惊喜之色溢于颜表,但他并不急着相认,而是单膝在余阶马前跪下,将求救信高高举过头顶,高声道:“我不知道你们是哪里的军队,但我认为你和我们一样,都有共同的敌人,我趁夜从城堡逃出,带来我家王将军的一封求援信,钓鱼台城堡现在已经极其危急,现在请求你们能火速救援我们,不要让城堡最终陷落。”

“我军现在就是去援救你们,”余阶沉声道:“但我们须先集中兵力击败前方的敌人,如果顺利,我们最迟将在十天后出现在蒙哥的身后,十天,我只要你们再坚持十天。”

杨立又欢喜又沮丧,欢喜是终于找到了援军,沮丧是对方还要让他等十天,他出来时,蒙古军已经准备大规模进攻城堡,可城堡已经千创百孔,摇摇欲坠,若还能坚持五天,便是奇迹,他只好无奈道:“如果非要十天,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发响箭通知城内,援兵已找到,要让他们无论如何坚持住,只是我报信回来后,希望能加入你们军队,狠狠打击蒙古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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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作品相关里,我传了新书的第一章,按照主角的时间、地点,哪位历史功底深厚的仁兄猜猜,我新书将来的脉路是什么。

卷六 中原 第二十四章 江山如棋(十二)

(更新时间:2007-8-20 8:11:00 本章字数:4052)

渐渐的,两只军队在嘉陵江边广袤的原野上遥遥相望,黑压压的直线一眼望不见边,杀气腾腾,从空中俯览,俨如两片巨大的黑色地毯,低沉响亮的蒙古号角声在空中回荡,皮鼓也随之隆隆敲响,一声一声,一阵一阵,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惊心动魄,赫然,大队蒙古骑兵飞马跃出,排成队列,战刀雪亮在头顶挥舞,狂叫呐喊,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敌人猛扑过去。

这是无坚无摧的蒙古铁骑,虽然只有五千军马,但它骇人的气势要超过千军万马,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将天地都要踏得变色,大地在颤抖,越来越近,杀气如云,象一支笔直的梭镖,战刀上闪着死亡的光芒,但这支锋利的梭镖对面是一面厚实的坚盾,是他们蒙古铁骑纵横天下从未遇到过的军队,一排排火枪平平端起,黑洞洞的枪口挂着死神的狞笑,冷冰冰地指向冲来之敌,突然,尖利的呼啸声压过了战马的蹄声,不知何时,江面上驶来数百艘巨大战舰,一排大炮后,白色的硝烟将整个船队笼罩,但在敌军中,无论是骑兵还是后面的步兵,无不被炮弹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无须瞄准,每一颗炮弹落地,都会引起大片伤亡,很快,蒙古骑兵立刻改变了阵型,时而散开,时而合拢,躲避令人恐惧的爆炸。

“放!”数千支火枪一齐开火,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如波浪般一起一伏,冲在最前面的数百骑蒙古军或从马上栽下、或战马嘶鸣着扑倒在地,立刻被后面的骑兵踏为肉泥,同时,蒙古骑兵也用弓箭进行还击,振威军长长的人墙上不断有人被射倒,但立刻就会有新人上前补上,子弹越来越密集,但进攻骑兵却越来越稀疏,大量的骑兵被射杀在百步之外,人尸马尸竟堆成一座尸山,阻拦住进攻的线路,骑兵迂回进攻,却毫无退意,此时此刻,人就是进攻的机器,任被屠杀也不能后退一步。

这时,一枚巨大的燃烧弹从振威军背后掠过,飞出八百步,在骑兵头顶轰然爆炸,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紧接着又化成千万朵小的火球,虽然杀伤力不如火枪,但它所造成的震撼效果是任何一种武器都难望其背颈,纽璘在后军押阵,所见所闻都让他的心阵阵胆寒,这是怎样一支军队,远距离的杀伤力竟如此犀利,在涪陵渡口一战他就已经听说这支军队不同寻常,但却没有亲见,可现在,他竟生出些悔意来,或许他根本就不该再打此战。

“传令骑兵后撤!传令大军远离江岸。”

撤军的号角声响起,攻势疲软的蒙古骑兵如释重负,丢下一地的死尸,零零散散地逃回本营,但蒙古军阵角的移动却给他们带了灭顶之灾,突然蒙古军的后营一声呐喊,一支彪悍的骑兵仿佛是经过精确的计算一般,如一把尖锐的锥子猛地戳进蒙古军的后背,将在后指挥的纽璘中军冲得七零八落,憋闷已久的晁雄怒吼阵阵,率领三千骑兵如劈波斩浪一般,在敌阵中恣意杀戮,这是振威军最精锐的一支铁骑,来自辽东,大半都是奚人,身材高大,力量强横,配备经阿拉伯马配种改良过的蒙古马,配备日本战刀,再经过最残酷的训练,武艺高强,此在蒙古步兵阵营中横冲直撞,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他们人数虽少,却犹如穿透森林的霹雳,只几个来回,便将蒙军阵角拉得七零八落,掩杀中,晁雄直穿人丛,长矛一颤,便将蒙古大将带答儿挑下马来,他又将马刺一夹,黑麒麟狂暴嘶叫,纵身飞跃至蒙古帅旗之下,晁雄挥动战刀左砍右杀,一刀将旗手头颅劈飞,紧接着砍断旗杆,蒙古大旗终于轰然倒下。

这边余阶见敌阵已乱,帅旗也倒下,知道机会已来,他当即下令全军压上,向蒙古军大举进攻,火龙滩上的战斗已呈白热化,金戈铁马,杀声震天,近中午时分,随着振威军水师也投入战斗,成为战垮敌军的最后一击,蒙军的右翼,也就是投降的宋军率先崩溃,带动了蒙军的全线溃败,这一战,直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入侵四川的蒙军右路军几乎被全歼,最后逃回合川的残兵不到五千,连主帅纽璘也在乱军中丧身。

既击溃敌军,次日余阶便立即率领大军直扑合川,去救援已经岌岌可危的钓鱼城堡,但只到半路,合川战局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

一整天天色晦暗朦胧,从黎明到傍晚,沉沉的阴影越来越浓,城堡里的人个个心情压抑,高空一大片黑云从合川向东缓缓压来,一点点吞没天光,充满杀气,而下面的空气却纹丝不动,似乎整个钓鱼城堡都在等待着一场毁灭性的暴风雨。蒙哥已经听到了重庆方面的消息,他恼羞成怒,决心倾兵而上,要将这个阻拦他近半年的城堡碾为齑粉。

大量的蒙古军用巨盾做掩护,挡住守军的石块和箭矢,象蚂蚁一般忙碌着,在城墙外一箭之遥的地方围城挖着一条条深壕沟,每条壕沟挖成后,便用挖出的泥土堆成高高的掩体,又将拆散运来的硕大投石器在掩体背后一一拼装,准备发射飞石,但还是有刚刚装好的投石器被城上的石炮击中,砸得粉身碎骨,虽如此,但蒙哥却心中大喜,城堡中的飞石已经不多,他立刻下令三千蒙军试探性的进攻,果然,虽然进攻最后还是被打退,但城上的箭矢和飞石明显减弱。他当即改变主意,命令不再向城上投石,以免被敌军所反用,而改成震天雷。

这天夜里风声鹤唳,也不知道有多少蒙古趁夜而来,待到早晨朦胧的晨曦悄然降临到城堡山脚下的原野之上时,一切都明了,原野上全是黑压压的进攻队伍,在钓鱼台城堡的周围,目力所及,到处是黑色或暗红色的大帐篷,如同一夜长出的蘑菇,蒙军已经全军压上,就算迎着箭石,也要将这座城堡拿下。

钓鱼台城堡修建在一座石山的半腰,依山势而建,全用大石垒成,坚固幽暗,墙面光滑,无论铜铁或火焰都无法攻陷它,它坚不可摧,除非是地震使之山崩地裂,如果想绕到山上,居高临下而战,那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犹如一条长蛇盘绕在陡如梯子的险坡,忽而向前,忽而向后,盘曲着向上伸,这条山路,战马可以行走,大型器械也可以慢慢拉上去,但是,如果上面有人防守,敌人就休想能从此打通,除非是从天而降,正是这样险要的地势,使钓鱼台城堡以八千守军就牢牢扼守,抵挡住近十万蒙军长达半年的进攻。

战鼓轰隆隆响起,蒙古军如波涛汹涌的狂谰,呼叫呐喊,推着云梯、攻城车、箭楼,越过壕沟向城下进发,巨大的投掷器开始发动,伴随着一声声呐喊及绳子、绞盘的吱嘎声,一批如雹子般密集的黑色震天雷飕飕地向城内射去,高高地越过城墙上方,嘭嘭地落在堡垒中,巨大的爆炸,引起了冲天的大火,这是从北蒙缴获的战利品,山东制造,威力巨大,蒙哥曾想大量生产,但仿造出来的震天雷却远远达不到那样巨大的威力,所以他一直留着,准备进攻重庆甚至临安再使用,但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蒙哥的白马立在高高的土坡之上,在昏暗中闪着亮光,他那高高的头盔下飘逸着乌黑的长发,身材魁伟、威风凛凛,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俨如花岗岩一般冰冷坚硬的脸庞上充满坚强不屈、无所畏惧。

铺天盖地的箭矢交织成一张黑色的大网,几乎将天空遮蔽,进攻异常艰难,城堡的大门已被青石砌死,蒙古军所能依凭的只有那几十架特制的云梯,那是故夏国工匠专门打制,下面是巨大的底座,用精铁为骨架,可前后弯曲,平时折叠,若全部延伸出去,可高达二十丈,倚靠在城墙上,俨如一条条羊肠小道,密密麻麻的蒙古军正沿着云梯爬上,个个悍不畏死,在他们身后,是高达十丈的箭楼,每一架楼上都有上百弓弩手,用密集的箭雨掩护蒙古军登城,但守军也毫无畏惧,用巨盾抵挡箭雨,用弓箭、标枪、滚木、沸油向攻城的蒙古袭击,接二连三的蒙军和守军被击中或射中,惨叫着跌下,摔得粉身碎骨,但立刻又有人补充涌上,双方鏖战的焦点渐渐地就开始集中在这几十架云梯之上。

眼看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渐渐处于下风,突然,城内涌出大量守军,用弓箭和石炮向蒙军猛烈还击,又在云梯上浇上火油,用火箭点燃,将一架架云梯烧得扭曲变形,城下死尸堆积,将地面凭空增高三尺,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尤其是石炮,铺天盖地,将云梯、箭楼、帐篷砸得粉碎,蒙古军出现大面积的死亡。

高坡上的蒙哥恨得眼睛都几乎要喷火,他突然意识到,敌军竟是使计,以示弱诱自己全军押上,然后突然用猛烈的攻势,大量杀伤己军,蒙哥大声吼叫:“几架攻城锤一起上,就是砸也要砸出条路来。”

突然,一块炮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条异常优美的曲线,似乎所有箭石都静止,惟独这块光滑圆石在缓缓落下,击向上帝之子,击向纵横亚欧大陆的蒙古铁骑的首领,所有的亲兵都来不及扑上,那块圆石看似极慢,但却极快,刹那间,高坡上已经看不见白马的踪影。

金中兴二年五月,蒙古大汗蒙哥在四川钓鱼台城堡被炮石击成重伤,当夜不治而亡,正值振威军大军杀来,蒙军无心恋战,被杀得大败,右军主将汪德臣亦战死,余阶随即兵分三路,六月初夺回成都、月底收复兴元府,四川全境终告收复。

七月底,李思业的任命状送抵四川,余阶任四川总督,统括四川军政,贾似道任重庆刺史兼川南安抚使,调山东税监司马刘侃为川北安抚使兼成都刺史,至于刘整,拿下四川后,他将率水师返回襄阳任襄阳兵马总督,自此,李思业江山之棋最终完成了布局。

蒙古方面,蒙哥身死后,其二弟阿不里哥在拔都的支持下,在大翰耳朵即新汗位,与此同时,蒙古重臣耶律楚材病死,临终前劝忽必烈放弃汗位,以关中为基础,倚靠士人,争夺中原,建立新政权,但忽必烈却认为中原已经难撼,只有重返草原,以草原为依托,才能再图中原,遂不听耶律楚材之言,放弃洛阳,退回关中,又留史天泽守关中,兀良合台守故夏之地,自己亲领八万蒙军北上,与阿不里哥争夺汗位,蒙古内乱再一次使这个年轻的政权走向分裂。

中原的硝烟逐渐散尽,李思业的目光也开始收回,开始了另一场无声的战役。

卷六〈中原〉完,请看卷七〈江山〉(最后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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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江山 第一章 吞噬金国(一)

(更新时间:2007-8-21 8:05:00 本章字数:2986)

七月,中原大地似流火,空气热几乎要凝固,大街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连狗儿也躲在墙洞里,‘哼哧!哼哧!’吐着血红舌头,喷出身体中的热量。

许州东街,这里是中下层百姓聚居之所,天近晌午,大街上冷冷清清,只在街头一角,有一所食铺,唤作醉风楼。醉风楼名字古雅,但却是个十足的低档酒肆,连衙役也不屑一顾,素日里走卒小贩云集,往往只为醉风楼的招牌菜:五百文一大碗的青菜肉丝面。

此时酒店里却人声鼎沸,只能坐一百多人的大堂却挤了近二百人,几乎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大碗青菜肉丝面。

“今儿我请客,大伙尽管敞开肚皮吃,过了今天,以后各位就见不着了。”

说话是个黄脸大汉,一身短打扮,敞着襟,手摇一只草帽,笑呵呵地望着满屋的食客,显然曾是这里的客人。

“杨二,你不是去了山东,怎的又回来了?”角落里有人大声嚷道。

“我回来是来接家小的,我已经入了山东籍,以后再不回来了。”杨二本是城中女真大户金家的奴隶,前年趁战乱逃脱,跑到山东去,手中逐渐有了积蓄,此番是想赎出自己的妻女,一起带到山东。

“听说山东不错,怎么个好法,给大伙讲讲!”有人叫道。

“好!我就给大伙说说,大家坐近一点。”

听说有新鲜事,众人纷纷聚拢上来,不知不觉,从二楼也下来三十几人。

“我就讲讲我自己,我是前年去的山东,在滨州银矿干活,算是大工,每月可得十贯鲁交,按银价可值一两五分。”

“一两五!”旁边人听他竟有这么高的收入,皆不约而同一声惊呼,按照现在白银和金国交子一比一百的黑价,这杨二一月竟有一百五十贯的收入,而当地混得最好的,也不过二三十贯。

“那米价呢?”沉默片刻,有人不服气地问道。

“米价?哼!去年山东五十文一斗,今年贵些,也不过一百文,许州现在米价多少,不下二百文吧!”

刚才问话的人不再吭声,许州的米价已高达十贯一斗,相差百倍,虽然金国交子不值钱,但也实在让人失落到极点,难怪他可以请这么多人吃面,在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望着众人的羡慕与嫉妒交杂的目光,杨二的虚荣心得到极度满足,从前他象条狗似的,来吃碗面就象过年一般,还要靠老婆陪主子睡觉,得来的几个赏钱,而现在,他手中的积蓄甚至可以将这座酒楼买下来,不过他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不会再离开山东。

“这还不算什么?今年山东开始推行养老制度,象我们这种在工场干活的人,入的是‘工’籍,每人都有二亩永业田,三亩口分田,作为基本养老之用,若想以后日子过得好一点,只需每月交给官府二百到五百文钱,等五十岁以后,每月还可以领到一贯到二贯钱,这叫补充养老金,可以自由选择,我选择的是最高一档。”

他见众人眼中一脸羡慕,更得意道:“不仅是养老,还有医疗互助,每月只要交二十文钱,若得了大病,药费可都是官府掏的,不需要自己出一文。”

“你交了钱,到时官府不认怎么办?”一名年轻人轻声问道。

‘嗤!’杨二一声冷笑道:“若发生了战争,你连小命都保不住,还在乎这点钱,我手中有官府的证明,若连这点信用都没有,怎么取信于民,再说凭我现在的收入,还真不在乎这点钱,等我儿子长到十四岁,我送他进百工堂,出来后可以入‘匠’籍,每月最少可以有二十贯收入。”

他突然指着一男子道:“我说倪木匠,凭你二十年的木匠手艺若去船场的话,最少也能挣到三十贯,每天都可以下馆子,何须在这里吃面?”

“三十贯鲁交!也就是近五百贯交子”那姓倪的木匠砰然心动,瞅瞅附近人多,想问的话又咽回了肚子,事情重大,还是去他家里单独问问。

大堂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我们去成不成?”几名楞头青却抢先说出了大伙的心事,大堂里热切的目光一齐向杨二涌去,“成!谁去都成!实在不济的,去扫扫大街,每月也有三贯钱,那里没有奴隶,所有的人都是自由之身,和这里的自由不同,那是有钱的自由,想做什么事情自己便可决定,穿州过府也不需官府的路引。”

“有钱的自由!”众人面面相视,他们现在也是自由的,可那是饿着肚子的自由,众人无法理解什么是有钱的自由,难道就是什么事都不用做,肚子饿的时候就可以上馆子吃饭吗?

“我说杨二,你在这里造谣惑众,就不怕官府抓你吗?”醉风楼的掌柜从柜台里抬起头来劝道。

“哼!官府的黄大人虽也是山东来的官,可他整天忙着测量土地,登记人口,实事一件未做,哪里管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生计,杨二给大伙儿指出一条明路,还不让人说话吗?”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群如狼似虎的壮汉冲进食铺,为首一管家摸样的中年人指着杨二叫道:“就是他,把他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