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晚宋》》 · 高月 · 2026-07-25
虽然问得幼稚之极,但王员外却认真告诉他:“怎么卖不出去!这莱州的进货成本要比宋国低一半不止,只要挑对货,放在我莱港镇上的小店里,自然有山东、金国甚至宋国的商人来批货,这一进一出的差价就够我赚的。”他取出块布,搭在手上,在布下捏了捏张官人的手低声道:“我一年可以赚这个数。”
张官人惊得要跳起来,失声道:“一百……!”急忙用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那‘万’字才没有说出来。
“如何?羡慕吧!”王员外瞥了一眼张官人,见他眼中已经冒出光来,心中暗喜:“他果然要上钩了。”
原来山东市舶监有规定,在山东不论做什么生意,必须要取得商引,而且宋国移民入山东籍满一年后,方才有资格申请商引,这莱州港因为被将军梁秀控制,他不理市舶监那一套,所以很多宋人钻了空子,纷纷到这里来开店批货,每次官府只赚了个差价和关税,但商税就几乎征不到了。
王员外最近得到一个内部消息,听说市舶监准备要进驻莱州港,那就是他们好日子要到头了,且不说他现在还没入山东籍,就算入了籍也还得等上一年,已经赶不上,所以他便打起了本地人的主意,最好能找个呆傻的人,拉他入伙,借他的名义办个商引,再分给他一些蝇头小利。寻了好久,终于被他碰到了这个张官人,一切都符合条件,他便慢慢地和他套上了近乎,在这最后时刻,他终于出手。
“我看张官人是个诚信之人,又是莱州本乡,我打算去益都发展,可这莱州的店又无人经营,如果张官人愿意和我合伙,咱们就一起发财。”
张官人喜出望外,他又想起自己的那个小菜摊子,心中一热,便急道:“我自然是千肯万肯,但不知我需要出多少钱?”
王员外比出二个指头道:“二万贯,我分一成份子给你。”
那张官人是卖菜出身,这点小帐他眼都不眨便得出答案,一百万贯利润的一成就是十万贯,天啊!十万贯,自己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眼睛里流露出渴盼之色,一把抓住王员外的手,死死不肯放手,激动地嚷道:“我们这就定下来!”
王员外点点头,抽手问道:"如此最好,我姓王名蒲,今天三十有五,交往了这么久还不知到张官人的尊名,实在惭愧!"
“啊!小弟姓张名三思,比王兄小二岁”张官人脸微微一红,他其实叫张三,绰号‘葱蒜张三’,自想做大生意后,嫌这个名字不雅,便在后面加了个‘思’字,意义就大不相同。
这时,码头上突然出现大队士兵,足有千人之多,为首的军官大声喊道:“梁将军有令,码头上太乱,无法卸货,请各位先回镇上等候,货清理完后,再请大家到仓库去提货取钱。”
他一连喊了三遍,众人哪里肯走,纷纷叫嚷着:“以前都不是这样,怎么今天换了规矩?”
军官无奈,又不肯真命令士兵动手赶人,那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可是不赶走他们,自己又无法向上司交代,他眼珠一转,便又喊道:“这人多手杂,若到最后谁短了货或少了钱,可别怨我们。”
这一句话果然有效果,一传十、十传百,码头上的数千商人都动了心,但问题是谁也不肯先走。
那军官又急命十几个会写字的士兵在峡谷处等着,又再次喊道:“我们在峡谷口登记,谁先走的,就让谁先进来取货。”
话音刚落,离他最近的十几个商人立刻撒开脚丫子向外狂奔,只一柱香时间,这码头上便空无一人。
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二章 货殖之利(下)
(更新时间:2007-7-11 8:20:00 本章字数:3239)
张三思大汗淋漓地从人群里挤出,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皮袋,摁在胸前,里面有他这次日本贸易的本利,他的丝绸在日本卖了五千多两银子,去掉税费,实际到手折合二万两千贯鲁交,扣去一万贯本钱,净赚了一万两千贯,他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卖菜一年最多只赚二百贯啊!张三思小心翼翼的将皮袋上的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又打个死结,要丢就连头一起丢吧!
张三思飞快地跑到货栈,这里正在拍卖官船的货物,货物按类划区,每一区都有一名主事,气氛火爆热烈,张三思很快在杂品区找到王蒲,他已经吃下一千套漆器,正盯着一堆日本刀。
“王大哥,你还要买刀吗?”一张笑开花似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王蒲瞥见他挂在脖上的绳子,心中了然,便笑道:“你的钱拿到了?看你的样子应赚了不少吧!”
张三思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王蒲点头笑道:“不错!这海外贸易的利确实很大,但风险也大,还是象我这样坐地分钱的好。”他又一指那堆日本刀道:“这次里面有两把美浓国名刀,我的店里正好需要两把样刀,可听说不少人都想要,我就怕争不过人家。”
这时,只听对面拍卖人大声喊道:“下面有日本名茶宇治茶二百担,不零卖,三万贯起价。”
茶叶名气不大,应买者寥寥,很快便被一名广州来的商人以底价买走。
张三思突然想起自己的堂兄,便低声道:“王大哥,我或许有法子替你买到这刀。”
张三思的堂兄在仓库里做一名小管事,很快便被领了过来,他拱手向王蒲笑笑道:“王掌柜肯提携我这堂弟一把,在下万分感激,刀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他挤进货区,在那拍卖主事的耳边低语几句,拍卖主事点点头,便大声道:“各位,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货是先内后外,这批刀我们港内已经有人买了,对不住各位,这刀就撤架了。”
场外几名想买刀的商人一阵鼓噪,却无可奈何,眼巴巴地看人将刀搬走,只得又将注意里放到下一件物品上。
王蒲大喜,他突然发现了一条拿货的门路,急抽出一张百贯交子,掖成小团,夹在指缝间,借握手之机塞了过去,笑道:“多谢!多谢!明日我请你到海风楼喝酒,请务必赏光!”又低声道:“这是给拍卖主事的酒钱,还请帮忙递一下。”
张三思的堂兄顺手接过交子,暗赞此人机灵,笑道:“王掌柜见外了,也好,大家交个朋友,明日我一定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又拍拍张三思的肩膀道:“兄弟!好好跟王掌柜学学,别给咱张家丢脸。”
本来只是想找个本地人办张商引,不料无意插柳成荫,却由此多了条门路,王蒲心中畅快,暗道:“认识个把本地人确实是有好处的。”
突然门口一阵喧闹,许多人都奔了过去,不知谁一声大喊:“蒲东主来了!”
王蒲心中一阵猛跳,蒲氏兄弟在泉州可是神仙般的人物,他名字中的‘蒲’字就是由此而来,这蒲寿庚本来就名头响亮,最近在报上又以小说连载的方式刊登他们蒲家的创业历程,也因此更加被山东商界广泛仰慕,粉丝无数,他的出现立刻在拍货区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王蒲还没冲到门口,那蒲寿庚便已经钻进了自己的仓库,他昨天刚从益都回来,接受了李思业的一项委托,今日是专程来办此事。
王蒲正遗憾没见到自己最崇拜的人,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闪过两人,见是另一个商人在叫自己,也是从泉州来的。
“王掌柜,蒲东主叫大伙儿去他那里开个会。”他扬了扬手上一张纸,又道:“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开会?而且是蒲寿庚叫自己开会,会有什么事?”王蒲一阵糊涂,精明的心眼此刻似乎被糨糊堵住一般。
“王大哥!”张三思气喘吁吁跑来道:“我堂兄让我转告你,你以后若遇到什么麻烦事,可尽管找他。”
他刚才想还钱给堂兄,堂兄却告诉他,那五千贯钱也作为他的投资,投进王蒲的店里,并再三叮嘱张三思,这是他的狗屎运来了,可千万别失去这个机会。
他信了堂兄的话,生怕王蒲反悔,急忙把刚刚割断绳子的皮袋递过去道:“这里是我的两万贯钱,王大哥点一点。”
王蒲拍拍他肩膀笑道:“钱你自己收好,你先去海风楼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去寻你签字立据,到时我再让林掌柜做个居间,这合伙的事就算成了。”他突然又想到一事,急道:“刚才忘记和你堂兄约时间了,你再替我转告他一声,明晚酉时正,我在海风楼等他。”
......
自从蒲家将大批二手海船卖给山东后,山东的海外贸易也开始起步,蒲家的命运渐渐和山东挂在一起,蒲寿庚本人也俨如李思业在商界的代言人。
山东所产和宋国大同小异,但制造成本却要比宋国高,为和宋国在海外竞争,市舶监只得以减税让利的方式,压低官府成本和物流成本,增强山东货物在海外的竞争力,但这样的后果却造成山东和宋国,官府和民间的恶性竞争,利润越来越薄,白白便宜了海外诸国。
为此,军机处在连续几天的会商后,最终决定削减非优势产品,如丝绸、造纸、瓷器、茶叶的产量,而加大制糖、织布、铁器、酿造的产出。
另一方面,为阻止商人间的恶性竞争,将一盘散沙的商户凝聚起来,李思业委托蒲寿庚出面在莱州港组建山东的第一个民间组织:莱州海外贸易商会。
“在坐的各位都是莱州港的大商户,都是有见识的人,宋国行业商会的好处我想大伙都明白,我受李总管之托在莱州港成立海外贸易商会,如果愿意的话,在座各位就是第一批会员。”
蒲寿庚的话立刻在近百名商人中引发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大家都是极精明之人,如何不明白这商会的好处,但也知道它并非百利无一弊,最大的弊端就是手脚被束缚住,无法灵活竞争。
“我们如果加入商会,可以拿到商引吗?”
众人的眼光刷地盯向了蒲寿庚,这是困扰他们已久的问题,以前不办商引可以逃税,而现在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蒲寿庚淡淡一笑道:“在坐的大半都没有商引,这个问题我怎么可能回避,李总管说了,如果加入商会,可以不考虑一年的期限,但前提是加入山东籍。我也明着告诉你们,船坞里那四艘大船完工之日,就是李总管来莱州之时,按我的推测,市舶监也就是那会儿进驻港口,这其中利弊,大家自己权衡吧!”
说完,他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用他那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扫了众人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黯,把入会和商引挂勾是他想出来的,在山东没有商引就批不到货、开不了店,也出不了海,结果自然是要么加入商会,要么卷被子回宋国。
“我愿加入商会,但不知商会的规则是什么?”在沉默了一阵后,王蒲第一个举手表态,他倒不是担心商引,而是担心刚刚找到的发财之路是否会被堵上。
蒲寿庚听出他也是泉州口音,便赞许地点点头道:“商会的规则大部分和宋国是一样的,但还有一些别的好处,比如可以在《齐鲁每日密闻》的精品区给诸位的店免费做一次广告,又比如谁想投资办工场的话,不仅土地的价格可以优惠,以前交掉的商税还可以退回来。”
“退税?”众人面面相视,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交给官府的税还能退回来,心中惊讶之极,七嘴八舌,这会场里顿时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蒲寿庚厉声喝道:“安静!安静!”他的威严使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并非是商会会员特有的优惠,李总管说,这是即将出台的〈新税律〉中的规定,将来贸易的商税和工场的所得税税率都将慢慢提高,但如果用赚来的利润再投资,交掉的税还可以退回来。”
他见众人表情各异,或惊喜、或懊恼、或茫然,心中不由一阵冷笑,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如果不投资的话,赚的钱早晚会被高税率课得精光。”
蒲寿庚心里一阵赞叹,再投资是工商业发展的精髓,这部税法真不知是如何想出来的,真这样实施的话,不出五年,山东的工商繁荣将比肩于宋国。
“各位,我再给大家一个忠告,趁莱州港的土地现在还便宜,大家多买一点存在手上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三章 织布工场(上)
(更新时间:2007-7-12 8:15:00 本章字数:3221)
中秋就早过了,清晨的叶子上已经可以看见白霜,天一日凉似一日,但山东的工商氛围却俨如炎夏,开店、办厂、办商报、办工学,号召百姓洗脚上田、走进工厂,发财的美梦以不同的形式在每一个人的头脑里演绎。而引发这场工商热潮的,除了报纸的宣传,其次就是〈新税律〉的颁布,犹如一只巨型震天雷,在山东的工商界中猛烈爆炸。
‘投资!投资!再投资!’已经无路可走,要么把大部分赚的钱交给官府,用余下的钱养老度日;要么就横下一条心,不断的扩大产业规模。
而且,盐铁监对偷税的严厉处罚,也断绝了商人的最后一丝侥幸。
与此同时,各项配套措施也一一出台:行会、技术保护、民爵、产业限制等等,比如在民爵令中就规定:连续两年再投资,且累计再投资额达万贯以上,授羽骑尉一爵,见官不拜,上堂有座。
又比如产业限制令中就清楚写明:除了军工和矿山外,都允许私人资本介入。
历史上南宋的工业异常发达,万人甚至十几万的大工厂屡见不鲜,庞大的人口,为工商业的繁荣提供了充足的血液。
但山东却人口稀薄,早在几年前李思业就意识到这个潜在的危机,北攻辽东,换取淮北四州,搭建宋国劳力北上的桥梁,授田、分地、赈济、免税,所有的一切措施都只为获取他眼中最宝贵的资源:人。
尽管如此,人口补充还是跟不上山东发展的需求,俨如横在江中的巨石,使河道变窄、流水不畅,继而,水又选择了低处,形成奔腾咆哮的急流,这水去之处便是待遇优厚的官办工场。
于是,处于分流另一端的私营业主,开始面临生死选择,实力雄厚的可以用更优于官府的待遇吸引工人;而更多的中小工场为了生存,要么招募黑工,走私奴隶、私用童工。要么放弃劳力密集型的产业,或办物流、办餐饮,或办学、办报,走上了服务型产业道路。
这一年的秋天,又有人欢乐有人忧愁,有人振奋有人茫然。这一年是宋端平三年,金天兴五年,也是山东的发展元年。
......
清晨,李思业从演武堂返回,路上飘浮着薄薄的白色雾纱,仿佛是在仙境里穿行,战马沿着一条小河在柳林中疾驰,雪影神骏,早将一众亲兵甩远。
前方有一岔路,笑语声远至,一辆圆蓬马车横驰而来,卷起大团黄尘,车把式回头说笑,显然没有注意侧面的奔马,李思业微勒缰绳,雪影长嘶一声,缓步徐行,让过马车。
马车从他身边掠过,车帘在空中飞扬,十几个村妇笑吟吟地望着他,每人都带有一个粗布的大包裹,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希望,在欢声笑语中,马车转个弯,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李思业纵马上了小桥,见那马车又转回了直路,道路的前方,隐隐可以看见一角灰白色的建筑,
似乎是一栋新修的厂房。
片刻,刘整率先赶到,紧接着,二百多亲卫陆续出现,马蹄轰鸣,竟将河中的小鱼惊得四处乱窜,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道水纹。
“大将军的马果然是神驹”刘整上前抚摩雪影的头羡慕道:“我若能有此马,定当驰俜沙场,为大将军打下千里江山。”
“你打下万里江山也没有用!”李思业笑骂道:“老子这匹马,你们这帮家伙个个都想打它的主意。”又敲了一下他的头笑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还想瞒过我,想回军队就明说,七绕八拐的,你不累我倒乏了。”
李思业如何不知道这刘整是历史上改变宋蒙战局的关键人物,只是他现在还年轻,和那余阶一样,须在未成名前把他们的心收服。
低头想想便笑道:“也罢!先给你透露一点点,等宋国新买的战船到了,我让你做水军都督,如何?满意了吧!”
刘整大喜,那水军都督可是中郎将,他是连升二级啊!跳下马,俯身跪拜道:“末将感谢大将军破格提拔!”
“起来!什么时候也变得腿软了,离任命还早呢!你现在给我当好差才是最要紧的。”
刘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翻身上马,他见李思业心情颇好,便岔开话题笑问道:“跑得正畅快,大将军怎么停了下来?”
一句话提醒了李思业,马鞭一指远方问道:“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工场?”
刘整站在马上眺望片刻,迟疑道:“我听说工部司在这附近新建了一座织布工场,莫非就是它?”
“大将军,那确实是新建的织布工场。”一名长着娃娃脸的亲兵探身笑道:“我妹妹就在里面做工,里面有三千多女工。”
李思业暗暗忖道:“原来这便是我要求新增的织布厂,王文统好快的手脚。”他见众亲兵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便笑笑道:“走!随我瞧瞧去。”
众人大喜,大呼小叫拨转马头,随李思业向纺织工场奔驰而去,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工场为官办性质,占地极大,约三百多亩,共分为厂区和生活区两部分,由一条极宽阔的道路连接,路两旁种满了树木花卉,只是树木尚小,显不出什么绿色,生活区有几十排住宅,可住数千人,现主要住有一些无家可归或家在外地的女子,整个工场被高大坚固的围墙包围,有一队士兵专门看守,戒备极为森严。
领兵的队正见是李思业亲来,吓得连忙上前跪倒参拜:“卑职叩见大将军!”
“罢了!你先起来。”李思业见大门紧闭,只留一小门供人进出,又问道:“这进工场的规矩是什么?”
那队正望了望李思业身后大群亲兵,为难道:“里面都是女子,按规定一次只能进五名男子,但大将军身份特殊,属下可以百工堂学生的标准,但最多也只能二十人进去。”
李思业点点头道:“你能坚持原则,这甚好!”又回头对刘整道:“挑十八人随我进去,其他原地等候。”
也不管亲兵们苦脸,抬脚便迈进了大门,见里面十余丈处还有一圈低矮的的围墙,想必是先修的,后觉得不安全,才又修了一道高墙。
刘整初见第一道高墙,便觉得浪费,不料里面还有一墙,再也忍不住道:“这两道墙就得花掉几万贯钱,还有房子、机器、工人吃住、士兵开支,这织布工场真的能赚钱吗?还有,这些女人不在家里守妇道,跑出来做什么?”
李思业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愤然,便淡淡道:“现在自然不赚钱,但它能养活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不是件好事吗?”
又手指几个抱着棉纱小跑的健妇道:“你看那些妇人,一年前个个都是小脚,可能奔得这样快?我的放足令已经颁发一年多了,可依然有许多人家不肯执行,大户人家女子被人养着,倒也罢了,可这寻常人家里活路繁重,有田的,还须干农活,缠个小脚去挑水担粪,还有些寡妇,要养老养小,也缠个小脚,岂不是害人么?我建一些织布厂、纺丝厂让妇人也能挣钱养家,这白花花的银子到手,倒要让他们瞧瞧,究竟是银子好看还是小脚好看。”
原来李思业自坐稳山东后,便强令妇女不许缠足,山东归金国多年,受女真人影响,老百姓对缠足并不太重,只是后来宋人移民多了,对放足令产生了抵触,但李思业却将放足和授田挂钩,不放足者减半授田,这些宋人最重实际,眼看不放足便少了几亩好地,孰重孰轻,这笔帐还是算得过来,于是张三娘子放了,李四娘子也扯去了裹脚布,能多干点活不说,还可省下些布钱,给爷们打壶好酒,不料后来拿到了田,又开始反悔,缠足风再次回潮,屡禁不止。
李思业也知道百年积弊,不是一朝一令能改得了的,便想到若让女人出来干活挣钱,或许经济上的独立,更能够使女人的地位得到提高,男女平等暂时做不到,但缠足、守活寡这种戕害身心的旧弊却是可以逐渐改变的。
正想着,这织布厂的工场长已闻讯迎了出来,他双膝跪地道:“小民刘亚伯叩见大将军!”[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你起来吧!我也是路过,顺便进来瞧瞧。”又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约六十出头,身材矮小,一双眼睛灵活有神,倒也显得精明能干,便笑道:“工场长原来也是做这一行的吗?”
刘亚伯急欠身答道:“小老儿原来在益都也拥有一间二百张织机的作坊,后被蒙古人一把火烧个干净,这次开办工场,王司马便请我来主持,只是小老儿能力不逮,这工场至今没有赚钱,惭愧啊!”
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四章 织布工场(中)
(更新时间:2007-7-13 8:03:00 本章字数:3172)
李思业微微一笑,转过几道门,便进了工场间,一推门,就闻机杼声‘劈啪!劈啪!’传来,如炒豆一般密集,只见数百张织布机整齐地摆成十列,每张织布机前坐有一名女子,全神贯注地盯着织机,又有一百多人来回奔跑,递物拿料,负责打下手,所有的人都穿着白色紧身短衣,头发扎起,动作清爽敏捷。
刘亚伯大声介绍道:“这里是织机工场,有织机五百张,旁边有还三间工场,都是纺纱,织机倒是很先进,就是纺纱速度跟不上,三四个人纺出的纱还不够一台织机用,有时还要到外面去收购棉纱。”
李思业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件极重要的事,似乎和这纺纱技术有关,可偏偏又想不起是何事,他站在那里思索半天,却不得要领,只得摇摇头,又问道:“她们每月能挣多少钱?”
“最多的能挣到十贯鲁交,少的也有五贯,这是官府定的,这在山东可是相当高的工钱,和矿上的大工差不多了。”刘亚伯语气中甚是无奈,似乎工场不赚钱就是因为工钱太高的缘故,恨恨道:“我知道宋国平江府有一家同样规模的工场,所用的都是男人,工钱最高的才每月八贯,那可是会子,市价只相当四贯鲁交,而且已经不错了。”
“那你从前的作坊给多少工钱?”
刘亚伯老脸一红,讪讪说不出话来,他以前的作坊剥削工人极为残酷,最多时每月也不过二贯金国交子,还要扣伙食费。
李思业冷笑道:“为了多赚钱,只会压榨工人,却不想办法提高技术,提高产量,这样的工场在宋国或许行,在我的山东却休想!”
“那也要多劳多得才行”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李思业身后传来。
蓦然回身,却见身后站着一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百工堂的学正李治,不远处站了十几个学生,身着百工堂的黑色校服,脸上稚气未消,目光清澈,正挤在一起,偷眼打量这个山东之主。
李思业哑然笑道:“李学正怎么亲自带队见习?”
李治不答,先躬身施礼道:“属下冒昧,请总管大人见谅!”又回头招呼学生:“你们不是早就想见李总管的吗?现在怎么都变成鸡胆子了,还不快过来见礼。”十几个学生推推拉拉好一阵,才一个个满面通红上来依次行礼,却都呐呐说不出一句话。
李思业见他们害羞,便对李治笑道:“别吓着孩子们了,且让他们去吧!”
“你们先去把坏的织布机修好,再按课上布置的功课见习!”
待学生都跑远后,李治方回头笑道:“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我虽不用样样精通,可身为百工堂学正,却都得略知一、二吧!所以我就借他们外出见习的机会跟着看看,上月我跟学造船的学生去了莱州,这个月正好轮到纺织,可巧就碰到了总管大人。”
“李学正觉得那造船的林平怎样?”李思业听他提起此事,才突然惊觉,距上次去莱州,转眼就已经半年了,这半年中发生了多少事,竟让他忘记林平许下的日期就要到了,算算交船的日子,也该是这几天了。
“不错!不错!”李治对林平的运筹计划表印象非常深刻,每一道工序的先后、每一个工匠的职责,每一个项目的成本都在表里分解得清清楚楚,一丝不乱。他本是金末著名的数学家,更能理解这张表的价值,不由感慨道:“不知总管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真是个奇才,我已聘他为百工堂的客座教授。”
又叹口气道:“李总管若不大用他,真真是可惜了!”
李思业却淡淡一笑道:“他是有点本事,不过也相当骄狂,德不服众,凭这一点我就不想大用他。”李思业又一指几个技术熟练的女工道:“叫他来织布,他就未必比得上她们,适才李学正也说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其实那一行都有能人巧匠,那林平不过是找到了适合他的位子。”
又回头看着李治笑道:“不过让他做百工堂的客座教授,倒也不错。”
边说边走,一群人又到另一间工坊,这里是纺纱工坊,整个工坊里发出蜂群般‘嗡嗡’地声音,
人却比前面的织布工坊多几倍,环境也不好,空气中飘满了细小的絮状物,在工坊一角,只见一个黑衣妇人在严厉地训斥几名女工,估计她是工头之类,李思业不喜这里的环境,回头又转脚去了仓库,几圈转下来,李思业只觉得鼻子痒痒的,不知吸进了多少异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突然想到了口罩,急问道:“你们是怎样防止棉尘吸入口鼻的?”
刘亚伯诧异,摇摇头道:“我打小见到的织布场所就是这样,何须掩什么口鼻。”
李治也打个喷嚏,揉揉鼻子笑道:“那是因为从前都是独户纺织或者是小作坊,空气中的异物不多,象这种大规模的纺织,我只呆一个时辰,业已受不了,她们天天在里面做,久了岂不会生病?”
李思业不语,前后找了一圈,见窗下有一堆棉布,便拣起一块,叠成几层,捂住口鼻道:“两面再各系一根绳挂在耳朵上,这样不就可以防止异物被口鼻吸入了吗?”
刘亚伯惊讶,也拣起一块棉布照李思业的样子捂住口鼻,大喜道:“这倒是个好法子,简单易做,我马上就做一批,还可以卖到矿上去,那里也是需要的,正好可以补补我的亏损。”
这口罩其实在宋朝的宫廷里就已经有了,皇帝的宾妃用来避那污秽之味,到元朝时才流传到民间,这口罩的技术含量不高,至今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想到这后世的法子,李思业猛地记起了刚才那件想不起来,却又觉得极重要的事,松江人黄道婆不就是在宋末元初时,跑到海南岛学了纺纱技术后促成了纺织业的革命吗?从此松泽一带就成为中国的纺织中心,现在黄道婆或许还未出生,但他李思业为何不能先走一步。
想到这,他心中有些激动,急对李治道:“我听说崖州纺织技术先进,我们为何不派人去学习,提高我们山东纺织品质量?”
李治想想,大悟道:“是了,那崖州便是棉花的最早种植地,仁宗开始,因其棉布上乘,一直便是宋国宫廷的贡品,纺织技术确实领先,李总管眼光独到,提议真是精辟之极。”
他又一拍自己的脑门,懊恼道:“我怎么就早没想到,事不宜迟,我明天就挑几个能干的学生去崖州学艺。”
李思业点点头道:“挑好人后,先来见我一面,我有一些要紧的话,还要嘱咐他们。”
突然觉得身后有异动,回头却见那个娃娃脸亲兵正在刘整耳边低语什么,眼光焦急,而刘整表情为难,直一个劲摇头。
“什么事?”
“大将军,他妹子没来上工,听说是病了,躺在宿舍里,他想去看看,可又听说那儿不准男人进去,便来求我。”
李思业刚想说既然有规矩,不让去就算了,可他一转眼却发现刘亚伯眼光闪铄,嘴唇在微微发抖,心中有些诧异,便指着亲兵对刘亚伯笑道:“我这亲兵的妹子也在这里做工,听说病了,想去看看,我想这是人之常情,工场长可否通融一下?”
不等刘亚伯回答,李治便厉声道:“这工场之规,并非律法,总管想去视察,你不得阻拦!”
李治也看出他的异样,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他和刘亚伯有些交情,惟恐他不识相,便将李思业的潜台词抢先说了出来。
李思业瞥了李治一眼,两人目光相碰,却见他老脸微微泛红,李思业淡淡笑道:“人为本,也好,我是该关心关心工人的生活,工场长前面带路。”
不待刘亚伯回答,转身便走。
刘亚伯急召过一名健妇,低声嘱咐几句,那健妇看了一眼李思业,转身便往生活区方向跑去,刘亚伯急走两步陪笑道:“那边都是女人,腌臭肮脏,恐污了大将军的眼,我命她们先收拾一下。”
李思业心中冷笑,暗向刘整递了个眼色,刘整会意,悄悄率几名亲兵去拦截那妇人,刘亚伯看在眼里,脸色愈加苍白,见李思业在不远处停下来笑吟吟等他,但目光却闪过一丝冷色,他心中一阵发寒,腿竟软得似一步也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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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五章 织布工场(下)
(更新时间:2007-7-14 8:23:00 本章字数:3503)
一条宽敞的道路通往生活区,中间有一扇的门相连,推开门,眼前立刻出现大排整齐的房舍,皆是两层木楼,今日秋高气爽,各个窗前都飘满了红裙绿袄,楼前虽无大树,但却花丛处处,已经过了秋海棠的花季,却正是菊花怒放时节,但见姹紫嫣红,分外好看。
生活区内整洁异常,哪有刘亚伯说的那般不堪,李思业瞥了他一眼,但见他表情木然,机械似的跟在后面随众人挪动,早没有地主应有的热情。
目光收回,却突然发现在花丛下有一团白,格外的显眼,顺手拾起,竟然是尚未剥籽的原棉,再望前看去,前面还有几朵,呈一条直线。就在几朵原棉的边上,隐隐有车轨压过的痕迹,若不是低头拾棉,李思业也绝计看不出来。
“看来是送棉花进来时掉的,可这是生活区,送原棉进来作甚?”李思业百思不得且解,便随手将棉花揣进袋里。
这时前面匆匆跑来一名黑衣妇人,面目姣好,看来她是这里的负责人,她早瞧见进来一群士兵,而走在前面的两人虽是普通人打扮,但气度不凡,尤其左边这个年轻人,后面的士兵明显是护卫着他的。
她诧异地看了看刘亚伯,见他丝毫没有反映,心中有些不安,只得低头道:“民女是这里的管事,不知几位大爷来这里有何贵干?”
“你不用害怕,我们是来寻个人。”李思业柔声道,便让亲兵上前把妹子的名字告诉了她,那妇人想了想,终于记起。
“好象是有这么个人,病得挺重。”她不敢做主,求助地望着刘亚伯。
“你就带他们去吧!”刘亚伯声音沙哑,和刚才的精神矍铄完全换了一个人,他寻一块大石坐下,用劲拉扯自己业已花白的头发,欲言又止,最后勉强惨笑道:“大将军,我心里疼痛,就不去了。”
“既然工场长心中有病,那就在这里歇着吧!”李思业盯了他一眼,又对那妇人淡淡笑道:“你在前面带路!”
“几位请随我来!”黑衣妇人带领他们穿过两排木屋,几个在井边打水的女人,见大群男人过来,吓得丢下桶便冲进屋内,‘砰!’地把门关上,窗帘儿却一阵乱动,帘上隐隐凸出几副脸孔的模样。
再走了一段路,妇人手指最边上的一间屋道:“就这儿了!”她敲敲门,听里面没动静,又推开门探头看了看,这才对娃娃脸亲兵道:“她刚刚喝了药,已经睡了,你看看便可,别吵醒她”
待亲兵进去,妇人摇摇头叹气道:“可怜!累死累活刚挣了两个钱,这一场病又什么都没了。”
这时,一旁的李治突然问道:“我听元大人说总管曾想推行医药互助基金,这可是真的?”
李思业叹口气道:“不仅是医药互助基金,我还想过建立养老储备基金,个人掏一点,工场再出一点,等老了干不动活,再逐月还给他们,也有口饭吃,只是军机处的几人都反对,只得作罢!”
“为何?”
李思业苦笑摇头不语,原来他见山东的产业工人越来越多,便想效后世的法子,建立养老及医疗保险制度,以解决工人的后顾之忧,同时也可以将宋国的工人吸引过来,但却遭到军机处其他几人的强烈反对,理由是现在山东的制造成本已经高于宋国,若再加重工场和商家的负担,山东的商品将面临颓势。
“此事以后再说吧!”关键还是在于民众的观念,养老自然有儿孙,何须官府操心。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李思业回头,却见那妇人跪了下来,她并不愚笨,听出面前之人竟是个大官,吓得她赶紧跪下道:“民女不知,请大人恕罪。”
李思业又想到那事,寻思道:“此事倒可以问问她。”便和气道:“你并未触犯律法,何须请罪?你先起来,我有话问你。”
亲兵找来一张长凳,李思业坐下道:“你先告诉我,你每月能挣多少钱?”
那妇人却不敢站起,依然跪在地上,她低声道:“民女是一级管事,每月可挣八贯。”
“八贯!”李思业突然一阵冷笑道:“你即不纺纱也不织布,却也能拿八贯,不用说,你一定是那刘亚伯的亲戚,否则如何能谋到这个肥差!”
“不!不!不!”那妇人吓得直摆手,“民女原本是徐州人,全家都在那场洪水中被淹死,我只身逃到山东,后来改嫁给一军官,按照军属优待条例,我才得到此职。”
“哦!原来你是军属,你丈夫在哪里供职?姓什么?”
“民女丈夫姓吴,在莱州港驻防,现任果毅都尉。”
李思业点点头,低声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便是振威主帅,想必你丈夫也告诉过你。”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原棉,扔到她面前道:“我来问你,这生活区怎么会有棉花?”
妇人听说他便是李思业,正心中惶恐,突然又见到棉花,身子猛然一颤,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此事关系到刘亚伯的身家性命,他待她不薄,可是若不说恐怕又会连累到丈夫。
女人心中千思百转,正无处理会,却听见远远有妇人哭叫声传来,她回头偷眼望去,却见一军官揪住一名妇人的头发,拖着她走,那妇人熬不过痛,杀猪般的哭叫,刘亚伯就跟在后面,被几名士兵押着,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边走来。
“大将军,刘亚伯私用童工,就在这生活区内。”她知道,再不说可就迟了。
俨如石破天惊,旁边的李治脸色大变,山东刑律,私用童工超过一百人,那是要杀头的,听她口气,所用童工决不在少数,一转头,见李思业眼中已经酿出杀意,他急道:“总管,刘亚伯可能是不得已……”
李思业手一摆,止住他的话头,断然道:“学正不必多说,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对妇人厉声道:“童工在哪里?你带我去看!”
只转个弯,赫然就见一空地处修了座独屋,再近前,大门用铁链锁死,隐约可听见童声稚语,那妇人满面通红,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开了锁,急解释道:“我是要给他们送饭,所以有钥匙。”
李思业不理,一把推开了门,目光所至,竟惊退两步,呆立在那里。
不过几丈宽窄的屋子,白色的棉花堆积如山,在这棉花山下,密密麻麻坐满孩童,竟有三四百人,大的最多十一、二岁,小的不过六、七岁,甚至还有十几个正啃手指的幼童,每人面前各放一个竹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剥去籽的棉花,听见门响,孩子们都一齐回头,呆呆地看着李思业。
“这里面一些是女工的孩子,也有乡下人家送来的,还有买来的,每天做五个时辰,最多的每月可得钱一贯......”
妇人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不可闻。
“学正感觉如何?‘不得已’三个字可以洗去他的罪孽吗?”李思业一阵冷笑,逼视着刚刚赶到的李治。
“这......”李治探头一看,倒吸了口凉气,呐呐说不出一句话来。
私用童工之所以要被严惩,从字面上是理解不了的,只有目睹,但凡亲眼目睹过的人。心里都会极大地被震撼。
“大将军,此女人实为人口贩子,这里面的许多孩童,都是她拐买而来。”
刘整揪住哭叫妇人的头发狠狠把她摔翻在地,刚才拦截她时,这女人的凶悍,竟让几名弟兄都吃了亏。
李思业怒视刘亚伯道:“现在你有何话有说?我倒要看看,你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刘亚伯已经瘫软在地,突闻一个‘死’字,他的腰倒直了起来,硬道:“这山东工场内私用童工的岂止我一家,大将军视而不见,反抓住我不放;况且这工场也不是我的,我用童工不过是想降低成本,能为官府赚些钱,这又有何过?”
越说越气,最后他恨恨道:“再者,这童工大半都不是我强迫,大将军怎的不追究他们的父母,还有许多孩子都是宋、金两国街头上的孤儿,我接来让他们来做活,可以养活自己,也总比冻饿死在街头的强,如此,我又何罪之有?”
“总管,毕竟他并未真做下什么人神共愤之事,再者法不责众,总管还是酌情饶他一命吧!”
李治见围观的女工越来越来多,虽然不敢开口求情,但眼睛里都明显地包含同情,他也知道刘亚伯人不坏,犹豫再三,还是替他求情。
“法不责众?哼!”李思业冷笑一声道:“当日通过刑律时,学正也是签了字的,既然定了律法,却不照它办事,那要这律法还有何有?轻描淡写的一句‘法不责众’就可以抹杀他犯的罪恶吗?反之,越是法不责众,越是人人都去做,久而久之,这罪恶就成了习俗。别的我没发现,但我看到一桩,就要管一次,来人!”
“在!”
几名虎狼士兵抽刀上前,只待主公一声令下,就当场砍头。
但李思业却道:“把此二人押送到刑部司,依律处置!”
他又对旁边的吴氏妇人道:“我升你为副工场长,这工场就暂由你管理,好好安置这些孩子,若我再听说此处还用童工,我连你也照斩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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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六章 蒙古商人(上)
(更新时间:2007-7-14 21:24:00 本章字数:3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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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刑部司开始审理了刘亚伯私用童工案,与此同时,《齐鲁周报》也开出专版,连续数周公开辩论此案,遂渐,此案竟成了山东各阶层关注的焦点,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案子本身,它扯出了律法与人情,儿童保护及法定教育等等更深层次的问题。
一直到半年后,《齐鲁每日密闻》的头版头条,登出了刘亚伯最终被判处终身流放琉求的消息,这桩让人们关注了近半年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地,但它带来的影响却是极其深刻的。
《齐鲁周报》的社论写道:“律法应以道德、人情为基础,不通人情、不论道德,实为律法制定的不善......”
《齐鲁每日密闻》又披露,刑部司曾两次顶回了李思业要求杀刘亚伯、以儆天下的批复,且不论这是作秀还是真实,但它却在山东开启了以法抗权的先河。
于是,从此案开始,民众逐渐关心一些大案、要案的审理,数年后,刑部司开始引入了陪审团制度,同时,一种新兴的行业,专门替人打官司的‘师辩’,也孕育而生。
且说李思业回到益都后,立刻召见内务府令萧进忠,命他暗察山东私用童工的情况,不久便在刘亚伯案尚未宣判之前杀掉了几个罪大恶极的私营业主,又将一些屡教不改的父母罚钱、打板子,这才有效遏止住了私用童工的猖獗势头。
此事先搁在一边。
就在李思业视察纺织工场后的第三天,在益都发生了一件事,事情不小也不大,但它的最终后果,却是再一次改变了蒙古的历史。
这件事还得从山东的情报机构讲起,山东的情报机构有两个,对外是齐鲁营,在宋、金两国都有秘密分布,而对内的反间谍机构便是内务府下的捕风营,相当于今天的国家安全局,由李思业的前亲兵都尉王四宝掌控,手下有五百名精干之士,又在各地市井发展数千名线人,专门对付宋、金、蒙渗入山东的间谍。
这天中午,王四宝被院子里的叫嚷声吵醒了,自离开李思业的亲兵营以来,他就常常在睡梦中笑醒,他还记得走的那一天,眼泪汪汪,仿佛死了老子娘,若现在再让他回头一次,他恐怕连个屁也不放,就逃之夭夭,从都尉升为中郎将,他不干,那真是傻子了。
“什么事?吵老子午睡!”
“王将军!我们发现一名蒙古间谍。”仿佛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王四宝睡意顿消,立刻精神抖擞问道:“人在哪里?”
“在东市买铁,几个弟兄先盯着,我等赶回来,等将军定夺!”
“这种事还要定夺个屁,走!跟老子抓人去。”没几步,又回头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是蒙古间谍?”
“来人用银子交易,一次要买几万斤上好生铁,那掌柜不敢隐瞒,立刻报告了线人,属下想,若是金国商人,万万不会用银子来买,况且交货地是恒州,属下便可推断,定是蒙古人需要生铁。”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阵风刮过,对面之人早已没了踪影。
那名军士所说的东市位于益都东门附近,主要经营铁、煤、马匹、木材等战略物资,而与东市对应的则是西市,却主要经营盐、茶、米、油、糖等关系民生大计的物资,进两市经营的商家皆须本钱在五万贯以上,且没有不良记录。其余非受控商品,或少量的控制商品,皆可沿街买卖,但不管商家大小,都必须要到市舶监去登记备案,按资本大小分级管理。
中国自秦汉以来,商的地位就仿佛是一夜情造的孽,从来就低人一等,妓女人老珠黄后大半归宿便是嫁作商人为妇。不过惟独宋朝,商人的地位却不低,不光贡献了七成的GDP和大半税收,还帮助朝廷分流失地农民,缓和社会矛盾,所以宋至亡国都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根源便在于此。
王四宝抓住的间谍果真是从北蒙来的,身份却是个商人,北蒙自从丢掉中都和辽东后,这中原地区所产的东西便渐渐稀缺起来,再加上执政的斡兀立海迷失目光短浅,一味仇视汉人,把铁木真和窝阔台辛辛苦苦找的汉人工匠赶的赶、杀的杀,到了最后,甲坏了没人补,刀断了没人接,眼看忽必烈即将进攻,她这才着急起来,翻出老祖宗抢的银子,派心腹八刺去中原地区采购粮食和铁器,又恐他汉话不熟,露了马脚,便又找一个原金国的商人陪同。二人在金国逛了一圈,听说山东的铁器质量最好,粮食也便宜,便巴巴地跑来益都。八刺在城外等候,派商人进城去摸物价底细,不料那商人刚开口便被抓获。
“老实一点!”军士狠狠地朝蒙古商人的屁股上猛踹一脚,又问王四宝道:“将军,这间谍该如何处置,要不要?”他比了个杀头的动作。
王四宝却没吭声,这个功劳他当然不会轻易扔掉,他在考虑此事是向顶头上司萧进忠汇报,还是直接向李思业汇报。
功劳是自己的,岂能让萧进忠分去一半,遂道:“老子是大将军的亲兵队长,那萧老二算个屁,走!去勤政院。”当下,王四宝押着蒙古间谍,兴高采烈去找李思业邀功请赏。
勤政院便是中央衙门的别称,面积不大,也不是新建,找了几座挨在一处的大宅,破墙把它们连通起来,再简单修整就变成了山东的政治心脏所在。
房子虽然旧些,却戒备森严,上千名李思业的亲兵分成三班,昼夜巡逻,寻常百姓连边也别想靠近,除有特别通行证外,任何人都须登记,获准后才能入内。
王四宝掏出块金灿灿的牌子,在手下眼前一晃,得意笑道:“大将军一共颁发了六十四块可直接见他的牌子,老子的排在十四号,比萧老二的二十六号还要强些,不过没这牌子,老子也照进不误,那些亲兵都曾是我的手下,谁敢拦我!”
行至门口,值勤军官却偏偏拦住了他,仔细验了牌子,这才命人收枪立正,放他入内,脸上无一丝表情。
王四宝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犹如吞下只苍蝇,满肚子不舒服,恨不得掐断他的脖子,围着这个军官转了三圈,这才拍拍他肩膀冷笑道:“老子出去才个把月,就好象去投过胎一般,怎么,不认识我了?”
“王将军,现在是公务时间,请自重!”军官仿佛雕塑一般,脸色冰冷,目光似剑。
王四宝臊得脸色通红,回头吼道:“你们在这里等着,看好人犯,老子去去就来!”又狠狠瞪他一眼,这才进去。
进得院子,远远便听见李思业的声音:“这裁缝、做菜虽然是女人的事,但真正做出学问来的,却是爷们,你们几个都是特地挑选的,都是织布世家,去了崖州,要好好学习纺织技术,不准喝酒嫖妓,误了我的大事,小心我军法从事。还有,也不要死脑筋,那崖州的纺织技术虽高,但也未必是最好的,要想着怎么改良它,我说过的轧棉技术、还有三个锤的纺线技术、甚至要要考虑怎样利用水力来织布,你们也要时刻记住......”
这就是要派去崖州学习纺织技术的百工堂学生了,一共两批,分走海路和陆路,王四宝听到的,正是走陆路的一批临行前的训话。
“四宝,什么事?”李思业早看见躲在门后的王四宝,又最后叮嘱了他们几句:“只有半年时间,要用心学到真本事,莫要辜负我的期望!”这才笑咪咪地拍拍他们肩膀,打发他们去找户部司要钱。
“大将军,我抓住一个蒙古间谍,事关重大,不敢耽误”
李思业笑容未敛,听了王四报的报告,更添了几分兴趣,便急问道:“人呢?在哪里?带上来给我瞧瞧。”
很快,士兵们将捆得如粽子一般的蒙古间谍推了过来,他赤着上身,眼睛戴了黑罩,面孔扭曲,嘴角有大片的青肿淤血,鼻子里喷着粗气,显是极为愤怒。
“跪下!”见那人挺直不跪,几个士兵硬生生地将他摁倒在地,又见他要挣扎站起,众人竟不敢松手。
“让他站起来,不要为难他!”李思业打量他几眼,见他身量高大,长得十分壮实,尤其是鼻子异常大,如紫茄子一般。
“你是从北边来的,还是蒙哥的属下?”
那汉子昂头不理,王四宝立刻道:“他要买的铁是在恒州交货,应该是北面来的。”
“那倒未必!”李思业见他想站起来,便笑道:“你不过是个商人,为利而来,我山东鼓励从商,也未必不准你买东西,我只想知道,是北面的那个女人要铁,还是蒙哥要铁”
那商人听李思业这样说,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急道:“我不是从蒙哥那里来的,我是个蒙古商人,受斡兀立海迷失摄政王之托,来中原采购铁器和粮食,若你肯卖,我愿出高价购买。”
李思业却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此人,他刚刚想起他的鼻子好生眼熟,似乎自己在哪里见过。
沉思片刻,突然,李思业身子一颤,猛地记起他是谁了,急急命道:“快!快把他的眼罩解开!”
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七章 蒙古商人(下)
(更新时间:2007-7-17 8:23:00 本章字数:4015)
我回来了,下午三点再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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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
那人眼罩一摘掉,李思业便失声叫出,此人正是他的故主萧西炎的儿子萧百越,当年李思业执萧家金牌去京兆,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萧百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山东之主。
“你认识我?”也觉他依稀有点面熟,但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来人!把他绳子解了。”
话音刚落,王四宝的牛角尖刀已经挑断了萧百越身上的绳索,见他立足不稳,又找来一椅子给他坐下。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父亲去世时,是谁把你们萧家的金牌带给你的?”
李思业笑笑,也在萧百越对面坐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姓李的伙计?”萧百越也渐渐想起了往事。
又突然惊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你竟然就是山东的李思业?”
在蒙古到处被人谈论、被人切骨深恨的山东大军阀,竟然就是当年那个瘦弱、卑微的伙计,萧百越只觉得大脑里一片茫然,好象当年自己还曾经笑过此人愚笨,不肯接受自己的重谢。
可是眼前,历史好象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自己却成了他的阶下囚,如梦如幻,萧百越竟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萧先生怎么去了蒙古?”
“一言难尽!”萧百越叹了口气,突然又记起自己的使命,急道:“刚才你、不!李总管也说,可以卖铁和粮食给我们,可是真的?”
李思业刚才心中生出个念头,如果能利用北蒙来削弱忽必烈,这倒是个好机会,暗忖道:“最好两边都同归于尽,也省去我日后的麻烦!”
便呵呵笑道:“你父亲旧日有恩于我,就冲这个,我怎能不报?”又接过亲兵的茶,命人给萧百越也递了一杯,萧百越委实渴得紧了,接过茶杯便一饮而尽,连茶末也吞进肚里,用光胳膊抹了一下口唇,方才舒口气道:“大翰耳朵一年冷似一年,物资愈加稀少,连茶也少见了,这几日喝的茶,又让我回忆起从前的日子。”
李思业想起他过去锦衣玉食,生活如王公,而现在才短短几年已和普通蒙古人并无区别,想是那苦寒之地,生活艰难所至,心中怜悯,便吩咐左右道:“去!给萧先生拿件衣服来。”待萧百越系好袍带,又问道:“萧先生不是商人吗?怎么这等狼狈?”
摇摇头,萧百越眼光黯淡道:“我因不是汉人,才逃得一命,靠卖一些往日的存货度日,眼看将罄,若不是这次受命南下,这个冬天我都不知该怎么过,如果买不到粮食,蒙古就要发生饥荒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蒙古人虽然残暴,但妇孺何罪?尤其那些被抓来的奴隶,发生饥荒,受害的首当是她们,李总管若肯卖粮,却不知是给自己积了多少功德。”
说罢,又想到自己这些年的艰难,竟忍不住泪光莹莹。
“我已经答应,自然不会食言,你放心好了!”李思业起身,递过一方手帕,突然笑道:“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见萧百越眼中惊愕,便笑着解释道:“你们既然想用现银买粮,就算现在可以不付,但定金总是要的,几万石粮食的定金也不会少,何况还有铁,我想以那女人的心胸,怎会放心把钱给你带着,所以必然还有他人。”
萧百越默默地点点头:“是还有他人,还是斡兀立海迷失的心腹,他此时就在城外。”
......
八刺的外形是个典型的蒙古人摸样,身材敦实矮壮,尤其肩膀异常宽阔厚实,面皮红得象喝了烈酒,又粗糙似橘子皮,正是草原上的特色,但他的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心中虽不安,但却神色自若,气势凛然,毫不屈卑地与李思业相对而坐,他此时是代表自己国家在和一个曾侵略过他们的地方军阀谈判。(他却忘了那辽东、中都也并非是他们的土地),几个副手坐在他旁边,皆表情严肃,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李思业和元好问、柴焕、冷千铎、姚枢先后进来,拉开椅子便在他对面坐下,柴焕挥了挥手,有士兵将门掩好。
八刺起身先施了个礼,道:“我代表斡兀立海迷失摄政王陛下,特来贵地采购一些物资,我听我这这位随从说,大将军已经同意卖东西给我们,不知可属实?”身后的萧百越急将此话翻译了过去。
笑笑,李思业却言他道:“你们现在和忽必烈可开战了么?”
八刺略通汉语,也听懂了这句话,他心中微微有些诧异,对方问这不相干的问题作甚?但出于礼貌他还是郑重的答道:“小仗已经打了几场,互有胜负,我们吃亏在武器弱,但骑兵却比他们强。”
蒙古人性格是绝对不认输的,即使真的败了,也要从别的方面把优势找回来。
李思业微微一笑,便直言道:“你们蒙古人曾荼毒山东,本来么,不想卖东西给你们,但我也缺银子,还有就是看这位故人的面上。”他手指萧百越,傲然道:“我可以答应,可以卖兵器和粮食给你,只不过价格要贵一点,而且还有个条件。”
八刺若有所悟,他回头盯了一眼萧百越,目光象针刺一般,萧百越心中忐忑不安,惟恐李思业又反口,急将他的话翻译过来。
八刺不提生意之事,反而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嘛!很简单,我想和你家摄政王签署个和约,要她正式承认辽东归山东所有。”
八刺暗暗忖道:“难道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无力拿回辽东?”
现在北蒙的西、南两条出路都被堵死,草原物资奇缺,又面临忽必烈的大军威逼,已经雪上加霜,莫说拿回辽东,现在如果还能保住草原,就已经是大幸了,他出发之前,摄政王已经下了战争动员令,凡高过车轮的男子,都必须从军。
心中在胡思乱想,耳中却听李思业又道:“如果签了和约,我还会送五千件铠甲作为辽东的补偿,另外若你们肯拿战马来换,我连火蒺藜、震天雷都会卖给你们。”
不管李思业是什么目的,但粮食和铁器才是最要紧的,现在居然还有火器,仿佛柳暗花明,来山东竟走上了阳光大道,八刺心中狂喜,急道:“我要买五万把战刀,一万件锁子甲,二十万石米,若你们肯送到恒州,我愿意用现银交割。”
心里又犹豫一下,战马他做不了主,虽然军中战马也不多,不过军户的手上应该还有,想想,他便答道:“战马一事,我须向摄政王请示,但估计问题不大,现事不宜迟,我立刻返回向摄政王报告,为节省来回时间,请你们准备好物资,我们就直接在恒州交换,你们的火蒺藜和震天雷,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李思业笑笑道:“我还有一个条件。”见八刺脸色微变,他一指萧百越道:“他是我故人,我把他就留在山东,你回去后把他的家人都送来,作为交换,我可以先送三万石粮食给你们摄政王作为礼物。”
萧百越猛得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揉着感激,只觉鼻子发酸,急将头低下,把这句话翻译了过去。八刺看了看萧百越,也有些感动的道:“我们蒙古人尊重那些珍视友情的人。”他翘大拇指赞道:“你是真正的汉子,我答应你,但这三万石粮食我也用一千匹战马来换。”
送走蒙古人,元好问脸色却有些凝重,他道:“主公想用斡兀立海迷失削弱蒙哥的实力,战略上是一优选,但正如主公刚才所言,山东受蒙古人荼毒已深,若消息传出去,人言可畏,只怕最后会影响主公的名声。”元好问所指,并不止山东,也包括中原和宋国。
李思业听他说得有理,一时倒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姚枢突然道:“我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以瞒过百姓。”
李思业大喜道:“快快说来!”
姚枢笑笑,比出两个指头道:“辽东。”
李、元二人对望一眼,突然恍然大悟,姚枢的意思是把借口辽东需求,把物资先送到辽东,再从辽东把物资转到恒州。
“如此甚好!”元好问回头对李思业道:“辽东通判赵邦永谨慎小心,且又能带兵,主公可命他为全权代表,去恒州与蒙古人交换。”
李思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放心下来,若这个想法真能实现,他和忽必烈的交手,恐怕又要再往后推迟几年了。
回到院中,却见王四宝站在一旁,脸色焦惶,知道他是害怕蒙古人拿买的刀子杀回来,又好气又好笑,踹了他一脚道:“这种天下大事,轮不到你来操心,好好去给老子去当差,以后发现间谍,都要先禀过我。”脸上又诡异一笑道:“这次且记你一功,但萧进忠那里,你自己去解释吧!”说完,不理王四宝的苦脸,哈哈大笑,转身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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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蒙大汗现为窝阔台之孙失烈门,但大权却掌握在摄政王斡兀立海迷失的手上,她是个长得如岩石般的女人,这不仅指她身板和脸孔僵硬象石头,更指她的心肠冷酷如石,屠杀汉人、逼走耶律楚材、肃清异己,都毫不手软。
她刚刚听取八刺的报告,立刻便猜透了李思业的真正目的,但眼下之势已容不得她选择,她的首要敌人是忽必烈,敌军武器犀利、兵精粮足,而自己的军队却物资稀少、士气低落,如此一长一消,高下就已判定,她知道蒙哥的手段,不管是失败还是投降,都意味着斡亦剌部的失势甚至消亡。
彼此都是利用,只要自己得利,又有何不可?
在权衡了两天后,斡兀立海迷失终于决定和山东合作,再派八刺为使者赴恒州,用银子和战马换取她急需的战略物资。
现在已是深秋,草原上开始寒冷,忽必烈定然要到开春后才会发动攻势,也就是说,她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备战。
但斡兀立海迷失却不知道,蒙哥并没有坐等第二年的春天来临,他在命忽必烈备战的同时,又派自己的另一个弟弟阿不里哥远赴金帐汗国,寻求拔都的支持,只待来年开春时,两家夹击北蒙。
一个月后,赵邦永在恒州与八刺秘密签署了辽东战役谅解协议,并以一百万两银子和五万匹战马的价格,将山东的四十万石陈粮和六万件兵器以及无数火蒺藜、震天雷卖给了北蒙。
此举后来果然让忽必烈军与拔都军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虽然联军最终战胜了北蒙,但时间却往后延迟了二年,还引发了一场新的争权斗争,导致刚刚统一的蒙古再次分裂,这是后话不提。
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八章 新船下水(上)
(更新时间:2007-7-17 15:04:00 本章字数:3316)
李思业送走蒙古商人的当天,莱州传来消息,四艘万料大船均已经完工,只等他去主持下水仪式,另外从宋国新买的近百艘战船,也已抵达登州。
自从半年前和蒲寿庚完成旧船交易后,山东振威军便有了第一支水军巡逻队,船都是千料大小,规模不大,只在内河游弋,负责保障内河安全,虽只是巡逻军,但却极具象征意义。每当黄昏,金色的晚霞染红西天,一支战船编队游弋在北清河上,沐浴着光辉,水兵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骄傲,站在船舷向两岸围观的孩子们挥手。
万料大船是李思业渴盼已久的,他没有耽误,把蒙古之事托给元好问,第二天就在五百亲兵的护卫下,风驰电掣般向莱州急驰,当日便赶到了莱州港。
这莱州就象正在长个的少年,只隔半年,又变了番模样,高丽山下的莱港镇已经演变成了小城市,居民达万户,虽然建筑还嫌简陋杂乱,环境也不佳,到处是丢弃的垃圾,污水横流,但这一切都掩饰不住它的蓬勃生机,林立次比的商店,陈列着来自宋金及山东的物产,丝绸、皮革、布匹、首饰、宣纸、糖;日本的刀、漆器;高丽的青瓷、人参;甚至还有来自南洋诸岛的香料、珍珠;狮子国的象牙;骠国及印度的宝石;大食的地毯等等,皆能寻到踪迹。到了夜间,娱乐区更是热闹非凡,各种酒馆、妓院门庭若市,喝醉了酒的水手,嘴上涂得血红的粉头,老鸨的揽客声,小二的吆喝,此起彼伏,一直到四更方散。
李思业站在一家卖日本货的店铺前,手抚一把日本弯刀久久不语,轻轻抽出,冰冷的刀锋寒气逼人,又拿着轻挥几下,手感极佳,不由感慨对身边的刘整和晁虎道:“这刀锋刚健,轻盈适手,可是马战的宝贝,若配以改良后的蒙古马,我们铁骑兵的战力提高何止一倍,从前这日本是从唐朝学去了铸刀术,潜心研究后反而胜过师傅,让人汗颜。”感慨良久,问店主道:“这些刀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可曾见过铸刀师傅来港口?”
不等店主回答,他又挥了两下手中之刀,笑道:“这把刀不错,卖多少钱?”
不用说,这店主便是王蒲,他也刚刚从益都办好商引返回,自从与张三思合伙后,他又把旁边的铺子买下,再通过张三思的堂兄,将一些不对外拍卖的官货买了回来,很快在莱港镇便有了些名气,张三思一早被他打发到港内探听高丽商船的消息,尚未回来,他见天色已晚,正准备打佯,却见来了大群军人。
王蒲颇有阅历,他见此人的随从不是都尉就是果毅都尉,就猜到来头决然不小,见问,便弯腰陪笑道:“这些刀有些是高丽的商船贩来,有些是官船贩来,但小人却从未见过铸刀的匠人。普通的日本刀卖二十贯,但大人手上这把刀是日本美浓国的名匠所治,本店也只有两把,一般不卖,若客官真想要,我以本钱卖给你,一千贯一把,算是结个商缘。”
李思业笑笑,刚想放回原处,突然瞥见旁边二人眼光炽热,尤其刘整,还咽口唾沫,象丢了魂似的,他摇摇头苦笑一下,对店家道:“你把另一把刀也拿来出,我都买了。”
回头对二人没好气道:“一人一把,自己挑!”自己却一抽身,笑吟吟站一旁欲看二人如何争刀撕打。
刘、晁二人大喜,但却没有如李思业的愿争打起来,原来刘整急智,见晁虎粗黑大手已经向刀柄,心中猛然想道:“既是不卖品,另一把必然更为上乘。”
心念急转,手缩了回来,晁虎还以为刘整让他,心中暗赞他识相,拿起刀,却是越看越爱,待王蒲将另一把也拿出来,他见刀鞘黑不溜秋,心中更是得意,直到刘整缓缓抽出刀锋,他才脸色大变,只见那把刀的锋面竟呈青玉色,从他的角度看去,一条笔直的冷线闪过,又见刘整拔出自己的配刀相切,如切泥般,剜去一条边,晁虎又看看自己的刀,懊悔不已。
李思业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明白了吧!,兵法中这叫以退为进,你虽然勇武,但最后未必能占到便宜,所以还是去演武堂学习一下的好。”
又掏出二张千贯鲁交和一张名刺递过去道:“店家,若能打听到何处有这制刀的师傅,要及时报予我,有你的好处。”
那王蒲只瞥了一眼名刺,便唬得面如土色,急跪下道:“小人不知是大将军来了,请大将军恕罪,这钱小人是万万不敢收。”
“你已经按本钱卖给我,还要自己交税,业已亏了,我怎好白要,不仅如此,你库房里的刀我统统买下了!”又回头对大群亲卫喊道:“来!每人选一把,其他都带上。”众人大喜,纷纷兴高采烈上来选刀。
王蒲喜出望外,全部要,那打赌不就他赢了吗?想着林掌柜的苦脸,他心中着实痛快,立刻道:“小人若知道这铸刀人的消息,定会马上禀报!”
李思业见此人伶俐,心中喜欢,便笑笑道:“好!我给你写张条,这钱你就跟海港里的梁将军要,还有那铸刀人的消息,你若及时报与我,我还有重赏。”
王员外脸色微变,若梁将军不认帐,那可怎么办!
马蹄声轰然响起,远处尘土飞扬,一群马狂奔而来,梁秀得报,大将军已经到了莱港镇。
......
穿过高丽山峡口,莱州港赫然出现在眼前,李思业惊诧于海港的变化,如果说上次所见它还是一个待嫁的少女,那么此时它就变成了孩子的母亲,只见港外的海面上仿佛是一片桅杆森林,数百艘海船在微波中起伏。
在港区里更加热闹,每艘靠岸的大船下面,挤满了卸货的民夫,数十名壮汉光着黝黑的膀子,喊着口号,拉扯着一根粗大的黑色巨索,巨索下是准备运往日本的糖,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向仓库方向疾驶,在仓库前面的大广场上,也同样停满了提货的马车,操着各种口音,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李思业注视着这一切,却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听取梁秀的汇报。
“大将军上次离开的第五天,莱州港就迎来了第一艘商船,是从高丽来的,装满了青瓷,他们运气不错,卖了个好价,回去时船上装满了丝绸。”
梁秀总忘不了那高丽商人卑恭,介绍之时,口气竟有几分得意.
“那么!”李思业突然截口道:“他们交了多少关税?在莱港镇消费了多少钱?在高丽什么东西最畅销?可以赚多钱?”口气渐渐严厉起来,脸上不满的神色流露无遗,慢慢地,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变成喝斥,目光直透梁秀,满眼怒意。
梁秀先是满脸通红,讪讪说不出话来,到后来听主公说得严厉,他品出味来,脸色惨白,俯身跪下颤声道:“属下无能,请大将军责罚。”
“这并非你无能!”李思业冷笑一声道:“相反,你是能力太强了,事事都要自己亲为,以至于我说的话,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我看你是玩女人玩昏了头!”
梁秀大惊,他本能地跳起来,拔出剑喊道:“我这就去把她杀了。”
但一抬头却看见主公冰冷的眼睛,他吓得弃剑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吭,心中惶恐之极。
“你怎么不跳了?越发长进了,竟敢在我面前拔剑。”李思业走到他身后,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说!你肚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那女人是高丽商人送的,我、我.....”
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说不下去,泪水早已流满了面颊。
“港口是我一石一木亲手建起,我就当它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实在舍不得给别人!”
“哼!亲生儿子,你的亲生儿子在益都,不是这里,这莱州港是山东唯一的民港,不是你梁家的私产。”
李思业越说越气,怒斥道:“你以为这港口是你建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免税就免税,想赶人就赶人,阻挠市舶监和盐铁监进驻,置我的律令于脑后,你以为自己就是莱州港的土皇帝么?是不是!”
“属下知罪!请主公责罚。”
梁秀吓得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拼命磕头,地上已经见了血迹。
李思业盯他好久,方才语气稍缓,徐徐道:“当初是我把权力给你的,说起来我也有责任,你起来吧!凡事不过三,我且再饶你一次,不过这莱州港的政事你也不必再管,过几日,市舶监和盐铁监会进驻莱州港,以后这贸易和关税就交给他们管理,还有金矿,也要交给户部司,我改任你为莱登团练使,负责这莱州港和登州港的安全,不准你再插手地方上的政事,你听到没有!!”
“是!”梁秀低声答道。
李思业见他神色黯然,知他心中不服,不禁冷笑道:“你可是在心里抱怨我削了你的权?”
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九章 新船下水(下)
(更新时间:2007-7-18 8:21:00 本章字数:3455)
梁秀听主公语气中透出寒意,急忙惶恐答道:“属下不敢,属下犯了错,被削职是应当的”
“你只说对一半!”李思业坐到大石上,语气温和道:“你犯错该罚是一方面,但真正原因却不在此,我山东的制度已经日趋完善,既定了规矩,就要照办,若独给你特权,那别人怎么管束,你是我的亲兵出身,更要严格要求。”
“属下明白了,属下也知道自己特权太多,嫉妒的人不少,所以很小心,生怕出半点差池,也曾想过要交权,可终究舍不得。”
梁秀说着,又想到港口终于要交出,眼窝开始变红,鼻子发酸,想忍却没忍住,他别过头,抽抽噎噎,最后竟伏在大石上失声痛哭起来。
“好了!好了!”李思业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象娘们似的,男人流血不流泪,过几天你就把家人从益都接来,算是我的特批,还有那女人,既然跟了你,你也给她个名分。”
梁秀心中感动,虽止住了哭声,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扑簌簌落下。
李思业见状摇摇头暗道:“小孩心态,还和从前一样!”
心中遂对梁秀放心下来,此人虽然在港口有些跋扈,但并无野心,只须敲打敲打还可再用。
夕阳已经落下,海面上荡漾着暗红色,海风习习,李思业凝视着万倾大海,任风吹拂发端,他心中突然有了出海的冲动。
......
次日清晨,李思业早起,推开了窗,昨夜下过雨,空气中潮湿,薄雾已渐渐散开,远远看去,渤海烟波浩淼,竟透出几分仙灵之气,想那秦皇东游,也必是看了此景,便生了求仙的念头。
他突觉身后有动静,亲兵来报,梁秀在屋外相请,今天是吉日,船可以下水。
李思业见梁秀眼里布满血丝,知他必一夜不眠,也不多说,只淡淡一笑,随他而去。
今天是试船的日子,码头暂不理货,几艘刚到的货船,也远远停泊。一夜秋雨,码头上分外洁净,早早便有士兵站岗,戒备森严,将这莱州港防护得跟铁桶一般。
大群人穿过一面灰白色巨石垒成的石墙,一条宽阔平坦的石板路出现在眼前,上次来却未见到此路。
梁秀指着山路道:“这林平当船坞主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拓宽从码头到船坞的道路,主公请看,这条路依山势而建,用巨石将边补平,却没有走直线,而是尽量蜿蜒曲折以降低坡度,这样便于材料的运输。”
“果然不错!这就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李思业笑道:“这个林平确实是人才,当日他保证半年给我造好四艘万料大船,我还有点不信,现在看来,他果然有几分本事,你可验过船的质量?”
梁秀急忙道:“属下认为非常不错,前不久蒲寿庚也来看过,他赞扬此船坚固,可远航万里,完全能抵御深海中的狂风恶浪。”
“说得我更有兴趣了,快走!”二人沿着山路,很快便来到船坞,船坞有士兵严密把守,见二人过来,‘啪!’立正行个军礼,还未进门,便听闻‘当!当!’的钟声响起。
“大将军,现在是休息时间!”梁秀命令手下先去通知林平。
进了门,数艘巨大的海船蓦然出现在眼前,仿佛四幢傲立在海边的大厦,气势恢弘,先前造好的‘五月花号’和它们相比,就宛如侏儒一般。
林平早得到消息,和王老好急急赶来,只数月不见,他便似换了个人,虽然黑瘦很多,但眉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自信和喜悦,骄狂尽去,一言一行都透出圆熟和威严,李思业突然理解了李治的评价,这林平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自己竟还以老眼光看人。
眼光迅速从他身上移走,李思业更关心的却是船,他几步走到船下,抬头仰望这几艘庞大的家伙,船已经完工,架设在下水滑道上,从高向低俯卧,被巨大的龙骨墩遏住冲锋的欲望,只要撤掉龙骨墩,船就会不可阻拦地滑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这四艘都是福船,可当货船,也可用做运兵船,船的图纸是属下从泉州搞来,虽各有分工,但却是整体建造,每艘船首尾长三十丈,深十五丈、阔十丈,虽不是最大的船,但就是在宋国也是少有的巨舰了。”
林平跟在李思业身后,一艘一艘地娓娓道来,渐渐的眼中的自豪再难掩饰,大匠可夺国建业,而他这小匠能达到这等水平,何尝不也是一种基业。
“只是”林平又想到费用,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来,他低声道:“只是这费用却是超了很多。”
北方之木虽生长迅速且高大,但密制疏松,寻常江河小船可以用,但造成万料大船,却难挡海上恶浪,他却没料到,巨木从南方运来,成本已上涨了一倍不止。
“不碍,我有办法!”李思业脱口而出,他仰望着属于自己大船,感觉到视觉上的极大震撼,他需要一支庞大的舰队,需要上百艘这样实实在在的,俨如海上城堡一般的巨舰,况且他已经想到了降低成本的办法,木料可以从琉求送来,甚至也可在吕宋采伐。
他蓦然回首,盯着林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再修三个船坞,用三年的时间,再给我造出一百艘这样的军民两用船,你要想办法去宋国招募工匠,任多少工钱我都出。”
......
"下水喽!"
王老好响亮又略带一点沙哑地声音在船坞上空盘旋,所有的人都撤到了高处,船闸已经开启,海水汹涌而入,瞬间便淹没了大半船坞,数十根粗大的绳索拉扯着龙骨墩,发出吱呀的声音,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待李思业手上的太平斧斩断绳索,大船就会滑向它的归宿。
“砰!”沉闷的爆炸声在高丽山上响起,这时吉时已到的信号。整个海港都开始激动起来,所有的士兵都冲向驳岸,纷纷探头向船坞方向的海面望去。
李思业长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太平斧,手起斧落,长索断裂,长索的力道突然失去平衡,两根巨大的龙骨墩竟被左右拔了出来,大船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巨响,缓缓向前移动,随即越来越快,冲出的闸门,‘轰’地一声,只见白浪浊天,巨舰一头栽进大海,瞬间又高高地扬起头来,摇摆两下,借着惯性,竟平平稳稳地向大海滑驶而去。
“砰!砰!”高丽山上又连续两声爆炸,那爆炸声里却洋溢着成功的喜悦,伴随着海港的欢呼声,久久在莱州港上空回荡。
白色的风帆挂起来了,二十二车楫片翻飞,带起滚滚的水波,大船缓缓地驶远,为第二条船的下水让开道路。
船群如列队的海豚在海面上尽情的畅游,傍晚,欢庆的场所已经移到了码头上,四艘大船呈一条直线,整齐的排列在码头之上,仿佛尽兴晚归的少年,在夕阳的余辉下将脸儿涨得通红。
上千名试船的士兵和水手,在码头上一字列开,为首果毅都尉虎步上前,向李思业行个军礼,大声道:“试船完毕,末将吴良才特来交令!”
这吴良才就是日本商船来时,用计策清场的那位,泰安州人,参加过密州保卫战,后随梁秀建设莱州港,慢慢积功至果毅都尉,是梁秀最得力的手下。
见李思业不解,一旁的梁秀急忙解释道:“试航分近航和远航两步,船先在近海适应后,再远航琉求一次,若无差漏,这船才算合格,今天只是第一次近航。”
李思业点点头,又问吴良才道:“那何时远航?”
“回禀大将军,一个月后远航!”
“好!”李思业回头对左右道:“自琉求驻军,我从未去看过,身为大将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此次远航,我正好可以一同前往。”
做个手势,立刻有亲兵牵过马来,他飞身上马大声道:“一个月后,我当再来!”
雪影长嘶一声,四蹄飞扬,载着李思业飞驰而去,众亲兵纷纷上马,大声吆喝,向主公方向追去,渐渐地,大群骑兵便消失了踪影。
众人惊愕,都不解为何庆典只到一半,主公就仓促离去,这庆功酒还没喝呢!唯梁秀凝视着李思业远去的方向,喃喃道:“他已经急不可耐了。”
一转身,望着四艘大船,眼中异常兴奋,梁秀大吼一声道:“弟兄们!跟我试船去。”
.....
十天后,市舶监下的港务属署进驻莱州港,主簿为新科进士李檀,主管山东对外贸易及关税,另外盐铁监也派出机构长驻莱港镇,负责除关税、田税以外的其他工商税的征收。
与此同时刘整也赴登州走马上任,组建山东的第一支水军:海龙卫,从宋国新购的一百多艘战舰已经停靠登州军港。
又过二十天,海龙营的五十艘战舰,从登州开赴莱州,准备护送四艘万料大船远航琉求。
这一日破晓时分,船队准备起航,灰色的曙光淡淡的,还看不见冉冉上升的太阳。空气中的雾气很重,四周烟霭弥漫,海面上风浪却不大,透过迷雾,左面高丽山长长的山脊隐约可见。
随着一声长长的号角声,船队缓缓开拔,冲开迷雾,直向无边无际的大海驶去。
卷五 山东(下) 第三十章 琉求试航(上)
(更新时间:2007-7-19 8:34:00 本章字数:3627)
船队在大海上已经航行了五日,起初李思业经不住海浪颠簸,吐得昏天黑地,整日里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直到二日后,他才慢慢适应过来,这两日他已经象清明时分的爬虫,兴奋得可以满船乱跑了。
这日清晨,他又照例来甲板上欣赏日出,起初天际边是一条淡灰色的云带,渐渐地,云带变薄、变亮、变红,突然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刹那间在海面上放射出万道金光。
迎着朝阳,李思业和众亲兵一起禁不住欢呼起来,他兴奋地对晁雄和刘整道:“所有日出中,我看这大海的日出是最美的!”
“不!大将军没去过泰山,要知道,泰山的日出才是最美的。”
李思业回头,却见是试船的果毅都尉吴良才,笑笑道:“泰山?你可是泰安州人?”
吴良才上前几步,半跪行礼道:“末将确实是泰安州人。”
李思业见他身材魁梧高大,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又看了看晁雄,心中暗赞道:“山东果然不愧是出汉子的地方,先是晁氏七雄,现在又来一个吴良才,这山东的水土竟是如此养人么?”
又见吴良才在自己的盯视下,略略有些局促不安,李思业突然记起织布工场一行,寻思道::“难道他就是那纺织工场女人的丈夫不成?”
微微一笑问道:“你娘子可在益都纺织工场里干活?”
吴良才早得到家书,知道妻子得到重用,竟当上工场长,家境变富裕倒是其次,他却知道,李思业绝对是看在军属的面上才提拔妻子,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心下感动,他大声回道:“大将军之恩,属下无以为报,当为大将军效死!”
李思业笑笑扶起他道:“我闻梁秀命你驱赶商人,你始终未让士兵动手,而是用计诱走了商人,这很好!”
他又突然逼视着吴良才的眼睛道:“若有一天,敌人驱千万百姓来作肉盾攻城,你又无计可施,那你是战还是弃城而走?”
吴良才没想到李思业会突然提起此种事,他从未想过,脑筋竟没有转过弯来,脑海中一片茫然,耳边又听他问刘整道:“还有你!若是你,你是战还是撤?”
刘整后退两步,左膝跪下道:“末将是战!“
李思业心中一松,又追问道:“为何?”
“敌人若是不论百姓死活,我就是不打,他们也活不了,与其让敌人进城屠杀,还不如决一死战!再者,为将者若有妇人之仁,那还打什么仗,回家哄老婆抱孩子去吧!”
李思业回头又问吴良才道:“那你呢?”
“我战!”吴良才心一横,咬牙说出这两个字。
“你们起来,记住自己今天的话。”李思业只淡淡一笑,负着手向船头走去。
众人面面相视,皆不明白主公为何突然问出这么一番没头没尾的话来。
李思业凝视着西方,他说那些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他心中所忧虑,齐鲁营得到重要情报,蒙古时局发生了变化,蒙哥已派使者前往金帐汗国,不用说,必是寻求军事援助,他又从萧百越的口中得知,远在欧州的拔都带走了大部分蒙军的精锐,拔都是蒙哥的坚定支持者,蒙哥决定北伐,他岂会袖手旁观,自己虽然大力支持北蒙,但它到底能支撑到几时,却是个未知数。
一旦蒙哥拿下北蒙,又获得拔都的兵力,金国危矣!而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准备?
来莱州前,他召集军机处紧急会商此事,内阁一致决定加紧战备,积蓄财力。
先是重拾荒废的盐政,控制盐源,实行盐专卖,除每年进贡给金国朝廷的十万石定额盐外,其他盐每斗加价一百文卖出,且严禁私人晒盐。
其次是税制调整,将目前田税的三十税一,改为五亩免税,五亩以上的征十税一;对从事工商业的百姓开征个人所得税,月五贯以下收入免税,五贯以上征收一成税,由工商业主代扣代缴;对于一般难以明确收入的工商业主本人,则看其产业规模每月按三十贯、五十贯、一百贯、五百贯、一千贯五种收入标准征税。
最后是削减各项开支,加大铜银产量,将财力集中向军事倾斜,包括征兵、练兵、武器装备研究、制造。
李思业望着海面,又想起蒙古人攻城的残暴,不禁长长叹了口气,他暗暗忖道:“若再给我五年,山东的基础便已打好。”
李思业想着,突然桅杆上铃声大作,眺望兵大声喊道:“左前方有情况!”
不及细想,李思业和众亲兵一齐扑向左弦,目力所至,却是一片茫茫大海,什么也看不见,但各船上的铃声都此起彼伏,显然都发现了情况,又过了片刻,刘整突然大叫道:“我看见了,在那里!”
李思业顺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在极远之处,他也隐隐看到了十几个小黑点,仿佛针尖般大小。
“晁虎!你保护大将军,我来指挥船队。”刘整大喊一声,撒腿跑回船长室。
旗手在桅杆上打着旗语,指挥着战舰,几十艘护航战舰迅速减慢速度,呈菱形编队,拱卫在四艘大船的前后左右。
“或许是几个小岛”李思业暗暗想道,这一带已经台州外海,他知道这里岛屿众多,从舟山群岛一直往南,密密麻麻的礁石、岛屿分布千里。
可很快,李思业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已经看清楚,那不是岛,确确实实是船,并没有航行,只是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
“难道是海盗?”一个念头从李思业心里冒起,他猛地扭头,却见吴良才神情自若,并没有将它们放在眼里的样子。
“吴将军,难道你知道?”
吴良才躬身答道:“禀报大将军,这是一伙海盗,专门打劫落单的船只,我们每次去琉求的船都会碰见它们,只有一次,追过我们一艘运甘蔗的船,不过它们都是千料级的小船,追不上我们,所以也不用理它们。”
李思业又盯着它们,确实没有追来,船渐行渐远,渐渐地将它们抛到视线之外。
铃声再一次响起,解除警报,船队又恢复了正常的编队.
刘整心中生了个强烈的念头,使他一刻也坐不住,寻到李思业便大声叫嚷。
“大将军,我认为这是个练兵的机会。”刘整激动得浑身颤抖道:“我水军最缺乏的就是实战经验,这群海盗岂不是最好的对手。”
“那我问你,他们是谁?有多少船?有多少人?”见刘整的脸臊得通红,李思业冷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去和人家打,想打?可以,但你要先想好后再向我汇报。”说罢,不再理他,转身返回了船舱,李思业心中微微动怒,身为水军主将却如此沉不住气,俨如一莽夫。他为自己的任命略略有些后悔,难道自己真被后世的史载所误导吗?或者,他还年轻,第一次担任此重职,故有些失态,想到这,李思业怒气稍平,推开窗,向东北面望去,那群黑点已经看不见了。
一群海盗在琉求岛北部猖獗,他理应出手剿灭,但李思业心中却突然生了个念头:留这帮海盗留着骚扰宋国的商路,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
船队又航行两日,终于抵达了大琉求岛。
琉求,即今日的台湾,一直孤悬于海外,汉唐称夷州、宋称琉求,岛上森林茂密、毒虫出没,再加上生活用品运输不便,故不受官府重视,历朝历代一直便为荒芜之地,南宋时归福建路晋江县管辖,但无论哪任知县都不曾踏上琉求岛一步。
蒲家建国计划流产后,琉求被李思业所得,得利于蒲家的早期开发,此时它已成为山东的甘蔗种植基地和产粮基地,现在移民一万余户以及驻军共八千人。对于琉求岛上的异动,南宋地方官员并非没有察觉,但所有送到临安的奏折都似石沉大海,都被丁大全扣了下来,李思业每年送他一万两黄金,买的就是他的沉默。
琉求的北部有一个深水天然良港,可舶万料大船,蒲家在这里修建了一个十分简陋码头,琉求的开发,就围着这个码头,在几十里的范围内呈半圆放射状分布,最外围是几万顷的粮田和蔗田。在中心部位则修了一座城镇,近万户人家,李思业在此设县,县名平安,也没有城墙,县由大片民居聚集而成,两条老街贯穿其中,平安县居民以种植甘蔗和狩猎为生,李思业为收买人心,不但免他们的一切税赋,就连盐、油及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都由山东免费配给,一些沿街且有点头脑的人家也纷纷开了店,每月随船去山东办货。
百姓农闲之余又进山搞些皮毛、药材、山货卖给官府,,所以只要不是太懒惰,这里的生活水平都是中上,虽也有些不便,但比那宋国的苛捐杂税却要强了很多,既不愁衣食,又民风尚勇,所以也无偷鸡摸狗人存在,故治安极好。前几个月,启蒙堂又在县里办了几所官学,就近收孩童入学,但若父母舍得的,也可将孩子送去山东念官学,每年回来两趟,诸般费用皆免。
军队又在百姓中建立民团,大部份男子农闲时都须随军队操练,所以一般都弓箭娴熟,渐渐地军民打成一片,相处融洽,再无宋国军队扰民的困恼。如此一来,原先想着姑且住几年再回福建的百姓,竟都舍不得走了,纷纷或写信或传话告诉家乡亲友:‘此间乐,不思闽’。
军营建在平安县与港口之间,占地极大,可容数万名士兵生活,驻扎的军队二年一轮换,平时以训练和屯田为主,当李思业他们船队抵达的这一天,正是军队一年一度比武大会的最后一日。
卷五 山东(下) 第三十一章 琉求试航(下)
(更新时间:2007-7-20 8:23:00 本章字数:3625)
数百匹快马从军营向码头疾驶,路面坑洼不平,坑内积满雨水,马蹄过处,激起的水飞溅,数百名闻讯跑来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撩起衣襟向两旁躲闪,惟恐被飞起的水湿了衣服,这是极罕见的事,若是平常,军队必然会放慢脚步,不和百姓争道,可今天却一反常态。
许多性急的早叫骂起来,嚷着要到军营去告诉宋将军,严惩这帮抢道的兵匪,但也有几个眼尖的,早认出马上之人就是宋将军,于是大家都安静下来,加快速度向码头跑去,到底来了什么人让宋将军如此着急。一些自作聪明的,早就认定,一定是宋将军的老婆来了,两口子经年不见,他能不猴急吗?
宋大有也是熊耳山旧人,绰号‘黑旋风’,这个绰号还是李思业替他起的,刚开始时叫的人并不多,倒是来琉求后,他变得更黑,每日里急急火火,这绰号才慢慢叫开来,他在年初刚得了对双胞胎,一儿一女,喜得他回山东一连住了三个月,就在李思业正准备调他回来之时,他却不声不响又自己跑了回去。
这两天正是军人比武大会的最后一天,比武大会是宋大有因为士兵驻扎琉求枯燥无聊而设立的,每年一次,以都为单位,每都先内部选拔,再派出代表参加举重、越野跑和射箭三项比赛,举重和越野跑在前几天已经决出胜负,今天的射箭比赛正在进行中,码头上值勤的军官紧急来报:“大将军亲自随船队来了......”
李思业正在打量着者这座耳朵都要听出茧子的码头,但见它几乎都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刷上桐油便打桩在海里,经年积月,有几处已经明显朽烂,只是上面不常有人走,故还搭个架子在那里,而西面常走人卸货之处,已经明显塌陷下去,远远望去,整个码头显得东高西低。
“他奶奶的,这个港口如此破烂,比起莱州港可要差得太远。”
晁虎口无遮拦,当着陪同的琉求军官就嚷开来,那军官左肩上三条红杠、一颗银星,军阶是果毅都尉,胸前铜牌显示他的名字叫杨廉,隶属李思齐的虎贲卫,原是山东南部的驻军。
这琉求因条件比较艰苦,所以李思业并没有在这里长驻军队,每两年从各地的驻军中抽调十个都过来驻扎,按振威军的军制,琉求只有八千驻军,规模只是营,还不能成卫,宋大有是以卫上将军之衔来行都尉职,所以他的手下最高也只是果毅都尉,没有都尉。
李思业眉头微微一皱,斥晁虎道:“莱州港花了多少钱,而这里却没要我们投资一文,不知道就休得胡言乱语。”又对陪同的军官道:“这里条件艰苦,委屈你们了。”
“感谢大将军关心。”那军官道:“属下也是今年年初才到这里来的,比第一批的艰苦创业已好了很多,除了气候上有些不适应,别的倒没什么。”
李思业知道他说的并不是心里话,这琉求气候湿热,雨量充沛,比起山东的干燥、四季分明虽然是大大不同,但却并不是不可忍受,倒是远离故乡和亲人的孤苦才是最难受的,所以驻防琉求官兵的军饷都要比别的地方高一倍。
“这次我来,除了犒劳你们的钱物,还有就是带来了你们家人的信,八千儿郎,每个人都有,晚些时候就发给你们!”
李思业话音刚落,突然就听见马蹄的轰鸣声传来,他急搭着手帘望南边望去,隐隐可见大群马队朝这边飞驰而来。
军官大叫:“定是我们宋将军来了!”
果然,马队驶近,为首大将脸色油亮漆黑,正是上将军宋大有。
“末将宋大有,参见军师!”
宋大有翻身下马,急走几步,左膝跪下给李思业行大礼,李思业急扶起他笑道:“我的称呼最乱,有人称总管、也有叫大将军的,在金国有人称我驸马、也有称郡王,惟独你和萧进忠还叫我军师,只恨那萧老二,我自升了他的官,他倒改口了,只有你一如既往,每听到这个称呼,我就想到我们的熊耳山岁月,分外亲切。”李思业又拍拍他的肩膀诚恳地道:“都说冷千铎和柴焕是我的心腹,但我心里明白,对我最忠心的还是你,否则我就不会派你来琉求了,让你一呆就是这么多年,生了儿女也见不着面,真是委屈你了!”
宋大有心中感动,眼窝有了些湿意,他道:“俺是个粗人,没有冷千铎的心计,也没有柴焕、李思齐的学问,周翰海的人缘俺也比不上,但大将军不嫌弃俺的粗鲁,不仅做到了上将军,又让俺领八千儿郎来琉求,这份信赖,俺心里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带来你老婆的家信,还在船上,等会儿给你”李思业笑笑,又指身后那军官道:“我听这位杨将军说,你们这几天正在搞什么比武大会,可是真的?”
宋大有不好意思笑道:“士兵们除了操练就是干农活,俺怕时间久了,影响大家的士气,就想出这个办法,每年一次,给大伙儿提提劲。”他突然又想到一事,便笑道:“正好,射箭的第一名马上就要出来了,请军师给他颁奖,可好?”
“你倒是会抓壮丁”李思业笑笑,他见东面有一大空地,已用石块砌出几十个堡垒,惊喜道:“那便是我要求建的炮台吗?”
“是!已经建好。”
不等宋大有再说,李思业已经急步走向炮台。
炮台是用长青条石砌成,中间用石灰、细沙和糯米化开后粘合,虽不比水泥,但以这种方式砌成的城墙,至今仍在不少地方保存,可见也是十分坚固。
炮台上架的便是阿老瓦丁发明的回回炮,这是一种巨大的抛石机,可投巨石或震天雷,最远射程达二千步,若同时发射,可将港区海面完全封锁,任何进攻之船都能砸为齑粉。回回炮平时放置在炮台背后的仓库内,若有战事,可很快推上炮台发射。
但李思业想要的,却是青铜大炮的炮台,为了早日研究出火铳和青铜炮,李思业在年初就专门成立了火器研制局,汇聚最好的铸造及火药工匠,分成几个小组,投入重金进行日夜不停的研制,并言率先研制而成者给与十万贯钱的奖励。
“军师,射箭比赛可能已经结束。”宋大有在一旁苦笑道,打断了李思业的思路。
李思业哈哈一笑:“是了,我想得太远,竟把眼前的事给忘了。”
射箭比赛场地就设在军营内,分固定射、移动射、骑射三个步骤,累计得分最高为冠。军营内早人山人海,除了士兵,还有上万来看热闹的百姓,这只有这三天,百姓才可以任意进出军营,更有数十名得高望重的长者坐在前排,以示尊荣,这比武大会也是军民同庆的大会,地方民团也可以选出代表参赛,二天前举重比赛的头名,便是一民团大汉,其人以举起四百斤重的石锁夺冠。
射箭比赛已经进行到最后一轮,此时出阵的是一名校尉,在前两轮的固定射和移动射比赛中,他得分排在第二,和第一名相差无几,适才排在他前面的人已经射过,控马技术不佳,三箭中脱靶一箭,已失去机会,而这名校尉若三箭都中,那头名非他莫属。
只见他轻催战马,战马飞奔而出,越来越快,这时目标已经出现,百步外,也是一个移动的稻草人,战马与稻草人相交的瞬间,便是射箭的最佳良机,只有一次机会,要射出三箭,难度极大。
这时校尉的战马已经和稻草人的正面成一条直线,只见他他拈出三支箭,张弓似满月,手微松,刷地一箭,如流星般射出,正钉死在稻草人的咽喉上,箭尾尚在晃动,第二支、第三支箭也已经脱弓而出,战马跑远,但赛场外却欢声如雷,这两支箭竟同时射中它的头部,三箭都是上上之分,不用说,此校尉已经夺取射箭比赛的头名。
“好箭法!”营门处传来一阵鼓掌声,声音不大,却震慑了整个军营,士兵们安静下来,接着发生一阵骚动,许多人站起身来,朝营门处望去,校尉也拨转马头,却见身后不远处立了一群骑马之人,琉求主将宋大有陪着一名穿白色便服的男子,那男子正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校尉心中突然一阵猛跳,他是认识的,来人竟是山东振威军的最高统帅李思业。
校尉急甩镫下马,跑上前去左膝跪下道:“苍龙卫弩兵三营第五都校尉张百胜参见大将军!”
“不错!箭法不错。”李思业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一下回头对宋大有笑道:“我军中藏龙卧虎,亏你想出这个法子,否则真埋没了。”
说罢拉着校尉的手腕,大步向主席台走去,那校尉大窘,却抽不出手来,只得跟了李思业。这时,整个军营都欢呼起来,主公亲来琉求视察,对他们这些驻扎海外官兵是何等振奋,一群老者早得了指点,拥上前给李思业见礼,军士告诉他们,自己的主公不喜欢人跪拜,只长辑便可。
“这些都是琉求百姓中的长者,颇有名望。”宋大有急上前给李思业介绍道。
李思业这才放了那校尉的手,拱拱手回礼道:“各位乡亲,这琉求可住得习惯?”
一群老人围着他,七嘴八舌道:“大将军不仅给我们免一切税赋,甚至每月还白送油盐,这等景况,几乎可追尧舜了。”
李思业心中暗道:“尧舜时倒是一切免费,不过是要吃生肉,你们可愿去么?”心中这样想,嘴上却呵呵笑道:“过奖了,琉求人口稀少,送一些柴米油盐倒也无妨,不过人口若是涨了,我也会负担不起,各位安坐,我去给儿郎们说几句。”
后面的一句话让这些老者面面相视,皆在想,回去是不是需要写个万民书,上呈这位大将军,禁止宋人移民过来。
卷五 山东(下) 第三十二章 剿灭海匪(上)
(更新时间:2007-7-21 8:21:00 本章字数:3715)
接着李思业亲为那校尉发奖,将自己所用弓箭赏赐给他,并发表了鼓动人心的讲话,允许士兵将家属接到琉求,若愿定居琉求的,可授五十亩粮田和五十亩蔗田作为永业田,终身免税。另外,在琉求驻满五年的,可授羽骑尉一爵,军爵对于普通士卒是很难得到的,除非立有杀敌五人以上的军功,可现在并无战事,军爵更显宝贵,所以这一条却是最让士卒动心。
山东的规定,在役军人获得军爵,不仅可享受民爵的尊荣,而且更实惠,退伍时有优厚的安置费,更有五十亩永业田和十年免税的待遇。
此条新规一宣布,顿时在士兵中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下午,李思业又命人将船上的物资家信卸下来,一一分发给了众官兵,官兵得了家信,又见犒赏极厚,军营里欢声雷动,人人称颂自己的李思业体恤下情,不愧是值得效命的主公,这话却混帐,难道李思业不来,他们就要在琉求反了不成。
李思业刚刚回到行辕,直拉着衣襟嚷道:“这琉求的隆冬季节竟也这么热么?”
晁虎急送来一碗刚刚做好的冰镇酸梅汤,李思业咕嘟咕嘟喝下,这才长舒一口气,见晁虎笑得怪异,便笑骂道:“鬼鬼祟祟,有什么好笑的?”
“属下见这岛上之人都穿着单衫,而大将军却还穿着山东的厚夹袄,当然要热一些。”
李思业顿悟,赶紧脱下厚夹袄,一转眼却瞥见一名亲兵,站在帐前,欲言又止。
“什么事?”
亲兵赶紧上前报道:“平安县吴知县率县中官吏来求见,已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哦!让他们进来。”
亲兵引进了一群人,站成两排,向李思业躬身行官礼,前排居中的便是知县。
这知县姓吴名太,原是金国进士,当日无人肯来琉求,只有他一人报名,到任后倒也兢兢业业、日夜操劳,竟将这平安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李思业在数年前他赴任时曾见过他一面,见他和几年前比皮肤明显粗糙了许多,又想起宋大有的报告中也多次提到他勤勉务实,便笑笑对众人道:“我倒反客为主了,大家请坐。”又命亲兵给众人一人端上碗冰镇酸梅汤来。
这群官吏除了知县外都是本地人,皆是初次见他,众人见李思业为人随和,毫无架子,暗暗寻思道:“都说此人土匪出生,残忍暴戾,如今看来,却也亲切和善,可见传言并不足信。”
吴太坐下,啜了大口酸汤,只觉的浑身冰凉舒坦,这才将这几年琉求的发展一一向李思业汇报,最后道:“这琉求资源充沛,土地肥沃,当前就是苦于人口不足,若总管大人能再从山东移十万户百姓来,我可保证山东所有的粮食都由琉求提供。”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李思业,只盼他一爽快便应了这个要求。
李思业心中暗道:“这琉求是我将来攻宋的跳板,规模搞大了,岂不让那宋国警惕?”
便笑笑道:“我山东也人口不足,实在无能为力,不如我以后将那些犯事的囚犯送来琉求做苦力,吴知县看这样可好?”
吴太见李思业敷衍,便不再提此事,他倒第一次喝这酸汤,见冰凉之气要去了,赶紧端起再喝一口,嘴角倒流出一些,急用袖子拭去,却被李思业看见他的袖子上坏了大口子,尚未缝补。
便笑笑道:“我记得吴知县是携妻女赴任的,他们可适应这里的气候?”
不料吴太眼睛却微微一红,低头不语,旁边县尉叹口气道:“吴大人的妻子来这里没多久便染病去世,不久他的女儿也走了。”
李思业只觉鼻腔猛地一阵辛辣,眼睛也跟着红了,急站起身来,背对众人,半晌他才回过头来徐徐道:“是我不好,这种人伦惨事吏部司也必有陈条,我却没注意。吴知县一心为公,可谓百官楷模,我记下了,回头我让公主留意一下,寻个大户人家小姐与吴知县续弦,生个儿子,不要断了烟火才好。”
吴太正心中难过,听主公说得诚恳,心中感动之极,他想起这几年来的辛劳,竟控制不住,片刻间已泪流满面,耳边又听李思业道:“过几天你就随我回去吧!我让你去个望县,这平安县我另派人来。”
众人大骇,早跪倒一片,皆泣道:“吴大人是百姓眼中的生佛,总管大人可不能调走他啊!”
吴太也急道:“属下心中有千般计划尚未实施,实不想走,再说,属下的妻女皆葬在此处,我已决定终身不离琉求。”
李思业望着他半天,方才挥挥手道:“好吧!将来琉求人口若过三万户,我便将平安县升格为州,让你做这第一任刺史!”
送走吴太一行,李思业凝视着北方,自己的两个孩子也快出世,不知道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心中柔情绕起,竟生了思乡之意。
......
晚间,宋大有杀猪宰牛,犒劳三军,又解了军中不许饮酒的规矩,允许将士今夜可痛饮一番。
在中军帐内,命校尉以上军官皆来做陪,给李思业接风,琉求野味极多,一道道叫不上名的山珍海味,竟将每人面前都摆得满满当当,肉香酒烈,只喝了一个时辰,在座诸将都面红耳赤,慢慢地放开了手脚,一一上前来与李思业敬酒。
李思业醉眼熏熏,盯着众将问道:“大家最想之事,可是想早日当完这苦差,返回山东?”
众人面面相视,皆不知该如何回答,席间一名最年长的果毅都尉站起来道:“回禀大将军,这驻扎不过两年时间,中间又有二个月年假,倒不是大家最想之事。”
“那是什么?”李思业猛喝一大晚凉茶,腰一挺,坐直了盯着他问道。
“打仗!”那果毅都尉回头看了看大家,毅然道:“作为军人,最渴望的就是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现在却无仗可打,整日里操练种田,把大伙儿可憋坏了,我们都知道,对岸泉州那边的驻军不过三千人,军纪松弛,战力低下,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我们这八千儿郎定连那福建路也给大将军夺下来。”他越说越激动,下面的其他将官也纷纷大声应和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在酒精催化下,恨不得立刻就回营披上战甲出征。
李思业见下面气氛火暴,而旁边的宋大有却无声无息,扭头看去,见他也目光激动,盯着天花板发怔,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
心中苦笑一声,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起身走了几步,问大家道:“拿下福建路又该如何?谁能告诉我,又怎样才能抵挡住宋国大军的反扑?就算我振威军倾巢来援,那山东怎么办?金国、蒙古趁势而入?谁来抵挡?”他长长喷出口酒气,又道:“我知道大家急于打仗,可山东刚刚得到喘息之机,需要苦修内政,积蓄力量,将来打起来,也不是一年二年所能结束,没有雄厚的物资保障怎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千日少说也要三年,可现在辽东战役结束仅两年,大家就急了,我不好办啊!”
此言一出,大帐里都安静下来,主公说的是实情,打仗打的是国力,这个大家都懂。
“末将冲动,请大将军恕罪!”那果毅都尉见李思业的口气虽然和善,但话却很硬,赶紧出列左膝跪下请罪。
宋大有见场面有些尴尬,急站起笑着打圆场道:“俺早也给大家说过,不把刀子磨亮一点,是杀不死敌人的,其实大家只是手痒,想找个好捏的软柿子出出火。”
李思业急将那果毅都尉扶起,笑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唯有打仗才能保持士气,且让我想一想。”宋大有一句话倒提醒了李思业,他暗暗寻思道:“就算不打宋国,也可以找些别的国家来捏捏,给士兵活动活动筋骨,久不打仗,身子倒真变庸懒了。”
想到这,他的脑海里迅速搜索宋国附近的软柿子,日本的实力与山东相仿,现在打起来未必能占便宜,高丽倒不错,只是需要进行战争动员,就准备起码也要半年的时间,这一来一去,只怕士兵的心都等凉了,况且也只是想提提琉求驻军的士气,没必要搞大。
李思业又想到了吕宋,但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吕宋不过是住了些土人,实在没有练兵的效果,此时距欧洲的殖民风潮兴起尚早,不必太过看重,拿下它倒是可以,只是为了砍伐木头用于造船。
正在千思百转之际,李思业瞥见了刘整,见他也是一脸好战的渴望,突然想起那帮海盗来,这倒可以用来练兵,脑中突然象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件事,琉求的东北部不就是琉求群岛吗?他记得后世曾有个琉求国,不知这宋朝时情况怎样?若能拿下它,倒可以建个基地,派人扮做海盗,袭扰宋国的货船,断了它去日本、高丽的商路。
想到这,李思业便高声问道:“各位将官,我曾听说这琉求东北部有一串海岛,叫小琉求岛,不知在坐有谁知道它的情况?”
一名军官高高举手,李思业认识他就是自己早上在琉求港口碰到的那个果毅都尉,便笑道:“杨廉将军请说!”
那杨廉站起来道:“属下祖辈是密州渔民,年少时随父亲出海,曾遇风暴流落到小流求的其中一个岛上,那里荒蛮落后,首领叫什么按司,各岛都有一个,几十年前被人统一了,那人自称舜天王,约有几万人,生产条件极端落后,军队里面甚至还有用竹刀木枪。”
李思业闻言暗暗忖道:“看来那流求国的实力确实不济,否则他们早该来抢占这台湾岛了,这等战略之地,自己不取倒是傻了。”
先灭海匪,再取小流求,他心中打定主意,便对众将笑道:“现在不谈此事,大家吃饱喝足,明儿校尉以上都来开个会。”
众人大喜,个个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胸中豪气顿生,憋了多久的刀子终于又可以饮血了。
卷五 山东(下) 第三十三章 剿灭海匪(下)
(更新时间:2007-7-22 8:53:00 本章字数:3658)
海面上很安静,微微波浪涌起,偶然可见海面上有鱼群跃起,迅速消失在远方,头顶海鸥在盘旋,发出阵阵急促的鸣叫声,二艘大船正向列队向北行驶,远远望去,宛若航行在一面湛蓝的镜子上。
风不大,船速也不快,但船上气氛却凝重紧张,在东面极远处,已经出现了十几个黑点,海匪终于露头。
“吴将军,我们是否继续北上?”
吴将军便是吴良才,按照部署,这二艘大船扮演了诱饵角色,各有三百士兵扮着作水手,并载有五千石稻米,佯做货船北上。
他扶在船舷上细细地观望半天,将食指放进嘴里又指向天空,片刻,他断然下令道:“转舵,向东北方向全速前进。”
两艘船渐渐偏离航线,风帆微微鼓起白肚,速度也开始加快,与此同时,远方的海匪船也有了动静,大帆挂起,列队呈扇型,向这二艘孤船合围过来。
这群海匪是二年前由一伙破产的台州渔民纠众聚成,先是劫了几艘商船得手,又买了不少二手船,渐渐地壮大起来,掳掠招引,声势竟也达千人。海匪的首领也姓李,名字不详,据说是名逃兵,生得彪悍高大,性子凶横残暴,他因头顶无发,故人称李光头。
此时他正瞪着一对铜铃大的牛眼,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半天一声不发,眼看猎物已加速北上,身旁副手黑骷髅急道:“大哥,我们是追还是不追?”
李光头不答,仰头向桅杆上叫道:“看清楚了,后面还有船吗?”
半晌,上面传来了望哨的回音:“大哥,后面无船!”
李光头这才回头对副手道:“非是我胆怯,前几日你也见了,有大队战船去了琉求,我们与之为敌,他们岂能轻易放过我们,我有些怀疑这艘船是他们的诱饵。”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光头冷笑一声道:“这艘船见了我们若是放慢船速,我必不追赶,相反他现在加速北逃,正说明它心虚,如此肥羊,我岂能放过。”
他满脸狞笑,大吼道:“弟兄们,挂上帆,给老子追!”
他们存粮已不多,见这二艘货船吃水颇重,显然是载满了货物,岂有不动心之理,升起大帆,众海盗拼命踩踏楫片,三艘飞虎率先驶出,如飞一般向货船赶去。
......
海面上的风力加大,由先前的西南风转成了西风,海浪也渐渐高达一丈,这对轻巧的海匪船显然不利,已经追了大半个时辰,货船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拉远了距离,眼见货船的风帆鼓起如半圆,航线已经由东北转向正东,仿佛画了条弧线,李光头开始焦急起来。
一回头,见手下的十几条船都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却没有一艘去走直线拦截,他气得破口大骂道:“一帮蠢蛋!只会跟老子屁股后面吃屎吗?”
“大哥,不对啊!”黑骷髅突然感觉到了大船的异样。
“有何不对?”
“大哥你看,这大船的船速太快,好象并非只有风力所致,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靠风力驱动的大船,咱们的飞虎船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赶上,可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了,好象却越来越远.”
“你的意思是?”
“大哥,我怀疑他们也装有楫片。”
李光头猛然醒悟,一般的货船都不装楫片,以减少操作人员,多装货物,所以只有一些军船才安装助航的楫片。
“难道这两艘船是军船不成?”此念头在他心中冒起,他紧盯着货船,越看越觉得它们象军船,他猛然又想起几天前路过的舰队,它们护卫的货船和这两艘船很象。
“传令!停止追击,火速后退。”
话音刚落,头顶上便传来了望哨的狂叫声:“大哥,后面、后面有战船!”
李光头大惊,搭手帘向后望去,只见数里外有五十多艘战舰一字排开,撒网似的向自己船队逼来,他一阵心寒,自己竟在不知不觉落入了陷阱。
来船正是由刘整率领的山东水师,由楼船和福船等近五十艘战舰组成,虽组建时间不长,但基层官兵大都是山东或宋国渔民,航海经验丰富,只缺实战的经验积累。
山东水师配备的武器有重、轻两种,重武器有专门为海战设计的回回炮和床弩,回回炮固定在船舷,通过望山调节角度和射程,射出的震天雷重约五百斤,最远可达二千步,若击得实了,两枚巨大的震天雷足以摧毁一艘千料大船;其次便是床弩,每根弩箭长达五尺,前端装有铁尖,又另在铁尖上绑有火药筒,若钉在对方船上,火药引燃的火还可把船点燃。
而轻武器就是火球、火蒺藜、火箭等用于短距离作战,每个士兵都有配备。此战,山东水师坚船、利炮、雄兵、良将,取胜已不成问题,只是要看取得怎样的战果。
刘整旗舰一马当先,它渐渐逼近了落伍的敌人,这也是一艘福船,千料级别,船体已经发白翘裂,水师的战船和它并驾齐驱,相隔约千步,士兵们都已经可以看清敌人的面孔,听见他们的叫喊,尽管敌人拼命蹬踩,但帆小浆少,渐渐地还是被水师超过。
“击沉它,立威!”刘整紧张得两手捏了一把汗,终于下达了第一个作战命令。
了望斗上的旗手挥动红旗,打出射击的命令,射程内共有三艘水师战船,发炮手开始紧张调节回回炮的射距,并在抛槽上安装震天雷。
“砰!”的一声响动,居然是敌船抢先开火,一支黑色的床弩射出,快若闪电,悄然无声地袭来,击中刘整座船的后舱,在船壁上破开一个大洞,那里是储存火器的船舱,亏得敌人的床弩不带火,否则山东水师的旗舰首战便要被炸沉。
刘整惊出一声冷汗,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轻敌了,早该在两千步时就发射震天雷,老天眷顾,没有让他遗恨终生。
“射!”他恶狠狠地大吼一声,三颗硕大的震天雷带着尖利的呼啸,在空中翻滚着扑向敌船,其中两颗击中船壁滑入海中爆炸,激起十余丈高的白浪,几乎要将敌舰锨翻,但第三枚震天雷落在了舰尾,一道红光迸出,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破碎的木块四处飞溅,白烟散尽,露出一片狼籍的船尾和黑洞洞船舱。
紧接着另外两艘船上的震天雷也发射而来,三颗震天雷同时在敌船上爆炸,将整艘船炸得粉碎,残破的船体迅速沉入海底,海面上漂满了木片、尸首和杂物,十几个未死的海匪抱着一根桅杆,大声哀求救命。
李光头眼见自己战船被炸沉,眼睛瞪得血红,恨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野性爆发开来,低声咆哮:“转舵!攻击挂有黑旗的敌船!”他已经看出对方没有实战经验,战术若运用得当,自己未必会输,凭着直觉,他感觉到那艘敌船,必然就是敌人的旗舰。
李光头的战船全速向刘整坐船猛扑过去,但他却忘了,自己的手下都是一群未经训练渔民,在敌人威力惊人的震天雷面前,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早已骇得胆裂心寒,甚至有几艘战船脱离了战场向西逃窜,其余战船虽然跟着,但也是慑于李光头之威,离得远远的,摇旗呐喊,出工却不出力。
渐渐地,双方的船越来越近,海面上杀气腾腾,两艘充做诱饵的船也已回航,截住逃路
“大哥!我们已经被包围了!”黑骷髅惊惶失措跑来叫道。
李光头猛的回过头来,果然,他的前后左右,被七八艘敌船团团围住,而自己的手下,象一群被撵的鸡,在敌船的追赶下四处逃散。
“一帮没用的东西!”
李光头怒骂一声,狠狠地把黑骷髅的手摔开,大声令道:“你去集合弟兄们,等我靠近了那大船,你率大家跳过去。”
黑骷髅一呆,他来是想劝老大投降的,不料老大将让他去拼命。
“大哥!这.....”他犹豫一下,却见李光头凌厉的眼光盯来,腿一阵发软,调头就向后船跑去。
“跳过去再投降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大声的叫喊:“弟兄们,都拿起刀子,准备跟老子跳船。”
李光头已经杀红了眼,他死死地盯着敌人的旗舰,亲自操舵,恶狠狠地向敌舰扑去。
突然,他发现敌舰上的旗手打出了三面红色的旗帜,他顿觉不妙,急向左满舵,企图从一条略大的缝隙里穿出包围圈。
但,已经晚了,天空中数十颗黑球,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伴着呼啸声,直向自己的头顶砸来,
“嘭!”的一声巨响,一只黑球砸穿了驾驶舱前面的档板,滚落在他的脚下,疯狂地咝咝冒着白烟,李光头吓得魂飞魄散,只觉眼前一片红光闪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
海面上硝烟已经散尽,南面又出现了几艘大船,这却是李思业来视察平匪的战果。
李思业探头审视船尾那个大洞,半晌,才对局促不安的刘整笑笑道:“且说说你的战果。”
说起战果,刘整又兴奋起来,他激动道:“我军未伤一兵一卒,摧毁敌舰两艘,俘获十五艘,投降的海匪八百余人。”刘整望着一队队举手走进船舱的战俘,语气中掩饰不住初战大捷的得意,浑然忘记了刚才的局促。
李思业的目光从船尾的大洞上收回,淡淡说道:“乌合之众,虽然胜之不武,不过你确实大胜,我赐你‘旅骑尉’军爵,手下立功将士皆有封赏。”
刘整大喜,刚要下跪叩谢,却被李思业一摆手止住了他。
“但是!”李思业又瞥了一眼船尾,冷笑一声道:“轻敌冒进,犯兵家大忌,却又不得不惩,从现在开始,降你军职一级。”
卷五 山东(下) 第三十四章 假道灭虢
(更新时间:2007-7-23 8:00:00 本章字数:3921)
日本在十二世纪中叶爆发了争夺皇位的‘保元之乱’,最后被武士平清盛得利,掌握了日本政权,天皇被架空,日本从此进入了幕府时代。在这次保元之乱中,日本皇族出身的武士源为朝被平清盛击败,被放逐伊豆大岛,在那里他娶流求大里按司之妹为妻,但他野心不灭,企图再乱,最后被处死。他死后,其妻携子辗转逃往流求,其子更名为舜天,舜天长大担任浦添按司一职,在流求内乱中,他趁势统一全国,自称舜天王,执政至今已经五十年。
现在的流求依然处于氏族社会晚期,刀耕火种,生产力极为低下,居民大半为捕鱼为生,这一日几个渔民从海边逃回,抬着一个中箭的男子,直向王宫奔去。
所谓‘王宫’不过是一座小山下,依山势用巨木搭建的数十间木屋,住着舜天王和他的一群妻儿,控制了小流求五十年,舜天王已经到垂暮之年,这两年他身体急剧恶化,离大限不远,他几个儿女间的争权之战也愈演愈烈,上个月甚至还死了两个,手下士卒也各自拥立,舜天王其实已成傀儡,每日只躺在王宫里奄奄待毙,外面发生的一切,他浑然不知。
“什么事?”
正在王宫外巡哨的舜天王长子察宁突然瞥见一群渔民抬着个担架朝这边奔来,个个脸上惊惶不安。
渔民们也看见了他,急扑上来跪下道:“大王子殿下,山南岛出现大队船只,有来历不明的敌人已经侵占了南岛,这位兄弟冒死渡海来报。”
一名年长的渔民见大王子半信半疑,突然想到一事,急忙去推躺在担架上的报信人,却发现他已经流血过多而亡,不知是谁多事拔去了他身上的箭矢,几个渔民见死了证人,焦急害怕之下,竟互相指责推攘起来。
“别闹了!”察宁面目阴沉,他仔细地看那尸首半天,一个念头爬上心间:“难道这是老三的调虎离山之计不成?”南山岛是三王子察巴的封地,他知道北山岛的老二和老三最近有联手之意,若自己带兵去了南山岛,岂不让北边的老二趁虚而入?
察宁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按父亲的意思,把三个岛分封给三个势力最大的儿子,其他儿女妻子都归长子,但所有的儿女都不肯接受,有封地的心不足,无封地的更不甘,上月的一次冲突,老九和老十就被乱军所杀。
“事到如今。得先下手为强!”察宁的眼睛盯着那具尸体,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进脑海。
他向旁边的卫队长附耳低语几句,那卫队长一边点头一边眼露凶光瞄向几个渔民,待大王子走后,卫队长一挥手,上百名士兵揪扯着几个渔民进了密林,很快一阵惨叫,一群渔民便被灭了口。
舜天王正在闭眼回忆从前的美妙时光,在他数十年的统治里,他玩过的女人数不胜数,甚至百姓成婚,那新娘的初夜,必须献给国王。他的嗜色之瘾来源于他的父亲,一个力大无比的神箭手,幼时曾被父亲抱在怀里,大声地告诉他,他有着日本皇室的血统,是日本源家的嫡传。
舜天王叹了口气,这几日他一反往日的神志昏沉,大脑里异常清明,许多幼时的事情都被他回忆起来,父亲几次来召唤他。“难道、难道我大限已到?”
他心中恐惧起来,他还不想死,自己七十有二,按母亲的算命,他是死于兵灾,而现在天下太平,哪有什么兵灾。
“我应该还能活十年!”舜天王又想到了那几个美貌的小娘,再过一两年,她们便已成年,突然间,他的心中躁热起来。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好象是大儿子,只听他喝退了几个宫女,‘吱嘎’一声,推开门走进来。
“你要干什么?”
舜天王猛地瞪大了眼睛,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看见儿子拎着一把名晃晃的日本刀,狞笑着向自己走来,后面站着一群士兵,还抬着一具尸体。
“父亲病痛缠身,儿特来解除父亲的痛苦!”
房间里本来阳光充足,但这一刻却显得异常阴森恐怖,察宁脸上扭曲,紧握刀柄,一步步向床头逼来。
“你、你杀了我,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舜天王拼命向后退缩,但他浑身乏力,竟一下也动不了。
“嘿嘿!”察宁一阵冷笑,他手指后面那具尸体道:“可不是我杀了你,是老二派刺客来杀你的!你去阴间地府可要记牢了。”
“饶……”命字还没喊出口,舜天王只觉胸前一凉,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胸前的刀,他突然记起,这柄刀还是儿子十六岁时,自己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果然是死于兵灾!”舜天王喃喃地念出最后一句话,便仰头死去。
“通告全国,二王子派刺客弑父,国王伤重不治,还这个刺客。”察宁猛地拔出刀,小心拭去血迹,指着那报信人的尸首道:“把他示众三日!”
察宁心满意足地望着这所王宫,从此时起,这里所有的女人就正式属于他了,看着父亲丑陋的尸体,他厌恶地吐口唾沫,不得已,又缓缓跪下,伏尸嚎啕大哭起来。
“父王!我来晚一步,你死得好惨…….!”
哀声在宫殿里回荡,仿佛在预示着这个王朝的覆灭。
夜间,整个岛国都沉浸在国王去世的哀痛中,但他们却不知道,更大哀痛已经迫在眼前,数十艘战舰护卫着四艘庞大的运兵船,缓缓向中山大岛逼来。
平海匪后,水师又回岛休整三日,随后五千琉求驻军的精锐登上大船,在山东水师的拱卫下,挥刀向小流求群岛进发。
这次灭小流求的主将还是刘整,副将为琉求驻军果毅都尉杨廉,李思业的意图很明显,若拿下小流求群岛,就将由杨廉驻防。
趁着夜色,一船一船的士兵被送上岛,只一个时辰,海岛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列着整齐的方队,透出无可匹敌的杀气,在队伍前方是几排笔直高大的椰子树,拖着长长的身影,仿佛是守卫海岛的高大卫士。
“大将军有令,王室家族一律格杀无论!抵抗者,也格杀无论!”刘整在做最后的动员,随即一扬手:“出发!”
刀队、枪队、弓弩队、突火枪队,士兵们依次出发,穿过椰树林,向王宫方向掩杀而去,许多人家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探头看了看外面,又急将窗关紧,有些不更事的,提着鱼叉,大呼小叫冲了出来,却被一枪戳翻,再也没有声息。
在靠近王宫处时,振威军遇到了敌军的顽强抵抗,国王的卫戍部队约三千人,大多使用弓箭,箭法娴熟,躲在密林中向逼近王宫的振威军放箭。
在王宫前面有一高高的大刁斗,上面有五名士兵在指挥着敌军的弓箭方位,不管振威军怎样躲闪,密集的箭雨总如影随至,几次都将振威军死死压住,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
“让我来!”
校尉张百胜冲了上去,他便是射箭比赛的头名,见己军竟输在弓箭上,如何心甘,他挽起长弓,连着三箭射去,只听三声惨呼,几个黑影高高坠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箭法!”刘整大声惊叹,刁斗上的人都有盾牌防护,能在百步之外穿过缝隙毙敌,箭法确实高超之极。
张百胜腼腆笑笑,换了一把硬弓,又取出一枝月牙箭,这是海战中专射缆绳用的,他缓缓后退一步,双臂较劲,拉开硬弓,借着微弱的月光,瞄准了百步外刁斗下那根白色的缆绳。
‘嗖!“箭如闪电般射出,正中缆绳,将它截为两段,刁斗剧烈地晃动两下,轰然落地。
一众官兵看得嘴张开老大,半天合不拢来,随即欢声大作,刘整拍拍他肩膀赞道:“此战以后,我推荐你进主公的亲兵队,这等人材,千万不能埋没了。”
张百胜大喜,随即建议道:“敌军眼睛已失,此刻若用突火枪打,岂不便当!”
“好!听你的。”刘整回头大吼道:“用突火枪打!”
一声令下,数百名突火枪兵,开始轮番向林中射击,巨大的爆炸声几乎要将整个岛屿锨翻,无数流求男人欲举刀冲入战斗,却被他们的母亲、妻子死命拉住,老国王已经死了,他们兄弟相残,谁死了都是活该。原来,大部份岛民都以为是这是夺位之战,这也难怪,毕竟流求王国还从来没有被外敌入侵过。
突火枪慢慢地没有了效果,密林中的士兵已经适应过来,他们躲在树后或爬上树,以避开夺命铁丸射击。
“我们分兵两路,杨将军,你率本部绕过密林,夺取王宫,这边交给我来收拾。”
“是!”
杨廉低声喝令,率领二千士兵绕道向王宫杀去。
待杨廉走后,刘整望着顽抗的敌人,冷笑一声,以为躲在林子里,他就没办法了吗?
“去!把火器全部搬来。”
木怕火,在震天雷、火枪、火箭的轮番轰炸突击下,密林里燃起了冲天的大火,火光中不断传来垂死的惨叫,从另一面逃出的残兵却被埋伏的弓弩手乱箭射翻在地,两军对决,竟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李思业的座船静静地停泊在几里外的海面上,他凝视着海岛方向,仿佛目光能透过夜色,目睹整个海岛上的战斗。这是他给刘整的最后一个机会,若他还不能令他满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撤掉他,不管他在历史上是怎样有名。
岛上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被夜风送入他的耳中,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隐隐约约可听见人的哭叫。
“但愿他能下得了手!”李思业自言自语道。对付这种海外民族,一味讲求仁义,只能被视作软弱可欺,须先把他们杀怕了,再用物资来笼络,以后再慢慢用文化和通婚将他们完全同化。
刘整这一次没有让他失望,天快亮时,他已经结束了全部战斗,士兵、王族、民众被杀的,约五千多人,而自己仅死了几十个,伤一百多,都是被密林中的冷箭射中,察宁是在他父亲的寝宫里被砍死,他至死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几天,振威军扫清了所有的海岛,在腊八节的前一天,整个小流求群岛就彻底被振威军占领。
随后,李思业升杨廉为都尉,命他为流求团练使,率军两千驻扎小流求,并派人扮作海匪,骚扰北上的宋国商船,又命吴良才率四艘大船南下吕宋岛伐木。待一切都安排妥当,李思业随同山东水师,返回了莱州港。
卷五 山东(下) 第三十五章 金国来使(上)
(更新时间:2007-7-24 8:28:00 本章字数:3147)
“呜!—”一声长号,军船缓缓靠岸,数十名士兵推过一架高大的舷梯,和战船合扣,李思业又在船上走了一圈,仿佛要最后体验一下行船的滋味,摇摇头笑了笑,低头走出了船舱,熟悉的景色蓦然出现在眼前,墨绿色的高丽山上响起悠长的钟声,并升起袅袅的白烟。
数百名水军将士列队送别自己的主帅,刘整抢上前来,想说什么,却喃喃说不出口,李思业微微一笑道:“不一定要打仗,若你能将水师儿郎训练成出色的勇士,我一样会升你的官。”
‘啪!’刘整行个军礼大声道:“属下决不辜负大将军的期望。“
“我不想听豪言壮语,只想看结果。”李思业拍拍他的肩膀,返身下船去了。
回到地面的感觉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跺了几下脚,心中才慢慢踏实下来,早有亲兵将雪影牵过来,李思业亲热地拍拍爱马的脸,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战马长嘶一声,以它特有的方式来回应久别后的重逢。
码头上十分热闹,站满了来迎接李思业的大小官员,李思业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工部司司马王文统,心中微微诧异,“难道益都出了什么事不成?”可见他满脸喜色,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走上前去笑笑问道:“王司马怎么会在这里?”
王文统急躬身施礼道:“小女不久前出嫁,婿便是这市舶监的李檀,下官来此,一方面看看莱州的工场,另一方面则看看小女,公私兼顾。”
“原来是这样,恭喜王司马得佳婿!”李思业想起当初王文统力保李檀,原来他们竟早有婚约,心中微微有些异样,不过又想起王文统的才能,便把此事轻轻搁在一边,笑道:“正巧!我从琉求带些土产来,送一些给你,全当是我的贺礼。”
“谢总管大人心意,不过小女成婚时,明珠公主亲来祝贺,已经送过厚礼!属下倒不敢要双份了。”
“无妨!这些土产没有什么价值,只图个新鲜。”回头吩咐亲兵道:“我带回来的东西,给王大人送一些去。”
王文统称谢,又突然想到一事,急道:“半月前,皇上派户部侍郎张天纲来益都,有急事求见总管大人,现在还在益都等候,不肯回去。”
李思业见他欲言又止,显然有话要说。便点点头,命将马车驶来,又给王文统使个眼色,王文统会意,也登上了马车。
关好车门后,李思业方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禀大人,金国实在揭不开锅了。”
自中都之战后,金国的财政出现严重的赤字,国库已空,为平衡预算,朝廷三次加税,使本来就压得喘不过气的金国农民更加不堪重负,所有的钱粮都被官府抢走,加上今年中原出现蝗灾,粮食全面歉收,到年底时,不少地方竟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象,跑得快的,都逃到山东,慢一点的,却被官府牢牢控制住,为了活命,不少人都卖身到当地女真人田庄,使得金国少之又少的自耕农再次大量流失,税源几近枯竭。完颜守绪日夜操劳煎熬,终于挺不住,病倒了,不得已,完颜守绪接受左相李蹊的建议,命户部侍郎张天纲为钦差大臣,来山东向女婿求援。
“这倒有些难办?”李思业暗暗寻思道,他刚刚把陈米卖给了北蒙,尚不知山东的存粮还有多少,但不管怎么说,先回去和元好问商量商量。
......
“主公去琉求期间,我们军机处已经会商过此事。”元好问欠身答道,相别不到一个月,他倒长胖了一些,李思业知道他定有了腹案,也不急问,反倒坐下来细品他的好茶。
元好问见状,笑笑道:“我们山东官仓的存粮还有五十万石,下月琉求的粮食还能送三十万石过来,再加上从百姓手上收一点,最后可有一百万石的存粮,这次皇上求援倒问题不大,可我却担心以后,若开了这个口子,每年都会来要,久了反倒成了制度。”
“那大家的意见呢?”
“我们会商的结果,反正要送,就索性和朝廷签个协议,定成例制,但也不能白送,须让它拿东西来换。”
李思业闻言点点头道:“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考虑过,中都路迁安县的铁矿品位不错,能炼出我所需精铁,不妨和金国交换矿源。”
元好问也笑道:“我们想的是让朝廷解除流民限制令,不过这项要求不高,正好拿主公的铁矿添上。”
“也好,人也是我们急需的,那张天纲现在住在哪里?”
“我安排他住在迎宾馆内”
“恩!如此甚好,他好歹是钦差,又是我旧识,不要怠慢他了,明日一早,你还有军机处其它几位阁僚一齐和我去会会他。”
李思业刚要出门,突然又想到一事,回头吩咐道:“你去给那张天纲打个招呼,让他想个台阶,我可不想跪接圣旨!”
元好问望着李思业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这个主公已经俨然和皇上平起平坐了。”
李思业回到家,却见赵菡挺个大肚子蹒跚来迎,李思业急忙扶住她埋怨道:“这么大的肚子,还不在屋里歇着,闪了身子怎么办?”
“趁现在走得动,来接接夫君,再晚些时候,我恐怕就和秋宜一样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李思业一惊:“她怎么啦?”
“她肚子太大,喜婆说她可能是孪生。”赵菡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容光,低声在丈夫耳边道:“我可能是儿子,喜婆说可能性极大,这两天小家伙动得厉害,恐怕是要生了。”
“那你更要休息,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我的宝贝,要紧的是你们都平安,我要去看看秋宜,你先回房歇着,我等会儿再来!”赵菡却嫣然一笑,轻轻挽起丈夫的手,一起向内院走去。
李思业的三个妻子都各有独院,李秋宜的院子在赵菡的左面,虽然在李思业眼里,三人的地位其实都是一样,但在翻修旧宅时,工匠却有意无意地将李秋宜和完颜明珠的花墙都矮了赵菡三尺,所用琉璃瓦的颜色也不同,李思业知道这必是柴焕下令动的手脚,也懒得管他,好在两人都有自知之明,大家才相安无事。
还没到门口,十几个丫鬟婆子早已嚷开来:“老爷回来了!”
就连李秋宜最心爱的虎皮绿鹦鹉也学着主人的口气喜道:“是思业吗?是思业吗?”
李思业笑骂道:“你这扁毛畜生,倒没大没小。”两个丫鬟忍住笑,跑来将它拎到了别处。
进了门,却见李秋宜躺在床上,笑吟吟地望着他,上下打量一下道:“菡姊,你看这家伙,去琉求不到一月,都晒成石炭了!”
赵菡走得乏了,先寻一张椅子坐下,喘几口气才道:“晒成什么样子倒没事,我就怕他新年前赶不回来。”
一句话提醒了李思业,再过半个月,可不就是新年么?家里好象还没有什么动静,他急忙回头寻了一圈问道:“明珠呢?怎不见她,这新年可须她来张罗。”
赵菡道:“她一早就去孤儿院了,听说又来了一批金国的孤儿,她要赶去安置他们,我刚刚已差人去找她了,知道夫君回来,她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思业心中微微有些歉然,他当然明白完颜明珠为何如此关心那些孤儿,其他两人都快生了,惟独她却没有半点动静,说到底是自己平时有些冷落她的缘故,总把她和金国皇帝联系起来,暗暗防着她,而她却毫无怨言,从不摆公主架子。想到这李思业暗叹一声,自己确实是有些过分了。似乎感到妻子的眼光,他扭头看看赵菡,却见她缓缓地摇摇头,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那意思是说:“你确实待她薄了。”
李思业急命人将琉求带来的土产拿进屋来,并给她们讲自己去琉求的经过,说到大海日出的壮丽,二人眼中都露出欣然向往的神色,李思业大笑道:“等孩子大一点,我带全家出海,去逛他一大圈!”
“那我呢?”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李思业急回头,却是完颜明珠站在门口,微微喘气,眼中却流露出无尽的喜悦,望着她的眼睛,李思业心中一热,两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赵菡和李秋宜对望一眼,赵菡笑道:“我们姊妹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们两口子去别处亲热吧!”
卷五 山东(下) 第三十六章 金国来使(下)
(更新时间:2007-7-25 8:24:00 本章字数:3488)
李思业拉着完颜明珠进了她的房间,喝退婢女,去琉求近一个月,他倒有些憋坏了,是下,完颜明珠半推半就,屋内春色流溢,这夫妻之事,实不足与外人道。
良久,完颜明珠穿好衣服起身补妆,李思业则懒懒躺在床上,只看着妻子忙碌。
完颜明珠回看他一眼,急道:“你还不赶快穿了衣服,这大白天的,关了门,让下人怎么看我们。”
“谁敢嚼舌头,我把他赶出府去!”话虽这么说,李思业还是起身穿了衣服,过去把门打开。
天空格外晴朗,寒冷的空气却十分新鲜,李思业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突然想起新年将到,便笑道:“再过半个月就是新年了,今年赵菡身子不便,就由你来主持吧!”
“我知道!等这批孩子安置好了,我便忙新年的事。”
李思业这才想起完颜明珠在孤儿院还任有一职,这孤儿院是在纺织工场童工事件后成立的,由礼部司管理,专门收十四岁以下的男女童,平日里读书识字,待十四岁后便进百工堂学习,掌握一技之长,成年后也能养活自己。成立几个月,已经收了各地解救出来的童工孤儿、流浪儿二千多人,完颜明珠便是这所孤儿院的名誉院长。
“孤儿院可有什么困难?”自从孤儿院成立后,自己好象从来没去看过。
完颜明珠已经补好了妆,又细细地检查了衣服,那李秋宜最是眼尖,若被她看出端倪,真要被她笑死了,见丈夫问孤儿院的事,想想答便道:“我想这些孩子早早失去父母,着实可怜,年龄大一些的还好,可年幼不更事的,最好还是让人领养的好,我提过几次,可礼部司的人都说是你定的规矩,不肯采纳我的建议。”
李思业笑笑道:“我原是怕他们受虐待,被一些黑心人再弄去做童工,所以才一刀切,想我山东的财力,养活他们绝不成问题,不过你这一说,倒可以变通,这样,女童绝不准人领养,只一些年幼的男童可以让人领去做儿子,但也需地保盯着,一旦有异变,立即收回。你看这样可好?”
“这样最好!”完颜明珠笑逐颜开,今天从金国解救出一批不足两岁的‘肉粮’,让她十分苦恼,如果能被人领养,真是为他父皇积了功德。想到父亲,她又难受起来,听说父亲病重,她极想回去看看,可又怕丈夫不准,她心里自然明白山东和金国的微妙关系。
犹豫再三,亲情占据了上风,她叹口气对丈夫说道:“父皇病重,我想回去探望,夫君可准许?”
“这是人之常情,我怎能不准,明日我就派晁虎领一千铁骑兵护送你去南京,还有,你父皇其实是急病出来的,你先带三万粮食救救急,其他大批粮食,等我和张天纲谈妥后自然会送来。”
完颜明珠一惊,“你还有条件么?”
“我也只是想解救那些快饿死的金国百姓,无他。”李思业淡淡道。
完颜明珠知道丈夫所想决不是那么简单,可又无可奈何,她身份特殊,这军国大事她是从不过问的,否则早晚会被丈夫所厌弃。
“那我去给菡姊说一声。”起身黯然而去,背影落寞,显得忧心忡忡.
李思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却泛出些温柔之意。
......
张天纲在益都呆了近半个月,亲眼目睹了山东的生机勃勃和飞速发展,上一次他来山东,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作为赈灾官员来挽救濒临死亡的百姓,可如今历史却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竟来山东求粮
起初,他心中不满,对山东甚至还有些怨气,同是一片蓝天下,上苍竟何其不公,但直到十几天前,他访问了一户普通的农家,才让他慢慢改变了观点。
这一户是前年从南京路逃来的汉族农民,全家六口人,一老母,二子一女,租种官府的三十亩地,只要种满五年,这土地就归自己所有,这户人家除长子跟随父母在田间劳作外,次子和女儿都进了工场,他们有多少钱张天纲不知,但两间仓廪,竟厚厚实实地都堆满了谷麦,有近百石,最让他惊讶的是税赋,全家连租子、田税加在一起不超过收入的二成,若遇灾年还可减免,这和金国近八成被拿走简直是地狱和天堂的差别。
在这里任户部侍郎,可真是一件美差,哪象自己,每天拆东墙补西墙,甚至无墙可拆,每日都急得焦头烂额,羡慕之余,张天纲又生出些非分之想,若自己来投,李思业可重用自己么?为了更深的了解山东,这些天来,张天纲又去了工场、店铺、走访了大量基层百姓,在山东,每个人只要勤劳,都能过上不错日子,这里没有土地兼并、严格的土地法限制了每户土地的上限,大量的土地都掌握在官府手中,这恰恰是金国最严重的问题,由点到线、由线到面的深入了解,张天纲深深地被震撼了,他敏感地意识到,山东已经对金国产生了严重的威胁,将来总有一天它必然会取代金国。
这几日所思所想都是这个问题,张天纲坐立不安,竟无心去询问李思业是否回来,这一日,张天纲坐在窗前,疾书他的山东见闻,突然见驿使跑进院来,一见到他,便急喊道:“快!总管大人来了。”
张天纲一惊,赶紧将草稿收起,李思业早笑呵呵走进院来:“张大人别来无恙否?”
“不敢!不敢!驸马是几时回来的?”张天纲急出门迎接。
“我昨日方回,先私后公,故今天才来。”李思业笑笑答道,又看了看这院子里外问道:“如何,张大人在山东可住得习惯,若谁得罪你,可告诉我,我定重重责罚。”
“甚好!这段时间,我到处去走了一圈,驸马将山东治理得如此富裕,真让人羡慕啊!”他见后面还跟着元好问几人,知道今天是为公事而来,急将一众人请进屋内,自有手下上了茶。
李思业也不客气,径直坐下喝了口茶,这才答道:“金国其实也不穷,财富不会凭空消失,只是一人乐而万人哭罢了,我在山东做的,就是反其道行之,把财富平均分给了百姓。”
“唉!驸马说到了点子上,这金国的问题可不就是贫富不均吗?”张天纲摇了摇头,他心中黯然,突然又想起一事,便道:“驸马可知,我们金国要迁都了,重回中都?”
李思业一怔,随即大喜,他把中都还给金国,不就是希望他们迁都吗?等了快一年,却不见动静,便以为自己打错了算盘,不料却在最想不到的时候,事情突然便有了进展。
“为何?南京的人口要比中都多得多,皇上怎么会突然想到回中都?”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皇上也没办法,现在朝廷里是女真人占了上风,他们都要求回中都,离祖地近一些,皇上为从他们手中搞到些钱粮度过难关,只好答应他们,我们这些汉官怎么反对都没用。”提到钱粮,张天纲突然想到此行的使命,急取出一卷黄绫,他得元好问事先提醒,也不敢开案宣读,直接塞给了李思业道:“这是皇上给你的圣旨,你自己看吧!”
李思业早知道里面的内容,也不打开,直接收了,话题一转,直奔今天的主题:“想必元大人也把我的想法告诉张大人了,如何,可能回复于我?”
张天纲见他问得直接,便也不客气,开诚布公地答复道:“放开流民限制令这个问题不大,本来就是暂时的,我现在就可以同意,但迁安县铁矿之事,我还好禀报皇上,但我估计也不成问题,只是驸马需找个理由。”
“理由么?”李思业想了想突然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蒙古人早晚会和我们一战,不抓紧准备怎么行,兵器、铠甲都需要大量的铁,而山东铁矿却不多,为保卫我金国的疆土,所以才想和朝廷互补余缺,这样说,张大人看可好?”
“好一个互补余缺,给足了皇上面子,他一定会答应,只是其他的措词需再斟酌一番。”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元好问插口道:“只要皇上答应,我们马上将粮食装船发运,四十万石,一升也不会少!”
双方分宾主落座,按照事先的约定,开始讨论运送粮食的细节,包括数量、品种、运输、损耗、交接,这一切都由元好问和军机内阁出面商议,李思业只是旁听,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担心赵菡的情况,早上出门时,她已经见红了,这就是要生产的征兆,不知为何,李思业有些紧张起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若有异况,府上会来人通报自己。
就在他刚刚定心之时,突然,外面传来急促地脚步声,李思业蓦地站起,一亲兵急扑进来报道:“主公,府里传来消息,夫人生了,是个公子!”
李思业轰然狂喜,急对张天纲拱手道:“张大人,各位抱歉!我得先走一步。”已经听不进众人的贺喜声,疾步向门外走去。
他李思业终于有了自己的骨肉,在穿越八百年后,他的孩子降临人间,这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在历史上得到延续,他已经在历史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而历史也不可避免地从此走上了岔路。
雪影在大街上疾驶,天高云淡,李思业的思想无限制地向上延伸,他从来没有象此时此刻,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山东(完)
卷六 中原 第一章 风起云涌(一)
(更新时间:2007-7-26 8:17:00 本章字数:3734)
光阴荏苒,三年过去了。
“嗖!”的一箭,正中李思业的后心,李思业惨叫一声,扑倒在石凳上,假山石后露出张小小的脸来,布满了立功的兴奋:“今天是第五个,我已累计杀敌二十人,可封云骑尉。”
“你爹爹都被你射了三次,如何算二十人?”赵菡端着一盘点心走来,放在桌上,又随手拾起地上的小箭,敲了敲李思业的头笑道:“你今天不是要去张柔府喝满月酒吗?去迟了可不好。”
李思业从石凳上爬起,笑笑道:“不妨,去早了也是干坐,我只是露露脸,给他个面子。”他向儿子招招手道:“好了!你积功已满,我封你为云骑尉。”
李桓一声欢呼,从假山石里钻了出来,却瞥见石桌上的糕点,伸手便抓来,却被他母亲一拍手,笑骂道:“手洗干净再来!”李桓扮个鬼脸,趁母亲不备抓起一块,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人说子象母,女象父,可李思业的一群子女却个个和他长得神似,尤其是这个宝贝儿子,更是个活脱脱的小李思业,李秋宜生的一对孪生姐妹和完颜明珠生的女儿,也都和李思业长得十分相象。
李思业望着儿子生龙活虎的小背影,他心中欣慰之极,这几年事事顺畅,一直担心的蒙人进攻并没有发生,直到二个月前,北蒙才最终投降,三年来,他一直支持北蒙,每年卖给它大量的物资,几乎将北蒙的银库搜刮一空,有了这个庞大的市场,山东的经济一直保持着高速运转,使得他的诸多计划得以一一实施,但随着北蒙的倒台,也就意味着山东的好日子到头了。
“备车!去张柔府。”今天是张柔第九子张弘范的满月,历史上,也是这个张弘范最终灭了南宋,但历史已经走上了岔路,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后果的就是山东的异军突起。
三年的发展已经使山东有了质的变化,制造业渐渐赶上宋国,其中纺织业更是遥遥领先,优厚的福利待遇引来大批产业工人北上,另外金国自三年前放开人口流动限制,中原地区的汉人如蚁群集,爆发了五次大规模的流民潮,往东!往东!举家奔向希望之地,浩浩荡荡,成乡成县向山东迁移,据截止年初的户部司统计,山东的人口已突破了五百万户,有了充足的人力资源,更有力促进工商业的发展。
有了雄厚的实力保证,军事的发展也一日千里,二年前,兵器局利用蛋清均匀了火药颗粒,又改良了火药配方,终于研制出了火铳,开始大批量生产,随即青铜炮问世,又在火毬的基础上研制出开花弹。新式火器率先装配水师,山东水师利用流求群岛为基地,公开大规模地拦截宋国北上商船,同时山东自身的造船业也快速发展,只用二年的时间,山东的商品便逐渐占领了日本和高丽的市场。
马车在徐徐而行,李思业身子随车晃动,他微闭双眼,思考着下一步的动向,目前振威军已经扩军至四十万,七个卫,兵精粮足,跃跃欲试,现在所需的只是一个出兵借口。
“出兵!”李思业的眼睛猛地睁开:“完颜守绪,你何时才给我这个机会!”
完颜守绪在窗前打了个喷嚏,却不知道是谁在想他,他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回到书桌旁,桌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大都是各地要钱要粮的急件,国库里空空荡荡,他拿什么给他们。
“难道要朕封了口不成!”自迁回中都后,他日日素餐,裁减宫人,现在宫里的太监、宫女已不足即位时的一成。
经济早该崩溃,但却得利于三年前山东开始上贡粮食,他的社稷勉强喘了口气,苟延至今,但山东开出的条件也同时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三年来,自耕民几乎流失殆尽,据刚刚巡视河南回来的六部尚书卢芝报告,河南一境几近十室九空,今夏所收税款尽其手段也不足二十万贯。
“百姓皆往山东!”仿佛在一面进食却一面失血,但又欲罢不能。
“李思业,朕的好女婿啊!”完颜守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何尝不知道养虎在侧,可猎人已老,他又能怎样,况且,他还要依靠这只虎维系自己的残命。今年刚过半,山东年初进贡的四十万石粮已经消耗殆尽,除武仙军要走二十石作军粮外,其余的都被当作百官的禄米发掉了,也仅仅只补了前年的欠饷,士兵的粮饷、百官的俸禄、宗室的供养,仿佛如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完颜守绪喘不过气来。他再无力收拾这个烂摊子,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烂掉、崩溃。
“还有什么好法子呢?”完颜守绪叹了口气,又拾起一份翻得发白的奏折,这是二年前张天纲上的山东见闻录,读完后他几夜都没睡着,山东的发展,已经让他看不到背颈,这一切仅仅只有源于四个字:“限田兴商”
说得容易,要做却何其之难,一个‘限田’二字切中了金国所有问题的根源,现在金国七成的土地都被猛安大户食尽,一面是女真权贵荒淫奢华、分文不纳;另一面却是百姓易子而食,还要养活朝廷。
“难道朕真的只剩下退回上京一条路吗?”
他脚下的竹篮里堆积着数百份女真贵族的呼吁书,要求放弃中原,返回祖宗龙兴之地,可是回得去吗?辽东已经被李思业占领。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完颜奴申几乎是扑了进来:”皇上,大事不好,崔立,他、他领兵进京了!”
完颜守绪只觉一阵头晕目旋,险些昏倒在地,他此时最担心的并不是李思业这只虎,而是手下的三头狼:崔立、武仙、蒲察官奴,个个都拥有重兵,个个都心黑手更狠,而此时,那崔立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为什么?他进京的借口是什么?”完颜守绪勉强控制住身形不倒下,扶着桌案怒吼起来。
“他说,是来为士兵讨饷的!”完颜奴申怯生生地瞥了皇上一眼,崔立让他来传话,其实还有一句话他却不敢说出来:“不给粮饷就血洗中都!”
“又是为了钱!”完颜守绪狠狠地抓住扶手,指节压成了白色。“不!不是为了钱,他是找借口造反!”
“库里还有多少钱粮,你可统计出来了?”
“禀皇上,今年夏粮刚刚进京,臣估计一下,应有八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
“八万石!”完颜守绪脖子上青筋暴起,几乎就要疯狂咆哮,去年秋收还有三十万石,怎么到现在就只剩八万石了,他的几乎流血的眼睛死死地盯完颜奴申,终于,实在坚持不住,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椅上。
“是!所有的农民都跑到山东去了。”完颜奴申对李思业恨之入骨,只要有机会伤他,就绝不会放弃,“扑通!”完颜奴申跪下,声泪俱下地哭喊道:“皇上,这李思业狼子野心,要早图他啊!”
完颜守绪突然冷静下来,他似乎闻到一股烧糊的焦臭味,冷冷地瞥了一眼完颜奴申,到这个时候了,此人还藏有如此私心,让人心寒,他急对侍从道:“宣李蹊火速来见朕!”
李蹊一直在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阻止儿子去山东,在他看来,金国今天走到这个地步,其根源正是当年李思业所说的猛安谋克制,金国几乎九成以上的财富被女真贵族占有,不向朝廷交一分税赋,这两年更是因为自耕农的东逃而疯狂圈地,使得他学习山东让朝廷掌握土地的计划流产,每次当他在朝议上提出这个问题,就立刻会被围而攻之,那些凶残的眼光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为此,他已经连降二级,被贬为户部侍郎。
“微臣叩见皇帝陛下,愿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完颜守绪苦笑一声:“朕每天都这样过日子,万岁岂不是受活罪!爱卿请起吧!”他望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望着他已经花白的头发,眼窝突然有了些湿润:“自己被逼贬他,他却毫无怨言,真委屈他了。”
“李爱卿,崔立以要粮为借口,出兵威逼朕,你说!朕当如何?”
李蹊似乎早知道有此结果,他不假思索地答道:“皇上,此事既然发生,就得面对现实,臣以为有两个方案可以同时实施,或许可以避开这一劫!”
“你说!”完颜守绪腾地站起来,心中生出一线希望。
“一方面把库里的钱粮送一部份给他,以堵他的口实,若他还不知悔改,其野心便天下昭然,他必陷于不义;另一方面,请皇上准备出巡!”
出巡便是出逃的雅称,完颜守绪长叹一声道:“你也劝朕迁都上京么?”
“不!微臣是希望皇上回南京。”李蹊非常清楚,一旦皇上返回上京,那中原必然就被崔立、武仙、蒲察官奴三家瓜分,甚至军阀混战,中原百姓将面临灭顶之灾,只有皇上坐镇南京,他们暂时还不敢妄动,那时他再劝皇帝没收部分豪强的家产,效仿山东发展工商,或许还有转机。
不等完颜守绪表态,完颜奴申便抢先道:“皇上,我们刚刚迁回中都,又要再去南京,这样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微臣还是那句话,要走,咱们就回上京!”在他看来,辽东的土地广袤无垠,只要奴隶在,他的家产就不会有半点减少。
“哼!”李蹊一阵冷笑,“你以为去了辽东,蒙古人就会放过我们吗?”
“皇上!”他转身大声道:“南京离山东近,若出了什么事,驸马必不会袖手旁观!”
“李大人真是幼稚,竟想自入虎口,哈!哈!我明白了,李大人恐怕是替自己考虑吧!”
“胡说!我对皇上忠心可鉴日月,哪有什么私心?”
......
“你们都住口!”完颜守绪打断了二人的唇枪舌战,起身愤然道:“朕中都还有三万精锐,怕谁来着,就按李大人说的办,先送五万石粮食和二十万贯钱给崔立。”他一指完颜奴申,冷冷地道:“朕就命你为钦差大臣,赴崔立军中交涉,朕再赐你上方天子剑,他若不服,就替朕斩了他!”
卷六 中原 第二章 风起云涌(二)
(更新时间:2007-7-27 8:25:00 本章字数:3153)
“知政事大人竟带了上方剑来!可是想斩我?”崔立斜一声冷笑,斜睨完颜奴申一眼,丝毫不提钱米之事,更视案上圣旨为无物。
“哪里?既为钦差,自然有上方天子剑,这是惯例,并非针对崔元帅。”完颜奴申一改往日的嚣张,低言卑语,正应了他名字中的‘奴’字,他进得军营,只见刀光剑影,杀气腾腾,每个个士兵都射来刻骨的仇恨,仿佛自己就是猪羊,要被这群饥兵杀来果腹。完颜奴申一阵寒战,自古以来,人为军粮的事还少吗?他突然隐隐猜到了皇上的用意,竟有借崔立之手杀他的企图。
既悟到此节,他惶恐起来,一言一行都看崔立的眼色行事,急陪笑道:“现朝廷拮据,崔元帅想必也知,这五万石米和二十万贯钱已经是库里的大半了,还望崔将军多多体谅!”
“体谅?”崔立冷哼了一声,上下打量完颜奴申的一身肥油,森然道:“那皇上怎么不体谅我们,弟兄们的粮饷都欠了一年,个个要养家糊口,却眼睁睁地看着一家老小去剥树皮嚼草根,倘若都这样倒也罢了,那武仙军却得了二十万石粮食,我们却颗粒皆无,真当我们是后娘养的吗?”
崔立怒极,眼瞪得血红,拔出剑来向完颜奴申一步步逼去。
“这、这不就送了吗?”完颜奴申心慌意乱,舌头在嘴里打了结,步步后退,脖子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动。
“那是我们出兵逼来的!否则何时才轮到我们?”崔立怒吼起来:“老子们为他打江山守江山,末了,连口残汤都不给,是狗还要扔根骨头呢!老子们连狗都不如!看看你们这帮废物身上的肥肉,天下能不大乱吗?”
崔立举起剑来猛向他砍去,完颜奴申大叫一声,滚翻在地,连滚带爬向帐外冲去,却被守在门口的亲兵象球一般一脚踢回,完颜奴申缩成一团,脸因惊惧而变了形,“崔元帅、崔元帅好说!我愿用把家产献给军中!”
“呸!不需要你献,老子自己去拿,走到今天,你以为我还能回头吗?你以为他还能饶过我吗?风水轮流转,天下也该姓崔了。”他提剑一步步逼来,满面狞笑:“你的肉可给弟兄们下酒,你的头可祭我军旗。”
“饶命啊!”
......
“什么!崔立已经公开举旗造反,还杀了完颜奴申。”完颜守绪惊得怒火攻心,眼一黑,竟晕死过去。
“皇上!皇上!”
一旁的太监宫娥个个惊得魂不附体,若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谁也活不成,七手八脚,把皇上抬上软榻,还好,只片刻,完颜守绪便醒了过来,他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自己托大,本想吓唬崔立,竟没想到他的态度竟如此坚决,说反就反。
“去!把完颜阿虎、完颜赛不还有李蹊给朕找来。”完颜守绪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只能做两手准备了。
崔立公开造反迅速传遍了全城,中都开始人心惶惶、粮价暴涨,仅二个时辰,所有的粮铺都挂出了‘售磬’的通告,有些反应灵敏的,立刻到骡马市大量买进牲口,若皇上兵败,可不得逃跑么?
“夫人,你快收拾些细软带孩子们去山东找哲儿吧!”李蹊急将夫人找来,他已经意识到,天下即将大乱,再不走,恐怕全家都要死于兵灾。
“老爷!出了什么事?”李夫人足不出户,不知外面发生的事,她见丈夫说得严重,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中害怕之极。
“乱军要杀来了!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快去收拾!”
李夫人刚跑到门口,突然又惊问道:“那老爷你呢?”
“我跟皇上,应该没事的,你快去收拾吧!”
待夫人走后,李蹊又把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人找来,把夫人和孩子都托给了他们。
”你们把自己的家人也带走吧!去了山东,少爷决不会亏待你们。”
几个家人跪下垂泪:“我们必不辜负老爷的重托。”
在中都,几乎每家每户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堆满了甩卖的大件物什,甚至只求换一些麦饼和铜钱。
天空彤云密布,乌云翻滚,一场暴风雨即将向中都袭来。
三天后,前线战报传来,完颜阿虎率领的军队被崔立击败,残兵败退到河间府,中都人心大乱,开始有人出城外逃,但更大的爆炸性消息还在后面,这天清晨,皇宫大门突然大开,几百名太监宫女背着大包小包从宫内惶惶逃出:皇帝已经南逃。中都城内顿时象炸了窝,疯狂之气笼罩着城市上空,满大街呼儿叫女,哭声震天,那些买了骡马的人乘机高价出售,企图发笔国难财,不料逃命心切的百姓早已经忘了公平交易的原则,片刻,所有的骡马都被一抢而空,留下个马财两空的投机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从中午开始,中都到河间府的官道上,黑压压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逃难人流,向南、向东,没有人指挥,但几乎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走向了一个方向:山东。
三天后,崔立引军杀入中都,正如他对士兵的承诺,进京后放假半月,就在战马奔进城门的瞬间,崔立便下达了解散的命令,千千万万虎狼士兵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带着饥渴的欲望,汹涌地扑向颤抖着的城市,中都刹时沦入了黑暗的地狱,数万尚未逃走的百姓全部成了待宰的羔羊,凶残、暴虐、灭绝人性的屠杀席卷整个城市。
天空飘起了细雨,上苍掩目,它也不忍再看这幕人间惨剧。
......
不消半月,只三日后,这座千年古都便成为一片废墟,只剩几百名行尸走肉的百姓在麻木地、机械地掩埋着满地的尸首。
完颜守绪在一万残兵的护卫下已经南逃到大名府,他没有责怪完颜阿虎的兵败,三万对五万,本来就胜机渺茫,相反,若没有完颜阿虎的严律军纪,自己和百官必被败军所杀。
“阿虎!追兵若至,奈何?”
完颜守绪心中揣揣不安,他只有一万护兵,若崔立的五万精兵追来,可该如何抵挡?
“皇上,臣倒有一险计。”沉吟片刻,完颜阿虎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此去南下,臣最担心的是武仙军和忠孝军,南京还有几万军马,可不惧忠孝军,但对武仙的二十万大军却如螳臂挡车,为防止到南京后事出仓促,皇上可命武仙军北上平叛,他若奉旨,说明心还可用,若不奉旨,说明他也有反意,那南京咱们也不用去了,直接假道山东回上京吧!”
“山东?”完颜守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不是自入虎口吗?
“不错,是山东,臣和李思业相交多年,他虽跋扈,但心却不似另几个那般残暴,也有政治眼光,必不会轻易加害皇上,再者他又是驸马,岂会失德于天下,我相信他必会放陛下回上京。”
完颜守绪却沉默不语,完颜阿虎的前一半话他是信的,但他却明白李思业决不会放他回上京,‘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他,也会这么做。
半晌,方叹口气道:“先降旨给武仙,看看动静再说吧!”
结果似乎是往好的那边发展,武仙接圣旨,留三万军守邓州,亲率十几万大军挥师北上,但行军路线却有了一些偏差,连夺河南府、平阳府,沿路散军望风而降,又回兵洛阳,此时,武仙已统军近四十万,俨然已成为金国的第一大军阀。而反叛的崔立从中都撤回老巢真定府,并在那里称左丞相、尚书令、郑王,荒淫暴烈,激起治下的强烈反抗。
据洛阳后,武仙顺应民意,派大将李琦、李伯渊分兵两路如铁钳般钳向崔立叛军,在真定府一战便击溃崔立部,杀崔立,将其头号召天下。
洛阳城中又有小儿童谣:“完颜当灭,武氏中兴”,武仙遂杀谣言者,献头予金帝,完颜守绪无奈,遣右相完颜赛不赴洛阳封武仙为魏王、枢密院使、洛阳留守。
‘林欲静而风不止!’这一年注定金国多灾多难,武仙得势后,潜伏在金国的另一头狼,忠孝军莆察官奴也悄然从归德府起兵,以闪电战夜袭开封府得手,兵锋直指南京,欲与武仙南北分制。
完颜守绪骇极而病倒,在病困交加中,他接受完颜阿虎和李蹊建议,派李蹊与张天纲前往山东求援,但途中却被莆察玉郎率军偷袭,李蹊被乱军所杀,张天纲死战逃脱,急奔向山东求救。
卷六 中原 第三章 风起云涌(三)
(更新时间:2007-7-28 8:43:00 本章字数:3537)
山东益都,一轮红日终于喷薄而出,新的一天又开始,军机处会议室外,五百多名军士全副武装,分三批不间断地巡逻,已经整整五个时辰了,里面没有丝毫散会的迹象,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建筑群,所有巡逻的士兵都明白,山东将有大事发生,而这一切都来自一个浑身是血的金国使者。
会议室内气氛更加紧张压抑,空气都似乎凝结,十几个山东军政要员分成两派,唇枪舌箭,进行着激烈的辩论,双方势均力敌,只待李思业最后决定性的一票。
“主公!你是驸马身份,应先救南京,取得道义上优势,那样以后更容易得到士人的支持!”元好问一反波澜不惊的常态,两眼通红地盯着李思业,扯着嗓子督促他下最后的决心。
“不妥!”李思齐站起来反对:“我还是坚持应先取中都,让蒲察官奴替我们灭了金国,我们直接建立政权,岂不便当!”旁边的周翰海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他在二年前的一次意外的事故中,腰椎骨折,无法再站立,已卸去了军职,以军事顾问的身份参加这次会议。
李思业手指紧按太阳穴,低头来回踱步,他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出兵的路线,这三年仿佛过得太安逸,所谓危机象约好似的,竟在一起爆发:蒙古统一、宋国皇帝病危、金国大乱。
自从中都和河间府大量百姓涌入山东,金国乱相初起之时,振威军便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取消所有官兵的休假,军队开始集结,辽东的十万骑兵也向锦州一线靠拢。
直到昨天,李思业终于得到了苦候已久机会,张天纲赶来山东求援,而正使李蹊竟然被蒲察官奴的追兵所杀。
得此重大情报,李思业召集军机处和振威军高层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山东的行动。出兵已经没有悬念,甚至后勤保障、兵力部署都已经达成共识,现在关键是出兵路线,是走滨州取河间府和中都,与武仙军硬碰硬;还是走济南,取东平府,先灭了蒲察官奴的忠孝军。
军方支持前者,而军机处却主张后者,这其中的根本分歧是:到底救不救金国,是救了金国后平稳过渡,还是让蒲察官奴直接灭了金国,山东自己扯大旗。若在三年前,李思业会毫不犹豫支持军方的意见,而现在,他考虑更多的是将来,他或许可以坐视蒲察官奴灭金国,但这样一来,他必然会失德于天下,况且金国这张牌对他还有用处。
“郝大人,你以为呢?”
李思业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郝经,郝经脸庞削瘦,皮肤黝黑,这是山东官员的共性,他细心聆听,却又似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笔,一叠记录纸上干干净净,一字也没有。
“属下在想......”郝经迟疑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但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容不得再把话吞回去,便淡淡道:“属下在想,蒙哥和忽必烈又该怎样应对这金国大变,他们已经统一了蒙古,难道会在一旁袖手旁观吗?我看未必,如果他出手的话,又会走那条路,是潼关还是太原?属下以为蒙古的因素不能不考虑。”
“郝大人说得不错!”刑部司司马李汾起身接口道:“蒙古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不管走潼关还是太原,都会和武仙碰撞,我们去,只会白白便宜了蒲察官奴,不如取南京坐山观虎斗,武仙败,我们收残军,蒙军败,我们取关中,这何乐而不为?”
李思业点点头,停住了踱步,慢慢地坐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刷!’地向他望去,看来,主公已经下定决心了。李思业用平静而略带一点嘶哑的声调徐徐道:“我决定,出兵南京,先取归德府,断了蒲察官奴的后路。”他微微一顿,又道:“命晁雄和宋襄出山海关,取大兴府和中都,再命刘整的水军渡渤海取河间府,观望武仙军。”
说完,扫视众人一圈,微微一笑道:“如此,大家可满意?”
元好问终于放下心来,能这样决定,在政治上算是赢了。
......
余阶的战马立在一个树木茂密的山坡上,密切的注视着战斗,他现在任虎贲卫的左中郎将,第一次面临实战,从济南出兵后,他几乎就没有睡个一个囫囵觉,眼睛熬得血红,脾气也奇大,他从脚蹬上挺起身,用粗话谩骂敌人,扭歪的嘴唇上糊满了唾沫,弄得手下的将士们活象一群被牛蝇惹得发狂的水牛,用大声咆哮来反驳。一路而来,他每到一个村庄,都要扯着喉咙向农民们叫喊一番:“土地属于种田人的,我们来,就是要把土地还给你们。”
“无论汉人当皇帝还是女真人当皇帝,只要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好皇帝!”
不管是汉人农民还是女真人农民,他们都象着魔似的听着这些狂妄之语,结果他的部队获得了大量的自愿民夫,硬生生的将一门门重达几千斤的青铜大炮,手推肩扛地送上小山,扼住了去归德府的必经之路。
他的任务是拦截从开封府过来支援归德府的敌军,三天前,独臂将军宋涌泉的麒麟卫包围了归德府,前日,斥候来报,围攻南京的忠孝军分出三万人急援归德府,于是,歼灭这三万援军的任务就落在了余阶的身上。
已是凌晨,但战斗依然在残酷的继续,在山脚下是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右边那道宽阔的石桥,是通往归德府的其中一条必经之路,正冒出股股浓烟,对岸那荒草遍业野的沼泽里,现出火枪营和弩兵营把守的锯齿形战壕。左边,一道弯弯曲曲的涧溪穿过芦苇,流进河里,在往左,涧溪后面,一座村庄正在熊熊燃烧。
大约六百步开外,便是忠孝军的防线,从那里向右转弯,一直通到远处那郁郁葱葱的小山。
两岸的火焰将河流染成了污浊的紫色,随着沉闷的爆炸声,一股股水柱向上腾起,在褐色的烟雾里四散开来,来救援归德府的军队是忠孝军的精锐,拥有大量的火器,尤其是震天雷,毫不留情地向振威军的阵地倾泻而去。
村庄上的战斗最为炽烈,那里有通往归德府的另一条官道,忠孝军的几十门石炮不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掷出的震天雷在农庄上空爆炸,织成了一张明亮的火网,箭矢密集如钢针,从涧溪对岸的草丛里和芦苇丛里泼溅过来,振威军还击的回回炮划破夜空向小山的另一边飞去。整个天空亮如白昼,整个大地都已沸腾。
这种对峙已经持续了很久,余阶望了望西天,启明星已经升得老高,天快要亮了,敌人随时都会发起进攻。
爆炸的轰隆声果然越来越密,河水的沸腾也越来越凶,震天雷雨点般落在石桥的周围,地面不时闷闷地震动一阵,泥巴和碎石兜头盖脸向战壕砸来。可是燃烧的村庄那边,这会儿反而倒沉寂下来,在浓重的黑暗中,敌人已经沿着村庄的官道进攻。
晨曦已经带着一点朦胧的亮色,余阶可远远看见大片移动的身影,极为缓慢,他手一挥,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容,在他身后,拿掉覆盖的枝叶后,露出了数十门的青铜大炮,黑洞洞地炮口对准官道上群聚的敌人,炮兵在迅速地装药填弹。
“给老子炸这帮狗娘养的!”随着余阶的一声叫骂,三十门大炮齐声怒吼,夹杂尖利的啸声,雷鸣般的向敌群滚去,碗大的炮弹在敌群中猛烈地爆炸开来,密集的弹片封锁了整条道路。面对这种比震天雷还要可怕的武器,敌人被炸蒙了,当他们清醒过来时,地面上已经铺满了大片的尸体,发一声大喊,敌人狼狈地逃回了阵地。
天亮了,敌人似乎要孤注一掷,组织起上万的士兵又向石桥这条道冲来,但石桥的左右埋伏着振威军的另一支新式部队,由突火枪兵改来的火铳兵,射程可达三百步远,也更加精准。
“向他们开火!”
山坡上射击的令旗举起,火铳兵都尉一声大吼,五千支火铳急速地发射出子弹,恶魔暴怒般颤抖着,喷出呛鼻的烟味儿,子弹如雨点一般的密集,毫无悬念地打进敌人的身体,也毫无悬念地进行一边倒屠杀。
“这难道便是传说中的山东军队吗?”当金兵掀开振威军神秘的面纱,看到的竟是如此可怕的武器,振威军立刻被妖魔化了,在金兵的眼中,敌人就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的恶兽,要将所有的生命都吞噬干净,还有二百步,进攻的士兵便已损失过半,忠孝军开始胆寒,开始掉头回撤,但青铜大炮的炮弹却不依不饶撵着他们屁股追赶。
‘呜—’悠长的号角声吹响,从山上的树林中冲出数千匹战马,战刀闪过寒冷的锋芒,高高举在头顶,呐喊着、象山洪爆发,黑色的洪流直向敌军席卷而去。
这场伏击战,只是整个战役中的一个小小组成部分,振威军的十五万主力军在李思齐的率领下,绕过归德府,也效仿蒲察官奴的闪电战,一举端掉了开封府,在南京城下大败蒲察官奴的忠孝军主力,蒲察官奴落荒而逃,在抢粮时被愤怒的村民包围,由此丢掉了性命,他的儿子蒲察玉郎下落不明,有传闻逃往宋国。
五天后,李思业在三万铁骑的护卫下,浩浩荡荡从益都开到南京,等待他的,不知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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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把我头都要写炸了,实在不想写战争,不擅长,一晚上只能写下一千多字,太累了,明天向各位请一天高温假,只请一天,周一早上8点半准时上传。
卷六 中原 第四章 风起云涌(四)
(更新时间:2007-7-30 8:24:00 本章字数:3140)
如果上苍再让完颜守绪重来一次,那他一定就会在即位之初,割掉世宗留下的尾巴:猛安谋克制,彻底将金国汉化,但他至死都不明白,当年世宗也是不得不留下这个尾巴,女真族立国百年,权贵利益盘根错节,环环相扣,他完颜守绪不过是他们利益的总代表,若他们的利益有丝毫损害,那这个皇帝将即刻被推翻。
但无论如何时光不可能倒流,完颜守绪也再没有机会,他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地躺在龙榻之上,所有的雄心壮志、悲哀耻辱都随东去的黄河之水,了无踪迹。
群臣呆立在大庆殿,等待着皇上的消息,一阵哀哭声传来,完颜赛不和完颜白撒捧一卷黄绫,木然步入大殿,泪痕未干,望了望静立的同僚,完颜赛不泪如泉涌,他展开黄绫缓缓念道:“朕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恨,所恨者祖宗传社稷百年,至朕而衰,与自古荒淫暴乱之君,结果有何区别?自古无不亡之国,亡国之君往往为人囚禁,或为俘献,或辱于阶庭,闭之空谷,朕所幸不至于此。卿等慎听,完颜社稷,以承麟继之!”
读罢,完颜赛不缓缓跪地,仰天长泣道:“皇上崩了!”
大庆殿内群臣伏倒,顿时哭声一片,左相完颜白撒猛地站起,急喊道:“各位,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定新君,再哭圣上。”皇上既定其弟为新君,他岂能不心急。
一言即出,所有的目光都刷地投向了跪在一旁的的完颜承麟,完颜承麟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言不发,按理,这种天大的好事他焉能不喜,但事实上他却想哭,这不就让他做亡国之君吗?或许从古至今没有哪个皇位象今天这样烫手过。
“承麟!你快表态啊!”完颜白撒急走两步,站在他面前大吼道。
“是啊!国不可一日无君,督元帅,你就应了吧!”群臣皆纷纷附和,虽说古制须三推方好即位,可这个完颜承麟的态度似乎并不是这个原因,谁都知道,他无心即位。
“我才薄德鲜,无资格继承大统,各位还是推选得高望重的皇裔继位吧!”完颜承麟吞吞吐吐,总算把心中的不情愿说出来。
完颜白撒闻言大怒,厉声喝道:“这是圣上的遗旨,你敢抗旨不遵吗?”
完颜承麟蓦地回头,怒视着兄长,完颜白撒一阵心虚,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都元帅大人听我一言”右相完颜赛不缓缓走前道:“事实我金国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虽蒲察官奴在城外猖狂,但据阿虎老将军说,这两天叛军的攻势已经明显减弱,还有部分军向西边而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驸马已经出兵,蒲察官奴的末日就在眼前,若都元帅大人即位,励精图治,我金国未必没有中兴之日,昔日太祖的困境比现在更不堪十倍,却能最终成就霸业,而现在将士用命,百官拥戴,怎会没有机会,只怕届时都元帅的功绩,可追太祖。”
群臣纷纷附和,完颜承麟万般无奈,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龙阶前向北跪倒泣道:“不肖子孙完颜承麟,愿继承我完颜社稷!”
群臣大喜,将完颜承麟请上龙座,拥立其为新的金国皇帝,龙座尚未坐热,完颜承麟又率百官进内宫哭拜先帝完颜守绪。
“此时之际,我、不!朕当该做何事?”他脑海里乱成一团糨糊,呆呆地望着丞相。
完颜赛不苦笑一声,新帝即位要做的事太多太多,可当务之急,还得安抚军心,莫要让那蒲察官奴趁乱打进城来。
“请皇上上城宣告天下,激励诸军百姓的士气!”
“这....”完颜承麟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走吧!”
守城之战,已到了第十日,连妇人也穿着男服上城助战,近百万军民万众一心,蒲察官奴竟无法攻破这百年古都。
但肌体之坏往往始于体内,完颜承麟的龙撵缓缓而行,他却不知道,一场兵变的危机已经向他袭来,刚到内城,前方士兵突发一声喊,街上顿时大乱起来,有人大喊:“王锐反了!王锐反了!”
没等完颜承麟反应,城门突然大开,一千多士兵杀将过来。
御林军大将军完颜霆大惊,一面命手下抵住乱军,一面急跑上来拦住龙撵叫喊道:“炮军元帅王锐造反,请皇上退避!”
完颜承麟龙颜大变,也顾不上皇上的体面,径直跳下龙撵翻身上马,一催战马,战马向皇宫狂奔而去,把一众侍卫远远抛下,也合该有事,行不到两百步,前面的路口又冲出数百包抄的叛军,冰冷的弩箭对准奔来的孤马。
“射!”还没等看清马上之人,叛军便乱箭齐发,将完颜承麟射得跟刺猬一般,可怜这个皇帝,即位还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乱军所杀。
新帝一死,南京城内大乱,两方都杀红了眼,整个内城仿佛象发生了内战,一些士兵趁机闯进百姓家劫掠。此时,城外的蒲察官奴已经接到王锐的响箭,他大喜过望,当即命全军压上,只在今日便要破城。
守城主将完颜阿虎能指挥的士兵已不到二千人,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涌来的敌军,不由老泪纵横,拔剑在手,仰天长呼:“天要亡金国!天要亡金国啊!”
又蓦然回首,死盯着东方大喊道:“李思业!你无信无义,我看错你了!”
突然,远方传了一声低低的号角声,象浅浅的龙吟,片刻,天边出现了一条望不边际的黑线,大地开始震动起来,仿佛整个城市都被这伴着闷雷的震撼所倾覆,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立着,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完颜阿虎喜极而泣,旋又欣喜若狂地高声叫喊:“弟兄们,咱们的援军到了!”
......
十日后,李思业被金国群臣请入南京,共商再立新帝大事,群臣无首,为太后马首是瞻。
太后即是完颜明珠的母亲,完颜守绪的皇后,一个柔弱的女人,一直生活在深宫,从不问政事,可如今,却要她来决定这天下最大之事,还要面对强势的女婿。
她从竹帘后默默地注视着李思业,恍然惊觉,女儿出嫁已经多年,自己竟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女婿,还好,他目光亲切柔和,浑然没有半点暴戾之气,太后微微放下心来。
“明珠和倩儿还好吗?”
“她们母女都好,临行之前,明珠请臣代给母后问安。”李思业微微欠身,他心里却有些后悔,早知是这个结果,就应把完颜明珠也带来,由她和母亲沟通,或许更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臣已派人去接她们母女,不日将到。”
“来了最好,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哀家也累了。”太后迟疑一下,又问道:“大家皆言,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知驸马有何想法?”她虽是女流,却也明白,李思业在京内驻军二十万,这立主大事,谁都不敢言,才把她推上前台。
李思业微微一笑道:“先帝独选承麟,承麟一死,皇族内再无可用之人,或失于德,或失于行,皆不可立为帝。”
太后大惊,不立皇族,金国不就完了吗?“这、这.....”她本不善言,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却听李思业继续道:“为帝者,首要有德,正所谓‘人之初,性本善’,只需选一年幼皇子,派大儒日夜熏陶,待其成年之后,岂不又是一中兴之主?”
太后这才明白,李思业的意思是要选一个年幼的皇子即位,她本是个无主意的人,心中微微觉得不妥,却又无从辩驳,憋了半天才冒出一语:“那驸马认为那个皇子合适?”
“臣以为梁王幼子完颜喜生性活泼聪颖,最为合适!”梁王完颜从恪已在乱军中被杀,唯其二岁幼子完颜喜被家人救出,不料却被李思业看中,欲立为新帝。
太后暗暗叹了口气,语气萧索道:“此事重大,待哀家想想!”
当下,太后遣宫人向完颜赛不和完颜白撒通报了李思业的意见,不料二人的答复却让人沮丧,皆大力赞同立完颜喜为新帝,同时完颜赛不还送来辞呈,其意甚明,要让出右相之位。
当天夜里,皇宫里传出太后懿旨:“册完颜喜为太子,并封李思业为唐王、右丞相、枢密院使、太子少保。”
次日李思业率百官拜祭太庙,正式拥立完颜喜为金国皇帝,改年号为中兴.
卷六 中原 第五章 风起云涌(五)
(更新时间:2007-7-31 8:12:00 本章字数:3433)
“这么说皇上的病确实无法医治了?”
丁大全转过那张靛蓝而丑恶的脸庞,紧紧地盯着董宋臣,两眼流露出不可抑制的兴奋,兴奋得脸庞都开始扭曲,泛出绯红色。
“是!太医已经三次会诊,确实无法医治了,这还多亏相公这些年的苦心”
董宋臣小心翼翼地答道,自从史弥道死后,卢允升在宫中渐渐得势,投赵昀之所好,已经把他排挤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过活,只恐出一点差错,就被卢允升抓住,毫不留情地把他杀掉,赵昀对待老人的无情他是深有体会。就在他对前途感到极度绝望的时刻,这个位居人臣的相国向他伸出了援助的手,并暗示只要他默契配合,这后四十年的荣华富贵,就是他囊中之物。
有了丁大全的周旋,董宋臣又慢慢地靠近了赵昀[W'w'w.5'1'7'z.C'o'm] ,这时丁大全配了一剂补药,服之可御女十人,命董宋臣献上,赵昀大喜,日日服用,只一年,便已油尽灯枯。
丁大全拍着额头,在房间里反复踱步,虽早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但它真的到来时,却又担心它是在梦中,丁大全突然停下了脚步,是真的!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
微微瞥了一眼董宋臣,暗忖:“此人知道得太多,不可久留人世”,想到这,他回头呵呵笑道:“董公公可先回去,小心侍侯皇上,将来我绝不食言。”
董宋臣大喜,“一切就指望相公了!”
既打发走董宋臣,丁大全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考虑将来的安排,这些年赵昀虽然把权力都交给他,但军权却没给他,所以在他的遗旨中,必然会重用孟拱。丁大全不由深感忧虑,如何夺取军权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只要军权到手,他做了十几年的梦,或许真的就能成为现实。
他微闭双眼,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曾在孟拱府上见过,颇受孟拱器重,此人对自己的态度,和孟拱、杜杲之流完全不同,甚至还隐隐有些巴结,若把他拉过来,这孟拱的后门岂不大开。想到这,丁大全立即吩咐道:“让公子来见我!”
丁寿辉从山东回来后,已经成熟了很多,受父亲之荫前年步入政坛,时任吏部郎中,听父亲唤他,急忙赶到书房。
“父亲大人可是叫我?”丁寿辉垂手立在一旁。
丁大全看了看他,突然道:“听说你昨晚去了绮香楼,那苏婉儿可中你意?”
丁寿辉眼皮一跳,暗道:“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心中惶恐,急忙跪下道:“儿昨夜酒后荒唐,请父亲大人责罚!”
丁大全微微一笑,起身走了几步,这才缓缓道:“年轻人精力旺盛,这也是正常之事,再说御史台在我的手里,谁敢参你!只是你应该把孟拱、乔行简之子都一同邀去。”他突然转头逼视着儿子:“这,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