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晚宋》》 · 高月 · 2026-07-25
太阳升起来了,赛场上雾气消散,最后一层雾气在头顶上方飘悠而过,如缕缕白云,随着越来越强劲的东风飞逝而去,高台上的金色大旗和其他旗帜在迎风招展。北方大约十里开外便是黄河,那条波光粼粼、水色黄暗的大河从西北方流来,陡然探了个头,之后又向东流去,直至在一片烟霭微光中消失不见,再过去一千里,就是大海了。
就在观众焦急地四处寻找另一支骑兵队时,隐隐地有人已经感觉到耳膜的震动,是鼓声,有节奏,低微而沉闷,渐渐地心脏也跟着节奏地一下一下跳动起来,这时一个黑点从西方出现,这个黑点慢慢变成一个黑团,又散开成一条黑线。
“是骑兵!”有人大叫起来,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是几千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步履缓慢,敲着战鼓,但就是这几千人却让数十万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渐渐转换成了恐惧,人群中开始有小孩哭喊,有妇人尖叫,连完颜守绪也脸色大变,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这支军队突然杀来,又会如何?
但数千骑兵在两里外突然停了下来,压力顿消,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渐渐地赞扬之声开始出现,并在汉人中迅速传播,有人开始为自己是否押错了注而忐忑不安,但更多的却是汉人的腰开始挺直起来,就是这支汉人的军队,前夜杀光了欺凌汉人的额尔克暴徒,让所有的汉人扬眉吐气,让所有的汉人感到荣耀。数百年来,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象走马灯似的轮换,今天终于出现了一支汉人的铁骑,就在这微妙的瞬间,象一夜春雨,种族的意识,在无数已麻木的心中悄然发芽。
突然,一群骑兵从大队里脱离出来,仿佛是冰峰断裂,从巨大的冰山上轰然扑出,盔尖在晨光下寒光闪闪,像天际的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五百骑兵向赛场疾驰而来。
卷四 山东(上) 第三十五章 金都之旅 九
(更新时间:2007-6-20 13:26:00 本章字数:3272)
片刻,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远方奔腾的马蹄声,迎着春风,战马在起伏纵横,黑色的战旗在风中飘扬,向比赛场地疾驰而来。原野上响彻清晰嘹亮的呐喊声,瞬间,又转换成雷鸣般的吼声,飞驰而来的马队中突在最前面的骑兵将领高大魁伟、强健威武,只见他他身着振威军服,手舞长戟,气势钢猛,他身后的骑兵个个身披铁甲,寒光闪闪,动作迅猛,好不壮观。
行至将台,将领飞身下马半跪大喊道:“振威军下果毅都尉晁虎率五百骑,愿接受武仙军挑战,现特来立生死状!”
蒲察玉郎脸色大变,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悲凉,李思业已经不需要自己出马了,不用比,高下就已经分出。
完颜守绪被数百威风凛凛的御林军拱卫,一柄金黄色的罗罩将他和身边的皇后及完颜明珠完全遮掩,完颜明珠今天并没有特意装扮,轻描淡妆,拖着白色长裙,手臂上长长的绿纱丝带在风中飘扬,头上是闪闪泛着金光的头饰,脸上却挂着一丝略带羞涩的微笑,时而又与皇后不停低声浅笑。
蒲察玉郎情绪既受波动,杀气立刻锐减,气势顿时被旁边的晁虎夺去。完颜守绪也察觉到这一点,他心中微微有些不满,他自然知道其中缘故,可大敌当前,为将者又岂能瞻前顾后,弱了士气,他又遥看西方片刻,问晁虎道:“你家大将军何在?”
“皇上,微臣已早到!”完颜守绪这才发现李思业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完颜阿虎身旁。
完颜明珠也蓦然回首,却见他青衣小帽,手中拿一把白玉折扇,正笑吟吟的凝望着自己,她心中一阵鹿撞,脸立刻羞得绯红。
“皇上,末将已经立好生死状!”蒲察玉郎挺直了腰,刚才的一丝彷徨也随最后的签名,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宽阔地肩膀上又蒸发出了腾腾的杀气,他的眼睛开始变得象一头狼,阴森毒辣。晁虎也歪歪扭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一扔,咬破指尖,在书上摁下鲜红的血印,他仰起头来,胸中燃起无限的豪情,能和金国武仙军战者,他是山东第一人,两人目光如闪电交击,竟有些惺惺相惜。
“我有言在先,等会儿决战,我军将使用火器!”晁虎坦诚相告,他绝不愿做突然袭击的卑鄙小人。
“彼此彼此!”我们也会使用,蒲察玉郎傲然答道,两人的手在空中猛烈一击,仿佛是黄泉路口的惜别,刹那间竟撞出一些悲壮之意。
完颜守绪看在眼里,心中大为嘉许,此战之后蒲察玉郎无论是胜是负,他都将重用此人,但眼前却不容他多想,他站起身来断然喝道:“赛场如战场,两军当以性命相博,方是军人本色!此战开始,生死由天!”
......
风已经停歇,细尘悬在空中,或许是受即将发生的惨烈大战影响,天色竟变得阴沉沉的,太阳已经被一片乌云遮过,透过乌云又迸出一丝血红。蒲察玉郎抬头一看,觉得天空变成了烟灰色,好象有一片尘土和烟雾笼罩在他们上方,光线暗淡难以穿越。
“呜--!”长长的号角声终于响起,蒲察玉郎长长地吸口气,宝剑慢慢拔出,冷森森地闪着白光,这是完颜守绪赐给他的战剑。左手探处,一颗火蒺藜已经到手,这便是他们准备用来对付敌人骑兵的法宝。
“杀!”宝剑霍然挥出,短促的命令象一声炸雷,在所有士兵的耳畔震响。
“杀啊!”刹那间这炸雷又变成了一条滚雷,在乌云下连续炸响。大风怒号,号角嘹亮,铁箭铮铮,五百把长刀高高举起,又化作五百条银龙的犄角,尖刺闪着寒光,迅如闪电,奔腾着、咆哮着,卷起千军万马的气势,直向敌人扑去。
“一千步......八百步......五百步"
振威军阵型悄悄地发生了变化,三百骑铁卫如雁行分列两行,露出已舍去战马的二百火枪兵,二百支黑漆漆的突火枪冰冷地指着前方,指着即将扑上的敌人,洞口散发出死神的气息。这一刻,振威军变得异常安静,安静俨如屹立了亿万年的玄石,无论狂风暴雨、无论雷击电闪,它都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完颜阿虎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他紧紧盯在那两百管黑色的奇怪武器,他突然发现对方的阵型竟变成了骑兵为辅,步兵为主的局面,也就是说,决定胜负的就将是那两百管黑洞洞的枪口。他赫然扭头向李思业看去,却见他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只在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残酷的冷笑。
“三百步......二百步"
敌人血红的眼睛已经历历在目,那眼睛带着噬血的欲望,带着劈杀的决断,已经逼近他们。
“放!”
刺眼的火光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几乎要将数十万人的耳朵都震聋,多年以后,说到平生最恐惧的一次经历,无数忭京的百姓都会回忆起那个极为惨烈而悲壮的早晨,原本令人期待的决斗,原本以为会是绞肉机般的血腥撕杀,竟在一声轰然的暴鸣声后便嘎然停止,胜负分明,这便是战争么?无数人带着这个疑问终生不得其解。
蒲察玉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片浓浓的白烟渐渐散尽,冲锋的骑兵突然象凭空蒸发,瞬间便消失了大半,似乎连挣扎都没有,近四百精锐的武仙军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倒下,带着不解、带着死不瞑目遗恨,身体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
火蒺藜还紧紧地捏在他的手上,他已经没有勇气抛出,他只觉浑身刺冷,象坠入了冰窟,忍不住扭头向看台望去,金帝完颜守绪的眼中也同样的被震惊和恐惧所充斥。
“胜负已分,毋须再战!”主裁完颜阿虎站起来大声宣布,他脸色阴晴不定,固然他为这种武器所震惊,但他更忧心的却是士气,这一战,对金兵士气的影响,将是难以弥补的。
李思业微微松了口气,价已经开出去了,就看完颜守绪怎样还钱,突火枪并不是什么先进的技术,按历史的发展,二十年后宋国也能造出,既然他已经先掌握这门技术,为何不用它得到最大的利益,据潜伏在金国的齐鲁营报告,夏国灭亡前曾有一千多户优秀的冶炼工匠流失到金国,这就是他想要的,将来无论是火炮还是突火枪的改良,都离不开冶炼技术的发展,他侧头微微瞥了一眼完颜守绪,见他依然在震惊中没有恢复,心中暗暗得意。
完颜守绪却神智恍惚,一时间思绪飞转,那一刻他突然对中都和上京都失去了兴趣,他的眼中只有这个黑漆漆的家伙,有了这个武器,他便能对付蒙古人的铁骑,他就能横扫天下,重建他完颜氏的万里江山,甚至还能实现他祖先的愿望,将女真人的龙旗插到最南端的天涯海角。
就在他的思绪飘游在幻境中之时,却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呼唤,仿佛来自上天某个飘渺的世界。
“皇上!皇上!”这是皇后发现了他的失神。
他慢慢地心神归窍,思绪便急速从高空坠下,重重地摔在大地之上。完颜守绪突然兴奋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谈判的技巧,他热切的目光向李思业望去,那眼神仿佛在说:一切都可以商量,只要他能得到这个武器。李思业报以微笑,这个结果正是他所期盼的,一切仿佛是水到渠成,就在赛场旁边的一顶白色大帐里,双方坦城布公,承认现实,李思业和完颜守绪终于达成了最后的双赢协议:
一、以中都、上京路及北京路换取海、徐、泗、宿四州及山东的完全自制权,李思业书面承诺山东依然是金国的土地,永不称帝,永不造反。
二、李思业将突火枪的技术交给金国,以换取夏国流落到金国的五百户优秀冶金工匠。(不过让完颜守绪没有料到的是,不久以后,这个突火枪的技术同样被李思业传来了宋国,以稳定宋、金两国军事平衡,同时也换取了宋国开放贸易的和约)
三、李思业迎娶完颜明珠,以换取签署双方在山东、辽东、河北的全面军事互信条约。
至此,渤海战略的最后一环,以中都、上京换淮北的扣终于合上,李思业赢得了宝贵的战略防御之势,他再无后顾之忧,遂在山东开始大施宏图,在辽东,他命耶律信收拢奚人,组建西辽卫,又命赵邦永为辽东通判,在辽地建屯堡,蓄养战马;在南方命宋大有在琉求北部建港,准备将琉求变成将来攻宋的跳板。
这一日,蓝湛湛的天空像空阔、安静的大海一样,天幕上嵌着一轮金光灿烂的太阳,几片白云象碧海上的白帆在空中飘游,就在晴朗的天空下,一支思乡的军队正蜿蜒曲行,排着整齐的队列,浩浩荡荡地向山东开去。
卷四山东(上)完
卷五 山东(下) 第一章 视察新港(上)
(更新时间:2007-6-21 7:34:00 本章字数:2785)
空气中已经有了夏天的滋味,山东的初夏来临了,春季的高潮恋恋不舍的让给比较炎热的气候,芬芳柔和的暖意已铺满山东大地。
这是李思业第三次来到莱州,他此时所见已和一年前完全变了样,一条宽阔而笔直的道路直通大海,黄色的泥土被夯得结结实实,马车行驶在上面平稳而迅速,在路的两旁是大片墨绿色的松林,仿佛是象一件绿色的大衣,阻挡风沙对道路侵蚀,在松林背后,便是大片肥美的土地上,绿油油的麦子已经结穗,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远方。麦田的中间夹杂着一片片新造的农舍,此时已近中午,农舍上空白色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数百骑兵护卫着李思业,顺着道路往北飞驰,房舍渐渐密集起来,灰白色墙壁,许多欢快的孩子奔出来,远远地、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威猛的骑士,在犬吠中,骑士们驰过一个又一个的小镇,如呼啸的狂风,蓦然,碧蓝地大海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整个海港的基调呈淡灰色,它其实是建在一座延绵十多里长的山上,山唤做高丽山,传闻有人曾在山顶曾隐约看见过高丽,因而得名。山体呈圆弧型,仿佛是一弯臂膀,将大海揽在怀中,山势从西到东逐渐升高、陡峭,到最高处耸天独峰嘎然而止,悬崖笔直如刀削,海浪拍打着悬崖,白浪滔天,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山顶山一块条形巨石俨如出鞘巨剑直刺青天,闪烁着珍珠般的银光。到了中段,山体突然裂开,好象在造山之初,海水冲破壁垒,切割出的巨大峡谷,新修的官道便从这条峡谷穿过,一直延伸到码头,由于中段山势低缓,山脚处有大片空地,再加上这一带海面平静,暗礁稀少,便成了造港口的理想场所,用大块大块的花岗石人工堆砌,垒成了平整的码头,码头四周修满了石屋,高大的仓库、整齐的工人宿舍及士兵营房、威严的官府,穿过峡谷到山阴处,这里便是一个新集镇,开始有敏锐的商人赶来买地造屋,酒馆、客栈、妓院、银铺、镖局都已经出现,渐渐地有了人气。顺着山势再往西走,便接近银色的海滩,在山体的尾端有一大片平地,海水时常漫上来,那里用木桩和大石修建了一个巨大的造船船坞,足可以同时开工十条大船。
海港逶迤数里,港内人来人往,异常热闹,锤子敲击、铁铲叮当、车轮辚辚,三条大船靠拢在码头上,上千名码头民夫正在忙碌地卸载从琉求运来的甘蔗和粮食,在远方的海面上还停舶着几艘大船等着入港,十几小船载着领航兵向大船驶去。
李思业让过一辆运送石料的马车,拍了拍坚硬的白色花岗石,向梁秀笑笑道:“现在你这里最缺的是什么?钱够吗?”
经年累月,海风和日光已经将梁秀的脸庞吹晒成了古铜色,但他的眼里却闪烁着自信的目光,他深情地回视港湾,仿佛是一个父亲在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刚刚成长的儿子。
“回大将军,莱州所出的金已足以维持海港运行,资金充裕,以前最大的问题是劳力不够,但去年下半年后陆续有两万户移民迁到莱州,这也不成问题,属下现在唯一遗憾便是高水平工匠不足,造不出大船。
“这不仅是你一个地方的问题,几乎所有的领域优秀工匠都不足。”李思业无不遗憾道。事实上很多东西并不是用钱能买到,好的工匠就是如此,金、宋两国对匠户的控制极严,虽然他命黄耀挖了不少人来,但真正的高水平工匠却是有钱也挖不来,只能自己培养。
“我已经责令柴焕筹建百工堂,不过这需要一定时间。”李思业心中郁闷,便不再言语,他从金国回来已经两个月了,优秀工匠不足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瓶颈,偏偏又没有便捷的办法解决,好在五百户夏国冶炼工匠已经到位,很大程度上让山东的冶炼技术有了质的飞跃。
再往前走,又是一片码头,修了一段低墙和前面码头分开,码头上却没有船,但戒备森严,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大将军,这里便是临时军用码头,等登州的军港建成后,这里也会改成民用。”梁秀向当值校尉回了礼,又继续道:“当日,大将军告诉我,应先发展贸易,以贸易养军,当时不太明白,可现在看来,确实英明,这两年仅从琉求运来的甘蔗,制成糖后,运到高丽和金国贩卖,每年就有几十万两白银进帐,不仅养活琉求和莱州的驻军,还有大笔银子节省下来,用于造船。”
李思业笑道:“什么叫英明?你别的本事没学到,拍马屁倒会了,当日让你五十里范围里都划成港区建设,那就是要你多建一些工场,比如制糖、粮食加工,没必要再运到益都去生产,浪费人力物力不说,还误了商机。”
“是!属下考虑不周。”梁秀惭愧道:“属下的心思都放在修港造船上,别的就没有考虑了。”
“你是需要找几个助手了!”李思业摇摇头道:“走!去船场看看。”
李思业和梁秀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一条小路往下走,很快便来到了船坞,远远地李思业便看见了一艘巨大的木船,浅黄色的外壳俨如一座小山,船长约十丈,高三丈,雏形已具。数百名工匠在里外忙碌,大半赤着上身,黑光油亮,脊背上布满了滚圆的汗珠,他们喊着号子,将木料和巨石通过支架吊入船体。
这艘船的工头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一撮灰白的山羊胡,嘴里象塞了几个鸡蛋,似乎总合不拢,他早觑见东家带一人过来参观,又见此人身后有数十兵左右环卫,便料其身份绝不简单,他突然想起一事,合不拢的嘴巴立刻绷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几分怯色,本想趁东家不注意悄悄溜走,不料梁秀早看见他,远远地招招手,他只得硬着头皮上来,先给梁秀深行一礼,山羊胡跟着上下点头,又回头大喊一声:“大伙先歇会儿吧!”这才面露难色道:“东家,这船构造复杂,若做得快了,恐怕经不起风浪,求东家再宽限我一月,我保证做完。”
梁秀本不想提此事,见他先说了,脸上倒有几分挂不住,只冷笑道:“你的保证,在我看来只怕不值一文钱,你当初拍胸脯保证三个月做完此船,我一次次宽限,现在已经半年了,船才完工六成,若照你这样做下去,到年底也完不成,还说宽限一月,你当我是傻子么?”
叹口气,转身对李思业解释道:“此人叫王老好,是我们这里造船水平最高的工匠,从泉州来的,属下就让他做了工头,他虽然做事慢点,但做事确实认真,这又是我们的第一艘船,所以属下才一再容忍他。”
李思业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他见左首挂了一口钟,便走了过去,钟边的木架上搁着个小锤,大概长时间不用,小锤的木柄上竟生满了青苔,便问那王老好道:“此钟是何用途?”
半天不听回答,心中诧异,抬眼向他望去,只见他脸色煞白,身子象筛子似的颤抖着,深黄色的板牙在上下打架,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王老好刚才听东家在他面前自称属下,又记起素日里的一些传闻,早猜到此人是谁,要是他大发雷霆倒也罢了,偏偏面色平淡,不露声色,自己误了他的事,怎会如此泰然,王老好心中愈加恐惧起来,惟恐这就是他杀人的先兆,再找一个岔,就命这帮凶神恶煞的兵爷把自己拖出去砍了,他见李思业向自己盯来,仿佛那目光就是把刀子,腿一软,早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喊道:“大东主饶命!”
卷五 山东(下) 第二章 视察新港(下)
(更新时间:2007-6-22 8:28:00 本章字数:2762)
梁秀见了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他拎起来喝道:“休要丢人现眼,大将军不会杀你,好好站起来答话。”王老好瞥了李思业一眼,见他眼光变得柔和起来,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答道:“那钟是用来通知人上工和休息的,只是久不用才变成这样。”
李思业见刚才喊过后,大部分人都已三三两两聚在船下休息,但船舱里依然有敲击声传来,便随手拿起锤子猛击,“当!当!当!”,钟声清脆悦耳,很快船舱里又钻出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向休息处走去,最后走出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虽一样晒得黝黑,但举手投足间却少了几分粗野,他也不和众人挤在一起,找了个背阴的角落独自坐下来喝水。
“有制度,就得遵循!”李思业一扔铁锤,丢下一句话,便朝大船走去。
众工匠见李思业朝这边走来,纷纷从地上爬起,垂手低头,憋着气,惟恐哪口气浊了一点,冲撞了这位连工头都要下跪的贵人,唯有独坐的那人并不理睬,闭目养神。
“你胆敢无礼!”王四宝勃然大怒,抽出明晃晃的钢刀指着着他,那人瞥了一眼钢刀,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又爬上了大船。
王老好胆小怕事,他见旁边的胖军爷已经拔出刀来,明晃晃地闪着寒光,他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胆战心惊道:“大东家,此人是小人的同乡,姓林,读过几年书,有点读书人的臭脾气,因家里人口多,便来船场干活,做活倒是认真细致,只是不合群,大家也不理他,请大东家千万莫怪他。”
“把刀收起来!你以为这里是战场么?你再卤莽,就回军营去吧!”李思业怒斥道,原以为王四宝成家后会变得稳重些,可现在看来,和原先并无两样,真是秉性难移。
李思业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头温和地笑笑,举手示意让大家坐下继续休息,他慢步走到船下,仰视着这个庞然大物,只见它型似福船,船体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两侧均有护板,装有四桅,更妙的是其底部还有三十二车踏轮,即使无风驱动,也能利用人力航行,只可惜太小了点,才三千六百料,比自己手上的那几艘神州级海船比,小了数倍不止,他遗憾地摇摇头。
梁秀自然知道李思业为何摇头,他的脸臊得通红,只是面庞本来就黝亮,倒也不明显,他呐呐道:“属下担心大将军急需,本想从宋国买些现成的船,但柴将军说一定要自己造,属下便派人去宋国广西路的钦州花数万贯钱买了几十根可造万料船的乌婪木,但技术水平不够,空有上好的材料,却造不出大船,属下无能,请大将军责罚!”说完他竟跪了下来,静候发落。
李思业急将他扶起,笑笑安慰道:“你这是说哪里话,不积小流,无以至江海,船虽是小了些,但却是迈出的第一步,柴将军说得对,买一百艘,技术还是人家的,但自己造一艘,将来就能造出千万艘,技术水平不够,我们就慢慢积累,总有一天也能造出万料大船。”
“我倒认为并非是技术不足,若安排得当,这些人完全可以造出万料大船!”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声音不大,但李思业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他霍然抬头,耀眼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又往后退几步,打着手帘向上望去,却见正是刚才那人,他双手交叉,靠在船舷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恭,不知何时,他已经穿上了一件洗得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也梳理过,在顶上束了个髻,用一方半旧的方巾包着,就这么一眨眼,他便从一个造船的大工变成了书生。
“这位兄台,我仰着说话不便,你稍等片刻,我这就上来。”李思业四下寻觅楼梯,此人独行特立,敢言这样的妄语,必有依据。
“哪能让山东路的李总管上来,小人担当不起。”那人灵活得象只猴子,飞身抓住一条长索,在空中荡了几圈,飘然落地,跪下朗声道:“泉州人林平叩见山东路李总管。”
他的话象是一剂让人腿发软的药,话音刚落,船坞里已经跪倒一大片,大半明事理的,听说眼前贵客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山东最大的官,焉能不跪,也有部分不太明白的,见别人跪了,便也跟风跪下,只有几个愣头青,依然傻呆呆地站着,却被人一把拉下,伏倒在地。
这种场面李思业司空见管,也懒得劝起,只回头对王老好淡淡道:“敲钟,上工!”
见对方已经下跪,李思业反倒不急,便笑笑道:“走!到船上去说。”
王老好寻来楼梯,又亲自打扫干净后,恭请李思业上船视察,船舱里光线昏黑,满地都是麻绳、桐油和散木,脚得高高抬起,须在杂乱中寻找落足的缝隙,更要命是不少木头上都有大铁钉,一个闪失极可能就被铁钉刺穿脚掌,李思业眉头拧成一团,忍受着桐油刺鼻的味道,低头在黑暗里艰难穿行,隐隐前方有光亮透入,他急走几步,眼前豁然一亮,略带腥味的海风迎面扑来,远空朵朵白云在蓝色的背景下漂游,才不足百步的路程,李思业却感觉似乎走了漫长的数年。
他拍了拍那根巨大而结实船舵,对林平笑笑问道:“我看林兄也是个读书之人,如何做了工匠?”
“小民虽是读书人,却没能取得功名,李总管莫要高看在下。”他嘴上谦虚,但面上却怡然受之,亦笑道:“考了几年举人,都名落孙山,家里嘴多妇悍,还是填饱肚子要紧,便丢掉斯文,上船干活领薪。”
“林兄适才所言,凭现在的人工、材料也能造万料大船,不知此话怎讲?”李思业目光如炬,蓦地转头紧紧盯住他。
林平却不慌张,他指指下面如蚂蚁般忙碌的工匠道:“造此船最多百人足矣,可现在却有六百多人开工,现在是李总管在,所以看似卖力,其实不然,刚才舱里的情景想必李总管也看见,摸根钉子少说也要半天,实在是因运筹不当所致,若让我造此船,只要给我一万贯工钱,材料齐备,我只要五十人,一个月便能造好此船。”
“承包责任制”李思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词,他的那个时代已成大流,可在这宋朝,他却是第一次听说,他不由兴趣大增,又仔细打量一下这个林平,见他脸色平淡,嘴角还挂着一丝傲气,但眼睛里却已经隐藏不住他的紧张。
“此人其实也是好功名之人”李思业暗暗忖道。
“那么,”李思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刚才也说也能造一万料大船,说详细些,你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要多少工钱?为什么王老好的水平比你高都造不出,而你怎么可能就造出?”
连珠炮般问出,林平的脸胀得通红,他本能地往后退一步,仿佛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他是在和一个可以轻易取自己性命的人在谈话,眼中有些恐惧,但心中的好强又战胜了这种恐惧,他平静一下道:“大将军也未必会多少武艺,却能打下一片天空,那是因为大将军手下有兵有将,无须亲冒箭矢上阵撕杀,同样,我虽不精于造船,但我会安排人工,最大限度激发他们的热情和智慧,这也是为将者应有的能力,只要大将军能给我二万贯钱,一百名工匠,我保证二个月内造出一艘完全合格的万料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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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写完,积累人气,各位帮我宣传则个。
卷五 山东(下) 第三章 蒲家再来(上)
(更新时间:2007-6-23 8:55:00 本章字数:3035)
“那如果你造不出呢?”李思业脸突然拉长,冷冷地问道。
林平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在他冰冷语气的刺激下,他体内的傲气开始沸腾翻滚,“毫无疑问,象你这样一个高高在上,掌握千万人生死大权的人,是不会看重我这样的草芥小民,但我的生命对我来说也只有一次,同样珍贵,我若造不出,我愿意把命给你,我家老小一十三口,都可以成为你的奴隶。”
李思业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如同微弱的阳光照在冬日的冰雪上,他第一次碰到如此珍爱自己生命之人,这或许比造出一艘大船更有意义,不过此时却不能轻易放纵,他点点头,继续问道:“如果我给你十万贯钱,这里所有的工匠,你可否在三个月内能造出四艘万料福船。”他见林平眼光坚定,正欲回答,又抢道:“我不想看你拍胸脯保证,我只想知道,你用什么办法能造出,若你的回答让我满意了,我明天就任命你为这个船坞的主事。”
“我的办法很简单!这里每个人都是为赚钱而来,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王老好,都造过万料大船,只不过工钱不值得他们冒风险去做而已,若我主事,我就会将大船分割成若干部分,公开出高价招募,但也要交纳保证金,若有本事揽下者,任他再自由选人开工,我会盯住他的进度和质量,干不了甚至坏事的,对不起,扣钱走人,干得好甚至提前完成者,我还会再加三成工钱做奖励,在高利益和高风险的刺激下,绝对有人肯干。”
“那王老好你怎么安排?”李思业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须知有时安抚旧人比启用新人更重要。
林平心中早有腹案,他知道王老好水平是有的,就是胆子小,好说话,又震不住人,才把一艘简单的小船一拖再拖。“我会让王老好做技术总监督,那才是适合他的位子,我想他也愿意。”
李思业回头向王老好看去,见他脸色虽然难看,但眼中却明显是松了口气,便暗暗忖道:“这林平是有点本事,若真能造出船来,倒可以大用。”
想毕,他立刻向梁秀下令道:“你马上派人去将林平的家人都接到港区来,好生照顾,再派一伍士兵供他调遣。”又笑咪咪拍拍林平的肩膀道:“从现在起,你就是这个船坞的主事!”
......
既解决造船的大事,李思业又走到船头,温暖、和熙的海风吹拂他的面庞,对面便是他的辽东,再往东则是高丽,再穿过汹涌的波涛,大海的那一侧就是日本,大海用它起伏不平的道路将无数富饶的土地紧紧连在一起,他的思绪飞向了未来,他仿佛看见莱州港内千帆竞发,白色的海鸥在巨大的桅杆上盘旋,远方是碧蓝色的大海,东天幕上骄阳初生,万道金光直射苍穹,在蓝天下、在碧海中,宏伟的宝船劈波斩浪,直向无边无垠的大海深处驶去。
“这艘船的船名起了没有?”李思业的思路从未来飞回,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回大将军,还没有!”梁秀答道:“准备快造好时再请大将军赐名。”
李思业毫不犹豫道:“不用等到那时,我现在就想到一个名字,现在正值五月,杂树生花,且就叫它‘五月花号’”
“大将军不叫它‘振威号’么?”梁秀诧异,他本以为李思业一定会以振威命名,连铜牌都已事先铭好。
“用振威给三千六百料的船命名吗?”李思业淡淡道:“只怕军中的弟兄们不肯!”
这时,船舱里传来急促地脚步声,晁虎庞大的身躯从黑暗中蓦地闪出:“禀报大将军!码头那边有人要求见大将军,他说他姓蒲,是大将军的老熟人。”
不用说,这一定是孟尝公子蒲寿庚来了,只别一年,蒲寿庚的身躯便膨胀了许多,不过他的家产听说倒是缩水不少,不知两者是否有关联。
蒲寿庚正低头,在码头上来回徘徊,他特地从泉州过来,准备去益都拜访李思业,不料刚下船便得知,他想拜访的人就在眼前,兴奋却略略有些不安,准备路上想的说词,要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想妥,还得天衣无缝,实在让他大费心思。马铃声响,故人已到眼前,两人目光碰撞,一年多的恩怨纠葛却在相视一笑中了然无踪。
“蒲兄是来做生意还是专程拜访思业,亦或两者皆有?”李思业飞身下马,笑语先至。
“上次之事,蒲家被宋国皇帝所逼,迫不得已,望大将军莫怪。”蒲寿庚突然觉得自己所想都是多余,还不如坦诚直言,又道:“此次前来,是想和大将军商量一下,看还有没有合作机会。”
“上次受损的是蒲家,还有琉求,思业反倒捡个大便宜,况且蒲公子在临安还有救命之恩,只要不是让我割土裂疆,只要双方皆有利,都可以商量。”
蒲寿庚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弯刀,鞘为名贵蛟龙皮,鞘上串满珠翠,在阳光的直射下熠熠生辉,刀柄端又镶有一颗拇指大钻石,在刀柄微微转动的刹那,一道夺人魂魄的光芒闪出,竟让人眼睛都睁不开来,他双手将此刀捧上,道:“此刀是我从大食所得,是我的一点心意,献给大将军。”
李思业也不客气,径直接过弯刀,把玩片刻笑道:“我正要制定律法禁止山东官员接受商人馈赠,你倒先来了,还有什么好东西要送的,可赶在九月前送来,莫让我以后光看流口水。”
蒲寿庚也哈哈一笑道:“我的船上还有二个美貌的胡女,尚是处女,若大将军想要,小弟倒可奉上。”
李思业突然想到了耶律信,便笑道:“孟尝公子有心,思业便受了,不过却不是我要,蒲公子回去之时可否先去一趟辽阳,把二名胡女送给我的一名手下。”
“大将军说的可是耶律将军?若是的话,今天我要谈的事,有一件却是和他有关。”
二人边走边说,很快便来到莱州港口官署,这是一排石屋,里面陈设简陋,但所需纸笔都有。二人坐下后,蒲寿庚便直接说道:“说正事之前,我想先讲件事,我父亲不久前已经去世,现在蒲家生意由我作主。”
李思业讶道:“令尊正当妙龄,去年我还见过他,身体尚十分硬朗,如何说去就去了?”
蒲寿庚眼里闪过一抹仇恨,声音低沉道:“一切蒙宋国皇帝所赐,家父被抓进大理寺半月,出来后便再也没有站起来过,挣扎了大半年,还是去了,遗言不准我们再提建国之事。”
片刻,又挺直腰道:“所以我和大哥就决定还是专心贸易,上月大哥从大食带回二百多匹阿拉伯牡马,本是日本九州一豪门所定,不料刚刚得知,该人已被天皇灭门,这马便没了买主,我知道大将军刚取了辽东,就想问问,这批马大将军可想要?如果想要的话,现在它们就在港口。”
李思业心中大喜,阿拉伯马,那可是马中贵族,遗传性极强,若得它改良蒙古马,振威军的骑兵战力必将大大提高,但他眼一瞥,却见蒲寿庚面有得色,心中微微一笑,又不动声色问道:“那蒲家主想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蒲寿庚见李思业反应平淡,心中失望之极,又见李思业问另外一事,只得强打精神道:“说起来,还不好意思开口,我蒲家有一批旧海船,可改装成战船,约五十艘,从三千料到一万料不止,六成新,我已经造一批新船,便想把它们处理,不知大将军可想要?”
李思业叹口气,面色为难地道:“我刚得辽东、琉求,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我又打算自己造新船,实不相瞒,我现在的发展重心还在陆地上,还暂时考虑不到那么远,再说山东内战刚结束,人口凋零,几乎没有什么水手,我要那么多船谁来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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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620年11月11日,一百零二名寻找希望和自由的先驱,在经过在海上六十六天的漂泊之后,“五月花号”大帆船逐渐向广袤的北美大陆靠近,就在那一天,就在那片大陆,一个伟大的国家终将在他们手上诞生,“五月花号”也成了自由和希望的象征。
卷五 山东(下) 第四章 蒲家再来(下)
(更新时间:2007-6-24 8:40:00 本章字数:2944)
蒲寿庚听出些门路,急道“如果大将军是担心没人驾驶的话,我可每艘船再奉送三十名水手。”
李思业站起身来,眉头紧锁,背着手慢慢考虑,最后才勉强道:“上次蒲公子救我一命,我也没有报答,又白得了琉求,也罢!我李思业也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就帮蒲公子这一次,不过我还有三个小小的要求。”
蒲寿庚见李思业答应,心中大喜,他其实也并未说实话,宋国皇帝赵昀因愧疚其父之死,便答应封其兄为福建招抚使,条件是捐二十万两白银,但蒲家却凑不出这笔现钱,正好他手中有批淘汰下来的旧船,便打上李思业的主意,他急道:“大将请说条件!”
李思业又取出那刀把玩半天,才缓缓道:“第一:这批船按旧船市价再降四成,且要到我莱州交货;第二:把其中十艘小料船替我改装成战船,当然价格也要减半;第三:凡是生意都要送些添头,那二百匹阿拉伯马就作为添头送我,如何?”又知自己还价太狠,便笑道:“正好我也想发展民间的海上贸易,若蒲公子有兴趣,我就批你为第一号商家,这样可行?”
蒲寿庚思索了片刻,那二百匹马自己也收过定金,亏得不算大,旧船的价格虽然被压得狠了一点,但如果在宋国卖,却不可能一下拿到这么银子,宋国皇帝又只给他一个月时间,不接受这官职又是欺君之罪,蒲寿庚只觉自己仿佛钻进了绳套,眼看绳子越来越紧,喘不过气来,偏偏这李思业趁人之危,手握绳子却漫天要价,那眼神,仿佛不答应,他就拍拍屁股走人,蒲寿庚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窒息,神思模糊,眼下情形已经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心疼无比。
好在李思业既肯放开山东的贸易,也早晚能赚回来,他又想到一件极重要之事,急追道:“我可不要会子,只要白银。”
李思业微微一笑道:“我给你黄金,怎样!”
蒲寿庚见李思业脸色诚恳,思量此人倒也讲信用,应该不会趁机强夺自己的船,他当即答应下来,两人皆是务实之人,随即草拟了框架协议,二人当场签字画押,至于具体的细则,以后再谈。
李思业心中蓦地一松,他丢下笔,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在晚霞的照耀下,灰白色的海港披上了一件金黄色的外衣,他凝视着东方天际,半晌,才回头笑道:“我山东物产丰富,想发展和日本和南海诸国的贸易,但却不知门路,蒲家经商多年,想请蒲家作个向导,替我引入商道,按照惯例,我第一年的利润可让你抽一成,蒲家可愿意?”
蒲寿庚突然意识到,其实李思业是很想要这批船的,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吃了大亏,他心中懊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李思业知其心意,走过来拍拍他肩膀笑道:“商之大贾者,当眼光长远,不计较当前得失,这次你帮了我,怎知不是为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他日你蒲家若有难,我山东敞开大门任你进来。”
蒲寿庚听他说得诚恳,心下有一些感动,他回视李思业,见他目光深邃,眼里充满了坚毅,暗暗忖道:“此人不定倒真能成就番大事。”心中赫然开朗,笑道:“愿大将军记住今日此言,我蒲家愿为大将军的发展尽绵薄之力。”
两人对视,皆放声大笑起来,李思业道:“现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可带我看看你的阿拉伯马。”又淡淡笑道:“我以战起家,怎会对马匹不感兴趣。”
......
数声长嘶,陆陆续续地,二百多匹战马被卸下了大船,它们个头中等,但体态优美,四肢匀称,肌肉强健,大部分是青色或白色,皮毛富有光泽,长长的尾巴迎风飞舞,高昂的马颈密布齐刷刷的鬃毛。
海港的士兵都慢慢聚集到码头上来,指指点点,低声窃语,人人眼中都流露出羡慕与渴望,仿佛是在打量一群世上最美的女人。
蒲寿庚寻找半天,突然从里面拉出一匹马,它体态高健,通身雪白,无一根杂毛,四腿修长而强健,背腰短而有力,与其他马似乎不同,但它优美的外型和高贵的气质证明它确确实实是一匹阿拉伯马。
“这匹马是我大哥从一名大食商人手上用千金购得,它是一匹纯种阿拉伯马和西方盎格鲁马的混血,刚满一岁,我本想献给日本天皇,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把它献给大将军您,我希望它能成为大将军最心爱之物。”
李思业笑道:“一夜之间,蒲东主又想通了何事?”可当他看见那匹马时,却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痴痴地凝视着它,世上没有任何女人能博得他这样深情的目光。
雪白的长毛随风飘动,它款步上前,蒲寿庚将缰绳交给了李思业,“它叫雪影,现在你就是它的主人”,他又一招手,从人献上一副华丽的马鞍,蒲寿庚高声道:“国王只能用璀璨的王冠相配,给它劣质的马鞍,只能侮辱了它的高贵。”
李思业心爱地抚摩马的脸,它也敏锐地感受到了它的善意,用长长的嘴拱着他的脖子,眼里流露出温顺的神色。李思业翻身上马,轻轻拉动缰绳,腿微微一夹,大喊一声:“雪影!”,雪影仰脖长嘶,前蹄高高跃起,又象箭一般窜了出去,四蹄飞舞,鬃毛飞扬,瞬间便穿过峡谷,绝尘而去,四宝大喝一声,数十名亲兵纷纷催动战马,跟随着黄雾急驰而去。
片刻,又闻战马一声长嘶,仿佛龙吟一般,一支雪箭奔腾而至,行至码头,又嘎然而止,恢复了它的高贵和从容,沓步前行,李思业翻身下马,对蒲寿庚断然道:“说吧!你想用它换什么?”
蒲寿庚微微一笑道:“我已经喜欢上了莱州港,在这里我才发现我原本年轻,但是在这里我无法寄托我的灵魂,我希望能在这里建一座寺院,让我能更长久地住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梁秀脸色大变,“不行!张大人特地关照过,莱州港不允许外来宗教和文化的进入。”
李思业眼光突然变得异常冷厉,瞬间厉芒又消失,他竟从梁秀的失语中发现了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这莱州港完全是振威军的直辖,张信之几时插手进来?梁秀为什么不禀报?这是偶然,还是冰山的一角?还有多少事是他李思业所不知道的?他心里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仿佛发现镜子上有一个黑点,要急于把它擦拭干净,他心中暗忖道:“以张信之的谨慎,不可不知我的禁忌,现在却在背后插手,此事决非偶然,看来特务营并未尽职。”
李思业却没有动声色,暂不追究此事,他只淡淡道:“有容乃大,唐朝的强盛便在于它的胸襟博大,回回教在宋国能传播,为什么在山东就不行,蒲东主,建寺可以,但须先报益都备案。”
又指战马道:“这些马我都很喜欢,就麻烦蒲东主替我送到辽东,我会写信给耶律信,让他与你交割,至于旧船交易一事,希望蒲东主回去后就立刻送来,此事就由梁将军全权负责。”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梁秀道:“从密州起家,你便是我的亲兵,我信任你,你莫要让我失望!”
梁秀眼里闪过一丝羞愧,他身体挺得笔直,‘啪!’地行个军礼道:“我梁秀忠于大将军之心,苍天可鉴,若有半点异心,可让我死于乱刀之中。”
李思业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回头给我写份报告,越详细越好!”
蒲寿庚见战马已经上船,便笑道:“我这就去辽东,大将军可愿一起去?”
李思业笑笑道:“不了,下月就是山东的第一次科举考试,走不开,希望蒲东主早去早回。”
“会的,我马上就会回来注册我的商行!”蒲寿庚挥挥手,带着从人登上了坐船,在灿烂的阳光下,蒲寿庚的大船缓缓地离开了莱州港,升起白色风帆,向北驶去。
卷五 山东(下) 第五章 组建内务府
(更新时间:2007-6-25 8:40:00 本章字数:3285)
马车辚辚,车内李思业眉头深锁,眼光闪烁不定,在他的面前是梁秀的一份专门报告,篇幅不长,只有五页,但却详细地记录了造港前后,张信之三次到莱州视察的情况,包括他的随从、所说的每一句话、每次到莱州所呆的时间、看过的地方,都有详详细细地描述,可见梁秀平时就早有记录。
坦率地说,张信之的言行并没有出格的地方,所问所谈,都在他的本职范围内,但李思业却隐隐觉得不安,这种不安是从南京城外与张天纲的对话开始。但根源却是他与张信之缺乏一种默契和沟通,张信之至今所扮演的角色还是一个金国的属臣。
其次张信之的能力只限局域,他精于度支,是一个合格的户部主管,但大局观欠缺,不适合为相,以至李思业的很多想法都无法落实,郝经倒是可以大用,可惜太年轻了些,缺乏实务磨练,这次淮北四州划归山东,郝经便被派去任泗州通判,负责泗州移民的事务,据说只两月时间,郝经几乎瘦成了竹竿,“真难为他了!”
想到此,李思业的脸色又露出一抹微笑,郝经来山东却给他带来一个始料不及的惊喜,郝经的父亲郝思温居然也来了,一番深谈下,欣然接受弘文馆祭酒一职,更让李思业狂喜的是,郝思温居然将其父郝天挺的得意门生元好问也请到了山东,现为其幕僚。
金末,北方政治动荡,河北、山东一带地方诸侯并起,引来各地汉人知识分子投靠,与完颜明珠的政治婚姻给李思业带来政治上的巨大优势,仅短短两个月,李思业设的招贤馆门庭若市,其中不乏王若虚、王文统、李治、姚枢、李汾这样的名士。
车身颠簸,打断了思路,他的目光又移到眼前的报告上来,现在山东县以上官吏几乎都是金国委派,从前在山东人事权未拿到之时,李思业一直采用影子内阁的手段,而现在已经不必,他的人事构架已经考虑成熟,当务之急,是要组建内务府,他决定回去后就立即约谈萧进忠,
萧进忠,常州人,熊耳山三十宋兵之一,少时偷人新妇被流放,又杀人顶替从军,随李思业起事后,一直任宋大有副将,因其心黑手辣,故被李思业指定筹建特务营。
这一日,他接冷千铎转来批复,左拾遗上报潍州昌邑县福星酒楼纵火案民怨甚大,冷千铎便责令他去调查昌邑县知县周乾是否有枉法行为。
这里须说一下李思业的影子内阁,当日与金国谈判,文官由金国选派,故李思业在振威军中设立了影子内阁,说也简单,就是设监察司和财政司,分别由冷千铎和柴焕兼任,掌控监察和财源。其中监察司下再仿唐制设左右拾遗听取民意,再就是特务营。
福星酒楼纵火案案情不难,纵火犯当场被人抓住,扭送官府,因火灾中出了人命,这疑犯已被批斩,只待秋后处决。
犯人乃昌邑县大户王员外府上家丁,偏巧这王员外家也在昌邑县内开了一酒楼,规模与福星酒楼相仿,但因经营乏善,生意一直惨淡,如此明显的动机,县衙偏偏只判那家丁为独犯,上报后,州府也顺利核准了死刑,只有那家丁的老娘不服,在县衙前撞了几次墙,又用血在背心写了个斗大的‘冤’字,长跪街头不起,渐渐地这桩纵火案便成了昌邑县的一大新闻。
待萧进忠一行抵达昌邑县时,此案已被人们谈腻,就等秋后再看回热闹了事。家丁的老娘也死了心,捶捶老腿,回乡抚养孙子去了。
因为身份特殊,萧进忠不敢公开行事,便找到那家丁的老娘,讨了个表记,当晚他揣了几两碎银,买通狱卒寻到人犯道:“我便是替你老娘写状纸之人,她羞于见你,托我进来问句话:若你真是主犯,她也不活了,休掉媳妇、再卖了孙子,上吊陪你;若你真不是主犯,是替人顶罪或屈打成招,她就替你抚养儿子成人,让他长大后替你讨回公道。”
家丁见了表记,又闻此言,禁不住悲从中来,泣道:“我酒醉误奸了少爷的婢女,他们说按律当斩,但东家许我一百两银子,替他烧了福星酒楼,我思量左右不过是死,便应了此事。请转告我老娘,求她替我好好抚养儿子,我来生一定报答她。”
萧进忠闻言冷笑不已,此案只需多问几句便知真相,不是知县糊涂透顶便是贪赃枉法,不过既然连州府都轻易核准,看来还是后者可能性偏大。
又寻到狱卒,将半张百贯的鲁交递给他道:“若他能活到处斩那天,另外半张便给你。”
狱卒望着萧进忠背影,心中大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贴身收了。
萧进忠当夜便率人闯进王员外府内,当他的面劈死数人,那王员外吓得屁滚尿流,不等动刑,便将祖宗三代的贿赂行径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萧进忠却意外得知,此案竟牵扯到了潍州刺史丁原,他不敢卤莽,第二日便急急返回了益都。
刚到益都,萧进忠便听说主公正四处寻他,急赶到总管府见李思业,李思业阴沉着脸,并不多说,只把梁秀的报告往他面前一摔道:“你自己看看吧!”
见萧进忠在细读报告,李思业也不打扰,随手端过一杯茶,打量起他来,只见他长得鹰眼勾鼻,面色焦黄,外相酷似一只夜枭,心中暗道:“此人面非善相,只能做见不得光之事,任他为官,倒要费些考虑。”
萧进忠读完报告,心中狐疑,隐隐有些明白,却又不敢说出来,只得勉强道:“我接手组建特务营以来,并无独立调查的权限,所做之事,都是依冷将军的交代,针对具体案件,象这种跟踪调查官员言行之事,冷将军却没有吩咐过。”
李思业冷笑道:“照你的说法,冷千铎去中都的当会儿,你竟在家里睡大觉么?”
“那倒没有,属下一直在训练手下。”
‘砰!’地一声,李思业猛地一拍桌子,顿时将茶杯震翻在地,摔得粉碎。
“养条狗遇到事还叫一声,你是从军中出来的,难道不知打仗需临机决断吗?我真是看错你了!”
萧进忠心一横,硬道:“属下原本也是中郎将,指挥上万儿郎,可受命组建这特务营来,手下兵不过百,经费不到千贯,既无权力,也无名号,整天鬼鬼祟祟,遇到惜日兄弟,也不敢明言,如今就连最懦弱的秦小乙也混了个都尉,走在街上也堂堂正正,我却象只鼠辈一般,整日见不得光,军师处事不公,属下不服!”
说完,他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就等李思业喝令将自己推出去砍了,半天,见上面没有动静,偷眼看去,却见李思业正盯着那堆破瓷片发怔。
“老子的钧窑茶杯,竟被你这厮给毁了,你要怎么赔我?”李思业见自己从完颜明珠那里骗来的极品钧窑盅子给毁了,心中着实肉疼不已。
萧进忠微微放心下来,恨道:“军师若肯放我回军,我当率军杀到禹州,将窑也搬到山东来。”
“我叫你来是听你发牢骚的么?你的正事没做完,休想跑掉,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和你商量成立内务府一事。”李思业脸突然一板,喝道:“萧将军听令!”
萧进忠大喜,站起来半跪道:“末将在!”
“我任命你为内务府令,职同上将军,直接向我负责,你可从各军中抽调五千人,组建内务军!”
“末将遵令!”
李思业见他穿便衣,却行军礼,十分滑稽,又忍不住展颜笑道:“你以为内务府就只管五千士兵吗?内务府其实就是我的眼、耳和拳头,振威军下的左右拾遗划给你,它和内务军这两个机构是在明处的。我再把王四宝和秦小乙给你,命他们为捕风营和特务营中郎将,这两个机构却是在暗处的,不得让任何人知道,若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我可是要杀你的头!你可明白?”
萧进忠心中既激动又惶恐,低声愧道:“属下明白,属下刚才胡言乱语,军师莫往心里去。”
李思业哈哈一笑道:“我可记锝清清楚楚,你说你要杀到禹州去,替我把钧窑搬来。”又拍拍他肩膀笑道:“你们这帮老人,谁的花花肠子我会不清楚?且过来坐下,我要交代你一些细节。”
一直到掌灯时分,李思业才把他的想法大致说完,又瞥见赵菡的贴身丫鬟小叶在门口晃了晃,知道是叫自己去吃晚饭,便笑笑道:“今天就先说到这,过两天我会写个详细的东西给你。”
萧进忠点头答应,刚要离去,他突然想起自己去昌邑县调查的结果,急向李思业汇报此事,李思业的脸色慢慢凝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最后冷笑道:“此事我已知晓,恐怕你所查到的也只是只鳞片爪,你再去查查他们别的劣迹,待科举后,我再一并收拾他们!”
卷五 山东(下) 第六章 科举考试(一)
(更新时间:2007-6-26 8:27:00 本章字数:2856)
随后几天,选址、调兵、抽人、招募武士,萧进忠忙得脚不沾地,李思业又批下二万两白银做启动经费,十日后,内务府牌子悄然挂出。山东官场略有眼光的人都明白,未雨绸缪,山东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出使宋国的柴焕也返回益都,他带回宋国的最新消息。
史弥道与真秀德在年初先后去世,乔行简罢相,丁大全任右相兼枢密院使,重夺兵权,其党羽李心传升左相,宋廷的天平开始倾斜。没有了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威胁,宋帝赵昀渐渐地沉溺于享乐,董宋臣投其所好,大修楼台花苑,招妓入宫,赵昀乐此不彼,所有政事皆由相国自处,丁大全权势滔天,俨然又是一个新的史弥道。
柴焕得兰陵王赵挺的帮助,才将李思业的求和信辗转交到赵昀手上,赵昀虽对李思业恨之入骨,但对新式武器突火枪却异常有兴趣,试枪之后,便欣然同意李思业以突火枪技术换贸易权的请求。随后柴焕行贿丁大全一万两黄金,也换来他对贸易及移民的默许。六月,山东将开科举,柴焕在宋国广为宣传,不少失意人的眼光开始投向山东,山东的科举,无论国别,无论民族,无论僧俗,唯才是举。
五月,泗州淮水码头,郝经迎来了他在山东的第三个月,二个月的实干超过了三年所学,他脸庞变得黑瘦,声音变得嘶哑,但眼睛却熠熠生辉,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自信,二个月来经他手上批进的宋民已不下二十万户,他喜欢看他们感激的目光,仿佛他是为他们开启希望之门的人。
今天郝经的心情一如往常,兴奋之余又多了几分激动,在今天登记的宋民中他又发现了十几个前来山东应试的宋国读书人,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你们几个,”郝经大声地喊道:“请到这里来登记学籍!”他翻开二本封面精美的册子,一册为红皮,一册为蓝皮。他笑吟吟地将笔递了过去道:“如何?你们谁先来?”
“在哪里登记学籍?”当先一人躲避不及,只得苦着脸接住了笔,却望着两本册子发呆,迟迟不敢下笔。
郝经笑笑道:“获举人功名的在红本上登记,获童生资格的在蓝本上登记”他见此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厚棉布长衫,这是几个月前就应换季的衣服,又见他面色枯黄,虽是男人,但身体却单薄如女子,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入江中,显然是吃不饱饭所致,心中不由有些同情,低头看看他的记录。
“黄宗耀,绍定四年举人。长沙人,一路过来不容易吧!”
“是!没剩几个钱了。”黄宗耀低声答道,怕他听见,可又怕他听不见。
郝经寻到一块大石,站上去高声道:“你们是读书人,是山东最尊贵的客人,按照山东的规定,只要获得童生资格,来山东应考或游学的读书人,我们都会优待,只要勘验无误,我会发给你们学引,凭此学引,半年之内,山东的任何一个州县的官府都会提供你们免费食宿。”
一席话,引来一片羡慕的眼光,带一丝腼腆,更多的却是骄傲,十几名书生依次排队登记学籍。
“山东为何童生却是和举人一起考试?”几名举人不解,疑惑地问道。
“你们没看公告么?”郝经略略有些诧异,这时渡船又送来一批人,郝经忙吩咐手下去接引,这才回头再一次给众人解释道:“这次考试,童生和举人是分开的,举人考中,直接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见习一年后,便可授从八品到正八品的实缺官职。而童生中榜,需进弘文馆再进修三年,出来便可做官,当然举人不中者,也可以进弘文馆进修。我这里先要给大家说清楚,进了弘文馆,就算半个官家人,食宿免费,有家室的,还有专门养家的禄米和月钱,当然要求也严格,天下可没有白吃的饭。”
黄宗耀登记完,又验了学籍,这才领到一块黄灿灿的牌子,牌子用熟铜打造,研磨得异常光滑细腻,正面是篆体‘学引’二字,颇有古意,背面刻有号码,他的号码是一百三十五号。
“这便是你一路上吃饭睡觉的学引,可要小心收好!”黄宗耀见他说得郑重,便小心地贴身收了,又突然想起一事,急问道:“我带了近八十斤的行李,可能托运到益都?”
“你带这么多行李做什么?托运倒是有的,但走的是水路,要比你人晚到许多,你可要想清楚了。”
“如果晚得太多的话就算了,主要是些书,我打算在考前恶补一番,象《周礼》和《礼记》,多年不读,倒有些生了。”
郝经叹了一口气,又气又好笑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看考试公告,你们要是看的话,哪需带这些书来。”
旁边十几人都听出了一些门道,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道:“公告贴出来就被官府撕了,我们也只是听说山东有科举,具体内容却不知道,求大人给我们再讲讲。”
郝经苦笑着摇摇头道:“也罢!我最后再给你们重复一遍,公告内容有四:一是山东花费;二是考试资格;三是中榜待遇;四就是考试内容,前面三点我刚才都讲过了,这里不再重复,只讲第四点考试内容。这次考试,不考经义和论,也不考贴经、墨义,只考诗词和策论,童生试只有诗词没有策论,只考一场;而举人试两者皆有,共二场,诗词一场,策论一场,诸位可明白了吗?”
见众人表情复杂,喜忧皆有,郝经暗暗忖道:“经义乃读书人之本,当年王安石改革科举时,都还保留,主公却把它放弃了,难道真打算要弱化儒学吗?”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这种敏感之事,弄得不好,极可能被天下读书人所抛弃。
他却不知道,李思业考虑此事已多年,他以为中国后来之所以落后于西方,根源是明朝开始确立的重士农轻工商的格局,而宋时,商业的繁盛已经开始孕育出了一个新兴的阶层:市民阶层,这个市民阶层就是诞生资产阶级的摇篮,只可惜这个发展趋势被后来的蒙古人扼杀。
他以为先秦的孔孟学说本身有可取之处,但自汉以来儒学已被一帮御用思想家偷梁换柱,徒剩一张皮,他也知道儒学暂不可废,但却需要改良,这次的科举便是他的一个试探之举。
郝经揣摸李思业的想法,此时登记的人也到了最后一个,只见此人身材高大,年纪尚轻,戴着顶颜色褪白的斗笠,目光冷峻,身上少了几分读书人的文雅,却多了一些行武人的粗旷。
“余玠,蕲州人,白鹿洞学生,尚无功名。”
“等等!”郝经突然止道:“你只是个学生,既非童生,也非举人,并不符合我们的条件。”
余玠脸色阴沉,不满道:“我闻山东李思业也未曾取得过什么功名,却做了番大事,我有心投奔,又怕他小瞧于我,故报名参加科举,我以为他既想揽才,又何必在乎出身,若如此,唯才是举岂不是句空话么?”
郝经听他口出大言,暗暗惊于他的胆量和见识,便笑道:“没有功名其实也可以参加考试,不过需山东两位官员以上举荐才行,你可认识人?”
余玠摇摇头道:“我这是第一次来山东,如何认识,如果非要按规矩办事,也罢!我这就回去。”
说完他笔一扔,冷哼一声,拔足便走。
郝经见他不象作伪,忖道:“此人倒合主公胃口。”急喊道:“你且站住!”又跑上前去,取出一块铜牌道:“我可以替你作保,另写一封信给你,你到益都找到启蒙院的副督学李哲,他也会举荐你,有我二人的作保,你自然可以参加这次科举考试。”
卷五 山东(下) 第七章 科举考试(二)
(更新时间:2007-6-27 8:11:00 本章字数:3137)
余玠,字义夫,蕲州人,生年不详,少时家贫落魄无行,喜功名,好大言,先为白鹿洞诸生,因斗殴杀死卖茶翁,避罪逃入淮东制置使赵葵幕下,后逐渐立功,为理宗赏识,命其为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到任后惩杀溃将﹐整顿军政﹔轻徭薄征﹐设置屯田﹔修学养士﹐延纳贤才。在抵抗蒙古人入侵四川的战争中,屡屡重创蒙军,只可惜不久便被理宗毒杀。
此时,他因杀人刚逃到淮东,心惶惶无主,听说山东之事,便起心投奔李思业,但又怕其小瞧自己,决定先考取功名再说,幸得郝经推荐,才遂了心愿。
余玠在考试前第五天抵达了益都,自是先去找李哲,果然,李哲见了郝经的信后,也痛快地在举荐表上署了自己名字,又笑道:“你可知郝大人最近要调回益都?”
余玠本和郝经并不熟识,只是这次承了他的情,见李哲说得郑重,也忍不住问道:“郝大人调回益都可是好事么?”
“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哲到底少年心性,城府不深,见余玠面露疑惑,忍不住得意道:“我听说李总管科举后就要有大的举动,山东官场将发生剧变,郝大人在此时调回,当然是好事。”突然也觉自己失言,李哲遂紧紧闭口,心中懊悔不已。
余玠却吃了一惊,他在路上听说山东已经获得自治权,现又闻山东即将剧变,他心念转得飞快,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难道这李思业真要称帝不成?”他见对方眼中警惕,也不敢深问,忙道谢而去。
寻到验牒处,只见早排了长长的队伍。考试在即,自然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有低头闭眼苦思苦记的,也有摇头晃脑吟诗做赋的,当然也有不少富家弟子,让书童去排队,自己在一旁偷眼细看往来的娘们。
“余玠兄!”余玠正暗恨来晚,却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名字,见他甚是眼熟,猛然记起,他不就是在泗州渡口碰到的黄宗耀吗?此时一见,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余玠喜道:“黄兄是几时到的?”
黄宗耀所遇都非宋人,这两日到处受人白眼,自觉如过街之鼠,突见余玠,顿时喜出望外,生怕其离去,便紧握他手不放,急道:“我前日便已到,余兄呢?可寻到住处?”
余玠只觉其手上汗津津,甚是难受,便借故抽了手,笑道:“我刚到,还没有来得及安排食宿。”
黄宗耀大喜,“食宿都是免费,我那房里正好缺一人,不如余兄与我就共住一室如何?”又怕余玠不肯,便低声笑道:“我那里风景极好,更妙旁邻便是一青楼,保证不让余兄失望。”
余玠见他略得温饱便思淫,心中鄙夷,一转头,却见说话间,队伍又长了几丈,胸中着实郁闷,遂不理会后面人是否抱怨,便直接插到黄宗耀前里,恨恨道:“只要黄兄不嫌我鼾声刁扰,同住无妨。”
后面人一直便盯着他,见他果然插队,心中愤恨之极,但见其身量高大,胳膊粗壮,却无人敢吭一声。
但他的举动却惹恼了前面几名金国举人,几人耳语几句,上来一人上下打量余玠,见他身着寻常儒生长衫,也没戴帽,只用一方巾束头,便冷然道:“在下益都张含,请教这仁兄台甫?”
余玠眼睛一翻,却不理他,黄宗耀忙弯腰赔笑道:“我二人是从宋国来的,这位台兄姓余,在下姓黄。”
“宋国人?”张含一声嗤笑,“你们既来我金国也罢!为何不懂规矩,我闻宋国人崇尚礼仪,今日一见才知道反不如我金人,可笑!可笑!”说到此,张含嘴角微挑,眼光轻蔑之极。
余玠听他说得刻毒,一把拉直了黄宗耀,冷笑道:“不敢!余某人此举乃蒙金人所赐,中原本是我宋家江山,金人难道也是依礼而取吗?可叹某些人却忘了自己的祖宗,甘做女真人的奴才!”
张含脸色大变,刚要发作,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你插队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用一番大道理来掩饰?”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旁边不知何时来了几人,为首一人身着青衣小帽,手执白玉折扇,面上似笑非笑,不是李思业是谁。
原来李思业极重此次科举,生怕手下官员办事不力,漏了他的人才,便每天来报名处暗访,今日可巧,正碰见几人斗嘴。
那张含便是张信之次子,他是认识李思业的,心中惶恐不已,刚想跪下,却猛然醒悟,既然他着便服,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自己这一跪,岂不是坏了他的事,腿似弯未弯,急闪到一旁。
李思业见张含识相,心中暗暗赞许,眼光一转,又对余玠道:“再者,你既不喜金国,为何还要来山东考试?”
余玠本是烈性之人,见来者颇有气派,但口气严厉,他心中恼火,本性也渐露,甩开黄宗耀拉扯,目光凌厉如刀,直盯着李思业硬道:“我闻山东李思业与金帝平起平坐,签定和约,这哪里又是一个做臣子的本分?又闻其出兵辽东,攻取上京、中都,却又用来换取淮北,这何曾又是一个为将者应做的事?还在山东发行交子,驱逐金钞,自定律法,自拥军队,这分明已是诸侯之国,所以我以为山东已不属于金国,李思业既是汉人,那山东就为汉人之地,我也是汉人,为何就来不得?”
李思业听此人有几分见识,心里倒有了兴趣,便笑道:“那你认为那李思业为何要放弃上京、中都而换取淮北四州?”
“哼!”余玠一声冷笑道:“自然是为了宋国的人口,只从那山东使臣在宋国的所作所为便知,现在宋国的乡村小县、大郡京城,哪里没有他们编的童谣俚语,什么‘头顶山东天,不愁柴米盐’还有什么‘一户有四口,得田二十亩’等等,如此明白的口号,如此彰显的野心,没想到宋国的朝廷居然默许了,可悲!可叹!所以我就想来山东看看那李思业到底是什么样人物,我看你也非普通人,若你能见到那李思业,请替我转告他一句话,蒙古人的软肋在火器和水军,此两项须优先发展。”
他只说了数语,李思业的心中却默念了数十遍:“如此见识,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又道:“我与那李思业确实有些交情,我当把你的话转告给他,只是你的姓名可先告诉我。”
余玠原本是个热衷名禄之人,他见这倒是个机会,便收起了狂傲之心,取出自己的名刺,恭敬递给了李思业。
“余玠?”李思业只觉名字眼熟,又细一想,心中暗暗惊喜道:“原来他便是孟拱的接班人余玠,真是老天有眼啊!”
李思业刚想再问几句,突然一匹快马奔至,有人送来一封火红信皮的快件,这是莱州八百里加急,李思业急展开,顿时脸色大变,只低声命人盯住余玠,便匆匆赶回官署。
“辽东考生的乘船遇风暴在莱州外港沉没,四百余名考生中,仅二百多人获救。”难怪李思业这么紧张,这四百多名辽地读书人是他治辽方略的重中之重,以辽人治辽的关键。
“速传我的命令,振威军所有军医立刻赶往莱州,获救之人,不许再死一人。”
“命梁秀立刻派船在海面上搜寻死难者尸体,另外通知赵邦永,命他将死难者的家属全部送到莱州。”
......
一个个命令刚刚发出,司笔来报,张信之来了,张信之主管民生,又是本次科举主考,辽东考生及善后之事都需和他商量。
“只要此事不要影响五日后的考试便可!”张信之冲口而出,他极不满李思业定的考试范围,见李思业脸色不善,心中微微有些后悔,又道:“大人,辽地考生既然遭遇变故,恐怕已经赶不上科举,下官可以单独给他们安排一次考试。”
李思业沉默,抚弄桌上一支温润的碧玉镇纸,那是赵秉文送他之物,而此刻他再次感受到了与张信之的巨大隔阂,这个赵秉文的得意门生,山东的文官之首,竟不能理解辽东考生的真正意义,真当他们是来考试的吗?还有上个月,为官学的课程设置和这次科举的考试范围,这个张信之竟然在他家里咆哮,大失体统。
但这些他都能容忍,惟独不能容忍他的异心,每月都要向完颜守绪上奏一份报告,内容竟连他也不知。
突然间,辽东考生事件在他心里变轻了,官制的改革,至少上层的权力重组,已火烧眉毛,刻不容缓。
卷五 山东(下) 第八章 科举考试(三)
(更新时间:2007-6-28 8:11:00 本章字数:2873)
宋代科举与唐代不同,考试开始采用糊名制,录取规模也不断扩大,以至于一个小县的县丞、主簿,都有进士的头衔,这时候的科举才真正类似于现代的公务员考试。
本次的山东科举更为宽松,几乎只要是读书人都可以参加考试,而且内容与金、宋大不相同,更注重实用性和考生的独立思考能力,另一方面,李思业也想利用这次科举为他弘文馆扩大生源。
这日凌晨,天麻麻亮,黄宗耀突然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微微睁开通红的眼睛,眼前隐约看见一物,灰白色,模糊不清,渐渐地他眼前的物体清晰起来,那是挂在蚊帐上的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血红的大字:今日科考。
如一根针在他的身体上猛戳一下,黄宗耀枯瘦的身板从床上蓦地弹起,惊叫道:“余兄!快起来,今天可是考试的日子。”
“不急,时辰还早!”余玠笑笑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青色短衫,头上热气腾腾,神采飞扬,想必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归来,他拿起一副碗筷笑道:“倒要先去吃饭,晚了,好菜可就没了。”
几日相处,余玠并未见黄宗耀去过青楼,这才知道他虽有贼心却无贼胆,那日不过是想邀自己同住,也就对他有了几分好感。吃罢早饭,自有官员引他们去考场。
山东的六月已进大暑,今年热度尤胜往年,虽然天还未亮,但空气中的闷热已经让人难以忍受。
一千余名举人分五队列在益都府最大的一所官学前,有士兵在维持次序,这里就是李思业视察过的那所破烂官学,如今周围的市场已经拆除,官学的面积扩大了十倍不止,尤其还整出一块空地,让学生操练,但新开的弓马课程却是要到城外的军营去上。
二人排在队伍最后,余玠见他神情憔悴,眼中仍有血丝,不由埋怨道:“明知今日是考试,黄兄昨夜为何还要熬夜,就不怕考试时影响发挥吗?”
黄宗耀苦笑道:“我以前一直把精力都放在经义上,对诗倒没有重视,可好,今儿不仅要考诗,还有诗评,我想那李思业颇重民生,便将宝压在杜工部的诗上,昨夜便恶补一番。”
余玠听他底气不足,又问道:“若不幸未能高中,黄兄可要返乡?”
黄宗耀神色黯然,他摇摇头道:“为凑路费,家里的两亩薄田已经卖了,若不能中,我就打算进弘文馆,攒几个钱后再把家人接来。那你呢,可想返乡?”
余玠暗道:“官府正四处通缉老子,回去不是找死吗?”便笑道:“若不中,我也不回去了,要么进弘文馆,若进不了就去投军。”
黄宗耀笑笑,脱下两只鞋往天上一抛,‘啪嗒!’两只鞋面朝上落地,黄宗耀笑道:“不妨!今番是顺卦。”余玠见他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嘘!”旁边一人低声止道:“莫要吵,已经开始了。”
二人精神一振,探头见前面果然有了动静,官学的大门已经打开,十几个引路童子手执大红灯笼站在门内,灯笼上隐约有些黑字,估计是考场号,又出来十七、八个官员,开始逐队颁发考引。
“蕲州余玠!蕲州余玠!”
余玠高高举手应道:“在这里!”
过来二名官员验了他的学引,又仔细打量他:“身高八尺,国字脸,左手有一伤疤。”确认无误,这才把考引给他,余玠接过,见上面是‘丁区五十四号’不由低淬一口,暗道:“晦气!怎的与‘吾死’同音。”
拿到考引,便可入场,余玠拉住黄宗耀笑道:“咱们不在一个考场,呆会儿考完不一定能碰着面,黄兄可自回客栈。”
黄宗耀心神不定,只翻来覆去看他的考引,随口应道:“也好!祝余兄发挥出高水平。”
余玠一笑,拍拍他肩膀道:“你也一样!”
军士搜身验过考引后,二人随引路童子各自去了考场。
穿过一座廊桥,余阶刚到门口,只觉凉气扑面而来,暑气顿消,脑中混沌一扫而空,余阶疾步进门,见考场极大,已用木板隔成无数小间,每间约一席大小,整个考场可容二百人同时考试。但他关心的却是那清凉之气的来源,正四处张望寻找,后面跟来的一名年轻军官见状,知其心意,笑笑往墙边一指,他才发现四周沿墙各有一排长长的水槽,水槽上每隔一尺便放置一块冰。
“想得周全!”余阶脱口赞道。
“这是我们大将军想到的。”说到李思业,那军官口气颇为骄傲,又笑道:“不仅有冰,郎中药物都齐备,可谓万无一失。”
余阶听他口音象是自己同乡,便用乡音低声问道:“将军可是京西路蕲州人?”
军官眼露惊喜,突然脸一板斥道:“考场规矩,不得谈与考试无关之事,你的考引上没写吗?你再多言,我便将你逐出考场!”又看看他的考引,带他到靠边一席,冷冷道:“这便是你的考位,中午饭食自有人送来,若内急可拉动小铃,除此,不得站起,不得离开位子,你还有什么要问?”
余阶被他斥责,心中着实恼怒,狠狠瞪了他一眼,突然发现在他的军服左臂缝有二条红杠,中间夹有一颗银星,不知何意?刚想问,却想起刚才之事,挥挥手,没好气道:“你去吧!有事我自会拉铃。”
辰时正,考官开始下发考卷,这次考试,除考引外,任何一物都不得带入,笔、墨、稿纸都由考场提供,考策论时,需在考场过夜,也会提供被褥枕头。
余阶先写上名字和考引号,又用长纸条小心地将名字糊住,这才展开卷子,考题共两部分,前部分为诗,有命题,须参照《文选》而作,这倒不难,宋人只要读书都会写诗,只是水平高低罢了。难的却是第二部分:诗评。水平低者只能就诗论诗;水平中者,可引申出此诗的历史背景;而水平高者,甚至可评述作者的政治见解以及当时政治清明或社会动荡的根由。
余阶心‘砰!砰!’乱跳,不知今回是什么题目,眼睛一闭,猛地翻开考卷,半晌,他微微睁开一条缝,又凑近细看,竟忍不住要狂笑起来,题目正是黄宗耀昨夜和他辩论得喉咙冒火的三吏三别,兴奋之余,却有点佩服黄宗耀的眼光,果真被那厮押中了题,可以想象他在另一个考场该怎样得意。但时间已不容他胡思,动笔的钟声响起,余阶心静下来,思路慢慢地飞到波澜壮阔的中唐时代。
满屋只听沙沙笔响,偶尔传来干涩的咳嗽声,考官铁青着脸,手持一把铁戒尺,背着手在考场内四处巡视,眼光锐利,任何人一丝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不时有人轻拉小铃,示意内急,需要去方便,考官一努嘴,立刻有士兵陪他出去。
午饭后,便开始有人陆续交卷,或表情轻松,或脸色阴沉,余阶写完最后一个字,心蓦地一松,躺了下来,等墨迹略略干后,又从头读一遍,自觉还算满意,这才交了卷,扬长而去。
天擦黑,余阶才悠闲逛回客栈,今天考得不错,他特地去青楼找个粉头犒劳自己一番,离房还有十步,便闻清朗的读书声:“......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声音愉悦,显示读书人心情颇好。
余阶心下了然,推门大笑道:“今日黄兄妙算,难道明日你想写‘过秦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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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轻军官也不是一般人,和余阶渊源颇深,恕我卖个关子,下集揭晓。
卷五 山东(下) 第九章 科举考试(四)
(更新时间:2007-6-29 8:22:00 本章字数:3354)
房内灯火通明,黄宗耀精神饱满,眼眸亮如星光,才一日不见,竟似换了个人,余阶眼睛一转,见旁边还坐有一人,身着军服,正是笑非笑地看着他,依稀有些脸熟,猛地想起,他不就是考场上斥责自己的那个军官吗?
“你!”余阶迟疑片刻,略略惊异道:“你怎么知道我住此处?”
军官脸色温和,伸出一只手笑道:“我记住你的考号,便查到你的住处,白天是我当值,我们军纪森严,得罪了你,现在特来赔罪,你可愿认我这个老乡?”
余阶见他诚恳,反倒不好意思,加之乡情催化,他那一点恼恨早丢到九宵云外,见他年纪颇轻,和自己相仿,便紧握他的手笑道:“我的底细想必这位热心的黄兄早已抖落干净,请问仁兄大名,在哪里供职?”
这军官便是李思业派来盯余阶之人,等了他两个多时辰,早从黄宗耀那里把余阶的老底挖个干净,他眼微微一瞥,见黄宗耀老脸赤红,便哈哈一笑道:“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席间,军官轻晃手中酒杯,凝视着一滴清亮的酒珠顺着杯沿滑下来,最后落在桌上,化成一滩水渍,又用食指在水渍上随意勾画,写出个‘刘’字,淡淡道:“我姓刘,单名整字,祖籍蕲州人,少时随父迁到京兆,蒙古人打来,又逃回宋国,后从军湖州厢军,徐州之战宋军兵败后,我和几百名弟兄逃过黄河,流落山东,后来加入振威军,因辽东一战表现英勇,擒获张柔,破格升为果毅都尉,又蒙大将军赏识,进了他的亲兵营,现在我在亲兵营可排位第五。”
说道此,他将杯中酒仰脖灌下,眼中露出得意之色,笑道:“你们可知,亲兵营乃是振威军的王牌,五千人马可敌金、宋两国的五万军,装备最为精良,地位尊崇,等再过两年,亲兵营升格为副卫,我就有机会当上都尉,成为将军,人生至此,我也心满意足了。”
“刘兄年纪轻轻便任果毅都尉,前程不可限量,我敬刘兄一杯!”余阶见他虽生老相,只怕比自己还年轻些,不由眼露羡慕之色,高高举杯一饮而尽,恨恨道:“我来山东本意就是想参军,不知那根筋发胀,跑去考这个劳什子科举,考砸了也就算了,偏偏今天考得不错,丢掉又舍不得,若中了榜,心却又不甘,真让人两难。”
“刘兄,军中可有文官?”旁边黄宗耀突然插口问道。
刘整知道黄宗耀是在想法替余阶圆梦,便拍拍余阶的肩膀笑道:“我们振威军只看能力和军功,若你能以文官身份入军,要么是当军中文书,要么成为叱咤风云的大将,前者抡不动刀子,后者却能提枪上阵,我看余兄弟身材倒是习武的材料,不如好好练练,没准真能在军中出头。”
余阶急道:“若我考中了,哪有机会再练武?”
“不妨!你们就算考中了,也要见习一年,这一年间是要学习弓马的,不瞒二位,我便是临时调去教你们弓马的教头。”突然想起一事,又笑道:“过段时间,振威演武堂就要成立,就算你中榜,也可申请到演武堂去就学。”余阶大喜,三人又喝一杯。
“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明日考得如何呢?”黄宗耀酒量极浅,二杯下肚,便全身赤红,舌头打结,费力说出这句话,便只觉胸闷气短,心跳得难受,一阵天旋地转后,身一歪,倒在余阶身上呼呼睡去。
刘整见状,歉意地笑道:“我倒忘了你们明日还有一门策论,今天就到此,明日再请你们喝酒。”
“总让刘兄破费,不好意思!”
刘整哈哈大笑,手一指自己左臂上的银星道:“就凭这颗银星,我挣的军饷,养家糊口早已绰绰有余,喝几顿酒算什么!”他却没说,请余阶喝酒乃是奉命而为,用的可是公款。
余阶早就对他这两杠一星感兴趣,闻言讶道:“这难道就是军阶吗?”
刘整手抚银星道:“没错,这便是振威军军官的军阶标志,伍长、队正到校尉有杠无星,到了果毅都尉,便有了银星,到了中郎将银星换成金星,最高是大将军,五颗金星,我们振威军可只有一位。”
他又从胸前口袋里翻出块亮闪闪的铜牌道:“不仅如此,包括士兵在内,每人还有这样一块牌子,一般是别在胸前,上面有他的军号、名字、所在卫、营、队、伍,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我们振威军是用衔领兵,士兵只认衔不认人,这样既可以防止私军化,又不象宋军那样,最后乱得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这倒新鲜,不知道我若从军能得个军阶”余阶暗暗思量,忽又疑惑道:“那资历呢?资历又怎么鉴别?”
刘整淡淡一笑道:“士兵不看资历只看军功,你打仗勇敢立功,自然有赏,累功到一定程度,就有机会升为伍长,若打仗不能杀敌立功,当十年兵和当一年兵又有何区别,这便是大将军不在士兵中设等级的原因,至于军官资历,我听说不久就会推出军爵制,和将来退伍后的待遇有关。”
又见黄宗耀鼾声震天,酒屁不断,刘整笑道:“今天大家都乏了,早点歇着吧!”
第二日,是考策论,余阶二人因前日小酌,反倒睡得香甜,醒后精神抖擞,信心倍增。吃罢早饭,众人轻车熟路,很快便进了考位,在门口,余阶又见到板着脸的刘整,他知道对方公私分明,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策论题目有十:《灭蒙术》、《宋金关系论》、《山东盐铁史考》、《山东养民术》、《军事地理》、《司法制疏》、《流民安置》等等,可任选一题,字数万言以上。
这十题的针对性极强,看来策论才是这次科举的核心,余阶选了《司法制疏》,他在白鹿洞读书时,特别研究过律法。这时,他偷眼看了看周围的考生,果然和前场大不相同,或抓耳挠腮、或眉头紧锁、或撕掉草稿另写,总之,再无前场的从容。
第二天下午,开始有考生体力不支倒下,立刻被送出考场给郎中诊治,也有考生实在写不出,交了白卷掩面而去。
余阶已写了数万字依然意犹未尽,最后他提笔收到:“司法者,防大于治,贞观年间曾一年不杀一人,以致刑部笔朽,盖因大治而不罪。窃以为,与其从严司法而防盗,不如授百姓予渔,使百姓食有黍、穿有衣、住有房,外无鳏夫、内无怨妇,如此,何人愿为盗?再广办教育、令顽童入学以施道德,开启民智,这方才是治本之道,否则民不聊生,纵有万吏也难防一盗!”
......
考试已近尾声,李思业的心也随之静下来,距发榜还有十天时间,这期间他必须要有所动作了,山东官制改革在他脑海里已经酝酿成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亲兵来报,柴焕和冷千铎领命前来,李思业忙请入,一进屋,冷千铎便嚷道:“有事相求,自己却不动,反命我们在毒日头下跑来,这是哪门子道理?”又敲敲墙壁笑道:“你倒是会享受,把宫里避暑的一套搬来,你在这夹墙内放了多少冰?可否匀一些给我?”
李思业指着冷千铎对柴焕笑骂道:“明光!你听这厮的话,昨天他老婆才到我家要走一车冰,今儿又到我这里来要,山东的硝石都在他手上,他就不会自己做点吗?”
冷千铎刚舒服地坐下,听此言又忍不住跳起来叫道:“我娘子到你家可是去陪你那两个大肚婆,哪里是去要冰的!”
半个月前,赵菡和李秋宜的身子几乎是同时都有了反应,郎中把出两人皆是喜脉,消息传出,顿时轰动了振威军,李思业无嗣,一直是众人的心病。
柴焕笑着摆手止道:“两位不要吵了,思业,你叫我们来该不会只是乘凉吧!”
李思业笑笑,招呼二人坐下,又把窗帘放下,命亲兵在屋外守侯,不准任何人进来,直看得二人面面相视,不知李思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房间里光线暗淡,空气中竟有些冷意,李思业脸色严肃,盯着二人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寻思既然我山东已经事实上独立,是该建立一套自己的官制,但又不能太张扬,毕竟我立过书面承诺,过急会引起金国的猜忌,叫你们来就是商量此事,我打算先成立一个机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军机处’”
柴焕突然想起最近的一些传闻,不禁惊骇道:“思业难道真想弃用张信之?”
“不错!”李思业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冷笑道:“我已和完颜守绪签了自治的协议,但他却不识相,还和从前一样,事事向朝廷报告,又以金国的种种规矩来束缚我的手脚,我多次暗示他,依旧我行我素,如此,我焉能再容他!”
冷千铎突然问道:“这个军机处是个什么东西?”
李思业不答,仰头思量了半天,才缓缓道:“军机处,就是我的内阁,是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三者的合一。”
卷五 山东(下) 第十章 威逼利诱
(更新时间:2007-6-30 8:25:00 本章字数:3445)
第二日,阅卷正式拉开,张信之反闲下来,他次子也参加科考,李思业虽不说什么,但忌讳总是有的,人言可畏,他张信之可是爱惜羽毛之人。
张信之的府邸是一座百年官宅,十几间青白瓦屋掩映在浓绿葱郁中,清晨,两棵老槐探身俯视书房,悄然,不敢打扰主人的沉思。
“山东究竟要驶向何方?”他目光痛苦而迷茫,只几月间,头发便已花白大半,五十出头,便似步入花甲之年。缓缓起身,从书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檀木盒,摸出钥匙开了银锁,弹开,里面是一轴黄绫,他呆望着,里面的内容早已倒背如流,甚至就这幅黄绫,上面的一针一线,他都摸得烂熟。这是当年皇上的任命,就是这卷小小的黄绫,现在仿佛象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门轻轻敲响,张信之蓦地弹起,闪电般合上盖子,疾步放回书橱,转身,沉声道:“进来!”
门‘吱嘎’开了,次子张含悄悄走进,他脸上略有些紧张,眼中显得心事重重。
“什么事?”张信之瞥了一眼最心爱的儿子,见他神色有异,讶道:“难道你没考好吗?”儿子昨夜回来很晚,还来不及细问。
“父亲!”张含垂手站立,吞吞吐吐道:“昨夜柴焕找我谈了话。”
“谁?”张信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柴焕,振威军柴焕,李思业的心腹,他、他找我儿谈什么?”
他只觉背上肌肉僵直,心中异常紧张,几步坐回位子,招招手道:“来!坐下慢慢说,他和你谈了什么?”
张含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半天才冒出一句:“他想让我进振威军,做他的副手。”
俨如白日见鬼,又象听见世上最荒谬之事,突然,张信之若有所悟,他瞳孔急剧缩小,胸口仿佛被重重一击,但瞬间就恢复常态,淡淡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此事需和父亲商量。”张含猛地抬起头,目光清澈,明亮的眼中充满期望:“父亲,孩儿想去!”
张信之心中一阵悲凉,欲取之,必先予之,合作这么多年,他早就摸透了李思业的习惯。
这时,外面脚步声传来,管家走到门口低声道:“老爷,冷千铎将军前来拜访。”
“请他到我书房。”又对儿子道:“你先去,此事我已知晓,容为父再想想。”
“大人生活简朴,让千铎惭愧!”冷千铎一路进来,竟不见一样象样的摆设,见张信之站在门口相迎,又笑道:“大将军让我找几户朴素的官员作为百官榜样,我正发愁,不料眼前就是现成。”
“不可!若让李总管知道,他只会说:那是张信之铁公鸡的本色!”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侍妾上了香茶,张信之挥挥手让她下去。
“临江玉津!”冷千铎眯着眼,细细品茗,突然笑道:“早听说张大人家藏有好茶,果然不错,千铎沾了大将军的光,竟得如此口福。”
“冷将军来访是受李总管之托?”张信之突然听出了冷千铎的话中之意。
“也是,但也不是,前几天振威军内部商量设立军爵,用以表彰一些立过功的军民,很不幸,千铎最闲,此事就扔给了我,大将军的意思是最好按唐制设立,我才疏学浅,今天特来向张大人请教。”
说完抽出一纸递给了他,张信之展开,略略看看,笑道:“八郎八尉,皆六品以下,这倒不簪越,不过军民只用尉便可,这郎可是文官用的。”
“大将军的意思是让我连文官的爵也一并草拟。”冷千铎突然丢出试探之剑。
果然,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张信之惊得脸色煞白,茶杯几乎要脱手落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他竟夺了我的权么?”又想到刚才儿子说的事,几乎不容置疑,李思业已经拿自己开刀了,现在他急于知道,冷千铎来这里仅是一个暗示还是想宣布什么事。
既想通此节,张信之心反倒平静下来,淡淡道:“前段时间,我一直忙于科考,听说李总管想改革官制,冷将军和李总管走得最近,不知这种说法可属实?”
冷千铎见话已经说到了明处,便不再敷衍,郑重道:“大将军确实给我说过此事,他之所以还没和张大人商议,可能是因为想法还未成熟的缘故。张大人也知道,大将军现在是金国驸马,齐鲁郡王,连皇上都相信大将军的忠心和能力,把山东完全交给他。这二个月来,慕名前来投靠的官员、名士不少,甚至元好问、王若虚、郝思温、王文统、李治、姚枢、李汾这些极有名望的人也来了山东,这是山东之幸事,怎能不大用?”
说到此,冷千铎偷眼看他,见他神色凝重,目光阴冷,心中冷笑一声,继续道:“另一方面连年大熟,人口激增,山东也不象几年前那样民生凋敝,老百姓的日子也慢慢兴旺,无为而治应转成有为而治,赋税、田制、工商、民生、官学、礼制、刑律、吏治都要提到日程上来,仅靠张大人一人之力是抓不过来的,况且张大人日夜操劳,大将军也于心不忍,所以大将军的思路是成立一个集体决策机构,把张大人身上的担子分给大家担。”
“集体决策?哼!这分明就是夺我之权。”张信之心中冷哼一声,傲然起身道:“老夫的官是皇上所封,要罢也只能皇上来罢!”他心一横,为给皇上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他豁出去了。
“嘿!嘿!”冷千铎一阵阴笑道:“张大人,不要不知好歹,大将军命我来劝你,是看在你过去的苦劳,看在赵阁老的面上,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走到这一步,可不是靠讲仁义得来,我就直说了,你若自动退仕,大将军给你最高的爵位,保你终身荣华富贵,你的儿子,我们也会重用。但你如果真一义孤行,哼!哼!”
冷千铎走了几步,突然冷声道:“就怕不久这栋宅子就会变成鬼屋。”
“鬼屋!”赤裸裸的威胁,张信之勃然大怒,手指冷千铎痛斥道:“君子以仁义服人,以仁义治国,方为正道,想你们这种奸佞小人,能成何气候,想杀我?老夫这府中有二十二口人,不!还有鸡犬,你们都来杀吧!统统杀光,杀了我,皇上自会表彰我气节,千古流芳,而你们,哼!不过是奸佞录上多一页罢了。”
冷千铎见其头硬,心中也暗暗佩服,但权力斗争却容不得妇人之仁,李思业已经动了杀机,不过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在手。
冷千铎从怀中取出一块圆形玉佩,扔在案上,‘啪嗒!’玉佩转了几圈,才停止下来,只见这玉佩晶莹碧绿、入手温润细腻,上面刻有‘长生’二字。“只怕遗臭万年的是阁下吧!”冷千铎森然冷笑,凌厉的目光逼视着张信之的双眼。
张信之突见此玉,眼睛猛地瞪圆,心似一脚踏虚,直沉万丈深渊,他的面皮胀成紫黑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顺着两鬓、眉间,片刻遍流满一脸。
“你们去过紫竹巷?”他抬头,眼睛竟闪过一丝惶恐,又见冷千铎又取出一条绣有鸳鸯的红色汗巾,他向前猛冲两步,作势欲夺,却被冷千铎一把收起,张信之两腿一软,颓然无力地跌着到椅中,目光却恶狠狠地盯着冷千铎,半晌,才从绷紧的嘴角迸出两个字:“卑鄙!”
冷千铎却不以为然,冷笑道:“若不是你行为不检,我岂会抓住你的把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好色薄幸!若你死了,此事必将成为千古佳话!但若你不想死,那她们母子俩立刻可以回到紫竹巷,我且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退仕,以李思业之权完全可以免掉我的职务!”张信之突然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拳头,神情激昂,眼睛似要滴血,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和下属寡妻私通生子之事,竟然被他们抓住,用来要挟自己。
“正如你所说,你金国皇帝任命,须他罢免!”冷千铎又淡淡道:“其实你若识时务,大将军也不至于这样绝情了。”
“哈!哈!哈!”张信之一阵狂笑,他突然恍然大悟,冷笑道:“我明白了!名声,他李思业是怕坏了礼贤下士的名声吧!”
他早就看出来,这李思业眼中无君无父,完全是奸雄之辈,从前力量弱,装模作样向朝廷臣服,可如今野心越来越明显,俨然是山东的土皇帝,可偏偏还要披上一件仁义忠心的外衣?重用自己儿子,派心腹来说,这是李思业的礼,若不识相,他就会先杀了自己,再把自己的丑事公布于众,让人耻笑万年,甚至还会造出自己羞愧自杀的假象,狠啊!抓准了自己好名声的弱点。
想到此,张信之不由万念皆灰,心中暗暗狂呼:“皇上,为臣已经尽力了!”
他突然觉得身心疲惫之极,半晌,才颤声道:“科考使我精疲力竭,旧疾复发,明日,我便会递交辞呈,请转告李总管,官制改革,属下就不参与了。”
冷千铎走后,张信之便把自己关在屋内,一直到下午才把儿子叫来,淡淡道:“你若想去,为父不拦你。”凝视儿子欣喜若狂的眼神,张信之突然觉得自己心已经死了。
卷五 山东(下) 第十一章 金国名士
(更新时间:2007-7-1 8:24:00 本章字数:3277)
李思业的府邸原是蒙人山东行省的行辕,后李全重新修缮,尚未完工,李思业便取了益都,初时财政拮据,他也没有续修,但最近连娶两新妇,尤其是完颜明珠,大量陪嫁的奴隶和物品竟无处可住,无处可放,除了挑些精品,李思业便将其余物品赏赐给了辽东战役的功臣,至于奴隶,他都放了自由,早在去年年初,山东就颁发了废奴令,尽管如此,原先的府邸还是嫌小,李思业便在周围的空地上开始扩建新府。
赵菡对新增两个姐妹并不很在意,她深知自己在振威军中的地位,但膝下无子却是她的心病,李思业从南京返回,她刻意留心,几夜温存后,便胎珠暗结。
铜镜前细端容颜,却闻脚步声悄然传来,赵菡头也未回,便笑道:“见我在镜前还装神弄鬼,吓了我腹中的孩子,看我可饶你?”
镜中果然露出李思业的黑脸,恶作剧的笑容尚存嘴角,他轻抚妻子削瘦的双肩,笑道:“孩子现在还只如一钱囊大小,心还没有呢!吓不了。”却突然隐隐闻到一丝酸味,低头,见妻子脸色惨白,关切道:“早上又吐了?”
赵菡点点头,又执起银镜,凝神细看镜中容颜道:“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一关,若我的吐能让孩子好受些,吐死也心甘。”
李思业捏捏她的肩膀,话题转到正事上来,笑道:“明日我想在家中请客,请几位刚来山东的名士,他们都是我将来治国的大才,得好好笼络才行,酒菜你就别操心了,只是到时可能需你露一下脸,让他们见见我的正妻。”
赵菡自嫁李思业后,从未见他请人到家中吃饭,见他这次如此郑重,心中暗暗惊讶,足可见来人在他心中分量极重,便低头想想道:“酒菜还是我来置办吧!下人哪懂待客之道,只是露面之事让明珠去,岂不更好些,他们都是金人,恐怕更认你驸马的地位。”
李思业摇摇头道:“此事我已想过,从当前看,她是好些,但从长远看,她毕竟是女真人,不符我汉人正统,一但他们先入为主,要想改就难了,况且你为正妻,这是山东军民的共识,在这帮文人的心中,这个原则更为重要。”
赵菡笑道:“那我就试试吧!”她又想起一事,略为忧虑道:“夫君也不要冷落了明珠,我们女人不管是公主还是村姑,一旦嫁人,都是以夫为天,况且,你早就识她,切莫真当她是政治婚姻。”
“这个我省得!”李思业替赵菡把簪子穿好,笑笑道:“还有秋宜那边,你也替我多陪陪她,你们俩都有身孕,话题会更多些,我这几日太忙,可能无暇顾及你们。”
从府中出来,李思业顿觉象进了蒸笼,地上象着火似的,烧得滚烫,偏偏凌晨还下过雨,空气中蒸气弥漫,令人窒息,只片刻,李思业的后背便潮了一大片,大街上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这也难怪,近午时分,谁还会呆在外面受罪。
李思业擦了擦油腻腻的额头,心中苦笑不已,他是去拜访元好问商量山东官制,这等名士,最看重礼仪,怠慢不得。
元好问,金国第一诗人,祖上为鲜卑拓拔氏,太原秀容人,曾任国史院编修、南阳令、行尚书省左司员外郎等职,民望极高,蒙古灭金后不仕,大量接触底层百姓,形成其诗沉郁,多伤时感事之风格.
他此时已被罢职,赋闲在家,因与郝经之父郝思温相交最深,便受郝思温之邀来山东游历,感于李思业善待人民,遂来益都求仕。李思业大喜,暂命其为自己幕僚,此次改官制,元好问便是他首辅人选。
元好问住处在一深巷内,环境清幽,李思业又送一女服侍他的起居。正巧,李汾也在元好问家中,李汾是沙陀李克用后裔,也是金国诗人,鄙视权贵,号称‘并州豪杰’,与元好问交好,四处求仕无门,被元好问推荐给李思业,李思业亲自派人将他请来,现为其宾客。
二人正对酒谈天,见李思业亲来,急起身相迎,李思业进得院子,见小院倒收拾得干净整洁,那满墙的丝瓜藤郁郁葱葱,已过了开花时节,隐约可见绿叶下露出几颗瓜实。在小院南面又整出一畦菜地,什么白葱、青菜、萝卜依次种植,还有两只芦花母鸡,各带领一群鸡崽在四处寻食,虽是大暑,但院内凉风习习,令人心旷神怡。
紧靠菜地是一个葫芦架,架下便是二人的酒桌,桌上却杯盏狼籍,李思业笑道:“元先生在这里可住得习惯?”
李汾手指小院又指酒壶笑道:“有这神仙住处,李总管再天天供此人好酒,他就会死赖益都不走!”三人大笑,元好问好酒,天下皆知。
“想喝酒还不容易,我明儿就给元先生一个牌子,益都酒楼随意畅饮,都记在我的帐上。”眼一瞥,见门内闪过一片裙琚,笑道:“只是酒多伤身,别的方面就会差一些。”
几人都是男人,岂有不明白之理,皆嘿嘿直笑。
又对李汾笑道:“我也是大唐李氏后裔,说起来,咱们还是远宗,先生既来山东,就当回家好了。”
李汾点头,微微一笑道:“适才我与裕之谈论这次科举,我俩都不理解李总管为何不考经义,正好李总管来了,可解我二人疑惑。”
李思业淡然一笑,正要寻个位坐下,却找不到多余的椅子,元好问见状歉然道:“元某不好客,家里只有两把椅子,这里腌酸,屋后倒有几个石凳,不如过去说。”
“我酿酒出身,还怕酒味吗?”李思业索性席地而坐,招呼二人道:“还是这里凉快,两位先生请坐!”
二人不敢高坐,也找来一片席子坐下,李思业沉思片刻,这才道:“思业虽从草莽走出,但也知先贤之语为金玉良言,‘三人行,必有我师!’‘民贵君轻’,如此治学治国的天地至理,思业安敢轻视。”
他见李汾要说话,又微微摆手止道:“只是山东民生凋敝,蒙古人又窥我锦绣江山,思业以为当前之重,还是应选些务实的良才充实基层,若过于注重经纶,却忽略实务,最终苦的还是百姓,这次科举,思业忽视了经学,请二位原谅则个。”
说完,他起身拱拱手,算是赔罪。
二人连忙站起,口说不敢,元好问微微一笑道:“李总管以为我们是在怪你吗?其实不然,我们金国读书人所学,虽和宋国一脉,但取舍却大不相同,宋人多空谈,金人却务实,你看金国的名士又有谁只重儒学的,诗、词、文、曲、小说谁不涉猎。”又一指李汾道:“长源不仅学识渊博,还知兵事懂律法,又岂是一般腐儒所能比。”
说着,元好问渐渐想到这两年遭遇,突然有些激动起来,他眼中闪着晶莹,昂声道:“蒙人涂炭中原,元某象猪狗一般被蒙人驱赶,惶惶奔命,此国破家亡之痛,又是增考一个‘经义’所能医治的吗?”
他又凝视李思业,目光炯炯,沉声道:“大将军所作所为,你当天下读书人都是傻子吗?鸟择良木而栖,大家投奔你,又岂是想满足于一个山东小吏,中原之鹿,唯得民心者可猎,金国气数已尽,大将军当放手施为。”
李思业大喜,坦诚直言道:“兴国之初,吏治为先,山东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我今日来找先生,就是想商量我山东官制。”见李汾要起身,又一把扯住道:“先生休走,你也在内。”
见二人面色凝重,李思业笑笑道:“我向金国保证过永不称帝,倒不可做得太明显了,所以我考虑采用一些唐朝官名,也不用丞相、尚书、枢密院这些簪越的字眼,让金国的御史无从弹劾,而且唐的三省六部九卿过于庞大,山东太小也没必要全设,我打算设一军机处,相当于内阁,里面共六人,分掌六部制置司,其中首辅称长史,掌吏部制司,其余五人称司马,分掌兵、工、户、刑、礼各部制司;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独立机构,如官学、内务府、盐铁监、市舶监等等”
李思业又小心取出一张考究的烫金帖子,双手递过,脸色肃然,郑重道:“我知山东狭小,展不开先生手脚,但元先生是众望所归,这长史一职非元先生莫属,望先生看在思业一片至诚的面上,万无推辞。”
元好问凝视着那张任命书,深知只要一接过,他的命运就将和李思业紧紧连在一起,他胸有大志,一心以修身治国平天下为己任,但金国腐败,异族入侵,让他报国无门,他又想起蒙古铁骑所过,百姓奔跑哭嚎、女人遭蹂躏、儿童被饿死,千里赤野,人民相食,种种惨景让元好问眼角有些湿润,他仰天微微一叹,缓缓接过任命书,一字一句道:“属下元好问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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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山东(下) 第十二章 科举发榜(上)
(更新时间:2007-7-2 8:28:00 本章字数:2755)
李思业又任命李汾为刑部制司司马,李汾也不推迟,慷慨应允。
随即马不停息,又去拜访了郝思温、姚枢、王文统等人,照他的构思,王文统号‘歪才’,天文地理都十分精通,用他为工部制司司马最为合适;姚枢谨慎、思维细密、待人宽厚,李思业任命其为市舶令;
郝氏父子是他所信赖之人,更可贵是他们都赞成李思业改良儒学的想法,郝思温已任弘文馆祭酒,李思业又任命他兼任礼部制司司马,而郝经是他将来要大用之人,他在军机处内设了谘议参军事一职(即内阁秘书),郝经便做了这第一任谘议参军事。
此外,任李治为百工堂学监;王鄂任命为启蒙院学监。但最重要的兵、户两部却没有给外人,他的心腹柴焕做了户部制司司马、冷千铎做了兵部制司司马。
一圈下来,李思业浑身业已湿透,几近脱水,躺在马车上动弹不得,一旁的晁虎愤然道:“不过是些酸丁,个个抡不动刀,拉不了弓,敌人来了只怕是等死的命,明明想当官得要命,却偏偏还要端个架子,要主公再三苦劝,方才勉强受了,郡主身子不好,主公不去陪,却顶着毒日头去受这份窝囊气,若依我言,既然是读书人,就应知上下有别,哪有主公上门去请的?”
李思业躺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也懒得回他话,不料晁虎却似变了性,竟絮絮叨叨埋怨不停,只因李思业平时懒得交际,手下婚伤嫁娶一概不理,更不要说什么团拜会、忘年会,而请人到家吃饭,简直就是闻所未闻之事,晁虎见他厚此薄彼,心中便有了几分不满,遂借此事发挥。
李思业忍无可忍,伸出手在他后脑勺猛拍一掌,笑骂道:“好容易将王四宝赶走,偏偏你又开始鸹噪,你不读书,自然不懂读书人的重要,你倒提醒了我,赶明儿,我就找几个先生教你们读书认字,就从你开始。”
见晁虎一脸苦相,李思业哈哈一笑又躺了下来,寻思道:“最近是有点太注重文治,筹建演武堂之事也该催催柴焕,切不可瘸了一条腿。”想到军事,他又想起了回回炮,那回回炮虽不是他想要的青铜炮,但威力还不错,尤其用攻城上,而且阿老瓦丁也是个不错的人才。
原来李思业早知道宋末有一种威力很大的武器—回回炮,他本以为是什么犀利的管状大炮,巴巴从南京跑回,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不过是个巨型抛石机,结构巧妙些,抛出巨石,威力大点罢了,唐李光弼在太原便用过,并非舶来品。
不过那阿老瓦丁见了突火枪,就象和尚见了如来一般,当个宝似的沉溺其中。李思业也知道急不得,只要冶炼技术和火药配方改良上去,这青铜大炮和火铳迟早能研制出来。
胡思乱想间,身子随着马车轻轻颠簸,渐渐地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李思业置家宴,席间笑语连连,来人都是金国名士,皆是已被任命的山东重臣,众人对将来的制度各抒己见,赵菡精心准备的酒菜,反倒成了多余,又请赵菡露了一面,这山东主母的身份,便算在众人心中确定下来,至晚,方尽兴而散。李思业送至门口,又命军士以后每天给各家送去一担冰,这才返回大厅,见赵菡正对许多未动一箸的菜直皱眉,便揽住她肩笑道:“今儿虽未吃饱喝饱,但却觉得比喝了一坛老酒还痛快。”
赵菡见他满面红光,知道夫君高兴,便笑笑提醒道:“过几天,还得请你那帮老弟兄喝一顿,否则他们可饶你?”说完,回眸嫣然一笑,不管李思业苦脸,推开他的咸猪手,摇曳而去。
果然,周瀚海之流听说李思业破例请客吃饭,大为不满,硬逼他在益都最大的酒楼请了众人一顿,方才罢休。
又过几日,便到了发榜的日子,先是童生榜,五千考生倒录了三千人,有点儿戏,但明眼人都看出,这个童生考,不过是弘文馆的入学考试罢了,李思业的用意,是在培养自己的人才。
张信之辞职,李思业便命王文统代理主考,王文统是益都乡党,人脉颇望,只半日,便顺利接手。次日,考试成绩出来,王文统不敢怠慢,立即向李思业汇报,正巧,元好问也在。
李思业接过一叠厚厚的名册,笑道:“本来说录一百人,怎么好象多了不少。”
王文统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李总管原来只说五取一,原以为来五、六百举人,所以估计录一百人,不料却来一千多人,所以录取人数多了一倍不止。”
“我哪来这么多官职给他们。”李思业笑笑,又见第一页上只有十人,便问道:“这就是前十名么?这第一名许衡可有背景?”
王文统道:“这许衡号称神童,并无什么背景,他本身诗文极好,策论写的是金宋关系论,他以为金宋两国现在为唇亡齿寒之势,当抛去百年恩怨,联手对付蒙古人,十分精辟,所以评他为第一,并不为过。这次评卷极严,不仅糊名,而且每卷都有三人核考,防止考官片面理解,有些诗考不好,但策论精彩的,也单独留了下来,是以属下认为此次科考,基本公平。”
“基本公平!你能说此言,就说明我没看错人。”李思业又放下名册,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更何况一本万利的读书做官之道呢?科举制度自它诞生,就没有逃过舞弊之事,昔唐玄宗殿试,尚有人敢挟书入场,后来杨国忠之子杨暄狗屁不懂,也高中甲榜,到了唐后期,愈加糜烂,所以天下根本就无绝对公平的考试,我只看你取的第二名是一个僧人,便可知这次科考还算公平。”
“僧人?”旁边的元好问有了兴趣,接过名册细看,笑道:“这僧人‘子聪’可不是一般的和尚,他俗名刘侃,八岁就学,可日读百书,轰动一时,后来蒙人攻下河北,他曾出任邢州节度府令,后来便听说他出家,不知所踪,没想到他也来了山东。”
李思业一惊,心念急转,难道此人便是刘秉忠么?前世历史课上学过,此人与郝经并称‘汉统二士’,他心中窃喜,耳边却听元好问继续道:“这余阶我不知道何人,但这张文谦也是邢州人,与这子聪和尚倒是好友,也是少年得名;还有这屡考进士不中的狂士王郁也来了么?不错!不错!果真是人才集聚。”又看看下面,指着第十名讶道:“这李檀可是李全之子?”
李思业大惊,一把抢过,先见余阶排第三名,又见第十名果然是李檀,便抬眼向王文统望去,见王文统点头肯定,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到处找他不到,倒自己上门了,当杀之。”又见元、王二人满眼期望地看着自己,转念一想:“不可!杀他便断了我选才之路,况且杨妙真的面上也过不去。”便呵呵笑道:“我也曾说,无论何人,只要是真心投奔我,当唯才是举。”
二人同时松口气,王文统暗暗擦了把冷汗,这个李檀便是他的准女婿。
元好问笑道:“我还以为大将军会一拍桌子,怒斥一声:把他抓来杀了!没想到大将军果然有胸襟,没让元某失望。”
李思业老脸微烫,干笑两声道:“连杨妙真前来投靠,我都收了,何况李全的儿子,只要他好好做官,造福一方百姓,我非但不杀,还会重用他。”又在名册上签了字,递给王文统道:“就照这份名册张榜吧!”
卷五 山东(下) 第十三章 科举发榜(下)
(更新时间:2007-7-3 8:14:00 本章字数:3266)
‘乒砰!’爆竹高高炸起,鼓乐震天,上来几个公人给自己披红戴花,又扶他骑上高头大马,在千万双羡慕的眼睛中,他看见王员外的女儿脉脉含情;又看见谢家娘子跺足捶胸,悔恨当年怎不嫁自己;还有打过他的王屠户,堆满媚笑点头哈腰。“这就是新科状元黄宗耀!”众人指指点点,全县首富李老员外唉声叹气:“唉!老夫怎么没有这样的儿子。”
那又是谁?好象是县太爷,他代表家乡的父老乡亲向自己道贺,还有娘子也来了,她打扮得象个新娘,呵呵!以后我娶妾她就不会反对了吧!狗子呢?怎么不带他来看看爹爹的荣耀。
突然,一只长满黑毛的粗手一把将他拉下马,吼叫道:“黄酸丁!欠老子的钱该还了吧!”
“黄兄!黄兄!醒醒。”一双长满黑毛的粗手在使劲地推攘黄宗耀。
黄宗耀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前是一顶发黄的旧蚊帐,又微微侧头,便看见余阶笑吟吟的脸。
“哦!原来是个梦!”黄宗耀失望地呻吟一声,一扭身,又想回到梦中去。
余阶又好气又好笑,这黄宗耀不知做了什么梦,梦里一个劲傻笑,嘴角流出的涎水把枕头湿了一大片,他一把将他拖起,对着他耳朵吼道:“今天是发榜的日子,大伙儿都到门口等信去了。”
“发榜!”黄宗耀这下可睡不着了,他一骨碌坐起来,盼了十天的发榜日子可不就是今天吗?
黄宗耀一边蹬鞋一边问道:“义夫兄!你说假如我不中,那弘文馆会收我吗?”他策论没考好,担心自己不中,前两天刘整带他们去牛山游玩,见山脚有大片宏伟建筑,刘整告知那就是新修的弘文馆,黄宗耀突然觉得去那里读书其实也不坏,可又害怕人家不收宋人,这几日胡思乱想,一天没消停过。
“考试是看两门的总分,你的诗文考得好,总分也未必低,再说平时谁又重视策论来着!”余阶一面安慰他,一面递过湿毛巾道:“快洗把脸,再不去可迟了。”
等黄宗耀梳洗好,再啃了几口馍,门口早挤满等待消息的考生,个个伸长脖子看着远方,活象一群家鹅挤在一起,不少人手里都汗津津地捏着一把铜子,那是准备用来打赏报喜的公人。
“来了!来了!”隐隐鼓乐声传来,激动、蜂涌,一群家鹅变成了一群雄鹿,个个你推我攘,惟恐前面人堵了自己的仕途。
鼓乐声越来越响,路口转出数十人,当先是几个吹号手,鼓圆腮帮,瞪白金鱼眼,朝两边一分,显出几十名公人,扛着锣,手捧彩带、花帽。在鞭炮声中,在数百名士子期盼的眼神中,报喜官高声宣布道:“三元客栈共录取五十六人。”
又卖个关子,这才得意洋洋道:“第一名,河内许衡”
‘哗!’一声欢呼,十几个同乡将许衡团团围住,纷纷道贺,许衡枯瘦的脸上挂满笑意,连连拱手说侥幸,他的几个家人早将准备的喜钱往公人手里、口袋里乱塞,有塞得不是地方的,十几枚铜钱‘叮当’落地,却被一旁虎视眈眈的几个小乞丐一哄抢去。
黄宗耀微微冷笑,两腮酸溜溜的,暗暗忖道:“这人明显是个阔佬,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钱给主考官,换来的功名,天下乌鸦一般黑!一般黑啊?”又眼一瞟,见大半人脸上都忿忿,便更加以为自己的想法正确。
“第三名,蕲州余玠。”
“什么!”黄宗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蓦地回身,眼睛死死地盯着余玠,“他可是没有功名的学生啊!怎么可能考中进士,还是第三名探花。”自己骨子里一向瞧不起的同伴突然上了天,而他却在地上仰视,失落!不服!猜疑!各种念头纷沓而至,他突然觉得周围很安静,目光扫去,却见所有的士子都紧闭双唇,眼中带着不肖,甚至还有敌意,斜视着他们。
“蕲州余玠!来了没有?”报喜官语气开始不耐烦。
黄宗耀惊觉,民族的自尊驱赶走他心中的嫉妒,他举手大声喊道:“来了!在这里。”又一把将余阶推了出去,余阶顿时从梦中惊醒,他呵呵大笑,一把推开几个故意挡路的士子,站出来道:“我便是余阶!”那报喜官验了余阶的学引,半天,却不见他拿钱出来,又见他是宋人,心中更轻视几分,恼怒道:“你是宋人,得先验你的身份,若不是间谍,方才给你功名。”
众金国士子早就不满余阶拿走探花,闻报喜官的话,纷纷鼓噪起来,另外几名宋人见声势浩大,皆吓得噤声不语,惟恐牵连自己,报喜官见状更加得意,断然道:“如此多的人都反对你,可见你平时定是行为不检,就算你不是宋国间谍,但有失操守者,我山东也是不用的,我先把你的名记下,回头报了上面后,再决定是否录你。”
说完嘴一努,两名正准备上来披红戴花的公人,立刻退了回去。
余阶气得头皮都要炸开,他本是个黑旋风脾气,在众目睽睽下又受此奇耻大辱,哪里还忍得住,蒲扇大的巴掌抡圆,‘啪’的一声,报喜官的胖脸上立刻多了五条红指印,瞬间又转成紫黑色,报喜官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何曾吃过如此大亏,面皮涨得通红,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暴怒吼道:“反了!反了!竟敢殴打官差,来人!给我抓起来!”
一旁鼓噪的士子本是因嫉妒,却见事端闹大,又由一群雄鹿变成了一群鸡,纷纷后退,甚至跑回客栈,惟恐惹事上身。
余阶野性上来,索性甩掉长衫,精赤上身,又抢过一把铁铲,狂叫道:“不怕死的,给爷爷上来!”
几名公人已经拔刀,准备冲上,见此人野性已发,又见他手上铁铲锋利,倒还真不敢上来,只管在那里叫骂不停。
黄宗耀已经反应过来,他见事态严重,便一把从后面抱住余阶,急道:“他们不过是想要钱,把钱给他们,再陪个错,便没事了!”
“闪开!”余阶一把甩开黄宗耀,事情哪有他说的那样简单,他一面提防,一面四下扫瞄,寻找退路,这时报喜官已发现余阶想逃跑的企图,他摆摆手,二十几名公差都抽出刀,慢慢将他围住。没有退路,只能血拼出一条路,但余阶也知道,他哪里敌得过二十几人,但打不过也要打,余阶心一横,大吼一声,挥铁铲兜头向那报喜官劈去。
报喜官大喜,急忙喊道:“是他先动的手,弟兄们,砍了他!”
二十几人纷纷大喊,举刀同时向余阶砍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半空中一声霹雳:“住手!”
声到人到,一条黑影凌空掠来,片刻间,二十几人手上变得空空如也,刀被人夺走。
只见不知何时,前方路上来了一百多铁骑,护卫着一顶官轿,刚才那条黑影又飞回轿边,手中却拿着二十几把刀。
不等众人反应,‘扑通’一声,报喜官已经跪下,完了!报喜官绝望地盯着眼前的小石子,大脑里乱成一团,嗡嗡直响,他是认识此黑影的,他便是山东之主李思业的贴身保镖燕悲澜,那他旁边官轿中人,不说他也知道是谁了。
余阶死里逃生,他惊异地看着这顶官轿,只见轿帘一掀,走出一人,但见他身着青色长衫,手执白玉折扇,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余阶猛然记起,他不就是那天报名时所遇之人吗?余阶不是蠢人,他见那报喜官和所有的公差都跪在地上,害怕得浑身发抖,立刻便猜到此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只见他缓步走来,瞥了一眼报喜官冷声道:“你先起来,把你手上的差办完,晚些时候再自己到吏部去交代,按我定的吏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声音不大,那报喜官却如获重生,本以为依此人的性子自己必死无疑,但现在却又逃得一命,按吏规,当众拔刀但未伤人者,考评下下,降一级。
“是!是!属下这就办差。”他急忙拾起榜文,又跑到士子那边宣榜去了,却再也不敢收一个铜子。
“我便是山东李思业,听说余兄弟中了探花,特地赶来祝贺。”李思业微微一笑,从他手上拿过铁铲,又拾起衣服扔给他笑道:“我倒是头一次看见,赤身裸体且拿着铁铲接喜报的探花郎。”
余阶呆呆地望着李思业,鼻子突然一酸,想忍却没忍住,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时,欢呼声不断传来,“义夫兄!”黄宗耀狂喜跑过来喊道:“我中了!是第一百三十五名,居然和我的学引同号。”猛然发现不对劲,指着李思业问道:“义夫兄,他是谁?”
“他便是我要投奔之人!”说完紧走一步,跪下大声道:“余阶不才,愿为大将军效力!”
卷五 山东(下) 第十四章 高等官学
(更新时间:2007-7-4 8:15:00 本章字数:3241)
中进士者披红戴花夸官游街,极尽荣耀,这是老事,却不提了。
且说十日后,便是弘文馆的落成仪式,益都百官皆要参加,一早,柴焕便寻到李思业,想商量演武堂之事,却被李思一把扯进马车,笑道:“思齐到登州视察军港去了,我正愁振威军无人代表,可巧你来了。”
柴焕挣脱李思业魔爪,忿忿道:“下官乃户部司马,怎好代表振威军,你且去寻那周瀚海,岂不更威猛些。”
听到周瀚海的名字,李思业的脸竟冷了下来,半天才淡淡道:“郝思温乃当世大儒,他腿脚不便,自不能亲自到军中送贴,让你代表振威军,就不想让别人总把我们军队瞧成莽夫野人,你虽主管户部司,但你尚未完全卸下振威军务,否则何须你来筹建演武堂。”
见李思业脸色渐变,柴焕也收敛他的嘻笑,腰一挺,肃然道:“演武堂已经快建成了,这学正的人选依然没影,盯此位的人不在少数,我劝思业赶紧宣布了吧!免得争急了,伤了弟兄们的感情。”
李思业闻言冷笑道:“不就是周翰海老婆和李思齐在争吗?那杨妙真的武艺是不错,但最多做个教习,我的演武堂岂能整天舞刀弄枪!”
抬眼见柴焕不解,遂叹气道:“明光,我设演武堂的目的,难道就这么简单?还有我不让你放手军务,难道你也不明白我的苦心么?”
李思业不再说话,他眼睛盯着窗外,脸色阴沉似水,最近周翰海和李思齐两人竟生了矛盾,小事为自己心腹争夺徐州团练使一职,大事就是这演武堂学正之争,虽然现在只是苗头,但若纵容下去,早晚必出大乱,尤其周翰海,自娶了杨妙真后,就仿佛变了个人,骄横享乐,置振威军规于脑后,听说前日因一小卒向他敬礼迟了些,竟当众将他乱棍打死。
“翰海,难道你真是只可共患难而不可同富贵之人么?”李思业紧握车把,指节捏得发白。
汉末军权失控,汉亡;唐末军权失控,唐亡;以及后来天平天国杨秀清与韦昌辉火并,太平军精锐尽失;宋虽控住军权,却以弱其一朝为代价,前后车之鉴,历历在目。
然而此时又不可能‘党支部建在连上’;所以建立军校,控制中下层军官,虽不是治本之源,却是有效的举措;还有就是军衔制,以衔领兵,而不是以人领兵,却因周翰海强烈抵制,军衔制在苍龙卫竟徒有其表,只是当下无人可用,倒不能太操之过急,且徐徐削之。
想到此,李思业淡淡道:“演武堂副学正的人选,我决定用张柔,至于学正,非我莫属!”
自李思业从南京返回后,柴焕等人便开始感觉到他威严渐起,素日虽也说笑,却不能象从前那样肆无忌惮,而且涉及公事,愈加严厉,嘴上虽常和众人开玩笑,但心却渐渐远了。
“思业,我想问你一事。”柴焕沉默片刻,突然道。
李思业也察觉到车厢内空气紧张,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什么事?
又沉默一会儿,柴焕这才缓缓问道:“思业打算何时称帝?”
目光凌厉如刀,直射柴焕,慢慢地又变得柔和起来,半晌,李思业方淡淡道:“山东敢问我此事之人,唯你和千铎,我只告诉你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你自己想吧!”
说完也不理柴焕,眼皮微微合上,开始构思等会儿发言之词。
山东弘文馆建在牛山风景秀丽之处,占地千亩,耗费二百万贯钱,仿唐朝国子监风格,是李思业掌山东以来所建的工程之最,其中孔孟堂气势恢宏,可容万人就读,另外韩非堂、不韦堂、仲景堂等十几所馆堂,皆可容千人以上。
李思业建弘文馆的真实目的,却是为自己将来争天下时,建立起足够的人才储备,而且考虑到民族地区治理的复杂性,他在招生的时候,特地留意将一些少数民族学生也招入官学。又出高薪和诚意从金国各地请来不少名望之士为教,如刘祁、雷渊、窦默、麻知几、常仲明等等,又命已任官职的元好问、李汾等人客串教授,不定期来官学和学生研讨学问。
弘文馆入口处为一方形白色花岗石碑,上刻有李思业亲书的校名:弘文馆。
校名下方则是四字校训:“学以致用”,却是郝思温所书,写得龙飞凤舞,颇具功力。
李思业严令,校园内不得驰马,各人皆须下车步行,进得校园,但见小桥流水,红莲绿柳,满目葱郁之色,十几栋建筑掩映其中,偶然露出白墙黑瓦或琉璃飞檐,虽是大暑前后,也不觉炎热,较益都城内,却是清凉很多。
一班官员早早到来,众人都是饱学之士,感于官学的宏伟,见李思业如此重教,皆心下欣慰,官学课程所设虽杂,但金人务实,却不以为怪,反而盛赞李思业考虑周到,事关百姓民生,那能人人学儒,但李思业也知道凡事有限度,所以又设百工堂,象冶炼、造船、造纸、酿酒、选矿、织纺、军火、簿记、贸易等等进不了大雅之堂的东西都放到百工堂,且不需考试,只要从启蒙院出来的生徒,皆可报名就读,虽也食宿免费,却不属于官吏范畴,不过这等有学问懂技术的人出来,就象新出炉的烧饼,在哪里都是抢手货,不愁出路,毕业时几乎全被各官办工场抢光,待遇丰厚,而民间企业只能望而兴叹,无奈之下,只得自办学校,培养人才。
如此分学制,既重视了自然科学,又不与儒家的正统思想争利,可谓一举两得。
郝思温闻李思业亲至,急坐软轿来迎,远远便笑道:“大将军公务繁忙,却亲来揭幕,令思温感动。”
“百年大计,教育为先,思业安敢懈怠,只是以后官学要有劳郝先生了。”又道:“众人都来齐了么?”
“还差几人。”
“那就开始吧!这毒日头的,没必要为几个人晚来让学生挨晒。”他却忘了自己也是来迟之人。
说话间,李思业便登上主席台,见元好问等人皆已在座,点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弘文馆现有学生三千五百余人,除了童生试录取的三千人外,还有部分落榜的举人,揭幕式其实也简单,和现代相似,无非是祭酒致词、长史讲话,最后是李思业的训话。
郝思温和元好问平时虽随意,但到这正规场所发言,都不敢简慢,怕人耻笑去,所写致词皆骈四骊六,古奥难懂,饶是李思业少时读过官学,还是听得头晕眼花,不知其所以然,好容易轮到自己时,路上想的词却早已忘光。
也懒得再想,扯开喉咙便喊道:“废话就不多说,今儿揭幕式后,先放假二十天,各自回去安顿家小,每人发二十贯安家费,家在宋国的,发四十贯;以后无家室的,每月发一贯钱,要养家的每月五贯,这在益都也算是中等水平了,但我有言在先,这钱不准你们拿去嫖妓宿娼,有被查到的,一律赶出官学。”
旁边请来的教授皆是文人儒士,听李思业说得市侩,皆暗暗想:“此人果然是商人出身,说话好没水平。”不过看在李思业所给薪水丰厚的份上,且不计较他的失礼,而一班官员却因奉他为主公,都百般替他解释,只说这才是务实耿直之人,比那口蜜腹剑的,却要好上百倍。
但台下一班学生却听得津津有味,个个伸长脖子,全神贯注,惟恐听漏一个字,自己便短去几贯钱,又听见不准嫖妓,有些心花的便暗暗打起养小的主意。
又听李思业道:“所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既然进了我的官学,就得按我的规矩办,我也没有什么过份的要求,就四个字:学以致用,我说的学以致用不是让你们整天呆在官学里空谈天下大事,每年中必须有半年时间给我到百姓中去,去调查民生、去赈灾、去底层吏所见习,不光眼看嘴说,还要动手写,把你们的所见所闻,写成报告,内容要详尽务实,每年写得好的,毕业时我可以选优去做地方实缺知县。”
此规定,众官员都大大赞成,不深入百姓,不了解民情,这群年轻人焉能成为得力的下属,众教授却暗想,这三年时间一半都在外面,还搞个屁学问。
“还有!弓马也要练的,虽然不是让你们上阵杀敌,但蒙古人杀来时,也须抡得动刀子保护自己父母妻女。”
李思业又干咳两声,正思量要不要让他们自己种粮,却见一般文士虽然没有动怒,但脸上明显不自然起来,个个坐立不安,和适才自己的模样一般,又笑笑道:“今天先讲到这,等你们读明白了圣人的教诲,再安排大家耕读。”他却忘了,孔圣人最鄙种田之人。
卷五 山东(下) 第十五章 杀鸡儆猴(上)
(更新时间:2007-7-5 8:16:00 本章字数:3063)
不久,演武堂成立,少不了又举礼庆贺一番,好在参加的大都是军人,文人寥寥无几,李思业又即兴演讲一番,无非是将军、银子、女人之类,效果倒比弘文馆揭幕式更好,虽他是学正,但只挂个名,一切杂务都交给副学正张柔打理。
张柔者,元初名将,字德刚,金国涿州定兴县汉人。金末蒙人入侵,金宣宗下诏各地人民聚众结寨抵抗蒙古,张柔屡败蒙军,被任为定兴令,官至中都留守兼知大兴府事,后兵败投降蒙古,从蒙古军攻金,积功升至万户,其人知文晓礼,重名士,兴教育,颇有德名。
张柔本随窝阔台南下,但辽东大夏国蒲鲜万奴反,张柔随皇子贵由前往平叛,灭大夏国后,贵由又留其在辽东平定乣军叛乱,后因金人攻打中都,将其辽东兵力大半调走,却被李思业所趁,渡渤海偷袭,在辽阳一战中被擒,不降,送至山东。
自李思业从南京归后,便放其自由,但张柔恨斡兀立海迷失排汉,又感李思业礼遇,遂留居益都不走,李思业又从中都、辽阳将其家人接来,两人渐渐为友,张柔又荐名士王鄂给李思业为幕僚,后任启蒙院学监。
为振威演武堂一事,李思业三访张柔,感其心诚,终于答应任演武堂副学正,但也明言,这并非投降,而是助友一臂之力。
李思业又命余阶以探花郎身份进演武堂,张柔对他颇为器重,亲收为弟子,悉心传授,一年后便破格升为果毅都尉,赐军爵羽骑尉,开始以教官身份执教兵法。
既办军校,李思业则定下规矩,凡校尉以上皆要进演武堂轮训一年,不进演武堂者不得升都尉,每年又在军中开武考,普通士卒皆可报名,优秀者可送入演武堂,学制三年,毕业即升校尉。
张柔先请来几个先生教这帮军官读书认字,他以军规治校,日日考试,考试不过即打板子,直将这帮粗人折磨得痛不欲生,只恨爹娘从小不将自己送入学堂。
办法虽狠,但效果却不错,在一番拼命苦读之下,最多不过两三个月,只要不是蠢到家的,大都识得几千个字在肚里,有些聪颖的,甚至可以诗曰子曰骈四骊六,诗也可以写上几首了,三个月后扫盲班结束,开始学习兵法、战术演练、沙盘推演、实战演习。张柔手段老辣,不到半年,演武堂竟办得有声有色,这暂且不提。
中秋后,山东的吏治开始指向地方官,但如何处理,李思业却委实拿不定主意,元好问则暗地劝他,成大事者,仅仅一味施行仁义并不可取,对仍与金国暗通款曲之人,必要时,手段不妨狠辣一些,惟有软硬兼施方为御下之道。
李思业纳其言,下令山东两路及淮北四州的刺史、同知、县令齐聚益都述职,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打滚的人,如何不懂得这其中的玄奥,说是述职,其实就是重新洗牌,但洗牌的标准是什么,却一无所知,一些平时手脚不干净的,心中都敲响小鼓,钻头觅缝想通过益都的熟人打听些消息,但结果却让人失望,这件事仿佛被包在密闭的铁桶里,竟一丝也不漏出。
这一日午后,萧进忠急匆匆地来寻李思业,内务府成立以来,李思业只交给他一个任务,调查山东从七品以上官员,每人都要写一份评述报告,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搞到情报,皆可放手施为。这里需要多说一句,为掩饰特务营的存在,李思业又接受了姚枢的建议,在明处成立监察室,派些老吏来坐镇,调查的方法都是光明正大,接报、走访、约谈,一切走在明处。
萧进忠进了总管府却得知李思业在东院约见,这东院便是总管府的新扩,以花园亭阁为主,一黑衣小厮前面引路,一路走来,但见两块花石,一丛翠竹便成小品,清幽雅致,曲廊尽处,豁然又见天地。约行百步,便来到一处小花园,却见李思业正躺在椅上陪三位夫人聊天。
犹豫间,李思业早见到他,招招手让他上前。萧进忠近前,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大将军。”又向众夫人低头行礼道:“参见三位夫人!”
“萧将军请免礼!”赵菡回头对二人道:“既然夫君有事,咱们且先去吧!”
萧进忠不敢抬头,只闻一阵香风扫过,三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说说笑笑进了屋。
直到所有人走尽,萧进忠这才低声道:“奉大将军之命,属下把那十个人的情况又理了一遍,又抓到他们一些辫子。”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双手递上。
李思业翻了翻,随口道:“你这些可有证据?”
“有些有物证,有些只有人证。”他的脸微微一红道:“滨州刺史蒲乃速就没有找到证据,属下是从青楼下的手,从一个他常嫖的红倌嘴里问到。”
“勾结蒙古人,欲献滨州。”李思业冷笑道:“一个青楼女子怎么可能知道这种机密,不用说,那女子一定是受刑不过,照你的意思招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其实也无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也只需一借口罢了!”
又拿起一份报告,眼中竟闪过一丝怒意,恨道:“向移民征收人头费,这可是真?”
“回大将军,这确属实,属下在潍州调查一百户移民,有九十二户交了人头费,每人从五百文到二贯不止,属下附件上有百姓的姓名和画押。”
李思业略略扫了一眼名册,阴沉着脸,声音仿佛在冰雪中滤过一般,冷冷道:“可有什么字据?”
“这倒没有,但属下抓了几个收取人头费衙役拷问,钱最后都交给了丁原的儿子。”
“知道了,我须想想,你先去吧!”待萧进忠告退,李思业躺在椅上闭目沉思,依元好问的意思,最好找几个罪大恶极的杀掉,而且要让其他人明白,并不是因其罪而杀。半晌,李思业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缝里竟迸射出凌厉的凶光,这厉芒让人心惊胆颤,它只代表一个意思:死!
李思业起身,背着手踱步到池塘边,将一颗小石踢进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水波,又索性坐在花石上,扔下一块糕饼,看塘中一群小鱼争食,红鳞闪现,劈啪有声,自古政治斗争,讲究权谋和手段,务求狠、准、辣,杀人是必须的,可以由李思齐去做,他最后出来收拾人心,李思业突然想起前几天视察益都旧衙时见到的一处老宅,那里阴森恐怖,正是杀人立威的最佳场所。
五日后,众州县官齐聚益都,昌邑县知县周乾这几日夜不能寐,一半头发急成了灰白色,脸颊急剧下凹,更显得一对大颧骨高高突起,挡住了脚下的视线。如果说其他官员只为平日的所为感到忧心忡忡,那他周乾已经不是担忧这么简单,他心知肚明,此次来益都他必遭惩处,起因便是福星酒楼纵火一案,那探监人留下的半张百贯鲁交,夜闯王员外府的黑衣人,来势如疾风骤雨,却又突然间消失无踪,仿佛泡沫迸裂,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定是益都来人调查!”这是周乾苦思几日后的结论,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又何必逼问王员外行贿之事。
“这该死的王化龙,竟然什么都说了!”周乾悔恨万分,不过二百两银子,极可能送了他的性命,黑衣人消失的第四天,他便推翻了纵火一案的判决,以新证人出现为由,上书向刑部司下的复议署申请复议,按回避原则,此案将交由山东巡回都判重新审理。
“一切就听天由命吧!”来益都已经三天,他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去自首却又没有那个勇气。
这日,他接吏部司考功署通知,述职将在益都府旧衙举行,那里有个大堂,可容纳千人。
快到衙门口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周乾面前列队经过,他不敢抬头,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那群士兵,直到他们走远,他才长长松了口气,仿佛从鬼门关口打了个转回来,心似要狂跳出来,衣服几乎被冷汗湿透。
突然,有人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前面之人请留步!”周乾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却又浑身发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唯有耳朵还有点知觉。
“哼!果然是你,周县令,老夫就这么可怕吗?你怎么象见了鬼似的?”
卷五 山东(下) 第十六章 杀鸡儆猴(中)
(更新时间:2007-7-6 8:21:00 本章字数:2887)
周乾慢慢地回过头来,眼前出现一张橘子皮似的马脸,嘴里两颗大金牙急不可耐地探出头来,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狠狠地瞪着他,目光阴沉疑虑,仿佛要将他的心看个透彻。
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潍州刺史丁原,周乾这才微微放下心,又见他不满地盯着自己,他急忙行礼道:“下官不敢,这几日、这几日属下有点着凉,身子虚,刚才大人来得突然,所以有些失礼,请丁大人见谅。”
“难怪,才几日不见,周县令好象憔悴了很多!我刚才都有点认不出你”丁原嘴上这样说,眼中的神色却分明是不信,他伸手揽住周乾的肩膀,假笑道:“你住在哪里?我这几日总寻你不见。”
又见左右无人,一把将他拖到一棵松树下,这里是条死巷的入口,十分僻静,墨绿色的枝叶挡住了他们的脸,只听丁原低声追问道:“可有人找你谈过福星酒楼之事?”
周乾这才想起,这丁原也是涉案人,心中暗暗鄙夷,不过才二百两银子,堂堂的刺史竟也来者不拒。突然,他心中狂跳起来,丁原贪墨之事无数,为何独关心这福星酒楼案,难道这件案子当真有什么问题不成,他又想起了那半张百贯纸钞,丁原在上层的关系可比他广得多,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周乾冷汗淋淋,千百个念头在他心中翻转,一时竟呆住了。
丁原看在眼里,更认定周乾有事瞒他,他眼露凶光,压低声音厉声道:“你快说!是什么人找你谈话?谈了什么?”
周乾猛然醒悟,急解释道:“我也是为此事怕得要命,吃不好、睡不好,有人来和我谈倒也罢了,偏偏就象没事似的,才心神不安,憔悴成这样。”
“既没人找你,你害怕什么?”
“我、我这是第一遭做这种事,心中害怕得紧!”周乾死死地咬住嘴唇,总算没把黑衣人和半张交子的事情说出来。
“没用的东西!不就二百两银子吗?把你吓成这样,这事吏部司只是登记备案,顶多影响你年终的考评,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去自首,否则你就完了。”
丁原见人已来多,便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周乾却为他最后一句前后矛盾的话而感到疑惑,既然是小事,为何他却不准我去自首。
一个念头闪过,周乾突然恍然大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全身颤抖,象行路人看见蛇一样向墙边退去,不用说,一定是丁原把自己告发了,或许今天述职结束后,就会有人上门来抓。
“狗娘养的!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周乾咬牙切齿,象野兽一样低声低咆,恶狠狠地盯着丁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
周乾整理了一下衣帽,也走出巷口,远远的便见丁原站在大门处和熟人交谈,不时纵声大笑,可眼角余光却是朝自己这边瞟来,他不由冷冷一笑,混在一群沂州的官员中,进了大门。
时辰到,有人带着他们走出门厅,穿过一个有喷泉的院子,进入一条两边都是高大石屋的小巷,
周乾抬头打量着这条石巷,暗黑色,仿佛已有百年历史,让人感到十分压抑,他轻轻用手触石壁,暗黑色的东西竟剥落,再一捻,却成了片状粉末,望着石壁上的大片暗色斑驳,周乾心中打了个寒战,眼中竟闪过一丝惊惧。
穿过小巷,眼前又出现一个大院,院子中间有两棵槐树,已枯死多年,有一座用长条青石砌成的大房,正面无窗,一扇大门足有两丈高,用铁皮包裹,多年风雨侵蚀,上面已经红锈斑斑。
二百多人心情忐忑,鱼贯步入大厅,却见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样东西,墙上挂着黑幔,遮挡住窗户,沙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偶然落下大团灰尘,下面人急忙闪过,但激起的尘土还是将不少人的官服染黑,大厅里光线昏暗,压抑感甚至超过那条石巷,众人面面相视,都不知该如何进行述职。
突然,大门嘎嘎响起,竟然合拢起来,正不知该如何理会处,大门轰然关上,吞掉最后一丝阳光,屋里顿时变得漆黑,黑暗中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李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有几个资历老的,开始忍不住喝出声来,声音在大厅里来回激荡,却没有一个人回答。
周乾站在最边上,渐渐地他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见旁边就是窗帘,伸手想拉开,却突然发现这黑缦竟然是簇新的,显然是临时挂上,只为掩盖窗子,难道这窗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把拉开,定睛细看,竟忍不住惊叫起来,众人听到他的叫声,都扭头看去,人人脸上露出骇然之色,只见窗子上都被横七竖八的铁条钉死,留下的缝隙,仅能伸出一只拳头。
“这边也是!”有人跟着拉开其他黑幔,都一样地被铁条钉死。
“李思业要杀我们吗?”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被骇得张惶大叫,众人闻此言,尽露惶恐之色,若李思业有心,此时真的可以一网打尽。
人之心理,惟有突然被关在被隔绝的空房间里最为恐惧,周乾的心坠入了深渊,他最害怕的事终于来了。“是用乱箭射死我们,还是用震天雷炸死我们,射箭不可能,一定是用火烧死我们。”他越想越害怕,少年时看见过几具被烧成焦碳的尸体,突然又浮现在眼前,这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幕,总在他最害怕的时候跳出来。几天来苦苦支撑的精神终于崩溃,他狂叫一声:“我不想死啊!”便向大门扑去,哭喊着:“开门!求求你们开门!”他用拳头使劲砸门,几个同样心虚的年轻县官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跟着上去砸门,苦苦哀求放他们一条生路。
所有的人都默默看着他们几个,却没有一个人感到好笑,这分明是李思业精心设计的圈套,他要干什么,难道真的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仅仅因为我们是金国吏部任命的官员吗?
一个时辰后,周乾蜷缩在门口,他声音已经嘶哑,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凝成硬壳,其他官员也坐在地上默然无语,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宣判,多年以后,许多当事者在回忆录上都仔细描述了这件事,一致认为这是让他们平生最恐惧的回忆。
突然,大门吱吱嘎嘎地缓缓打开,一片光明迎门怒放,所有的人都用手遮住眼睛,无法适应这刺眼的阳光,但没有一个人的心被这阳光照亮,相反,却反似落入冰窟,在阳光中冲进大群虎狼般的士兵,他们拿着画像,大声叫喊着名字,从官员中揪出十人,其中就包括潍州刺史丁原,经吏部官员确认后,便动手剥去他们的官帽朝服,精着身子,仿佛杀猪宰羊一般,将他们直接拖到门外,丁原拼命挣扎,他放声怒骂:“放开我!老夫是皇上任命的四品大员,你们这群混帐!李思业!你不得好.....”
声音嘎然停止,一个士兵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又剥尽他的衣服,抓着脚脖,揪着头发,往外抬去,丁原干瘦的身躯在空中扭动,‘呜呜’地叫喊,眼睛里尽是哀求和绝望。
周乾简直要被吓死,他躲在人群后面,伏在地上,从众人的腿缝里向外偷看,他看见一名高级军官正用狼一般的眼光在四处扫射,突然低头看到了他,眼光凌厉得跟刀子一样,周乾只觉身下一松,尿液竟顺着裤管流了出来。
军官目光又扫到门外,他一阵冷笑,手一挥,十几道寒光闪过,竟将十人的头剁掉,脖腔的血冲天喷出,唬得这帮官老爷当场晕厥了十几个,大厅中屎尿之气弥漫。
一颗脑袋滚过,周乾突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马脸,眼睛是灰白色,生机尽灭,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周乾心碎胆裂,蓦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卷五 山东(下) 第十七章 杀鸡儆猴(下)
(更新时间:2007-7-7 8:54:00 本章字数:3512)
大厅里静悄悄的,静得连各人的心跳都可以清晰入耳,士兵已经退下去,十具尸首被草席裹着,丢弃在墙角,只有地上大滩粘呼呼的血粥,腥气扑鼻,在阳光下异常触目惊心。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上,进来的却是一群身着青衣黑帽的官员,有人不小心踩到地上的血,惊叫一声,这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小心翼翼地避开。
“这帮凶人!”低低暗骂几句,官员们步入大厅。
这十几个文官的出现,众人仿佛是婴儿看见父母一般,心情激动,立刻聚拢上来,不少人甚至热泪盈眶,七嘴八舌,痛斥军人的残暴。
待大家安静下来,为首的官员才微微一笑道:“各位,我是吏部司考功署主簿许衡,来晚一步,让各位受惊了,李总管的本意是在这里抓几个犯事的官员,不料这群兵匪行事卤莽,竟当场杀人,我一定禀告总管,好好惩处为首的军官。”
虽然明显是搪塞之词,但众人的心中却舒服了很多,至少不会再杀人了,几个躺在地上装死的官员也不好意思地爬了起来。
“他们究竟犯了什么事?”语气严厉,几个老官欺许衡年轻,竟又忍不住摆起架子来。
许衡心中冷笑,从袖中扯出一书道:“我来就是想给大家讲讲这十人的劣迹,望诸位引以为戒,平日慎行慎言,多做有利百姓之举,自然无事。”
展开书朗声念道:“潍州刺史丁原,已查实所贪钱物折合白银十万两,更有甚者,在宋国移民中私收人头费十二万贯,据为己有,罪大恶极,当杀!其子交刑部司立案,所有家产,一概没收。”
抬眼看了看众人,见脸上阴晴不定,皆表情复杂,又继续念道:“滨州刺史蒲乃速,曾暗通蒙古人,欲献滨州以求富贵,为叛国之罪,当处极刑以儆天下。”
......
许衡逐个念完,或私通蒙古人、或私征移民人头费、或受人贿赂草菅人命、或纵容妻党强夺土地、或为子不肖虐待父母,但凡种种,却无一件是金律中明确规定要杀头的,众人都渐渐听出味来,若说贪墨,包括他们在内十个有九个都有问题;若说纵容妻党强夺土地,这里面还有更甚的,尤其蒲乃速竟然定罪私通蒙古人,实在荒谬,他可是前工部尚书,皇上的心腹,就是为了滨州的铜矿才派到山东来的。
这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之举,大家心里都开始亮堂起来,若自己再不识实务,还向金国事臣,恐怕那亮晃晃的刀子下一个砍的,那就是自己的脖子了。
刚才几个嘴硬的也沉默了,声音嘶哑、试探地道:“请问许大人,这述职之事?”
许衡淡淡笑道:“元大人并没告诉我什么述职之事,只是吩咐,最近出台律法颇多,难得大家都在,索性一起学习学习,倒也事半功倍。”
“什么学习?”众人皆心下一惊,不知李思业又想了什么折磨人的花花点子,许衡却不再理会他们,只吩咐道:“大家且先回去,明日自然会有人将课程安排送来。”
这几个月来,山东的律令不管是新颁还是修改,林林总总有数十种之多,诸如廉政令、宋民安置令、税、限田、劝商、劝学等等,倒也好懂,但水源保护、林木保护等却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前朝倒是有过禁猎禁伐的律令,但那只是针对名山秀岳,象这样覆盖所有山川河流的却是第一次听说,不让伐木,老百姓烧什么?
心中疑虑,却不敢说出来,这李思业的手段大家是见识到了,连私通蒙古这种‘莫须有’的罪名都敢安,若真提了什么意见,倘若被有心人听去,这‘罔上’的罪名可就真坐实了。
“周大人,学生才疏学浅,见识浅薄,我对这林木保护令却不太明白,若是不让伐木,百姓如何做饭?樵夫岂不是也丢了饭碗?周大人是一县的父母官,不知可有良方解决。”
说话的却是新科进士黄宗耀,科举后,除前十名直接补充六部外,其他皆须见习一年,这次的学习,也是见习内容之一,进士和官员打散在一起,也能混个人缘,这黄宗耀分到丁四组,正好和周乾在一组,偏他问题最多,其他老吏根本就不睬他,惟独这周乾还能和他说两句话。
“嘿嘿!”周乾冷笑一声,昂起头来,摆出副教诲的架势,杀人那会儿,他夹着尾巴,看人脸色乞生,学习了这几天,他也悟出点名堂来,李思业杀人其实是在清洗异己,哪会把他这样的芝麻小官放在心上,既想通此节,心也就舒开了,每顿都能吃三大碗饭,脸也渐渐变得丰腴起来。
“那是你没有学明白此令,令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林乃涵养水源之本,不可断其根’,说白了就是不要让树死掉,你们这些书呆子,不通俗务,樵夫砍些枝蔓,只要不伤树干,也就不妨事了。再者,你可知为何要保护林木,我记得昌邑县前些年百姓随意砍伐,后来春旱,各处的井都枯竭,惟有林木茂盛处井水不断,这才救了急,所以这保护林木,只有让老百姓清楚它的好处,才能有效果。”
“说得好!”
众人急转回头,却见门口涌进一大群人,正是李思业来视察官员的学习进度,几个昏睡中的老吏此时反应异常敏捷,早点头哈腰迎上前去见礼。
李思业笑容和蔼可亲,和众人一一握手,嘘寒问暖,又给了几人肩窝一拳,说几句荤笑话,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他上下打量周乾一眼,笑道:“是我不通下情,这位知县我却脸生,好象没有见过。”
“不敢!不敢!总管政务繁忙,属下又长了一张万人脸,记不住也是正常的。”见李思业的手伸过来,周乾吓得一哆嗦,慌不迭伸出双手,象寻到无价之宝似的,极小心地捧住。
“你刚才说到了点子上,再好的律令也要百姓理解,方才能贯彻好。”又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可记住了?”
“是!是!属下们都记住了。”李思业见他们答得顺口,知道是敷衍。他说的可不是容易办到的事,自古以来,统治者都以愚民为要务,恨不得天下人都是傻男蠢女,惟恐开了民智危害到自身政权安稳。因此,这律法从来都是对官不对民的,官的话就是律法,草民只有服从的命,李思业却想反其道行之,要民知法,说起简单,要真正做到却极难。
心中暗暗一叹,不过眼前之人却似乎有点与众不同,又笑道:“看你的品阶应是知县,不知你在哪里为任?叫什么名字?”
“李总管,他是潍州昌邑县的知县,名叫周乾。”一旁的许衡见李思业颇重视此人,急忙介绍道。
“潍州昌邑县?好象在哪里听说过,对了!”李思业登时记起,萧进忠曾给他汇报过,福星酒楼纵火案,不就是他吗?不过此时倒不好提此事,见周乾头发花白,便关切道:“看你年纪轻轻,如何头发反倒花白了,可是公务太辛苦了么?”
周乾望着李思业亲切真诚的笑容,突然产生一种错觉,或许那天发生的屠杀,主公并不知晓,是他手下人擅自所为,周乾鼻子发酸,心中一阵冲动,只恨不得将心都剖出来,又想起自己财迷心窍做下的蠢事,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在地上道:“总管,我的头发不是公务繁重变白的”
于是,便将他如何发现案情端倪,王员外又如何夜访,送了二百两银子,他又如何财迷心窍,收了贿赂,来益都后又怎么害怕,连头发都急白了,都一五一十、毫无半点隐瞒说了,最后眼睛通红,颤声道:“我的父亲临死前再三叮嘱,要我清廉为官,不料我一时糊涂,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下难以瞑目。”
说完,竟捂着脸泣不成声。
李思业没想到他竟能主动坦白,心中微微有些惊讶,眼光一瞥,却见其他人眼中都露出怒意,显然是恨周乾多事,在关键时候又兴波澜。
心中冷笑一声,又想萧进忠的报告,心中怒火再次慢慢燃起,他急扶起周乾,拍拍他肩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迷途知返,方才是大丈夫本色,你敢于认错,做得很好,我不但不惩罚你,还要重重褒奖你,从现在起,我升你为潍州同知。”
又见一旁的黄宗耀眼中羡慕,想起余阶和刘整都向自己推荐过此人,遂指黄宗耀对许衡道:“虽然此人见习期未满,但可破格提用,这昌邑知县的位子既然空了,就让他先做代理知县,一年后转正,算是我的特批,我回头再给元大人打个招呼。”
“是!属下遵命。”许衡见周乾和黄宗耀二人膛目结舌,尤其黄宗耀,下巴象脱了臼,张着大嘴合不拢来,便笑笑道:“明天你们可以直接来吏部司找我办手续。”
李思业背着手走了几步,突然对其他人冷冷道:“你们以为我不问,就可以逃过此劫吗?告诉你们,谁贪污了多少银子,受了多少贿,占了多少田产,我都清清楚楚,我不杀你们,就是想再给你们一个坦白的机会。”
李思业盯着他们,厉声道:“可这十几天来,谁到我这里来坦白过?有谁?举手给我看看,没有,一个也没有,除了他!”李思业回头一指周乾,恶狠狠对众人道:“这廉政令算是给你们白学了,从现在开始,一个一个地交代问题,交代不清楚的,就给我一辈子留在这里!”
卷五 山东(下) 第十八章 发行报纸(上)
(更新时间:2007-7-8 7:58:00 本章字数:2954)
李思业从学习班出来,心中郁闷,此番整治,一二年倒是可以消停了,那以后呢?总不能每次都是搞运动吧!朱元璋杀人剥皮都没能阻止官吏的贪污,俸料过低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关键还是制度,可他又能建个什么制度,李思业心中茫然无绪,也知道此事急不得,还是多问问大伙儿的意见吧!
官轿悄然停在他面前,躬身钻了进去,闷声道:“回府!”
天已经擦黑,古时候没有路灯,夜生活也不象现在这样丰富,所以又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说法,这却是因为普通农家点不起灯油的缘故,只能上炕做完那不用点灯的事,便精疲力竭早早睡了。在益都,灯油早是寻常之物,但早睡的习惯却依然保持。李思业一路过来,偶然碰到的行人,不是东倒西歪的醉鬼,便是哼着荤曲的嫖客,这食色乃是人之本性,李思业也没有去干涉,只是严肃了行业规则,若有逼良为娼或是拐卖幼女的事发生,那是定斩不饶的。
亲兵队护卫着官轿缓缓在大街上行着,马蹄铁敲打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踏哒’声,李思业望着窗外,心里却在想那个小县令说的话:“保护林木,只有让老百姓清楚它的好处,才能有好的效果。”
说得很好,其实不仅是林木保护,引伸开来,任何法律不都是这样么?只有让百姓都知法懂法,律法才会发挥它的作用,法为社会稳定之本,西方用自由、博爱的思想发展成后来的繁荣世界,其根本还是建立在平等的法制之上。
但中国的权制社会已延续数千年,权大于法的思想早已在人们头脑中根深蒂固,以权制国也并非没有优点,最典型就是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象那后世的印度,自诩民主社会,法制健全,修个机场也要在议会里吵嚷几十年,机场的球毛都没见一根,所以这权制也好,法制也好,关键是不要过了头,权和法保持一种平衡,这便是中国中庸思想的精髓,用个流行的词,就叫“和谐”。
李思业望着万家灯火,心里却没有半点头绪,“或许我要做的事只是平整一块土地,再种下一颗种子”他苦笑一声:“可是这种子又是什么?开启民智么?若有电就好了,家家户户都能看电视、听新闻,岂不比那报纸快捷得多。”
“报纸!”
他想到此,脑中突然如电光火石般掠过“报纸”二个字,心神激荡之下,竟站了起来,几个轿夫突然失去平衡,轿子险些摔翻在地,李思业连忙稳住身形,脑中急速思索道:“这报纸其实在宋国已经十分普及,自己在临安卖酒的时候,也曾买过街头的小报,但内容却真真假假,信了它有时会害人,不信却又会误事。而官方的邸报,无非是皇帝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谁又被提拔了、要么就是骈四骊六的长篇大论,更是沉闷无聊。但山东却没有报纸,自己为何不办份面向民众的官报,内容生动有趣,而且要实用,象什么各地的粮价、油价,每年该交多少税,这些都是普通农民感兴趣的,就算本人不识字,也可叫上学的娃没事读上两段,到时再把各种律令写得通俗一些,这关心粮价的同时,也可以顺便读到,久而久之,岂不是开了民智。”
李思业想到此处,不禁手舞足蹈,兴奋异常,若不是坐在轿子里,他真要冲到大街上跑上一两圈,兴奋之余又想道:“在办官报的同时,再办些商报,介绍各地商品、推广先进技术,再登个广告什么的,收些费补贴官报,为了让老百姓买份官报象买根葱似的便宜,这亏本是避免不了的,但也不能总让他来填这个窟窿吧!”
也不回府了,直接去找元好问,元好问早搬离了那个种菜养鸡的小屋,住进了宽敞、幽深的三进大宅,老婆孩子也从老家接来,不过李思业却知道元好问必然还在官衙里勤奋补课,那是当然的,他早上才把厚厚一叠地方官的言行录扔给他。
官衙里灯火通明,从窗纸上映出元好问高大而略佝偻的身影,时而俯身细读,时而站起摇头叹气,李思业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双满含怒火的眼睛。
“主公是从哪里弄来的资料?”元好问只看了不到一半,茶杯便已经摔碎了两个。
“这些可都属实?”他又追问道。
“八成是真的!”说实话,李思业也不太相信萧进忠搞来的资料,毕竟内务府成立不到半年,他急于表现,又被限时完成,这里面未必没有冤假错案。
“钱权勾结、草菅人命!还有这个,贩卖儿童,逼良为娼,简直是丧尽天良!这、这还是读书人做的事吗?”
元好问突然回头盯着李思业的眼睛,一字一字问道:“你设立了暗查机构?”
李思业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是!就设在内务府下面!”既给他看这些资料,李思业就没有打算要瞒住他。
元好问松了口气,他点点头道:“我想也是!”又从里面翻出一份画有红圈的报告微微一笑道:“这里有你那位可爱的萧将军的批注和签名,竟然是派武林高手潜进书房窃了证据,以后我可得小心了。”
李思业老脸一红,暗骂萧进忠不当心,被这老儒抓住了辫子,却不知这件事是萧进忠的得意之笔,故意写上向李思业表功的,不料主公不检讨自己的粗心,反而把责任推给属下。
元好问嘴上说笑,心里却并不在意这些特务机关,历朝历代,哪个皇帝没有窥私的癖好,这山东处于金、宋两国的夹缝中,若没有设置,自己反倒要劝劝他了。
显然是满意李思业没有对他隐瞒,元好问小心地把材料放进一只铁皮箱,又找来一把铜锁锁上,这才笑笑道:“说吧!你找我有何事?”
李思业见他不追问特务营之事,这才放心下来,笑道:“今儿我逛了一圈学习班,竟生了一个念头......”
他便把下午视察学习班以及办报的思路一一告诉了元好问,最后道:“我觉得报纸最关键是要吸引底层的民众,报价固然是一方面,但通俗易懂兼实用才是最要紧的,否则只会被用来擦屁股。”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李思业紧紧盯着元好问,脸颊涨得通红,那神情,仿佛是一个刚考完试的学童,等待先生的评卷,他真能同意自己的办报思路吗?
几个月的相处,元好问已渐渐开始了解这个年轻的主公,他的思想与众不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这个时代,但如果仔细揣摩,就会慢慢发现他的脉路,他并不砸碎旧的东西,而是去试图改良它,在儒学与杂家、在汉统与异族、在百姓与官绅,在种种矛盾与对立中寻求融合,试图建立一个物尽其用、人尽其所的社会,这不就是士大夫们追求了千百年的大同社会吗?
他突然心摇神往,一股热流从他心中淌过,这是一个值得他鞠躬尽瘁的主公,元好问没有回答,只低头整理桌子,以掩饰他内心的激荡。
李思业一阵失望,以为他不赞成自已的想法,心中叹一口气,暗道:“这也难怪,严肃正统的官报从来就不对底层百姓,何况还被自己改得面目全非。”
于是,意兴萧索道:“先生如果不同意就算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先按老传统办张邸报吧!”
元好问抬起头来,眼中熠熠闪着光芒,笑道:“谁说我不同意了?数百万宋人为利而来山东,归属感并不强,倘若一旦爆发战争,这些宋人大半都会拍屁股跑回宋国,断不会拿刀上阵替主公效死卖命,我这两天就在想,除了用土地来维系他们的共同利益外,这精神上的归属感也是非常重要的,可巧,主公就提到这办报之事,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天天看报,日子久了自然就把自己当作山东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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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发行报纸》比较注重思想性,情节平淡些,我下午四点钟再更新一章,以补偿大家。
卷五 山东(下) 第十九章 发行报纸(下)
(更新时间:2007-7-8 15:02:00 本章字数:3055)
元好问说到口干,便想喝口茶润口,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茶杯都被自己摔掉了,不由尴尬笑笑,走到外屋对司笔道:“我前日得的紫笋茶,用那金线泉水泡两杯来。”回头又对李思业笑道:“喝酒误事,改喝茶了,不料竟上了瘾。”
李思业见他全心公务,竟然戒了酒,心下感动,便道:“先生喜欢什么茶,可告诉思业,我当命宋国的黄耀务必搞来!”
元好问得意笑道:“我早有此心,你竟先开了口,甚好!甚好!我明日便开个清单给你。”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片刻,司笔端上茶来,元好问细茗一口,又道:“说起让底层百姓看报,我还想起另一件事,前几日我视察济南官学,却发现入学的小童并不踊跃,且本地人居多,主公虽然下了劝学令,但效果甚微,主要原因是来山东的宋人大多是最底层的百姓,读书无用早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养个娃,但凡大点就能帮忙干活,读书这种无利可图之事自然是不肯的,如果报纸能普及,不定反而可以起到劝学令达不到的效果。”
见李思业眼中热切,元好问推推茶杯,示意他喝口茶,李思业听他最终是赞成自己办报观点的,心中大喜,哪有心思喝茶,急道:“说做就做,我现在就去找郝思温,明儿一早,让礼部司先把报馆的牌子挂起来。”说完拔腿就要走。
元好问一把拉住李思业笑道:“且慢走!我还有话说。”
把他强摁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凝视着碧绿的茶叶沉入杯底,眼一挑,见李思业已经静下心来,这才悠悠道:“办报之初,得先把这报纸的主编辑定下来,他既要理解主公的见解,又需腹中饱学,还得享有清誉,郝思温虽然不错,但他兼的职已经够多,忙不过来,郝经又太年轻,资历不足,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主公可考虑考虑。”
李思业也随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他选元好问做首辅并非只看中他的名声和学问,还有他的老姜弥辣,思维慎密,无一疏漏,如果说自己是一根笔直的长矛,锐利开拓疆土,那元好问就是一只烟斗,在袅袅的青烟中,从容布局,滴水不漏,他们两人的配合,是绝妙而天衣无缝的。
“先生请说!”
挑飞杯中一只小虫,元好问方笑笑道:“主公觉得王若虚此人如何?我总觉得工部司员外郎并不太适合他,其人文学功底深厚,对时政见解精辟,笔锋犀利,善于批判,更重要是他也是个务实之人,定能胜任这主编之职。”
李思业深思不语,想了良久他才道:“如此,索性让这报馆独立,不从属任何部门,让它发挥监督和喉舌的作用,连我也不好干涉,先生看这样可好?”
从古至今,这新闻自由就从来只是一个梦,李思业也知道自己此举必将带来无穷的烦恼,但一个社会的进步,首先就应从言论自由开始,若在首创之初便定下规矩,将来无论是谁都不好干涉了,权衡利弊,他还是选择了前者。
不料元好问却摇摇头道:“不妥!这样一来,反倒把他们推到孤立无援的境地,既然办报,就应敢言弊,若主公真的撒手不管,他们一旦得罪了人,那些有权有势的见他们没后台,虽不敢明着下手,但一些小动作却是有的,今儿有人来砸他家门,明儿又威胁他的孩子,偏偏不又触犯律法,他们的日子岂不难过,若主公插手管了,这办报自由不又是成了空谈。”
见李思业脸上微红,元好问笑道:“人道大树下好乘凉,若主公不在后面替他们撑腰,他们焉敢说真话?只要主公不过多左右他们的笔头,也就无妨,等过些年,大家都适应了,再慢慢放开不迟。”
李思业已经转过念来,明白元好问委婉的劝告,虽然他没有直说。
这舆论武器,自己岂能轻易放弃或拱手让给他人,民间报纸可以言论自由,但官报却不能,自己刚才是有些偏激了。
拱拱手道:“是思业欠考虑,不如这样,就效仿演武堂,这官报的主编辑由我挂名,王若虚任副主编,现在时辰尚早,不如把他也叫来,大家再好好商议一番,先生看如何?”
元好问心中暗赞,微微一笑道:“那王若虚这两日正苦学造桥之术,现在定没有走,主公稍等,我这就派人把他叫来。”
王若虚,字从之,河北藁城县人,承安进士,历任州录事、县令、国史编修官、翰林直学士,好游历,此时他已心灰金国腐朽,借口年纪已到花甲,退仕回家,今年来泰山游学,却感于山东的新气象,雄心再起,遂来益都求职,被李思业任命为工部司员外郎,主管山东的路桥建设。
王若虚足足楞了一盏茶的时间,从造桥修路改成办报,一时没有转过弯来,李思业在向他讲解办报宗旨,他却有点心不在焉,一条条道路依然在他脑海里延伸,路的尽头竟然是一张报纸。
“王大人可有疑议?”李思业突然停住话头问道,他已经看出,对面之人根本就没有听自己说话。
不满地向元好问看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他行吗?”
元好问笑笑,却低头不语,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几个月来一直在山东大地上奔波,在胸垒中画了千万张蓝图,就在即将大展拳脚之际,却突然被拖上了另外一条船,焉能静心。
王若虚惊觉,看见主公的冷脸,却没有慌乱,虽然没有听全他的话,但意思却明白:“要面向百姓办报。”
沉吟片刻,他郑重答道:“我生平最敬白乐天和苏轼,白乐天的新作,总要先读给走卒和妇人,唯有他们听懂后,方才为诗。而东坡之词,通俗明白,连童子也能朗朗上口,但最重要的,却是二人诗作中言之有物,关心民间疾苦。若让我办报,我一定会效仿这两位先生,当注重文藻朴实易懂,多申诉百姓疾苦,到那时只盼总管大人不要过多干涉。”
“你若真如此办报,我决不干涉!”李思业心中大喜,元好问确实没看错人,又道:“那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提来。”
“现在就是得力的人不够,不知总管大人可不可以把今年的新科进士刘侃和张文谦二人给我做副手?”王若虚小心翼翼问道。
李思业犹豫一下,看了看元好问,元好问欠身道:“那刘侃吏部司已经决定调他做潍州刺史,不好给你。这样,张文谦可以做你的助手,你另外在今年的新科进士中可任挑二十人。”
李思业也接口笑道:“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光有人是不行的,我再拨十万贯钱给你做启动资金,还有益都印刷工场也划给你。”
......
三天后,在鞭炮声中,齐鲁报馆正式挂牌,半个月后,三十万份印刷精美的《齐鲁周报》和《齐鲁每日密闻》同时出现在益都府及其他山东各地的大街小巷、田坎地头,周报(注1)仅卖五文一份,而每日密闻却要卖到二十文,但二者都立刻被抢购一空,《齐鲁周报》的头版头条,便是‘海外贸易之厚利’,以详实的数据和鲜活的例子向百姓介绍海外各国的物产、价格、购买途径,运费、税金。
又在《齐鲁每日密闻》第四版中,以故事连载的方式详细讲述了几个贸易巨商的发家历程,情节起伏坎坷,牢牢抓住读者的求富心理。
这两份报纸一出,立刻成为家家户户的热门话题,仿佛如一剂催化药,竟产生巨大的连锁效应,秋后,山东大地上掀起了一场从商的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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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中国古代没有星期的概念,但也是以七日为一周计算。在唐朝,周一叫月曜日,其次为火、水、木、金、土,到了周日就是日曜日。日本在唐朝时把中国的这种记日方式学来,沿用至今,我们自己却丢了。
另外,宋朝的报业相当发达,政府对舆论控制也很松,我这里就不多说了,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自己查查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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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章 货殖之利(上)
(更新时间:2007-7-9 8:22:00 本章字数:3670)
在莱港镇的最北面,有一座刚修好不足一月的酒楼,叫海风楼,酒楼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这种木头是从南方来的,木质细密,是造船的上好材料,这在港区可是稀罕货,但大家对酒店林掌柜能搞到这种木头并不惊讶,人人都知道他有个好弟弟,在莱州港里做了大官,专门负责造船。
“这些木头是造船的边角废料,侥幸被我买下来。”林掌柜见到每一个人都要拖住解释一番,生怕别人误会这是他兄弟以权谋私得来,丢掉还没戴热的官帽,时间长了,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再提此事,生怕被他拉住强奸了耳朵。
林掌柜的酒楼正好面对高丽山的钟塔,可以很清晰地听到钟声,钟塔用不同声调将港内的信息传达到镇上,如急促表示有船进港,悠长则表示货船出港,又如三急一长表示从日本、高丽过来的海船,四急一长表示从南面过来的海船,不同的国家,那钟塔上又会燃起不同颜色的烟来区别。
有了这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海风楼自然门庭若市,生意兴隆,那些南来北往的海客、商人、镖师每天都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谈天说地,唾沫乱飞,可耳朵却一个个竖得笔直,生怕漏了那发财的钟声。
这一日清晨,林掌柜和往常一样,坐在二楼的帐台,正盯着帐本,手里劈劈啪啪拨打着算盘,眼中冒着精光,惟恐少看一位数,就短了几百贯钱去。
昨夜下了暴雨,清晨骤雨初歇,酒楼上的客人不多,只有靠窗处有两人正坐着聊天,都是老客,一个姓王,宋国泉州人,是这林掌柜的老乡,另一个姓张,却是莱州本地人。
“王员外,你说昨夜的暴风雨会不会从海上来的?”姓张的男子显得忧心忡忡,眼中的焦急不安流露无遗,他本是莱州城内的小贩,靠卖菜为生,一个月前受了那报纸的蛊惑,听在海港里做事的堂兄说,官府去日本的商船有多余的舱位对外出租,他便动了心,把乡下的祖屋和土地卖了,又问堂兄借了部分,加上自己的积蓄,共是一万贯,买些上好的绸缎,和人合租个舱位,将货送到日本去做生意。
这是山东官船第四次去日本,为吸引散户投资,条件十分优惠,免日本代理费,只收单程五厘税,一成运费和租舱费,尤其是不需要商引,这对无力做海外生意的小户们吸引巨大,但风险也大,船若出事,身家性命就全赔在里面。
“很有可能,这沿海的暴风雨十有八九都是从海上过来的。”又见对方的脸愁得几乎要拧出水来,王员外笑笑安慰道:“已经很不错了,海上虽然有些风险,但只要船回港,你就发了大财,哪象我们宋国,就算船平安回来了,还要交二分税,四成运费,还有引航费、海盗围剿费、清货费,甚至还有贿赂,如果自己没船,那近八成的利润就要被官府拿走,若货物稍微有点闪失,就亏大了,否则我怎么会把生意移到莱州来做。”
王员外叹口气,拎起茶壶,却发现里面空了,回头嚷道:“林掌柜,再上壶好茶来?”
林掌柜一惊,手拨错一个子,却忘了是哪里出错,怔怔看了半天,才有些恼怒地将珠子乱扫一通,心中暗骂:“老子这是酒楼,你当成茶馆吗?”
但脸上却堆满笑容,灿烂无比,急招呼小二上茶,也懒得再算帐,索性袖着双手,凑上前道:“我说老乡,你进的那批日本刀能卖出去吗?二十贯钱一把,既不能杀鸡,也不能切瓜,谁会要它?我这厨房里最重的砍肉斧子才二贯钱一把,劝你少进点,偏不听!”
“林掌柜!你说这去日本的船,一个月能回得来吗?”那张官人心思只在货船上,这句话他已经问了不知多少遍,见掌柜过来,又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问道。
林掌柜眼角余光微微瞥了那张瘦脸一眼,心中腻烦,他没见过这样的生意人,穿件劣质的绸衫,还总不见他换,走近一些,就可以闻到他身上有股子葱蒜的味道,天知道他从前是做什么的,更让他气忿的是,此人每日所点饭菜和走卒无异,还偏要到二楼的雅座就餐,不就是个本地人吗?
“和气生财!”林掌柜心中默默地念了两句,眼光变正,酝出笑意道:“张官人,一般而言需一个半月往返,但货好的话,一个月是可能的,我听说这次送去日本的官货是糖,日本苦寒之地,是不产糖的,所以货肯定畅销,你等着看吧!明日高丽山上没准就会冒起红烟。”
这几句话,他也说过不下十遍,早就背熟了,见张官人的爪子已经伸向细点,知道这话起了作用,便不再理他,又回头继续对老乡道:“我弟弟倒想买一把日本刀,不知王员外能否打个折?”他伸出白胖的手前后一翻,“十贯怎样?”
想想又加了个添头道:“他手下也有几百号人,他用得好,也定会向手下人推荐,那时王员外岂不是不愁销路了。”
说完一阵大笑,心中为自己的想法暗暗得意:“老子的弟弟帮你推销那些劳什子刀,你就是白送一把也是应当的。”
不料王员外却‘嗤!’地一声冷笑道:“你平时赚我酒水钱倒也罢了,现在竟连我的吃饭家伙也要刮上一层油,看在老乡的份上,我便宜你一、二贯倒是可以的,十贯?哼!你真当我的刀卖不出去吗?这新科进士、举人都要习武练功,谁不要买刀?赶明儿我就去那弘文馆前面开个铺子。”
听了他的话,林掌柜突然想到一事,便摇摇头,眼露怜悯之色,叹口气道:“老乡,你难道没看报么?”
他紧走几步,从柜台的里摸出一堆报纸来,抖掉里面的半只烧鸡,油腻腻地往王员外面前一摊道:“这是昨日的《齐鲁每日密闻》,你没看吗?”又翻到第二版,指着顶上的标题念道:“‘草鸡变虎狼—弘文馆趣事’,好好读读,旁边还有图,你再仔细瞅瞅。”
王员外大喜,这报他每日必买,但昨日刚买好,正巧有急事,便搁在一旁,不料一转眼就不知被哪个天杀的顺手摸走了,让他没有读到。他倒不急着看什么‘草鸡变虎狼’,而是三下两下先翻到第四版,寻那连载小说,待定睛一看,心先凉了半截,见小说连载处只剩个方方正正的大洞,内容早被剪走。
恨恨地盯着那林掌柜,见他眼露得意之色,便软言求道:“看在老乡的份上,可把那小说给我读读,吊着人的胃口,好生难受,或者你把那结果给我讲讲,到底蒲家的船队有没有走出那场风暴!”
林掌柜见他服软,心中更加得意,笑道:“前几日我也求你给我看一眼,你不是也不肯么?这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你就熬一熬,等晚上报纸送来,你再看吧!”便又把报纸翻回来,用白萝卜般的手指敲着那图道:“你看这是什么?”
王员外悻悻地朝他的手指处看去,只见那里是一滩黄色的油渍,油渍下面是一副画,一大群学生正举剑练习搏击,画得气势威猛,栩栩如生。
“这又如何?又没说剑是他们自己的,况且他们使的如果是木剑呢?”
林掌柜冷笑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帮酸丁,手无缚鸡之力时,屁股上尚且挂把铁片四处招摇,现在胳膊壮了,怎可能不买把真家伙佩上,你若几个月前去摆摊,或许你那些破刀还能卖掉几把,现在?哼!晚了。”
见对方不信,他又急道:“不然我们打个赌!”
王员外正恼火他称自己的货为破刀,听他想打赌,立刻气道:“赌就赌!不知你想赌什么?”
“若你二个月内能将你那批刀全卖掉,我就输你二十贯,但如果你卖不掉,那怕只剩一把,那你就白送我一把,如何?”
“好!就这么定了。”王员外又想起一事,急忙申明道:“先说清楚,我后进的货可不算。”
“可以!”林掌柜正想寻个公证,一转眼,却见那张官人已经把桌上的细点吃个精光,此时正打着饱嗝,呆呆地望着高丽山发臆怔,心中更加鄙视,回头道:“我看这公证就不用寻了,我们都是泉州人,当以信为先,按家乡的规矩,击掌为誓!”
两人各举右手,按老家的规矩,击掌三次,这赌就算定了。
“唉!”旁边的张官人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高丽山上收了回来,刚才糕饼吃多了,只觉得口唇发干,便随手抓起茶壶,把壶嘴塞进嘴里,咕咕地喝了起来,突然呛了一下,嘴里的茶水竟喷了出来,林掌柜躲避不及,半片身子都变得水淋淋的,那张官人弯腰拼命咳嗽,半天缓过气来,拉起衣襟抹去下巴和脸上的茶水,吁吁好一阵才抬头问道:“林掌柜!你说这去日本的船,一个月能回得来吗?”
林掌柜早气得脸色发绿,又见旁边老乡幸灾乐祸看着自己,正想发作,却突然发现周围已是人声鼎沸,不知不觉客人都坐了大半,自己只顾打赌,竟然没察觉。
他狠狠地瞪了张官人一眼,顾不得满身茶味,换上副笑脸,呵呵地迎了上去,抬起湿淋淋的袖子拱手道:“赵东主,您今天这么早就来吃午饭了,果然是好胃口。”
王员外见张官人满脸苦相,心中同情,便安慰道:“你看这在座的大半都和你一样在等船,大家却没象你那样担心,想开点,说不定船去开京避风浪了,所以会迟些。”
话音刚落,突然,“当!当!当!”高丽山上急促的钟声大作,是三短一长,张官人‘蹭!’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山顶,很快,山顶上一阵烟飘了起来。
“是红色的烟!是从日本来的船!”张官人跳脚大叫,声音都变了调,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再也顾不得其他,跳上桌子,直向窗子冲去。
王员外大骇,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喊道:“使不得!这是二楼。”
卷五 山东(下) 第二十一章 货殖之利(中)
(更新时间:2007-7-10 8:25:00 本章字数:3029)
海港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海风带腥味和一丝寒意,吹得众人的脸皮干涩,眼睛发酸,这里要比镇上冷得多,不少人的衣裳单薄,在海风中瑟瑟发抖,但大家的眼睛都一样地闪着光彩,包含希望地凝视着十几艘货船慢慢驶进海港。
“呜!—”缓缓靠向码头的旗舰‘五月花’号号角声响起,意味着这次旅程的结束,海港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各就各位!准备下锚”船长在大声命令。
各船上的水手都在紧张地操作,大帆、三角帆、后桅帆的巨索依次解开。
“全船收帆!”
最后一道命令话音刚落,船上的白帆都同时降了下来,船身只是凭着原有的冲力还在走,但几乎已经看不出是在向前移动了。
随即铁锚落下,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滑入大海,岸上勤杂工接过船上抛来的缆绳,麻利地将它牢牢拴在一根黑亮的大铁柱上,上千名粗壮的大汉立刻跑上来,等待着卸货。
随着一艘艘货船依次靠岸,码头上的气氛变得疯狂起来,几百名士兵在卸货区黄线上拼命阻挡,欢呼声、怒吼声、叫喊声将整个码头变成喧嚣的海洋。
梁秀挎着腰刀,站在官署前冷冷地看着码头上逐利之人,他喜欢看海上遮天蔽日的盛况,那些外国人对他弯腰曲膝,一脸媚笑,让他有一种满足感,这海港是他亲手一石一木建造起来,那最靠边的一块巨石上还隐隐可以看见他留下的血迹,这海港就是他的儿子,他当然可以享受儿子带来的荣耀。他回头瞥了一眼自己宿舍,窗前闪过一片红衣,梁秀满意地一笑,昨晚的疯狂历历在目,那是第一艘货船来港时,高丽船主送给他的女奴,虽然不会说汉话,但她雪白的肌肤和丰满的肉体足以舒缓他每日的辛劳。
“报告梁将军,货船已经靠岸,是否可以卸货?”一名果毅都尉急火火地从山下跑来。
他厌烦地看了看码头上一根根伸得老长的脖子,恨恨道:“码头上乱成这样,卸什么货,把他们统统赶到港外去,等官货都结清后,再放他们进来提货拿钱。
“可是!”果毅都尉犹豫了一下,大家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将船盼来,现在却要把人家赶出去,这似乎有点不近人情。
“可是什么!你敢不听令?”梁秀眼睛一瞪,每次货船来港,这些人总要把海港里弄得一片狼籍,他觉得就象自己孩子身上的新衣服被他们弄脏。
“是!”果毅都尉立正敬了个礼,带领几队士兵清场去了。
张官人是第一批赶到的,现在却被挤到最后面,他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顶着刺骨的海风,脸已经冻成青紫色,两根鼻涕象两条蜗牛,在缓慢的蠕动,但他却异常兴奋,他已经看到自己的那艘船,船首用白漆写了三个大字:密州号,下面又有两个白色的小字:甲一。
船吃水很深,显然是装满了货物,张官人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莫非货没卖出去,又运回来了?”
突然感觉肩膀上被人重重一拍,他回头一看,却是王员外,想起刚才之事,脸一红,急忙谢道:“刚才我昏了头,多亏你拦住我,不然就惨了。”
王员外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身体单薄,跑得倒比兔子还快。如何,看见自己的船了吗?”
张官人手指第五号船,忧心道:“看是看到了,可好象装满了货,我担心我的货没卖掉,又被拉回来了。”
王员外呵呵笑道:“去趟日本不容易,总不能跑单程吧!这些船吃水,正是装了日本的货。”又指指自己道:“我就是来进货的,呆会儿有甩卖,我看能不能吃进一些好货。”
眼睛一眯,又笑道:“张官人难道没兴趣进点货吗?”
张官人突然动了心,他暗暗寻思道:“照报上的说法,这次生意,除掉借亲友的五千贯外,连本来利至少还有一万五千贯,钱闲着也是闲着,如果也能进些货卖,说不定将来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既生了这个念头,他心里仿佛泼进一盆滚水,全身的欲望和激情都要迸发出来,可当那盆滚水稍稍冷却后,很现实的问题又摆在眼前:“怎么买货?买什么货?卖给谁?又怎么卖?”
张官人心里象猫抓似的难受,一转头,却见王员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仿佛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他急将王员外拉到一旁问道:“这进了货能卖得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