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奇情寐语1,2部》(出书版)》 · 吴沉水 · 2026-07-26
阿哲听出了话中的苦涩,便不再多问,开始专心地画起画来。
我也把目光转向窗外,此时正是白领们上班的时间,街上到处都是一脸倦容的行人,他们带着困意,恍恍惚惚地走过窗前。我忽然有些感慨,或许和他们相比,我才是比较幸运的人。
每天无聊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构思小说,然后口授给茗写下来,坚持下来也积攒了一些稿子,但是拿些出去投稿却往往没有回音。我并不在乎那些,依旧在脑海里不断地构思一个又一个故事,琢磨着各种各样优美形象的词句,自得其乐——反正也无事可做。
阿哲已经画好了一幅画,正把画举起来,向女朋友炫耀他的作品,一边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我被他认真的表情逗笑了,还真是个孩子啊。
“茗怎么还不回来?”我有点儿着急,照理说去取一趟稿费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然而我马上又为自己的占有欲而羞愧起来。茗和我不同,她有自己的生活,而我只有她。
我忽然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侦探。那是个彬彬有礼的男人,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对他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理由地讨厌他。我觉得他像是某种昼伏夜出的动物,当我和他对视时,仿佛有一条冰凉的蛇在我的后背爬过。
其实我很清楚,我并不是讨厌那个侦探,而只是对茗想要调查的东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的幸福太脆弱,像一只悬在针尖儿上的玻璃杯,而我不确定茗的求知欲会不会挑动这根针。
如果说她的世界里对我来说还有什么秘密的话……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我努力地想要把这个想法挤出脑海,但它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您好,有邮件。”一名年轻的邮差将玻璃门推开一条缝隙。
“邮件?茗姐的吗?”阿哲走过去签收,回来时手里拿了个很正式的档案袋。
“律令侦探事务所?侦探事务所的邮件怎么会寄到这里来,不会是寄错了吧?”阿哲一脸迷惑。
“拆开看看吧。”我不动声色地道,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哲稍微有些犹豫,但还是拆开了档案袋,档案袋里装着几张打印工整的A4纸,还有几张照片,那些照片大都记录了一些生活起居的情况,拍摄的并不都是同一个人。
阿哲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我也跟着看。不知怎么,我觉得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些奇怪的地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是慢慢地觉得照片上的人物有点儿眼熟。
忽然,仿佛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划过。
我想起来了,照片上记录的是两个不同的人,而他们两人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们都曾是茗的委托人!
我也随之发现了照片的奇怪之处,虽然每一张照片中的人都处在不同时间和不同地点,但是无一例外都在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说着什么。
“把报告给我看。”我低声对阿哲说。
阿哲察觉到我声音中异样的情绪,怔怔地将报告放在我的面前。
我飞快地浏览,报告上的每一项内容都印证了我的猜测——茗越界了。
我早该知道,只要她开始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好奇并且要寻根究底,那她早晚有一天会越过那道危险的界限。
尽管遭遇不幸,但是这些年来我确确实实地拥有着最幸福的时光,这些本不该属于我的幸福,上天终于要拿走了……但是我不许,即使是受之有愧的幸福,一旦得到就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夺走,这是人再正常不过的想法了。我痛苦,是因为我还活着,既然活着,就绝对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怎么了?”阿哲似乎看到了我表情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
“阿哲,你希望我和茗姐分手吗?”我反问他。
“开什么玩笑,你们是我和叶子的榜样……不过你们怎么会分手?!”阿哲很吃惊。
“不管是怎样的感情,都可能遇到一些无法预料的误会,不是吗?”我耐心地引导他。
“这样说是没错啦……不过你们感情那么好!”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消除误会呢?”
“嗯,那要怎么做?”阿哲果然还是孩子,很容易就中了我的圈套。
“所以阿哲,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尽管说吧!”阿哲一脸热情。
三、风暴
将近中午的时候茗总算回来了,还捧了一大束花。
“茗姐!”阿哲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自己画了一个上午的作品拿给她看。
茗指导了一番,阿哲会心地点头,又坐在椅子上画起来。
“瞧你画得满头大汗的,不用这么拼命吧?擦擦汗。”茗扔给阿哲一条毛巾,然后向我走来。
“要送花给我吗?”我失笑。
“这是你送给我的哦。”茗笑着把花插进许久没有用过的花瓶里。午后的阳光照着每一片花瓣和茗的侧面,一时间仿佛空气都有了蒙眬的感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浪漫的气氛了?茗是个体贴的人,从没有过过分的要求,而且我除了静静地爱她之外,也确实没有能力为她再做什么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鼻子有点儿酸。
“喂,你怎么了?红红的眼睛像兔子。”茗忽然转过头,打趣道。
我连忙掩饰地别过头去,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不是帮我去领稿费了吗,有多少?”
“喏。”茗微笑着指了指花瓶,“那就是你的稿费咯,都说了是你送我的。”
我又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茗坐在椅子上,开始检查她的电子邮件。
阿哲有点儿紧张地偷偷望向我,我还以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望向茗的侧脸,正好看到她侧面的睫毛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光晕。
我心中默默地说道:茗,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
茗看了一会儿便关了邮箱,转头对阿哲道:“正太,今天没有委托,我们下午歇业,一起去大吃一顿!”
这一天茗的心情很好。我想,证明了自己的怀疑完全是多虑的这件事,本身也会让她很开心吧。
谎言不能维持一辈子,这个道理我懂,甚至我也从来没有过这种奢望。我的生命本来就是茗从死神那里抢回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茗的馈赠,我很幸福,哪怕我的时间就在下一秒停止。
当我回过神时,茗和阿哲已经各提着一大包各种零食从超市里跑出来。
“喂,你们这是要干吗?”我表示无奈。
“没听说最近又要来台风了吗?这叫应急储备!”
“台风吗?”原来我连这种事都不再关心了……
台风说来就来,不知不觉星月已经全部隐去,我们回到工作室时外面已经下起小雨。之后的七天里,雨几乎没有停过,就算偶尔有些收敛,天色也一直阴沉着,不见一缕阳光。
这种天气当然不能营业,茗早把店门封得严严实实的,但街道上呼啸而过的风声仍然清晰可闻,还有雨点打在门上、窗上的细密响声让人心里莫名焦躁。我讨厌这种天气。
那天夜里因为停电,茗很早就睡了,桌上她点燃的烛火还在不停跳动,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
我望着窗外,细密的雨点不停地打在窗上,给浓得化不开的夜增加了一丝不规律的动感,但是看着看着也让人倦了。
我收回目光,瞥见茗的床头放着的书——《催眠之声伴随你》。
那是一本催眠方面的经典著作,我大学时曾经在图书馆偶然翻开过,不过如今只记得书名,内容已全无印象,似乎当年也没有看完。
我试图回忆起一些内容,但马上发现不过是白费工夫。茗喜欢画画,偶尔也看些书,但她并不是书虫,也从来没听说她对心理学有什么兴趣……我嘲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但是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次事件之后我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烛光似乎变得更亮了,我回过神,马上惊呼出来。蜡烛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倒,桌上堆了一摞画纸,都是易燃之物,瞬间便被引燃,并且火势不断向床头蔓延着!
“茗!茗!快醒醒!”我对着茗大吼。
火光已经映上了茗的脸,但她呼吸均匀,全无醒转的意思。
“茗!你快醒醒啊!”我用力地对着她吼。
茗依然没有反应。
火势已经蔓延到床头,引燃了床垫的一角。
“茗!起来!”我声嘶力竭。
这次茗终于有了反应,她的鼻翼微微抽动,惊叫着坐起来,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端了一盆水出来胡乱地浇在床上。
好在火势并不大,几盆水下去便浇熄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雨打在窗上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
我忽然感到很疲惫,不想多说一句话。
“阿凯。”茗试探着叫我。
我没有回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阿凯?”
“嗯。”
“怎么了?”茗关切地问。
“为什么……我叫不醒你?”我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的声音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不可能叫不醒一个人,除非……她根本听不到。
原来我和茗之间的联系比我想象的脆弱,我的存在形式、茗的天赋瓶颈、我可以留住的时间,还有太多太多谜题无法解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就会突然像清晨的露珠一样蒸发掉,又或者……我根本就不存在。
茗也不再说话,她静静地点起一根蜡烛,坐在床边。
是啊,连她也说不出话来安慰我了。
就在这个相对无言的寂静夜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外面的风还在呼啸,雨也很疾,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敲门?
茗迟疑了一下,外面的敲门声一刻不停,她只好去开门。
一个黑衣黑裤的人走进来,收起一把黑色的伞,衣角有些沾湿。来的是她的第十三位委托人,也就是黎姓的那位侦探。
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永远。
我知道谎言不能维持一辈子,却没有料到会这么快就被拆穿。
黎侦探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当他锐利的眼神扫过我的脸时我低下了头,那种分明在说“我识破你的诡计了”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骆小姐,关于你的委托我已经发过一份详细的邮件,但是按照我的工作习惯还要亲自向委托人汇报一次才行。”
“我没有收到你的邮件。”茗低着头,似乎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我注意到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瞥向我的位置。
“这是一次一对一的汇报,没有必要让他人在场。”黎姓侦探冷冷地望向我这边,故意加重语气。茗默默地点点头,带着他进了一间隔开的画室。
我被“丢”在了客厅里。
这个“丢”字再贴切不过了,这次我是彻彻底底地被抛弃了。
其实他们的谈话是不是避讳我已经无所谓了,我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命运的齿轮只要开始转动就再没有办法停下来,直到最后的审判。
我感到很冷,虽然实际上我并不具备任何实感,但是我真的感觉到“冷”了,即使我缩紧身子、浑身发抖也不能将这寒意驱走半分,因为恐惧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窗外的雨点空洞地敲打着安静的世界,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画室的门开了,黑衣侦探先走出来,对茗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那个人临走时朝我这里瞥了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我不确定他在看什么。
门无力地关上,茗靠在门边不发一语。
我也沉默着,说不出一句安慰或者道歉的话……
茗倚在门上慢慢地跪在了地上,双眼无神,肩膀微微抽动着,将脸埋进掌心,黑暗中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的抽泣声。
我被续接上的生命,原本就是颗定时炸弹。
窗外雨声渐消,茗也停止了抽泣,她的双手环住弯曲的膝盖,额头也靠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均匀,似乎已经疲倦地睡去。
我在想,她入梦之前,是否也想着从那一天开始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梦,待她一觉醒来,噩梦便会烟消云散,依然会回到我们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午后一起从图书馆走出来,她坐在长椅上,靠着我的肩膀,手里一如既往地翻着那本《雪莱诗选》,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气氛宁静慵懒……
而如今,连幸福的尾巴都要被剪掉了。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发白,这一夜很短,我似乎想了很多事情,但最后头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下了七天的雨后终于在第八天的黎明开始放晴,似乎也带来了某种预兆。
我听到茗从我面前走过,随后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阿哲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将一袋食物放到桌上。
“早啊。”我疲惫地问候他。
“早啊,你和茗姐被困在家里这么多天,也没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吧,快趁热吃……”阿哲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改口道,“茗姐呢?”
我低下头不说话,阿哲似乎也意识到我情绪不高。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了,茗穿了一件粉红色的针织衫,短裙,还有棕色的小皮靴,挎着乳白色的单肩挎包,脸上笑容甜美,好像是从漫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我看着她,恍如隔世。
“茗姐……你……好卡哇伊……”阿哲目瞪口呆。
茗走过来,微笑道:“阿哲,今天是我和阿凯的纪念日,我们要去好好玩一天!”
阿哲毫无抵抗力地点头,茗已经带着我一阵风似的走出去。
四、纪念日
今天与其说是我们的纪念日,倒不如说是我的忌日。
正这样想着,茗已经带着我搭上了公车,我瞥见公交上的路线图上有一个熟悉的站名——茶树湾。
茶树湾其实跟茶树没有多大关系,名字很美,但早已经荒废。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港口,据说在很多年前曾是茶叶贸易的一个重要中转站,废弃之后,这里要开发旅游区,但并不成功,于是现在只留下些旧码头和旅游区的影子,偶尔会有些喜欢安静的人在黄昏时分来这里的海滨散散步,但大体上算是人迹罕至。
我和茗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所以经常来这里携手漫步,两个有默契的人,一言不发胜过千言万语。我们曾经约定不管发生什么事,在这片海的面前,我们都要坦诚相待。
“茗,让我们把这个故事整理一下吧。”我笑着对她说,那一刻心里竟然变得很轻松。
“好,由我来开头。”她也笑着,笑容还是那么甜美可爱。
“当年那场意外是我和阿凯的故事的终点,也是我们故事的起点。”茗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平静地道来,“那时的我,消沉、绝望,每天都会在噩梦中哭醒,然后又在哭累的时候睡着。我完全无法接受没有你的世界。于是我开始画画,一张一张地画着你生前的样子,每一个烙印在我脑海中的场景都浮现出来,几乎每一笔都是蘸着眼泪画出来的……”
“我是如此执迷于还原出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场景,仿佛你不曾离开我一般……同学劝我,朋友劝我,父母也劝我,但我停不下来,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只要我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奇迹发生……”
“然后奇迹真的发生了。两个月后,我惊讶地发现你竟然真的‘活’了过来!你是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没办法触摸你,但却能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你的存在,看到你的容颜,听见你的声音……那是像梦幻一样的奇迹,上苍的恩典。”
“对我又何尝不是……但是我的存在不能永远寄希望于恩典,仿佛我是半空中随时都会消失的泡沫,那种无力感别人很难明白,甚至包括你。”我望着茗,她的眼中蓄满了悲伤,但还是努力地微笑着。
“不,我一直明白……正因为和你有着一样的担心和无助,我才不断地去寻求真相……”茗忽然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结果没有想到,真相却要把我送进坟墓吗……”我很悲伤,但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我的幸福原本就已经透支了,我笑着对她说,“说说你寻求真相的过程吧,即使结局是终将湮灭,我也想对自己的存在多一些了解……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说呢?”
“就从那个邮包开始吧……就是被你藏起来的那一个,连你也发现那上面有对你不利的信息了吧?”
“嗯……我有这样的预感,但又不太具体,我甚至无法描述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只是出于直觉藏起了那个邮包。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阿哲的帮助下进行的,不过你不要责怪他,是我‘蛊惑’了他。”我自嘲地笑笑。
“那是黎先生寄来的包裹,里面有详细的调查资料,调查的是我的一份特别的委托,或者说其实是两份委托。两名委托人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要求留住同一个女孩儿的灵魂。我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我隐隐感觉到这件事触犯了禁忌,不管从宗教或哲学来看,灵魂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不安过后我马上想到,这可能是一个我了解自身能力的机会,于是我秘密地进行实验,并且托付黎先生调查实验结果……”
“结果是灵魂真的分裂了,同时附着在两名委托人的画上。”我笑着摇摇头。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茗叹了口气,“我还有第二个调查在同时进行。”
“那是什么?”我疑惑地问。
“关于失败的条件。”
“哦,我记得阿哲提到过你有两次委托失败,真的存在这种条件吗?这和之前的实验又有什么联系呢?”
“两次失败的委托促使我去调查委托人,想借此找出失败的条件来了解我的能力的本质。我可以留住人的灵魂,但却只有包括当事人在内的极少数人能够感知灵魂的存在,外界也不能与之发生任何交互……直到有一天我通过私家侦探的调查偶然得到两人的心理诊疗记录——两人都对催眠治疗表现出超越常人的自我防护能力。”
“这又说明什么呢?”我其实已经猜到六七分。
“催眠。”茗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我想起她在床头放的那本《催眠之声伴随你》。
“我请教过专业的催眠专家,确实符合这样的推断……我的能力不过是一种让我自己都深陷其中的集体催眠,我、阿哲、黎先生还有其余的十位委托人都是催眠成功的受体……”
说到最后,茗的声音哽住了,她似乎有些眩晕地扶住面前的栏杆,十指紧紧地绞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滴下来,再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因为相信,所以存在,对吗?”我苦笑,替她说出了结论,“所以我只是你的想象。”
一切都在那一刻结束了,不管是盛大的催眠还是一夕的梦幻,如今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对不起……”茗低下头,浑身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这不是你的错。我就知道我不会永远存在下去……”我尽力保持微笑,“你没办法永远欺骗自己,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今后没有我,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从画中走出来,紧紧地拥着茗。
她痴迷地望着我,泪珠不住地从她洁白的脸颊上滑落。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腮边的泪水让我感到一丝凉意,“我不该骗你……我只是想再享受一会儿……”
我惊讶于自己竟恢复了一丝活着一般的知觉。
茗握住我的手,缓缓地闭上眼睛。
海风变得和煦,阳光也柔和起来。
渐渐地,她的啜泣声平静下来。
“能为我念首诗吗?”茗没有睁开眼睛。
“拜伦还是雪莱?”我微笑。
“Love'sPhilosophy(爱的哲学)。”茗靠在我的胳膊上。
我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念出来,茗的目光忽然失去焦点。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从疑惑到恐惧再到绝望,大颗大颗泪滴从她洁白的脸颊上滑下来。
我从旁边看着这一切——是的,从旁边——仿佛是玩电子游戏时忽然从第一人称视角切换到第三人称视角。玩过CS的人都知道,当你的角色从第一人称视角切换到第三人称视角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经死了。
我尝试着呼唤茗,但她毫无反应,而我耳边的声音也在逐渐消退……海浪的声音、车流的声音、人群的声音、风的声音以及茗压抑的啜泣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的画面就像是一幕滑稽的无声电影。
唯一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消失。我就这样站在原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触碰不到,对于整个世界而言,我像是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记忆就像一个牢笼,我被永远困在了那里。
我开始明白死亡的感觉。
当你在所有人,包括自己的记忆里都不再生长、变化,那么你就已经死去了。
五、尾声:真实的谎言
一个平凡的星期六,黎远在事务所的长沙发上醒来。
“早啊。”妻子像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
“你醒得好早,都不用睡觉的吗?”黎远开了一个玩笑。
“是啊……如果不想睡的话也可以,可惜起得再早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给你做早餐……”妻子忽然失落起来。
“哈哈,你的黑暗料理我可不敢恭维。”黎远打了个哈欠,“虽然就会做这一样,但我的蛋炒饭可是大师级的!我还是自己动手吧。”
妻子虽然立刻露出生气的表情,但这个敏感的话题总算是结束了。
黎远是私家侦探,他是个务实的人。他从不相信完美的爱情、灵魂伴侣一类梦话,也不相信会有完美无缺且不会破损的东西——那根本不符合逻辑。在他看来感情是靠经营的,只要你足够聪明、足够理智,就能控制感情的发展。他会哄女人,而且愿意一直哄下去。
整个上午,黎远都在整理新雇主给他提供的材料,妻子带着温煦的笑容看着他忙碌。
但他的状态并不好,甚至有些心神不宁。
可能由于工作的关系,黎远是很相信第六感的,所以他觉得今天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果然,下午他收到银行发来的一条转账信息,他的账户里被转入一笔钱,备注是“退回的酬金”。黎远并不缺钱用,而且这笔钱数目也不大。
晚上他又收到一封邮件,发信人是他认识的一位画师,邮件这样开头:“黎先生,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作为我的委托人之一,我认为您有权利知道真相。就在最近,我对我的能力、我们的委托关系有了新的认识……”
黎远并没有把邮件看完,他只犹豫了一秒钟便点击了“彻底删除”。当然,他完全可以猜出邮件的内容。
“怎么了?”妻子问。
“没事,上个委托人打来了尾款。”他随口说,编起谎话来简直是脱口而出。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在逃避什么,只是认为真相一点儿也不重要。
只有小孩子才执着于分清真假对错,你骗我还是我骗你。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柴米油盐才是实在的,而感情是抽象的,抽象的东西没有真假与对错,它们本来就是大脑编造出来摧残肉体的游戏。只要他想一辈子,就可以一辈子。
几个月后,黎远偶然路过曾经拜访过的那间画室。画室锁着门,门把手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口蹲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大男孩。
从那以后,黎远再没经过那间画室,也再没见过那个画画的女孩。他的妻子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在养老院的摇椅上闭上眼睛。
在弥留之际,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躯壳,又像新婚时那样牵起了妻子的手。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愿意。”
合葬
文/姻合
“不要费劲了,我不会原谅你妈妈的。一辈子,一天,一小时,一秒钟,都不会原谅。”老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说。
椅子旁边的中年男人苦苦哀求:“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爸爸,您知道不知道,当年妈妈闯祸后,吓得躲到海南乡下不敢见人,这一躲就是四十年。当时她肚子里还怀着我,而且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有找过别的男人。我们这么多年,过的日子有多苦你根本没法想象。”
中年男人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这么多年里,你从来没有去找过我们。我们也从来没有给你添过负担。现在妈妈走了,她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后能和你合葬。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椅子上的老人冷冷地笑了:“和我合葬?死了以后和我葬在一起?做梦!这么多年我不去找她,是怕自己见了她忍不住一把掐死她。告诉你,她是你妈妈,但我从来没把她当过妻子,而是一个夺走我所有希望的凶手。她杀了我最心爱的青蓝,当年能逃走是她的运气,否则我一定要拉她陪葬,也把她从那么高的楼上推下去。推下去!”
“爸。”中年男人劝道,“当时妈妈也是冲动。她看到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你还在外面和那个叫青蓝的女人……说起来很多事都是爸爸你引起的,不能全怪妈妈。”
“肚子里有了你又怎么样?”老人轻轻地摸着椅子的把手,“我和她本来就没有感情。我要离婚,她又不肯,还用怀上了你来威胁我和青蓝断了。怎么可能?青蓝才是真正的女人,知书达理,文静娴雅,而不是你妈那样从农村来的泼妇!她有什么资格约青蓝去楼顶说话?你知道青蓝被她害成了什么样子吗?!你知道青蓝死得有多惨吗?”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血肉模糊的一团。血肉模糊的一团!那曾是我最心爱的女人啊!”老人忽然沉默了,中年男人也不说话,室内沉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后中年男人低声道:“怎么说那个叫青蓝的女人也不在这么多年了。你就算行行好,帮妈妈了了这个心愿吧。”
老人诡异地笑了:“谁说青蓝不在了?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睡过床。我每天吃饭、睡觉、看书,都没有离开过这张椅子。”
老人抚摸着竹椅的扶手,轻柔得像摸着情人的手臂:“因为我舍不得。你猜猜,这张竹椅的每节竹子里,塞的是谁的骨头?这四十年里,青蓝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我又怎么会同意和你妈妈葬在一起?回去吧,找个地方把她的骨灰埋了,不要再来烦我。”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往门外走去。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住了他,叹息一声:“以后要是想起我,欢迎来看看。你买的那个海南珍珠粉酒,我喝完了,很不错,我很喜欢,下次来多带两瓶。”
“没有了。”中年男人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一盒骨灰只能酿一瓶酒。”
开膛刀
文/吴沉水
一、辞灶日凶案
腊月二十三,汴梁人将这一日又称为辞灶日。童谣唱“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西天”,说的就是此旧俗。
这一日家家户户摆灶糖、黄面窝窝,烧香祭祀,由大人带着家中孩童,抱着黄鸡叩首,恭送灶王爷升天。百姓们以甜糯糕饼为祭品,祷告这位管辖着人间千家万户的灶王爷,升天回禀玉帝时能为自家美言一番,以换取来年家宅平安、和顺美满。到了晚间,通常还要由家中长者领着一家老小,点燃挂在檐下的一串爆竹,以示辞旧迎新之开启。一时间京师处处爆竹震天,硝烟弥漫,家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京师蔡河下曲这一带多是豪门大户、官宦人家,至晚间更是歌钟不绝,宴乐不断,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入亥时末刻,爆竹声渐歇,一天的庆典方告终。然而就在此时,东北角王大人家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而惊惶的惨叫,过了不一会儿,这声惨叫蔓延成一片凄厉的哀号,生生撕破夜里团团节庆喜气。
左邻右舍皆是素日与王府有往来的,一听哭声不对,忙遣家僮前去探看,不出片刻,一个噩耗便传遍邻里。
翰林院秘阁校理王鹤冲王大人,在腊月二十三这一日横死家中。
照理说王鹤冲在京师庞大的官僚体系中,不过是一介馆阁小官,此人考绩平常,与同僚交情皆一般,便是骤然辞世,也引不起多大关注。可问题就出在王大人于辞灶日横死,还死在自己家中书房,死状甚惨,这一桩奇闻不出数日便引得京师里朝野市井议论纷纷。
据悉,王大人乃被人开膛破肚而死,那伤口瞧着不像被刀割的,倒像被利爪强行撕开,室内血污遍地,直将众人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向前。王老夫人当场昏死过去,女眷哭作一团。王家当夜无盗贼入侵,家中无可疑人等出入。王大人汴梁人士,打从读书到做官,都在汴梁附近,平素便是出个城门到州南州北都少见。他是个碌碌无为、恪守本职的老好人,既不树敌,也不多交友,若说他的死因乃仇杀,又是哪儿招来的深仇大恨至于将他剖腹刳心?
说不通。
既然说不通,那么坊间便开始出现鬼神之说。王大人死在腊月二十三,这一日乃辞灶日,相传灶神升天,则人间庇护家宅安康的神明缺位。这个时候,往往也是邪灵恶怪趁机作祟之时,故家家要在此时燃放爆竹,以“噼啪”巨响吓走邪物恶灵等。
传闻道,王家当夜并无燃放爆竹之举。王大人官俸微薄,家境普通,他又崇尚勤俭度日,特地吩咐了家人,辞灶日祭祀即可,其余旧例一概不从。
就因为没放爆竹,又不请其他神明入室,所以他被邪物所趁。整个蔡河下曲人家,只有他一人被开膛破肚,横死当场。
但凡这种神怪恐怖之说,一经发酵,只会越演越烈。待得跨过旧年,坊间传闻甚至发展到连邪灵如何剖开王大人的胸膛,如何啖食心肝,如何欲食府中他人,却被众僮仆以铜锣惊走,传得活灵活现,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新任的开封知府唐泽端一接到报案,便明白麻烦来了。
开封府素号难治,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得罪哪路神仙。他当这个知府,本就兢兢业业,时刻吊着心。他不求治乱安危,但求平稳度过。现下王鹤冲的案子闹得这么大,谁知道查下去会牵扯出些什么来。唐泽端思来想去,觉着这案子怎么审,关键并不在于缉拿凶手,而在于揣摩圣意。
以他对仁宗皇帝的了解,这种案子得快办,不仅要快,还要好,不然定会遭官家亲自问责。仁宗自己或许闲下来没事会崇道论仙,然朝堂之事,却最忌神怪之说乱了朝纲,也绝不会放任朝廷命官死于邪灵开膛这样的谣言演变到人心惶惶、不可收拾的地步。
唐泽端豁然开朗,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揪出个凶手来,即便抓不着,也得尽快弄一个出来堵悠悠众口。
仿佛老天也开了眼,不出半月,便真让唐泽端破了案。他缉拿的凶手乃是王大人的侍妾刘氏,据称这小娘子生性淫荡,早与外男有染,于辞灶日约同奸夫私奔,岂料这事儿竟被王大人撞破,于是她丧心病狂,伙同奸夫将王大人杀死。奸夫眼见闯了弥天大祸,便丢下刘氏逃之夭夭,而刘氏不过一弱女子,被唐泽端一过堂,立即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唐泽端心下松了口气,连夜写奏折写明案情。他的奏折递呈后不久,仁宗皇帝朱笔御批,夸他为“忠信谅直、有辞学政事”之能者,只是该案尚有些不明之处,正好,江南东路的刑狱长官周平章在京述职,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请周大人跟他一道择日再审吧。
唐泽端越琢磨越冒冷汗,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官家在变相训斥他办事不力,不得不请那位刑辩大人周平章来替他擦屁股。仁宗皇帝要的,显然是一个能替代邪灵行凶一说的合理故事,官家并不在意真凶是哪个,要紧的,是侍妾淫奔的故事够不够精细,能不能压下那荒诞不经的邪灵作祟一说。
可明明是该开封府管的案子,此时却愣是要让江南东路的官员横插一竿子,唐泽端再谨遵圣意,心情还是难免有些微妙。
而与此同时,周平章也被圣旨砸晕了头。
他回京述职不过是走个过场,早已打算不日返回江南东路任上。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仁宗像是突然想起他似的,颁来的圣旨大有深意:上面先是夸他自任江南东路刑狱以来,“破奸发隐、吏不能欺”,断案更是“不测如神”,随后笔锋一转,直道既然他这么能干就别闲着吧,把王鹤冲案接过去重办。
周平章呆了呆,不用猜也料到定是那开封知府结的案令官家不满。只是汴梁乃京师重地,权贵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江南东路的刑狱长官怎么插手这儿的官员命案?做得好那是多管闲事;做不好,那就是欺君罔上了。
可官家已然把烫手山芋递到他跟前,他就是明知要烂手,也只能接了。
二、开封府惊堂
开封知府公堂上,府尹唐泽端面色肃穆,他高坐主位,周平章侧坐一旁。唐泽端将手里的惊堂木摸了有半日,这才猛然一拍道:“带人犯刘氏。”
王鹤冲案中那位淫荡妇人,不出片刻,便被衙役押了上来。
这妇人肤色白皙,相貌却平常,脸色虽憔悴不堪,头发却拾掇得一丝不乱,身上衣着虽有污,却穿戴齐整。
唐泽端瞥了眼周平章,皮笑肉不笑道:“周大人,人犯已到,您请吧。”
周平章笑道:“唐大人才是这开封公堂之主,自然是您先请。”
唐泽端假意推托道:“不可不可,周大人以神断天下闻名,此番官家钦点您主审此案,下官不过从旁协助而已,可不敢僭越。”
周平章正色道:“唐大人说这话,是要令周某无地自容了。周某不过忝列刑辩官,这么些年下来侥幸不曾出大错,哪敢称什么神断?快莫折煞本官。谁人不知自唐大人至开封府以来,辖下十七县皆被治理得井然有序、公治有声。王鹤冲案发生在大人辖区内,在您面前,周某不敢托大,必须得唐大人先请。”
唐泽端见他说话还算上道,脸色稍微平和了些,点头道:“既如此,本官便先问了?”
“理当如此。”
唐泽端一拍惊堂木,喝道:“刘氏,还不将你做下的伤天害理之事向周大人从实招来!”
那刘氏反问:“奴早已签字画押,还有甚可招?”
“那就将你已招供的话再对周大人复述一遍。”
刘氏低下头,道:“是,大人。奴自幼与家中表哥定亲,然家道中落,被迫卖与王大人做侍妾,表哥寻了上门,奴与他旧情难舍,便瞒着府内众人偷偷往来。表哥想娶奴做正头娘子,奈何囊中羞涩,拿不出赎身钱,奴想与他长相厮守,便约了腊月二十三那日,趁众人忙祭祀时从后院翻墙奔逃。那日到约定时辰,奴收拾细软正穿过后院,却不知为何竟撞见了老爷。老爷命奴入书房伺候,吃了几杯酒,便要与奴行那事。奴苦苦挣扎,被老爷踹了几脚,滚下地时,奴怀里私藏的金银掉出。老爷一见大怒,登时便要寻家僮来绑奴。奴见事情败露,害怕之下,便抓起凳子砸到老爷头上,老爷一下倒地不起。”
周平章问:“那后来为何变成开膛破肚了?”
刘氏把头埋得更低,小声道:“奴毕竟力小,一砸之后,老爷旋即爬起,又要抓奴,就在此时,表哥久候奴不至,寻了过来,一见老爷与奴撕扯,便抽出刀捅入老爷腹中,他是杀猪的屠夫,替猪开膛乃是常事,刀尖顺势往下一划,老爷就……”
唐泽端补充道:“后来,刘氏吓瘫在那儿,而她的奸夫见杀了朝廷命官,立即舍下她,连夜逃出汴梁。不过周大人放心,本官已发缉拿令,将其画像贴于四大城门,悬赏之下,相信不日即可抓捕归案。”
“唐大人神速,周某佩服。如此看来,这刘氏倒非杀人凶手,只是个从犯。”周平章微微一笑,问,“刘氏,你表哥逃走,你为何不逃?”
“奴也想逃,然奴小脚妇人,能逃多远?只怕顷刻便给抓了回来。奴寻思一番,便重绾发整衣,装作没事人走出书房,躲于暗处。奴眼见少爷进到书房,府内哭声震天,这才趁乱走出,不想却被服侍奴的丫鬟撞见,唐大人一审案,那贱人便将奴供出……”
周平章问:“刘氏,你表哥杀王大人时,所用的刀可是杀猪刀?”
“是。”
“多长多宽?”
刘氏面露难色,道:“这个奴却不晓得,大抵天下杀猪刀都差不多。”
周平章点点头,示意侍从拿上一柄刀,问道:“这是本官向坊间肉行所借之刀,刘氏,此刀与你表哥所用可是相类?”
刘氏抬头看了看,随后迟疑着点了点头。
“瞧仔细了,他可是用一柄类似的刀捅入王大人腹中?”
“是。”
周平章猛地放下刀,道:“扯谎,本官手中根本不是什么杀猪刀,乃兵士所配小弯刀,刘氏,你到底有没有表哥?”
刘氏浑身一颤,哑声道:“有……”
“你自小便被卖为奴婢,后又多次辗转,卖入汴梁王家做侍妾,何来青梅竹马的表哥?!”周平章喝道,“说!王大人到底系何人所杀?”
他喝声一落,唐泽端脸上也下不来了,他一拍惊堂木,威吓道:“刁妇!公堂之上胆敢一派胡言欺瞒本官,你好大胆子,来人,上夹棍!”
衙役们领命,正要架起刘氏,刘氏脸色苍白,忽而尖声道:“大人,别用刑,奴招!奴全招!王鹤冲那老王八蛋是奴杀的!”
“你到底为何谋害家主?难道王家人苛待你?”
“不,夫人从不苛待奴,便是少爷也极是和气不过,是老爷他……”刘氏豁出去,厉声道,“老爷他悭吝抠门,动辄打骂,还要卖奴,不杀他没有活路啊!”
唐泽端惊诧地问:“你一个弱女子用什么开膛破腹?”
刘氏目光疯狂,嘴角一弯,嘿嘿笑道:“奴先拿药迷了那老王八蛋,再用剪子剪!你们晓得他为何伤口不平吗?那是奴先拿剪子捅进去,再一下一下剪开!那老王八蛋心是黑的,血倒是红的,奴这一生都让他毁了,凭什么让他痛快死?凭什么死了还让他好看?我就是要他肝肠流一地,跟一条死狗一样……”
周平章瞥了眼唐泽端,发现他一脸菜色,直直盯着刘氏的脸不敢置信。周平章叹了口气,轻声道:“唐大人?”
唐泽端回过神,愣愣地道:“好个毒妇,这、这可抵得过恶灵作祟之说?”
周平章笑笑道:“唐大人提点的是,那恶灵作祟的谣言传得太过,该查查其祸根何在了。”
三、课命棚审案
在一个门檐挂着“神课”“看命”“决疑”三块木牌的棚子里,一蓝衣道人端坐正中,一老者坐在其身侧,袖手等待,面露期盼。那道人一边手持线香挥舞,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天蓬天蓬,九玄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灵,上皓凶燮……”
周平章一身便服,负手行来,他的侍卫官王德威带着人跟在其后,低声回道:“大人,查清楚了,便是这妖道散布王鹤冲家邪灵作祟一说,趁机在蔡河下曲一带兜售了许多保命符箓。”
周平章在棚子外站定,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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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偏头瞧了会儿,奇道:“这牛鼻子念的什么经,怎的他身边那老者神色如此肃穆?”
“天蓬咒。”周平章道,“亦称北帝煞鬼法,这人定是觉着家中有鬼怪作祟,宅院不宁。”
他们正说着,却听棚子内那道人不耐烦地道:“啖食王鹤冲大人那个恶灵,已被贫道诵咒降雷打了个半死,眼下怕是逃窜至你府内,不过你无需忧虑,贫道为你家日日念天蓬咒,直至七七四十九日,那邪灵自会法力被禁,贫道再为你于无量寿佛跟前点个海灯,增福增寿。只是这供奉却需虔诚,半点马虎不得。”
那老者一脸惶恐,立即道:“那是自然,就是不知需供奉多少……”
“一日百钱。”道人一脸庄重,“这钱可不是给贫道受用,需知疏通天上各路神仙关卡,请雷公电母下凡劈死恶灵,贫道都是担着干系的,若惹恼了哪路仙人,别说是你家,连我一身修为也要押上去……”
王德威听不下去,大踏步过去一把揪住那道人骂:“好你个装神弄鬼之徒,老爷我行走大江南北这许多年,还从未听说神仙造福、雷公电母施法还得花买路钱,你假借神仙之名招摇撞骗,就不怕报应吗?”
那道人一边挣扎一边嚣张地骂道:“哪来的狂徒,也敢对道爷胡言乱语!你懂个屁,你个肉体凡胎自然看不见,道爷我可是有丹霞赫冲,能吞魔食鬼之大能耐的,小心我施咒,哎哟……”
他话音未落,脸上就着了王德威一大拳,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又要起来骂骂咧咧,王德威一脚过去直直踢翻,他直趴在地上喊:“杀人啦,救命啊。”
周平章带来的人已将这棚子围住,闲杂人等也不敢上前。他看也不看王德威揍人,自顾自拣了一旁的干净椅子坐下,对那老者笑道:“这位老丈有礼了,敢问可是汴梁人士?家住何处啊?”
那老者多年在汴梁过活,见此架势,也猜到周平章不是一般人。他摸不准周平章是什么官,只得恭敬地行了礼,惴惴不安道:“见过老爷,小的几代都是汴梁人,如今住蔡河下曲。”
“哦,那一带最近出了个离奇命案,想必你来此,是怕冤魂冲了自家门运?”
那老者结结巴巴道:“小的家中那点儿事不值一提,只是……只是这位道长却是真个有能耐的,算卦准,虽说要价是贵了些,然道长倒不是诓骗小的,须知若请道长起卦问要紧事,一卦万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还请大人莫要冤枉了他……”
周平章一愣,随即“呵呵”笑了,就连王德威听见都住了拳头,哭笑不得道:“爷爷我免你上当受骗,替你教训这王八羔子,你反倒替他说起话来?”
“那是道爷我神卦之名妇孺皆知……”地上的道人不知死活地嚷嚷了一句。
王德威冲他挥了下拳头,成功让他闭上嘴。
周平章和颜悦色道:“老丈莫慌,我既让人出手教训他,自然有我的道理。敢问老丈,自王鹤冲大人过世后,你家宅真个不安?”
老者为难地道:“是啊,夜里总听得女人啜泣,待仔细查看,又不见人影。”
周平章问道:“哦?真个是邪灵作祟?一日百钱,施咒点灯真个管用?”
老者瞪大眼,惊惶道:“定然是邪灵作祟啊,王大人为官清廉,为人最是和气不过,无缘无故怎会惨死?我家与王大人府上后院相连,邪灵过府,那不过是片刻之事……”
“可你想过没有?王大人新丧,家中后院有女眷为其哭灵亦是常事,王家的哭声传到你家,你们听错了也未可知。”
老者大声辩道:“这怎会听错?那哭声嘶哑难听,诡异得紧,且王家女眷都住前院,灵堂亦设在前边,后院空置多年了啊。”
周平章微微颔首,对王德威道:“将那道人提溜过来。”
王德威一把抓起道人后颈,扔到周平章脚下,那道人摔了个狗啃泥,龇牙咧嘴后却终于学乖,晓得眼前这位定是有官身了。他不敢胡言乱语,咧开嘴哭道:“大人明鉴啊,贫道行善积德,斩妖除魔,修的乃正道,可不是坑蒙拐骗之流……”
“闭嘴!”王德威骂道,“王鹤冲大人一案朝廷尚未有公论,你好大胆子,竟敢越过官府,自行编了一套恶灵杀人的谣言,害得汴梁蔡河一带人心惶惶,你可知罪?!”
那道人在汴梁混了多年,一闻此罪名便知非同小可,当下惊出一身冷汗。他眼珠乱转,忽而看到周平章一身微服,心下生出希望,立即跪好了连连叩首道:“大人可怜可怜小道哇,给小道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越过朝廷。且王大人府上,小道这等身份怎么进得去,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周平章笑了笑,暗叹这京都人到底与外省不同,旁的不说,审时度势的能耐就比自己在江南东路遇见的百姓强多了。他打断道人喋喋不休地自辩清白:“那就怪了,你既不知道王大人怎么死的,为何又能断定此乃邪灵作祟?我听说,为此你还卖出不少符箓呢。”
道人正待现编,就听王德威暴喝一声:“混账东西,现下不说实话,是不是要留着去大牢里说?”
道人浑身一抖,慌道:“小道生计艰难,这都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可是大人,邪灵作祟杀了王大人可不是小道说的。”
“哦?”
“是王大人府上的人所说。”
周平章眉毛一挑,问:“怎么讲?”
“小道愿对玄天大帝起誓,邪灵作祟乃王大人府上传出,大人传王家的家僮一问便知。小道不过路过听了那么一耳朵,以为有生意可做,这才鬼迷心窍。”
周平章问:“从实招来。”
道人谄媚地跪近,道:“小道那日去蔡河下曲做道场,偶然经过王府,想到王大人横死,兴许这里头有生意可做,就上前去。还未走近就见王大人府上两名僮仆出门来,边走边说自家老爷是个好人,也不知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才会对他下手。可另一个说,没听老夫人哭吗?那压根儿不是人做的,而是邪鬼所为。”
周平章猛然喝道:“扯谎!王大人新丧,王老夫人卧病不起,府上忙着奔丧入殓尚且不及,哪来的多嘴僮仆嚼念主人家之秘事?还偏生让你听见?”
那道人正待分辩,已被王德威一脚踹翻,王德威手按刀柄,凑近他阴森森道:“妖道听好了,爷爷我专干的,便是如何对付你这等奸猾之徒。不说是吧?”
那道人号道:“我说我说,邪灵作祟确实是王大人府上之人告诉小道的……”
“谁告诉你的?”
道人豁出去道:“是小道俗家的,俗家的表姑妈……”
“继续说。”
那道人哭丧着脸道:“小道的表姑妈乃侍奉王老夫人的婆子,姓张,平素常有往来。王大人出事后,表姑妈跟小道商量,要捐绢匹替王老夫人做法事,她说王老夫人认定自家儿子死在邪灵手中。哦,对了,那邪灵还是手持一柄什么开膛刀,真怪,我学道多年,从未听说邪灵还有兵器,那兵器还有名字……”
周平章脸色一变,猛然站起,厉声问:“开膛刀?你可有听错?”
那道人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应该、应该没有。”
四、开膛刀现世
开膛刀不是什么邪物,而是一柄利器。
一柄曾经名扬战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器。
只不过那敌人指的是宋辽边境的大宋军民。
这柄开膛刀乃辽国战将楚阿不之佩刀,据说那刀状如弯月,刀刃却呈锯齿状。楚阿不武艺高强,却凶残嗜杀,最喜一刀将人自胸膛划到腹部,将尸体拖于马后耀武扬威。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宋辽边境名如夜枭,能止婴啼。
但他早在二十年前便被宋军射杀,这柄威风凛凛的开膛刀也从此不知下落。
若不是周平章做刑辩长官多年,辖区内剿匪杀贼,逼得他也要学着带兵,麾下网罗了些跟辽人真刀真枪干过的老兵当教头,他也不会知道这桩陈年旧闻。
可他没想到,王老夫人一个活在千里之外的闺阁妇人竟然也知道这柄刀,并且一见到儿子的死状,就认出儿子死于这柄刀下。
周平章只觉眉心开始跳,他忽然明白了开封知府之前的做法,选择将王鹤冲的死归为侍妾并奸夫杀人,听起来荒唐归荒唐,可没准能糊弄过去。总比牵扯出什么辽国已故凶将死后仍能持刀杀人这等耸人听闻的传闻震惊朝野要好。
宋辽世仇,虽说如今太平了,可凡事只要一扯上辽国,总会小事变大,暗波汹涌。
“大人,王家公子出来迎接咱们了。”
周平章吐出一口气,自轿子内迈出腿来。他今天穿的是官服,摆开了一省大员奉旨办案的架势。王家自然不敢怠慢,府上中门大开,王鹤冲的嫡长子王泊君衣冠齐整,恭恭敬敬带着管家僮仆候在门口。
这个已有功名在身的年轻人,一见到周平章即直直跪下哭道:“周大人,家父死得冤啊,求大人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令家父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周平章不待他哭完,便打断道:“开封知府已定杀人者乃府中侍妾刘氏,你一开口便要本官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莫非认为刘氏是被冤枉的?”
王泊君一愣,低头道:“学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那刘氏在府内几年,最是老实本分不过,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如何能杀死家父……”
周平章漫不经心地道:“王公子真乃心慈之人,请起吧。本官破回例,好叫你得知,王大人一案,开封府不日便会审完,真凶已伏法,你也可安心。”
王泊君爬起,吃惊问:“真凶?”
“便是刘氏。”周平章淡淡地道,“真真最毒妇人心,她先用药迷了王大人,再以剪子行凶,杀人尚且不足,还要剜心剖腹。怪不得仵作验尸有伤口不平一句。对了,本官听闻王老夫人自那日后便卧床不起,如今可好些了?”
王泊君脸色一变,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引着周平章往内走,边走边道:“有劳周大人相问,家祖母现已好了许多……”
“哦?那不如带本官至老夫人院落隔帘拜见?算起来,本官与王鹤冲大人同朝为官,过府理当拜见长辈。”
王泊君支支吾吾道:“周大人身份贵重,学生一家如何担得起……”
“无妨。”
“家祖母虽说略有好转,可病气仍在,若是冲撞了大人……”
“本官不忌讳这些。”
“周大人,实不相瞒。”王泊君苦着脸作揖道,“祖母自父亲出事后浑浑噩噩,醒来后常常疯言疯语……”
周平章微微一笑,就在此时,王德威带着兵士自外冲入,迅速将王老夫人所在院落围起。王泊君大惊失色地问:“周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惊扰了我祖母……”
外面唐泽端带着另一队人马进来,施施然走近问:“周大人,你的人进去了?”
“进去了。”
唐泽端沉下脸,大声道:“好,都听好了,本官与周大人奉旨查案,今疑府内藏匿凶犯,搜!”
整个王家宅院登时鸡飞狗跳,王泊君结结巴巴地问:“两位大人,府内、府内哪有什么凶犯……”
唐泽端冷冷道:“有没有现下本官还不知,但兴许过会儿就知道了。”
王泊君忧心忡忡地道:“您二位要搜哪儿都成,请莫要惊扰我祖母,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身子骨……”
周平章笑了笑道:“王德威,去,好好把王老夫人请出来。”
王德威得令,带着人劈开紧闭的院门,王泊君待要阻拦,却被人按住。就在此时,只听一个老年妇人极富威严地道:“住手!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奉了谁的命到此胡来?”
王泊君喊了声:“祖母!”
那老妇人怒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你爹才死多久,便让人欺负上门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衣着富贵的白发老妇扶着婆子稳稳走来,她相貌俊秀,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然而神情桀骜,虽然老了,却仍然厉眼如电,全然瞧不出半点老年丧子的浑浑噩噩之态。
周平章一看到她便明白王泊君为何不想让自己见到她了。眼前的老妇身形高挑,步履稳健,五官鲜明,便是一身中规中矩的官家老封君装束,然而其举手投足的活力却绝非养尊处优的老太太能比。
周平章微微眯眼,他扭过头,发现唐泽端也皱起眉。
“你们是什么官?来我王家作甚?”老妇人将拐杖狠狠戳地,威仪十足地问。
周平章笑而不答,连礼都不顾,唐泽端微一沉吟,也决定跟周平章一般对这老妇人视而不见。片刻之后,搜后院的兵士跑来道:“大人,后院空空如也,然屋内却置有祭台,上面放置此物。”
他捧上一个雕花木匣,唐泽端接过正要打开,却听那老妇尖声怒道:“这是老身的东西,谁准许你们动!”
她手一扔,手中拐杖便冲唐泽端掷去,唐泽端吓得手一松,“哐当”一声,木匣落地,滚了几滚,滚出一块红绸中包裹着的黝黑风干肉块。
“这是什么?”唐泽端好奇地问。
王德威走近细细端详一番,禀道:“回大人,似是人心。”
唐泽端赶忙后退一步,掩鼻道:“真个是人心?”
“看来周某所猜不差。”周平章叹了口气道,“唐大人,这当是王鹤冲大人传闻中被邪灵吃掉的心肝。”
唐泽端后退一步,语无伦次地问:“怎会如此?王鹤冲不是她儿子吗,天下怎有这般母亲……”
“此乃献祭于黑山之祭品,以亡者心肝献上,谓魂归黑山,司神以魂。”周平章盯着那老妇道,“王老夫人,这等契丹古礼,本官说得可对?”
那老妇面色剧变,却挺直背脊,昂然道:“不错,王鹤冲虽不是我生的,但他自小是我养大,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死后当然要回黑山!”
“只怕是他还没死,你便要他回黑山吧?”周平章冷笑问,“王大人明明是宋人,乃我大宋朝廷命官,死后怎会魂归黑山,当真荒谬至极!”
老妇人斜睨他一眼道:“做我顶天立地的契丹男儿,当然比当唯唯诺诺、不闻兵事的宋人强百倍!”
“放肆!”唐泽端怒道,“兀那刁妇,就凭你适才这句,本官便能将你问斩剑下!”
“那又如何?”老妇人拄着拐杖讥笑道,“你们宋人便是这样,啰里啰唆,色厉内荏,我活了几十年,早盼着能魂归黑山的一天。只是你这把剑,也顶多能杀杀我这样的老太婆,若真遇上我契丹猛士,还不是只有你为鱼肉的份儿?”
周平章低头看着那团风干的心脏,阳光明媚之中却感到一股自脚底爬上的悲哀。他回头问那老妇人:“王鹤冲待你可好?可算恭顺?可算孝子?”
老妇微微一愣,随即扭过头去,倔强地道:“他敢待我不好吗?他吃的第一口牛乳都是我喂的,你们宋人不是最重孝道?我乃他的嫡母,他敢待我不好吗?”
“所以他明明是个宋人,你却要他做契丹人,迫使他夹在忠孝间无法两全。当你发现无法令他背叛大宋,你便照契丹人处理叛徒的方式,亲手将他开膛破肚?死后还以心肝为祭品?只不知你可曾想过,若他不将你视为母亲,又何须受你摆布,何须命丧你手?”
老妇人如遭重击,脸色惨白,连连摇头道:“不,鹤冲不是我杀的,是楚阿不将军的英灵,是他用开膛刀惩戒意志不坚之人……”
周平章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楚阿不二十年前就被我宋军宰了,他那柄什么开膛刀,也早已不知下落。这世上根本没邪灵作祟,楚阿不真个阴魂不散又如何?我大宋人有的是法子让他魂飞魄散。”
老妇人嘴唇颤抖,眼神涣散道:“不是我,冲儿那么乖,我怎么会杀他,我只是瞧不惯他身上那股宋人的酸腐气,我只是想要他做回契丹男儿……”
周平章冷冷地道:“就是你,你杀了你儿子,如果弑亲的灵魂还能回黑山,那你们的神明不叫宽厚,而叫愚昧了。”
“祖母,您为何杀父亲啊?!”王泊君在一旁厉声哭问,“便是我们这一脉不是您亲生的,难不成我们待您有过一丝不敬吗?怪不得腊月二十三那日您要支开我们与父亲谈话,原来您要亲手弑杀他,虎毒尚不食子啊,您为何要父亲死……”
老妇人神色开始迷茫起来,喃喃地问:“我杀了鹤冲吗?是我杀了鹤冲,是我杀了我的儿子……”
就在此时,有名军士自老妇院落中捧着一个长条蓝布包袱出来,道:“大人,找到了。”
王德威接过解开包袱,露出一柄雪亮的弯刀,刀刃呈锯齿状,与传说中的开膛刀一模一样。
“此乃仿品。”周平章对好奇又惊惧的唐泽端解释道,“这老妪年轻时定是见过楚阿不杀人,继而终生难忘,命人打造了这么一柄刀。”
唐泽端小心摸了摸那把刀,又缩回手,感慨道:“加上这一段,本官今夜可算能写奏折了。”
周平章笑而不答。
五、忠孝两难全
州府女牢内,周平章带着随从,慢悠悠地走过潮湿的通道,走过一间间肮脏的牢室。
刘氏残杀家主,照大宋律令定是死罪,便是法外开恩,也不过是从凌迟判为斩首。故她被关押在最内一侧的死牢中,然而相对乌七八糟的其他牢房,死牢反而显得狭小清静。
刘氏面色平静,发鬓仍旧梳理得一丝不苟,灯笼照射下,她显得比白天轮廓清俊。周平章在她的牢房外站定,她竟然也不慌张,徐徐行了礼后问道:“大人,可是奴的死期已判下?”
“是。”周平章淡淡地道,“十日后问斩。”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展颜一笑,道:“多谢大人相告。”
周平章看着她,忍不住问:“刘氏,本官最后一次问你,你可知罪?”
刘氏困惑地皱眉,平静地反问:“知不知罪,奴十日后皆会问斩,知罪又如何?不知罪又如何?”
“是不能如何,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难道不想多说点儿什么?”
刘氏笑道:“大人,奴这一生不曾虚掷,不曾后悔,没什么可说。”
“死到临头都不悔?”
“不悔。”
周平章有些无趣地转身,他身后的随从长叹一声,举高灯笼照亮了自己的脸,刘氏一见之下浑身一颤,失声道:“少爷?”
王泊君看着她目光复杂,叹道:“丽娘,你真个糊涂。”
刘氏摇头,欢欢喜喜地笑道:“我不糊涂,我临死了能得你来看一回,我不亏。”
“你便是做到这一步,在我眼底,你也只是我父亲的侍妾。”
刘氏眼中滴下泪水,却飞快拿手背拭去,笑着道:“少爷说的糊涂话,奴的卖身契还在主母手中,自然只能是王家的卑妾。”
周平章淡淡地道:“王公子,你可想好了,刘氏便是贱如尘土,也终归是一条性命。”
王泊君痛苦地闭上眼,似乎挣扎着想作出决定,片刻后他睁开眼,一撩襟袍,对着周平章跪了下去,哑声道:“周大人,家父之死乃他人之过,与刘氏无干。大人明明知道,又怎忍让一个弱女子白白冤死?”
刘氏吓了一跳,立即尖声道:“大人,大人你莫要听我家少爷胡说八道,老爷是我杀的,是我拿剪子杀的……”
周平章不耐烦地道:“王泊君,收起你那些算计,本官肯带你进这里,便是已将实情揣测个八九不离十,端看你是否还有良知而已。要说不说,你自己掂量吧。”
王泊君哑声问:“不知大人揣测的结果是什么?”
“你才是杀了王鹤冲的凶手。”周平章道,“唯有这样,才能解释刘氏为何早早就签字画押,为此甚至不惜践踏自己的名声。因为她一心要帮你顶罪,她想用她的命换你活命的机会。可对?”
刘氏呆了呆,道:“不,奴不是顶罪,不是顶罪!”
“丽娘,算了。”王泊君回看刘氏,只见她泪流满面,却一直摇头,似在恳求他莫要说。王泊君目光转柔,转头道:“刘氏来我家时,年仅十三,模样一般,却弹得一手好琴。家父对女色向来不热衷,买她不过一时兴起,不多久便忘在脑后。彼时我却学业方歇,正愁无人做伴,她琴酬知己,我回赠清音。我们发乎情止乎礼,并无越雷池半步。父亲出事当晚,我是第一个发现他尸体之人,刘氏是第二个,她进来时只看到我手握弯刀,却不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只以为是我弑父,官差一追查,她生怕我被查到,便跳出来顶罪。大人,您说得对,刘氏虽出身卑贱,然而却是一条性命,更何况,她是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我无法坐视她无辜受死。”
王泊君抬头,红了眼眶,哑声道:“周大人,家父是死于腊月二十三,然却非他杀,而是自尽。他拿祖母所赠弯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周平章吃了一惊,问:“王鹤冲大人为何事自尽?”
“皆因腊月二十,父亲传擢升太子中允,我那祖母无知无识,只以为父亲从此能近我大宋机要秘文,便命他暗中与辽国联络,以便通报消息。可家父乃翰林出身,从小最重礼义廉耻,怎可能做叛国通敌之事?然家中祖母强势蛮横,向来压过父亲一头,他不敢违背孝道,数十年来过得如履薄冰,事到临头,不答应,便是不孝;答应了,却是不忠。到腊月二十三,父亲与祖母终于爆发争吵,父亲跪在地上,祖母拿着弯刀口口声声骂他不孝。至晚间,大抵觉着此忠孝难全已成死局,父亲便留下遗书,悄然自尽。”
“那你父亲的尸首怎会被开膛破肚……”周平章忽而顿住,笃定道,“是你干的。”
王泊君流下眼泪,点头道:“不错,是我行此大不孝之事。”
“你为何要这么做?”
王泊君抬起头,红了眼道:“因为我不能看着家父一生清白,尽皆东流!我模仿开膛刀、楚阿不来误导祖母,继而嫁祸于她,非我不孝,实是我不能忍!我如父亲一般,非嫡母所生,从小不得祖母、嫡母喜爱,唯有父亲待我极好。家祖父当年为祖母美色所惑,明知她是契丹边民,仍于战火中救她性命,更许以发妻之礼,将她偷偷藏在家中。可王家养了她一辈子,她也仍认为自己该是契丹人,仍然要讲,她最崇拜的英雄是屠我无数宋人的恶魔楚阿不!我自来见过太多父亲夹在忠孝之间喘不过气的痛苦,也见过太多祖母如何专横跋扈、将旁人逼入绝境仍不以为意的惨事。她心硬如石头,眼里永远只有大辽,只有契丹,看不到她的夫君、儿孙、亲人。或许,连她那点儿对故国的眷恋其实都不过是托辞,她眼里永远只有她自己而已。我父亲虽不是她亲手所杀,却与她亲手所杀何异?”
周平章沉默了,过会儿又问:“那是谁让那婆子给道士放出邪灵作祟的传闻?”
“也是我。”王泊君咬牙道,“父亲自尽,逼他至死的人却是他的嫡母,您让我便是有心为他报仇,又如何报?怎么报?不亲手将父亲尸首弄坏,不假托邪灵作祟耸人听闻,令家父便是死了也是个遭人诟病耻笑之徒,这让我如何甘心?父亲死后便轮到我,我如何能让一个我恨之入骨的契丹婆子逼迫我步上父亲后尘?”
“我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不料漏算了刘氏。”王泊君面露温柔,低头一笑道,“漏算了这一步棋,满盘皆输,然而刘氏说她不悔,我便亦是不悔。大人,您看我是输是赢呢?”
周平章看着跪在牢门外的王泊君,又看看跪在牢门内的刘氏,摇头一叹道:“输赢这本账,你在自己心中算算就好,本官如何评说?夜深了,该歇息了。王德威、王德威,你小子哪儿去了?”
王德威自外头嘻嘻哈哈跑来,道:“大人,你叫小的可不是时候,小的正与牢头们摸牌,赢着呢。”
“出息啊,赶明日将你送给唐知府,命他安排你做牢头好好快活。”
“大人,您别介啊,小的还是愿意跟着您出生入死。”王德威笑着提灯笼,点头哈腰照着路,引着周平章缓缓往外走,猛地想起来道,“糟了,把那小子忘牢房里了。”
“让他待着吧。”周平章头也不回道,“走,咱们去叨扰唐大人府上,替他的奏折再添点儿东西。”
王德威应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发现牢房深处,一人坐在外面,一人坐在里面,可他们的手搭在栅栏上紧握在一起。
科幻空间
万星之旅·与世隔绝
文/顾适
一、绝境
“爸,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好船长?”
“因为我能带着他们挣钱,小子。”
“但他们又说你很冷酷。”
“如果你软弱,儿子,听着,你会死,你的船和你的船员都会完蛋。”
“所以我们不能心存恻隐?”
“要我说,你得给你自己找个心软的大副,就像一个家里需要一个妈妈。”
能量光束撕裂了夜空的死寂,亮光在“蜜月号”周围各处闪烁着。“外壳受损!”“3号货舱被击中!”船员的尖叫声不断通过通信器传至舰桥,船长凌轩紧锁眉头,飞快地下达着迎击和躲避的命令,但是他所能做的,只是拉长“蜜月号”被毁灭的时间罢了。在两艘星区巡航舰再次炮火齐发之后,船体防护盾发出濒临极限的警报。
离开常武星没多久,“蜜月号”就收到了E星区政府的通缉信息:他们被指控犯有“矿石走私罪”。显然,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是由于“蜜月号”船长凌轩和星区总督甲木之间的私人恩怨才被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在常武星上时,这位总督阁下就曾经试图杀死凌轩——因此船长坚定地选择了无视这道通缉令,并下令让“蜜月号”以最高航速驶向自由行星。原本以“蜜月号”的动力,应该可以甩掉尾随在后的军舰,但凌轩没有想到的是,对方预判出他们要逃离的方向,派出了另一艘巡航舰在他们的航线上进行拦截。
如今,这艘可怜的商船陷入了被两艘军舰前后夹击的绝境。
船身剧烈颤抖,在失重的状态下,没有扶稳的船员免不了从舰桥的一端被甩到另一端,虽然碰撞造成的疼痛并不严重,但恐惧的战栗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翻腾着,只等着下一束能量把防护盾彻底摧毁。
轰鸣声真真切切。看来所谓“寂静之死”,不过是隔着真空的旁观者的感觉。身处其中的时候,全然是另一回事。
“我们距离自由行星领空还有多远?”在一片混乱之中,船长凌轩一改往日轻柔的语调,大声吼道。
“十二光秒,船长。”回答他的是大副格兰特。
凌轩蹙紧了眉头,咬牙道:“明明已经这么近了……”
像是在应和他的话语一般,驾驶员猛然调转船体方向,堪堪避过一束闪耀的光束,巨大的星体影像骤然充满了舰桥的舷窗——是自由行星!这颗星球透着淡淡的蓝色,就像是缀在黑暗星空中的一颗水滴。
凌轩收回视线,用手抓住胸前的万星标,说道:“向对方舰艇申请通话!”
“对方拒绝回复,船长!”
“继续申请,告诉他们,我们投降!”凌轩说着,又打开通信器吼道,“乔舒亚,防护盾还能修复吗?”
“它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船长。”“蜜月号”的新机师飞快地答道,“我们恐怕挡不住下一轮炮击。”
“把能量全部集中到防护盾上。”凌轩继续说道,“发射诱导弹,把15号货舱里的石头都丢出去!”
“是,船长!”
“对方的主炮锁定了舰桥,船长!”
凌轩大喊道:“不要改变方向,最高航速驶向自由行星!”
彩色的能量光束夹带着巨大的能量疾驰而来,在看清的下一瞬,那闪耀的光芒几乎就已经近在眼前。如果失去防护盾,这个等级的能量束会在一秒钟之内割开飞船外壳,把所经之处周围数十米范围内加热至数百万摄氏度的高温,并穿透层层甲板,一直引爆飞船内的核熔炉。在它所经之处,水分将全部蒸发,有机物、塑料乃至金属都会燃烧并爆裂,每一个人都会因高热而瞬间化为齑粉。到了这会儿,没有人还能对这些军舰的到来抱有任何幻想:这样的袭击绝不是对于犯罪船只的拦截,而是一次目标明确的刺杀。但死亡没有在这一刻到来。光束击中了“蜜月号”抛出的一颗巨大的水晶矿石,融化的晶体四散开来,又在绝对零度的低温中迅速凝结,像雨点一样洒向飞船的外壳。
“还有多远?”凌轩问道。
“七光秒,船长!”大副的声音已带了几分绝望的嘶哑。
“向港口呼救!”凌轩命令道,“告诉他们,有两名自由行星公民在这艘船上!”
“是,船长!”
船体再一次猛然翻转,但这一次他们没有那么幸运了,“蜜月号”失去了它一侧的推进器,以及在其中工作的三名船员。尽管机师乔舒亚飞快地封闭了整个区域从而让飞船的损坏情况没有进一步扩大,但船只前进的速度却打了一个巨大的折扣。
这几乎就为他们判定了死刑。
“我们距离自由行星领空还有四光秒,船长!”大副格兰特低声道。
某一瞬间的安宁让凌轩意识到,接下来他要说的,可能就是他在一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很奇异地,他感到平静和安稳,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他惧怕的。
“万星佑护。”他说,“祈祷吧,先生们。”
刺眼的光芒包裹了整个船舱,凌轩闭上眼睛,嘴角绽出一个轻柔的微笑。
二、传奇人物
“爸,妈妈在哪里?”
“看那儿,儿子,那儿。”
“那儿只有星星。”
“对,就是星星,儿子,她就在万星之中。”
乔舒亚从未在这个视角观察过他的母星——自由行星。
此刻,“蜜月号”正残破地停靠在自由行星第五卫星的港口。作为整个银河系中极少数延续了上一个纪元伟大文明的星球,自由行星是唯一不属于银河联邦,却能够令所有势力敬畏的独立政府。在“蜜月号”被能量束毁灭前的一瞬,从星际港口发射的诱导弹及时地保护了它自己的公民。
死里逃生的船员们陆续离开“蜜月号”,前往港口的酒店暂住,对于非本地公民而言,这里就是他们能够到达的最靠近自由行星的地方。船长凌轩给他们发放了丰厚的奖金,足以弥补众人受到的巨大惊吓,并让他们度过一个奢华的假期。为此,大副格兰特感到十分愉快,几乎已经忘记了前一天的可怕境况。当他看到站在观景台上发呆的机师时,居然笑眯眯地招呼道:“乔舒亚!”
性情可亲的飞行器博士闻言转过身,对大副点头致意。格兰特走近几步,说道:“我们都走了,只剩下你和船长两个人——你们真的能把‘蜜月号’开到自由行星吗?”
“我想没问题,先生。”乔舒亚眨眨眼睛。
“那我可得像船长那样对你说一句:万星佑护!”他把肥胖的手放在胸口,模仿船长握着万星标的虔诚模样。
乔舒亚大笑起来。格兰特又说:“我可真没想到,船长居然也是自由行星公民。”他抓着自己的电子烟斗,满脸的胡子也遮不住想要八卦的兴奋表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船长的传奇故事?”
“我只听说过他出生在飞船上。”
“哦,是的,就是这个。我打赌在‘蜜月号’曾到访过的港口里,至少一半的星际旅行者都听说过船长出生在‘蜜月号’上。但是……”格兰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他究竟是怎么出生的呢?”
乔舒亚鼓励道:“别吊我的胃口啦,大副先生。”
格兰特满意地看见乔舒亚眼中燃起哀求的亮光,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传说有一天,‘蜜月号’走在C星区的一条常规航线上——就是最安全、最无趣的那一种——突然,舰桥上报告说,有一样未知的东西正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靠近‘蜜月号’。”
“这么快!撞上怎么办?”
“可不是!那会儿的老船长可紧张啦,立刻让全船进入警戒状态,全速逃离,并且改变航向,结果呢——那东西更快!只几秒钟的工夫就‘噗’的一下贴在舷窗上!”格兰特说到高兴处,连唇上的胡须都在随着他的呼吸飘动,“然后,你猜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舷窗融化了,乔舒亚先生!”格兰特压低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道,“它融化了!”
“融化了?”
“千真万确!”格兰特一副自己亲眼所见的表情,“然后,小婴儿凌轩就从融化的舷窗里被送了进来。”
“什么?”乔舒亚惊呼道。
“确切地说,从舷窗伸进‘蜜月号’舰桥的是一条机械阴道,正在老船长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粉红色的婴儿从里面一点一点被挤了出来。他脐带连接的另一端,是一个万星标。”
“真是难以想象。”乔舒亚陷入沉思,许久,他才发现格兰特依然在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赶忙说道,“然后呢,先生?——难不成安德,哦不,我是说老船长,就这么接受他了?”
“老船长没有儿子啊!”格兰特说,“告诉我这个故事的船员目睹了这一幕,据他说,老船长当时跪倒在地,感谢万星赐给他一个儿子。”
“听你这么一说,连我都要相信万星的存在了。”乔舒亚叹道。
“还有,他们说,凌轩船长从出生起就会操控‘蜜月号’,说不定你这回能有机会目睹呢……”格兰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乔舒亚注意到他的眼神,立刻转过身去——年轻的黑发船长正站在他身后,船长身后还跟着一个连行走都有些困难的胖子。
“你怎么停下来了,格兰特先生?”凌轩说完,舔了一口这个星际港口最著名的特产——冰激凌。
“我已经说完了。”格兰特轻咳一声,“船长,你已经认识亚伯先生了?”
凌轩闻言,略略抿了抿嘴角。在先前那样紧张的战斗之中,格兰特竟然再一次老毛病发作,从“蜜月号”周围混乱的碎片之中捡了一个救生舱回来。按他自己的话说——“我不小心按错了按钮,但是没有时间修改了”,于是这个救生舱就被批准粘连在船体的外壳上。如果按照凌轩自己的愿望,他倒希望当时下令把这个玩意儿丢出去挡炮火,而不是他心爱的水晶。
想到这里,凌轩的目光又冷了一分:“是啊,真是太巧了,这位亚伯先生居然是自由行星港口出入境局的工作人员。”
格兰特隐约感觉到船长的怒意,忙道:“船长,我正要去酒店,祝您在自由行星上休假愉快。”
他才迈开脚步,就听见凌轩叫住他:“我亲爱的大副!”
“您有什么吩咐,船长阁下?”格兰特赶忙转过头。
“你忘记你的烟斗了。”凌轩柔声说道,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
见格兰特走远,凌轩才展露笑颜,介绍道:“亚伯先生,这位是乔舒亚,‘蜜月号’的机师,自由行星公民。”
两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握手,周遭的气温仿佛都降了几摄氏度。凌轩感到些微尴尬,问道:“你们认识?”
“恐怕不只是认识。”亚伯说着,突然走上前一步,准确地用一个力场罩住了乔舒亚。这一举动让凌轩吃了一惊,忙道:“万星啊,这是怎么了?”
“乔舒亚先生此前并未获准离境。”亚伯的五官被堆积的脂肪挤在一起,鼻子仿佛永远是皱着的,于是那张脸便定格在一个十分挑剔的表情上,“他已经被认定为危险分子,从现在开始必须处于政府的监控之下。”亚伯顿了顿,又对凌轩说,“至于你,船长,我当然很感激你救了我。不过,我还是会按照公务的规章来核实你的公民身份。”
说完这句话,一架小小的单人飞艇就停在了他身边,亚伯一屁股坐了上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凌轩和乔舒亚二人在原处。面对船长疑惑的目光,乔舒亚苦笑了一下:“我想我忘记提醒你了,船长,自由行星极不欢迎任何人离开或者进入。它之所以能够保持自己的文明延续数千年之久,就是因为它与世隔绝。”
三、标准模块
“他相信这套说辞?”
“为什么不?”
“这个谎言听上去很牵强,大人。”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发现什么,好了,船体扫描进展如何?”
“‘蜜月号’承载的信息比我预计的大7349.2倍,我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来完成复制。”
“那太久了,你应当事先做好准备。”
“我们最先进的仪器都不在这个港口,如果是在行星上,我可以在一个月内获得基本数据。”
“我明白了。”
在言出必行方面,亚伯可算是一个典范。在接下来一整天的入境手续办理过程中,凌轩和这个见鬼的救生舱幸存者缠斗了十四个小时,只差把自己从小到大每一天的履历都填在对方的表格里才算作罢。至于修理“蜜月号”和释放乔舒亚的请求,则被干脆地拒绝了:“我需要等待上级的指示,船长先生。”
凌轩看着他的神情,简直像是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无辜男孩:“我知道我没办法让自己的船员踏上自由行星,但是我的船,还有我的朋友乔舒亚,我保证他们是清白且无害的。任何来源于您的帮助我都会铭记于心。”
“无害?”亚伯皱着鼻子哼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还背着E星区的通缉令呢。”
于是在这愁苦的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凌轩发觉自己从一个绝境跳进了一个牢笼。在费尽周折之后,他终于获准去往自由行星,但同时听闻离开它比进入它更加困难。另外,他的船和船员却全都被留在这颗卫星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旦离开这个港口去往行星,他就一无所有了——凌轩简直有点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然后很迅速地,他想起前一天濒死的经历。他知道那些巡航舰并未远去,而如果没有身份清白的自由行星公民做担保,“蜜月号”在这个港口也只能停留短短十天。这一点点时间甚至不足以让它被修复完好——所以,他没有选择。
真是倒霉透顶!
“船长。”
当这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的时候,凌轩睁大了眼睛。他转过头,看到乔舒亚站在他的房间门口。
“我以为我把门锁上了。”他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笑容的扩散。
“我破解了门锁。”乔舒亚飞快地说道,“还有那个该死的力场,现在跟我来,船长。”
凌轩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尽管星际港口有着相当多的旅客,但属于公民的隔离区却空空荡荡。两人的步伐在金属地面上留下清脆的声响,又被深长的管道扩散无数倍,就像是有无数的人正在同他们一起前行。凌轩警惕地回过头,乔舒亚催促道:“快点,船长,我暂时控制了这里的防卫系统,但恐怕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两人一路飞奔至港口的停机坪,“蜜月号”残破的机身甚至无法在夜空中保持自身平衡。凌轩发出了开启的命令,一条通道很快就在船体和港口间建立起来。等两人到达舰桥时,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凌轩这才意识到他们竟然跑了近一个小时。
“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吗?”他坐在船长席上,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凌轩话音未落,警报声已经骤然响起。他迅速下达命令收起通道,切断了船与港口的联系,乔舒亚则再次使用随身携带的网络终端侵入港口系统,修改“蜜月号”的出港权限。如今他们有足够的燃料和动力,但“蜜月号”依然无法起飞——在重力环境中起飞和降落时,它至少需要十五名船员,更何况现在“蜜月号”是这副模样。
“权限修改完毕,船长,现在,我们只需要使用这些标准模块,就可以驾驶‘蜜月号’离开。”
凌轩的视线落在舰桥上多出来的几个白色立方体上。“你是说这些?”他一面接过乔舒亚递过来的微型耳塞,一面说道,“这又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这就是标准模块。”乔舒亚飞快地说道,“是自由行星港口为缺少船员的船只提供的常规设备。”
“真贴心。”凌轩说着,模仿乔舒亚把耳塞戴在头上,并且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机师立刻解释道:“它在同您的神经相连。现在,船长,请把手放在模块上。”
凌轩照做了,很快,那个模块产生了变化。起初它的表面出现了极为细密的裂纹,进而分解成无数块大小不等的立方体,接下来,这些立方体重新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与凌轩身材相仿的人形。
“就这样?”凌轩不明所以地说。
乔舒亚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启动?”凌轩茫然地读道。
在他发出声音的同时,眼前的人形模块发生了变化——它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就像是他正在照镜子一样。
凌轩眨眨眼睛,立刻感受到一个更令他惊异的情况,他不仅仅看到了这个复制品,同时也看到了他自己!他的思维同时存在于自己的身体以及这个标准模块之中!
怎么回事?
他试图向乔舒亚询问答案,两个凌轩同时扭过头去,视线范围的扩大让年轻的船长感到一阵晕眩——但是,乔舒亚已经不在舰桥里了。
“我在轮机室,船长。”乔舒亚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您所佩戴的耳塞是一个无线网络发射器,它可以将您的思维活动以信号的方式,传送到您指定的——也就是您碰触的标准模块上,从而让您控制它,并且能够通过它的感知系统收集信息,传送回您的大脑之中。”
凌轩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应当怎么做?”
“让你的意识在每一个身体里流动。”乔舒亚回答道,“你很快就会开始享受这种感觉的,船长。”
正如乔舒亚所说的那样,一旦掌握了“思维的流动”这个诀窍,凌轩就能够自如地操控两个身体,然后是第三个和第四个。他的意识在不同身体间穿梭,每一个标准模块都完美地成为他自己,准确地执行他下达的命令。
凌轩觉得十分有趣,他让一个标准模块对他自己说道:“舰桥准备完毕,我们可以出发了,船长。”
“很好。”坐在船长席上的身体这样回答道,然后看向屏幕,“轮机室和燃料舱呢?”
“准备完毕,船长。”乔舒亚显然更为熟悉这种操作,他使用了十个标准模块,并且表现得非常平静。
“那么,让我们起飞吧,‘蜜月号’。”凌轩对驾驶席命令道,下一秒钟他的意识已经在那里,盯着满屏幕复杂的数据,一只手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另一只手则慢慢地、坚决地推动操纵杆。
银色的亮光包裹住整艘船,“蜜月号”缓缓前行,抛开身后的警告驶出星际港口。凌轩从舷窗中看出去,黑暗中的行星正在被阳光戴上金色的桂冠,而那包裹着星球的云雾,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四、消失的“蜜月号”
“你想要测试他?我以为你的目标是‘蜜月号’。”
“你听过那个传言吗?”
“那只是个传言。”
“既然他已经在这里了,我就一定会尝试。”
“大人,你知道你在拿什么冒险吗?”
“一个星球而已。”
在很多方面,自由行星都是凌轩访问过的最舒适的行星:它使用标准日而非行星日来计时,它有着远超过冰激凌的美妙食物,更不用说免费发放给公民的宽敞住房与便捷的贸易系统了。在他无所不能的博士机师更改了自己的信息资料,并让行星港口相信“蜜月号”是合法来到此处之后,他们又顺利卖掉了从常武星带来的树枝标本,让凌轩再一次成了一个不小的富豪。
一切都出奇顺利,只不过,凌轩依然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方式。
因为标准模块的大量使用,人们不得不在生活空间上将人与模块相互隔绝。对此,乔舒亚是这样解释的:“不可与他人的模块接触是自由行星的唯一法律。因为一旦有多人接触了同一个标准模块,就会导致这些人思维的融合。”唯一法律造成的结果就是:面积广大的、密度极高的城市只允许模块入内,这里是人们工作和交流的主要场所;而人类自身则分散地居住在郊外,一步都不可以踏出自己的领地,除非是乘坐交通工具到达“绝缘体”——只供人类使用的餐厅和健身房。
于是,尽管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工作,凌轩和乔舒亚只有在晚餐时才能真正见面,而这种机会也不是天天都能有,因为乔舒亚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凌轩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一个月的假期看起来竟然无比漫长。可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使用更多的标准模块,探索这颗星球上每一个城市、每一个未知的角落。他会早晨在北极醒来,中午攀上荒漠深处的绝壁,到了晚上去城市的酒吧里同美丽的少女调情。他也会去拜访棠棣大学,那里是银河系现存最庞大的知识库,他试图找寻自己的身世过往和“蜜月号”的设计资料,结果却一无所获。所有的一切都在加剧他的空虚,他开始无比思念“蜜月号”上的旅行生活。
“我无法感觉到危险。”一天晚上,他对乔舒亚这样抱怨道,“安逸的生活真是无聊透顶。”
“请允许我提醒您,船长。”乔舒亚说,“自由行星比常武星更靠近E星区的中心地带,我听说近期有三艘星区巡航舰在行星领空外盘旋。”
凌轩看上去更加气馁:“甲木总督果然没有放弃复仇。”
二十多年前,凌轩的父亲在E星区总督甲木的家乡常武星进行了种族灭绝式的屠杀,如今,凌轩自己被这个复仇者盯上了。
“不过照我说,你父亲做的事情根本就和你无关。”乔舒亚说,“如果你想离开自由行星,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凌轩道:“‘蜜月号’的修理工作已经快完成了。只是我原本想购买一些自由行星的先进武器装备在‘蜜月号’上——可他们不肯卖给我。”
“让我想想办法,船长。”
“这里太安全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凌轩又一次抱怨道。
乔舒亚闻言,忽然脚下一顿,停顿了数秒才说道:“我想你很快就会活过来——我刚刚收到港口的信息,‘蜜月号’失踪了,船长。”
根据行星港口的消息,“蜜月号”在十五分钟之前“稳定地起飞,去向不明”。相比于先前的烦躁,凌轩此刻简直冷静得可怕:“我离船的时候锁死了主机,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启动‘蜜月号’。”
“但它确实离开了。”乔舒亚说。
凌轩沉默不语。他打开自由行星的地图,港口距离他们所在的大陆足有一万公里之遥,而十五分钟足以让“蜜月号”飞离自由行星的大气层。他必须尽快确定“蜜月号”的位置,从而决定下一步该去哪里找到它。
“这里有什么人或者机构能够提供帮助吗?”凌轩说,“那可是个大家伙,总会被人看到的。”
乔舒亚摇摇头:“我想你感觉到了,船长,这里的人相互隔绝——没有人会关心别人的事情。”
“我手头的钱能够买多少标准模块?”凌轩问。
“大概——两千个?”
凌轩皱紧眉头:“不够。”
“你想要做什么,船长?”
凌轩没有立刻答话,他的意识在自己手头数十个模块间转了一圈,拼合而成的视野范围大概只是这个星球表面积的数百万分之一,即便模块的数字扩展到两千个,也远远不够。
既然这些人相互隔绝,不肯帮助他人——那么,就只能让他们来帮助他。
在自由行星上,即便是最贫穷的人,也会拥有五个以上的标准模块,大多数人都会把自己的模块放置在不同城市乃至不同的大陆上。这就意味着,一旦凌轩将自己的思维与一个城市里的模块融合,他几乎就可以看到整个星球上发生的事情。他需要视野的扩大。
于是凌轩压低了声音,稳稳吐出两个字:“进城。”
对于船长的计划,乔舒亚只能给出“你疯了”这样的评语,紧接着,他开始试图让年轻人明白违反“唯一法律”的严重后果。凌轩却回答道:“如果你能够回去继续吃饭,并且假装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就是最让我感激的事情了。”
“你一定要去?”乔舒亚问。
“是的,而且我现在就要出发。”
乔舒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希望参与……”
“我知道,你不用去。”
乔舒亚闭上眼睛:“我经历过思维融合,船长,那感觉真的很糟。”
“发生了什么?”
“在我母亲去世之前,我碰触了她的模块。我希望以这种方式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我错了。”乔舒亚睁开眼睛,“那不只是融合,我活下来了,但我总有一种杀死她的错觉。”
凌轩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乔舒亚看着他的神气,欲言又止。凌轩转过身去,快步踏上自己的小艇,再没有看他一眼。
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五、唯一法律
“我以为他会犹豫。”
“他从来都跟着直觉行动。”
“你需要我拦截他吗,大人?”
“不,不需要那么做。”
“你是指完全不加限制?”
“人的脑子里能存多少东西呢?都给他好了。”
“前提是他能赢,大人。”
小艇照例在凌轩的房子前停下,一个人从上面走了下来,然后它再度飞起。道路警探确定这架小艇是由模块驾驶的,便没有阻拦其进入城市之中。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但凌轩知道警探会大意,因为按照乔舒亚的说法——这个星球上已经有近千年没有发生过城市中的“思维污染”事件了,“唯一法律”对于本地人来说,几乎是宗教信条一般的神圣存在。
每天凌轩都会让模块从这个临近他住所的城市购买不同种类的甜食回家,因此他已经对它十分熟悉。此刻正是所有人该入睡的时间,拥挤的模块人流正堵在每一个能量站的入口,它们将在此充电,度过主人睡眠的时光。凌轩跳下小艇,他并不打算先找一个模块来尝试一下融合的感受,他直接挤进了人群之中。
起初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但紧接着,事情骤然剧变。他听到无数的声音,几乎要让他的头炸开,他的视线范围呈几何数字增大,强烈的晕眩让他跌坐在地上,而所有被他碰触的模块,都扭过头看着他,他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就像是身处于全息电影的中央。但是立刻,这个图像就被其他的东西冲走了。住所黑暗的影像出现在眼前,那是那些模块的主人们骤然睁大的双眼。他感觉到他们的呼吸,他感觉到他们每一个人的皮肤重量,饱胀或饥饿的胃,以及他们茫然又惊恐的神经。思维融合开始了。
他的思维和别人的思维纠缠在一起,不是一个,而是十三个。在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乔舒亚的话:那不只是融合。
——那是战争。
他必须战胜那些意识,才能够拥有这些身体的支配权。这是一条没有退路的厮杀,不胜即死。凌轩死死握住衣袋里的万星标,从而确定自己没有消失。灵魂被蚕食的感觉正如乔舒亚所说:非常可怕。他陷入了他们的记忆中,几乎觉得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都化为幻影。他试图在无数的回忆中寻找自己是谁——是拥有坚定信念如同时钟一般准确的上班族,还是希望爱情永远持续而不断克隆自己生命的伉俪——幸而对方也同样掉入了凌轩星际旅行的记忆陷阱,愈发深入。最终,所有人一起回到了凌轩旅程开始的虫洞,他们一起站在舰桥上,眼睁睁地看着属于凌轩父亲安德的“钻石号”消失在虫洞的入口,“蜜月号”紧跟其后,陷进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们睁大眼睛,但是眼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钻石号”,没有信号,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黑暗,几乎像是死亡的黑暗。十四个人的心脏在怦怦跳动着,仿佛把恐惧都扩大了无数倍。然后,那些站着的人一个个回过头来,视线凝聚在船长席上的十三岁少年身上。
这是凌轩第一次代理船长的职务,第一次离开家乡所在的星区。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颤抖,他甚至没有试图从任何人那里寻求帮助。他站了起来,在这一瞬间他不再是个孩子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坚定,必须果断。“蜜月号”就是他拥有的一切,没有任何人可以碰触他的船。
凌轩赢了。
那些灵魂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他,自己则被永远取代。在这场屠杀之后,凌轩不再是他自己,他吞噬了他们的知识、他们的过往,同时让他们变成他自己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成了凌轩,新的凌轩。
他的意识在这十三个人的身体里流动着,连同他们的上百个模块。但是他的视野里没有“蜜月号”。这让他再一次伸出手去,碰触更多的模块。于是新一轮的屠杀和吞噬开始了,他变成了几十个人和上千个模块,他的视野已经触及港口和第一卫星,但还是没有找到“蜜月号”。他让每一个新的凌轩从床铺上坐起来,走出房门,进入城市,吞噬别人。这过程比他想象中的容易得多,也快得多。他感觉到自己在流动,不断变大,也愈发坚不可摧。只有最初的战争才是危险的,只有那一次生死攸关,对他自己的生命产生了最刻骨的影响,因为那是几乎等量的水在相互融合——而现在,任何汇聚入海的河流,都会成为海的一部分。思维污染,的确如此,他就是毁灭一切的病毒。
当停下来的时候,他感到一种非常恐怖的寂静,悄无声息。还不到一个标准小时,整个星球都已经是他的了。
唯一法律,它不可打破,因为后果不堪设想。
乔舒亚站在他面前,事实上凌轩已经看到他许多次,但都没有伸出手。
“你也要杀死我吗,船长?”乔舒亚问道。
凌轩过了许久才分辨出那并不是自己的声音。他的意识从数万公里之外跑到乔舒亚面前,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感觉到超越光速的轻微震颤。
“我想这没有必要,乔。”凌轩摇了摇头。
“你毁了这里所有的人,船长。”乔舒亚说。
“你会因此而憎恨我吗?”
乔舒亚笑了:“当然不,我会庆幸自己选择跟随一个强者。”
“很好,乔。”凌轩抬起头,平视着他的眼睛,眼下他无比珍视这个不是自己的人,“我找到‘蜜月号’了。”
“它在哪里?”
“海上的什么地方。”凌轩说,“事实上,我没有看到它,我只是在一个船员的记忆里挖到它降落的方向。”
“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六、偷盗者
“你完成对‘蜜月号’的复制了吗?”
“不,它的主机在常规内容之外,还有8000亿个内设网络链接,每一个都指向数据量非常巨大的程序包,我目前只打开了其中的500个,它们都是无效信息。”
“看来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完成了对他的测试。”
“但是代价巨大,大人。”
这是一艘只载有人类的低空飞行器,它正在进行跨海航行,飞行员看见了远处正在降落的“蜜月号”。
“那像是一艘太空船。”他当时对自己的同伴随口说道。
在这个飞行员的模块被凌轩污染之后,他自然也成了新的凌轩,并且激动地与其他人分享了这个信息。现在,这艘船掉转方向,沿着原路线前进。地图上没有任何关于岛屿的标注,茫茫大海与茫茫星海毫无区别,这个飞行员凌轩在周边海域转了大半天,才在客船能源枯竭之前找到了“蜜月号”。它停在一个非常小的岛屿上。
“记录这个坐标,乔舒亚。”凌轩让意识回到自己真正的身体,他正在和乔舒亚一起乘坐小艇向这个区域飞行。
“是,船长。”乔舒亚回答道。
凌轩的思维再次回到飞行员身上。在客船停稳之后,他很满意地在衣袋里发现了一把枪。“很好。”他低声对自己说,然后踏上了沙滩。柔软的海风卷着肆意的阳光,这是一个美妙的小地方——与之相比,“蜜月号”简直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其他人跟着他一同离开了客船,有几个人甚至直直向舱门跑去,但飞行员很快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武器系统……
他的视线迅速在所有人的意识中蔓延开来,但已经太晚了。在没有任何声音或者预警的情况下,十几个人被网状光束兜头罩住,然后碎裂开来,变成一堆零散的尸体。飞散开来的血液和残肢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有效,天堂小岛转瞬间变成了地狱。“蜜月号”的武器系统或许对付不了军舰,但在一群手无寸铁的人类面前无疑威力巨大。凌轩屏住呼吸,他感觉到了死亡,真实的死亡,他感觉到了自己被光束分尸的真切痛苦——当然,整个星球的凌轩都同时感觉到了。
闪烁的炮台还在搜寻着每一个他的位置。飞行员本能地试图用枪自卫,但这个小东西显然无法对升起护盾的“蜜月号”造成任何伤害,接下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从身上坠落下去。
凌轩被激怒了。
他从未被“蜜月号”的武器攻击过,但是现在,他甚至知道了被自己的船杀死的感觉。他让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沉声问身边的乔舒亚:“我们还有多远?”
“五分钟的飞行距离。”乔舒亚说,“船长,我们是否需要调用自由行星的军用设施?”
凌轩说道:“你是说让我下令伤害我的船?这不可能。”
“我知道一种武器,可以只消灭其中的人类。”
“可我知道还有一种办法。”凌轩眯起眼睛,“让我能够夺回‘蜜月号’,同时搞清楚是谁在捣鬼!”
对于“蜜月号”的视线死角和防御弱点,凌轩再清楚不过。在降落过程中他亲自驾驶小艇,避过了所有可能的攻击。但接下来他的举动,却完全看不出任何谨慎小心的品性了。他没有携带防御装置就离开了小艇,两手空空踏入“蜜月号”的攻击范围,然后转过身,制止了试图跟过来劝阻他的乔舒亚。
“在那儿别动。”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与此同时,凌轩被光束锁定了。
乔舒亚几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已经停下来,一声绝望的“不”字卡在喉咙里,等发出来时,只剩下沙哑粗重的喘息。但凌轩却只是扬起头看向船只的舰桥方向,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愚蠢。”他说。
他没有死,消失的是光束,“蜜月号”外壳发出的柔软白光也随之黯淡下去,整艘船瞬间陷入了能源枯竭状态。
乔舒亚慌忙跑到凌轩身边,这一次他的船长没有再制止他。凌轩简单地解释道:“一旦我本人被武器锁定,就会触发‘蜜月号’的防叛乱模式。”
乔舒亚惊叹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模式。”
“是我的设计。”凌轩收起笑脸,“我当船长的时候还太小。”
这简短的话语背后无疑隐藏着无数危险的故事,乔舒亚几乎可以想象年幼的凌轩曾经经历过什么。
“别愣着。”凌轩拍拍他的肩膀,“跟我来。”
确认DNA并输入密码之后,舱门缓缓打开,但凌轩并未立刻恢复“蜜月号”的动力系统。两人分头搜寻,舰桥上空空荡荡,乔舒亚报告说轮机室也是一样,不过很快,凌轩就在15号货舱中找到了一个笨拙的身影。
“出来!”他端起枪。
“我就知道你不会干什么好事!”那人吼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凌轩吃了一惊:“亚伯先生?”
“我是来没收你的船的,你这浑蛋,不要以为你侵入了网络就可以蒙蔽所有人。”亚伯努力地用双脚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颤抖着,“但是你竟然违反了‘唯一法律’!你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你的傀儡!”
“而这就构成了你杀死他们的理由。”
“我……”亚伯的声音不再肯定,货舱内的光线逐渐变亮,凌轩看到一对闪烁的眼睛,“我只是想警告你……”
“警告我?”待凌轩看清他时,忽然觉得很好笑,“亚伯先生,你的手套掉下来了。”
亚伯怔住,他的手套——确切地说,那是一层脂肪般的伪装,从手肘处开裂开来,露出内里真正的手臂。
“你可以选择自己出来,或者我可以找到很多帮手来把你扒光。”凌轩语调轻柔地建议道。
亚伯脸上的肌肉再次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怒骂,而是变魔术一般把双手向前一撑,整个人就从那层肥胖的伪装背后挣脱出来。真正的亚伯是个男孩,不过十岁的模样,乍一看竟有些像凌轩在鹿鸣星上的克隆兄弟亚当。
“你为什么要偷我的船?”凌轩问道,“别指望骗我,孩子。在我看来,恐怕就连你的‘获救’也不是一个意外。”
“因为我想要找到哥哥。”失去伪装之后,亚伯的声音变细了,模样看上去也脆弱得多,“妈妈告诉过我,她把哥哥生在这艘船里了。”
凌轩猛然想起“蜜月号”上的传闻——不论它听上去多么离奇,他出生在舰桥上,这是一个事实。
凌轩问道:“妈妈在哪儿?”
“妈妈死了……”男孩红了眼眶。
凌轩摇了摇头:“亚伯先生,你这会儿学会装可怜可太晚了。好吧,只要你说实话,我就不会伤害你。”
亚伯睁大眼睛看着他,一脸孩童式的天真,不知为什么格外像凌轩小时候的模样,让他有一种看见立体照片的错觉。当然,他很清楚,这个表情是一种纯粹的保护色,和天真没有丁点儿联系。
凌轩靠近了一步:“你是说我就是你哥哥?这就是为什么你要我填写了那么多履历表?”
男孩愤怒地看着他:“你才不是我哥哥,你写的东西和妈妈说的完全对不上!”
凌轩蹲下身子平视他,伸出手试图表示友好:“妈妈说了什么?”
“她说我们中的一个将会成为新纪元的……”
正当此时,凌轩忽然被乔舒亚一把扯开。男孩惊得脸色煞白。
“你做什么!”凌轩甩开他。
“我找到了他的身体。”乔舒亚侧身避开孩子伸出来的手,“你面前这个是一个模块,你差一点儿就吞掉他了。”
凌轩愣了一下,低声说:“多谢你提醒我。”
谁知男孩看清乔舒亚,竟然大吼起来:“浑蛋,整个港口的安保系统都被你毁掉了,你居然敢利用我放病毒!”
他一下子冲上去,朝乔舒亚脸上给了一拳,这当然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下一秒钟,他就被乔舒亚拎在手里,动弹不得。凌轩为这骤然的变故吃了一惊,他正要上前劝解,便听见乔舒亚说:“这已经是我的模块了,船长,我请求你不要碰他。”
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乔舒亚发出来的,他总是表现得忠实且令人愉快,但是此刻却是极端的威严和冷酷。
凌轩充满疑问的视线与他相碰,直到温暖再一次在乔舒亚的眼睛里融化开来。
“抱歉,船长,我只是非常不喜欢那种感觉。”乔舒亚说着,关闭了男孩的模块。
“你读到了什么?”凌轩问,“他说他哥哥出生在‘蜜月号’上。”
乔舒亚笑了:“我认为他记错了。他母亲告诉他的是:他的哥哥在他父母度蜜月时出生,那是在一艘飞船上。”
凌轩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在“蜜月号”的船长室里,凌轩找到了原本属于亚伯的身体。他正在沉睡,看起来太过疲惫。
他俯视着他,然后看见他睁开眼睛,露出乔舒亚的标准笑容。
“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个视角,船长。”男孩乔舒亚说。
凌轩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我也是。”
凌轩删掉了当天的飞行记录,关于“船长凌轩”在早些时候启动“蜜月号”的记录。亚伯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基因,毫无疑问,凌轩就是男孩口中的“哥哥”。只不过,现在并没有必要询问乔舒亚的隐瞒,每个人来到“蜜月号”上都有自己的目的,他早晚会告诉他的。
在吞噬了上千万个灵魂之后,凌轩从未像此刻这般自信。
七、休假结束
“利用那个复制品是个错误。”
“但是大人,他们有着相同的基因,只有他才能驾驶‘蜜月号’。我们的错误在于没能按照原计划及时进行销毁。”
“我们还有亚当的血液样本吗?”
“当然,大人。制造新的复制品只是时间问题。”
“万幸,他们没有相融——”
在拥有自由行星所有资源的前提下,凌轩对“蜜月号”进行了一番规模不小的改装。
它原本就有着银河系最先进的动力系统,此刻,它的护盾和武器系统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当它完成的时候,机师乔舒亚忍不住感叹道:“我从没有见过这些数据在同一艘船上出现!”
凌轩知道,自己再也不需要惧怕E星区的巡航舰了。当然,他也不会忘记把“蜜月号”的货舱填满各种值钱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满载而归的海盗一般。目前仅剩的问题是:他该如何摆脱头脑里的数千万人和上亿个模块。这些不断蹿进脑海的神经信息让他无法入眠,简直快让他发疯了。
“这再简单不过,船长。”在凌轩不得不向乔舒亚求助时,后者这样回答道,“只要把你的耳塞取出来就好。”
凌轩目瞪口呆。
“不过……”乔舒亚善意地提示道,“我建议您留几个模块在船上,等到船员们回来之后再把它取出来,我自己对舰桥的操纵并不是十分熟悉。”
他们就这样回到了第五卫星的星际港口,和赌得输光了裤子的船员们会合。他们在看到船长时纷纷流下了喜悦的泪水。凌轩摘掉耳塞,将模块放进货舱里。然后,“蜜月号”再次起航。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在即将离开自由行星领空时,凌轩盯着舷窗,那颗淡蓝色的行星仿佛一颗缀在夜空中的水滴。
“乔?”
“是,船长。”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好像把上千万个我留在了那颗星球上。”
“还有一个我,船长。”乔舒亚补充道。
“你觉得……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们会发生什么?”
“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船长。”
这一次,年轻的船长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迷途
文/叶笑
楔子
“楚泽,二十一岁,当年S市高考状元,Y大高才生。在一场恶性袭击爆炸案中受伤成了植物人。”穿着白大褂的老者坐在办公桌对面,将一个文件夹推给何璧。何璧打开文件夹,迅速扫过几页后有些疑惑:“很普通的情况,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把我这么急招过来?而且……”
看着文件夹首页上危险指数五颗星的标志,何璧皱起了眉头:“有这么危险?”
“是的。”老者抬了抬眼镜,慢慢道,“正是因为普通,所以才最危险。到目前为止,你是我们派过去的第五个人了。”
“哦?”何璧挑起眉来,“他们呢?”
“都没回来。”老者叹了口气。何璧环抱住自己,想了想道:“那我不去了。我和苏晴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么危险的事儿,我不干。”
说着,他起身便往外走,老者有些迟疑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苏晴去了。”
何璧动作微微一顿,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老者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个案子的等级本来只有三星,因为之前做任务的唤醒师都是新手,直到三天前,和你同阶的苏晴进去再没出来,我们才将这个案子提到了五星,然后把你叫了回来。你确定不接吗?”
何璧没说话,片刻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抽出了还在老者手下的文件夹,恨恨地说了句:“王八蛋!”
一、唤醒师
何璧见到楚泽的时候,有些意外。
楚泽和他想象中的形象一点儿都不一样,他活在和外界没有区别的世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何璧充分发挥了做私家侦探的潜质,通过一个月的跟踪,彻底摸清了楚泽的现状。
在这里,楚泽的世界是建立于四年前的现实世界之上,那一年,他暗恋的女生林善岚跳楼自杀。从那以后,楚泽的世界才开始与现实不同。
在这个世界里,他堪称是最幸运又最不幸的少年。
他出去郊游,大巴翻落山崖,全车不是重伤就是死亡,他好好的;
他乘飞机出国,飞机失事,同行的朋友全部死亡,他好好的;
去动物园观看老虎,不小心掉进虎池,结果只是擦伤,老虎都不屑咬他,他好好的;
坐出租车翻车,司机重伤,他好好的……
他的人生一直在遭遇祸事却一直虚惊一场,因为这样的体质,他一直没有朋友,常常是独来独往。除此之外,他和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并无区别。
何璧找不到什么下手的方式,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何璧像把妹子一样对楚泽递出了名片。
“嗨。”他说,“我叫何璧,是个唤醒师。”
唤醒师这个职业,工作就是让植物人苏醒。
植物人在昏迷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完全的沉睡,而是活在他自己给自己构建的幻境里,他们的工作就是将他们从那个幻境里带出来。
何璧将楚泽拉进一个小餐馆,开始向楚泽郑重介绍着自己。楚泽认真地吃着鸡翅,听了何璧的话以后,直接摇头:“你放心吧,我不会给钱的。”
“我没让你给钱……”
“你不是什么邪教或者搞传销的?”
“我不是!”何璧崩溃了,“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这次任务的对象就是你,我是要把你带出去的。”
楚泽点点头,很大方地将双手往何璧面前一伸:“我相信你说的所有话,请把我带出去吧。”
何璧愣了,对于楚泽的反应,他惊呆了。
植物人之所以不醒来,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脑海中给自己构造了另外一个太美好的世界。那个世界往往是由唤醒师称作“主神”的潜意识构建,植物人本身并不会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虚构性,如果他本身意识到了,他就会拼命寻找主神,然后将其消灭,最终得以逃脱,那么这个世界也就崩塌了。
所以唤醒师带离患者最难的一步,就是让对方明白这个世界的虚构性。
他以为楚泽会反驳他或者和他争论,他好开始下一步行动,然而没想到,楚泽却是大大方方地说:“我早就察觉到了,这里不是现实。”
“你怎么意识到的?”何璧皱起眉头来,他觉得,这真是个机智的小少年,让他都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我是一个高一的学生,有个喜欢的女生,但那个女孩子喜欢上了一个小混混。一个月前,小混混和女生分手,到处谣传着那个女生的流言蜚语,那个女生不能忍受,自杀了。接着我们学校又开始接连出现杀人案,而我也一直在被追杀。”
“我在这里遇到过很多次飞来横祸,大家都以为是意外,但其实不是,我是被人追杀。虽然我没什么证据,但我直觉知道,有人想杀我……我总是觉得我会死掉,就像我那些同学一样……可是我慢慢发现不会,我运气很好,好到可怕。我总是会在意外来临的时候,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运气好得让人匪夷所思,比如我和你说,我现在想要喝可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来,何璧正想知道他准备做什么,突然就有一个服务员端着一堆可乐走了过来,恭敬地询问楚泽和何璧:“两位好,本店今天优惠大酬宾,免费供应可乐一杯,您需要吗?”
“谢谢。”楚泽见怪不怪地点点头,随意拿了两杯可乐,推了一杯给何璧:“运气好到这种程度,你不觉得可怕吗?而且,与此同时,我每晚都在做梦。我梦见自己穿着病服躺在床上,有几个人轮流照看着我。而我一直躺在那个床上动弹不得。我每天都这样日夜交替地换着生活……”
“那你快乐吗?”何璧打断他。楚泽微微一愣,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不……我很难过。”
说着,他把目光转过去,看向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我每一天都活在失去善岚的世界里,我觉得难过得快要发疯。”
二、主神
听完楚泽的话,何璧也快疯了。
他让楚泽先回了家,自己回了宾馆,用手机给总部发了大致情况后,找了张纸和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植物人被幻境所控制,是贪恋于幻境的美好。可是楚泽明显不是,他活得很难受,很痛苦,甚至有极其强烈离开的意愿,结果他都醒不来,那么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在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回忆里抽取的,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被追杀,难道他迷恋的,是被追杀的感觉?
何璧摔了笔——那不变态吗?!
而且,之前四个唤醒师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无法醒来?是在幻境中受到了巨大伤害被主神隐藏,还是融入了幻境成为了其中一员?
一个个问题让何璧的脑子几乎炸掉。他想了好几个小时都毫无头绪,拿出手机来看,发现总部发来信息告诉他,楚泽这种情况之前有过一桩案例,原因是,患者并非自愿留下,而是被主神强制拘禁在了幻境里。
在幻境中,无论是患者本身,还是主神,其实都是患者意识的化身。只是主神是潜意识,而患者本身是明意识。主神拘禁了患者,就意味着患者本身对潜意识的依赖更大。这时候直接斩杀了主神,便能出来,若任务失败,主神就会将唤醒师一起拘禁。
最后,总部附加了楚泽中学时代恋爱对象的详细信息以及当年那场校园杀人案的始末。其中有一条加红的句子。
——死者皆为林善岚死亡前接触的对象。
何璧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想不出来。干脆就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随后便去找了楚泽。
当时正是下课,他约了楚泽在学校对门见。楚泽对他遥遥挥手,等绿灯亮的时候,便走过来。然而就是在那一刻,一辆车飞快地冲了过来!
那辆车明确就是冲着楚泽来的,速度极快,看上去几乎避无可避,楚泽呆呆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车飞快而来。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呼喊:停下来!停下来!
何璧飞快朝着那辆车冲了过去,就在车要撞上楚泽的片刻,眼见来不及,那辆车却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片刻后,何璧便看到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来。那人飞快地往人群中跑去,何璧对着楚泽高喝了一声“追!”,随后便紧跟着对方冲了出去。
那人把何璧往偏远的地方带,越跑越快,何璧高喊了一声:“追上他!”
楚泽看了他一眼,随后便飞快地冲了上去。
楚泽体力好得可怕,一路跑下来,居然都不喘不缓,此刻听了何璧的高喊,更是加速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然后被对方抓着就直直倒了下去,和对方厮打起来。
何璧趁着这个空隙追了上来,看见楚泽被对方压在地上,何璧一脚踢了过去。也就是那瞬间,地上忽地炸裂开来,何璧一个后翻,瞬间急退了十几步。这个时候,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是楚泽。
压在楚泽身上、一只手死死掐住楚泽脖子的少年,长了和楚泽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少年冷冷看了一眼何璧,旁边慢慢有浓雾弥漫了起来,紧接着,便有一个个身影从四面八方走了出来。
他们个个手执利刃,神色冷然,脚步坚定地朝何璧走了过去。
“是主神。”何璧对着楚泽高吼,“他就是主神!杀了他,咱们就能出去了!”
听到何璧的话,楚泽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冷光。他忽地伸出手,也同时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然后一个翻身,便将对方压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何璧看着靠过来的人群,闭上眼睛,拿下了眼镜。
而后,他猛地睁眼!那双眼中仿佛是燃烧了火一般,所看之处瞬间起了火焰。何璧和那些人纠缠起来。不知不觉间,只觉得周边围来的人越来越多,人影晃动,也分不清谁在做什么,更分不清谁是谁。何璧只知道躲避、出手、斩杀……
直到许久之后,何璧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何璧转过头去,便看到楚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维持着一个击打的动作,而面前的人却正在一点点散成碎片。
周边的人开始一个个消失,变作一堆堆流沙,而世界也开始轰隆起来。无数次执行任务的经验让何璧知道,这是主神死去、世界开始崩塌的声音。
他想,苏晴在哪儿?
三、幻境
“怎么办,世界塌了!”
楚泽慌慌张张冲了过来。何璧抿了抿唇,却道:“你顺着光走,先出去。我要去找人。”
“找谁?”楚泽微微一愣。何璧却是毫不迟疑,转身就往旁边走,无比坚定道:“我同事,还有……”说着,他言语中有了一丝涩意,“我妻子。”
“别啊!”楚泽慌了,上前拉住何璧道,“这要塌了,你先和我出去成不?我一个人怎么走?”
“你……”何璧正要说什么,一个女声突然传了过来:“何璧!”
何璧霍然回头,便看见苏晴站在那里。她穿着白大褂,衣衫上染满了血和灰尘。她身后是和她一样狼狈的几个人,她远远看着他,冲他微微一笑。
何璧忽地就红了眼眶。
苏晴也红了眼眶,一瘸一拐地跑到了何璧面前,笑道:“走吧。”
“好。”何璧点了点头,蹲下身道,“我背你。”
苏晴倒也不磨蹭,迅速爬到何璧背上,一行人便立刻飞快朝着一个光亮处跑了出去。
然后等何璧再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在唤醒室。他捂着头直起身来,打量了片刻,发现自己旁边躺的就是苏晴。
他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苏晴慢慢睁开了眼睛。
楚泽成功醒了过来,而苏晴休养了一会儿,也再没了大碍。眼瞅着婚期越来越近,何璧却越发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
这么简单?
一个五星级的案子,就这么简单搞定了?如果这样,苏晴他们到底是怎么困在里面的?
何璧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简单问过苏晴之后,苏晴却告诉他:“我进入梦里之后,受到了主神的攻击,甚至还来不及联系楚泽。”
“主神……”何璧沉吟了片刻,接着问,“苏晴,你觉得楚泽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说呢……”苏晴皱了皱眉头,慢慢道,“我觉得,他很复杂。”
“复杂?”何璧挑眉。苏晴点头道:“对……幻境都是意识变化的,他的主神,和他本身,矛盾如此巨大,这不是因为他性格本身的复杂吗?他本人性格善良、温和、有礼,但是他的主神是极具攻击性的……”
“那么,以他这种性格,自己深爱的女孩子被人逼死了,他还可能什么都不作为吗?”
“不会吧……”苏晴皱起眉头来,“他其实和你有那么点像,我觉得……”
如果苏晴死了……何璧脑中猛地划过什么念头。
如果苏晴死了,他怎么可能什么作为都没有!
这样想着,何璧霍然起身,拿着手机给总部发送短信。
然而发到一半,他便想起来。
苏晴是被主神攻击后困在这里的,他和苏晴是同阶的唤醒师,如果主神对苏晴直接攻击起效,那么尝到了甜头的主神,怎么会在他进入的时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唤醒师被困在幻境中,如果不是被主神伤害强制留下,就是与幻境相融。也就是说,唤醒师自己将幻境当成了真实,然后在幻境中,再创造了一个幻境,有了自己的主神。
如果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自己伪造的……
主神在他进入的时候,就没打算攻击他,而是在一步一步引他自己给自己设置一个幻境,那么……
何璧猛地捏紧了手机,将上面的信息再次发送了出去。
——彻查楚泽高一时的校园杀人案。
片刻后,信息回复了过来。
何璧将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医院。
总部调资料是需要时间的,他虽然每一次都在盼望总部快一点儿,但总部从来没有快过。
幻境中的主神,往往是现实里最重要、最渴望的存在。
而何璧一直求的,并为之进入这个幻境的人,不过是苏晴。
何璧走进病房,苏晴正在看报,她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你怎么回来了?”
何璧觉得手不由得颤抖起来。
万一这不是幻境……那怎么办?
四、破幻
但是,所有的一切已经容不得他迟疑。
他走到苏晴面前,迎上她疑惑的目光,从自己的衣兜里,猛地抽出匕首捅了过去。
苏晴瞬间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何璧……”她呆呆看着他,感觉腹间有什么流了出来。她颤颤伸出手去,何璧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匕首。然而看见苏晴动手的瞬间,何璧却是猛地抽出匕首,再一次捅了进去。
苏晴的面容因为疼痛变得苍白起来。她眼中蕴满了泪水,却是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用手覆上了何璧的手背。片刻后,她忽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她沙哑着嗓音。
“抱歉。”他猛地抽出匕首来,再一次捅了进去,“我必须杀了你。”
也就是这一刻,世界慢慢崩塌,何璧猛地舒了口气,抽出匕首,转身走向了光芒。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便看见了楚泽。
他穿着校服,坐在升旗台上,静静凝望着前方的教学楼。何璧一手握上另一只手的手臂,一面走,一面从那手臂之中,慢慢、慢慢抽出了一把墨黑色的长刀。
他越靠越近,最终停在楚泽身边,然而楚泽却岿然不动,微微偏了偏头,扬起了笑容:“啊,你来啦?”
“主神。”何璧张唇,猛地扬起刀来。楚泽从原位上忽地弹开,轻笑,慢慢道:“不,我不是主神。”
说着,何璧便感觉身后有人走来,他一回头,便看到了楚泽。
依旧是楚泽,然而这个楚泽却和眼前这个中学生楚泽截然不同,他身形拔高了许多,如同何璧最开始在医院见到的那个样子。
他提着一把长刀,慢慢朝着何璧走来。何璧转头看着那人,握紧了长刀,感觉心跳得飞快。
少年楚泽又笑了起来,张唇慢慢道:“不……他也不是主神。”
青年楚泽站定在少年楚泽对面,将何璧夹在中间。少年楚泽弯了眉眼,慢慢笑开,眼中满是苦涩:“这个世界的主神,是我们两个人。”
五、真相
“你们是主神……那么楚泽呢?”
“也是我们。”
“为什么?”何璧皱紧了眉,少年楚泽却是转过头去,慢慢看向那栋教学楼。
“你觉得呢?”
“当年那场校园凶杀案,是你做的吧?”
“你知道了?”少年楚泽却是头也不转,继续道,“是我做的,又如何呢?没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
“你为了给林善岚报仇?”
“给善岚报仇……”听到这话,少年楚泽却是笑了,“报什么仇呢……真正杀了善岚的,是我啊。”
说着,少年楚泽竟是眉眼间都笑出眼泪来,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青年楚泽,一指他道:“或者说,是他啊。”
“楚泽。”少年楚泽冷冷看着对方,言语之间毫不留情道,“你个怪物。”
怪物。
从小他就是被这么叫着长大的。
当他课文看过一遍就能背出来,当他能轻而易举在二年级解开高年级题目,旁边的小孩子总是喜欢这么叫他。
于是他学会了装傻,每次都假装很努力的样子去考试。然而心里却逐渐扭曲出另一个人来,他们分裂开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一个用着他那超高的智商俯视众生,一个用着他的谦和善良融入众人。楚泽很少意识到,原来自己心中有那么一个人。
直到他喜欢上林善岚,直到她离开他。
如果得不到……不如就毁掉。
所有人都以为那些流言蜚语是她男朋友说的,甚至她都这么以为。她当着他的面哭泣,咒骂那个男人,仿佛他是唯一的依靠……
但实际上,是他操纵这一切,他暗中怂恿着那些讨厌的女孩子,直至事情无可挽回。
“我不能抑制失去她的痛苦,只能帮她报仇……而且我热爱这样的感觉……要想尽办法和别人斗争,侦查与反侦查,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能放开来做事,而不用为了迎合众人,装成一个傻瓜。”青年楚泽淡淡开口,眼中一片淡漠。
少年楚泽笑了起来:“可是报什么仇呢?所有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然后又牵连无辜去伤害别人。那些人真的该死吗?”
“我时时刻刻被愧疚折磨……我想用死去赎罪,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而我想杀了他……”青年楚泽盯紧了少年楚泽,慢慢开口,“我憎恶他的虚伪,软弱。”
“所以……”何璧恍然大悟,“你们有了这个幻境?”
少年楚泽想要的,是赎罪,是救赎。然而他却始终没有真正死去的勇气,于是一次次渴望被杀,又在最后关头支撑下来。
而青年楚泽享受的,是杀人的乐趣,是充分展现他智商的游戏。
所以他们共同创造了这个幻境,共同享受里面所给予的,而现实不能给予的。
“那么……你们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想毁掉它。”少年楚泽开口,目光却是盯在了青年楚泽身上,“我不想出去,又不能死,因为我死了,出去的就是他……”
“我不会让这个怪物出去。而我的力量不足以杀掉他,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有资格的人出现。你从那个幻境走出来,你有这个资格。”
“所以……”何璧皱紧了眉,“我帮你杀掉他,那么苏晴他们怎么办?你们死了,这个世界就崩塌了……”
“然后你和苏晴,才能出去。”少年楚泽答得坚定。青年楚泽却是饶有趣味,呵呵笑了起来。
何璧不再迟疑,应了一声:“成交。”随后猛地拔出了长刀,对着青年楚泽扬刀劈了过去。
青年楚泽静静看着何璧过来,在他即将砍下来的瞬间,楚泽便仿佛是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提前攻了过去。
何璧反应迅速,少年楚泽猛地踹了过来,提醒道:“他会想你下个动作。”
“当然……”少年楚泽勾唇笑了起来,张开手来,凭空就出现了一把长枪,随即便听到一阵扫射之声。
战场瞬间就变成了两个楚泽之间的斗争。
两人几乎是不分伯仲,一个拿着长刀不断在一片子弹中突袭上前,另外一个则是用子弹紧随着对方的身形,几次几乎穿身而过。
何璧埋伏在一个角落里,静静观望着他们。少年楚泽一看他的位置,就将青年楚泽死命往何璧的位置逼。然而青年楚泽却完全不上当,不断冲向少年楚泽。眼看青年楚泽就近了少年楚泽的身,何璧终于取下了自己的黑框眼镜。
青年楚泽的长刀猛地捅入了少年楚泽的身体,也就是那瞬间,何璧猛地睁眼,一阵大火平地而起,少年楚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迎着那长刀,直接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青年楚泽,然后一口咬在对方脖颈之上。
大火燃烧在他们两人身上,青年楚泽死命挣扎起来,何璧盯着他们,提着长刀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眼见着何璧冲过来,青年楚泽突然笑了。
“你是我,我也是你,你就这么想我死?”
“不……我不是你。”少年楚泽终于松了口,眼中满是泪光,“我和你不一样。我爱善岚,我懂爱,和你……不一样。”
“可是,你不也是我吗?”青年楚泽放声大笑起来,“杀了她,你以为你没份儿?”
有,所以他才痛苦,他才绝望,他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这里。
他没有勇气在现实中死去,他怕他太过意外的死亡,会让人发现当年。
他还虚伪地想要别人的关怀和爱,还想要自己的父母为他一直骄傲下去。
所以……
“一起去死吧。”少年楚泽低喃,便就是那刻,何璧终于到了他们眼前,一道刀光劈过,直穿了两个人。
少年楚泽低笑起来,透过熊熊火焰和泪光,他依稀看到,那一年早春,他第一次见到林善岚的时候。
那天她站在讲台上,穿着校服,笑得明朗又灼目,仿佛三月春光。
他想,他应该,终于可以,再见到她。
六、迷途
火越来越大,世界开始崩塌。
何璧握着长刀,看着少年楚泽慢慢熔化在了火焰中。
有人三三两两地跑了过来,高呼着何璧的名字,然而,却没有他等的那个人。
“苏晴呢?”何璧终于惊慌起来,拉住了其中一名唤醒师,“苏晴呢?!”
“不知道啊……”对方迷茫了,“我们都被这里的主神拘禁在了幻境里,这个世界一崩塌,我们就被放出来了。苏晴应该没事啊。先别管了,咱们先走吧。”
“不……”何璧心跳得飞快,嘱咐道,“你先走。”
随后便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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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开始到处爆炸了起来,带着轰鸣之声。他在里面高喊着苏晴的名字,感觉到整个世界的灼热。
一次又一次爆炸在他旁边发生,带来了滚滚热浪,他的意识被冲击得几乎不清楚,突然有人拉住了他:“走,快走!”
“放开,放开我!”他挣扎起来,对方毫不迟疑,直接一掌将他击昏了过去。
何璧醒来的时候,旁边围满了人。
一个老者站在他正前方,叹息道:“任务失败了,楚泽死了,就在昨天晚上。不过好在,你把咱们的同事都救出来了,但是……”
“苏晴在哪里?”何璧捏紧了拳头,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除了苏晴。”
“你知道……”老者慢慢道,“唤醒师进入对方的幻境,是不能在那里死亡的。在那里的死亡,就等于外界的脑死亡。苏晴……应该是在里面遇难了吧。”
听到这话,何璧猛地想起来,在幻境里,那个被他用匕首刺入身体、流着眼泪大笑的苏晴。
她不是幻境……她是真实的苏晴!他们两个最在意的就是对方,于是两方的幻境融为一体,互为对方的主神,只要他们能同时意识到,幻境便不复存在。
可是他未曾发现,他以为苏晴只是他幻想出来的阻碍,于是他如此毫不留情地下手,然后杀了他最珍爱的人。而她至终不曾明了,不曾清醒,于是将自己的思维永远地沉睡在了那个空间。
何璧颤抖着当初握着匕首的手,脑中一次次回放那时苏晴的表情。
而老者对众人挥了挥手,沉默着让众人让开了道路,露出旁边的床来。
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何璧愣愣看着对方,随后猛地掀开了被子,踉跄着起身,冲到了病床前,然后握起了对方的手。
对方的手保持着温热,但是他却知道,她将永远无法醒来。
何璧看着对方苍白的容颜,久久,终于无法忍耐,号啕出声。
瞧!那家伙
文/宝树
一
一粒沙里看世界,
一朵花中见天堂。
把无限握在自己手心,
在一小时中体味永恒……
那是2053年的春天,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玛丽坐在门前的躺椅上读着一本诗集,享受着佛罗里达小镇上的阳光。忽然间,男友约翰一阵风似的从街对面跑了过来。
“给你看样东西!”他不由分说把她拉进屋子里,从背包里拿出一部投影电脑,打开了电脑里存的一个视频文件。玛丽看到文件名是“TheMostIncrediblePORNinHistory”(史上最精彩毛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约翰!我跟你说过,不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色情片!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宝贝,这和你想的完全不同!我保证你看了不会后悔,就二十分钟!”
“我说了,我不会看的!这是原则!”
“玛丽,如果你的信念足够坚定的话,为什么不看看呢?难道你怕自己的内心会被一部二十分钟的短片改变吗?”
“这太可笑了。”玛丽明知约翰是故意激自己,但还是坐了下来。约翰按下了播放键,影片开始了,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难以索解的话:
您所看到的视频是用最新的EDR技术拍摄,这是历史上的第一次。
“EDR是什么技术,是新的3D效果吗?”玛丽问,约翰没有回答。
画面出现了,但没什么3D,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高清影片。玛丽看到荧屏上出现了一个好像是谷仓的地方,门半掩着,光线昏暗,只隐隐约约看到角落里有个女人。
镜头向前移动,给了那个女人一个特写。玛丽看到,那是个外国女人,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民族服装,像是中东人。她的鼻子下面遮着面纱,但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很明显,还是个年轻姑娘。轻轻地,那姑娘除下了自己的面纱,嘴角含笑,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玛丽懂这种感觉:这姑娘一定是在恋爱中。
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小伙子,个子不高,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但背对着光线,看不清楚他的面部。姑娘的眼中放出了光彩。小伙子摘下帽子,走向那姑娘,柔声说着些什么,都是外国话,玛丽听不懂。但从两人的神情来看,他们显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慢慢地,小伙子用手搂住了那姑娘,姑娘欲拒还迎,他们抱在一起,激烈地亲吻起来……
“小成本制作。”玛丽嘟囔了一声。的确,只有一个谷仓,两个演员,未免太简陋了。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演技还真不错,非常自然,没有半点儿表演的痕迹。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约翰急着让她看这个。
荧屏上,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激烈,玛丽觉得脸上有一团火在烧着,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软倒在男友怀里。
“你这个坏家伙……你不能再……”玛丽喃喃道,不知是在警告约翰,还是在警告自己的内心。她的手攥着挂在胸口的十字架,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做一个好女孩,玛丽。”她想起妈妈的遗言,头脑一瞬间清明了,决定如果约翰趁机动手动脚,就把他一脚踢开。
但是约翰只是抱着她,并没有其他动作。玛丽松了一口气,睁开眼,面前的墙壁上,一对男女的缠绵已经在极度的欢愉中结束了。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特殊的,你非拉着我看不可?”玛丽无力地问道。
“其实……”约翰终于吐露出一点关键,“这上面拍的都是真实的画面,不是演戏。”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些都是真的,是真实的画面,EDR就是ExtraDimensionRecovery,超维还原技术。”
“什么意思?”
“我本来也不知道,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是说,我们的空间并不只是三维的,其实在微观尺度上,有着更多未知的维度。这些细微的维度可以把不同的三维空间连接起来……细节我也说不清……”
“所以……通过这种技术,能够超越三维空间的限制,看到其他的地方?”玛丽很快抓住了关键。
“也许吧,至少那个有名的霍普金斯教授是这么说的。”
“怪不得!”玛丽吃惊地盯着屏幕上的青年男女,他们沉浸在热情中,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某种最新物理学实验的牺牲品,成了全世界都在街谈巷议的人物。
“这也太不道德了,这些科学家为什么非要和一个乡下姑娘过不去?因为她好欺负吗?”玛丽愤愤起来。
“她不是乡下姑娘……不,也可以说她是乡下姑娘,但是这8○○ΤxΤ ˋc○Μ个乡下姑娘,比那些名流都重要,甚至比他们加起来都重要……”
“你在胡说什么呀?”
约翰指着投影屏幕说:“看——”
这时候,视频里的一对男女已经穿上了衣服,依依不舍地吻别。她终于听懂了一句简单的话:“Vale,MariaMea!”这是拉丁文。玛丽只在高中时学过一年拉丁文,但这句话的意思她听懂了:“再见,我的玛利亚。”
小伙子推门走了出去。霎时,镜头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之下,门外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有几栋简陋的房屋,风格古色古香,并且充满了异国情调,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迹象。
玛丽感到越来越蹊跷,又紧张地攥住了胸口挂的十字架。
这时,镜头给了那个小伙子一个特写,玛丽吃惊地看到,那个小伙子的打扮她很熟悉:他披着火红的斗篷,上身穿着锁子甲,脚上套着靴子,还戴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头盔,头盔上装饰着红色的羽毛,如同鸡冠。
虽然和古装剧里经常出现的不太一样,但玛丽认出来,他无疑是一个罗马士兵。
这时候,荧屏的下方出现了一行字幕:
【6BC32°42′07″N35°18′12″E】(公元前六年,北纬32°42′07″,东经35°18′12″)
玛丽推想了一下那个位置所在的地点,倒抽了一口冷气,隐隐猜出了些什么。
好像怕她没弄懂一样,约翰在她耳边说:“这是公元前六年的春天,在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的一个小村庄,叫作拿撒勒。那个姑娘叫玛利亚,那个男人叫潘特拉,是驻守在附近的罗马士兵,一个伊利里亚人……”
“我明白了。”玛丽大声叫了出来,“你费那么大的劲,就是要让我相信那是公元前六年的实况录像?相信那个偷情的女孩就是那个人的母亲?而那个士兵是……这太可笑了!这是那些变态的渎神者搞出来的!”她简直气愤得语无伦次。
玛丽是从小上教会学校的那种传统女孩,而约翰则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不幸的是,在两人坠入情网后才发觉了这一点,此后两人都尽力想要改变对方,却每每相互伤害。而现在,约翰居然拿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出来,让她气愤得无以复加。
约翰被她的怒火吓住了,嗫嚅着说:“你别激动……我也只是从网上下的……”她伸手想要关掉视频,但是就在此时,画面再次移动了。
这一次,镜头向远方飞去。玛丽眼前的景色迅速变幻着,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她就发现自己俯瞰着一座山谷间的城市。
那是一座何其古老而典雅的城市!就像一颗明珠一样镶嵌在这美丽的河谷间。各式各样早已遗失在时光深处的古建筑出现在她面前。但这不是一个模型,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市,许许多多人在这座城市里来往,大街上熙熙攘攘,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不时还有轿子和马车经过。
“这座城市是……难道是……”玛丽吃惊地念叨着。
没等她喊出那个伟大的名字,她的视线又随着无形的镜头越过城市繁华的街道,飞向那座城市中心一座方形的建筑。那镶着金色徽标的顶檐,在整个城市中都能看到。一堵洁白的高墙把它和整座城市分开,让它似乎矗立在世界的彼岸。玛丽的视角越过墙头,又越过一片热闹的广场,她看到一座高大的殿堂,被大理石的廊柱撑起,四面装饰着紫色的帷幕,正中央是一道镶嵌着黄金的大门。阳光照在门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辉。
虽然从未见过,但她推测出了那是哪里。
那是耶路撒冷的圣殿,希律王的圣殿,属于上帝的圣殿。但众所周知,这座圣殿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毁灭了,只剩下一堵迄今举世闻名的墙壁。
但现在,整座圣殿却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面前。矗立在蓝天白云之下,看不出半点儿破损。
上帝啊,玛丽想,这一切简直和真的一样,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镜头定格在圣殿金色的大门上,然后结束了。
“我觉得这不可能是伪造的。”沉默了一会儿后,约翰说,“如果是拍电影的话,得投多少亿元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玛丽大声说,“很明显,这一切只不过是电脑合成的效果而已!”这与其说是要说服约翰,不如说是她要说服自己的内心。
“也许吧。”约翰耸了耸肩膀,“反正这件事已经引起了世界各国政府和宗教机构的关注,不久就会有结果的。”
二
几天后,另外几份录像发布了,描述的是第一份录像之后所发生的事情:罗马士兵潘特拉随军被调到外地,没有再出现过。这时候少女玛利亚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眼看快隐瞒不住,便和村里一个憨厚的木匠约瑟夫订了婚。约瑟夫听到村里的风言风语,跑来质问玛利亚,说要休了她。玛利亚情急之下,编造了一个天使托梦的故事。约瑟夫将信将疑,但毕竟玛利亚是周围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他不想放弃她……最后,他们还是成婚了,七个月后,一个婴儿出世了,他的名字就是……
这些视频的发布,无不伴随着一些精确的时代细节,比如只有语言专家才懂的古希伯来语和亚兰语,里面的人可以张口就来;当地人使用的各种用具和衣着,和考古发掘的结果极为吻合,甚至解决了一些考古学上的悬案;有时候,镜头还转向亚历山大、雅典甚至长安,让人们看到一座座古代都市遗失的风貌……
这一切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媒体反复炒作,公众将信将疑,愤怒的教徒们挑出各种他们认为的破绽,竭力把视频说成是一场可笑的闹剧。许多教会领袖把这说成是撒旦的毒计、世界末日的先兆……不过罗马教宗比较审慎,还没有发表意见。
渐渐地,怀疑涉及一位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他就是斯蒂芬·霍普金斯,X弦理论的提出者,两届诺贝尔奖得主,学界公认当代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他在几年前就提出过类似EDR的构想。只是将一位大科学家和这些敏感视频联系起来,还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相信。
但很快,出乎人们的意料,一段某知名主持人对霍普金斯的采访公之于世。在采访中,霍普金斯坦承了一切。
“这段视频是我领导的一个项目的产物。”霍普金斯在采访中说,“是我们的团队研究希格斯玻色子发现的。我尝试用平白的语言解释一下。你或许知道,如果算上时间的话,宇宙是一个四维时空统一体,但很少有人知道,还有更多的超额维度深藏在微观中。那些维度并非多余,三维世界中的一切事件,都会投射到隐藏的超额维度中,理论上在那里保存了我们的世界所发生过的一切信息,只要按照一定的步骤解读,就能还原宏观世界上所发生过的一切事件。”
“听起来不错。”主持人说,“那么这些信息都储存在哪里?拿撒勒村庄里的一块石头上?”
“不,事实上,我们的地球不断地运动,因此,我们的人类世界在微观维度上留下的轨迹,实际上是留在更广阔的宇宙太空之中。我们需要打开通向那里的虫洞,这依赖于弥漫于空间中的希格斯场……技术细节不多说了,总之,我们最后通过对希格斯玻色子结构的研究,设法提取出了超额维度中一部分信息。当然大部分内容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有意义的信息已经非同小可。最后我们发现了公元前六年左右地球表面的部分信息,这是一个意外收获。”
“为什么您要在网络上匿名上传这些视频,而不是通过正规的学术渠道发布?”
霍普金斯摇摇头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样一来,可能在这个发现传达出去之前,我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现在全世界已经知道了这个信息,任何政府、教会和恐怖组织都无法抹杀。我们还将很快发表实验的论文和详细数据,全世界所有大学和研究所的实验室都可以验证。”
“非常……了不起!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现了。不过您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科学研究吗?”
“哈哈。”霍普金斯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想很快就有谣言出来,说我被邪恶的犹太财阀收买了,试图毁灭基督宗教的根基……但是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掌握的,不仅是打开基督教历史的钥匙,也是打开历史上一切宗教、一切政治、一切秘密事件的钥匙。从今以后,一切的谎言都将被戳穿,一切的迷信都将终结,只有真实历史的光芒将普世照耀!”
三
三年过去了。
玛丽点着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目光茫然涣散,她依然年轻,但是看上去多了几分浓艳,更多了几分憔悴。房间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味,床上凌乱不堪,胡乱扔着贴身内衣,地上散落着烟头,茶几上放着几个空的酒瓶和半包避孕药,无不显示出这里曾是一个纵欲狂欢的场所。
不知过了多久,玛丽又打开了电脑,播放一段她看过千百遍的视频。
荧屏上,那个人走上了古巴勒斯坦的一座山丘,在青葱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四周挤满了人,表情各异:有的虔敬,有的好奇,有的怀疑……那个人的目光中满是悲天悯人之意,从门徒的脸上一个个扫了过去,然后他开始说话:“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如今玛丽知道,那个人仍然是那个人,拥有那个黑暗时代最伟大的人格。他在一个充满血腥和暴力的时代提出了爱的原则,并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了这一原则。给无数在黑暗和苦难中挣扎的民众带来了希望和安慰……
只是这一切对玛丽都不再有意义。这些话语触动了她的内心,却无法再给她以行动的力量。她对那个人的信仰已经崩溃了,正如其他千千万万人一样。
自从霍普金斯的访谈发表以来,世界,特别是西方国家经历了“二战”以来最大的震荡,余波至今未息。
可想而知,教会和各种宗教机构很快对霍普金斯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但是公众并不在乎学术理论层面的争论,也不在乎霍普金斯的个人品德,只要不断地有一个个新鲜的、详尽的视频放出来,并充满了各种难以伪造的细节,这些视频的可靠性就是牢不可摧的,再动听的辞藻也难以将它们抹杀。
数年之中,随着信仰的崩溃,放纵自己的教徒们不计其数,越是虔诚的就越放纵,譬如玛丽。另一些虔诚的教徒走上了更激进的道路,他们成立了形形色色卫教组织,两次暗杀霍普金斯未遂。但这一点很快也变得没有意义,因为有关的理论和技术已经公开。很多大学都进行了重复的实验,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随着技术的公开化,对于超维还原技术的其他应用,也陆续开始展开了,比如麻省理工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了肯尼迪之死背后的阴谋,虽然早已时过境迁,但还是在美国政界引起了大震荡;严谨的德国人开始利用这种技术研究历史上伟大的文学家和科学家的生平和思想;而日本人的研究方向则有市场得多,他们受到启发,列出了古今各国三百多个著名美女的名单,决定一一去还原她们的私人生活,目前已经推出了第一部《卑弥呼女王的秘密生活》,五百万张高清光碟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观看历史已经成为人们的主要生活兴趣,历史不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是渐渐褪尽罗衣,赤裸着任人观看。
霍普金斯团队对那个人的生平研究仍在继续着,当然,可想而知,发现的结果大都是对宗教一方不利的。那个人许多著名的神迹,根本没发生过,比如让水变成酒,或者用几个饼喂饱了五千人。另外,那个人确实被证实具有某种精神感染力,他确实靠抚摸治好过失明和残疾,但只是精神障碍性的,对于器质性的病变他也无能为力。至于某个叫拉撒路的人的“复活”,其实因为他只是假死而已……
那个人确实只是——如他自己所说——“人子”。但无论如何,他并不是普通人,他生在一个贫寒卑贱的家庭,在人们对他私生子身份的怀疑和嘲笑中成长起来,却没有甘心沉沦,也并不贪婪地攫取权位。他走南闯北,靠做木工活维持生计,同时也如饥似渴地追求知识和真理,自学了读书和写字,将自己提升到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层次,并苦苦追索着生命和存在的意义。他的人品堪称圣洁,道德上无可挑剔,思想也异常深邃。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完人。
但完人,也只是人而已。玛丽痛苦地想。他并不是神,没有三位一体,没有永生,没有救赎,死后灵魂会化为乌有,一切都不复存在,那么那个人的道德训诫对她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约翰打来的。
他们已经分手,说起来很可笑,如今她已放弃了自己的信仰,但却越来越无法面对约翰,尽管还爱着他,玛丽仍主动提出分手。或许是因为他目睹了自己信仰崩溃的全过程吧,每次看到他,就让她想起自己最难堪、最羞耻、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她接通了电话,冷冷地问:“什么事,约翰?”
“你还好吗,玛丽?詹妮说今天看到你在酒吧里……”
“我很好。”玛丽打断他说。詹妮本来是她的好友,现在变成了约翰的女朋友。每次想到这件事就令她难受极了。
“玛丽,一切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向前看。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不信神的人,他们一样过得很好,你用不着把自己……”
“我说了我很好!”玛丽冷冰冰地说,“没事的话,我挂了。”
“不,还有一件事……”约翰变得吞吞吐吐,“我和詹妮……下个月结婚,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约翰要和别人结婚了!
顿时,玛丽觉得天旋地转,一颗心沉入了冰窟,她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挂上电话的。她啜泣着倒在床上,任痛苦啃噬着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了。一瞬间,她感到了生无可恋,想离开这个可憎的世界。而今已经没有任何信仰能阻拦她这么做。
这时候,电脑上弹出了新闻窗口。玛丽胡乱点击着,似乎想找到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新闻一个接着一个,都没什么好事: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被某个疯子给炸了,据说是要袭击教宗;洛杉矶种族暴乱,三百人遇难;第七次中东战争即将爆发,以色列威胁使用核武器……世界每况愈下,到处是暴力、冲突、仇杀,甚至战争,都是霍普金斯那个浑蛋带来的,他带给了人类太多的真相,也带走了太多的希望和慰藉。无法承担这一切的人类不得不将这些发泄在自己的同类身上,玛丽想。
刚想到霍普金斯,霍普金斯的名字就出现了:“CNN爆炸性消息,斯蒂芬·霍普金斯教授一小时前刚刚宣布,他将在下个月现场直播历史上基督生平的最后一幕:受难和复活。”
“这个疯子究竟想干什么?”玛丽失声叫道。
霍普金斯狡诈的面容出现在采访视频里:“……如果那个人确曾在死后三天复活过,那么他就会在我们面前复活,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当然如果他根本没有复活过,我们也会看到他的尸体像其他死人一样腐烂……既然教会认为那个人的‘复活’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事实,我认为他们应该有勇气面对这一挑战。所以……”他露齿一笑,“我郑重邀请德高望重的教宗本笃二十三世来参加我们的现场还原仪式,我们——信徒和非信徒、无神论者和有神论者、上天堂的和下地狱的——将同时面对真相本身。”
浑蛋!玛丽愤怒地想,他的用意已经毫不掩饰了:他要一劳永逸地摧毁基督信仰本身。
那个人曾经被钉十字架而死,三天后又复活。这是一切信仰的核心。至少理论上,其他的神迹都可以是假的,唯有这个神迹不行。死后复活,是那个人最不可思议的神迹,也是他是神子的最有力证明,被多位使徒所见证过,如果这个神迹也被推翻的话,信仰就将彻底沦灭……
但有什么区别呢?现在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结果是注定的。
不,玛丽感到内心涌起一股深沉的不甘,至少她要亲眼看到那个人的死,死后再无复活。只有这样,看到了最终的真相,她才能安心离开这个世界,追随那个她信仰了一辈子的人而去。
玛丽长长吐了一口气,决心去见证那个人的最后时刻,给她支离破碎的一生画上句号。
四
为了最大限度地容纳观众,那个“历史现场直播”的超级放映场设在内华达州南部的一处荒原上,这里平素人迹罕至,但那个夏夜,在方圆几公里之内,挤满了一百多万人。他们从美国以及世界各地赶到这里,为的就是目睹人类历史上最重要也最奇特的一幕。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此合二为一:一个伟大宗教的诞生,和同一个伟大宗教的毁灭,相隔两千多年,居然会合在了一起。
这一重大事件,当然各大电视台都将进行直播,但还是有不计其数的人千里迢迢跑来现场。中央的主席台上,坐着霍普金斯和一打重量级人物:美国副总统及其他一些高官、各方面的知名学者、作家、社会名流、若干宗教领袖人物,其中包括教宗本笃二十三世本人。
“您能来这里,让我很意外。”霍普金斯对教宗说,“虽然我邀请了您,但我以为您不会来的。”
“为什么不,孩子?”教宗温和地说,他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叫四十多岁的霍普金斯教授“孩子”,倒也不突兀。
“我无意冒犯,但我想,结果可能对您的信仰不利。”
“没有什么能动摇我的信仰,孩子。事实上,我要感谢你。”
“感谢我?”
“是你让世界重新认识了基督本人,两千年来,还没有人能再次目睹他的容颜,而今你做到了。”
“但也打破了许多神话。”
“但什么也打破不了信仰,孩子。”
霍普金斯沉默了半晌,说:“您是一位坚定的人,不过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开始吧。”说着,就吩咐手下的学生和助手准备打通通向多维空间的虫洞,捕捉神秘的希格斯玻色子,进行当场解码。
超维还原开始了。那些技术细节,自然是人们所不可见的,只有专家们对着电脑的荧屏不住点头。但不久后,在机器轰鸣声中,装在四周几公里范围内的投影设备将一道道光柱投射到人们头顶。最初是毫无规律的线条和光点,然后在夜空的天穹上,出现了地球的三维影像,并在迅速地变大,似乎整个蔚蓝色的地球都悬在人们头顶上,快速无伦地向人们坠下来,两个地球如同要相撞一般!
虽然知道是投影,许多人还是本能地发出惊呼,或者蹲下身子,或者捂住了脑袋。这是真正的三维投影,比任何3D大片都要逼真,都要刺激。
在那个古代地球的影像上,工作人员迅速定位了那个地点的坐标。地球旋转着,在人们头顶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另一个时代的海洋和陆地悬在人们头顶上,田地、森林、山丘、道路都清晰可见。许多人这时候产生了错觉,似乎反而是自己挂在天上,正跌向下面的大地一样。人们仰头张望,再次逼真无比地看到了耶路撒冷的城墙和美轮美奂的圣殿,那个逝去的世界悬挂在天上,如同天国的美景。“天上的耶路撒冷”成为了现实。
最后,镜头对准了那个地点,耶路撒冷郊外的各各他地,一个竖满了十字架的小山丘向人们降下来。不久,山丘上的一草一木都凸显出来。人们看到,草丛间遍布着十字架、尸体和骷髅头,无人收拾和过问。这就是“各各他”的本意:骷髅之地。
人们明显看到,在山丘上,一个钉人的十字架的周围围了一圈人,可旁边两个钉着人的十字架,就没什么人去理会了。那是那个人和边上被钉的两个强盗。
那个十字架越来越大,顶端似乎要戳到地上,就在这时,镜头猛然倒转,一个顶天立地的十字架出现在人们头顶,如同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高入云端。事实上它的高度也达到了八百多米,超过了附近的山丘。一个巨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如同奉献给天地的祭品。
正是那个人!
令人震惊的是那个人此时的容貌和姿态,和教会中常见的形象并没有大的出入,恰好是人们所认为的样子:憔悴、肃穆、悲悯。足见教会保留的古代传统不无可信之处。他无力地被钉在十字架上,枯瘦,干瘪,身上血迹斑斑,头上戴着滑稽的荆冠。但他的投影巨大无比,双手张开足有三四百米,双足离开地面也有五六十米。人群在他的足下,如同蝼蚁一样渺小。这使他看上去,更像是被锁在高加索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
十字架上,那个人无力地呻吟着,呻吟声如同远处的闷雷,虽然听起来不大,却足够震撼天地。回声从四面山丘传来。实际上,声音效果是从悬浮在高空的无人飞行器上播放的,这样才能保证下面人人都能听见却不至于损害人的听觉。
这时候,一滴鲜血从他的脚下滴落,落进人群中,看上去就像沙袋一样硕大。事实上,许多人就被“淹没”在巨人脚下的血水之中,虽然只是半透明的影像,这血的海洋还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似乎就要溺死。
人们很快也发现了这次历史现场直播的一个重大缺陷:三维投影的放映者因为考虑到观众太多,也为了造成惊人的效果,把影像弄得太大了,以至于站在放映场上的很多地方,根本看不见那个人的全貌。这个放映场并不是最佳观看场所。反而是五六公里外的一座悬崖上看得最清楚不过。
所有人都挤到放映场去了。在悬崖顶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痛苦的年轻女人。
玛丽。
她的乱发在夜风中飘扬着,衣衫不整,手脚都磨破了,孤独地踯躅在悬崖顶上。就在今天,约翰结婚了,她没去他的婚礼,而是一个人在这里,等待着她的信仰的最终结局。
反正到时候,只要往下一跳,一切就结束了。
当看到那个人在十字架上的身影出现在远方的时候,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冲击着她的内心。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下来。她无力地跪倒在悬崖上:“主啊,主!”她喃喃自语道,伸出双手,如同要捧起和亲吻那个人流血的双足。
忽然间,一双有力的胳臂抓住了她,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小心!”
她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喊了出来:“……约翰!怎么……怎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忘了,我们之间开通了恋人相互定位的功能。我用手机上的GPS就能找到你。”
玛丽想了起来。那是他们在热恋时开通的功能,一个人很容易找到另一个人。当然也没怎么用过,因为他们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后来他们分手了,自然也用不上了。但是他们都没有去取消这个功能。
“对了,你今天不是结婚吗?”她忽然想起来。
“玛丽!”约翰诚挚地说,“我非常想你,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担心你,知道你要来这边后,我更加担心你会不会出事,连结婚都没心思了。”
玛丽瞪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是真的。她的心狂跳了起来,几乎忘记了后面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人。
“约翰,其实我……”她鼓起勇气,刚想对约翰说出内心的感受,忽然之间,听到远处的那个人在痛苦中仰天叫道:“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声音如同雷鸣一样,响彻夜空。
五
人们知道,那句是曾被用原文记载在福音书上的话,意思是:“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什么离弃我?”
下面的平原上,人们仰头望着那个人在剧痛中扭曲的巨大身躯,都被那精确重现的、无比惨烈的痛苦所震慑,本来的欢声笑语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静默。人们意识到,不管对宗教如何看待,他们都在目睹一位高尚、圣洁的义人的受刑和死亡。
在十字架的周围,出现了其他古代人的立体影像。他们惊恐地望着那个人,窃窃私语。观礼台上,一位大亨好奇地问身边的一位语言学家:“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问,那个人是不是在呼叫先知以利亚,请求先知给他帮助。”
“以利亚是谁?”
“《圣经》里的一位先知,你自己去看吧。”语言学家有些不耐。
“我看它干吗?明天这本书就变成废纸了。”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鄙视,大亨冷笑着说。
这时候,在影像中,一个不忍的旁观者拿了海绵,蘸了点酸醋,扎在一根木棍上,走向十字架,要伸到那个人的唇边,给他解渴。旁边的人七嘴八舌,一片哄笑。大亨又问:“他们又在说什么?”
“他们说,既然他在呼叫先知以利亚,就让以利亚来救他好了。”语言学家说,又喃喃自语,“真不可思议,福音书中的这段记载连细节都全部吻合。既然如此,那么复活的记载……”
酸醋最终没有送到那个人的口中,他大声呻吟着,身上的血似乎都要流干了。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哭了,这哭声极具感染力,很快,不管是不是信徒,都沉浸在一片悲伤的号哭中。
“我真不懂,你让那么多人一起来看这个干什么?”副总统对霍普金斯说,“民众情绪失控的话,会闹出乱子来的。”
“这个世界已经有够多乱子了。”霍普金斯冷冷地说,“都是因为人们不肯面对现实,我只是想让他们面对,不要再自欺欺人而已。”
“不错,这是必须面对的。”教宗静静地说,“那个人是为全人类在受难。您还不明白这意义吗?他必须承担这痛苦、怀疑和否定,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受难。人类也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什么过程?”霍普金斯忍不住问。
“从坚信,到怀疑,到否定,直到最后在主的复活中重建信仰。你看看下面那些人。”教宗的声音高亢了起来,用手指着台下,“还有全世界至少四十亿正在看现场直播的人,他们正在和那个人一起经历受难、经历怀疑、经历对神的否定……现在,他们都相信那个人必死无疑,这和两千年前发生的并无二致。当时,就连使徒们也不肯相信那个人会从死亡中复活,但最后,那个人仍然完好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如今全人类将和两千年前的使徒们一起见证这个过程,从此之后,基督信仰将建立在磐石之上。主的王国就要到来了!”
霍普金斯不以为然,刚要说话,影像中却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一切开始摇晃,大地明显震动了起来。巨石裂开了,十字架激烈地摇晃着,骷髅在山丘上滚动着,围观者惊叫着抱头鼠窜。
“教授,这是?”副总统问霍普金斯。
“没什么,一次普通的地震而已。”霍普金斯镇定地说,“只是正好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所以被人附会成了神的愤怒,记载在福音书中。这一点我早就预料到了。”
但是同时人们发现,影像中的世界发生了奇怪的变化,那个人也好,十字架也好,周围的人也好,都笼罩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因为放映的场所本来就是晚上,所以人们察觉得比较迟缓,但现在这个效应已经越来越明显,人们交头接耳,恐慌不安。
“遍地黑暗、大地震动、石头开裂……”教宗目光灼灼地说,“这些都是经书上所记载的,这一切终于发生了!主啊!”
“这……只是自然现象!”霍普金斯听到教宗的话,回头说,“天上正好乌云密布,没什么稀奇的。”
但那黑暗却不像是乌云所导致的,明暗的变化显示出,在那个人的周围,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那个人正在旋涡的中心,他的身影在原处快速地晃了几下,消失又出现,消失又出现,然后……
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三维影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巨大、漆黑的空洞,甚至比夜空还要黑暗十倍。惊呼声在人群中响了起来,此起彼伏,骚动不安的人们开始奔跑逃窜。
“这是怎么回事?”这回发问的是霍普金斯本人了,问的是操作和检测数据的助手。
“教授,我也不知道,找不到任何信号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吸收一切辐射的黑体,太奇怪了。”
“立刻调换视角,快!”霍普金斯吼道。
“我们已经在做了!”助手带着哭腔说,“我们的视角已经在一百公里外,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但蓦然间,影像又重新出现了。悬在天上的,仍然是蔚蓝色的地球,阳光明媚,大地上飘着白云,这是从近地轨道俯瞰的景象,地平线在远处勾勒出微凸的曲线。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这时,人们视野中心正对着的地中海东岸,以耶路撒冷城为圆心,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为一百五十公里的圆形区域,在那区域中,什么都看不到,唯有一片深深的、可怖的黑暗。
六
几公里外的悬崖上,约翰和玛丽也目睹了这一切,他们呆呆地看着,两人的手不知不觉中握在了一起……
霍普金斯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抓起话筒,对着台下惊慌失措的观众大声说:“大家不要惊慌,只是超维空间中存储的这一部分时空信息被破坏了,可能是……是高能宇宙射线的干扰造成的。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他吩咐助手将观测的时间点调到一个小时之后,仍然是一片黑暗。
调到两个小时以后,黑暗还是没有驱散。人群更加不安了。
三个小时后,耶路撒冷及其周围终于又出现在影像中,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观众也渐渐恢复了镇定,霍普金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吩咐助手将视角调回到各各他的十字架上。在傍晚暗淡下去的暮光中,那个十字架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连同上面钉着的那个人。但此时,他的头低垂了下来,那顶荆冠落在他脚下,那里的鲜血已经渐渐凝固干涸。他干枯的头发被风吹着,拍打在瘦弱而干瘪的身体上,身体在风中微微摆动着。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生命已经离开了这具躯体。
公元30年4月7日傍晚6点左右,那个人死了。
人群先是静默着,然后传来阵阵唏嘘之声,最后转为一阵阵的号哭。
“快点儿结束吧。”副总统叹息说,“不然人群的情绪会失控的。”
“可是我们还要直播那个人三天后的复活——或者没有复活。”
“那就快点儿吧,教授。”副总统说,“我们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了。您的目的也达到了。观众也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了。”
霍普金斯耸了耸肩膀,吩咐了助手们寻找三天后的坐标,于是天穹下的三维影像暂时消失了,历史又缩回到遥不可及的过去,只有半轮残月冷冷地照在两千多年后的荒原上。
远处的悬崖上,玛丽望着十字架消失的方向,木然而立,长发在风中飘扬着。
“都结束了。”约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玛丽,我知道你的感受,可是别太难过了,这毕竟是两千年前发生的事情,我们走吧。”
“走?不,我要等他复活。”玛丽静静地说。
“不会有什么复活的,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
“约翰!是你还不明白!”玛丽转过身来,这时候,她的目光就像晨星一样炯炯发亮,“就在刚才,我们看到了他说出那句话,然后天空变得黑暗,大地震动不已……这些都是无可置疑的奇迹!我们看到了经文上描述的那些事,而一件事会接着另一件事发生,他会复活的,正如经文上所描述的一样。”
“他不会的!你自己也知道。”
“不,我知道他会复活!没错,我怀疑过他,否定过他,背弃过他……但就在刚才,我的信心都回来了!”
“约翰,我爱你。”玛丽充满柔情地说,此刻,月光下的她显得格外动人,“过去对你的怨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心中装满了仇恨、怨毒和嫉妒,去放纵自己,做那些羞耻的事。但即使在那些时候,我的心也一刻没有停止过爱你。你对我甚至比我自己更重要。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这些。可直到主给了我信心,我才有勇气说出口……”
“我也爱你,玛丽,一直都是。”约翰含着泪说,他们拥抱在了一起,都为打开了彼此的心结而激动不已。
正在此时,远方的三维影像再次出现了,但时间已经跳到了三天之后的清晨。人们的视线跟着两个手里提着装有香料篮子的妇人,走在一个坟场之中。约翰知道,这是两个也叫玛利亚的妇人——抹大拉的玛利亚和雅各的母亲玛利亚。
她们是那个人最忠实的追随者,是去给那个人的遗体上涂满香膏,好有一个体面的安葬。
当她们到了坟墓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各福音书的记载不尽相同。总的来说,她们应当会看到坟墓口的石头被挪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当她们惊慌地往回跑的时候,会遇到复活的那个人。
无论如何,在今天,真相就要揭晓了。
两个妇人到坟墓之前,石头好好地在那里,没有任何挪动的迹象。坟墓前面有四个罗马士兵把守,或站或坐,都昏昏欲睡,显然已经熬了一夜。这符合《马太福音》中的记载:罗马总督彼拉多怕有人会偷走那个人的尸体,拿去兴风作浪,所以特意派了一批士兵看守坟墓,不让人接近。
看着两个女人过来,大兵们顿时眼睛一亮。两个妇人怯生生地说着,可能是提出了打开坟墓给那个人上膏油的要求,众人哈哈大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们调笑着围了上来,对两个女人动手动脚,女人们被吓坏了,扔下手里的篮子,扭头就跑……
是了。约翰想,尘埃终于落定。真相就是如此,那个人的尸体其实好端端地在坟墓里面放着,直到烂掉。伤心欲绝的女人们编了一个故事来安慰自己,想不到越传越离奇,结果变成了后来的诸多版本。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他扭头望向玛丽的脸,却惊奇地发现玛丽还是那么平静,难道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期待什么吗?
七
三维影像继续着。两个妇人在小路上走着,离坟地越来越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在山下的放映场上,观众之中有人在痛哭,有人大叫着什么,有人在高声大笑,还有人在吵架甚至相互推搡……副总统叹了口气,对霍普金斯说:“到此为止吧,关了机器。”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刚要吩咐下去,就在这时候,一道夺目的白光从天上照了下来,使得整个场地变得犹如白昼一样光明。观众们大声惊呼了起来。霍普金斯抬头向上方看去,见到在两个妇人身前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雪白的光团。那光团是如此耀眼,如同太阳从天而降,以至于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只听到两个妇人的惊呼和场上观众的尖叫同时响起。
白光慢慢暗淡了下去,露出了被它裹着的一个身影,最初只是个人形的轮廓,然后渐渐清晰起来。霍普金斯看到,那是个瘦削的男子,胡子拉碴,衣衫褴褛,近乎赤裸,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沾满了鲜血……
那身影再熟悉不过。
“我的妈呀!”刚才的大亨大叫了一声,软瘫在地上。场上的名媛们也大声尖叫起来。
那个人露出了一个孱弱而又坚定的微笑,对两个妇人说了一句亚兰语。后来专家翻译出来,这句话是:“愿你们平安。”那个人说话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白光,如同保护着那个人的圣洁,把他和肮脏的尘世分开。
两个妇人又惊又喜,激动地号哭了起来,大声说着什么,跪在那个人面前。
“不!不可能!”霍普金斯失态地大叫了起来,“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是……这是……”此时,他脑中一团混乱,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孩子。”教宗走了过来,“你说过,自己只在乎真相,但当真相来寻找你的时候,你却退缩了吗?”
“可……可是……”霍普金斯结结巴巴。
“你看到了这一切,听到了这一切,好好想想吧。主会宽恕你的。”教宗说着走上前来,浑身充满了神圣的威严,对同样目瞪口呆的霍普金斯的助手说:“请把话筒给我。”
助手发着抖,不知所措地把话筒递给了他。
教宗接过话筒,平静地说:“忏悔吧,全世界的罪人们。你们亲眼看到,你们的救世主已经从死里复活,福音书的真理完全被证实,审判的时刻就要来了!”
在荒原上的人们在这无可置疑的事实面前都战栗着,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一大片,最后是所有人,纷纷跪了下来,哭着喊着忏悔自己的罪恶,请求上帝的宽恕。
在悬崖上,目睹了这一切的约翰也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难道……难道我真的错了?那个人真的是神?我……我会掉进地狱吗?”
玛丽从后面抱住了他,激动万分地喊着:“向主祈祷吧,约翰,祈祷吧!还来得及,主可以宽恕你七十个七次,只要你肯忏悔!只要你的心归向主,就是进了地狱我也陪你一起!”
类似的对话在现场所有的观众中,以及世界其他各个角落都在进行着。每个人都不得不在终极真理面前痛苦地拷问自己。
主持台上,霍普金斯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叫着:“这不可能,这是骗局,是假的!是……是错觉……你们都是笨蛋吗?你们都被骗了!”但人群已经完全失控了,没有人听他说什么。连他自己的助手和学生也划着十字,跪了下来。
在人们头顶,复活了的那个人正温柔地将手放在妇人的头顶,说了句什么。他那饱经沧桑的容颜显出无与伦比的圣洁。后来人们知道,他说的是——
“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
八
十年过去了。
在这十年中,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那场改变世界的“现场直播”后,基督的福音在世界各个角落被广泛接受。以原天主教会为核心的普世教会建立起来,取代了联合国的地位,成为超越国别的人类联合组织。随着多维还原技术的进一步广泛使用,战争、犯罪、阴谋、谎言、腐败……都消失了,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美好……
佛罗里达州一个小镇的教堂里,座无虚席。今天,一位著名的神父将来这里布道。
“各位兄弟姊妹,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都知道我。”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走上宣道坛,开始了自己的布道,“我是斯蒂芬·霍普金斯。那个恶名昭著的无神论者。我曾经丧心病狂地利用自己浅薄的知识和技术制造出能够还原过去的仪器,在全世界面前展示,想要证明我主基督根本不曾复活过。但是神的大能绝非我所能梦见,无可置疑的神迹在全世界面前显现。最初我仍然心地刚硬,还试图否定事实,但是后来,我又目睹了基督在复活后,是如何在人间向各位使徒显现,直到四十天后升天,我的内心终于动摇了。”
“此后我心中坚定,再无动摇。我放弃了一切世俗的头衔和职位,放弃了物理学的虚妄,以四十八岁的高龄,去罗马的一间神学院中做了一名普通学生。我花了七年时间,得到了神学博士的学位,成了一名修士,然后我走遍世界,去宣讲福音,服务教会……”
霍普金斯动情地讲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掌声有如雷鸣。
“神父!”当讲道结束,霍普金斯从教堂中出来时,一个金发的美丽少妇叫住了他,霍普金斯记得她,她是讲道时坐在最前面一排的听众之一。她拉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身边一个留小胡子的男人推着一辆婴儿车,里面有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儿。显然是一家四口。
“您是?”
“我叫玛丽·威尔森。”少妇笑着说,“这位是我的丈夫约翰·威尔森。我们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
“是的,十年前在内华达州那次直播基督受难和复活,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别提了。”霍普金斯羞愧地说,“那都是出于愚蠢的渎神的企图……”
“但您也改变了我们的一生。”玛丽说,“我和我的丈夫,我们之间本来有很多问题,他本来都要和别人结婚了……但是就在那天,我们一起在现场目睹了基督受难和复活的全过程,他当场皈依了主,我们才能打开心结,走到一起,找到了真爱和幸福。”
“恭喜你们!”霍普金斯由衷地说,“你们是受主赐福的。”
“神父,您也是,有人说您就是这个时代的使徒保罗,您的皈依代表了科学和信仰的最终和谐,将让福音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太令我羞愧了。”霍普金斯摆摆手说,“我配不上这个崇高的名字。我们都只是尽力为主的事业服务。正如《圣经》上说‘从前你们是暗昧的,但如今在主里面是光明的,行事为人就当像光明的子女’。”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感谢您。”
“让一切赞美都归于主,阿门。”
“阿门。”玛丽和约翰说。
在他们背后的教堂钟楼上,历史上真实基督的三维投影如雕像般高高屹立,他悲悯的双目俯瞰着这新生的人间,那温柔的目光如同穿透一切时间的恩典,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九
当天晚上,霍普金斯神父在当地宾馆的房间里,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最新出版的《圣徒行传》,这是从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之间,教会花了三百年编撰的一部巨著,是对历代圣徒生平的详尽叙述和研究。本来这部书有六十八大册之多,可以装满一个书架,但去年已经被数字化,所以现在霍普金斯拿在手上的,只是一个轻薄的阅读器,他一直随身携带着。
他正专注地看着书,不时用电子笔圈圈点点,忽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是谁啊?”霍普金斯从书上抬起头问。
“神父,我是一名本地的信徒,今天听了您的讲道,非常感动,从威廉斯神父那里打听到您下榻的宾馆,有件事……我想向您忏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先生,今天太晚了,你明天到教堂里来吧,我还有一场讲道。”
“不,神父,我的灵魂在痛苦的煎熬之中,我需要获得您的指导,求求您了。”
经常有这样莽撞的信徒。霍普金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了房门。一个小胡子男人站在门口,霍普金斯认出了他,是白天见到的那个丈夫,但他白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你是约翰……约翰……”
“约翰·威尔森,神父,我们白天见过。”男人走了进来,带上了门。
“威尔森先生,您这么晚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要对您忏悔,神父。”
“告诉我,约翰,是什么事让你如此不安,想要忏悔?”
“我的心灵渴慕着真理,这真理让我背离了我主的教诲。”
“我们的主就是真理,约翰。”
“这是最令我痛苦的地方,我知道他不是!神父,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是真理。”
霍普金斯皱起了眉头:“约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你再多说一句这种渎神的言语,我恐怕不得不向本地的主教报告了。我们的宗教审判所虽然仁慈,但也不会容忍对主的亵渎。”
“我知道我的鲁莽,神父,但是我深夜冒昧来找您,是因为只有您才知道真相。告诉我真相,即使把我绑到火刑柱上,我也心甘情愿。”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真相?”
“那场所谓复活的真相!那个惊天骗局的真相!”约翰忽然吼了出来,从怀中拿出了一把精巧的电子枪,顶在了霍普金斯的额头上。
霍普金斯冷静地端详着他:“看起来,你不是一个基督徒。”
“从来就不是。”约翰冷笑着说,“但在这个陷入宗教狂热的世界,如果我不伪装成一个教徒,早就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你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骗子!霍普金斯,你的骗局让整个世界再次进入了中世纪!自从‘文艺复兴’之后,我们奋斗了五百年才得到的一切都消失了,而代之以梵蒂冈对整个世界的神权政治!而比中世纪更可怕的是,教廷现在有了超维还原技术,能够看到历史和现实中世界上每个角落所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逃脱教廷的监控。”
“那你也应该知道,你杀了我也不可能跑掉。用最简单的还原技术,就能看到这个房间现在发生的一切。”
“我早就想好了,杀了你,我就会自杀。”
“那你的妻子和孩子们呢?你没有为他们考虑过吗?”
约翰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悲哀:“我爱玛丽,也爱我的孩子。但是……”他脸上的悲哀忽然都变成了强烈的愤怒,“我不能容忍你这个和教廷合谋、阴谋统治世界的骗子和刽子手招摇过市,还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圣人!正义必须得到伸张,哪怕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冷静点儿,约翰,从来就没有什么阴谋。是你想得太多了。”
“闭嘴!我已经秘密调查了十年,搞清楚了大部分真相:是你发明了什么超维还原技术,先抛出一些反宗教的材料吸引全世界的目光,把自己打扮成和宗教势不两立的斗士,然后安排了那场耸人听闻的所谓‘现场直播’,吸引无数人去看,让人们被那个人钉在十字架上的场面所感动,最后和前任教宗合谋,在全世界面前展示出了复活的闹剧!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立刻煽动起了几十亿人的宗教狂热,让世界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然后,你就投向了教廷的怀抱。此后,你表面上是在罗马学习神学,实际上是帮助教廷在梵蒂冈设立了最大的超维还原中心,让他们可以监控世界上所有的人!你帮助教廷得到了就是中世纪鼎盛时期也得不到的专制权力!”
“约翰,你说我操纵了这一切,那么请问,我的动机是什么?我能从中得到什么?”
约翰一时语塞。
“我本来是世界顶尖的物理学家,在学术界享有盛誉,在公众中也有很大的影响,但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司铎,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绝不会比以前更好。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但我敢肯定,这件事是你一手操纵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那么证据呢?你应该知道,现场直播的结果是不可能作伪的。事实上,那场复活的直播后,很多不信教的科学家怀疑影像可能是伪造的,他们进行了独立的信息提取,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那是因为你已经篡改了微观维度中的信息本身,并且埋进去了你设计好的信息!听着,我没有学过量子力学什么的,但我明白这里面的诡计:‘基于量子不确定性原理,对于多维空间的信息提取,理论上可能会造成维度本身的畸变以及信息的量子化,从而导致错误的结果。’这是你发表过的论文里的原话!正是你在信息提取过程中做了手脚,让历史信息本身发生了错误,构造出混淆视听的假象!比如让三天前的影像重叠到三天后,就造成了那个人复活的样子。但是同时也连带毁掉了周边的信息,这就是那个人受刑时,最后一刻我们所见到的巨大黑洞。”
“不错,很有趣的设想。”霍普金斯微微一笑。
“少废话。该你说了,我要的是真相!”约翰用枪口重重地戳了一下霍普金斯的脑门。
“我知道你打算干什么,约翰,你正在秘密摄影,打算在我承认之后,把视频发布到网上,公布真相,从而给教会的权威以致命的一击。但你不可能成功的。他们控制了整个网络。你我在这里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局,你明白吗?”
约翰似乎被说中了心事,脸色变了变,咬牙说:“不管怎么样,今天我要知道真相。”
“既然你花了十年时间调查这一切,我想你有权知道。”霍普金斯说,“在你杀死我之前,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