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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奇情寐语1,2部》(出书版)》 · 吴沉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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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寂的大海深处,身体像被千斤之力挤压,柳珠咬着牙,继续下潜,直到感觉水波荡漾,手指尖像被什么东西麻了一下。

她立刻睁眼,打开一直合紧的双手。

手掌间的沙蚕遇水,发出淡淡幽光。柳珠目力过人,果然看见在离指尖半尺远的地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她再不犹豫,立刻伸出双手,把这双眼睛的主人——一条比她手掌略大的螖鱼紧紧握住,尔后极速上浮。

因为入水过深,上行又过快,出水后她头晕目眩,耳朵边响起无数杂乱的啸叫,脚步也歪斜错乱,最后竟失手,没把鱼投进准备好的水瓮。

鱼儿掉到海滩,挣扎几下,居然张开硕大的鱼鳍,跃出一道弧线,跳进了来潮的海水中。

柳珠看来极度失望,发出一声惨叫后倒在海滩,两手抱住膝盖,身体痛苦地蜷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起身,却是也不叫了,双手抱头,无声在地面辗转。

暗里尾随的阿阮察觉到她不对,打熬不住正想现身,远处却跌跌撞撞跑来了赵尹,几番摸索后,将裸体的柳珠抱在了怀里。

柳珠在他怀里簌簌发抖,意识竟也像迷乱了,揪住他的衣领,嘶声道:“我已经抓住它了!螖鱼的眼睛!我娘就曾经拿它给教主换眼,教主的眼睛便好了,一直过了十几年,都是好好的!而且目力如神,能看见夜里的飞絮!”

赵尹不说话,只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头发,不住地摩挲着。

“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是老天给我一个转弯的机会,让我遇见你。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执着?”

过后他轻声慢语,而柳珠攀着他的臂膀,也渐渐宁静。

月下静夜,两人相互依偎,淡淡凄凉,却又无限琴瑟和谐。

然而在礁石后面,阿阮却觉得通体冰凉。

夜风裹着她的小腿,她的胸口紧塞,方才赵尹心底巨大的失落和懊丧就像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涌得她直想呕吐。

两天后,渔村骤雨,阿阮没有带伞,手捧一件诡异的紧身衣,落汤鸡一样站在柳珠家门口,敲了下门,把衣服放下后立刻闪退。

柳珠关节疼痛,此刻正躺在床上,因为外面天暗,赵尹的眼睛也不便,摸索了一会儿才去开门。

急雨被斜风吹了进来,很快将他半片衣襟打湿,他扒住门边,犹豫了一阵才拔高声音,问:“谁?”

门外自然没人应声,柳珠有些担心,强起了身,走到门外。

天际这时响起一道炸雷,夜如白昼,照亮了门口那件暗绿色的紧身衣。

准确地说是绿藻色的一件紧身衣,不知用什么材料织成,钩花绵密,连体一件,尾部还有两个巨大的脚蹼。

衣服看来有些年岁,颜色暗淡不匀,只有胸口绣着的一片柳叶还有三分鲜亮。

柳珠有些蒙了,蹲下身去,把衣服捧在手里,摩挲了一阵,眼里这才慢慢浮出泪来。

“这是我娘的水衣,也不知是谁送来的。”她捧着衣服起身,努力平静,“可能是我娘的故人,他大概不想见我,也难怪,名震江湖的柳如岱的女儿居然沦落成了个渔女,见了面,可说些什么好呢?”

赵尹不说话,只是摸索着揽住她的肩,轻轻拥着她。

没有错,柳珠有个赫赫有名的娘亲,因为有胡人血统,所以五官深刻曲线玲珑,头发天生卷曲,虽然身形有些过于高大,但一旦穿上她的紧身衣,披散下她波浪一般的及腰长发,那等美艳,真是世所罕见。

江湖上称她人鱼,而她的水性的确冠绝天下,深湖幽海,各样奇珍异宝,她无不手到擒来。

一个怀璧的美丽女人,头脑又过于简单,在江湖上厮混,结局可想而知。

等她明白自己不过是样被诸多人利用的玩物时,柳珠已经十三岁了。

柳珠长相平凡,并不像她娘亲,柳如岱也从没告诉她生父是谁。

最后一次冒险下海前,柳如岱似乎已经有了预感,将柳珠带到海边渔村,买下了一处庭院,在油灯下面,一边用细齿篦子替她梳头,一边告诉她,如果自己不能回来,那她一定要远离江湖,不要在任何人跟前施展水技。

果然,那日下海,她没再上来。

柳珠年少,到处央求村里的渔民下海寻找她娘,结果只在珊瑚丛里找到了她娘被缠住的一簇长发。

她就这样,成了一个孤女。

和她娘完完全全不同,她内敛而沉静,以打鱼为生,如果需要下海,也会把头发仔仔细细梳好,绾成一个髻。

已经整整九年过去了,她从没想到,她还能见到她娘最后下海时穿着的这件水衣。

过往一切如潮浪一样涌来,虽说她性子平和,也禁不住越想越痛,最后掩着面,号啕大哭起来。

“我答应过我娘,绝对不会为任何人下海犯险。”过后情绪稍平,她轻声道。

赵尹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但是有了这件水衣,我再下水去捉螖鱼,就不算犯险了。我娘也不会怪我。”

转眼,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外面突然风停雨歇,一片诡寂的宁静。

雨后,尤其是暴雨之后,螖鱼往往会上浮到更浅的海面。

所有一切,都似乎指向一个隐约的天意。

柳珠的眼泪收干了,心意也益加坚定,转身下跪,朝着刚刚透出云层的月亮,行了一个伏体之礼。

三、赵鼎之死

“我这里有一些药汁,是从鱼肚里淬的,用上后你会不疼,但我怕把握不好用量。”隔日正午,渔村小屋,朝阳的窗口,柳珠有些犹豫,“这个我娘没有仔细教我。”

“那便不用。”赵尹抬着头,目光平视,无比坚定。

窗口桌上有一口浅浅的陶盆,里面游着一条褐色无鳞、短肥奇丑的螖鱼。

但是这条鱼有一双极美的眼睛,脉脉含情,就像对你至诚的爱人,无论你是否和她对视,她都眼波粼粼地朝你凝望。

“传说这鱼原本是滑国的一位公主,公主常年蒙面,有一双极美的眼睛。后来公主招到了一个如意驸马,成婚当日,他答应公主,无论取下面纱的公主长得怎样,他都会爱她一生一世。”为了分散赵尹的注意,柳珠一面取出刀子过水,一面说话,“后来公主就真的摘下了面纱,面纱下面的公主面貌丑陋,驸马震骇,一日日忧愁,逐渐消瘦。”

“为了让驸马解脱,公主便投海自尽了。她化身成为螖鱼,每到月夜,都会上浮,长望驸马曾许她一生一世的婚约。”

说着说着,柳珠也觉得无稽,颓下肩,苦笑了起来,道:“这么幼稚的故事想来你也不信,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滑国,也没有这么傻的公主。”

“祖上传下的故事,又有几个是真的?”赵尹转向她,目光温柔,“是真是假都不要紧,我们信的是这世上自有情痴,人活在世,总有所爱,就算掏心挖肺,也不觉得冤枉。”

初夏正午的阳光射了进来,将他的话镀了一层金边,柳珠痴痴地看着他,只觉得一颗心都化了。

是啊,人活在世,总有所爱,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冤枉。

“你准备好了吗?”柳珠吸了口气,手里的薄刀终于不再颤抖。

“我准备好了。”赵尹和声,无声握拳,将指甲掐入掌心,转而望她,“你呢?”

柳珠没再说话,只是举起薄刀,咬紧牙关,顺手把那条螖鱼抄出了水面。

七天后,在赵尹一再的催促下,柳珠替他一层层揭开了纱布,尔后“噗”一声吹熄了蜡烛。

那是一个无月无星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赵尹心如擂鼓,缓缓张开了眼。

夜还是夜,但此刻在他眼前,却是热闹沸腾的。

一只蚊子振动翅膀飞过,刚刚吹熄的蜡烛散着轻烟,柳珠头顶一根微微颤动的头发……突然间这世界是这样纤毫分明,穿过黑暗,在他眼前一一呈现。

得螖鱼之眼,则目力如神,能见夜下飞絮,十丈之外一粒粟米,原来这传言果然是真的!

赵尹暗叹了口气,虽则狂喜,但这情绪到底容易掌控,也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夜里我们看不见的景色,是不是很美?”柳珠凑近,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

赵尹点了点头,两人轻轻依偎,海风透过窗格,拂起他们的发丝,彼此交缠。

“如果我说我要一百两,就当你买了这双眼,你会不会走得更加心安理得?”过后不知多久,柳珠突然说话,声音很轻。

赵尹想要发声,却被她的一个指头按住了嘴唇。

夜风很凉,但在黑夜当中,她的眼却这样赤忱,干净明亮。

“我们缘尽,就在你得到这双眼睛之时,我都明白。”她伸出手,将赵尹鬓角的头发细细地拢了上去,“很可惜你并不真的爱我。我不怨你,人活在世,总有所爱,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觉得冤枉。”

隔日傍晚,赵府,阿阮给赵青娥送香的时候,下人刚巧端了一盆粽子进来。

“老爷吩咐给小姐送的粽子,红豆馅的,里面包的是芮勤斋的蜜枣。现在虽还没到端午,但粽叶却是最嫩、最清香的,小姐尝尝吧。”那小姑娘样子长得不大聪明,说起话来却是伶牙俐齿。

“放着。”赵青娥淡淡地说道。

恃宠而骄不懂事的大小姐啊!阿阮在肚皮里感慨,一边用眼角瞥着粽子,一边道:“我家老板交代的,一切事宜都要跟赵姑娘说清楚,赵姑娘若还有什么不明白,只管问我。”

“刚才……你给我种的那个蛊虫。”赵青娥有点儿忐忑,“真的没有害处?”

“真的没有。种在你身上的这只是母虫,原来也曾种在我血里,除了开始时会有点儿想吐,再没有别的了。”

“我三哥……真的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老板对此很肯定。你只要听他的话,在你们俩都在的时候,将香点燃,他就会跟你一生一世。”

赵青娥无话了,看着那平平无奇一支黛色的香,显是有点儿怀疑,也一点儿没有请阿阮吃粽子的意思。

阿阮左右无趣,闷坐了一会儿,也就告辞了。

等她一离开,赵青娥就推开窗,把那一碟粽子“呼啦”一声全部扔到了窗外。

外头一声闷响,一只粽子似乎砸到了人。赵青娥集中目力,才看到两点微光,嘴巴就被人从前面紧紧捂上了。

是赵尹,穿着黑衣黑裤,和夜色俨然融为一体。

“我回来了,你不要声张。”赵尹在窗外低声,“这粽子是他送你的?这么说今晚他要你过去,那好,今晚我就会让你脱离苦海,你万万要记住,今晚不管有什么动静,你出了他的房门,迈步绝不能超过一丈!”

说完他就闪身离开,身影穿过花丛,带落一地月季。

赵青娥仍站在窗前,做梦一般,一只手慢慢上来,按住了心门。

过了一会儿,心神稍定,她便回了屋,沐浴熏香,拿一把梳子,一下一下梳她湿漉漉的头发。

发梢滴落的水珠沿着她赤裸的胴体缓缓下滑,几下起伏,最后在脚底停住时还依稀完整。

赵大小姐肤若凝脂曲线玲珑,然而……却未必像外面知道的那样清高。

华丽丽的赵家外表下,有一个世人所不知的龌龊糜烂的心。

赵青娥叹了口气,将头发和身体擦干,没再穿衣服,只空心披了一件大氅,将前襟扣紧,风帽戴上,便碎步出了门。

一路无人,赵家的规矩,入夜则宵禁,主仆都不得外出,大年三十也不例外。走了约摸半刻钟的样子,就到了赵鼎住的水榭居。

顾名思义,这个独立的院子依水而建,内设自然是符合身份的铺张豪华,最奇异的地方是整个院子居然都做了一个可以开合的穹顶,白天打开,让花草的主人晒个太阳,到了晚上,则严丝合缝地关上。

水榭居内从不点灯,赵鼎夜盲,而且天性多疑,到晚上穹顶一合,水榭居内没有一丝光亮,那么来人就都和他一样成了瞎子。

到了门口,赵青娥轻推了下门,果然是虚掩的,于是抬手,将门缓慢推开,缓步进去,又回身将门闩上。

有一个黑影贴着她进了门,两人踩着一模一样的脚步向前,所以听着好似院里只来了一个人。

赵青娥知道那是谁,于是故意放慢步子,等他身形不动了,这才加快脚步走到赵鼎卧房门口。

屋里点着香,赵青娥最讨厌的檀香,味道旖旎邪恶。

在绝对漆黑的房间里,她像根木头一样站着,任由背后一双粗糙的大手解开她的大氅,然后盘旋挑逗地覆上她的皮肤。

赵鼎的话不多,也不猥琐变态,如果想要她了,便会给她送样东西,来了之后就像所有普通男女一样寻欢一场,事后,赵青娥久病的娘就会得到善待。

一切都像场交易,赵鼎是个不算太差的客人,并不玩什么花样,功夫也不错,常常让她得到餍足。

可是赵青娥仍然觉得耻辱,深深的耻辱。

虽然他并不是自己的亲爹,自己不过是赵门四姨太和人私通的产物,但她仍觉得耻辱。

尤其赵鼎在人前扮演父慈女孝时,这耻辱就会像一把剑,深深搅动她的五脏六腑。

“我不喜欢你像根木头,那感觉就像奸尸。”身后赵鼎沉声,热吻落到她胸前,欲望滚烫,在他的气息间游动。

赵青娥像是想起什么,真的开始喘息,而且越来越大声,单腿缠上他的腰肢,将他的头深埋在自己胸前。

得到回应的赵鼎意兴大发,将她顶在胯上,十指掐住她的腰,迎送起伏,黏腻的汗水甩着弧线在室中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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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的动静被暂时湮没,云雨之际天地空蒙,赵鼎虽然功夫极高,又戒心极重,但到底还是个不免世俗的男人。

一直到两人尽兴,赵青娥软滑的身躯慢慢退去潮热,赵鼎这才听到门外“哔啵”一声轻响。

“谁?”赵鼎立刻发声,也不慌乱,将绸衫衣带系好,又到里屋拔出长剑,这才推门而出。

穹顶隔断一切光亮,十丈见方的院子黑寂一片,赵鼎立身侧耳,内息在宽袖间来回激荡。

过了一会儿,院里那人好似秉持不住,很是小心动身,衣摆掠风,发出极细小的声响。

赵鼎即刻快步跟随,循着那人的声响在院里游走,对了一掌过后,那人便射出几颗冷钉来。

“透骨七星钉?”赵鼎挥剑将钉格开,朝着来风处使力扫出一掌,怒道,“你是谁?你不是赵晋,为什么会使他的独门暗器?”

来人默不作声,但闷哼了一声,向后急退,似乎已被他的拳风扫中。

赵鼎为人狠辣,自不会容他全身而退,于是追着他的声响步步紧逼。

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之中,那人步法凌乱,一路急退,直到赵鼎突然脚尖一阵刺疼,紧接着霍然定身。

地上插有牛芒细针,而且似乎淬有剧毒,赵鼎立刻感觉到脚尖麻痹,继而这麻痹迅速向上蔓延,甚至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舌头就已经被定格在苦腥味的嘴巴里。

而那人步步走近,气息平稳,没有多说一个字,抬手便发出暗器,七枚钢钉裹风而来,直射赵鼎面门。

自己天生夜盲,耳力可说是天下无双,而水榭居又绝无一丝光亮,这人是如何避开细针,引诱自己踏入陷阱的?

带着这至死未解的疑问,赵鼎眼窝被钢钉透穿,向后绝倒,顿时肝脑涂地。

四、一生一世

五天之后,因为赵鼎死时脸上中的是赵门老五的独门暗器七星钉,赵晋百口莫辩,逃出赵家,最后在余姚被发现。

赵家倾门而出,排布箭阵,将他射成了刺猬,头颅当场割下,给赵老爷血祭。

赵青娥扶灵痛哭,本已离开赵家的赵尹回来祭奠养父,可怜赵青娥孤苦,便答应留下助她料理家业。

一切顺理成章,赵尹为人平和,颇得赵家上下喜欢,不动声色就似乎得到了一切。

而在这期间,阿阮已经把明州的特产,尤其是海产吃了个遍,玩得也有点儿腻歪,便开始催促苏沫收拾东西回家了。

苏沫的伤也没全好,他不喜欢诉苦,但总白着一张脸推三阻四地喊阿阮跑腿,阿阮就怀疑他是装的。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料到,连柳珠她娘的衣服也给找着了。那还种什么相思豆,玩个啥子玄虚,把我呼来喝去耍着玩?”因为螃蟹吃多了身上有些痒,阿阮的脾气就更大了,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准备开路。

“我们还不着急走。”等她发泄完毕了,气也平顺些了,苏沫这才说话,“我们要看着柳珠。”

“不是已经看了这么多天了吗?她好着呢,心胸宽阔,肯定不会投海。”

“她也许想得开,但是赵尹却未必。”苏沫叹一口气,“昨天赵尹来看过她了,我有个不祥的预感,我们这就去渔村吧。”

到渔村时天色已经暗透,柳珠不在,问隔壁浪哥,这个对柳珠非常上心的黑胖小伙告诉阿阮,柳珠又趁夜下海去了,走了刚刚一盏茶的工夫。

阿阮于是和苏沫赶到海边,因为有苏沫这个拖累,所以两人脚程不快,到海边时正巧看见柳珠跃入海面。

这夜的月牙很细,于是看着不乏犀利,颇有些冷眼看痴的意味。

等了一会儿,海面依旧没有动静,苏沫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站起身,难得手脚利落地脱到只剩中衣,道:“她已经下水太久,我得下去找她。你在这里等我上来。”说完就不等阿阮反应,紧走几步潜入了海中。

海水映着月色,无风浪平,很快就荡去了他留下的痕迹。

阿阮反应迟缓,等到终于回过味来,拉起裙角飞一般奔到海边时,苏沫却已经出水,脸色惨白努力划向岸边,手里依稀拖着一个人。

“拉我……一把。”到岸后苏沫显已力竭,朝阿阮伸出一只手来。

阿阮虽呆,力气却是很大,一把就扯住他的手,将他和怀里的柳珠拉上了海滩。

此刻的柳珠已经神志不清,下身全裸,那件水衣似乎抽了丝,下半截完全散架,一根长线不知被什么扯着,一直通向漆黑的海底。

“拿我的衣服给她盖上。”苏沫沉声,转身给柳珠控水,等她透过一口大气,这才泄了劲,瘫倒在岸边。

“我抓到了!”清醒过后的柳珠突然嘶声,“没有事,你不会有事,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她重复说了几遍,双手间紧紧握着一尾螖鱼,声音越来越尖利,眼见就要疯了。

“潜水后的幻象。”苏沫大声喘息,到礁石那里取过一把短刀,想要割断那根长线,“阿阮你过去抱住她,顺着她的话安慰几句。”

阿阮连忙过去紧抱住她,轻声安慰几句之后,柳珠果然渐渐平静,不再说话,只死命地抓着她的螖鱼,两眼直视前方。

这时候苏沫已经过来了,短刀抵着那根长线,凑近到柳珠眼前,问道:“赵尹昨天来过,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要他三天内务必再来找我。”

“因为他的那双眼睛畏光发生了变异,必须尽快换眼?你是不是怕他担心,所以没有告诉他,当年裴大教主的眼睛也是换了三次才彻底成功?”

柳珠显然开始讶异,注意力终于集中,转过来聚焦在苏沫的脸上。

“你告诉他,三日内他必须来找你,却不告诉他为什么,这就成了纠缠。所以他下了决心,要你死在这海里,永绝后患。”苏沫和她对视,照旧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不可能。”

“我带的这把短刀,也算锋利,却削不断你娘的水衣。你娘的水衣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解体,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赵府有雌雄两把黄金剑,一样削铁如泥,而赵尹昨天就带着那把雄剑。”

“不可能!”

“他还给你下了药。”苏沫将手搭上她的脉,“很有可能是山茄花粉,这药能使你反应迟钝,遇到意外则狂躁失去判断,所以刚才出水,你的反应才格外大。”

“不可能!”

“你知道这是真的,就像之前,你知道赵尹并不真的爱你,就像十一岁时,你就知道你娘不会嫁给我二叔苏致远。”苏沫柔声,尔后长顿,单膝跪地,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对视。

柳珠看着他,慢慢泪盈于睫。

“十年过去,你我都改变许多,尤其是我。”苏沫柔声,十数年光阴抖落,似乎又变回苏府那个不求上进顶好脾气的少年。

“可我真的喜欢他。”因为遇到故交,柳珠的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滚了下来,“人活在世,总有所爱,不论他怎样待我,我还是喜欢他,我不觉得冤枉!”

“就算他对你一点儿没有真心,一心只想你死?!”

柳珠一时语塞。

“我记得那时候你就很早慧了,喜欢找我来说话。你告诉我,因为常年下水,你娘关节疼痛,必须穿着她的紧身水衣才能睡着。你说你其实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每次他来,只须勾一勾手指,你娘就成了傻子。你还说你恨他,所谓喜欢,一定要有回报,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再做你娘这样的傻子。”

“十一岁的时候,你便已经懂得这些道理。”见柳珠有所动,苏沫继续,一直追到她双眼深处去,“那为什么你现在却执迷不悟?难道你觉得你娘受过的苦都没有白受,为那样一个男人葬身海底,死得半点儿也不冤枉?”

柳珠大恸,捉住苏沫湿透的衣袖,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号啕大哭起来。

“放开这条螖鱼,如果他一心只想你死,那他该得此报。”苏沫轻声。

柳珠哭声渐止,并没有片刻间大彻大悟,但那一直紧握的双手却松开了一丝缝隙。

螖鱼素有灵性,立刻跃入涌来的潮水。

“他亲手掐断他的善缘,不外乎这几天,就会吞下他酿的果。”苏沫淡淡地说道,在愈刮愈烈的海风中,神色平静。

四天后,阿阮租了一辆四乘马车,带苏沫、柳珠一起离开了明州。

赵府守灵是为七天,这天晚上,也是赵青娥第一晚可以不守灵堂,在自己房里度过。

她一直衣冠齐整地在房里静坐,没等太久,赵尹果然前来叩门。

放他进门后,赵青娥很自然地打开抽屉,取出阿阮给她的那支长香,插到香炉里点燃。

先前养蛊在鸡血时,阿阮每天给珍珠鸡抹的香油共有三种,每一种都并不十分名贵,但味道和谐,配到这支长香里,燃点起来颇是旖旎。

先前阿阮在赵尹衣服上熏香,他身体里的蛊虫早被激活,可阿阮的没有,所以阿阮能感应到赵尹,可赵尹却没有反应。

如今蛊虫到了赵青娥身体里,再点了这炷香,她的蛊虫便也被激活了。

咫尺相对且洞悉分毫,他们从今往后将彼此感应,再没有任何秘密。

香名相思豆,味道果然名副其实,似苦还甜,寸寸成灰。

“我总觉得……你对我心存芥蒂。”静坐了一会儿,赵尹拿手摩挲膝盖,终于说话。

“爹的五个养子里面,你和五哥最是要好。”赵青娥冷声,“他的家传暗器,居然剖心剖肺地来教你,大概没想到你会用来陷害他。”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听了他这句话,赵青娥悄无声息地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赵尹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和阿阮最初一样,感觉有一只手上来,先扼住咽喉,尔后一把扼住了心,强塞了些什么东西进去。

“你被人落了蛊。”赵青娥吐了口气,“蛊虫我见过,小小红红的一颗,的确很像相思豆,她给我种的时候,只在我手腕划了小小一道口子,那虫便钻了进去,半点儿也不疼。”

“这蛊虫的用处,就是我们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看到赵尹发愣,赵青娥就略顿了一顿,“现在我体内的蛊虫被香激活,你可以感受到我的心意,不妨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赵尹又道,看来无畏而又无耻。

“你不信。”过了一会儿,他掩住心门,“的确,你不会信。在几天之内就能稳住赵家形势,围剿赵晋,堵住所有人嘴巴的赵大小姐,自然不会信什么人间自有情痴。”

“那莫非,你自己会信?”赵青娥挑眉,才看赵尹一眼便愣住了。

在屋内并不很强的光线下,赵尹的眼角居然落下两行清泪。

赵尹也似乎意识到不对,抬袖角去擦,觉得眼睛有些刺疼,再抬手看时,袖子上已是血迹斑斑。

螖鱼的眼睛,那双温柔而多情的眼睛,在他的眼眶里似乎融化了,从中央开始泛出死灰一样的颜色,尔后迅速蔓延,烧掠过他的眼眶,流下的汁液仿佛滚烫的水银,从眼角滴落,留下一路血痕。

不过片刻,那双美丽无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死鱼眼,一双灰白色真正的死鱼眼,边缘点缀着鲜红糜烂的血肉。

赵尹可谓百忍成钢,这时候居然也没有惨叫,只是扑倒桌面一切东西后蜷在地面,双手捂眼,无声翻滚。

“带我……去找,去找柳珠,也许还有救。”未几,他终于熬受不住,伸出一只手摸索,握住了赵青娥的一只脚踝。

从始至终,赵青娥一直没说话,似乎愣住了,又似乎满怀心事,到这个时候才弯下腰来,揽住赵尹的头颈,把他轻轻抱在怀里。

“这两只相思豆,还有一个功效,就是我们当中如果有一个人死了,那么另一人血里的蛊虫,就会化成致命的毒药,顷刻流遍全身。”将下巴抵在赵尹头顶,她幽幽说话,“相思有毒,同生共死。就算你眼睛瞎了,我也会和你一生一世,一起经营好赵家。”

那语气淡淡,似乎片刻之间,就已经接受赵尹眼盲这个事实。

也或者,这根本就是她一直盼望的事实。

虎狼一般狠毒的赵尹,是不是最终会将她连皮带肉一起吞了,这便是她心里的那个芥蒂。

多好,现在他瞎了,可心计谋略仍在,他们终于对等,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和伴侣。

赵尹静默了,仰起头来,在那一刻,突然感觉双眼之间的疼痛不再无法忍受。

昏黄的屋子里,暗香流动,他有一种错觉,又似乎回到了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他是个卑微的乞丐,被领进赵府时,七岁的赵青娥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衫子,正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上面的橘子。

他并不夜盲。如果告诉赵青娥,当柳珠手持尖刀,剜下他本来完好的一双眼睛时,他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树下的侧脸,不知她会不会嗤之以鼻。

她不会信,便连他自己也不会信,这龌龊的世界和横流的欲望,早已把他们变成了一对肮脏的狗男女。

“一生一世,我们的日子,还有很长。”

他听到赵青娥说话,感觉到她的心坚硬如铁,这一生一世,便好像一把锐利薄长的刀,她要握着它,收割她想要的一切。

相思如豆,寸寸成灰。在这味杂香里,赵尹觉得讽刺,眼窝渗着鲜血,从心肺里透出一股寒凉,长而凄厉地冷笑起来。

半个月过后,赵青娥依照约定,给苏沫送来了酬金——那对雌雄黄金剑。

苏沫躺在藤椅上面,淡定地将两把剑拔出来,要阿阮把那纯金镶玉的剑鞘处理掉,出去换成现银。

“赵尹这种货色,而且眼睛还瞎了,一双死鱼眼。她居然还真的和他成婚,还付你酬金,好稀奇。”阿阮把剑鞘拿在手心,撇嘴表示不解。

“我给了她一个知根知底,而且可以控制的帮手。”苏沫轻轻摇着蒲扇,“你不明白,赵姑娘想要的,其实从来不是她的三哥。”

阿阮有些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歪着头,还想说些什么,门外木牌却突然笃笃被敲了两声。

有个人穿着黑衣,大晴的天打着一把大黑伞站在门口,眉眼没法看清,只露出两片绯色的唇,轻声慢语地说:“老板,我要买香。”

苏沫的神色这时居然少见地微变了变。

“白如雪。他就是我的仇家,之前我没打过的那个。”未几,苏沫朝向阿阮,淡淡地道。

琉璃瓦

文/吴沉水

一、易主

公侯府大堂倒塌的时候,莫林只来得及趁乱摸了一块琉璃瓦残片。

那琉璃瓦有竹青的底子,衬着油绿剪边,阳光下一照,便好似春日下碧绿深潭边攒了些过冬的水草,又宛若妇人头顶的珠翠旁添了孔雀花钿。

想当年,偌大的京城找不出第二个王公贵族家的房顶上盖有这样的瓦片。不单颜色亮,还因胚底比别的瓦来得轻透,弧度也较别的弯,一大片铺上屋顶,望过去鳞次栉比,宛若碧涛叠浪。

据言,老公侯有日喝醉了酒,瞧着那一片绿汪汪的屋顶与杯中物无异,大笑之下,赐名“兰醑”。这名字美则美矣,然鲜有人用,京中匠人们仍愿唤它的诨名“郡主兰”,因这种瓦片造出来就是为了贺老公侯弄瓦之喜。

斗转星移间,多少年过去了,朝堂政局朝夕更迭,昔日王孙,今朝流民,一道圣旨下来,曾位极人臣的老公侯被除爵下狱,府内财物尽数抄没归公。公侯一脉的门生故吏树倒猢狲散,那亭台楼阁、画舫舟船俱做了野狐窝乌鸦巢。

莫林原以为物是人非,这琉璃瓦好歹能比人挨得住岁月。哪知道此间新主人乃一介武夫,平生最看不得公侯人家这等溢于言表的富丽堂皇,一声令下,整座大堂都被推倒铲平。

覆巢之下无完卵,更何况区区几片瓦哉?

琉璃瓦,琉璃瓦,可不就是合了“流离”二字?与流离相伴的,通常还有颠沛,还有骨肉分离,还有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

这样的东西,好看归好看,只是若无点儿皇家气派做底子,真是谁家用了谁家晦气。

莫林捡琉璃瓦那日原本艳阳高照,临到婴儿臂粗的绳索绕着堂上梁柱要拉倒时,忽自西北方刮来一阵大风,登时云厚蔽天,几不可见日。众人纷纷变了脸色,有胆小的匠人连声高喊:“老侯爷显灵了……”

众人皆惊慌失措,唯独莫林迎风而立,嗤之以鼻。她心中暗道:这宅子中的怨气果然日久年深,只是再怨又如何?真个有本事就该化作厉鬼,血刃仇家方大快人心。化作一阵风又有何用?那新主子若真有几分魄力,该倒塌的,还是会倒塌。

她尚未寻思完,果真听见一声洪钟般的喝令:“何人胆敢在此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这一声喝中气太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莫林循着那声望去,只见一排亲兵侍卫簇拥着一个男子快步赶来。大冷天的,这男子却只着单衣,且不过是件粗布单衣,他身量高大,莫林只瞧见一个背影,却有些疑惑,心道:“这人怕不是公侯府新主人的管事?”

那男子随之斥道:“青天白日哪来的鬼?还不快快动手,若再胡言乱语,延误工期,休怪爷的刀剑无情!”

敢在将军府里称爷的,恐怕除了将军本人,再无其他。莫林瞧了一会儿却暗自嗤笑,心忖这点儿小事都要亲力亲为,这将军到底是贫寒出身,不懂高门宅院自有高门宅院的规矩,这立威便是立了,也落了下乘。

众匠人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只是你看我我看你,迟迟未有一人上前拽那绳索。那将军当众人还是怕幽冥之事,“刷”地一下拔出佩剑,哂笑道:“怕他个鸟!今日这屋是拆定了,敢挡者杀无赦!别说区区厉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照拆不误!”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亲兵,用剑一指,下令道:“拆!”

众亲兵一哄而上,拉住绳索用力往外拽,匠人们此刻也不好干站着,纷纷上前从旁协力,就这么蛮力拉拽,不出一顿饭的工夫,轰隆巨响中,老公侯府的大堂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目睹了整个倒塌过程,莫林才像一颗心安回肚子里。她叹了口气,将手从棉袄袖口里抽出来,趁着众人退散,一派乱哄哄之际,上前摸了块琉璃瓦碎片掖在袖里,低头急急走开。

二、入府

莫林是个厨娘。

她非将军府家生子,也非这府里签了卖身契的丫环婆子。她是个自由身,家在城东帽儿胡同口,父亲开了个豆腐作坊,母亲早逝,余下姐妹二人。妹妹自小订下娃娃亲,前年远嫁,随夫家去了开封。

老父去岁得了风寒,却怕治病花钱,拖至痰症方肯点头请大夫。莫林急得没法,将嫁妆中唯一值钱的金钗当了,寻医问药,终究还是晚了,老父急喘数日,熬不到开春就撒手人寰。

临去时,老父拉着莫林的手,指着她的嫁妆匣子,扯着破风箱似的嗓子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莫林知道他的心思,把脖子一横说:“您只管放心,有我在,这匣子早晚会有再装满的那一天。”

她信誓旦旦,哄得老父闭了眼。

丧事办完,她给老父烧纸时却道:“爹爹,您别怪我,填满嫁妆匣子这话原是我哄您玩的。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男子啊,就没个重情重义的,夫妻这等事,大难临头各自飞算是好的了,最恨的是那处心积虑没安好心的,您又何苦逼我进那火坑?还不若一个人逍遥快活,来去自如。”

也不知是不是她爹地下有知,听了女儿这等混账话冒了火,烧纸钱的盆里忽地一个火星燎上来,险些烧了她的眉毛。

莫林唬得一跳,随即却笑了,索性一屁股坐下来,也不怕脏了她的孝服。她一边给盆里添纸钱,一边絮絮叨叨:“您甭急,跟您说个正事。您这一去,屋里没了男人,头七一过,定有人上门来惦记咱们的豆腐坊。故趁着您病重那会儿,我就把店给抵了。我上哪儿去?嘿,我给自己找了个好活呢,饿不死,别愁了啊!”

她手上一顿,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幽深,眉间似喜还愁,轻声说:“爹爹,我这一去,横竖心里有数,你甭劝我,也莫忧心,我如今万事不求,只求日后地下得见,你打我时,好歹下手轻些……”

她猛地掩住口,拍拍屁股站起来,借着盆里的火打开那个梳妆匣子,里头只有两根头绳、两朵旧绢花、一根歪歪曲曲的木钗,此外再无值钱之物。莫林拿起木钗,贴着匣子底部撬了,从里头掏出一张纸来,上头写着几行字,虽墨迹陈旧,却仍见笔力遒劲。莫林凑近火边再看了看,闭眼低低念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嘴角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手将纸丢进火盆,火光一下亮了,照得她姣好的面容明灭不定。

老父的头七一过,莫林只身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悄悄地从角门进了将军府,当起了这里的一名厨娘。

没几日,她便偷偷溜去前院,目睹了大堂被拆的整个过程。然后,她为自己藏起了一片琉璃瓦残片。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把这块残片拿出来反复摩挲,将它摸到温润如玉。兴致来了,她也会对着这块琉璃瓦哼唱两句不成调的小曲儿,只是每每到了悠扬处,她便总会戛然而止。

她常想:“都道人世错迕,世事无常,可若非亲身经历,又怎知这错迕无常竟会到这般田地?就连这琉璃瓦,若只看手中这一小块残片,却又如何知晓它当日连成片时的壮观?”

那时候它光彩熠熠,乍眼望去,真个是如冰似玉,碧涛生烟。

前院里富丽堂皇的大堂被夷为平地后,莫林原以为那位将军要在上面盖更巍峨开阔的堂屋。谁知不过七日,地上残垣断壁便被清理干净,随后又见匠人们铲平基座,重铺地砖,选的都是一块块厚实坚硬、全无纹样装饰的灰扑扑的石板。

莫林找人打听,方知那地方是要改成练兵场。

其后不出一月,前院便多出偌大一片空地,随后府里的兵士多了起来,一群半大小子日日五更便爬起来操练,整个府内人声鼎沸,步履划一,长枪短剑,乒零乓啷,刺杀号声,不绝于耳。

更奇的是,那将军大人每日也跟着兵士一道操练。莫林每日远远地见他腰杆挺直立于军前,都摇头嗤笑,这将军真不会做人,他如此以身作则,岂不累得手下一干人等越发连个偷懒的工夫都没有?

更何况,这些军士一操练就意味着他们很快会饿,饿了厨房就得管饭。将军府的吃食与别处不同,均是大开大合,不求新奇细腻的。天不亮厨房就得忙活起来,七八个壮男帮忙抬着采买的蔬果瓜笋、活鸡活鸭等物进来,又有十余个丫环媳妇借着灶火清油灯帮着洗菜宰鸡剐鱼,厨房里必定鸡飞狗跳,内脏羽毛遍地皆是,肮脏腥臭不得安宁。另有掌勺的五个厨娘分事焖煎炒烧炖等职,个个头顶包着蓝布巾子,一顿饭下来,汗能湿透里衣外褂。

莫林不承想厨房的活粗糙成这样,便拐弯抹角问管事的,这将军刚领了朝廷的封赏,难不成府内不用大宴宾客吗?

管事的斜睨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咱们将军大人爱兵如子,做好军士们的吃食,方是你们这些厨娘该想的。”

一句话说得莫林灰头土脸,她下来后越发用力地搅动锅铲,将大铁鼎内烧制的东西搅得稀烂,她一面挥汗如雨,一面恶狠狠地想:“该你们吃这等猪食,吃吧,吃穷你个将军府最好!”

三、同食

在这里做了两个月后,莫林便发现,厨房里有贼。

按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大厨房里出点儿偷鸡摸狗的事不足为奇。厨娘们闲下来,也爱与几个采办喝点儿酒开个赌局小赌一把。这等情形京城内的每个大宅门均免不了俗,只要不出大岔子,主家管事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然而这回的贼却有些蹊跷,因他不对旁人下手,只对莫林一人。偷的也非金银财帛,专偷莫林给自个儿留的饭。

将军府的膳食走的村野火灶一路,蒸鱼从不加火腿笋片等物,抓起来头尾一剁,遍撒葱姜,入蒸笼匣子一塞了事;卤煮通常都是混煮,鸡鸭猪鹅一汤同滚,内脏肝肠全丢进卤水中,吃起来俱是一个味;汤水不捞肥油,看上去明晃晃的一层油水,厨内诸人却个个言道如此方显富余;不仅如此,军士们还爱整鸡整鸭,不拘什么烧法,只要有整只肥鸟端上桌,众人便欢呼下箸,打仗一般风卷残云抢个干干净净,把莫林直瞧得目瞪口呆,咂嘴不语。

两个月下来,莫林只觉一呼一吸间都透着油腻,她便是有心捧场,奈何肠胃也抵挡不住。闹了几次肚子后,莫林心中暗骂这将军不愧行伍出身,阖府上下皆粗野鄙俗,她没法子,便只得偷偷摸摸地为自己单开小灶,细细熬些易食的粥水。

莫林生性好吃,于此道钻研极精,便是寻常的虾干豆腐在她手里也往往能变个花样,别出心裁。平生从未在吃这一事上苛待自己,当年便是流离颠沛,家徒四壁,她也要想方设法弄点儿东西祭祭自己的五脏庙。人一穷,食材有限,在怎么吃上便下了大工夫,哪怕一根葱、一捧榆钱,到她手中也能做出四五道讲究来。她如今在大厨房内做活,也不敢将这本事显露得太过,可在给自己做的膳食上却忍不住技痒。

这一技痒,就惹出了贼来。

府里定了规矩,厨娘们用膳在众人之前,因她们干的是力气活。除去莫林,余下四名厨娘皆为人妇,放了工,个个返家还需照料一家老小。因而莫林便趁着众人不备,于灶火旁支了小炭炉,熬点儿粥水,待大厨房内无人了再用。

也不知道是她瓦罐里煨的汤太香,还是她砂锅里熬的粥太鲜,连着数日,等她做完晚间的活,亲眼看着小丫环们洗好碗筷,又点好了食材器皿,关上库门回大厨房时,却总发现自己留在小灶上那一份膳食被人偷了个干净。待第二日问及众人,却又皆道不知,有厨娘甚至恶语相向,言道将军府的主子都菩萨心肠,从不克扣人饭食,你摆出这等不依不饶的模样,是讥讽上头假仁假义,不给底下奴才吃饱吗?

莫林拉不下脸与这等村妇对骂,只得在心里暗骂是哪个没长眼的天杀小毛贼,将军府旁的没有,大鱼大肉却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何苦来偷她的清粥与她为难?

莫林自此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每日仍如常烹煮所需之物,她如此忍了七八日后,某天便佯装与往常一般清点库房,却悄悄杀了个回马枪,拐回大厨房去。

她顺手摸了根棍棒,蹑手蹑脚地靠近大厨房。这会儿正是掌灯时分,将军府内众人早已饭毕休憩,有家室的回家,无家室的回房,大厨房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余下些灶火明明灭灭,一盏清油灯挑着豆大的灯芯,将一个男人的剪影倒映在窗户纸上。

莫林心里怦怦直跳,晓得这贼就在屋里,她略等了等,待巡夜的兵卫约摸将至时,准备冲进去不由分说先打他几棍出气,再叫人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拎起棍棒一脚踢开门,口中叱道:“可叫我逮住你这偷人吃食的小贼……”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手中高举的棍棒怎么都打不下去——昏黄的火光中,一个彪形大汉一身短打装扮,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正转身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莫林咽下一口唾液,她已认出这人正是那日喝令众人拆堂的男子,将军府的正牌主子,当今朝堂上风头正盛、圣眷隆恩的都督佥事,皇帝钦赐的平南大军左副将军刘毅。

这人是她的衣食父母,哪怕她再剽悍泼辣,也断无打衣食父母的道理。莫林垂下棒子,眼珠乱转,在想要不要行跪拜之礼,论理是该拜,然而他堂堂将军被人撞破这等丑事,大概心里正恼火,自己若贸然一跪,没准儿就给自己跪出大麻烦来。

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随即打定主意,抬头先发制人骂道:“你是哪路的校尉?怎的不按时随众人一道用膳?倒偏看上了我这儿的好东西,下回再如此,我定上报长官赏你军棍吃!”

那将军不动声色,只直直地盯着莫林的脸瞧,目光炯炯,毫不讲男女礼数。莫林给他瞧得心里忐忑,几乎以为此人已然看穿自己。然而此时她箭在弦上,由不得自己怯弱,下一刻便柳眉倒竖瞪了回去,随后冷“哼”一声,夹着风火势头急吼吼地冲进了厨房。

她冲到自己的小灶前一看,果真里头的东西又被一扫而空。莫林心里恨得暗骂,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等偷下人吃食的将军,这刘毅还真不愧是山野村夫出身,瞧他这身行头,亲下厨房的行径,真个把将军的威仪都给糟蹋得一干二净。

莫林一边咬牙,一边重开炉灶,将白日剩下的半边冬瓜取出,再搜刮些橱柜里用剩的冬菇虾干火腿一道切细了蒸上。这边找了些吃剩的米饭拿油渣炒热,撒上切碎的细葱炒匀了盛出。炒饭做好,那边的冬瓜也蒸得糯了,这晚饭算将就着能吃了。

“我也要。”刘将军在她身后淡淡地道。

怎么堂堂将军倒跟街边抢食的乞儿一般?莫林转头瞪他,刘将军指了指碗,理所当然地说:“这点儿稀的不抗饿。”

莫林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气,另拿出一只碗,将炒饭扒拉了一多半过去,然后推到他跟前。

刘将军没多说话,却寻了筷子与她一同蹲坐在小木矮凳上吃起来。

“众人吃饭的时辰,我通常很忙。”将军忽然道。

莫林诧异地瞧着他。

“吃食,热腾腾的,就那边有。”他指着盘子里的冬瓜有些不善言辞地说,“这些,也与大厨平素份例里吃的不同。”

莫林有种不祥的预感,挑着眉毛问:“所以……”

“往后多做点儿,我食量大。”

四、献策

莫林万万料不到,刘将军真个好意思来与她蹭饭,且有一蹭到底的势头。

莫林自己做厨娘攒铜板似的攒下那点儿私库,尽半数都进了刘将军的肚子,可不给他吃吧,又说不过去,整个将军府都是他的,别说他与你合吃几餐饭,便是他要你单为他从早忙到晚,你又能如何?

莫林想通此节,索性也放开心怀,她心忖:“反正花的是你家银子,顺带也对得住我的五脏庙,这买卖两厢情愿,谁也算不上吃亏。若反过来一味要掰扯清楚,就少不得扯些身份尊卑,那才是真叫得不偿失。故此,装糊涂有装糊涂的好,起码自己与将军同桌而食,毫无忌讳,阖府上下有这尊荣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也罢。”莫林笑了笑,摸着琉璃瓦片想,“不进将军府不晓得原来的想法多难行,自己要做的事,照着这将军府的规矩原本遥遥无期,可将军都自个儿送到跟前了,那还能不伺候他高兴了为自己谋条路子吗?”

她握紧手中的琉璃瓦片,略一思索,主意已定。

这一日自辰时起天色便阴霾满布,少顷却纷纷扬扬下起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雪下得不大,雪珠子夹着北风撒了一地,不出片刻便化成水,弄得到处泥泞不堪,肮肮脏脏。军士们的操练并未因下雪而停止。莫林做完大厨房的活儿后,便瞅空儿做了个羊肉暖锅,取了活羊后腿精瘦紧实之肉块,挂窗台下冻得硬邦邦了,这才取下片成薄薄的肉片,那边小炭炉煨了整鸡熬成的高汤,肉弃之不用,拿萝卜、笋干、香菇、生姜等物滚在汤里,打算做个暖锅,与刘将军二人涮羊肉片吃。

待刘将军来的时候,暖锅的火候已得了,满屋氤氲着雾气热气,热热的炭火烧得劈里啪啦,闻到烤白果和栗子的甜香,这男子惯常紧绷的脸果不其然暖了三分。待见到莫林将羊肉端上,面饼烤好,蘸酱与葱蒜一并备齐时,刘将军脸上的暖意又多了三分,看着莫林忙上忙下,眼睛发亮,仔细瞧,居然也露出笑模样来。

他如常坐下,举箸正待下锅,莫林却伸手拦住,道:“且慢。”

刘将军微微一愣,却见莫林如变戏法般自身后摸出一只小扁壶,里面是烫得热热的黄酒,又摸出两个点白釉的小圈足杯,满满斟上,笑语盈盈道:“来,天冷,喝一杯驱寒。”

“今日非休沐。”刘将军却一本正经地道。

莫林一愣,知此人循的仍是军营旧例,随即将酒杯收回,凑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眯了眼道:“那我干了,我没那些臭规矩。”

刘将军迟疑了片刻,自己伸手拿过酒壶斟满一杯,闻了闻,朝莫林举杯,随后仰脖干了。

“这才痛快。”莫林笑了,将肉下锅,拿竹筷搅了搅,道,“吃,别等肉老了。”

刘将军低头默默地吃菜啃饼子,一大盘羊肉被他吃了大半,他酒喝得少,莫林却喝得多,她有些微醺,支着下巴拿筷子点着桌板絮絮叨叨地说:“冷天吃暖锅,真乃人生一大快事。这暖锅就如海纳百川,不拘一格,不挑食材,不拣时令,公侯王公吃得起,寻常百姓也吃得起。牛羊鸡鸭皆可下料,次之海蜇鱼虾肉皮等物,再不济,白菜豆腐萝卜均是美味。哎,我跟你说,这暖锅吃起来可有讲究,什么炭烧什么火,什么蘸料出什么味……”

她还未说完,却听见刘将军淡淡地道:“白肉白菜。”

“啊?”

“家母在世时做的暖锅。”刘将军平板无波地道,“白肉只有几片,底下多是白菜。”

“哦。”莫林愣愣地应着。

刘将军补充道:“不好吃。”

“那是自然。”莫林来了兴致,挽了袖子道,“你别小瞧了我这暖锅,这里头名堂大了,这汤你道从何而来,这肉你道何以鲜嫩不老?这里头都是讲究……”

“每样皆不同凡响?”

“那是啊!”莫林被他夸得有点儿飘飘然,顺嘴道,“这算什么,改天我给你做鼠肉吃,嘿嘿!把鼠肉做出兔肉味,我可是琢磨了许久的。”

“你吃过?”

“吃过啊,没钱买肉的时候,老鼠我也逮过好些呢。我跟你说,这逮活鼠也有讲究,顶好是野地里的鼠,过冬攒了肥膘,炼油后去掉干肉,炒辣丁,美死了……”

刘将军的目光忽而变得深邃复杂,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道:“想不到,你知晓甚多。”

他的口气中带了种莫名的怜惜。

莫林一下哑住了,心狂跳起来,暗道:“这酒果然是乱人心智的黄汤,再这么下去,只怕该说不该说的都要给倒出来。”她脑子有些混沌,支支吾吾地掩饰道:“我自幼嗅觉和味觉比一般人强,喜好这个,故而……”

“所谓行行出状元便是如此。”刘将军仍旧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地道,“你很好。”

“也……也没什么。”莫林的脸蓦地热了起来,她忙不迭地没话找话,“我都是闹着玩的,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

“还会做什么?”

莫林瞥了他一眼,小心地道:“我会做的还真不少,不是我吹,便是大宴宾客,我也敢管保菜色纷繁多样,色香味俱全,哦,还不带重样。”

刘将军默默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莫林故意叹了口气,瞥了将军一眼,自言自语道:“听说这回将军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圣上本要赐宴与他,命百官同贺的,谁承想倒让将军给辞了。要叫我说,将军这一辞虽是谦逊自省,情有可原,然也显得不通人情世故,不好亲近。何不在自家办个家宴,遍请朝中同僚,一来可以示好,二来能联络感情,三来……”

刘将军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向上勾起,问:“三来可令你的厨艺有用武之地?”

莫林忙点头:“正是,正是!”

刘将军将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沉吟片刻方道:“此事待我禀明上头,再作定夺。”

五、试菜

如此过得数日,管事却亲临了厨房这等腌臜之地,令众人停下手中活计,拍掌道:“新府即成后还未邀人过府一叙,遂拟于半月后园内梅花花开之际,宴请京中众同僚过来赏梅喝酒。”

此消息一出,大厨房内炸开了锅,丫环小子们最为兴奋,因有热闹可瞧。厨娘们却面面相觑,各个为难。原因无他,皆因当日管事雇她们几个只为煮饭,却不为做席面。她们心知肚明,自己那两手填饱行伍出身的军士肚子还成,可要伺候得京城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官老爷们,那却是万万不能的。这可不是贪功冒赏的时候,搞不好是要丢掉身家性命的,众厨娘不敢托大,皆摆手道自家没本事,揽不下这等精细活。

管事的眼睛一扫,指着莫林问:“她们都不成,你呢?可愿一试?”

莫林心情激动,也不再推辞,上前福了福道:“愿。”

管事微微眯了眼,威吓道:“若丢了将军府的面子,可是杀了你的头都赔不起。”

“若做不来,只管杀了我的头便是。”莫林笑语盈盈,目光晶亮。

管事看了看她,随后捻须点头:“将宴席菜色写与我,需采办之物也一并开出单子来。”他忽然想起来,又问,“你可识字,能执笔否?”

“能。”莫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不出一日,莫林便将食单拟毕,呈与管事,她心知此食单必交将军之手,故也不慌,心忖:“我这单子便是御史也挑不出违例的错来,尔等一帮行伍出身的粗人又懂什么?”她未寻思完,却来了个小军士,言道管事传她。

莫林寻思着莫非这会儿要见将军了?她拢了拢鬓发,整顿了衣裳,抬脚随着那小子进了后院。来到一处二进院子,院子不大却内有乾坤,背湖山石叠翠山,面朝一波光粼粼的池塘。地上铺着青白方石,沿粉壁种着根枝粗壮的蔷薇,此值隆冬,那蔷薇光秃秃的,然而树干上却尖刺毕现,遒劲异常。最奇的是当中一座两层楼阁,雕梁画栋,朱红雀绿,檐下镂空缀着鹦哥木架,檐上碧涛生浪,熠熠生辉。

莫林不由得看痴了。

她原以为世上再无“郡主兰”,却不承想此处独留了一整片。日光之下,多少前尘往事似都蒸了出来,今夕何夕,愁肠百转,却更不待与人诉说了。

“当年郡主未嫁之前,香闺便是此处。”有人在她身旁轻声道。

莫林一惊,转头过去,却见花影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中年妇人,云鬓高绾,形态娴雅端方。莫林正不知作何称呼,却听搀着她的丫环道:“此乃圣上亲封的诰命刘夫人。”

整个将军府只有一位诰命,即刘毅亡兄的遗孀刘赵氏。莫林忙垂头行了一礼道:“厨娘莫氏,见过夫人。”

“莫姑娘免礼。”刘夫人道,“抬起头来。”

莫林有些不安,却不敢不依,她抬起头,刘夫人目光锐利地瞧了她好半天,忽而一笑,点头道:“果真好相貌。”

莫林不知她意欲何为,不敢乱说,只得佯装羞涩不语。

“莫姑娘所拟的食单我瞧了,十六碟八簋四点心等依足官场宴客旧例,并无大错,只是咱们刘府本就贫寒出身,无需忘本,故请姑娘过来酌情删减一二。”

莫林问:“那依夫人的意思?”

刘夫人微笑道:“我瞧你单子上多有海味,此时节海味运至京城却未必新鲜,还不若蔬笋豆腐,因而做主黜去一些,只余些鸡鸭鱼肉等寻常之物。”

莫林一急,慌不择言道:“那怎么成?”

刘夫人挑眉看她,带笑问:“怎么不成?”

莫林心跳如雷,却不敢多辩,低头道:“我……我错了,谨遵夫人吩咐。”

刘夫人却不放她回去,只站着抬头望那绣楼,缓缓道:“当日老公侯最喜郡主,爱若珍宝,天下的好东西均恨不得堆在她眼下供其赏玩。你只瞧见这院子精致异常,却不知,待老公侯锒铛入狱时,这些便皆是其奢靡无度的罪状。”

莫林心下恻然,抿紧嘴唇,并不多语,此时凉风袭来,树杈沙沙作响,夫人与她立了一会儿,方叹道:“去吧!”

莫林复行一礼,匆匆退下。

待得宴席前夜,刘将军仍来与她同食,待莫林端上一口砂锅,盖子一揭,奇香扑鼻。刘将军一瞧,却见锅中一团白绿相间之物,当中盖了一朵硕大的香菇,拿筷子一扒拉,却是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菜叶子底下窝着满满的莲子、干草菇、冬笋、发菜、栗子等物。刘将军好奇地舀起一勺一尝,只觉莲子粉糯、干菇喷香、冬笋鲜美、栗子芬芳,诸种味道混在一块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个中滋味纠缠不休,待要明辨却又一一分明。

“如何?”莫林笑问。

刘将军不善言辞,只会点头道:“好吃。”

莫林欢喜得眼都眯起,问:“这叫‘八方来客’,乃明日宴席的压轴菜,你觉得如何?”

刘将军反倒不悦了,皱了眉问:“这是拿我试味?”

“是啊!”莫林点头。

“不好吃。”

莫林只觉得他有点儿莫名其妙,道:“你刚才明明说了好吃!怎的又出尔反尔?”

刘将军的表情顿时难得的尴尬,低头猛扒饭。

莫林道:“这叫出奇制胜,夫人命我只许做寻常菜肴,我也只好在寻常二字上做功夫了。眼瞅着明日就宴客了,这道菜要不让上,到时候砸了将军府的招牌可别怨我。”

刘将军抬眼盯着她,渐渐地表情放松了,吁出一口气道:“随你吧!”

莫林这才复又欢喜起来,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刘将军一顿,随即低头吃了。

这举止与礼不合,这灯下一男一女搭伙用膳也与礼不合,只是府内太大,往来人等太多,喧嚣之外反倒令人心的那点儿荒凉犹若墨点,慢慢晕染开去,直至无穷无边,幸而礼法之外又留点儿便宜行事的缝隙,让人与人能安然相对,坐下来吃口热饭。

莫林笑了,她看着油灯下的刘将军,忽而涌上些许凄惶和歉疚,哑声道:“对不住了。”

“嗯?”

“拿你试菜。”

刘将军似乎笑了笑,只是他的笑太轻,一阵风吹过便没了踪迹似的,淡淡地道:“若真个良心不安,日后,再替我整治一桌好酒好菜来吧。”

莫林的眼睛一涩,心想:“你我哪来的日后?”她垂下眼睑,难得地柔声道,“嗯,再说吧!”

六、大宴

正宴那日热闹非凡,莫林领着整个厨房自昨日起便忙得脚不沾地,蒸炒焖烩齐上,鸡鸭鱼肉虽是寻常那些,做法却大大不同。单以鸭子为例,府内平素吃鸭,或烧或卤,或炖或腊,这活鸭到莫林手中,先洗净开膛,在鸭肚子里放入糯米和切成细丁的火腿、香菇、开洋、莲子、笋丁、芡实、白果等物,再用线缝好鸭皮,放入绍酒中烧了一日,至设宴前已然烧至烂熟。

有厨娘认得此乃八宝鸭,苏杭一带的名菜,倘若到此为止,这道菜便算不得稀奇,顶多只是麻烦而已。然而莫林偏还要剑走偏锋,独辟蹊径,鸭熟之后将整鸭捞出,去骨留肉,切成五分宽、三寸长的长条,再用温水将苔菜泡软洗净,与鸭肚中的火腿冬笋等物一道用苔菜捆好,码放深盘中重新上锅蒸,最后勾上鸡油明芡,这才算大功告成。一道道工序下来,直看得大厨房众人暗自念佛不已,看向莫林的眼中也多了三分钦佩。

余者鸡鱼等物多经妙手烹饪,香飘十里,勾得路过的军士伙夫小丫环们心猿意马,皆恨不得宴席快快散去,主子好将吃不完的菜肴赏赐下来,众人得以一饱口福。

酒过三巡,一道道新奇菜肴纷纷呈了上去,负责传菜的丫环们转回来都笑容满面,皆道席上诸位大人吃得停不下筷子,这回可大大地长了咱们将军府的脸。莫林听后只微笑不语,她郑重其事地将最后一道“八方来客”装成数盘码好,从锅里勾出奶白色的浆汁浇在盘内,登时异香扑鼻,引得等候在一旁的管事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莫林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擦擦围裙,道,“呈上去吧!”

“莫厨娘辛苦了。”管事此番无比客气,示意丫环们将菜端走,这里朝她拱手道,“宴席过后我定当奏报将军,少不了你的赏。”

莫林还了一礼道:“管事客气,此乃莫林分内之事,何来讨赏一说?”

管事笑了笑,问道:“我瞧这最后一道菜似乎是素菜,放在此处可有讲究?”

莫林道:“无讲究,只是将心比心,我若吃了刚才那些油腻之物,此时定想吃口清淡的,如此而已。”

管事大为高兴,笑道:“如此甚好。”

接下来还有道甜汤,然而这已无需莫林照看,自有其余人等做好。莫林扯下头巾,解下围裙,只道要去更衣洗脸,管事怜她辛苦,想也不想便应承了。

莫林走出厨房,头顶日光如灼,照得人睁不开眼。多少年前,那骨肉相离、家破人亡的一日,也是这般晴空万里,天蓝得宛若一块不含杂质的蓝水晶,那时候她就想:“不是说负屈含冤能感天动地,令天呈异象、子规啼血吗?为何当日她怨气冲天,头上却晴空如洗,不见一丝白云?”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莫林就明白,老天是靠不住的,要报仇,要血刃仇人,非得靠自己不可。

她脸上挂着笑,脚下虚浮,像踩上一朵一朵的白棉花,这府内的路径她自幼不知跑了多少遍,便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她专挑生僻的路径,避开众人,走到前厅去,那里人声鼎沸,宴席正到了最高潮。远远望去,真个热闹非凡。多少年前,也是在这里,她偷溜出绣楼,穿月洞,越曲径,瞒着父亲跑来偷窥他宴客一景,就在那一刻,她遇上了此生的冤孽,她一世悲苦,究根结底,皆是由那时而起。

莫林的眼神冰冷,悄然躲到前厅东面的二间小抱厦下,这个地方建起来便是为了方便客人们休憩吃茶所用。没过多久,果然隐约看见有两名男子匆匆扶着一人进去,少顷听得其中一人道:“斐大人,将军此时抽不开身,他嘱我代他向您致歉。累您发病,确是鄙府御下不周,您请放心,我这就去严审一干厨役,若发现有人暗藏贼心,在膳食里做手脚,定然严惩不贷,给您一个交代……”

另一个声音瓮声瓮气道:“怪不得旁人,是我误食海货,体质如此,无需兴师动众。”

“是,那先委屈您屈尊在此等候,我顷刻便安排车马自后门悄悄送您回府,您看如何?”

“如此有劳了。”

那两名男子说完便转身出屋,莫林不再迟疑,自怀里摸出匕首掖在袖内,冷笑着闪身进了房内,阴森森地道:“斐郎,一别经年,你一向可好?”

她举起匕首欲刺,待看清椅子上坐着的人时却惊呼出声,随即转身就跑。

可惜她没跑几步便被身后人追上,那人手劲甚大,一手拽住她的胳膊,手袖一挥,木门“砰”的一声紧紧闭上。

莫林的一颗心沉到底了,反生出几分狠劲。她奋力挣扎,想也不想,左手反手一划,匕首寒光现出,裂帛声响,那人侧身一避,胸襟上被划出长长的一道口子。

莫林怕得浑身颤抖,她声色俱厉地骂:“快放手,不然我杀了你!”

那人却道:“不放,放了你就跑了。”

“王八蛋!”莫林高举匕首,喝道,“别以为你是将军我就不敢杀你!”

刘将军此刻却笑了,和颜悦色道:“你若不敢,天下便无人敢了,我的郡主娘娘。”

两人四目相对,那灯下并箸成双的日子忽而到了跟前,莫林犹记得此人甚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三拣四,有时她故意怠慢也不恼,永远只是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上。

那日子虽短,却于一粥一饭间也生出些微妙的温情,只是她不认他是将军,他不揭穿她曾是郡主。

可惜到头了。

莫林料得今日已难逃厄运,心中凄恻,手一松,匕首“哐当”一声落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冷漠:“今日无法手刃仇人,料来也是天意,刘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早已遭废黜,只休要再提郡主二字。”

刘将军拉起她的手,莫林这才发现手腕上不知何时已被匕首割伤。刘将军撕下衣襟,仔细将她的手裹起来,随后问:“将斐卜律杀了,你以为便报了仇?”

莫林冷笑道:“那等寡恩薄情、背信弃义的狗贼,我只恨没将他开膛破肚,祭我父在天之灵!”

“他与你毕竟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莫林冷笑起来,“若非他打着翁婿之名行倒戈之事,我父又岂会中计?偌大一个公侯府,又怎会死的死、散的散……”莫林说到此处泪盈于睫,却转过脸,掩口长叹道,“罢了,这等事,我与你一个外人又多说何益?”

“所以,你瞅准了将军府家宴,你知道我宴请同僚,必越不过斐氏父子;你也知我朝文官清流与武将素有嫌隙,老斐大人必不屑前往,会派小斐大人代其赴宴。”

莫林讥讽道:“那对父子最擅欺名盗世、装模作样,他又怎肯当众落个不随和的名声?”

“于是你在八方来客这道菜中熬了海货汤底,只因你知斐卜律自幼吃不得海货,每吃必生瘾疹,他若于席间生此怪症,定然颜面尽失,不得不遮遮掩掩,提前离席。在其离席之前需得先有个地方躲藏,所以你等在此间。”

莫林闭上眼,又睁开,涩声道:“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益?”

“我只是不明白,你何以笃信能杀得了他?”

莫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谁说我笃信?”

“那你……”刘将军略一思索,顿时了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就算他不死,然而他在我的府上出事,自此会对我有所猜忌,朝中文官武将素来不睦,你这是想借刀杀人。”

莫林抿紧嘴唇,半晌方闷闷地道:“反正我如今也拖不得你下水,你怕什么?”

刘将军看着她,目光柔和,缓缓地道:“我并不怕。”

莫林抬头看他。

“何必恨他呢?”刘将军悠悠地问,“因为他上书参老公侯?还是因为他休弃你,逐你出府?”

莫林的脸上一变,咬牙道:“我一生凄苦,皆是由他而起……”

“非也。”刘将军叹了口气道,“你忘了当初你是如何缠着老公侯道非君不嫁?你父亲逼着他休妻再娶,那时你何尝替他想过?斐卜律少有文名,原配亦有咏絮之才,他二人琴瑟和鸣,只因郡主看上他便要生生拆散一对恩爱夫妻,你又何尝想过他的苦?”

莫林脸色苍白,抖着嘴唇,犹自道:“我……我那时只是及笄之年。他……他既是夫妻恩爱,又何必娶我……”

“老公侯爱女如命,为了你,拿斐大人的仕途性命相挟,他如何敢不从?”

“我……”

“你又知不知,他那原配抑郁寡欢,没一年便死了,斐卜律自休弃你后也并无再娶,大抵也良心不安,听说这两年身子更是每况愈下。你这计策从一开始便是不成的,斐卜律如今连床都下不来,又怎么过府赴宴呢?”

莫林愣愣地听着,忽然脸上一凉,伸手一触才发觉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她想起那一年,十五岁的少女身披嫁衣,满怀憧憬去嫁那爱慕已久的心上人。那时候父亲跟自己说什么来着?他似乎忧虑多过欢喜,拉着她的手只是道:“若在斐家受了委屈只管回家告诉爹,爹给你做主。”

那一晚,新郎冷漠异常,然而在她苦苦哀求之下,男子终究挥毫写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一句。

她欣喜若狂,将之视为珍宝,郑重地藏于贴身荷包,从此轻易不解下。

又一年,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庭下跪,听人宣旨,状列老公侯十大罪,罢黜她的郡主封号。皇恩浩荡,罪不及妇孺,故只将她贬为庶民。她大惊之下恍恍惚惚,被人抓走时仓促间回头唤了句“斐郎”,却见那人扔过来休书一封,斥责她骄奢善妒,毫无妇德。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斐卜律早就参与到倒戈阵营中,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为了给公侯一脉致命的一击。

就连新婚之夜写下的那句情话,也不过是为了笼络她罢了。

她没了公侯府作倚仗,没了父亲的疼宠,才知世态炎凉,她挨过饿,受过冻,上过当,还险些被拐卖失身。那些年她颠沛流离,不得不学会样样自己动手,不得不处处依靠自己。最苦最累的时候,她都咬牙忍了下来,只因心中有恨,对斐卜律的恨,对老天的恨,对世道不公的恨。

她靠着恨挨到现在,可直至今日才发现,那恨也是浮萍一样无根无据的,斐卜律并没她想得那样好过,她也没自己想得那般无辜。

那还恨什么呢?公侯府早已破败,老公侯也已化作黄土,前尘往事俱如云烟。

泪眼中,她似乎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父亲抓着她的手,指着那一片翠绿屋顶,教她道:“丫头,见着了吗?那是琉璃瓦。父亲为你烧制的兰醑瓦,好看吗?”

真好看,她想说,她慢慢地于泪眼中绽开一个微笑,伸手入怀,摸出那块锋利的琉璃瓦残片,猛地向自己的喉咙刺下去。

“住手!”刘将军眼疾手快攥紧她的手腕,厉声道,“我尚未处置你,你胆敢自寻短见!”

莫林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骂:“我死我的,与你何干?”

刘将军使劲儿掰开她的手,将那片瓦夺过去远远丢开,却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摸着她的背脊道:“我不许。”

“你凭什么?”她哭得打嗝,泪水湿透他的胸襟,却犹自问,“你凭什么?”

“就凭,我为你烧过琉璃瓦,我望过你住高楼,我眼见你上花轿。”

“你……”

“我们家,原是公侯府请的烧瓦匠人。”刘将军轻声道,“很久以前,我便见过你了。”

莫林愣住了,她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刘将军,再一次确认此前从未见过此人。

“你自然是不认得我的,那时候,你可是高高在上的小郡主啊!”

莫林咬唇道:“休再提郡主二字。”

“好,不提。”

“我的瓦片……”莫林看着远处地面上被刘将军丢开的瓦,就如看着她的过往,她经历过的一切。

“不要那个了,我再给你烧。”刘将军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烧新的琉璃瓦。”

奇幻物语

隐言

文/艾拉乌尤兔

她是个善舞的女子,一曲红绡不知数,却无人见过她轻纱后的面庞。

他是众多被她的舞姿折服的男人之一,他猜,她的曼妙——对于她的容颜来说,只不过是一种衬托而已。

他便每晚驻足曼舞阁,陶醉在她的秋波里,沉浸于她的柔美中,无法自拔。

她亦注意到这个飒爽俊秀的男子,每一曲终后,都偷偷欣赏他凝视的眼眸。

他想,我要做第一个摘下她面纱的男人,或丑或美,我都要与她在一起。

他的执着,他的情意,终换来了女子的相随与共。

那晚,他并没有摘下她的面纱。他说,我们隐居起来好吗?你的舞只我一人赏,你的美只为我一人绽。

数日后打点好行李,他偶然看见她百般欢喜地放在妆奁里的,是一只上上签。

清晨出发,他们定居在青竹树影间。

他诧异,那面纱后掩着的,竟是这般惊艳的容颜。

相爱三载,他说,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准备就绪,她想拢起多年前的轻纱。他拦下,他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

翌日,他们回到了曼舞阁。

新人迭出,客不常换。他向朋友介绍,他的妻,便是当年的蒙纱女子。

可别人嫌弃的眼光却抑制住了他骄傲的语气。

“竟然是如此面目,啧啧。”他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难看死了,难怪当年蒙纱呢。”

“小少爷好眼光啊,哈哈。”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妻,依旧惊艳绝伦,亦没有慌张的神色。

不出两日,全镇都知道,他的妻奇丑无比而他浑然不知。

各种流言传入他的耳中,有人说他眼睛害过病,有人说她施了妖法,迷了他的心智。

他想起她收藏于妆奁中的上上签。也许让他把她当作天仙,就是她的愿。

为什么?为什么!

他在夜里悄悄起了身,凝视她最后一眼,走得不知不觉。

多年后,他出现在异地舞阁,脸上的胡茬却让他更俊朗了几分。

轻歌淡出,妍态撩人,转身之际,他竟看到她惊艳依旧的容颜。

台下絮絮的称赞加重了他的不解。

舞未终,她看见他灼热的目光里夹杂着强烈的疑惑。

曲已尽,她嫣然一笑,像是对他,又像是对所有人。

场内沸腾起来,称赞声不绝于耳。

她轻盈地舞下了台,没有再留恋他一眼。

她想,佛啊,我那年的愿,已然随他对我的情一起破灭了吧。

那年,她对佛说:“请让我的美,为他一人绽。”

只不过,她不知道,多年前离开她的那晚,他只身去了寺院。

“请还她真实的样子。情若真切,定再续缘。”

驱风油

文/First

郝太太生得一双葱白玉手,十指雪白,入府以来几乎没沾过任何油腻污秽。皓玉般的手腕上套了两三个水色十足的翠玉镯子。行路之时,玉镯之间发出微不可闻的碰撞声,配起锦绣裙摆边微微摇晃的玉手,见者都会忍不住叹一句:郝老爷福气不浅,竟娶得如此美妇人。

美人总多病,郝太太也是。天气稍微转凉,或者闷热过了头,再怎么烧火炉暖身子,或开窗通风也无济于事,唯有摆在郝太太床头的驱风油能暂时为她解忧。那么一小瓶方方正正的透明东西,玲珑剔透得倒有几分像郝太太。放在雍容美丽的卧房里,哪怕身旁有昂贵的胭脂粉盒、金贵的发钗玉镯在无声较量,也无半点局促之感。

入夏以来,郝太太擦驱风油的频率越来越高。用得多了,她就将郝老爷送的带银链子的鼻烟壶改了改,将驱风油仔细地倒进去,随身带着。

新来的贴身丫鬟以为卧房里太闷,才让郝太太有此一举,忙不迭地去开窗透气。窗子才打开不过一刻,刚刚醒来的郝太太便要她关掉。讨不到主子赞赏的丫鬟闷闷地去关窗,嗬,刚好见到对面的人来开窗,此时桃花开得正好,花瓣美艳如人面,却艳不过窗边二八年华的美人儿。

还能是谁呢,正是刚进府的四姨太。美人儿选的卧房不偏不倚,就在郝太太卧房正对面。丫鬟赶紧关窗,讷讷地等郝太太擦完驱风油,才敢将水盆捧到跟前,好生伺候主子洗脸更衣。郝太太脸上不见起伏,依旧画眉擦粉,最后选了盒顶红的胭脂,风轻云淡地在双颊上掀起两片纷飞的红云。

大少爷回家那日,郝太太告病在卧房里休息。外面正在摆台唱戏,锣鼓喧哗,好生热闹。她放走了眼巴巴想凑热闹的丫鬟,随手拿起一本书,靠在床头上慢条斯理地读,陪伴左右的自然还是那瓶驱风油。大概是味道从打开的窗子飘了出去,经过后院子的大少爷再三踌躇,终于还是忍不住来敲门。

“先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隔着一扇门问房里的郝太太。

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仿佛在空气里掀起一股陈年老香,唤醒了郝太太搁置已久的回忆。当年她和大少爷尚是学堂里的一对师生,他小不了她几岁,却爱听她的课,无论刮风下雨,天天雷打不动。当时的郝太太,身上并无任何贵重首饰,但眼神流转间的神采却是顶好的珠宝都媲美不上的。她和他隔着那么一整个学堂的学生,眼神常常不经意地撞到一起,又像是被火烧了般急急挪开。

再后来,她被请进郝府里教他读书。她是想成为郝太太,到最后她也确实成了郝太太,只是这郝太太是郝老爷的三姨太。自那以后,对方的灼热眼神便成了衣橱里残余的香气,虽然味道还在那里,但馨香的原物却早已不知遗失在何地。

时隔数年,他回家探亲时终于肯叫郝太太一声“先生”,郝太太又怎敢怠慢。

待她走到窗前,礼貌地回应大少爷的问候,两人就着手里的书闲聊了两句,好死不死刚好撞见正房太太来寻不见踪影的亲生独子。

稍晚时候,丫鬟们躲在院子后面,边晒着少爷太太们的床被,边小声说着府里听来的闲话,东拉西扯说到了郝太太爱擦驱风油。郝太太的贴身丫鬟掩嘴笑了一下,神色里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几个丫鬟赶紧凑到一起,听她低声说道,太太哪里是头痛,分明是心病。

话音刚落,晾满床单衣裳的后院里,便传出一阵心领神会的暧昧低笑。

是啊,郝太太再貌若天仙,也不过是个三房的姨太太。除非久病在床的正房太太死了,不然,郝太太这驱风油怕是要擦一辈子。

然而,正房太太后来是真的死了。

四姨太入门的那年冬天,正房太太就在自己常年散发着中药味道的卧房里上吊自杀了,用的是大少爷回校前忘在家里的领带。

一纸薄薄的遗言,也不知道郝老爷捺得下性子看完没有,便丢到一边不闻不问。死者已矣,取而代之的是研究葬礼名单上到底该请什么样的官场角色,该上什么样的仪式排场。郝老爷点着终日不离手的水烟。四姨太脸上擦再厚的粉,也遮不住满脸的暗喜神色。

待郝太太入得内院,瞥见厅堂里家仆在连夜拆下正房太太的画像,还没进厢房,便瞧见四姨太指使着丫鬟在窗前晾开画好不久的新画像。

天寒地冻,只怕晾干画像是其次,炫耀才是头等大事。

“画得真好哪,日后给我的宝宝也画一张,老爷一定欢喜得不得了。”

四姨太依旧面如桃花,挺着大肚子,卧房里飘出一股顶好的安胎神香,是四姨太最爱的桃花香气,像是要较劲般在这院子里拼个你死我活。

郝太太不羞不恼,轻轻拿起那瓶挂在细白颈上的驱风油,浅浅地往太阳穴上涂了涂。一阵药油特有的芬芳随即渗进院子略显凝滞的空气里,弥漫出一片雷打不动的月朗风清。

正房太太葬礼那日,大少爷没能赶回家见亡母最后一面,据说在坐船途中出了事故,为救落水孩童溺毙在海里,连尸身也没捞到。郝老爷闻信当场晕倒在灵堂上,剩得四姨太一人六神无主,胭脂再红也遮不住煞白的脸色。

府里乱哄哄的,管事的正房太太死了,郝老爷大病如山倒。四姨太忙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不慎便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据闻胎儿不稳,娘家的父母兄弟和城里最好的大夫连夜上门,大张旗鼓地帮四姨太安胎。

郝太太只管让他们闹去,自己在长廊角落里点起一个火盆,想给客死异乡的大少爷烧点儿送行的纸钱。怎料得对门突然冲出四姨太凶神恶煞的父母兄弟,似要将满腹怨气一股脑儿发到郝太太头上,一脚踹翻了火盆,伸手去扯她的头发。

“你这女人好生歹毒,竟挑这时候来烧劳什子纸钱,存心要咒死我女儿和孙儿吗?”

一时间纸钱纷飞,余烬飘在寥落的后院里。郝太太颈间的银链子被扯断,幸得背后有人扶了一把,只有那瓶驱风油代替她,猝不及防地磕碎在长廊的青砖上。

“将这班无赖家伙拖出去打一顿板子,赶出府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对赶来的家仆发号施令,郝太太回头,刚好对上大少爷着急关切的眼神,空气里是一缕缕打碎的驱风油味道,熏得人眼角发红。

四姨太在卧房里忽地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失势,还是因为胎死腹中的宝贝儿子。最可惜的是郝老爷,两个儿子都还没见到,便在病榻上抢先一步咽了气。

待到丧事办完,将疯掉的四姨太送回乡下,郝太太才发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一次,有人细心代劳,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手指上都是淡淡的驱风油气味。

令人灰心丧气之事都已尘埃落定,新当家的大少爷便正式向郝太太求婚。地点是在一幢宽敞的公寓里,他们俩站在窗前,能隐约看见昔日二人邂逅时的学堂。

“你当年一直说想住在街口学堂旁边的公寓里,现在我送给你,你可喜欢?”

意气风发的大少爷回过头,对爱慕多年的郝太太微笑,还没等郝太太柔声细气地说谢谢,大少爷便趁机将一个时髦的水晶玻璃小瓶放到她柔白的手里。

“用这瓶子装你用惯的驱风油吧,我第一眼瞧见,便觉得适合你。”

他打了个呵欠,方才饮过几杯郝太太亲手煮的新茶,竟有些困了,趴在新居的书桌上糊里糊涂便合上眼。梦中郝太太的脸庞愈发模糊,亡母的脸突兀浮现,苍白的脖子上缠了根领带,朝他伸出手来。空气里有一股子古怪的气味,他拼了命想睁开眼,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郝太太轻轻拧紧他手里的驱风油瓶盖,陈年的中药味和庸俗的桃花香总算不再折磨她的嗅觉。大太太和四姨太生前虽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死后炼成的油却实在令人生腻。

如今,郝太太终于可以给自己炼一瓶更好的。

人嘛,争来争去,为了钱,为了爱,为了争那么一口气。可惜郝太太不是人,自然什么都不在意。她只在意手上这一小瓶驱风油,能让她舒舒服服、漂漂亮亮地活着。

什么时候动手好呢?

她望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庭院,回过头深情款款地端详熟睡中的青年。

不如就现在吧,这幢大公寓应该有很多很多地方可以藏起一具尸身。

古国一百谚

文/费里

她直直地望向前方,远处地平线消失的地方,一丝动静也没有。但她依旧紧紧盯着,视线灼热得似乎连空气都能化开,眼前泛起一层又一层光晕,像是空气中平白生出些花纹。

她瞪得眼睛生疼,只好仰起头转了一圈,顺便再一次打量四周熟悉的景物。青灰色的墙瓦,斑驳的苔藓,青石砖相接处的黑缝,不远处的青木指示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一切与初来时一样,毫无改变。

三个月前,他和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这已经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年代,古老而原始的东西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狂热的东方文化爱好者。

起初,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东方之旅,仿古的建筑、密集的小贩……没几天她就丧失了兴趣,拉着他买完纪念品就想动身回国。然而途中一辆抛锚的车,把他们留在一处不知名的山上。年轻的情侣喜欢刺激冒险,仗着手头的高端设备,二人深入了山林,竟发现一座半隐在雾气中的、真正的古庙!疲惫一扫而光,她拉着他冲进去,抚摸青灰的墙瓦,仔细搜索每一个角落,每看到一件古物就像孩子一样上蹿下跳。在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一本精致的古籍。在极度兴奋之下,她想也没想,直接伸出手去——他当时感觉到有些不对,却没能制止得了她——

一切就此改变。

那本古籍是一个叫作“古国一百谚”的诅咒。从触摸它的那一刻开始,他们要经历一百个古国谚语里发生的实景。事件的发生地即是诅咒的触发地,这座古庙。每一道诅咒开启后,他们就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次元,独立于未来与过去。古庙深处有一口井,是连接这里与外面世界的通道。像是游戏里的任务模式,每次从古井进入后,青木指示栏里便会贴出相应的古谚,每一个古国谚语在这里都将真实地再现,每一个细节都在他们身上还原。

从第一次的兴奋紧张,到后面的恐惧、绝望、疲惫,无数次濒临险境,无数次大悲大喜。第一百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景物依旧,心情却不同。她甚至无心去翻译一旁古老而精致的指示栏上又贴了怎样折磨人的谚语。

白纸黑字,修长的字形,曾经是她最喜欢的文字。她瞟了一眼指示栏,只勉强看出一个“我”和一个“老”字。她的中文并不太好,以前她大学的班上来过一个中国交换生,她曾仔细观察过那个中国人写字,鬼画符一样复杂的图案,简直不可思议!

翻译器快没电了,她也没准备这时拿出来。漫长的古国旅程早已把她的热情榨干了,她丧失了所有对异国文字的兴趣,就像是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场考试,前面的努力都是为此一搏,然而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学生连掏出笔答题的力气也没有了。管他呢,反正是最后一次了。这一次,不管他是失忆了还是瞎了,一定要把他带回去,带回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他们的时代里科技发达,除了不能返老还童和起死回生,还有什么疑难杂症治不好的?

她下意识地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青木指示牌,贴在上面的宣纸四角有些翘,轻微的风都似乎能把那薄薄的纸吹落,让人莫名揪心。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分辨出更多的字。回去的路上大概还要用到翻译器,留一点电总归是好的。她又回头看了眼黑黢黢的寺院深处,那口井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和这里的端口。从那口井纵身一跳就能回去,再回来的时候谚语就可以换一个。但她觉得没必要……最后一次了,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况且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终结这一切,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躺在床上……

这次的古谚显得有些过于平静。她从古井出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记得某次刚从古井中冒出头,就被庙里着火的浓烟呛得喘不过气——那大概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什么的……那次她果断地跳回井里,换了一谚。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下,他们发现在“一百谚”结束前完全无法逃离诅咒,但只要还没接触到某条谚语的核心部分,就可以更换一条——这个诅咒里的古谚储备恐怕远远超过一百个。

第一百个。她有一些不好的预感。这个恶毒的诅咒,难道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她闭上眼睛,没有勇气再回想所经历的一切,也无力再叙述一遍自己究竟有多后悔这次旅行。本来只是想圆一个心愿,看看这个古老的国度……她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像是要将所有不愉快的回忆都连根拔起。

最不该的是把他牵扯进来!她喜欢旅游,一向胆大,喜欢去无人的地方探险;而他参加过米什里尔区的保卫战,作为79部队的新械军来说,走这些地方完全是小打小闹。可是哪里想到会遇上这种东西——不亲身经历的人,无法理解这个诅咒的可怕!曾经她不信宗教,更不信鬼神,可现在自己竟成了见证人。她想得有些头痛,周围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她试着逼自己冒出一些好的念头来转换心情。啊,对了!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一趟阿尔萨10区的中心大教堂。她决意要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用上好的红酒——主教老头们总称那是圣水、上帝的鲜血——她以前不屑,但现在她有一百万颗诚心来接受洗礼!和他一起,用酒香熏走这趟旅行噩梦般的回忆。是的,她急需一个信仰!

美好的念头让她几乎觉得已经接到他,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了。这时远方渐渐走来的一个身影令她激动异常。她眯起眼睛,太阳正在落山,背光里她看不大清楚,但那身影……似乎小了一点。身影越来越近,光的作用减弱,她渐渐看清了。突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般,所有的兴奋躁动都静下来,不甘心地拧着毛巾滴水。

那是一个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墨兰银镶边短上衣,下身是同色小脚裤,手上捧着一个刻有古老花纹的盒子。女孩张了张口,吐出一串她听不懂的语言。那不好的预感又冒出来了。看来不得不用翻译器了,她抬手示意女孩等一等,麻利地从包里掏出那个银色的仪器。戴的时候手都有些抖,眼镜和耳麦的固定处搭了几次才连上,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她手指颤抖着,按下开关,来不及等信号灯亮起,就看向青木指示栏。透过眼镜蓝色的圆面,这些白纸黑字她能看懂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该死的,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大脑痛苦地消化这句绕口令一样的古谚。B3-10老款的银蓝翻译器只负责翻译,理解什么的还要她自己来,真该早些换掉它。她一边琢磨着这句古谚究竟意味着什么,一边转过头看向那一直静候在一旁的女孩。眼睛黑亮的小姑娘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悲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隐隐的不安使得她异常焦躁,她微微有些不耐烦,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

听觉的翻译即刻到了。

“他临走前,让我把它带给你。”

这实在是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东方人惯常的含蓄让她头疼。她皱着眉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子。这算什么,纪念品吗?他明知道她已经对古老的物品不再感兴趣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突然间,她知道那木盒里装的是什么了。也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女孩话中的含义。她想冲向古井,但立刻意识到最后一谚已经结束,一切已无法挽回。

她无法控制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松间明月

文/苏荼

一、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是春天的一个夜晚,大概是某个月的十五。

晚饭过后,月侬坐在窗下,对着篱笆里盛开的春花发呆,看着三色堇、矮牵牛、虞美人、芍药、迎春还有连翘。

连翘是味药,能治病。

——不知能不能治月侬的病?

女孩子的病,大多是男人害的。月侬也不例外,她心里想着安知,茶饭不思,以至于面黄肌瘦。

这是相思病,药石无灵。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是系铃人却不能来解铃。

因为月侬的父亲不许月侬和安知在一起。

“一个穷秀才,将来能给你什么好日子!”父亲严厉地说。

屡试不第的秀才,除去满腹经纶再无其他了。

月亮往中天飘去,月侬望着月宫的轮廓,想起月宫里那个孤独的女子。这满满的圆月里,是不是盛满了她的相思泪?

月侬是喜欢安知的,她坚持着,不惜违拗父亲,想与安知私奔。

“如果他能带来五十两银子作为聘礼,我便答应你们的婚事。”父亲提出折中的法子。

父亲肯让步当然是好事,毕竟月侬也不想做出私奔这样的丑事来。

可是,即使如此,月侬和安知的婚事也几乎是无望的。安知一无功名,二无万贯家财,就算变卖微薄的田产也换不来五十两银子啊!

“不如,我们还是悄悄逃走好了。”月侬说。

“不行!”

“可是,你哪里来的五十两银子啊?”月侬焦急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爹以前还不答应我们的婚事呢,现在也让步了。况且,我们也不能置孝道于不顾啊。”安知宽慰月侬。

“真是个呆子!”月侬浅笑,轻嗅手里的青梅。

可她还是担心,因为船还没到桥头,船身就歪在河心。车也还没到山前,那条路也不知几时才能望见。

女儿家的心思总是多愁善感的。在月侬的愁绪中月亮又升高了几尺,不知不觉间已经戌时了。

“时候不早了,快回房去睡吧。”父亲披着衣服,到院子里给大门上闩。

“这就去了。”月侬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安大哥一定还没睡,最近他读书越发用功了。也不知灯里的油够不够用,可别看坏了眼睛才好!”月侬心里惦念情郎,关上房门的时候,还朝安知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二、偷月人

穿黑衣的蒙面人本来是想趁半夜守卫换岗时悄悄翻进宋城的,可还是被发现了。并非他隐藏得不好,而是天上的月亮多事地将他的影子映了出来。

“偷风不偷月,盗雨不盗雪。”这是句老话。

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只是他今晚必须赶到雁丘山去。

现在他被交接班的两拨守卫截在了城里。

奔街跑巷地乱冲,范围还是越缩越小。蒙面人渐渐被逼进了死胡同,眼看就要无路可逃了。

他一跃倒地,看准了前面两个士兵的膝盖猛踹上去。

“哎哟!”两声惨呼。

人群立时出了缝隙,蒙面人乘机蹿了出去。

他身上是有些功夫的,只是今晚的人太多,他孤身一人,尚未拼出一条血路,体力已经不支。

他只能逃,希望能逃出城去。

谈何容易——刚冲出的一条路很快又被那些阴魂不散的士兵包围起来了。他现在像是被装进一个铁桶里,即使能在必要时将铁桶冲破一线,也很快会被再装进去。因为这个铁桶是活的。

几个回合之后他真的已经无路可逃,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倒两个士兵了。铁桶越箍越紧,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看来今晚是出不去了。”蒙面人绝望。

吱呀一声,蒙面人身后开了一扇门。

“谁呀?”一个中年男人自门缝伸出头来。

士兵们略一分神,蒙面人又得了便宜。觑着空子,扑地前滚,滚出士兵的包围至大门前,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撞开门后的男人,蹿进了院子。

经蒙面人一撞,男人跌倒在地。

又是“哎呀”一声惨叫。

“爹,怎么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出来。

“人在西厢房。”听音辨位,蒙面人向西厢房跑去。

士兵冲进院子,鹰鹫般向蒙面人扑去。迟了。蒙面人已经跃过篱笆,破窗入屋,借着月光一把抓住了那女孩子。

“啊!”女孩子失声惊呼。

“都别动,否则我杀了她。”蒙面人手指收紧,女孩咳嗽连连。

兔起鹘落间,形势已经扭转。

人命关天,士兵们投鼠忌器,一时间都站在原地不动。

倒地的中年男人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哀求道:“壮士,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千万别伤着我女儿。”

“去牵匹马来,只要安全出城,我便放了你女儿。”沙哑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

“好好好,只要你不伤害我女儿,我什么都答应你。”男人去马厩里牵马。

守卫们也无甚好法,只是和蒙面人僵持着。

马来了。蒙面人挟着女孩一跃上马,猛地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嘶”的一声夺门而出,只余下空气中一股浓郁的旱烟味儿。

女孩猛地壮起胆子嘶喊:“爹爹,快去找安……”刚说到“安”字,便被蒙面人一记手刀打晕。

中年男人听在耳里,叹在心里:月侬,我的傻女儿!

一众士兵跟着追出去,但双脚难敌四蹄,没追多远,便被远远地落下,等到瞧不见马的背影了,都转身回城门上去站岗了。

突然间,一匹马离弦箭矢般冲过了人群,马上人正是月侬的父亲。

三、只影向谁去

宋城北靠相许山,依山势而建。蒙面人半夜翻墙入城,定是要北去上山。

月侬父亲骑马追出城去,一直翻过了相许山,以及相许山以北的只影山和平楚山,一直赶到平楚山以北的雁丘山才翻身下马。

此时正值子时,月亮升至中天。月光直直地洒下来,洒进雁丘山满山的松树趟子里,月侬父亲就借着月光在松树趟子里穿行。

他要找一棵树。

雁丘山上遍植松树,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棵松树。

幸亏月侬父亲要找的不是松树,而是一棵月桂树。雁丘山上纵然有数不清的松树,但月桂树却只有一棵。

月桂树在半山腰。

离月桂还有五棵松树的距离。

“谁?”蒙面人警觉。

“是我,是我。”月侬父亲快步走出来。

蒙面人警觉地查看四周。

“我是一个人来的。”

还剩下一棵松树的距离。

果然再无其他人。

蒙面人放下心来,一指旁边的一棵松树道:“在那里。”

父亲赶紧来到月侬身边。

月侬挨了夜行人一记手刀,现在还没醒来。

“月侬,你怎么样了?”父亲慌张地问。

“下手有点重,她昏倒了。”蒙面人示意月侬父亲掐月侬的人中。

月侬父亲掐了一下,月侬果然悠悠转醒。

“爹!”见是父亲,月侬嘤嘤地哭了起来。

“都是爹不好,爹不好。走,咱们回家。”父亲满面愧疚,扶起月侬下山去了。

四、明月出天山

“你没事吧,月侬?”父亲心疼地问。

“我没事,只是刚被那个人打了一下,脖子有些疼。”

“来,爹给你揉揉。”父亲赶紧给月侬揉了起来。

“爹,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月侬好奇道。

“爹骑马来的。”父亲回答。

“马呢?”月侬四下看看,并没有马匹。

“留在山上了。”

“为什么?”

“不把马留下,他怎么肯放咱们爷儿俩下山呀!”

“他怕我们骑马回去报官来抓他?”

“嗯。”父亲点头道,“但是现在咱爷儿俩徒步回去,至少也得两三个时辰,那时天快亮了,他早就下山去了。”

“没了马明年怎么耕地啊?”月侬开始担心家里的生计问题。

“有什么比我女儿更重要呢!”父亲笑着拍了拍月侬的头。

“爹。”鼻尖儿有点酸,月侬趁势把头埋进父亲的胸膛。

月辉洒遍大地,月侬和父亲行走其中。群山不动,只默默地披着月光沉睡。月侬却被感动:安大哥看见这么有意境的景象,一定会诵出绝美的诗句。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抑或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明月出天山吧!安大哥哪有那么小家子气。

渐渐地,月侬走出了被绑架的恐惧。一旦走出恐惧,她的思绪就变得灵活而缜密起来。

“爹,你明知外面很乱为什么还要开门出去啊?”月侬问。

“爹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嘛!”

“那爹为什么那么快就去牵马给那个蒙面人啊?”

“爹怕他伤着爹的宝贝女儿啊。”

“可是爹爹怎么知道他骑马去雁丘山了呢,而且爹爹来得也太快了吧?”问题总是越想越多。

“你听说过强盗织女吧!”眼见躲不过去,父亲给月侬讲个故事。

“嗯。”

小时候不听话父亲总会拿强盗织女吓月侬。

“那个蒙面人就是她呀!”父亲叹了口气。

“怎么会?”月侬不可置信,“她上雁丘山来做什么?”

“她来看她的丈夫。”父亲说。

“她丈夫,可是山上明明就她一个人啊?”月侬问。

“她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父亲口气凝重地说。

“怎么会这样?”月侬内心对刚刚绑架自己的女强盗织女起了怜悯之情。

“这件事情说来就话长了。”父亲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哎呀,爹,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五、沧海桑田

怀春的女子都是一般的模样,哪个不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十八岁那年,青桐和一个姓王的秀才私定了终身,但是她父亲不同意。

天下的父亲大抵都是如此: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跟一个穷酸秀才吃糠咽菜。

圣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以,天下的秀才也大多都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但是青桐太迷恋秀才了。

他会将最娇艳的牡丹插入青桐的鬓发;他会在青桐耳边念“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样浪漫的诗句;他还用“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来赞美青桐。青桐只是个相貌娟秀的女子,并没有秀才口中说的那般好。可秀才硬是把她说得那么好。话语里的那股真诚更让青桐心动。

“我非他不嫁。”青桐言之凿凿,但青桐的父亲始终不同意这门婚事。

秀才提出要跟青桐私奔。青桐本来是犹豫不决的,但是秀才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因了这浪漫的诗句,青桐不再犹豫,她便千山暮雪,只影向着秀才去。

两个人私奔到雁丘山下结庐而居,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可是,不久之后的一天夜里,家里竟然来了一伙强盗。

劫财?

一个秀才家里值钱的也只有些书籍字画了,做强盗的人向来都是大字不识的。

劫色?

王秀才倒是有个新婚燕尔的妻子,白白嫩嫩的,看得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直咽口水。

强盗劫走了青桐,王秀才争执不过,被推倒在地。一个强盗叫嚣:“你个穷酸秀才,不服的话就到牛耳山来找爷们儿。”

牛耳山上的强盗向来是无法无天的,连官府也拿他们没奈何。

报官无用,王秀才也不敢上牛耳山去找强盗们理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家里急得团团乱转。没过多久王秀才就绝望了,他知道青桐回不来了,口中便念起了《长恨歌》里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没想到青桐却回来了。

王秀才一时间欢天喜地,又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又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可是青桐却没了兴致,再不像从前一般对他露出钦佩之情。

没过多久,青桐的父亲找来。

父亲执意要带青桐回去。因为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实在无能,自己的妻子被强盗劫去,他竟然不去营救。

青桐不肯跟父亲回去,因为她失身于强盗,再也算不得良家妇女了。

青桐父亲大怒,到牛耳山去找那伙强盗理论。

强盗们嬉笑着告诉他:“青老头,你女儿实在太漂亮了,咱们爷们儿一时没把持住,失手了。”

青桐父亲愤怒:“妈的,盗亦有道,你们收了我的钱,怎么可以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原来这是做父亲的挽回女儿的一个计策。

听得此言,强盗目露凶光:“老东西,你说话客气点。当心大爷我结果了你。”

青桐父亲依旧愤愤:“我去报官,让官府来制裁你们这帮禽兽。”

强盗生气了,挥起手里的家伙,一刀砍掉了青老头的脑袋。

死亡使青桐父亲获得了原谅。可是青桐和王秀才却日渐计较起来——王秀才嫌弃青桐:你爹心术不正,明知我不敢上牛耳山去要人,偏想了这样一个办法来试探我对你的情意。闹得如今这般,简直是活该!

青桐也怨恨秀才:你这窝囊废若是到牛耳山上救我,我又怎么会失身。爹爹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好啊。

二人终于由初识的情不知所起,变成了现在的情不知所终。

王秀才每每嫌弃,青桐不堪忍受,终于悄悄在王秀才的饮食里下了毒。

王秀才死后,青桐落草为寇,混进牛耳山,杀掉了强盗头子,据牛耳山为己有。

大概她是忘不了王秀才最喜欢在月圆的时候在松树下赏月,所以每年都会在某个月的十五回来一次。

六、谁言寸草心

“爹一开始就知道是她,所以才开门想帮她一把吧!”

“爹不好,弄巧成拙,差点儿害了你。”

月侬不说话,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一时间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她忽然觉得对不起父亲,父亲为了她不惜连家里维持生计的耕马都不要了。可是就在前不久,她还想要和安知私奔,置父亲于不顾。

安知,一想到安知,月侬心中又多了一种滋味——一种不安的滋味。百感交集。

“怎么了?”父亲问。

“没怎么。”

“是不是在想安知会不会来救你?”

“嗯,爹,你说,安大哥会来救我吗?”

“爹希望他来。”父亲叹了口气。

“我想……他多半是不会来的,秀才遇到兵已经有理说不清了,遇到强盗,早就逃之夭夭了。”月侬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不会的,安知那么喜欢你,他一定会来的。8○○ΤxΤ ˋc○Μ”真心实意的,父亲希望安知会来。

“爹,你对女儿真好。”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你是爹的女儿,爹不对你好对谁好?”

说话间,父女俩已经翻过平楚山,往只影山上去了。

月亮已经偏西,月侬和父亲渐渐没了言语,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或许是他们自己不想走得太快。

是否因为安知还没有来?

“他不来也好,反正他又拿不出五十两银子来。”月侬宽慰自己。

“唔,其实爹也不想要那五十两银子,爹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安知对你的感情。你都要跟他私奔了,爹爹总要知道你在他心里的重要性吧!”父亲忽而变得调皮起来。

“可是,他若不来呢?”月侬焦急道。

“读书人嘛!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不知道你被绑架也犹未可知啊!不过,他不来的话,爹收五十两银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他哪来的五十两银子呀?”月侬几乎是在喊。

“越艰难才越能看出他对你的情意,连五十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爹把你嫁给他做什么?”

“这不公平。”

“你告诉爹,怎样才算公平?”

“哼。”月侬噘起嘴不说话了。

其实她想说:“那我还不如和安大哥私奔算了。”但是她一想到强盗织女的父亲,那个为挽回女儿不惜雇来强盗绑架女儿的父亲,私奔的心思就按下不提了。父亲养她这么多年,对她何尝不是千宠万爱呢!她怎么能抛下父亲跟安大哥一走了之。难道她要把父亲多年的养育之恩抛诸脑后?

当然不能。所以她现在只盼着安知会来找她。他来了,爹爹便不会再为难他了。

七、百无一用是书生

思虑间,父女俩已经到了只影山下。过了只影山就是相许山了。到了相许山就算进城了。

“安大哥再不来的话,就要来不及了。”月侬暗自担心着,想要为安知争取点时间。“爹,休息一会儿吧!我太累了,走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吧,就快进城了。”父亲督促。

“我真的走不动了。”月侬索性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不走了。

“暂且休息一下吧。”父亲也坐下来,朝刚刚翻过的平楚山上张望着,除了满山黑黝黝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爹你看什么呢?”

“你不是累了吗?爹爹在看马儿回来了没有。”

“老马真的识途啊?”

“马不识途,人识途!”父亲神秘地笑笑。

事有蹊跷——月侬凝神思索,忽而发觉今晚的事太“容易”了,从蒙面人登堂入室,到自己惊慌被劫,再到父亲翻山越岭赶来相救。简直像是一出折子戏。只是之前一直被父亲的话头牵引着,无暇细想。现在想来,一切都在父亲掌握之中。还找来“强盗织女”这般陈词滥调来蒙骗自己,算算年份,强盗织女不死恐怕也年迈了,哪还有力气绑架!再看父亲的神态,分明是等熟人的架势。而且,被挟持时自己明明闻到了一股经年累月的烟草味,强盗织女既是女子又怎么会抽旱烟!

难道是……

一定是他!

宋城里叼烟袋的大有人在,身手好的人也着实不少。可是两者兼备的人却不是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一、二、三,没有二和三,只有一。

除了父亲的挚友、衙门捕快领头孙远还有谁!

“哼!”月侬愤然离去。

“再坐一会儿啊!一会儿马就来了。”父亲站起来追上去。

月侬只是不理,一个人继续走。

后面传来“嘚嘚”的马蹄声,想必是假扮强盗织女的孙叔叔回来了。父亲实在过分,竟然这样戏耍自己。

生气归生气,不过月侬的思绪并没有乱掉:既然这是父亲的安排,那么父亲一定会让安大哥知道的。

安大哥不来的话可怎么办?或许,就不嫁他了。

父亲说得也对,这样一个男人嫁给他做什么!

父亲和孙叔叔骑着马赶上来。

“乖侄女,上马吧!”孙叔叔赔着笑脸。

“烟袋孙,等不及要回家抽烟了吧!你放着好好的捕快领头不干,倒干起骗人的勾当了,当心我去县令面前告你的状。”月侬没好气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父亲斥道。

“叔叔和你爹也是为了你好啊!”孙领头赔着笑。

“哼,鬼才信呢!”

“听话,快上来,你爹被我推了一下,腰痛的毛病又犯了。我们快点赶回去,好让你爹去看大夫。”

“可是……”月侬微微迟疑。她本想说安大哥还没来呢,但终究没说出口,匆匆地跨上了马背。

策马翻山。很快就翻过了只影山,相许山就在眼前。

依然不见安知。

此时月亮还剩三竿,月侬的心却连一竿都没有了,她的心沉入一片失望之中。她还是希望安知来的,毕竟她深深地喜欢着他。

月侬侧头去看父亲,父亲脸色很不好,紧咬着牙根,一语不发,好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疼痛。

毕竟已经上了年纪,腰疼又是陈年的旧病,发作起来当然吃不消了。

“我们快点进城吧!”月侬说。

“不再等等?”父亲有些诧异。

“他要是来的话早就来了。”月侬心里难受得紧。

“唉!”父亲和孙叔叔同时叹了一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三人很快进了城,一进城孙叔叔就去城头巡视了。月侬见父亲疼得厉害,家也不回了,直接和父亲去了医馆。

医馆里灯火通明,好像也有人在看病。八成有人得了急病,连夜赶来就医的。

月侬一边扶着父亲,一边喊大夫。

人影一闪,有个人从屋里冲了出来。这个人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一看就不是大夫。

月侬刚想问大夫在哪里,却被头缠纱布的人抢了个先:“月、月侬,是你吗?”

“是我,怎么了?”

“你没事啊,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语声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和惊喜。

月侬认出了头上缠纱布的病人是安知,不由得一惊,问道:“安大哥,你的头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大碍。”安知笑笑。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月侬关切地说。

“是我自己没用,我听说你被人绑架了,就赶着去救你,结果在相许山上摔了一跤,滚到山下脑袋刚好撞上一块石头……”安知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全文完)

《奇情寐语2》

一、突然而至的人生转折

黄渤和葛家宝之间的情谊,要从发小说起。

他们上同一所小学,属同一个年级,还是同桌。那时候政治语录余温还在,书桌两人共用,画条三八线,“两国”缔结和平协议,领土领空神圣不可侵犯,对于私自过界的物品,权属一律划拨交由对方。后来三八线政策黄渤主动要求解除,因为葛家宝总往这边扔垃圾。

这只是他们少时众多的故事之一,你知道,彼此情谊的建立需要长时间的互相折磨,黄渤和葛家宝后来又共同相守初中高中,在感叹世界之小永远不会有分离之际,他们却在大学阶段各奔东西。

你是不是已经在猜这是一篇描写大学生活的小说?

你猜错了。

时间的中轴还要再偏一偏,黄渤和葛家宝再次聚首时,他们彼此的新身份是医生和警察。

故事即将开始,这一年,他们刚好三十岁,步入中年。

中年,便是那长生不老的信念被突然破除,知道生活的全部动力可能仅仅只是惯性,对无力改变的现状充满沮丧和无奈,当然这只是黄渤的看法,葛家宝不这么想,他说他永远十八岁。他们倒也有相像的地方,就是都还没结婚,前者正应付层出不穷的相亲,后者则伴侣无数,却绝不从一而终。

“昨天见的妞怎样?”葛家宝特喜欢打听黄渤相亲的对象,这是他们俩每周固定的酒吧小聚的第一主题,就像是开场主持人报幕一样。

“银行中层,比我大一岁。”

“长相、身材?”

黄渤发现自己在描述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先想到社会定位,而葛家宝正好相反,他保持着食肉动物观察的单纯性。

黄渤努力回忆:“记不太清了。”

葛家宝眨了眨眼,他觉得黄渤这辈子是找不到女人了。他拿得出手,一米七八的身高,八十五公斤,壮和胖之间,估计再发展发展有可能滑到胖子的梯队里去。长相白净,小白脸那么白,是姑娘们嫉妒、老爷们儿看不起的那种白,圆脸小眼,笑起来有点阿弥陀佛的意思。高鼻梁厚嘴唇,但比例搭配得好,既显忠厚老成又能勾搭小姑娘上去掐两下。可黄渤的性格里就没勾搭人的那种气质,他像一块顽石朽木直愣愣地扎在大地之上,让姑娘家一看就想起荒凉和干燥,他有点像洋葱,内核美味,但剥皮的过程痛苦。

他们一时谁都没说话,酒吧唱台上是新来的马来西亚歌手,歌声摇曳风情万种,黄渤喝甜腻香槟,葛家宝要血腥玛丽,烈酒壮人心。

“葛家宝!”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飘荡过来。旁边的男人大多侧目寻找这声音的主人,显然这并不困难,一个着浅灰色包臀裙的姑娘正向这边走过来。这女人眼角上挑,扎马尾,长脖颈,银色水晶高跟鞋落地铿锵,她像一头母狮带着非洲草原的热浪。葛家宝举杯示意,她优雅入座,磕了磕手指间的香烟,打火机瞬间从四面八方递过来,她像是看不到这些殷勤,自己从包里取出打火机:“最近很少见你?”

葛家宝耸了耸肩:“公差跑外地办案。”

“你朋友?”她扫了一眼黄渤。

“好朋友。”葛家宝强调。

“粉红佳人?”她看着桌上黄渤的酒笑,“没力道啦。”示意酒保来一杯朗姆酒加冰,“我叫冉维维,初次见面。”

黄渤不太敢直视她的脸,怕心里忽然而至的秘密被她捕捉猜透。他低着头频频冷场,冉维维觉察自己不合时宜,便站起身道别:“我有事先走。”她的视线和葛家宝有一瞬间的纠缠,像是心照不宣的一个约定。

黄渤有点嫉妒那个约定,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孩都喜欢和葛家宝约定,你看他事事都无所谓,自己日日努力规划人生进退,而他,全凭当时心情一时兴起,他在自己生活准则的对岸,可现在,黄渤又不得不承认,那个对岸轻松畅快,令人向往。

结果手机铃声告诉他你还在岸的这边,来电显示是医院号码,黄渤大概猜得到内容。

葛家宝知道今天这局要提早散了,因为他看到黄渤听电话时脸上表情越来越严肃,那些化验单据数值的询问,听上去就像火星文。葛家宝特熟悉这种感觉,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他做无数次的后者。他不爱读书,就像和书有杀父之仇似的,在校那会儿他没觉得读书和不读书之间有什么区别,直到现在他才模糊意识到,这是有分别的:黄渤开二十万的轿车,自己开警用捷达;黄渤住滨海新区一百一十五平方米的房子,自己住老城区父母留的一套旧房。对比之后,就会有那么一点羡慕嫉妒恨。

任何生活持之以恒,都让人乏味。

“我得马上回院里,住院部那边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

一如所料,葛家宝挥手示意埋单。“我送你。”他知道黄渤的车前两天被撞了,正在4S店修呢。

两人刚进停车场,就看到有人被围殴,葛家宝上去喊:“干什么呢你们!”

那帮人听到有人喊话,都停下来,像是领头的人蹦出来咧着嘴:“还他妈有见义勇为的。”

葛家宝掏出警官证件:“都不许动啊。”

白道身份一亮,人散得跟水似的,葛家宝还想追呢,黄渤一把抓住他:“还追什么啊,你能追上几个啊,都追上了拿你这车当‘面包’呢,赶紧看躺下那个。”

葛家宝觉得黄渤说得有理,两人跌跌撞撞地跑上前一看,在地上躺着呻吟的竟是个和尚。

“你说你要是骗,你找个老头、老太太什么的。”葛家宝猜想八成这人是个骗子。这年头剃个光头,穿一布衣弄一草鞋,就敢和来往的人说施主你好面善。

黄渤俯下身在躺着那人身上按来按去,确保没什么大碍才说道:“您没事吧?”

那和尚大概年过六十,一脸慈善,摇了摇头道:“刚才和你喊话的小伙子,我说他面有戾气,不出两个月必有横灾。”

黄渤扑哧就笑了:“那么多人,您得说有横财。”

老和尚很认真地摇头:“我说的是真的。”

葛家宝像是验证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一副“你看着就是骗子嘛”的表情望着黄渤。“那您说说我俩这面相怎么样?”

老和尚笑了:“你们自有心头事。”

黄渤听着极有兴趣:“这心头事是什么?”

葛家宝直皱眉,他没想黄渤还在那儿当真。

“人生如梦,亦幻亦真。”老和尚就留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没事儿人似的,走了。

葛家宝和黄渤面面相觑,上了车葛家宝说这老头儿八成疯了,黄渤跟着点头,但两人心里其实都有一种说不上的奇妙感觉。

人生折转,自此开始。

二、世界末日

葛家宝早上是被黄渤的电话叫醒的,电话那边就像是世界末日。

“你现在在哪儿?!”

“我?家啊。”葛家宝揉着眼睛,困意仍然占据着身体大部分。

“你在谁的家?”

“嗯?”葛家宝一咧嘴,他想黄渤这是怎么了,他在床上扭动两下坐起来,猛然间发现四周环境陌生,人便一下子激灵起来,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家!“我操,昨天我喝了?”他像是自言自语。

“果然。”黄渤像是验证了某种猜测,“你现在应该是在我的家,我在你这儿呢。”

黄渤这么一说,葛家宝才发现陌生的环境又熟悉起来,“我怎么在你这儿?”他站起身走出卧室,“我记得昨天我分明回的自己家。”等到走过中厅落地镜子前,葛家宝愣住了,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竟然是黄渤的模样。

“天啊。”葛家宝的语气就像是人弥留时的最后失语,他在镜子前来回摆弄起自己,清晰的疼痛感仍让人觉得这是在做梦。

“想喊就喊出来吧,我刚喊完。”黄渤在电话那头说道。

葛家宝和黄渤两家离得不远,他们约在圣宝粥铺见面,那里是这一带白领早餐聚集地,每天清晨都硝烟弥漫,人声鼎沸。葛家宝和黄渤找一最偏僻的角落坐下,两个人看着对面的“自己”,感觉异样并且诡异。男人和镜子的关系不大亲密,他们很少花时间如此专注地观察自己,但现在黄渤和葛家宝都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对方,也就是对面那个“自己”的脸,神情专注迷离,周围人惊作天人,纷纷离席避让,五米左右的无人半径顷刻就出来了。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葛家宝问。

黄渤陷入沉思,他在头脑里一遍一遍重演昨天的事情,然后忽然想起:“那个和尚!”

葛家宝仍旧半信半疑,黄渤看了看手表:“我上午九点有一个手术,昨晚那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我现在得马上去医院,你去昨天那个地方找那个和尚,我手术一结束就和你联系。”

黄渤这就要往外走,葛家宝一把拉住他:“是你去找那个和尚。”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去医院。”

黄渤这才反应过来,在外人看来,他是葛家宝,而葛家宝才是黄渤。他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感觉头疼。“你到我科室去找主任,就说今天不舒服,上不了手术台,下午你就跟着跑住院部。记住,什么话都不要说,这关系病人安危。”

“嗯,嗯。”葛家宝也寻思自己该交代什么。两个人就跟留遗言似的,最终结果是黄渤利用葛家宝的职务之便去找老和尚,而葛家宝仍为人民服务,只是从警察变成了医生。

葛家宝多少年不穿这样正式了?休闲西服,白色衬衫,小马甲笔挺利落,皮鞋乌黑发亮,黄渤的衣柜里各种考究的职业装让人觉得中产阶级真他妈腐朽。他在行人匆匆的医院大厅感受另一种生活的归属,嘈杂之中,万籁俱寂,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臂。

“黄渤你干吗呢?”有人在背后一推他。

葛家宝回头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慈眉善目:“没,姐姐,没干吗。”

“姐姐?”中年妇女显然对这个新称呼感到新奇,自从她当上了护士长,小辈对她的统一称谓再怎么也是个阿姨。

葛家宝赶紧溜进电梯,他反复默念自己的新身份,十三楼的电梯门一开,一个扎着马尾、个头高挑的护士站在葛家宝面前:“给你打了五六遍电话怎么不接?”

“我?”葛家宝开始浑身上下翻手机。

“在包的外层。”她提醒道。

葛家宝果然在那里找到了黄渤的手机,他看着眼前这姑娘一拍脑门:“你是于小溪吧?”他记起黄渤曾提过他们科室一护士,就跟贴身秘书似的,对他的各项习惯了如指掌。葛家宝说这姑娘肯定是喜欢你,黄渤摇头,说她有一特神秘的男朋友,从来没人见过。

“你是黄渤吧?大早上玩扮家家。”于小溪上前一把架起黄渤,“昨晚那病人情况糟糕,需要马上手术,病人那边已经推进去了,主任还特意交代等你一到立即手术,我在这电梯口堵你半天了。”

“啊?不是。”葛家宝在那儿推辞,“我那什么……”旁边的于小溪也不听他解释,给他扒了外套就往手术室里推,一边推,于小溪一边拿着病人的病历作最后的情况汇报。

“不是,我不行,我……”已经没人听葛家宝解释,硬生生给他送进了亮起红灯的手术间,里面的医生一看主刀来了,手术即刻开始。

葛家宝是警察,也见过不少尸体,但这种一圈人围着一个躺下的,还都拿着刀叉,就跟异形要开饭的场面一样真没见过。大家叽叽喳喳之后,是迅速利落的切割,身体是遮蔽光的容器,这一刻,光明射入。

葛家宝感到胃液翻腾,像是吃了韭菜之后的辛辣,喉头一紧一松,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便硬挺挺地倒地。因为身体没有松弛的过程,倒地的声音巨大,手术室这下乱了套,在一片混乱之后,替补主刀医生赶场,而他自己被人给抬出这窘困之地。外面的家属一看有人给抬出来,连担架都省了,以为亲人无救了,一时间扑过来的,跪倒在地的,捶墙的,一片哭天抢地。跟着葛家宝一起出来的于小溪吓得不行,场面几乎失控。

而葛家宝,则偷偷地挤着一只眼拉身旁的于小溪说:“不知道怎么弄的,刚才眼睛忽然一花。”

黄渤站在警局的衙门口,看广场整齐停放的警车,清一色白底黑字,深灰色的大楼高耸威武,只是副楼上挂着的“食堂”二字有点破坏这种庄严景致。他前脚刚踏入大门,电话就响了。

“在哪儿呢?葛家宝。”

黄渤看来电显示上“维维”两字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那天见面的冉维维。“局里。”

“你是不是忙呢?”冉维维猜。

“没,没有。”黄渤实事求是。

“我这边有点事,能过来吗?”

黄渤眨了眨眼:“能。”

“你今天说话怎么跟爆黄豆似的,行,老地方,见面聊。”冉维维那边收线了。

黄渤听着忙音愣了半天,又把电话给拨回去了:“老地方在哪儿?”

冉维维认定葛家宝今天肯定是病了。

冉维维的工作,日夜充实。她白天是商场柜台销售,晚上跑夜店兼职领舞,典型赚钱不要命。等黄渤赶到天府商场一楼的咖啡馆,冉维维正叉腰站在巨大的落地广告橱窗前,旁边还有一年轻姑娘,身穿商场制服,脸上好大一块瘀痕。冉维维见黄渤到了,拉着他便进了咖啡馆:“一会儿那孙子反击你就喊你是警察。”

“啊?”黄渤没明白,冉维维径直走到中厅一桌年轻人中间,问身后的姑娘刚才谁动的手,那姑娘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其中一人,冉维维抄起一玻璃杯就拍过去了:“买个东西你他妈至于打人吗!?”人群一下就炸开锅了,冉维维这还不够还要抄第二个,旁边的人不给她机会了,黄渤还在那儿傻看着,直到冉维维的脸挨了一拳才反应过来,冲过去喊:“都别动,我是警察。”

鬼才不动,那帮人瞬间蒸发,冉维维横在沙发上,右眼睛成熊猫,肿胀封死。黄渤把桌子上的冰块用手巾包好递给冉维维,冉维维给了他一脚:“早干吗去了?怎么呆头呆脑的。”

黄渤没说话,他真是呆头呆脑。

三、人生中的歇脚地儿

这一天能顺利结束,黄渤和葛家宝都心有余悸,他们还难以应付新身份,但都从各自的遭遇里尝到一种新鲜,他们对此心照不宣,表面上交代一天行程全都是抱怨。黄渤嘱咐葛家宝继续装疯卖傻,而葛家宝告诫黄渤离冉维维远点儿,那是个拿不住也不省心的女人。黄渤嗯了半天,他没有告诉葛家宝一会儿自己还要去医院接冉维维回家,因为害她白班夜班全都歇菜的人正是自己。

医院那边冉维维的右眼蒙了块纱布,因为这总比封死的熊猫眼好看得多,黄渤赶到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大厅和护士理论,护士指着墙壁上禁止吸烟的牌子,黄渤站在转门后看着冉维维感叹,她真是有无穷的精力。

“你怎么才来?”冉维维看到黄渤进来立刻撇下护士,就像扔下一个因为打发时间不得不摆弄的玩具。

“去葛家宝那儿,不是,去黄渤那儿办点事。”黄渤说顺了嘴。

“黄渤?”冉维维眉头一皱,“就是你说的那特隔路的哥们儿?酒吧那天见过那个?”

“隔路?”黄渤重复了一遍,“我是这么说的?”

“腐朽的中产阶级,有时候跟神经病似的,不是你说的?”冉维维指着黄渤继续形容黄渤。

黄渤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是,就是他。”

“他还没结婚?”

黄渤继续张着嘴:“是,还没结婚。”

“中心医院哪个科的?”

“心血管科,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一妹妹说今年要嫁人,帮她物色物色人选。”

“现在都流行先定目标?”

“别想歪了,人家好姑娘。”

黄渤一笑:“你承认你不是好姑娘?”

冉维维给了黄渤一下:“我眼睛忽然好疼。”

黄渤赶忙举手投降。

冉维维的家住海道公寓,商圈中心,四十五平方米,拎包入住。这种小型公寓简直就是为单身女子量身打造。黄渤站在屋子正中都不知道往哪儿坐,这里就跟被龙卷风袭击过一样,一片狼藉。等好不容易在床角折腾出点儿地方,一声凄厉的猫叫吓得黄渤又弹了起来。冉维维从洗手间探出头来看他这副模样直笑:“没见你怕过猫啊。”

一只金卷波斯猫从床下细缝里蹿了出来,又蜷到沙发上。“猫粮在冰箱里。”冉维维扔下这么一句又缩了回去。

黄渤怕猫怕狗,小时候被前者挠过,被后者咬过。在医院打狂犬病疫苗时哭得那个伤心,这种记忆种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并随年龄一同成长。他低下头尽量不去看那只猫,洗手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最开始他还没发觉,直到注意力逐渐从那只猫身上松懈下来,他才觉察冉维维正在洗澡,黄渤突然有点紧张,他看到床头柜上有拼好两面的魔方,便拿过来摆弄。

很快,冉维维出来了,披着浴巾不断擦拭着头发,水滴顺着她光洁的小腿往下淌:“你怎么坐得跟个小学生似的?”冉维维见了黄渤的姿势直皱眉,她一手夹着浴巾,一手抱起那只猫把它放到客厅地毯上,从冰箱里翻出猫粮喂它。“要喝啤酒吗?”冉维维问。

黄渤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冉维维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启开一瓶喝了一大口:“啊,洗澡之后来一罐冰镇啤酒真舒服啊。”她眯着眼,一副陶醉的神情。

黄渤觉得心里什么东西咣当了一下。

“你今天都没精神?”冉维维一蹦一跳的,她想用刘海挡住熊猫眼,但她荷叶摆的弧度不够,“给你点兴奋剂好了。”冉维维站到黄渤身前一脸坏笑,只见她把浴巾一抽,“当当当当。”她整个人成大字形站姿,浴巾飘到地上。

黄渤“啊”了一声,本能地低头,只是眼角不利落,偷瞄了几下,他看见冉维维穿着灯笼裤、海军式胸罩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

黄渤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今天倒像个纯情小男生。”冉维维哈哈笑着,“晚上住我这儿别走了。”

人心总是无来由地先表示情绪,然后理性在事后总结。就像现在,冉维维的话让黄渤的心一紧,嫉妒朽人心。他站起身,整个人都有点无措,结结巴巴说自己有事要走。

冉维维一愣,随即耸了耸肩:“随你。”黄渤走得跌跌撞撞的,冉维维站在窗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葛家宝八成突然吃错药了,“玩笑忽然都开不起。”她叹了口气,看到床头柜上那个魔方竟被六面拼好,“还说自己不擅长?明明魔方玩得这样好,怪。”

葛家宝没想到黄渤还能回来找他,他光着膀子拎着哑铃去开门,黄渤跟被咬了的狮子一样,脸上带着狠劲。

“谁惹你了?”葛家宝开冰箱去拿饮料,“喝什么?”

“你和冉维维上过床?”黄渤单刀直入。

葛家宝身子停顿了那么几秒,然后轻蔑地一笑:“喂,她在夜店当领舞,天天脚都泡河里。”

“我还是一特隔路的人,是吗?”黄渤继续问。

葛家宝“咣”的一声把冰箱门狠狠关上:“怎么着,用我的身体占到便宜还嫌不够?!”

黄渤上去就是一拳,可惜,关羽门前耍大刀,葛家宝一个格挡,抵住黄渤的腰部一脚将他荡开,黄渤反扑,两个人从厨房滚到客厅,葛家宝一记重拳打在黄渤小腹上,黄渤当场就跪下了。

“没事吧,你说你这何苦?”葛家宝低下身去扶黄渤。

黄渤趁着葛家宝低头,一记直拳结实地打在葛家宝的眼睛上,葛家宝整个人都往后仰,躺在了地上。

“这下满意了?”葛家宝没起来,看着天花板,用手轻轻擦了擦受伤的眼眶,“一个女人,至于吗?”

小腹的疼痛让黄渤坐在地上:“你知道吗?”他说,“在酒吧里第一眼见她,我就知道我完了。”

“见到漂亮姑娘男人都这么说。”

黄渤摇头:“第二次见她就看她举个杯子在人群中厮杀,看她被打我就特想上去抱一下她。”

“你不会真喜欢上她了?”葛家宝一闭眼,竟笑起来。

“有那么好笑?”

“冉维维她……”葛家宝想说什么又忽然打住不说,“算了。”

“想说什么?”

“冉维维没日没夜,是因为他弟弟。”

黄渤爬起来:“她还有个弟弟?”

“还不如没有。”葛家宝说道,“她那老弟,赌,命都不知道搭进去多少回!他欠地下钱庄好几百万,人都跑喽。”

黄渤听着头有点大:“那找她弟弟去啊。”

葛家宝直摇头:“难道要抓自己弟弟去送死?!”

葛家宝见黄渤不说话:“赶紧回去看存折,上面零够不够数。还有啊,我和她之间可没你说的那么复杂,人家卖艺不卖身啦。”

“你刚才怎么不说?”黄渤坐起来。

“看女人、兄弟哪个重要,结果发现我的命不值钱。”

葛家宝是看着黄渤背着炸药包上去的,但他拦不住,他觉得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往前挺就没意思了,大家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新体验人生,总不能第一步就陷进去了,葛家宝这么想时真没想到自己接着也会撞到鬼。

这鬼就是于小溪,她跳楼了。

准确地说,是准备跳楼。葛家宝早上就发现这丫头情绪不对,女人情绪不好最好别装知心姐姐,因为她可能正寻找发泄的机会,找不到命门就会一击必死。午休刚吃过饭葛家宝就听住院部那边乱了套了,他叼着个牙签在门口张望,护士长看见他在,赶紧跑过来说:“你们科室于小溪要跳楼。”

葛家宝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小溪要跳楼。”护士长重复了一遍。

“演电影啊。”葛家宝咧着嘴,骂了句脏话,张望住院部大楼,真有一身影在十三楼窗台那儿坐着。

“你还幸灾乐祸是不是!”护士长对葛家宝这么不严肃的态度表示愤慨。

“没有,没有!”葛家宝赶忙摆手,他走近了观瞧,“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护士长急得直跺脚,“这孩子可别做什么傻事。”

葛家宝在楼下看不太清,但大体还是能看出于小溪是拿着个电话不知道和谁在讲,看动作是越来越激动。

“不能等了,我上去。”葛家宝感觉不对,直奔住院部大楼电梯。

“你疯了,你能干什么?!”护士长在后面追他。葛家宝上了十三层发现于小溪所在的房间是医疗间,防盗门内锁,根本打不开,他又直奔十四层,“赶紧给我找速降的绳子。”他指挥在十四层围观的众人。

“速降?!”护士长拦着他,“你往哪儿降?别一会儿还得救你。”

葛家宝笑,指着十四层窗户内突出的挂钩:“这就是速降用的,赶紧找绳子。”

护士长半信半疑地看着葛家宝。有人把找到的粗尼龙绳递给葛家宝,他把绳子绕在锁扣上,并熟练地在自己身上打出几个结扣,护士长还要拦,葛家宝说再晚于小溪可就真跳了,他也没等护士长回话,一个跃步就上了窗台。

“你们拉住这根绳子。”葛家宝指挥后面的人,他使劲地拽了拽绳子,一跃而下。

后面人看他一跳,都“哇”的一声。

葛家宝勇敢?其实他怕得要死,第一眼看窗户下都要晕。但于小溪就在那儿放着,生命脆弱易碎,等不了了。他不是医生,无法像这个职业的人等于小溪跳下去再拼尽全力,他是警察,他在潜意识里的那种职业习惯就是跳下去之前是他的努力范畴。

葛家宝就跟蜘蛛侠似的挂在楼体外面,于小溪那边手机都已经扔了,不断往下看,葛家宝从天而降,用脚夹住她,于小溪吓了一大跳。

“祖宗,别闹。”葛家宝试图用手抓住于小溪。

“你别抓我,不然我马上跳下去。”于小溪使劲挣扎,下面人发出“啊啊”的紧张叫喊。

“好,好,我不抓。”葛家宝投降,“跳楼这种死法很惨的。”

“要你管。”

“为了男友?”葛家宝脑袋就跟电脑似的,快速运转。

于小溪不说话。

“神秘男友,让我想想。”葛家宝摸着石头过河,“你这有点表演形式,观众就在对面吧?”

于小溪怒目而视。

“住院部总共二十层,你跑到这层自杀,反正五层以上结果都差不多。”葛家宝拉着长音,他侧过头看着住院部对面的医院主楼,“你那个神秘男友我看就是咱们医院的。”

于小溪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葛家宝知道自己还在正确的路上跑。“十三层。”他看着对面主楼十三层,“那是我们科室楼层吧?”

“你别猜了。”于小溪想制止他。

葛家宝看到主楼十三层有一间窗户拉着窗帘,正是心血管科室,葛家宝想起心血管科里除了主任还有一男的,平常文文静静的,长得有点烟视媚行,不过听说结婚早,孩子都满地跑了。“你不会吃窝边草吧?”他问。

于小溪拧着头。

“人家都把窗帘挡上了,说明他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你以为死了就能让他良心不安?弄不好人家还巴不得你死,好摆脱橡皮糖呢。”

于小溪努力控制眼泪不流下来,她看了一眼对面那挡着窗帘的窗户,心彻底凉了。

葛家宝暗叫糟糕,怪自己话说过了。于小溪的爱恨表情逐渐消失,只剩下淡然,电影里慷慨赴死的表情不过如此。“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喜欢你。”葛家宝一咬牙,救人要紧,“你干吗不给我一个机会?”

于小溪抬起头望着葛家宝。

葛家宝赶忙肯定地点头。

“你一直喜欢我?”于小溪问。

“嗯。”

“你骗人!”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

葛家宝特敢想敢做,他竟贴住于小溪嘴对嘴吻了下去,于小溪的嘴边都是眼泪的咸味,葛家宝趁着她愣在那里的瞬间把绳子给她套上了。“速降特刺激。”葛家宝说着身体一荡,他抱着于小溪从十三层滑下来,于小溪吓得紧紧抱住葛家宝,他们谁也没再说话。

黄渤这些天心头横着冉维维,他回去数存折上的零,在手机电话簿里冉维维三字上反复踌躇几百遍,终究也没按下去,特简单一动作却让人忐忑后怕。可命运总会照顾这些单相思的男男女女,没几天他就在警局碰到了冉维维,迎面擦肩,但冉维维没有任何招呼,她被其他警员领着,整个人都像失了魂魄,黄渤在背后喊她,她也没回头,负责领路的警员给了黄渤一个眼色,他便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停尸间,黄渤才恍惚明白,冉维维的弟弟出事了。法医揭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一角问道:“是他吗?”

冉维维的眼神直愣愣的,好一会儿停顿才疲惫地点点头。

“是自杀,发现尸体的时候大概已经死了三天。”

遗物里有封信是写给冉维维的,纸张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姐,我把命抵给他们了,家里有你,我走得放心。帮我跟爸妈说对不起。”最后三个字像是被水点开了一样,字迹模糊。

“傻逼。”冉维维跑回停尸间,法医还没明白过来,她就已经掀开盖在弟弟身上的白布,一个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爸妈最疼你,他们从来舍不得打你。”赶来的警员把她架起往外抬,冉维维的腿在空中直蹬,“今天我替他们打!”

黄渤以为冉维维会和自己说些什么,但一路上她都没有话,黄渤看不到她的脸,她一直盯着车外,看城市里那些永远一成不变的景色。

“你还好吧?”黄渤问。

“死了好,清静。”冉维维像是自言自语,她的头仍没有转过来。

这种冷淡的态度一直持续到黄渤离开,黄渤想留下来说几句话,可冉维维完全没有奉陪的意思,她开着公寓的门,一副请的姿势。黄渤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鼓起勇气说道:“你弟弟欠下的钱,我会想办法。”

冉维维脸上有嘲讽的笑意一闪即逝:“你那点薪水?贪污腐败?”

“我不是那个意思。”黄渤直摆手。

“那你什么意思,可怜我?”

“我喜欢你。”黄渤脱口而出。

冉维维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你吃错药了。”

“我其实不是……”黄渤那“葛家宝”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冉维维就已经把门“咣当”一声给关上了,黄渤在门外来回踱步,总觉得这样走不行,等到终于想好台词要去敲门,却听到门里面传来冉维维撕心裂肺的哭声。

黄渤举起的手缓缓放下,他靠在冉维维家的门上,觉得刚才想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了。

跳楼事件后,葛家宝还在琢磨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于小溪,结果他发现自己真是多虑了。于小溪姿态调整得比他还要迅速,事后没两天她就交代自己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葛家宝也不回答,搔头。

“你喜欢我?”于小溪看着葛家宝。

葛家宝眯着眼,没等回答呢,于小溪接着说:“我怎么感觉你这一阵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车祸,脑子撞坏掉了。”

“我知道你那时是骗我。”

葛家宝耸了耸肩:“吻倒是真的。”

于小溪脸一红:“我有件事求你。”

“说说看。”

“能和我结婚吗?”

葛家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结婚,我们。”于小溪重复一遍。

“你都知道我是为了救你。”

于小溪咬了咬嘴唇:“见见我父母好吗?”

“不是,我是说……”

“只见见我父母,不然我可能哪天还会跳。”

葛家宝没办法只好答应,只是他没想到和于小溪父母见面的地方不是在饭店,而是在军区疗养院。

“怎么来这儿?”那天葛家宝特意穿了西装,于小溪也不回答,她牵起葛家宝的手,葛家宝发现于小溪的手好小。

等到了住院部四楼,于小溪拉开405病房的门,一位面目慈祥的中年妇女立刻起身迎了出来:“你们来了,快坐。”

葛家宝低头叫伯母好,抬起头时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中年男人正努力坐起来。

“爸爸。”于小溪把买来的花束放在床边,将中年男人扶了起来。

“伯父好。”葛家宝明白过来,低头问好。

于小溪的母亲像是看件宝贝,里里外外仔细端详葛家宝,弄得葛家宝有点脸红,在年轻姑娘面前的那点调皮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什么时候离婚?”于小溪的爸爸冷不丁插进来一句,是军人的那种单刀直入,眼神带着巨大的威严。

“离婚?”葛家宝张大了嘴,于小溪对他直眨眼,“啊,正在办手续。”他反应迅速。

“还要多久?”中年男人不断鄙视葛家宝。

“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这样说话?”于小溪的母亲出来圆场,“不急,慢慢来。”

葛家宝就在这一言一语之中,对于小溪的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看着于小溪,于小溪也看着他,葛家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离开医院的时候,葛家宝问于小溪:“这就是跳楼的理由?因为你爸的身体?”

于小溪点头:“医生已经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可我现在也没准备好。上去的时候没想真跳,就是想威胁他摊牌。”

“让男人离婚可太难了。”

“以前听的是理论,现在结合实际了,那你说你们男的为什么不愿意离婚?”

葛家宝笑:“婚姻都是一样,柴米油盐过日子,再新的人也会成旧人,再换一个或许还不如上一个贴心,有时身体饿,日日米饭也会想着吃点面食。”

“那你呢?”

“大家都是普通人,男女皆然,都有情感弱点。”

于小溪听着啧啧称奇:“以前以为你是个呆子。”

葛家宝点头,他和于小溪观点一样,黄渤就是个呆子。“现在怎么收场?”

“什么收场?”

“你爸那儿,还有他?”

于小溪摇了摇头:“我爸那只能瞒一天是一天,和他算是彻底完了。”

“你说你怎么看上他了?像京剧里的旦角似的。”

于小溪对葛家宝的调侃也不生气,她只是摇摇头:“他很温柔,也很细心,你只是不了解。”

葛家宝打了一个哆嗦:“形容得越好才是越讽刺。”

“父亲一直放不下我的事情,他希望走前能看到我一切顺利。”于小溪使劲吸了几口气,控制情绪。

“癌症?”

“肝癌晚期。”

葛家宝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闪过黄渤,他咬了咬牙:“行,我们结婚。”

于小溪停下脚步,睁大了双眼看着葛家宝,葛家宝点头:“你爸走了,我们不行再散。”

于小溪忽然紧紧抓住葛家宝,她强忍着眼泪,葛家宝也不说话,眼前的姑娘不见得多坚强,但就是没倒下,他心里就这么晃了那么一下。

黄渤想着怎么和葛家宝说冉维维的事情,而葛家宝则寻思怎么讲他和于小溪的事,两个人各有心事谁都没先开口,等两人发现这种沉默极不自然的时候,都抬起头看着对方。

“冉维维的弟弟自杀了。”黄渤说道。

葛家宝一怔,身子不由得往后靠:“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周。尸体是死后才发现的,在郊区山上的树林里。你们认识?”

葛家宝苦笑:“总抓他,维维拜托我尽量护着他,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出事,赌,是治不好的心理疾病,但他是个顶好玩的人。”葛家宝点起一根烟,“维维她怎么样?”

黄渤摇头:“很糟糕,我想帮她。”

“怎么帮?替她还弟弟的债?”

黄渤点头。

“你不了解冉维维,她要强,还是死脑筋。当年她弟弟被人砍,是我把他给保出来的,她竟然跑去我那儿问我要什么,这种泾渭分明的人生观,以为事事都能全凭双手,总想着这辈子谁也别亏欠谁,怎么可能?又不是孤岛,这样的女人再好看,也不可爱。”

“太完美的女人,才不可爱,当你看到她露出致命弱点,才会想要保护她。”

葛家宝皱眉,他本来想接着讽刺却忽然想起了于小溪,想到了她的弱点。“黄渤,我跟你说个事。”

“忽然这么严肃?”

“我和于小溪可能会结婚。”

黄渤差点儿没趴下:“你们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你不是也和冉维维撕扯不开?说来话长。”葛家宝就把于小溪前前后后的事情交代了。

“我都没看出科室那俩人有问题。”

“你整个就一个呆子。你看结婚行吗?”

“行。”黄渤点头,“但是,你不能用我的身体。”

“你这不废话,你用的不也是我的?”

两个人这才发现绕了半天,又回到那和尚身上。

这些天黄渤和葛家宝疯狂地进各式寺庙,局里、医院里都传言这两人是要出家。除此之外,于小溪的父亲单独找了葛家宝一次,这次见面于小溪毫不知情。那天是于小溪的母亲打来电话,葛家宝准备了一晚上的缤纷台词,结果于小溪的父亲开诚布公:“你不是我女儿的男友。”

一句话,宣判了。

“啊?”葛家宝装傻,他还不好判断话里深浅。

“跟着我那女儿一块儿疯,但看得出,你是个好小伙。”

葛家宝搔头,“好”字是统筹概括,不问细节标准。

“不用瞒我,等你到这个岁数,幸运的话,只剩下脑袋还算灵光。她的事情我早就知道。”

葛家宝低头搓手。

“我劝过她,看得出她痴心,我们都年轻过,事情闹到现在这样也有预料,说要结婚,结果还不是和之前一样,还拉来个人骗我。”

葛家宝抬起头,知道瞒不住:“她是孝心。”

于小溪的父亲摆了摆手:“这和孝心无关,我担心与否,不过都已经半条腿进土了,她过得好不好,却是日日年年。”

“她是怕这时候您再受刺激……”

“她要是能实事求是和我说,我反而好受,说明她决心已下,事情至此已无更改,但仍能积极应对将来的生活。像现在瞒来瞒去畏首畏尾,我走了,怕生活欺负她懦弱。”

“她比您想的坚强。”葛家宝说这话时感到内心有微妙的情感,像是水流过石缝,浸润了干涸的土地。

“你喜欢她吗?”于小溪的父亲忽然问。

葛家宝有点尴尬,支吾了半天:“她是个好姑娘。”

“忘记一个人,需要点时间。”

葛家宝脸红了,像是被人扒了裸体:“您放心,我会尽量照顾她。”

这个承诺没有监督执行人,见面之后的第三天,于小溪的父亲就走了,葛家宝听到这消息时心里像是什么东西忽然空了,他看着窗外阴暗的天气不停在想,这雨怎么还不来。最惨的莫过于小溪,没日没夜地哭,人都枯萎掉了,她像是无助的小兽退缩到笼子一角,黑暗永至,葛家宝明白,她在无光的地方与情感作搏斗,而他则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陪着她,等着她。

于小溪回来上班的时候,医院里已经把心血管科室这三人的爱情狗男女版本传得各式各样,足够编排一部三十集电视剧,葛家宝倒是不在乎,不是说因为这人生是黄渤的他就不在乎,他是真不在乎,说也不能把人说死,一个个的自己生活无聊才那么努力编排其他人的生活。但他担心于小溪在表面欣欣向荣实际四面楚歌的舆论中更加沮丧,可于小溪没有,她淡然面对一切,就像这些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人在情绪安定之后,便容易心灰意冷。葛家宝在于小溪这种恬淡情绪里,有一种坦白的冲动,把这个人生互换的故事讲给她听。

四、立正,向后转

黄渤犹犹豫豫了三四天,终于拿着存折去找冉维维了,他没有亲自把这东西交给她,而是托上次被打的那个姑娘转交,最坏的结果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结果冉维维比他想得更决绝一些,她直接来的警局,雄赳赳气昂昂,一路杀到黄渤跟前,把那存折直接甩到他脸上,楼层其他警员都跟着看热闹,这太精彩了,跟电影似的。

“你是不是疯了?”冉维维叉着腰,“干吗给我钱?”

“你弟弟的事……”黄渤解释。

“不用!听到了吗?不用!”冉维维强调,她打开存折指着上面黄渤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

黄渤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葛家宝的身份,想都没想:“是啊。”

“是你个头,你拿你朋友的钱。”

黄渤这才反应过来:“没事,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冉维维苦笑直摇头:“你一个警察,你还不清。”

“这事你不用操心。”

“我的事也不用你操心。”冉维维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她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我也还不清你。”

“不用你还。”黄渤回答得特响亮。

“你还他妈来劲。”冉维维一拍桌子。

黄渤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把抱住冉维维:“我一直,想这么抱你一次。”

冉维维愣了三四秒,她推开黄渤,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扭头就往外走。黄渤在后面追,走到警局门口正好遇到押解犯人,里面竟有上次因为被说有横灾而动手打那和尚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到了黄渤,一脸恐慌,身体不断挣扎:“和尚,那个和尚!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过来,别过来。”他指着黄渤。

“抓到的时候正吸毒,脑袋还不清醒。”旁边警员狠狠拽了一下那年轻人。

“你后来见过那和尚?”黄渤见竟有线索顾不得其他。

“你不要过来,你和那和尚就是横灾!”那人竟撞开旁边的看守,在混乱之中抽出一把别在警员腰间的枪对准黄渤,大喊一声,黄渤只觉得死亡像一道黑色闪电劈下来,他想说什么却听得一声枪响,脑子里剩下的最后想法就是完了,可他没料到比那闪电更快扑到他身上的竟是一个温热的肉体,横在死亡的镰刀之前。开枪的年轻人已经被人扑倒,而与他一起倒下的,还有冉维维。

黄渤听不到四周喧闹的声音,他跟着冉维维一起倒,他尽全力扶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子弹射穿了她的肺,他堵不住她往外流的血。他的手第一次颤抖,他记得多年前自己在医大上课,看老师摆弄尸体内脏,手抖得都要不行,后来成为医生,他从来没有再抖过,今天,他却无论如何也制止不住浑身上下的颤抖。甚至当他被赶来的医生推开,看着冉维维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都忘记说:“我也是医生。”

葛家宝赶到医院时,看见黄渤坐在手术室外整个人都傻掉,他竟然问自己冉维维为什么要救他?

“命都给你,你说呢?”

黄渤摇头:“你说得对,我一点儿都不了解冉维维。”

“人都要死了,你还在意这些?”葛家宝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灯,把手放在黄渤肩膀上,使劲攥着他,“会没事的。”

黄渤别过头,他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有事,也不敢想没事,因为害怕悲观会成真,而乐观最后变成悲观,他只能等,和绝望希望站在一起等。他没料到在这样一个时刻,他的视线里竟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人都跟着愣住。葛家宝顺着黄渤的视线,看到走廊尽头一个和尚打扮的老者正向这边走来。“是他吗?”葛家宝记不太清那个老和尚的面貌。

黄渤点了点头:“就是他。”

他们两个一起站起来,那老和尚却闲庭信步般走到他们身前,黄渤刚想张口说什么,老和尚指了指手术室,两个人回头看到那手术中的指示灯忽然熄灭,等再回头寻那和尚,竟不见了。紧接着便听耳边喧嚣,黄渤猛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葛家宝刚才竟都睡死过去。而冉维维正插着各种插管被推了出来。

黄渤立即起身去问主刀医生,等得到一切顺利的答案后,他心头一松,差点儿没坐在地上,旁边的护士赶忙扶着他:“黄医生,你们认识?”有护士见他这样关心病人的安危问道。

黄渤点头,随即像是条件反射:“你叫我什么?”

葛家宝也瞬间明白过来,他看到走廊消防栓旁边的镜子里竟映着自己真实的脸,他和黄渤重回到彼此的世界,两人对望一眼,对这突然而来的结果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悲伤。

谣言或许是这世间跑得最快的东西,于小溪刚从诊室回来就听到住院部那边说今天有个女的中枪被抬进来,黄医生正在加护那儿蹲着呢,看情景关系不一般。于小溪去住院部的时候特意留了心,还真就在加护病房里看到黄渤,她在走廊里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黄渤已经很久没见到于小溪,见她进来,忽然感觉人世恍惚,自己像是长途旅行终于到家,遇到了自己熟悉的事物。

“你没事吧?”于小溪怯怯地问。

黄渤摇了摇头。

“病人是?”

“一个朋友。”

两个人一时谁都没有话,于小溪觉得自己站这儿是多余的,别过头就往外走,刚出病房就和走廊里的葛家宝撞个满怀。

“对不起。”于小溪低着头往外跑,葛家宝一把就给抓回来。

“往哪儿跑?”葛家宝跟拎着个小鸡似的。

于小溪被眼前这人的放肆举动弄得有些恼火:“放开我,你有病啊。”

“你喜欢他吗?”葛家宝透过玻璃指着黄渤。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还惦记前任?”葛家宝像在得出结论。

“你神经病吧!”于小溪几次想走都让葛家宝堵住去路,“你让开。”

葛家宝也不着急:“不让的话会跳楼吗?”

于小溪脸一红:“黄渤都和你说了是吗?”

葛家宝摇头:“是我和他说的。”

于小溪觉得眼前这个人八成是疯了。

“你相信两个人会互换身体吗?”

“你去精神科看看吧,挂专家诊。”

葛家宝把互换身体的故事说得言简意赅,统筹概括,于小溪清了清嗓子喊救命、有变态,刚拉个高音,葛家宝就把她猛拽到怀里,狠狠吻了一下,于小溪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尺度已被突破。吻总是带着个人印记,于小溪的身体记得这是那天把她从楼上带下来的一吻,她腿有些软,葛家宝退后一步扶着她。走廊里看到这一幕的人啧啧称奇。

于小溪停顿了四五秒,然后扬起手,给了葛家宝一巴掌。

冉维维醒来的第一眼,就是透过半开的病房门看到葛家宝正吻着一个女护士,她扭过头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黄渤,她记得这个人,是葛家宝的朋友。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撕开,分不清是身体疼还是心里疼便又昏死过去。等再睁开眼,天光大亮,她像是从海中浮起的昔日沉船,记不清自己在水底到底埋藏了几日。她看到葛家宝和黄渤站在病房的窗口说着什么,看到她醒,葛家宝给了黄渤一个眼色便退了出去。

“你醒了?”黄渤看着仪器上的各项数据,冉维维半睁着眼望着他。

“你不用说话,你听我说。”黄渤把互换身体的故事讲得很长,冉维维在故事的结尾努力指了指门口,意思是让葛家宝进来:“不用特意编这么蹩脚的理由。”她对进来的葛家宝说,“那一枪我冲上去挡,没想过什么,现在我没死,你也不用太在意。”冉维维的情绪像刀子一样往下扔。

一切和葛家宝预料的一样,脑袋坏掉才会相信互换身体的故事,这又不是《聊斋志异》。

三个人一下子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病房门外传来:“是黄医生吗?”

这三人都顺着声音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怯地站在门口,黄渤先是一愣,转而想起她是以前自己手术的患者,看她现在的模样,显然康复得很好。

“最近都没有看见黄医生来这儿。”小女孩说,“我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黄渤俯下身,半跪着,“这下妈妈爸爸就不会担心了。”

小女孩把背到后面的手伸出来,是一个拼得极为凄惨的魔方:“黄医生答应过教我拼魔方。”

黄渤记不太清这个承诺,但他把小女孩抱起来放到腿上:“你下周就要出院,时间紧迫,我今天先教你如何拼两面,有个小小的窍门。”

冉维维躺在病房床上看着黄渤和那小女孩,看着他的手灵巧地在魔方上左右变化,指指点点,魔方上那些失去连接的相同颜色又重新聚到一起,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大了双眼看着黄渤,这世界对她,忽然又开始这样不真实起来。

冉维维那儿黄渤几乎天天都去,于小溪这边葛家宝日日报到,像是上学时对暗恋对象的偷瞄,无论她在教室什么位置,总会有意无意用隐蔽的方式扫她一眼,然后立刻心安理得。现在葛家宝和黄渤就是这种状态,可惜女主角不入戏,天天上演姜太公钓鱼,鱼钩错位。

冉维维住院后除了几个姐妹过来,家里人从未现身,黄渤总觉得事情蹊跷。没人的时候冉维维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平日跋扈的性格像是被风沙吹得露出底色,那底色是蓝的,与天空融为一体。

“从没见你家人过来。”黄渤问她。

冉维维一愣:“你知道我弟弟的事。”她的语气很淡。

黄渤点头。

“我不会和家里人提起这件事,我怕他们承受不了。”冉维维顿了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父母已经习惯他这样,也习惯惦记他,就让他们这样下去吧。我发现住院挺好,可以想很多事情,想我和弟弟小的时候,想父母已经老了,我想回到家人身边。”

黄渤觉得冉维维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她是她唯一的听众,离开时冉维维却忽然叫住他,她喊黄渤,黄渤第一次听到冉维维这样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像是粘连着某种情绪,他回过头,她又不说话,两个人这么望着,她说:“黄渤,你是个好人。”

对比黄渤得到的好人卡,葛家宝要更惨一些。于小溪每天下班都能看到葛家宝那破警车在医院前横着,她走车也跟着走,大马路上一警车缓缓跟随一年轻姑娘,围观效果可想而知,于小溪最终都在这种围观中落败,她往副驾驶上一坐,葛家宝一脚油门特利落。

“和黄渤进展怎么样?”葛家宝这么说时显然没安好心。

“扯他干什么?”

“他不是要和你结婚?”

于小溪身子一直:“这些你也知道?”

“我们之间没什么秘密。”

于小溪脸一红:“当时是说着闹着玩的。”

“是啊,就怕人家是当闹着玩,你当真的了。”

于小溪大叫了一声,门一开就要跳车。葛家宝一个急刹车:“你疯了!”

“有你这么挤对人的吗?”于小溪眼圈红了,葛家宝知道自己又说多了,他其实有点着迷于小溪反扑的样子,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男孩的行列里。

“你干吗总这样针对我,我们甚至都不熟?”她扑腾着往车门上使劲。

“于小溪我……”葛家宝顿了一下,他一咬牙,觉得下面的话矫情,“我喜欢你。”

于小溪张着嘴,眼睛往上一翻:“天,有你这么喜欢人的?”

“那你呢?跳楼算正常喜欢吗?你告诉我你怎样界定正常的喜欢?”

于小溪哑口无言,她看着葛家宝,在想自己是不是有段时间失忆,竟和这样的人牵扯不清。

冉维维出院时黄渤让葛家宝开车去接,他隐约觉得冉维维想要一个道别,而自己在其中无关紧要,想到这些他有些难受。在犹豫自己是不是也上去送她时,竟看到于小溪在走廊里叼着烟发呆。

于小溪看见黄渤,把嘴里的烟迅速熄灭,然后挥了挥手,打了一声招呼。

“你吸烟?”黄渤问,惊讶多过其他。

于小溪“啊”了半天:“刚学。”

“啊?”黄渤皱着眉,没听明白。

“去接冉维维?”于小溪转换话题。

黄渤有点尴尬,他不大在于小溪面前提冉维维,碍于葛家宝之前用自己身体和于小溪建立的关系,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还不上去?”

黄渤像是下了决心,摇了摇头:“那里不需要我。”

“喜欢她就去说啊。”

黄渤苦笑一下,他想离开,却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小跑过来:“找了您好半天,上次您委托我的事情已经办好,这是房产的抵押证明,您需要在这儿签个字。”他利落地拿出几张文件,指着下面的空白处。

“你抵押房子干吗?”于小溪也凑过去,她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从黄渤手中把笔抢过来。

“你干吗,于小溪?!”黄渤有点懊恼。

“你要替冉维维她弟还债?!”

黄渤没回答:“把笔给我!”

“你疯了,黄渤。”于小溪使劲攥着手里的笔。

黄渤摸摸自己的口袋,重新拿出一支笔,这次他动作迅速,没再给于小溪机会,他把签好的文件递给那中年男人:“就这样可以了?”

那人点了点头,把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匆匆离开。

于小溪像泄了气的皮球:“值吗?”她问,“明明你都清楚。”

“她说想回到父母身边,那就让她回去,无牵无挂,不被打扰地送她走,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你不欠她什么。”

“对,不欠,但爱一个人,就总觉得亏欠。”

于小溪别过头,眼泪流得稀里哗啦。黄渤说:“你干吗哭?”又想起葛家宝——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应该多过葛家宝和他说的,“你到底是不会相信我和葛家宝的事情。”

“互换身体?”于小溪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没人会信的。”黄渤一摆手。

“走,现在陪我去个地方。”于小溪拉着黄渤,不容他置疑。

葛家宝进病房时,冉维维已经收拾好东西等着他了,葛家宝头疼,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冉维维,他不过是给黄渤提供一个近身机会,没想到那呆子竟能让蜂后缴械。

“不等黄渤吗?”葛家宝见冉维维起身要走。

“就我和你。”

葛家宝大口吸气。

“于小溪打算辞职。”冉维维有一句没一句的。

葛家宝睁大双眼:“你们怎么认识的?”

“聊天。”

葛家宝一顿:“都聊了什么?”

冉维维笑:“聊我们自己的生活,也聊你还有黄渤。”

“具体呢?”葛家宝咬住不放。

“秘密。”冉维维眼光狡黠。

两个人正下楼,正巧有年轻漂亮护士和医生走过,聊得火热,冉维维和葛家宝都是一怔。

葛家宝松了松手指的关节:“我竟然把他给忘了。”说着,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过那医生,一击重拳打在那人下巴上,紧接着快速摆拳,旁边护士吓得都傻掉。葛家宝退后一步,对着那人软肋又是三下,然后一个漂亮的右勾拳把那医生直直打倒,整个过程迅速利落,旁边众人想拦都拦不住。

被打的医生满嘴鲜血,靠在墙角上颤抖。众人架着葛家宝说:“你怎么动手打人呢?”葛家宝说:“你们放手,我不打了还不行吗?”等他们刚一松手葛家宝就跟猴子似的突击过去,照着那医生又是一脚。

冉维维站在楼梯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没说话,也没下去拉葛家宝,等大家把葛家宝按住了,她才走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扔给被打的医生:“我是病人家属,这医生误诊,害我妹妹死掉了。”

大家轰的一声就散了,似乎也不在乎葛家宝还打不打了。“算了,我们走吧。”冉维维拉着葛家宝。

那医生挣扎着起来喊:“谁误诊了!”冉维维本来都走出几十米,听到那人喊立时转头,她的脸上毫无表情,葛家宝却觉得寒,像是冰霜慢慢爬上树梢,万物俱静。

“于小溪就是为了他要跳楼。”葛家宝小声和冉维维嘀咕。

“我知道。”她看了一眼葛家宝,忽然笑了,“又跟你没关系。你那么在意于小溪?”

葛家宝就怕她问这个。

“说话啊。”冉维维不罢休。

葛家宝一咬牙:“对,我在意,我看谁欺负她就不行。”

冉维维哭了,好大的声音,葛家宝都傻了,他没见过冉维维这么哭:“不是,冉维维我对不起你,我和黄渤当初真是互换了身体,你们谁都不信。命我都可以给你,但感情真不行。”

冉维维抽泣着又忽然笑出来:“你这人,都要傻死。”

“啊?”

“跟我去个地方,到那里你再说。”

五、谁有完美人生?

冉维维带葛家宝去的地方,是一家养老院,葛家宝刚下车就看到黄渤和于小溪也在门口候着呢,黄渤的脸上和自己有同样的表情——疑惑不解。而冉维维和于小溪显然是早已约好的,她们两个互相意味深长地一笑。

“好了。”冉维维转过来看着葛家宝,于小溪也望着黄渤,“你们之前说的聊斋故事,我们交换了意见。”冉维维像是总结发言,“我们相信你们。”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黄渤和葛家宝都傻掉。“你们到底聊了什么?”葛家宝惊奇地问。

“准确说是经历了什么?”于小溪补充道,“我们在医院碰到了一个老和尚。”

葛家宝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于小溪和冉维维:“难道你们?”

冉维维和于小溪都不说话,黄渤也明白过来,他想起刚才于小溪抽烟时的样子,那动作明明就是冉维维:“你们是什么时候互相调换了身体?”

“今早。”冉维维说着解了解衣服上的纽扣,她穿惯了宽松的衣服,于小溪的衬衫她穿着总觉得难受。

黄渤看着冉维维的动作,他咧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冉维维看着他:“介意这个身体吗?如果不介意,我想吻你一下。”说着她越走越近。

于小溪表示反对,她红着脸跑过去拉冉维维,这毕竟是她的身体,葛家宝更是莞尔,想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我可能还会给你添麻烦。”冉维维咬着嘴唇,她的声音很小,黄渤愣了大半天,“和你说话呢。”冉维维看黄渤这个表情直头疼。

“啊?啊,啊,是。”黄渤像鸭子一样点头。

那边于小溪绕着葛家宝走了好多圈。“你都知道的。”她说,“我可能还需要点时间忘掉过去。”

“你爸爸其实早知道你的事情,我们后来有见面,我答应他会尽力照顾你。”说着葛家宝一把将于小溪拉进了怀里。

“身体不是我的。”于小溪小声地嘀咕。

“没事,第一次吻你,也不是我的身体。”

黄渤看着那一对,有点怅然。冉维维站在他旁边:“介意吗?”她指自己的身体在别人怀里。

“我还算是心宽的人吧?”他问。

“你不仅心宽,你还有点傻。”冉维维摇着头,凑近黄渤,咬了下去。

养老院门外,两对情侣拥吻,一众阿爷、阿奶在窗口围观,啧啧感叹,整个养老院像是沸水开锅,爱情,在岁月里何时出现都沁人心田。

“糟糕。”黄渤最先想起,“那和尚万一找不到呢?谁都不知道他何时出现。”

“你们去庙里找当然找不到,人家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于小溪说道,“还是我们医院的合作伙伴呢。”

冉维维指了指养老院的大门内,一个和尚正站在逆光处看着两个孩子在挖泥鳅,他们正在争论谁的父母更好,那老和尚笑眯眯地蹲了下去,问两个孩子。

“你们要不要互换一下身体去验证一下啊?”

未来的谎言

文/叶万安

“路小姐,今晚有空吗?”

“没有。”

“那,明晚?”

“嘟嘟嘟嘟……”

温先生沮丧地放下了电话。这时电脑“叮”地响了一声,提示有新邮件。

温先生把邮件打开,原来是自己订阅的各种有趣的网站。突然,一个特别的网站简介把温先生的眼球吸引住了——《给未来的自己写信》。

温先生迫不及待地把那个网站点开,噼里啪啦输入一行字,他向未来的自己问了一个现在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和路敏结婚了吗?

落款:二十年前的你。

他把发送时间定为二十年后,尽管不可能得到回答。

他只是衷心希望,二十年后他看到这封信时,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料,十分钟后,电脑再次“叮”了一下。

温先生看到新邮件时,眼珠都快要跳出来了。

是二十年后的自己的回信!

嘿,其实收到这封信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因为在二十年前我就给自己写过这封信,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信了,我知道它一定能发给二十年前的我!这真的非常奇妙,像是这两个时刻发生折叠,形成了一扇类似“虫洞”的门,让两个不同时间的我得以交流!虽然我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恭喜你,现在的我已经和路敏结婚快二十年了!所以,向她求婚吧,你会成功的!

落款:二十年后的你。而且显示的发件时间也是二十年后。

看完信,温先生做的第一件事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痛!“哟呵!”他高兴得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蹿上跳下,他就要和路敏结婚了!

温先生开始每天都给路小姐送一束玫瑰,以及每天早上的第一个“早安”和每天晚上的最后一个“晚安”。尽管路小姐对他仍旧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温先生心里还是甜蜜得很。别忘了,他可是预知了自己和路敏的未来!

情人节这天,温先生软磨硬泡约到了路敏。在灯光暧昧的咖啡厅里,温先生好不容易才说出了目的,他打开婚戒盒,单膝跪下,深情地望着路敏:“路敏,嫁给我吧。”

路敏诧异了一下,却摇了摇头:“怎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根本不喜欢你!”

温先生的笑容凝住了,愣了一会儿才扯扯嘴角:“你……不喜欢我……怎、怎么可能?我们还要结婚啊。”

这时路敏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按下挂机键,站起来说道:“我未婚夫来接我了,再见。”

温先生站起身,一把拉住路敏:“什么未婚夫……你别再闹了好不好?我是认真的,嫁给我。”

路敏皱眉:“到底是谁在闹?我也是认真的,我下周就要结婚了,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来参加婚礼。”说罢匆匆走出了咖啡厅。

这是温先生从未料到的结果。他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咖啡厅门口,路敏打开车门坐进副驾,奔驰疾驰而去。

温先生简直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一切。路敏要结婚的对象,不是自己吗?那个开奔驰的未婚夫又是怎么回事!温先生飞快地回到家,打开上次的网站,写信责问二十年后的自己。

然而,一周过去,温先生没有再次得到未来的回信。看来所谓的“虫洞”没有再次开启,而路敏却和别人结婚了。

温先生这才确定自己被骗了,未来的自己对他撒了谎。可是,为什么?

心爱的路敏已为人妇,他却被自己的谎话骗得像个傻子一样。温先生开始变得一蹶不振,整天用酒精麻醉自己,只是举杯浇愁愁更愁,最后,他醉倒了。

当温先生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有一条人影在眼前晃动,他忙问:“你是谁?”

那条人影渐渐清晰,原来是个瘦弱的女孩。她笑了笑,说:“先生,你终于醒啦。我叫小倩。在公园里见你醉得不省人事,我就把你送到了医院。医生说你是酒精中毒,幸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我带的钱不够给你住院,只好先把你带到我家来,希望你别介意。”

“噢,谢谢。”温先生喃喃道,“但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小倩一下子不知所措。等温先生冷静下来,才对小倩一再道歉,并掏出身上的钱,要感谢她。

不料小倩却连忙推辞,说她虽然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打工,但毕竟四肢健全,救他只是举手之劳,绝非为了报酬。温先生被她的善良打动了,便向她说出了自己的伤心事。两人彻夜长谈,分别时还留下了各自的电话。

得到小倩的鼓励,温先生慢慢又恢复了干劲。这时的他又有了生活的目标,于是,他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事业。事业逐渐步入正轨后,温先生和小倩的关系也越加密切,他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善良体贴的女孩。

但有一个谜团在他心中依然未解,那就是未来的自己为什么要骗他呢?不过温先生明白,眼前的幸福才是自己最应该珍惜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未来应该由他自己去创造。

在一次约会中,温先生正式向小倩求了婚。小倩也早已爱上了与自己共患难的温先生,于是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结婚后,彼此相敬如宾。二十年仿佛是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这天,小倩正在厨房里忙活,温先生看着妻子娇小的背影,二十年来的谜团忽然浮上脑海。

二十年前,如果没有自己写的那封信,他就不可能对路敏那么自信,也不可能遭受那次莫大的打击,更不用说遇到小倩了。那时候,未来的自己为什么对二十年前的自己撒谎,今天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仿佛一切都因那封邮件而起,也因那次昙花一现的时间折叠,一切才发生了转变。却又像是自己,在冥冥之中创造了这一切。

那么,温先生突然笑了,自己还会不会收到来自二十年前的那封邮件?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超级悬念

留住灵魂的画

文/凌东君

一、委托人

墙上垂着钟摆的老式挂钟指向晚上10点15分,茗对面的男子依旧慢条斯理地表达着自己的谢意,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重复之前已经说过几十遍的话。我有点儿恼怒,这个慢性子的家伙在这个时候赖着不走,白白地夺走了我和茗在这慵懒的氛围中独处的美好时光——要知道茗的工作室在这个时间是不营业的。

茗朝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继续歪着头听男人讲话,嘴角挂着让人温暖的笑意(或许待会儿我该告诉她,她这个表情最甜美可爱),礼貌地回应着。

茗就是这样,天生的治愈系,能够给人温暖的类型。对面的男子是茗的委托人,半个月前曾经委托茗为他去世的妻子画一幅肖像画。画早就画好了,这次他是专门来致谢的。这样的场景我实在是见多了,当委托完成时每个人都会千恩万谢,有些无聊的人还会甩出一沓钞票。

实在是无聊的表演。

又过了半个小时,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对方终于有了要收尾的意思。

“骆小姐,这次我和内人能够重逢全仰仗您的帮助……”男子的情绪似乎还没有完全平复,“我曾经答应过,如果真有奇迹发生,那么除了约定的酬金之外,我还会为您做一件事,无论什么事,只要您提出来我就一定会去做。”

真是老生常谈。我打了个哈欠。几乎所有人在茗完成委托后都会这样做,我猜再迟钝的人也应该明白,和茗帮助他们所找回的东西相比,茗所要求支付的酬金实在是微不足道,甚至根本不能称其为等价交换。

“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哦,不,其实按照这个世界的发展规律来说本来就应该见不到的吧……多亏了您的帮助,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通过这种方式来稍微报答您的恩情了,希望您一定不要拒绝。”男子诚恳地说。

不过即使他这么说茗也还是不会接受吧,收取小额度的酬金只是为了这间非商业性质的漫画工作室能够经营下去,额外的报答茗是从来不会接受的。

“黎先生,我记得您是私家侦探吧?”茗开口询问。

“是,而且在业内还小有名气,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需要请一定让我知道。”

“说起来,我确实还有件事要拜托黎先生您呢……”茗微笑着说。

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起来。

茗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纸,用铅笔写着什么。她背对着我,我完全看不到纸上的内容。

“不知道是不是提了过分的要求……这里有三个人的姓名和住址,详细的资料和所要调查的内容我稍后会写成邮件发给您。当然,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您可以随时终止调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是了却我的一桩心事吧。”茗将便笺纸递给姓黎的男子。

男子接过便笺纸,看了一下,便小心地放入上衣口袋里。

“并不困难,对于侦探来讲这只是常规性的工作,如果我的专业技能可以帮助您,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您不问为什么吗?”茗微笑地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

“理由您自己知道就好。”男子说。

好吧,我承认这句话很酷,而且从私家侦探的角度来讲,这个回答也很专业。不过说实话连我也猜不到茗究竟要调查什么。

“谢谢您的理解。”

“哪里,那么我就告辞了。”男子简单地和茗握了一下手,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又回过头来,指着我问道,“那幅画上的人,是您的爱人吧?”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这就是侦探的洞察力吗?

茗点头默认,对方也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茗是一个有神奇天赋的女孩,她的画可以将逝者的灵魂留在上面,让思念他的人继续感知他的存在。

连茗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因何具备了这样的能力。她只是将这种天赋视作上苍的恩赐,创办了这间工作室。白天,这里是普通的漫画工作室,晚上则用她的能力接受特殊的委托。迄今为止,她已经收到了十三份委托。

不过茗的天赋也有一个小的限制,即使将逝者的灵魂成功地附着在画上,灵魂也不会被除了那个思念逝者的委托人以外的人所感知。也就是说,相对于其他人而言,逝者依然是死了。

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

终于送走了客人,我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道:“茗,你要拜托那个侦探查什么事情啊?”

“秘密。”茗朝我眨了下眼睛,“Asecretmakesawomanwoman(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

“喂,你这样可不好,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秘密的。”我佯怒。

“到时候我肯定会告诉你的,说起来这件事还和你有关呢。不过现在不许问!”茗嘟嘴。

真拿她没办法。

“难不成是让人家帮你查大学时那个帅哥师兄的婚姻状况?”我半开玩笑,其实是想要套话。

“人家上个月就结婚了,在网上把新娘照片都晒出来了。”茗没有想要和我争论的意思,简单地收拾着桌面,“还是一个漂亮的姐姐呢。”

“……”

“哎哟,怎么不说话了?”茗看着我。

“忽然觉得自己很讨厌……”我有点儿沮丧。

“怎么了?”茗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专心地听我说。

“只是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耽误你的青春……而且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都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居然会有独占你的想法……”

“傻瓜……”茗温柔地望着我,“你之所以会回到我的身边,是因为我舍不得你……我没办法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生活下去,所以才任性地留下你……以后这种话再也不许说了。”

“嗯……”如果我还有眼泪的话,一定会抱着她痛哭吧。

“嘘……”茗嘟起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要开始画画了。”

于是我们不再交谈,我专心地看着她画画。

茗从竹雕的笔筒中抽出一支铅笔,小心翼翼地落笔:她画画时总是这样细致专注,每一笔都很用心。

从前我就很喜欢这样看着她画画,喜欢看着黑色线条在洁白的纸上用最优雅的方式滑行,并最终交会成定格的场景——欣赏这一奇迹般的过程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这次作画,茗用的时间比平常多了半个小时,在时钟敲到第二下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目光征求我的意见。

我满意地点点头,打趣道:“比给我画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

“那就好。”茗狡黠地一笑,放下笔,将画郑重地装进信封。

“咦,这幅画我好像见过的……为什么同样的画要画两幅?”

“因为有两个委托人嘛。”茗一边将胶水粘在信封的边缘一边理所当然地说。

有两个不同的委托人提出同样的委托,这种委托倒是头一次遇到。两幅同样的画像,这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起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喂,在想什么?”茗叫醒了发呆的我。

“哦,没什么……”我随口敷衍。

好在茗并不介意,她已经在粘好的信封上写好地址,然后用铅笔抵着下唇,若有所思地问我:“你说……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能力?”

“你是指为什么你可以把死去的人的灵魂留在你为他们画的画像上,让爱他的人仍然能够感知到他的存在?”我明知故问。

“对啊。”

“为什么要想这种问题?存在即合理。”我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回答,只好拿出大学时哲学课上学到的东西来搪塞她。

“可我觉得这总该有些什么特别的意义。”茗皱起眉头,“而且关于这种能力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好多,比如为什么附着在画上的灵魂只有爱他的人能够感知。我不可能随意地留住灵魂,那么成功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成功的条件啊……”我搜寻着记忆,“你总共接受过十三次委托,有失败过的吗?”

茗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放弃似的说道:“算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想吧……”

“嗯,晚安,好梦。”我对她说。

“嗯,晚安。”

茗回到房间休息,而我却再也睡不着了。我猛地想起之前摊在我面前的两幅一模一样的画。对于画来说当然没有什么关系,但茗的画并不是普通的画,它承载着招引灵魂的能力。

同样的画可以画了一张又一张,那灵魂呢?同一个人的灵魂,也可以招引一次又一次吗?

二、助手

第二天茗一大早就要出门,说是我上次写的小说稿费已经寄到工作室的原址,新店主叫她过去取。

“哪一篇小说啊……”我根本没有睁开眼睛,梦呓一般说道。

“就是那篇……《封印记忆的歌》,大概是半年前的吧。”

“不止吧,我们都搬过一次家了……有一年了吧?”眼皮像挂了千斤的秤砣,虽然已经是清晨,但是对于我来说正是睡眠的黄金时间。

“好啦,好啦,放心好了,我去取,你再睡会儿。”然后茗就出门了。

但是我并没有睡去。刚才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茗曾偷偷开过电脑,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这一点让我很在意。

于是我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等待着阿哲来工作室。

阿哲是茗的助手,也是工作室茗之外仅有的一名成员。他刚刚大学毕业,是个很单纯的男孩子,一直很崇拜茗,并期待有一天能够继承茗的能力。

当然,这只是他不靠谱的幻想……

这并不奇怪,因为阿哲曾经也是茗的委托人之一。

和自己的初恋女友重新团聚以后,阿哲开始在工作室打工,起初他带着一点儿报恩的意思,但是日子久了就把这里当做家一样有归属感了。

阿哲前些天请假带着女朋友去旅行,约定今天回来。

8点10分左右,阿哲果然像往常一样背着女朋友送的单肩包来到店里,他的皮肤晒得有点儿黑,但是笑容还是那么阳光。

“早啊!”我顿时来了精神。

“啊……早……”阿哲吓了一跳,“还是不习惯你这样突然叫我,不过你今天起得好早啊。”

“即使是像我这种每天除了睡觉无事可做的家伙,偶尔也会有早起的想法。”我无奈地道。

“茗姐呢?”阿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出去了。”我懒洋洋地回答,“旅行怎么样?”

“棒极了!叶子要我一定代她向你们致谢,是吧,叶子?”阿哲后半句是对他的女朋友说的。他的女朋友也是一幅保留着灵魂的画,那幅画我曾见过几次,画中的女孩儿清纯漂亮,让人一望便生出清爽的好感。但是我从没有感知过叶子的存在,作为缔造者的茗也没有,这对于我们两人来说算是不小的遗憾了。

阿哲打了个哈欠,开始坐下来检查邮件。工作室的工作邮箱只有一个,茗就用这个公共邮箱处理特别委托的事,阿哲有时候会帮忙检查邮件。

“怎么样?有委托吗?”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呢……”阿哲兴味索然,“最新的委托也是前天的……”

“最近的委托有什么特别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阿哲没有回答,而是专心地在移动并点击鼠标。忽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小声地说,“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原来茗姐接委托也有失手的时候啊……”阿哲有些失望地嘟哝着,“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事儿?”听阿哲的口气不像是什么严重的事,我却很紧张。

“今天早上有一封邮件,是很早以前的委托人发过来的,说是茗姐的画没有奏效……还说茗姐是骗子什么的。本来嘛,这种事儿谁能打包票,没准儿是他不够心诚呢。”阿哲略有些沮丧地说。

“什么?”我几乎喊了出来,差点儿把阿哲吓一跳。

“我也觉得很奇怪,茗姐之前一直都没有失手过……不过话说回来,关于茗姐的天赋,我们确实所知有限呢。”阿哲见我沉默下来便又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掩饰着自己的心不在焉。

阿哲也没有在意,他关了电脑,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桌面,便拿出一张网点纸开始练习。

我看了一眼,阿哲的画技还不太成熟,不过比刚来的时候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我甚至觉得有一天茗不再画画的时候,这种能力真的会传承给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说起来你和茗姐是怎么发现那个地方的?”阿哲一边画画一边问道,他指的是我们推荐他去旅行的地方。

“有一次我们和旅行团走散了,在山里迷了路。茗很害怕,身为男子汉,我自然要担负起哄女孩子的重任。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她累了我就背着她走,竟然奇迹般赶在天黑之前从另一条隐蔽的小路回到了营地。其间也看到了大路上没有的意外风景,而且我也在那时表白成功,说起来真是完美的旅行呢。如果有可能的话,真想再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