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洁努加得玫瑰》》 · 葡萄 · 2026-07-26
他手下没有一百个士兵,只有六十八名。相反却管着一千多个身强体壮的矿工。这片地方最高驻军首领兰诺大校离他这里还有三十英里,而且从来不管矿上的事儿,天高皇帝远也不过如此了。
老伏脾气不好,名声却不坏,他自己也是苦出身,饿过肚子,卖过命,不愿意太过苛待手下这帮苦哈哈的汉子,他对矿里头的安全问题最关注,不让这些矿工随便丧命,在他治下,矿工的损耗率是最低的,这七年来死了不到一百人,其中还有三十多个是打架斗殴死的。
他在伙食上也大方,宁可自己少揩点,矿工们几乎每周都能吃上一次肉,一天两顿饭,黑面包管饱。
休息时,他也不把这些矿工管得太严,赌博什么的都可以,只要别弄出人命就行,在他任期内,肇事率也是史上最高的。低级游娼和营妓的数量也升到了史上新水准,老伏四十多岁也没娶过媳妇,对此当然是欢迎的。
不过,这几天老伏却很苦闷。
苦闷得只好大白天也喝伏特加。
当他的勤务兵来汇报说外面有人求见时,喝了两倍伏特加的老伏红着眼睛挥着手吼着说:“不见!格老子谁都不见!都啥时候了!还求他娘的见!”
勤务兵是个机灵有前途的小伙子,他为难地缩在那里,等老伏吼完了,才小声说来的是三个青年男女,看样子不大平凡,可能是谁家的贵族子弟出来游历的,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老伏虽是粗人,却也不傻,他收起桌上的伏特加酒瓶,一边小声嘟哝:“这些嘴上不长毛的贵族小子,整天闲得没事干,出来游啥历,添乱!你们出了什么事,还不是我们倒霉……”一边挥手大声说:“请!”
进来的是三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女。
一个年龄最大的女的大约二十三四岁,她一进门老伏的抱怨就都丢到天边去了,这真是个尤物啊,黑色的皮甲衬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胸和屁股都算得上极品,修长美腿露在外头,叫老伏的眼珠子都突出来了。
这个绝对不是贵族。老伏判断,并且绝对是混了些年头的冒险者了。
另外一双男女倒像是兄妹,年龄都不到二十,都是棕色头发,脸都生得漂亮,女的尤其是,看他俩的样子气度有点像贵族,但是身上衣服质地却很普通,那少女怀里抱了只很小的狗,倒有些贵族们不合情理的架势。老伏一时觉得有些难以捉摸。
“不知三位有何贵干?”老伏还是很客气地开口,毕竟猜不透来路,不能随便得罪人。
他是对着那年轻男子说的,照他猜测,那个性感尤物应该是这俩人雇用的冒险者或保镖,而兄妹里头,应该是哥哥管事。
让他惊讶的是,那年轻男子竟然微微一笑,后退一步,一句话都没接,而答话的是那个看上去最年轻的棕发美少女。
“这位长官,您好。”美少女的口音听着有些像洁努加得的味道,让他提高了警惕。
她递过来一块腰牌:“我们是火府的人,来这里是为了一件小事,来调一个叫做肯亚的民夫。”
老伏接过腰牌,不动声色地看着。
说实话,他的层次还不足以让他见识过火府的亲令腰牌,这块红色的牌子上有精美的雕花,正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虽然没见过,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块牌子应该不假。
对于一个出生入死多年还没死掉的老兵来说,直觉绝对是有决定性的。
虽然如此,谨慎还是让老伏露出难色:“这腰牌没问题,但是您几位没有正式调令吗?”
棕发美少女皱起眉头:“没有。”
老伏也皱起眉头:“这却有些难办了,没有调令不合规矩啊……”他虽是粗人,对着这几个画儿似的人儿,也不知不觉好声好气的。
棕发美少女歪歪头,想了想,她本来就极为美貌,这模样便可爱极了,看得只喜欢成熟性感尤物的老伏都呆了呆。
“这位长官,”棕发美少女说:“我们出来本是为了别的事情,中途被朋友托了来这里提这个肯亚,是出于私交,也算是私事。一个民夫又不是什么大事,您不会让我们白跑这几百里路吧?”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漂亮的小钱袋被一只纤细美丽的手轻轻放在了他坑坑洼洼的桌子上。
老伏老实不客气拿起来掂一掂,重量让他很满意。
一个民夫,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别说火族的贵族,就是一般军官来卖个人情也不过是请吃顿饭的事情,说放就放了,何况还有这些钱。
但是,老伏不知道为什么,却迟迟不肯答应。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跳到他脑子里,虽然有个声音在打消他的念头,他却还是越想越兴奋起来。
把钱袋推回去,老伏眯着眼睛说:“三位出来游历,实力不俗吧?”
一直没出声的性感尤物听了这话,抬头朝他笑了笑,笑容妩媚,叫老伏的小心肝扑通乱跳。
依旧是美少女答话,她也是微微一笑,不温不火地说:“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老伏于是说出了他的难题。
三天前,矿下有一处严重的塌方,一队大约四十多人的矿工被堵在了里头的矿道里。里面连着很深的废矿,可以肯定他们一时应该没有死亡的危险。
老伏带着所有矿工不吃不喝干了两天,从另一处打开一个入口,因为塌方的地方现在很危险,不能随便动,但是打开的口过去却要经过以危险著称的大段废弃矿道,这些废矿道废弃已经一百多年,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多深,路径分布如何,而且据称已经被魔兽侵占,平时就没人敢进去,老伏手下的士兵都非战斗兵种,数量又少,进去也是送死,他已经派人去向兰诺大校求援,可至今也没有得到回应。
听完老伏的话,棕发美少女回头看了看同伴,性感美女“咯咯”一笑:“还用说吗,区区矿道,难不倒我。”
棕发美少年却冷冷说:“不去。”
老伏愣了一下,少女回头朝他笑着:“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帮您救出那些矿工,您把肯亚交给我。”她低头看看桌子上的腰牌,笑道:“您不用了吧?”她手里突然射出一道细细如长索的火焰,仿佛活物一般轻轻一卷,就把腰牌抄到手里,而桌上的东西和腰牌本身都完好无损。
老伏看她露了这一手,真是既惊且喜,能将火焰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真是闻所未闻,应该是火族的高级贵族了吧?
看来那帮家伙还真的有救了。
爬耳兽
三天前是雷娅第一次亲眼见到沙漠,一望无际的狂沙,渺无人烟,极目所去无所遮挡,到处都只有黄澄澄的沙丘,唯有地势略有起伏而已。
现在从老伏的营地出来,再次看到,还是觉得震撼。
回头看看叶和蜜埃勒,显然和自己的感觉相仿。
“你应该要求看看肯亚再去的。”蜜埃勒不以为然地批评她。
是啊,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算了,救人要紧,咱们还是直接动身吧。”
矿山是岩石的,这一片沙子少了一些,岩砾较多,更像是戈壁,走上去即使穿着厚厚的三层牛皮底的鞋,也会很硌脚。
可就是这样荒凉的即将被风化为沙的石头山,下面却埋藏着惊人的财富。
这里是黑暗联盟相当重要的黄铜和红铜产地,还伴生少量的贵重金属——密银。这片矿区是一百多年前从矮人们手里夺来的,矮人们数量少,虽然个体还算骁勇善战,但是连正规军都没有,实在不足以和黑暗联盟这样的大国为敌。
这几乎都算不上什么战争,前后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当然,还要得益于黑暗联盟对这些高明的工匠采取的怀柔政策:没有屠杀,给与矮人们大量的物资作为补助,聘用他们冶炼金属,制造武器,给与不错的薪酬……
“真是娇气的魔法师,”蜜埃勒回头看到雷娅高一脚低一脚地艰难行走,回头嗤笑她,并伸出一只手来拉她。
雷娅抱怨说:“都是因为抱着小火才走这么慢的!”
小火从她怀里抬起头,无辜地看着她。
叶笑了,朝她拍拍手,摊开双臂,示意她把小火给他抱着。
小火却不愿意让别人抱,从雷娅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变回原本模样,欢快地跑起来。
出事的四号矿井的矿工们,就是这样睁着疲惫的眼睛,奇怪而麻木地看着这三个人和一只皮毛华美的狼走进去的。
矿井里面远比干燥的沙漠要潮湿得多,阴暗得很,照明完全依靠两壁隔很远才有的罩在玻璃罩子里的昏暗的灯。雷娅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越走越觉得阴森,忍不住放出一个小火球,浮在头顶照明。
向导回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叶已经极其迅速地回身,不知用什么东西一下把火球打灭了。
“这位少爷做得对。”被派来领他们去那个口的向导赞许地点头,这个人大约三十多岁出头,可能是个小管事,脸色在这样幽暗的灯光下青白得可怕。
“为什么?”雷娅不解地看着他们。
叶自然负担不起解释的工作,他给了向导一个眼色,示意他说。
向导有气无力地解释:“黑暗的矿藏里经常有山神的诅咒,因为不喜欢自己的藏宝被偷走,他尤其讨厌火神,因为火神也是冶炼之神,经常来偷取山神的矿藏。所以,只要有火星往往容易爆炸,瞧,这些灯都是罩好的……”
“哦。”雷娅点点头,实在不太相信这种神话的说法,但是也觉得还是听从有经验的人的劝告比较好。
“我好像也听说过。”蜜埃勒点头说,又拍拍小火:“嗨,你小子一会儿不要随便放火!”
雷娅郁闷起来:“那我遇敌岂非没用了?”
叶微微一笑,拍拍她肩膀。
向导没看明白这三人的互动,还在有气无力地解释:“如果您会光系的魔法倒是很管用,山神是光明神的私生子,光球在这里照明很好用……”
雷娅给了他一个白眼:难道我想会光系就能学会吗?
挖出来的口已经在望,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四个身强力壮的矿工在那里紧张地看守。
“好了,勇敢的勇士们,”向导稍微振作了精神,“这里进去就是了,请各位千万小心。”
弯着腰逐一走进临时挖出来的入口,雷娅差点被边缘突出的石锋刮伤脸,进去之后地方倒是大多了,空气中隐隐有些腐败的味道。
叶弄亮向导给他们的一盏有罩子的灯,昏暗的灯光照亮着废弃的坑道,还有三个年轻人和一只平时没心没肺,此时已经警惕起来的小狼。
不像外面还在使用的坑道那么平整,两边都堆着一些矿渣,积了灰土。
“这向导真不像话,居然都不给我们一张地图!”蜜埃勒抱怨着。
“可能根本早就没有了吧。”雷娅安慰她说,一边想,蜜埃勒今天出乎意料地爱抱怨,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些紧张了,自己为了救肯亚拉着他俩来冒险,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说不定很危险呢,居然想也不想就拉他们来,唉。
雷娅侧目看了一眼蜜埃勒,蜜埃勒蜜红色头发下的面庞在不稳定的光源下更显俊美和妩媚并存,她的下巴不算太尖,颌骨有些方,显得有女人少有的坚毅感觉,和她的风情融合起来,令同性也不反感,她轻快而有韵律感的步伐让雷娅心里安心了一些。
“傻看什么呢?”蜜埃勒回头朝她一笑,伸手拉住她的手,很温暖。
“谢谢你,蜜埃勒。”雷娅突然冲口而出,“还有叶。”
叶回头朝她笑了笑,目光平稳。
“傻瓜!”蜜埃勒甜丝丝地说着,伸手揉她的头发。
就这么轻易成了朋友呢,生命有时还真是神妙。
小火却突然冲前方吠起来。
温馨的友情顿时变回紧张,三人都蓄势待攻。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小火突然跑出去,在不远处刨了起来,一边回头朝他们叫着,示意他们过去。
三人跑了过去。
是一堆白骨!
叶上前捡视那些骨头,还戴上了手套,防止有毒。
翻来覆去看了一番,他沉声说:“这人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吃了。”
严肃的表情,震惊和沉闷与可笑的反话是如此不协调,叫人笑不出来。
雷娅一时间只会麻木地说:“被吃了?”
人类是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从来只有人吃别的生物,如果有人被别的东西吃了,大家往往觉得特别难以接受,物伤其类。此刻雷娅就觉得顿时脊背发寒。
“是的,”蜜埃勒上前看了看,说“这些骨殖都是散落的,如果是别的死因,就不会这样,还有,你看,”她拿起一根骨头给雷娅看,“这上头有牙齿啃刮过的痕迹。”又加了一句:“很锋利。”
雷娅一看,顿时汗毛倒竖。
“小心一点,我们走吧。”蜜埃勒整个人冷静起来。
三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开始感觉累的时候,叶突然站住不动,侧耳倾听,雷娅耳目不如他灵便,就问:“怎么了?”
蜜埃勒也沉吟:“有些奇怪的声音……”
这时候雷娅也听到了,似乎是“沙沙”的,好像是许多什么东西的爪子同时抓爬发出来的,不由奇道:“什么声音?”
蜜埃勒鼻翼轻轻翕动几下,嗅着味道,又继续侧耳听,突然脸色一变,说:“爬耳兽!”
一听这话,雷娅脸色也变了:“怎么办?”
爬耳兽是一种酷似巨型老鼠的低级魔兽,和老鼠长相比较像,但是耳朵比较大,四肢短小,心性凶恶,体型有野猪大小,它们总是一大群行动,有巨大的门齿,很脏,擅长传播疾病,通常喜欢在常年不见光的地下行动,有时候食物不足会窜上地表,遇到它们,往往是一场灾难。曾经有一个一百多人的小村庄,被数量巨大的爬耳兽过境,结果无论大人小孩,家禽家畜,所有能吃的,无一幸免,只剩下或大或小,一具具白骨。
女人都怕老鼠,雷娅虽然是挺强大的火系法师,似乎也不例外,她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一大群爬耳兽的话,就算躲也没地方躲啊。
怕什么什么就来,沙沙声越来越响,抓爬的声音仿佛抓在雷娅的心肺上,鼻子里也闻到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气,既像下水道,又像粪便,又像动物的体臭。
“嘭嘭嘭”,沙沙声变成震耳欲聋的声音,千万只动物的四蹄踏在石头地上,几只最前面的已经冲到了他们的视野范围内,灰暗的毛色,巨大的门齿,闪烁着令人恶心的光芒的绿豆般的小眼睛。
血战
眼看着这些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恶臭熏人欲倒,雷娅第一次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跑!”蜜埃勒衡量了一番,做出了这个决定:爬耳兽数量太可观了,他们三人对付不了。
小火对于这种低级魔兽见了它不赶紧辟易千里很不满,扑上去大发神威,瞬间就咬死了两头,但是后面的爬耳兽却对此毫不在意,视若无睹,甚至还企图围过来吞噬掉小火,小火怒吼一声就想喷火,回头看了一眼主人,还是屈辱万分地掉头跑了。
“小火,快!”雷娅一边被蜜埃勒拉着跑得气喘吁吁,一边呼喊自己的宠物。
叶和小火断后,不时地解决着跑得过快的爬耳兽,雷娅听着幽黑的矿道里从奔跑的自己耳边呼呼掠过的风声,爬耳兽恶心的嚎叫和惨叫,剑刺入皮肉的声音,血溅出的声音,小火不时爆发的怒叫,一边被拉扯着以平时绝不可能的速度奔跑。
沿路留下多少爬耳兽的尸体谁也数不清了。
好几次急转弯,都没能甩掉爬耳兽的大部队,叶和蜜埃勒都不是体力耐力特别好的类型,渐渐的,速度以可以察觉的程度慢了下来,只有小火还算生龙活虎;而相反,爬耳兽却是以耐力和恐怖的生存能力著称的一种卑贱的生物。
眼看快要追上来了,雷娅知道一旦被包围,他们的下场就糟糕了,咬牙说:“蜜埃勒,叶,你们别管我了,我和小火从那边岔道引开这些畜牲,小火跑得很快的,我可以骑着它,我们不会有事的……”
“闭嘴,”蜜埃勒看都不看她一眼说,“有精力说这么长的句子还是拼命往前跑吧!”
叶朝她呵呵一笑:“雷娅,你的建议还真聪明。”能够说这种反讽意味的话,虽然还是反的,仍然叫他精神一振,回首无比利索地“唰唰”解决掉靠近了的一只爬耳兽。
雷娅当然记得叶说的都是反话,是在说自己傻,蜜埃勒虽然表情与平时不同的严肃,握着自己的手却温暖得很,胸口不由热了一下。
“糟了,前面是死胡同!”拉着她跑在最前面的蜜埃勒突然脸色一变。
其余两人的脸色都发白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他们选择了跑到尽头的墙壁,背贴着墙,叶,蜜埃勒,小火从三面把雷娅围在最里面,爬耳兽群围了上来。
近距离看,爬耳兽的獠牙露在外面,嘴里的口水一滴滴滴在地上,千篇一律的红眼睛,闪烁的都是进食和杀戮的疯狂,尖叫着攻击此起彼伏。
叶和蜜埃勒以高效的方法屠杀着爬耳兽,小火很想跳出去攻击,它这个物种除掉魔法攻击外,物理攻击也是以灵活和难以捉摸著称的,守在一个地方死咬并非它的风格,但是它知道主人就在自己身后,主人虽然拥有强大的魔力,肉体却脆弱无比,只要出现缺口,这些丑陋的低等生物就会一拥而上,把她美丽的身体撕成碎片,吞吃下肚。所以,虽然被远远比自己低级得多的生物咬伤了两处,它也不跳跃或躲避,而是一次有一次狠狠地把来犯的爬耳兽咬断咽喉。
其实叶和蜜埃勒和它的处境差不多,他们都不是力量型,不是正面攻击型,以速度和灵活见长,此刻因为这个冒险队伍暴露了它的致命缺点:缺乏正面肉盾,没有骑士,武士或剑士,这两个只好放弃自己的长处,来为脆弱的魔法师充当这个肉盾的角色。
而更加致命的是:现在这个魔法师却不能随便放火。
被同伴的身体围住的雷娅紧紧握着拳,牙几乎都要咬碎了:她的同伴几乎个个都染血了,险象环生,可是自己却躲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
剑光,血,内脏……
剑光,血,内脏……
叶一下下挥动着剑,不停的机械重复。
尸体在他面前慢慢堆成墙,阻碍了后面的大老鼠继续进攻。
“喀哧喀哧”,老鼠们开始啃食同类的尸体。
贪婪的食欲让它们根本不考虑同类的问题,饿极了眼,不但尸体,连受伤的同类也开始攻击。
多么令人恶心的场面,但是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呕吐。
“啊!”身后传来雷娅的惊呼,叶吃了一惊,一剑结果了自己面前的一只大爬耳鼠,回头望去。
出事的并不是雷娅,而是蜜埃勒,她被一只爬耳兽一抓抓在大腿上,少了一大块皮肉,鲜血淋漓,却一声也没吭。
雷娅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她从身上取出一瓶上好的疗伤药,撒在蜜埃勒的伤口处,止住血,过程很艰难,因为蜜埃勒还在奋力杀爬耳兽,一秒钟都没有停顿过。
雷娅把最贵最好的体力药剂和伤药一把把往蜜埃勒和叶嘴里塞,间或也给小火,不过目前小火还不太需要担心。她自嘲地笑着:这就是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果然还是光明教会的祭司们好,只要手一指,就能为别人消除疲劳,伤痛,在作战中果然比药剂师有用多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在这里。
叶心里呐喊着。
他做了个重要的决定,慢慢垂下剑,双眼灼灼凝视着爬耳兽群,脸色苍白,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地喝了一声:“退下,你们都退下!”不大的声音却如洪钟般在矿道里回响,无论是捂上耳朵还是怎样都会听见。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最近的爬耳兽开始迟疑着往后退,后面有一些不愿意后退的和它们咬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这就是言灵的力量!
大家都惊叹了,雷娅感叹说:“叶好强啊。”
连受了伤的蜜埃勒都在叶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不错啊,小叶子!”
叶还是苍白着脸站在那里,被蜜埃勒拍得摇晃了一下,突然,一口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往后倒,跌落雷娅怀中,而雷娅也被他的体重带得跌坐在地上。
“叶,叶,你怎么了?”
叶使用了他的言灵的力量,但是他还不是一位言灵师,他还在历练中。
言灵师的力量和他所能言灵的东西有着莫大的关系,厉害到极致的言灵师,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让爬耳兽群退却的命令并不是多么难,但是对于一个还没有成为言灵师的人来说,还是不可能完成的。
叶被反噬了。
爬耳兽又一次扑了过来。
蜜埃勒和小火转身迎敌,但是已经不能顾全全局,有两只朝着抱着叶的雷娅扑了过来。
眼看獠牙已经离自己不足二十厘米,不雷娅知道该怎么办,蜜埃勒惊叫着,却救援不及。
反正已经这样,就拼一下吧。
雷娅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大不了爆炸,把我们和这些该死的臭老鼠一起埋葬在这里,反正不用魔法的话,我们也不可能逃出去了。
愧疚地望了蜜埃勒和小火一眼,他们也都到极限了。
“轰……”
巨大的热,无数的火元素被压缩到一起,一条耀眼至极的光芒从雷娅双手间飞跃而出,腾挪翱翔,仿佛活的龙一般,所到之处,一切邪恶化为焦土。
没有爆炸!
雷娅被这一点振奋了。
连惨嗷都来不及,一百多头爬耳兽已经化为焦土。
“雷娅……”蜜埃勒回头望她,眼中既惊且喜。
主人都开了戒,憋了半天的小火当然毫不客气地开始吐火攻击,烧得大老鼠们皮焦肉烂,烤肉的香味混着血腥气,格外令人作呕。
爬耳兽的数量大约有几千头,虽然死了这么一百来头,后面的仍然前仆后继。
雷娅放出一条厚厚的火墙围绕住他们,给己方增加一道屏障,蜜埃勒终于得以喘息,感叹说:“魔法师果然好啊……臭叶子怎么样了?”
“还好……”雷娅犹豫地回答,“小心!”
几十只爬耳兽居然不怕火,冲过了火墙,朝他们再次扑来。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也忍受着火焰的灼烧冲了过来。
“畜牲!”雷娅骂着,手中一支支火矢疾射而出,攻击着疯狂的爬耳兽。
但是没有人为她阻挡,即使有魔法也是险象环生了,何况还要顾及抱着的叶,蜜埃勒几乎完全顾不上她,只有小火忠实地守在她身边,能够支援一下,但它身上的伤却越来越多。
“咔”,一只爬耳兽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血浸涌出来,她被吓得几乎不知道疼痛,挥动着手臂,叫着“走开!走开!”另一只手把一串串火焰射到这只爬耳兽身上,用手推动着那可怖的嘴,恐惧和腥臭味让她想晕倒,但是她知道这不是晕倒的时候。
推的手中透出火焰,直逼到爬耳兽的内腑去,从里面把它烤熟,才得以把手臂抽出来,已是血肉模糊,动弹不得了。
这期间小火勉力挡下其余的攻击,又多受了几处伤,它焦急地频频回头关注主人,呜咽着。
一个不留神,一只爬耳兽咬住了昏迷不醒的叶的脚,甚至从雷娅怀里把他硬拖了出去。
“不!”雷娅大叫着,拼命地放出各种已经不知道名称的火焰攻击,一边拔河般把叶往回拽。
蜜埃勒看到这里,大惊,扑过来扎死了那只也已经快被烤熟的爬耳兽。跳回雷娅身边,胸膛起伏,额头都是汗,雷娅注意到她的手抖得已经快要握不住匕首。
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杀了多少只爬耳兽了?八百?一千?
雷娅心里慢慢充满绝望,这附近的火元素越来越淡薄,难以调动。
她渐渐开始意识模糊,只是机械地发着魔法,杀着爬耳兽。
“咔咔”,“得得”……
什么声音?
蜜埃勒他们还没有遇难,还站着,还在杀敌。
“咔咔”,“得得”……
我在做梦吗?
一队身穿重甲的战士大约有两百人,训练有素的队形和配合,从爬耳兽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渐渐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首的骑士身材高大而匀称,穿着朴素合身的白铜甲,手拿大剑,是这一带军人的标配。
棕发从他的头盔里飘扬出来,如蔷薇绽放。
在或明或暗的火光下,他的面孔完美如神祗。
久别重逢
“肯亚!”雷娅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领队的军官。
还以为肯亚在啃着发霉的黑面包,干着苦力等自己去救,想不到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军官。
雷娅揉揉眼睛。
一只爬耳兽趁隙扑了过来。
蜜埃勒勉力把它解决了。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雷娅醒悟过来,火焰朝着肯亚的小队和自己一行人之间隔着的那些爬耳兽飞去。
雷娅终于明白什么才是团体的力量。
肯亚挥洒自如地挥舞着他的长剑,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他本来就体力强悍,身手敏捷,但那些都是自己平时捕猎时候练出来的。现在看来,显然他得以修练了某种上乘的武艺,出手已经专业起来了。
但是说实话,虽然如此,他一对一也真未必是从小修练,身经百战的叶和蜜埃勒的对手,更不要说勒弗了。
当然,他练武不过半年多,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已经十分厉害了。
可是,这支区区不过两百人的小军队,和他的配合十分默契,他们当中任何人都不强,但是战术却运用得如臂使指,动作划一,戳刺,盾档,装备虽不华丽,却十分结实实用,一看就知道矮人出品。
在不损一员的情况下,他们和雷娅之间的七八十只爬耳兽被消灭,雷娅,叶,蜜埃勒被护到了手持大盾的士兵中间。
雷娅终于有间隙翻出身上的高级回复魔力药水。
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一瓶。
一向魔力充沛,她还是第一次需要喝这个,味道又酸又麻,着实不好喝,皱皱眉头,决定下回要试着调配改良下口感,否则那些花了大价钱买的魔法师们太可怜了。
一支有了魔法师的军队会变成怎样?
或者说一个找到了坚强肉盾的魔法师会变成怎样?
看看这群爬耳兽就知道了。
叶还昏迷不醒着;蜜埃勒和雷娅一起站在安全的盾兵中间喘息观望,看需不需要自己再出手;小火起初还很勇猛,跳出去四处撕咬,不需要顾及主人这个累赘,它就像虎入羊群,杀得很爽,后来看看已经没有必要,就也退回来,跳在主人身边,安心舔自己身上的伤。
雷娅站在那么多勇猛的士兵中间,再也不需要害怕有爬耳兽扑到面前,不知道有多痛快,她虽然手臂受了伤,此刻也顾不上了,高级药水回复了她不少魔力,她就只管把自己会的火焰系魔法挑伤害力高,攻击范围广的往外扔就行,什么都不用想了。
而重步兵们的防御爬耳兽完全无法突破,一旦最前排的累了后面立刻补上,十分有素,有条不紊。
挡,刺……爬耳兽的尸体在他们周围堆得越来越高。
而雷娅每一个高级魔法放出去,都是少则几十,多则上百的爬耳兽变成灰烬。
她脚下的水晶瓶也越来越多了。
肯亚正挡在她面前,背对着她,抵御着爬耳兽主要的正面攻击,坚定如磐石。
一个多小时后,肯亚手中的剑砍死了最后一只爬耳兽,战斗结束。
雷娅低下头,数数自己喝了十三瓶昂贵的药水。
蜜埃勒抱着叶,拍打着他的脸,手法实在算不上温柔。
战士们都汗湿重衣。
等到肯亚脱下头盔朝她走来的时候,雷娅才想起已经到了叙旧的时候。
“迪亚娜!”肯亚的脸上有微笑,疲惫,战斗后的如释重负,和久别重逢的欣喜。美丽的棕发凌乱了,因为汗湿而有些发亮,但这一切却只是让他更加英俊。
“怎么回事?”雷娅笑了,“我以为我在救你,结果反而是你来救了我……”
话音未落,已经被肯亚紧紧抱在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啊呀,”蜜埃勒刚用令人发指的残暴手段把可怜的叶弄醒,抬头就看到这一幕,不由惊叫一声,继而不怀好意地笑笑说:“雷娅,难怪你天南地北地找他,你的小情人长得还真不赖!”
雷娅挣脱了肯亚,红了脸,嗔怪说:“蜜埃勒,你胡说什么呀。”
肯亚微笑着,在一旁看着她。
毫无悬念地找到了被困的矿工,幸运的是那些爬耳兽是从另一边的地底深处蹿过来的,而且中途遇到了雷娅他们,否则的话这些矿工早已变成了一堆被啃过的骨头了。
把矿工们平安带了出去,那个入口又被封上,雷娅把人交给了焦急万分的老伏。
“嘿嘿,辛苦辛苦,”老伏嘴一直合不拢,“可把我急死了。本来还担心呢,不过兰诺大校又及时派了人来,我就放心了……”
知道了兰诺大校派来的这个年轻的低级军官就是雷娅他们要找的人之后,老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思索再三,一挥手,送了他们半斤秘银当作报酬。
肯亚服役的驻地在三十英里外,今晚只好接受老伏的款待,在这里住一夜了,晚上,老伏还要准备一个盛大的庆功宴。
叶已经恢复了知觉,但是身体很虚弱,雷娅不敢给他瞎治,只是给了他一些补充体力的药水喝了下去。
小火大都是皮外伤,这个难不倒雷娅,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就把小火变成了一只绷带狗,完全不理会它哀怨的目光。
蜜埃勒主要是脱力,伤不重,雷娅也给她处理了。
轮到自己手上被咬得那处伤,雷娅却踌躇了。
其实伤得还挺厉害的,咬下去深可见骨,想想爬耳兽那恶心的散发着腐臭的嘴,雷娅有些泛恶心。
肯亚在旁边见了,皱着眉扶住她,自责说:“迪亚娜,都是我的错,让你出来吃了那么多苦。”
雷娅笑笑:“其实我很喜欢这样游历冒险的。”
蜜埃勒去照顾叶,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临走还给雷娅飞个眼色,一时雷娅哭笑不得,虽然她也想过要和肯亚在一起,但是他们的关系说近极近,说远却也远,还不到那种时候,这些人却非要把他们看成一对情侣。
两人站在简陋的走廊,旁边就是阳台,两人一起在栏杆上支着手臂,望着快要下山的太阳。
虽然见面就想问,一路也想问,两人却不约而同,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始互相诉说。
“肯亚,快说,你不是做了矿工吗?怎么不在这里,却成了军官了呢?”
“哦,这个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原来,肯亚当矿工不是在这里,而是在离军队驻地不远的另一处小矿里。
那个小矿远比不上这里重要,是即将废弃的一处矿,已经挖到很深,快要采光了。矿工不多,不过一百多人,而管他们的头子却不像老伏这么好说话,饮食供应也很难满足基本需求,无非是饿不死而已。
肯亚干了半年,一直都在伺机逃跑,他设计了很多方法,等到三个月前,他落在最后,装作失足落到下面的废矿道里了。这废矿道极深,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虽然下面没什么魔兽,但是人落下去,也是凶多吉少,所以管事根本没让人救他。而肯亚已经准备好了一些东西,在他掉下去的时候,用绳索悬挂在那里慢慢溜了下去。
他随身带了攒下来的一些干粮,打算在这里稍微躲躲,再趁个晚上偷偷溜出去。
可是到了下面,他寻觅藏身之处的地方,却发现了一个穿着盔甲的老头。
老头当时躺在地上,生死未知,肯亚上前探看,发现他并没有死,就用自己以前知道的一些土办法尽力救他,老头醒过来,却还是动弹不得,肯亚见吃的东西不多,就自己忍着饿,把东西都留给他吃。他本来就是个纯朴的小伙子,当时也只是觉得不把食物留给身体虚弱受伤的老人,实在不像话而已。
这个老人,却正是兰诺大校,这一片沙漠的最高指挥官。他因为看到这个矿的出产量过小,怀疑管事动了手脚,自己偷偷来查看,却不慎晕倒在这里。毕竟他也是个老人家了,大约是中风什么的。
歇了几天,他终于能动了,在肯亚帮助下回到了地面,宣布这个矿已无开采价值,将之关闭,矿工都送到老伏这里来,而肯亚,因为救命之恩,也因为他看出肯亚资质绝佳,人也厚道纯朴,就收他做了徒弟。
这三个月来,肯亚每天都在憋足了劲咬牙苦练,最近刚刚被老师提拔为低级军官。
“肯亚,才三个月吗?……你太厉害了!”雷娅欣羡而高兴地说。“今天多亏你了,你变得这么厉害,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肯亚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老伏的求援及时到了,老师派了我来,要不然就后悔死了。”
他伸手轻轻抓住雷娅的双臂,目光温柔地说:“迪亚娜,你呢?你肯定有很多经历要告诉我吧?你都成为那么强大的魔法师了!”
雷娅把所有经历一五一十说出来,一直说到月上柳梢,才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
肯亚一直专心听着,直到她讲完,眼睛如同黑夜的星辰般闪亮:“迪亚娜,你果然不同寻常……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黯淡了一下。
再次出行
雷娅一行人跟着肯亚回到了兰诺大校的军营,肯亚现在也算有些身份的小军官,吩咐手下的士兵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第二天,见到了兰诺大校,是个须发皆白的长者,有着老军人的风范,像很多一辈子不曾婚娶的老军人一样,他固执,粗放,酗酒,笑声爽朗,不服老,尽管已经注意,偶尔还是会冒出几句脏话.他对肯亚非常好,真正视若子侄.几乎刚刚见面,雷娅就对这位老人颇具好感.她回头看看蜜埃勒和叶,他们都带着微笑,显然和自己观感相仿.叶慢慢恢复了元气,但是身体还比较虚弱,雷娅和蜜埃勒轮流教育他,警告他在没成为真正的言灵师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叶只是微笑不说话,脸色还是苍白,眼睛却因愉悦闪烁着光彩.未几,肯亚告诉雷娅自己身上有个任务.原来他升了军官之后,就想着要回家看望母亲和雷娅,所以就格外留意有没有顺路可以回家一趟的任务,前几天还真被他等到了:下个月末是洁奴加得女皇的四十六岁生日,现在黑暗联盟和洁努加得已经言和,也勉强算得上友邦,所以此次黑暗联盟也会派出使队去给女皇祝贺生辰,一来算得上尽到礼节,二来炫耀一下黑暗联盟的武力,而礼单上的礼物之一:十套矮人大师精工铸造的赤铜镶嵌密银的铠甲.就是从这里送出去的.肯亚很高兴接下这个运送铠甲的任务,这条路要经过马耳他山脉,正好可以回家一趟,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还没有回家,就会遇到雷娅."迪亚娜,不,雷娅,你要和我一起走,一起回家一次吗?"肯亚说完自己的事情,温柔地看着雷娅."那是当然."雷娅微笑说.肯亚不在这里,自己和蜜埃勒,叶留在这里干嘛?何况也要回去看一次马蒂娜婶婶了.只是,去洁努加得皇城……
家乡吧……
遗忘的一切,就要真真切切放到自己面前来了,我到底有怎样的家庭?怎样的过去?
雷娅忐忑起来.在难以自拔地想要了解的时候,却也有一种名为抗拒的情绪慢慢蒸腾起来。
"对啊对啊,久闻洁努加得皇城富贵甲天下,况且又是雷娅家,正好过去."蜜埃勒笑着说:"雷娅你早该回家一次了,你家人不知道多么悲伤担忧呢……我们还可以去见识一下水之祭祀的蓝穆兰德侯爵家.叶你说是不是?"半躺在床上的叶悠然微笑:"你们去哪我就不去哪."虽然从雷娅口中得知叶的特点,肯亚还是愣了一下,苦笑摇头:叶的表达方式实在考验人的承受能力.雷娅也一呆,原因却不尽相同:"水之祭祀?""是啊,"蜜埃勒笑着说:"你们家不就是洁努加得世代相传的水之大祭司么?"看雷娅诧异的样子,她也惊讶了:"雷娅,莫非这些你都没想起?"雷娅苦笑摇头:"没有,我连父母的模样姓名都统统不记得."蜜埃勒遗憾地看着她,想想耸耸肩:"没关系,雷娅,见到他们你就认识了."雷娅苦笑着接受了这个质量不高的安慰.叶一直带笑听着她们说话,因为谎言修行,他成了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而一个总是旁观的人往往就会善于观察,他看到了雷娅的惶惑,而最应该安慰她的肯亚却没有开口,他显然也有心事.是因为担忧找回记忆和门第的雷娅会成为自己这个小军官怎样都高攀不上的存在吧?
叶摇了摇头.虽然想安慰他,却也知道其实没有话可说,这里确实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啊,虽然这里看过去,他们是异常耀眼的一对,都这么美丽.而且肯亚这样忠诚可靠的男人,会成为雷娅施展魔法时牢不可破的防御.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谁也不能够去预测的.叶并不觉得很乐观.而蜜埃勒那个看上去成熟的女人,却还没心没肺地不时打趣着这两人,仿佛笃定他们就会是美满的一对.叶忍不住想叹气.雷娅默默点头说:"没错,见了就都知道了."她语气轻柔,却很坚定,似乎下了决心.不过,一个全火系天才,却出身于一个水系传家的家族,实在太奇怪了.本来还以为自己家和勒弗家一样是火系世家呢.想到勒弗,雷娅抬头看看肯亚,突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三天后,叶的状况比较稳定,他们出发了.肯亚只带了一百个士兵,一辆马车运送着沉重而珍贵的铠甲.有他们三人同行,兰诺大校很高兴,吹着白胡子说:"这次路途远,还要经过黑暗森林的边缘,虽然肯亚熟悉那里,我们还是觉得很危险,又抽不出太多人手,有你们同行我就放心多了.放心吧,我会把这次报成一个需要额外雇用的任务,给你们支一份报酬的."
雷娅高兴地笑起来,她之前丢过一次包袱,攒的金币剩下不多,暂时又没时间做药剂赚钱,肯亚,蜜埃勒,甚至叶都不像有钱的样子,能多一份收入自然好,于是笑着说:"兰诺大校,您真是善解人意."蜜埃勒飞了个媚眼过去:"大校,我现在知道,以前肯定是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才没挑到合适的结婚吧?"兰诺大校老脸发红,瞪着眼睛说:"去!去!两只小狐狸!"叶和后面的士兵们都大笑起来.肯亚微笑着对蜜埃勒说:"你不要逗他,大校很容易害羞的."就这样被连轰带赶出了军营,小小的队伍出发了.翻过一个沙丘,蜜埃勒在骑兽上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看着盔甲武器锃亮,军容整齐的肯亚和士兵们,心里想自己这些人终于有了肉盾.冒险队战斗力上升不少啊.这种新的骑兽是兰诺大校拨给他们用的,雷娅觉得很像骆驼,但是体型略小,速度略快,很适合沙漠上使用,名字叫做"铃铃驼".小火走在雷娅身边,它的伤已经全部好了,但是沙子下面老有蝎子企图出来咬它的脚掌,虽然这点毒性它一点也不在乎,可还是让它很恼火,于是主动向主人扑腾,变成吉娃娃状要求抱.从来没见过它主动要求抱的蜜埃勒惊叹了:"咦,雷娅,你家小火居然主动撒娇?是不是你最近总陪着肯亚它吃醋了?"雷娅红了脸,斜了她一眼.前面肯亚听见,回头柔情脉脉看了雷娅一眼,微微一笑.雷娅脸更红了,肯亚的微笑非常动人,让她心里一动.可是,为什么心里更多的是迷茫呢?
回家
山雀从小冰角鹿的头上飞开的时候,玛蒂娜婶婶推开木屋的门,这一年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年纪大了,腰板渐渐挺不大直了,清晨起得越来越早,晒草药手脚也没已往利索了。
果然年纪渐渐大了吧?
清晨的空气拥抱着她已经渐渐没了弹性,悄悄长了细纹的脸,很舒服。小冰角鹿蹦跳着过来拿漂亮的小头颅拱她,她摸摸它的头,忍不住微笑着叹了口气,眼睛里却透出忧伤来。
老了啊。
还记得当年,清澈的泉水洗完自己宁洁无瑕的脸庞,皮肤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纹路,肯亚他爹说,那双眼睛就像冰角鹿一样美丽。
一转眼,他爹已经不再回来,自己也从玛蒂娜姑娘变成了玛蒂娜婶婶了,人的一辈子啊,就过得这样快,想要伸手挽留,也留不住片刻时光啊。
本来肯亚在,还不觉得这样寂寞凄凉,可是这一年来自己一个人真的是太难熬了。
幸好那姑娘,迪亚娜,真是个好姑娘啊,还捎来那么多东西和金币,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那么多金币……看来儿子真的是救回来了贵人,只是儿子对她的心思那么明显,可那姑娘模样分明是城里的贵族家的小姐,儿子要如愿只怕难得很呢……
玛蒂娜胡思乱想着,突然又叹了口气,儿子在哪里还不知道呢,也不知道迪亚娜能不能真的把他带回来?她一个女孩子,不会遇到危险吧?
如果,玛蒂娜凝视着山那边的路,如果现在迪亚娜和肯亚两人就正并肩而来,生活该有多么神妙美好啊……
可是路那边只有茫茫雾气,人踪全无。
玛蒂娜再次叹气。
叹气不好,她也知道,当年的老人们都这么说,她自己也即将成为这样罗嗦着警告年轻人的老太太了。
可是人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叹气。
“妈妈!”
年轻的,悦耳的,男性魅力十足的,充满感情的,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多像亲爱的儿子肯亚的声音啊。
玛蒂娜摇了摇头。
“妈妈!”更近的地方声音响起,同时另一个优美的女声也响起:“玛蒂娜婶婶!”
玛蒂娜忍不住回了头。
而小冰角鹿已经先她一步,朝着出声的人跑了过去。
玛蒂娜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站在自己面前,貌美如花的一双男女是谁?
“妈妈!”这次,一双真切的臂膀已经拥抱住了她发抖的肩。
“肯亚——”玛蒂娜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
母子俩抱头流泪,雷娅很乖巧地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只是往后面招呼蜜埃勒,叶,和肯亚的手下士兵们,穿越黑暗森林边缘时,有了一些人力折损,大约死了四五个人,这已经算是相当好的成绩,如果不是一支同时拥有优秀的魔法师,战士,侦查盗贼以及……言灵师的队伍,是很难取得这样的成绩的。
肯亚终于控制了情绪,微笑着对他母亲说:“妈妈,我们都饿了,你的香草小羊排不要藏着了,快犒劳下大家。”
“是啊,”雷娅说,“玛蒂娜婶婶,我想吃您做的蜂蜜蛋糕。”
玛蒂娜又拉着她的手哭起来:“我可怜的孩子,苦了你了,婶婶天天都在为你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家……你给我拿回来的钱和东西我都留着呢,等你嫁人……”
“玛蒂娜婶婶,”雷娅红了脸,“咱们之后再说,我给您介绍我的朋友,蜜埃勒和叶,那些是肯亚手下的士兵……”
玛蒂娜婶婶热情地和蜜埃勒打招呼,蜜埃勒嘴甜,把她哄得很高兴,叶只是微笑点头。
然后轮到那些士兵……
“迪亚娜,你刚才说这些是……”
“肯亚手下的士兵。”雷娅说。
“什么!”玛蒂娜震惊无比,“肯亚,肯亚他怎会有士兵?”
“玛蒂娜婶婶,让肯亚给您慢慢解释吧……”
肯亚家的小屋顿时挤得水塞不通,士兵们刚刚出了危机四伏的黑暗森林,来到温暖安全的猎户小村,情绪放松后都高涨起来,忙忙碌碌在肯亚家花园里安扎,蜜埃勒和叶则没见过这样漂亮纯朴的猎人家的木屋,对什么都很好奇,蜜埃勒最后的结论是叹息着说:“肯亚,这里可真象你出生的地方啊……”
最忙的当然是玛蒂娜婶婶了,她在伙夫帮助下做着上百人的晚餐,还要不停地问着儿子这么久以来的经历,又要为他和雷娅的种种奇遇咂舌。
对美食大有研究的叶过来视察玛蒂娜婶婶的厨房,看了一番后,点点头出去了。
肯亚借来村里人家的桌椅和餐具,引来许多人来他家好奇张望,玛蒂娜婶婶度过自己一辈子最繁忙也最自傲的一天。
桌子摆在花园里,简直像一个晚会,大家又吃又喝,恭维长官的母亲的手艺,酒足饭饱之后又跳又唱的也大有人在,玛蒂娜红光满面,好像年轻了十岁,当她问到叶饭菜怎么样的时候,叶微笑着坐直身子,非常礼貌真诚地开口欲言:“非常……”
雷娅一把捂住他的嘴,陪笑说:“玛蒂娜婶婶,他刚才还跟我说,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玛蒂娜心花怒放:“叶先生,您真是太会说话了。”
一切结束之后,篝火将熄,只在或明或暗地闪烁,大部分士兵都回帐篷里睡觉去了,有人烂醉,就躺在凳子上,地上,肯亚帮母亲收拾完碗碟,又聊了许久,走出门,走到微笑着望着星空,有些怅然的雷娅身侧,温柔地握住她一只手:“雷娅,你在想什么?”
雷娅一震,也没抽回手,转头微笑说:“没有,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吗?”
“没有,只一点点。”
“雷娅,还记得月铃草吗?”
雷娅点头。
“那个山谷,我们再去一次好吗?”
月铃草还是那么温柔恬淡,令人迷醉,还是争先恐后地开着,吸收着月光银色的精华,一望无际,如同一片淡紫色的海洋,微风轻过,便有天籁响起。
肯亚和雷娅坐在上回同一块石头上,侧耳倾听,雷娅一时间只觉得不知今夕何夕,沉浸了下去。
突然肯亚的手臂环过她肩膀,搂住了她,一阵男人特有的味道和热度袭来。
雷娅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肯亚俊美无比的脸上有些尴尬,但是神情勉强还算得镇定。
雷娅突然想笑,虽然他看上去镇定,但是其实心中忐忑,只怕自己流露出一点不情愿,他就要大受打击,退避三舍了。
因此,当他的脸凑过来亲吻时,雷娅也没有拒绝。
和安洛卡那种貌似温柔,实则充满技巧,占有欲和情 欲,让雷娅意识模糊的吻不同,这个吻轻轻落在雷娅唇上,温柔,清新,沁人心脾。
雷娅尽量配合着他。
直到他的吻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用力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雷娅才有些难以适应地把他推开了。
“对不起。”肯亚微微喘息着说,“我太着急了。”
【第四卷 皇城风云】
皇城
“前面那白色的庞然大物就是洁努加得的了。”蜜埃勒说。
在这个小队伍里,只有她来过这里。
至少只有她记得来过这里。
“雷娅,这可是你的家乡啊。”蜜埃勒笑吟吟的,“你可还记得吗?”
骑兽身上的雷娅看她一眼,微笑着摇摇头,心里却不安而怅然。
“蒙哈伏大陆最繁荣最大的城市,有着最美丽的古建筑群,最奢华的商店,最昂贵的时装,珠宝,一切的奢侈品,还有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最大的广场,最美的喷泉和雕塑,许多人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能来一次这里……”蜜埃勒以难得的认真和沉醉的声音说。
后面的许多黑暗联盟的士兵们听了她的话,都发出种种赞叹的声音。
“落枫树林的落日,塞缪尔的河堤,卡鲁肃日广场的帝国柱,帝国图书馆后街的咖啡馆们……”
这下连肯亚和叶都发出了向往的叹息。
半个月前,他们一行人在肯亚家里停留了五天……
本来打算第二天就走的,可是发生了一件说小也小,却叫人不放心的事情。那天晚上狂欢之后的第二天清晨,那只小冰角鹿被发现死在后院里,脖子被什么野兽咬断了,血也被吸干了。
雷娅有怀疑是小火干的,还审了它,一直变成吉娃娃状已经很郁闷的小火为此很委屈,雷娅一想要是它就不可能不吃肉,对于小火而言,肉显然比血更有吸引力。
肯亚比较紧张,毕竟事关母亲的安危,而且什么野兽敢在这么多人的时候闯到猎人家行凶,这事处处透着蹊跷。以肯亚这样优秀的猎人,居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干的,也找不出足迹和毛发,他组织了人手去林子里搜寻,也是无功而返。
结果硬是折腾了五天一无所获,眼看都要误了公事,肯亚迫不得已,让母亲搬在村子中心相熟的人家居住,又把自己积蓄大都给了母亲,让她别再干活。最后和雷娅一起说好等回程的时候就来接母亲一起走。
过了里斯克镇,就到了索翠里,其实不从这里走也行,还是有些绕路的,但是雷娅想见见索恩师傅,可惜到了那里,索恩师傅去云游采药去了,又是白跑了一趟。
勒弗也不在,本来雷娅以为到了索翠里可以见到他,不由心中暗暗有些失望。
当时勒弗误会自己有意相戏,心里一定很恼火很羞愤吧?好不容易才能结交的朋友,又是这么好的人,雷娅想难怪自己心里一直这么不舒服。
不过偷偷找旧日手下一问,原来勒弗是作为黑暗联盟派去洁奴加得祝贺女皇生日的使者团的首领去了,那么自己在那里是可以见到他的了,雷娅心情顿时好了些。
接下来就是从索翠里到皇城的漫长旅途,不过越往南走,人烟就越稠密,路就越整齐,也不需要过什么危险地带,魔兽更是不存在的了,相比起当时在黑暗联盟境内的跋涉——尤其是大荒原和黑暗森林,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经历战争还不久,但是沿途无数的城市和村庄还是十分富庶安宁,显然这场战争并没有让洁努加得真的伤筋动骨。
比起黑暗联盟苦苦求生存的民众,洁努加得确实是受到上天厚爱的地方。
一百人的队伍,平素走在乡间,也算得浩浩荡荡,但此时汇聚到等待进皇城城门的人流大军中,犹如沧海一滴。
等了大约将近两小时,才轮到他们,肯亚递上官方的关折,城门的卫兵看着他们,露出复杂的面部表情,仇视,不甘,却又不敢怠慢。
这个表情,这一年多来,他们大概已经有过了多次。
洁白的城墙居然整个以汉白玉筑成,气势恢宏,美轮美奂,和这里相比,乌雅加纳的城池可算得简朴无比,简直就是乡下。
进了城,宽阔至极的街道,繁荣异常的人群,两边精美的商店,建筑物,大道两边优美的林荫植物,无不显示出一个有着悠久历史,深厚文化积淀的帝都的气度,那是所有新崛起的城市和国家无法相比的。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尽管刚刚经历战败的耻辱,但是他们的面容举止还是透着一贯的悠闲安适,带着特有的优越感,这种已经被沉淀和缓和过的优越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别处任何地方的人可以模仿。
“雷娅,你打算去哪里?”肯亚看着她问。
“嗯?哦……”雷娅有些茫然,“我跟你一起走啊。”
看看后面同样在注视着自己的叶和蜜埃勒,她明白了原来肯亚的意思是问自己要不要回家。
回家?
她有些想苦笑。
虽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是毕竟是根本不记得的东西,难道要问清楚路,然后闯到一间自己不熟悉的大宅子里,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叫爸爸吗?
话说回来,自己家里人又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找她?
也许,可以某天偷偷去看一眼……
肯亚之前已经问明白黑暗联盟的贺寿使节团在玉烟管大街的外事苑区,黑暗联盟的使馆里驻扎,此刻大家就启步过去。
“嘿,”蜜埃勒突然把雷娅拉到后面,悄声说:“你不是被通缉来着吗?这么过去好吗?”
“嗯?”雷娅一怔,踌躇了一下,恨声说:“不管,之前被通缉是因为他们以为我隐瞒身份潜入乌雅加纳有所图谋,这里可是洁奴加得皇城!我不信他们敢在这里把雷娅.蓝穆兰德侯爵小姐怎么样!”
蜜埃勒第一次看到雷娅说出这样的话,怔了怔,看了她半晌,看得雷娅心里直发毛,才点头说:“我第一次感觉到,你果然是那个名闻天下的洁努加得玫瑰。”
雷娅被她说得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苦笑还是如何。
玉烟管大街的外事苑区是外国使馆的聚集地,说是各国,其实蒙哈伏大陆上只有黑暗联盟是真正可以和洁努加得平起平坐的国家,别的简直只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而已,可是在这里,却看不出来。
也许是洁努加得想显示出自己一视同仁的大国气度,也许是为了削弱自己的宿敌的气势,黑暗联盟的使馆只在其中不起眼的一隅,一点不比周围别的使馆的建筑更显眼。
但是他们找起来却很便利,因为只有黑暗联盟使馆门前车马最盛。
进了门,雷娅想起要见到勒弗,不知怎么,有些心慌起来,可心慌归心慌,毕竟人已经进来了,不可能再退出去。
这里盘查颇严,卫兵将肯亚的关折证件一再核实,每一件盔甲都被一一仔细检查,甚至还有一位魔法师出来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魔法波动。
然后肯亚被通知可以去觐见勒弗统领交任务了。
勒弗统领在小会客室。
雷娅,叶,和蜜埃勒陪着肯亚一起去,却只能在门口等他。
一起走在走廊里,肯亚低声对雷娅说:“别担心,我师父就是勒弗统领家一系的重将,很得器重,这位统领小时候还曾跟他学过一阵子武,师父说他虽然年轻,但实则非常有分寸,并不骄狂,也不玩弄权术,是个非常好的统领……”
雷娅这才想起自己没跟肯亚说过自己和勒弗的事情,只简单说得了黑暗联盟军中一位高级军官的帮助,去索翠里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偷偷去找的,一时只好沉默不语,心里却有些纷乱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肯亚关于勒弗的事情呢?
是怕他心里不自在吗?
怕他自卑?
还是什么别的?
雷娅咬紧了嘴唇。
勒弗所在的小会客室已经到了。
这里很像个书房,门却挺大,而且是敞开着的,勒弗总是这样大大咧咧,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样子,一点不像别的贵族,也正是为此,下层的官兵们才这样爱戴他吧?
雷娅和叶,蜜埃勒在门口等着,看着肯亚跟着卫兵走进去,门不关,从这里就可以隐约看到室内情形,也能大致听见说话的声音。
勒弗坐在桌子后面,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官员站着,疑为大使,阿秀站在他身后的架子上,卖弄着自己的羽毛。
肯亚走到他面前,“啪”行了个正式的军礼,大声说:“兰诺大校部下十夫长肯亚向您报告,奉命运送寿礼盔甲,现已全部送到!”
“不必多礼。”勒弗从他手里接过什么:“兰诺大校他还好吗?还是那么爱喝酒?……你就是他信里很得意地说的新收的徒弟吧?……啊……”他突然停顿住:“你叫肯亚?”
肯亚又行了个军礼:“是的,长官。”
“居然这么英俊……”勒弗喃喃说,这句话门外的雷娅可没听见,连肯亚都没听真切。
肯亚只是有些诧异,但是还是保留了在上司面前的恭敬,等待他的吩咐。
“没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好好干,联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勒弗恢复得很快。
“是,长官!一切听从您吩咐!”得到称赞的肯亚很高兴。
门外听着一切的雷娅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火,小火被她勒得差点要出声抗议。
勒弗和肯亚的见面,上司和……下属的下属……
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但是,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忍呢……
突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雷娅猛一回头,是叶,眼神温暖,带着万般了然,再看蜜埃勒,也是那样的神情。
他们都是知道自己的事情的。
而这情形,实在是说不上需要安慰的,可是雷娅却觉得心中一暖,朝他们笑笑,挺起胸,觉得一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了。
自从失忆以来,雷娅就是一个普通的,贫穷的,也许比一般人天赋好一些,运气好一些的女孩,可是她后来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名满天下的天才贵族少女。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用很多个形容词才能说清。
人和人之间一直都有富贵贫贱,阶级是无法消弭的东西。
只是,又如何呢?
如果能够无视它,终究可以摆脱的吧?那些因为一时宠辱,或悲或喜,时酸时甜,真实却让人自觉卑微猥琐的心态……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也许根本不会来体会到这些吧……
雷娅忍不住若有所思起来。
等她摇头把这些心思驱散的时候,肯亚已经高高兴兴走了出来。
于是三人又陪着他回到前面放他们的行李,安置手下士兵的地方,雷娅开口说:“肯亚,我和叶,蜜埃勒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你这里毕竟是军中,我们名义上只是外面雇佣的人员,并不是……”
肯亚有些着急,拉着她:“可你要去哪里呢?女皇大寿,路上不早听说皇城客栈爆满,一室难求了吗?你又不肯回家……”
雷娅正想张口宽慰他,后面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声音响起:“是啊,你要去哪里?别忘了你跟我签的契约,好像还有两年才到期呢。”
和勒弗和好
果然是……勒弗。
还是那样个子不高却让人难以忽略的样子,几个月不见,倒注意仪表起来,红发打理得还挺顺眼,雀斑也淡了,本来说不上好看的五官倒像有什么在其内闪光。
他站在门口,一脸似笑非笑的欠扁表情,雷娅一时说不上心中是惊是喜还是郁闷还是激动……
不管怎么说,勒弗是第一个和她相互颇为了解契合的朋友,和救了自己却一直英俊得有些如梦如幻的肯亚不一样。
肯亚像山林的传说,那么俊美勇武,正直温柔,早早向她示爱,但是却令她茫然。他像一尊雕塑,一件艺术品,虽然出身低,不识字,不是最强大,但是对于那片山林而言,他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缺点。最早他向她示爱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一个古老的神话里,觉得自己怎样都不应该拒绝……然而肯亚并不真的了解她,她也不了解肯亚,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了解,只能是站在一边,由衷欣赏着。后来这件完美的作品走进了尘世,沾染了尘埃和无奈,她也无法改变什么……
而勒弗,他的嬉笑怒骂,他的能干和不拘小节,都让她觉得欣赏和意外的亲切,他赏识她,把她招入麾下,却从没有过半点对待下属的架子,他虽然出身高贵,却似乎从来没觉察过这一点,他骄傲,也不过为了自己的才能而已,从来没有用这种骄傲去伤害过任何人,所以明明是这么强大能干的男人,却令人觉得可爱。
勒弗为了得知了她的身份而愤怒的心情,她是明白的,虽然自己是无辜的,但是勒弗一直把传说中的雷娅当作一个假想的强大对手,却被这个对手装扮成柔弱少女来骗取了自己的信任和庇护,甚至还在她面前坦言过自己对她的执著,赞赏和一战高低的向往,他自然是又伤心又伤自尊了……
那么,他原谅她了吗?
那天他气愤的脸和攻击还历历在目。
她自己面对攻击恐惧的心态和委屈的眼泪也难以忘怀。
再次见面,真说不上是期待能够重新做朋友还是抱怨他这么对待自己。
“什么啊,说好三个月给我找到人,结果还不是我自己找到的,”她指指旁边的肯亚,撇撇嘴,宣布:“所以,协议失效。”
没等勒弗有所反应,小火从她怀里跳出来,抖抖毛,恢复原来的样子抢先一步去向勒弗打招呼去了。
而阿秀也像一团火焰一样冲进了雷娅的怀里。
大家都愣住了。
火系生物果然对着高纯度火系的人类都有着无法抑制的喜爱啊。
勒弗默默拍拍小火的头,低头也不看她:“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小火不愧是称职的优秀宠物,打完招呼后,就很矜持地回到了雷娅身边;可阿秀却一直赖在雷娅怀里,不停用它的毛羽华美的脑袋在雷娅胸脯上大揩其油。
“阿秀,你的毛长回来了?比以前更漂亮了呢。”
一听这话,这只自恋的凤凰更加起劲地蹭起来。
“够了!”勒弗的脸色难看起来:“阿秀,你又不是狗!”
阿秀给了主人一个白眼,毫不理会。
勒弗不打算在众目睽睽下暴露他和他的著名的宠物之间的矛盾,青筋连跳,还是强压下怒气,对众人说:“对不起,我把雷娅借走一会儿。”既而就拉着雷娅跑了出去。
留下的叶看看肯亚呆住了的神色,叹了口气。
蜜埃勒突然吃吃笑起来:“这个勒弗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玩呢。”
勒弗并没有带她去书房或小会客室,而是来了人迹罕至的后园,到篱笆处站好,却有半天不说话。
雷娅有些尴尬起来,蹭啊蹭的,爬到了篱笆上坐好,两条腿晃来晃去,企图用这种轻松的姿态来消除内心的紧张。
终于,勒弗先开了口:“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火系的人,阿秀怎么可能这么喜欢你?这家伙虽然好色,但对别的美女也没有这样的……”
勒弗转身看她,红色的眼眸中神色复杂,似乎有一点迟疑和愧疚:“你……你是不是没有什么战斗经验,我一厢情愿以为你很强,没有想到你可能是偏理论型的……那天,吓到你了吗?”
雷娅想起自己那天被迫决斗时堪称懦弱的表现,脸红了,低头说:“我其实没骗你,我真的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连很多魔法都想不起来了,更不要说战斗。”
勒弗也脸红了,他想到自己逼迫一个娇弱的女孩决斗,顿时觉得丢脸,以前他把雷娅视为劲敌,从来没考虑过她的性别问题。想了想,他决定挽回颜面,干咳了一声,说:“你回到这里,怎么不回家呢?”
雷娅苦笑,抬头看着他说:“我到现在还记不起爹娘的模样,家什么的都记不起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勒弗沉思了一下,说:“你是堂堂的蓝穆兰德家的长女,按理我该照会你家一声。”
“不,别……”雷娅冲口而出。
勒弗看着她,半天没出声,才突然正色说:“雷娅,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跟家里闹了矛盾离家出走的?难道是……逃亲?”
雷娅差点喷出来:“什么啊——”还逃亲,这家伙脑子里怎么想的!
“是啊,听说你和明雅太子之间一向关系冷淡,你是不是不想嫁给他?啊,两个月前明雅太子低调大婚,娶的是……你妹妹,难道是他们俩有了什么奸情,你负气出走的?”
雷娅彻底石化了。什么明雅太子?还有,自己居然还有个妹妹?
对面的勒弗依然用十分同情和暧昧的目光看着她。
“呀,不对,那个肯亚又是怎么回事?你当时千里迢迢四处找他,也没告诉我这家伙居然长得这么俊……难道是你逃婚在先,你家用你妹妹顶替?……说起来,你失踪的事情洁努加得也没有传出来啊?你倒底什么时候逃出来的?”勒弗显然已经认定她逃婚的事实了。
“你的意思是……我和人有婚约,这个人是洁努加得的王储?”
勒弗点头:“没错,十岁不到就订了婚,这不是什么秘密。”
“我还有个妹妹?”
“嗯,”继续点头:“叫什么忘了,情报上好像有写,不过那也不重要,只要知道是你的妹妹就好了。”
这个妹妹现在嫁给了和自己从小有婚约的什么王储太子。雷娅一片混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勒弗审视又同情地观察了面部表情变幻莫测的雷娅几分钟,终于同情地说:“好吧,你不想回家就待在我这里吧,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继续两年的合约……不过我事先说明,你这几个月不在,饷金我是不会给你的……”
小气鬼!雷娅啼笑皆非,不过又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还被通缉吗?”
“哦,那个啊,”勒弗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地说:“这件事我已经压下来了,以后就不要紧了。”
路遇旧友
肯亚果然是有些不对劲了。
雷娅心里叹息着,看着一大早就在后园里变态猛练的肯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打从知道雷娅和统领勒弗的关系,肯亚变得沉默了,只要勒弗来找雷娅他就会默默躲开,他自己工作也好,执行任务也好,都不希望雷娅在场,而勒弗也觉得尴尬起来。
雷娅知道自己完全可以过去抓着他的手对他说:“没关系,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问题是,她并不确定自己喜欢他,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诺言是不可以轻易许下的。
所以她只能开解他说:“好男儿要自己闯下一片天地。”但是自己并不真的明白这种从一片山林里最优秀最俊美的猎人突然到这广大无边,等级森严的世界上,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的心理转变,便觉得这劝慰苍白无比。
她也曾对他说:“肯亚,回去后跟兰诺大校说不干了好不好?他那么喜欢你,会答应你的,然后咱们俩和蜜埃勒,叶一起去冒险,帮蜜埃勒找齐材料。”
他便温柔微笑着望着她说好,她却觉得他的笑容并不真实,可是仔细想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会被卷进什么里面,就颓然了。
叶和蜜埃勒经常无影无踪,有时候是去练功,有时候是去郊区做些小任务,几乎都不叫她,雷娅怀疑这两人有什么暧昧,却又一直找不到证据,为了不要不小心做了灯泡,她也就不好意思总赖着他俩了。
可怜她一腔苦闷,只好向小火倾诉,小火却只会支楞着耳朵,不解地看着她,想想也是,就算小火能听懂她说什么,它这个年龄难道能明白这么微妙,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态么?
这天早上吃过早饭,雷娅干脆自个儿跑出去逛街了。
她记得师傅曾经说过洁努加得有非常大规模的市集出售各种珍贵材料和魔法原料,其中也不乏珍稀的药材,就想去逛逛,也许可以做出点新药,便举步去了。
通过甜美的笑容和声音问到了路,走了很久,久到连小火都开始抱怨,终于承认自己还是没有找对路。
无奈,只好另外再找人问了。
四顾,发现有一个容貌普通,灰色头发,衣服朴素的年轻男孩,看上去非常亲切,便上去问路:“这位先生,请问……”
话还未落,那男孩却一脸震惊看着她:“雷娅……”
雷娅呆在那里,在路上走走也能遇到熟人吗?
“雷娅……”少年的目光细细打量她后,露出肯定的神色,欣喜地说:“真的是你,雷娅,明雅说你死了,我一直不相信,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你父亲也不相信!他派了很多人去战场上找,虽然没有找到,但还是不肯宣布你的死讯……不过,你怎么会自己跑去战场上?为了担心明雅?不,我才不相信,你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一定是想让大家大吃一惊吧?”
雷娅又一次糊涂了,明雅?这个看似平民的少年直接叫王储的名字呢。不过虽然他貌不出众,衣着普通,也没有盛气凌人的贵族气质,却还是不像平民的。
这少年的话透露了很多信息,雷娅默默消化着。
“雷娅,你怎么不说话?你刚回来?回家了吗?”
雷娅抱歉地笑笑,望着他说:“我记不得你了,抱歉,连我家人也不记得了。”
少年呆了:“什么意思?雷娅?你是在生气明雅娶了阿涅丝吗?”
她摇摇头:“我受了伤,除了最近几个月的事,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真的?”少年愣住,似乎觉得难以接受,伸手摸摸她额头:“雷娅,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明雅?甚至也不记得阿涅丝?”
他每说一个人,雷娅就摇头。
“那你父亲呢?”
再次摇头。
少年笑起来:“那你没回家是因为不知道你家在哪吗?”
“嗯。”雷娅点头。
“来。”少年拉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地说:“我带你回家。”
我并不想回家。
不,也许我还是想回家的。
雷娅在心里挣扎着。
但是这个看似很随和的少年却没有给她犹豫的余地,只是坚定地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回头抱歉地说:“雷娅,对不起,我今天又是偷偷出来的,没有让人驾马车,你家离得不算远,走路没关系吧?”
雷娅摇摇头。
他失笑:“你失去记忆倒是好伺候些了,以前虽然一起冒险的时候你都精力充沛,一往无前,但是在城里却总是懒得连一步路都不肯走……”
自己以前是这样的么?
雷娅心里泛出异样的感受,轻声问他:“你是我的伙伴吗?”像蜜埃勒和叶一样?
少年笑了:“是啊,以前你和我,还有阿涅丝,兰洛,我们可是皇家魔武学院的四人党啊,明雅那家伙比咱们高三个年级,喜欢故作姿态,不肯和咱们同污合流……不过你也不喜欢和他搭档就是了。”
“阿涅丝……是我妹妹吗?”
兰洛,又是谁呢?
少年一惊且喜:“你想起来了?”
雷娅摇摇头,又问:“那你叫什么?”
“我叫梵森。”少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梵森拉着来到一栋纯白的建筑门口,繁复的铁艺大门和围墙里探出来的蓝色的蔷薇藤已经展现了主人出众的审美和财力(蓝色蔷薇很珍贵),而建筑本身,雷娅叹息了一声,这栋建筑并不过分大也不过分豪华,但是比起勒弗家的火宅,就像一个在岁月中优雅老去的女士和一个满头珠翠,崇尚奢华的女人的区别一样大。
雷娅站在这栋建筑门前,一时间恍惚了。
真的有熟悉的感觉……好像曾经梦见过一样……
梵森自己上前叩门,门开了,穿着号衣的老仆礼貌地出来应门,老眼昏花却一眼就看见了雷娅,揉揉眼睛,突然流下泪来:“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父爱
这个宁静的宅院突然间忙乱起来,雷娅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各式各样地仆人跑出来叫着“小姐”,抹眼睛的,大哭的,热泪盈眶的……
难道我以前很得家里下人拥戴吗?
一时间,她只能想着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骨架高大,四十来岁的女管家扶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一件洁白的长丝袍,边缘有精致的刺绣花纹,蓝色的头发长长直达腰际,面孔清秀,并不显老。
我的父亲吧?
但是,不知为什么,雷娅心里还能这样冷静地判断:那双同样是蓝色的眼睛虽然有智慧的光芒,却太遥远梦幻,里面似乎没有太多的现实和人情事理;嘴唇和下颚也太软弱了些……
此刻,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
一看到雷娅,他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泪珠就抛抛滚滚而下,上来就抓住她双臂,哭得声音嘶哑:“雷娅,我的小雷娅,我,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雷娅只觉得浑身僵硬。
这个年龄的男人哭成这样有些滑稽呢。
但是,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旁边的梵森也有些感慨,抹抹眼睛,强笑说:“雷娅,蓝穆兰德侯爵阁下,我不打扰你们父女重逢了……雷娅,我明天再来听你这段时间的经历,你要安排一整个下午给我哦。侯爵阁下,雷娅好像受过严重的伤,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什么!”侯爵震惊地看着雷娅,眼睛里顿时满是担忧和沉痛。不过他还是勉强维持着礼节,和梵森真诚握手:“梵森勋爵,感谢你把雷娅带回家。”
梵森一走,侯爵蓝色眼睛里的泪又开始泉涌,哽咽着拉着她:“孩子,你……你受苦了,我是个不尽责的父亲,一直以来,你表现得太聪明刚强懂事,我,我都忘了你只是一个孩子,忘了你需要我保护……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死去的妈妈……”
爸爸吗?
雷娅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低声说:“爸爸……”声音已是颤抖。
蓝穆兰德侯爵再也受不了,一把抱住她哭起来。
周围的仆人们都跟着哭,只有小火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伤心,看看这些并不像在欺负主人的陌生人,诧异地竖着耳朵,想要攻击又觉得没地方下手。
父女抱头痛哭之后,又是一阵忙乱。
雷娅在父亲和仆人们簇拥下走进了精美绝伦的大厅,这是个并不能算极其宽阔豪华,但是令人怎么看都舒服的大厅,雪白的大理石的墙壁和地面,半旧的家具手工精美,木料昂贵,但是因为旧了,颜色和质感都让人觉得很舒服,没有镶金嵌银的地方,装饰品多为古董,字画,瓷器,虽不起眼,却价值更加高昂,而且和谐异常。
落地窗后的阳台上爬着的鸢尾藤已经吐出新芽。
虽然没有记忆,雷娅却觉得这地方很熟悉,很亲切,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爬上心头。
#奇#可还没等她有时间怀旧,侯爵和女管家,女仆已经围绕住她……
#书#“雷娅,你哪里受伤了?”
#网#“小姐,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小姐,难道您连老菲娜都不记得了吗?”
……
雷娅拨开头发给他们看仍旧可怖的伤疤,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侯爵的眼泪又要下来了。
“别哭了,爸爸。”雷娅不想再陪他哭,连忙出声阻止,“我已经自己能想起自己是谁,慢慢都能想回来的,别担心。”
“你说得对,我的雷娅宝贝。”侯爵抹着眼泪,“只要回家了就好。”
回家果然好……
“菲娜,中午要做雷娅小姐最喜欢的松露配鄂斯罗其雁,开胃菜用什么,宝贝?太阳花沙拉好吗?你要不要喝北海杂鱼汤?……什么?藏红花和松露不够了,去买,菲娜,我们难道买不起吗?……哦,我不管是不是季节!”
“好的,老爷,听您吩咐……噢,亲爱的雷娅小姐,您要不要吃老菲娜给您做的希望森林山羊乳酪派?中午可能来不及,晚上行吗?”
……
“宝贝,你累了吧?要先洗个澡吗?你的房间维持原状,每天打扫,走,爸爸陪你去……”
“小姐,我会给您采好新鲜的玫瑰花瓣放在水里,或者您要用蓝蔷薇花瓣吗……”
……
雷娅被缠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应付下来,抱着小火跟着侯爵和菲娜管家上楼,侯爵和菲娜看看小火显然很不满,但却居然没敢出言反对。别的没资格上楼的女佣仆人们用渴慕和依恋的眼光看着她,叫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二楼的走廊里,挂着蓝穆兰德家族历代祖先的像,再往前走,还看到了侯爵年轻时的像,果然是个书卷气十足的清秀帅哥,笑容有点腼腆。
雷娅突然站住了。
这幅是我自己吧?
看到自己的面貌用全然不同的姿态神情出现在面前,感觉很震撼。
比现在年轻的自己在微笑着,下巴微微扬起,展示出了高傲和坚定,丝绸般的黑色卷发披散在雪白的肩头,洁白的额头如同大理石雕就,虽然是微笑,眼神也亲切温和,却让人觉得凛然不可侵犯……
自己好像没有露出过这么高傲的表情。
醒过来以后好像很多时候都在为生计和安全或别人的安全忧虑。
果然在不同的环境下连性格也会发生变化吗?
雷娅痴痴望着:
这个,真的是我吗?
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失忆难道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
那么灵魂又是什么呢?
旁边一幅画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幅画的背景是树林,画上也是自己,穿着猎装,显得英气勃勃些,旁边一个水蓝色头发和眼睛的少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清秀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紧紧依偎着她……
这头发,眼睛,面部轮廓,一看就知道是蓝穆兰德侯爵的女儿……
“爸爸,这是阿涅丝吗?”
“是啊,”侯爵惊喜地看着她,“雷娅,你想起来了?”
不忍令他失望,雷娅微笑着说:“有一点点印象……”
再旁边一幅是一个容貌酷似自己的女人,只是成熟些,穿着性感的低胸华贵长裙,也是黑发黑眸,只是比自己皮肤要黑些,还多了些妩媚,性感和俏皮……
“这是……”雷娅不自觉放柔了音调,“妈妈吗?”
“是的,孩子,这是你母亲。”侯爵用痴情的目光看着那幅画。“你很像她,但你比她更有才华和天赋,希望你也比她幸运和幸福……”他声音又哽咽了。
雷娅的房间在二楼最东侧,正对着花园,比她想象中要更加宽敞明亮,有一个不太大的大理石栏杆的阳台,也一样爬满开始发绿的鸢尾藤,最中间一张形式古雅的四柱床,铺着洁白的亚麻缀蕾丝床单,靠近窗口有和床质地风格相仿的深色樱桃木桌子,曲线古雅简洁的高背椅,几乎一面墙的书,冰凉的石质地面上铺着温暖的白色皮毛当作地毯,床的一边有扇漂亮的小门通向盥洗室和梳妆室,另一边还有贴身女仆的小房间。
雷娅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房间。
有熟悉的感觉,也许会慢慢回忆起以前也说不定呢。
“雷娅宝贝,”侯爵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你的贴身使女玛丽作为阿涅丝的陪嫁使女带进宫去了……你知道,她自己的使女实在太笨了,玛丽从小跟着你,聪明能干,所以……”
玛丽?
一点印象都没有。
“哦,”她无所谓地看了侯爵一眼,“没关系的,爸爸。”
侯爵却更加吞吞吐吐起来:“雷娅,你……你不怪爸爸和阿涅丝吧……你出事之后,家族商量,决定让阿涅丝嫁给明雅殿下。咱们家这一代必须要争取和皇室联姻你也知道的……陛下和明雅殿下以及阿涅丝都赞同了,所以……”
“我了解的,爸爸。”雷娅微笑着。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侯爵立马眉飞色舞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在意,以前你老打趣阿涅丝,说要把明雅让给她的……”
搓着手,蓝穆兰德侯爵显然认为这下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兴高采烈地说:“我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使女的,你以前老是说要买个精灵当贴身使女,咱们下午就去人市挑选好不好,说不定能买到……”
雷娅失笑:“爸爸,你一直都这么宠着我吗?”
“当然了,”管家菲娜笑着插嘴,“大人惯女儿可是出了名的,小姐小时候大人还亲自给您穿袜子呢,冬天时候怕冻坏您的小脚丫,还把手捂热了伸进被子给您穿……”
侯爵红了脸,瞪了菲娜一眼。
菲娜收敛笑容,咳了几声说:“大人,客厅使女黛西头发梳得很好,让她先来服侍小姐沐浴更衣吧?”
无形的鸿沟
雷娅没有跟父亲大人去逛人市买什么精灵当侍女,那个服侍她的女孩已经很好了,弄个精灵来自卑容貌吗?
她请侯爵大人派人去通知肯亚,蜜埃勒,叶和勒弗,然后便跟他简略地讲讲自己的经历。
讲到下午茶时分,去通知的人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只有肯亚。
肯亚穿了一身军官的黑色礼服,虽然没有高级将领们的华丽,却也显得英姿勃勃,配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令人心折。
他说蜜埃勒和叶早上出去还没回来,并转达勒弗说自己贸然过来对雷娅家毫无好处,还是谨慎些不过来了,他自己则担心雷娅,赶过来看看。
勒弗这家伙虽然看上去挺大大咧咧,实则真的很有分寸呢。雷娅微笑着想。
和雷娅打完招呼后,肯亚很有礼貌地躬身向侯爵行礼,不过雷娅看得出来,他从进这里就有些紧张。
肯亚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必然会觉得手足无措的。雷娅一直朝他微笑,给他鼓励。
肯亚向她笑笑,明显平静了些。
可是对着女儿父爱泛滥的侯爵对待女儿的救命恩人却并非如此,原本表情挺丰富的脸恢复了冷淡,对着女儿哭了好几次的眼睛里细细看可以看出怀疑。
雷娅坐在那里,慢慢皱起眉来。
“你叫肯亚?”侯爵使用的语气,是典型的贵族对待平民的纡尊降贵的语气。
“是的。”肯亚维持着相当的恭敬。
“你原来是马耳他山的猎人?”
“是。”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这句话较为柔和。
“这是我的荣幸,侯爵大人。”肯亚已经学会相当外交辞令的句子。
侯爵点点头,表示满意,又接着说:“你怎么会做了黑暗联盟的军官呢……”语气相当嫌恶。
没等肯亚回答,他自己想想,恍然大悟:“哦,你们那里现在已经属于黑暗联盟了。”接着又叹息摇头:“就算如此,心里难道就全然不念旧国吗?”
肯亚的脸色变了。
雷娅皱起眉,嗔道:“父亲。”
侯爵还在摇头,自说自话:“你救了我心爱的女儿,我当然要报答你。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脱离黑暗联盟那边,我可以为你在洁努加得提供一个不错的职位和出身……”
肯亚站了起来,说:“侯爵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们平民并不像贵族们这么有国家的观念,黑暗联盟并不比洁努加得收的税更多,洁努加得的治安官和收税队也并不比黑暗联盟的温和,无论属于哪一边,对我们来说都是差不多的,我们也只需要能活下去就很满足了……至于救了雷娅小姐,那是我的荣幸,我却不打算用这个来领赏……请原谅,我先告辞了。”
这一段话,他说得颇为凛然,配着他的身姿面庞,不但雷娅,连侯爵都呆住了。
雷娅心里想说得不错,却不好意思当着刚刚为自己流了不少眼泪的父亲说,于是也站起身来,沉着脸说:“父亲,您对待我的救命恩人过于无礼了,我先送他出去。”
“刚来怎么就要走呢?”一个柔美清澈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大家都往外望,侯爵说:“啊,阿涅丝,你回来得真快!”
一个水蓝色头发和眼睛的美丽少女在几个装束华丽的使女们簇拥下走了进来,当然,是少妇的发型和装束。
雷娅睁大眼睛,这个少女就像从那幅画走下来的,只是大了两岁,面孔少了稚气,更加娇艳些,身上素净的白袍也换作了鹅黄色带着银线刺绣的华贵礼服,头上有个小巧闪烁的钻石冠冕,手上戴了一颗非常大非常鲜艳的红宝石戒指,手腕上则是一串珍珠手环。
没等雷娅反应,周围的仆人们都一起屈膝行礼,嘴里叫着:“殿下。”
阿涅丝微笑着,轻轻点点雪白的下颌,小手轻挥,让他们免礼。
“姐姐,”她悄生生走到雷娅面前,眼含泪水,伸出小手握住雷娅的上臂,她比雷娅要矮半个头,细细腰身如弱柳扶风,真是我见犹怜。“雷娅姐姐,你没事我真太高兴了。”
雷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叫了一声:“阿涅丝。”
阿涅丝一下扑进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姐姐……真的太好了……之前劝你不要去,为什么一定要去啊……你知不知道,阿涅丝好担心……连婚礼,连阿涅丝嫁人,你,你都不在场啊……”
雷娅有记忆以来首次被个小女生扑到怀里小鸟依人地哭,只觉得头皮发麻,并没有熟悉感,只会下意识拍着她的背作安慰状,一边嘟哝着:“……别哭了,姐姐这不回来了么?……”
侯爵却看着两个相亲相爱的女儿,感动得抹眼泪。
好不容易阿涅丝觉得哭够了,才在雷娅怀里抬起满面泪痕的脸来,楚楚可怜地说:“姐姐,我嫁给了明雅哥哥,你怪我吗?”
这雷娅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傻孩子,怎么会怪你呢。”
阿涅丝破涕而笑:“太好了,就知道姐姐不会怪我的,嫁给明雅哥哥,阿涅丝好高兴。”侧过小巧的头颅看雷娅没反应,疑惑地皱皱眉:“姐姐都不笑我?为什么?”看看父亲,才恍然说:“难道父亲说的是真的?姐姐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连阿涅丝都忘了吗?”
雷娅笑笑:“样子还有印象,但是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阿涅丝怔怔看着她:“都不记得了?咱们从小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泪又流了下来,“那父亲呢?兰洛哥哥呢?”
雷娅望着她,摇摇头,又反过来安慰她说:“没关系,阿涅丝,说不定哪天就都想起来了。”
“也是!”阿涅丝又高兴起来,突然一转眼看到肯亚,怔了怔,笑起来:“这是救了姐姐的人吗?”
肯亚维持礼貌,但是相当冷淡地打了招呼:“您好,我叫肯亚。”显然刚才侯爵的表现让他对这些贵族有了戒心。
可阿涅丝却出乎意料地热情:“真不愧是姐姐,连随便救你的人都那么英俊啊,正好,我正担心后天晚上陛下生辰的社交季开始,第一个舞会就是在我家,姐姐你没有合适的舞伴呢!现在一切都解决了!”说着不由分说就把两张请柬给了雷娅和肯亚。
肯亚看看雷娅,显是征求她的意见,雷娅耸耸肩。肯亚自己想了想,接了过来,沉声说:“谢谢太子妃殿下。”
侯爵皱眉想阻止,却已经晚了。
肯亚接完请柬,就要告辞,雷娅站起来送他。
一直送到马厩,她很感歉意,喃喃说:“肯亚,请你不要生气,父亲他太过分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肯亚笑了笑:“别担心,雷娅,其实你父亲这样我很明白,我并没有生气。”
雷娅在夕阳下看着肯亚清澈的眼睛,顿觉心里慢慢平静下来,主动伸手握住肯亚的手,柔声微笑说:“肯亚,你真的很棒。”
肯亚低头,柔情脉脉看着她:“雷娅,我会努力的。”
雷娅僵了一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继续微笑,想想突然说:“肯亚,你会跳舞不?”
肯亚一愣,苦笑说:“跳舞我当然会,只是不知道这里跳什么舞。”
雷娅胸有成竹地笑起来:“我明天早上找个人来学一学,然后下午去教你好不好?……哦,对了,还得给你挑礼服。”
肯亚微笑着点点头,拥抱了她,跳上马走了。
雷娅望着他远去的英挺背影,叹了口气,朝大屋走回去,心里暗暗计较,要和父亲谈谈。
日记1
回到家,阿涅丝已经走了,说是要赶回去和王储一起用餐。侯爵则在为她准备丰盛的晚宴洗尘。雷娅走到侯爵面前,平静地说:“父亲,我想和您谈谈。”
侯爵看着自己的女儿,显然没有拒绝她的习惯。
两人走进书房,坐下。
雷娅首先开口说:“父亲,我想谈谈您对待救了我的肯亚的态度。”
侯爵皱起眉。
“父亲,对待一个救了您女儿的人,无论他是贵族还是平民,首先不是应该尊重他吗?您今天对待他的态度就像打发一个来讨赏钱的茶房小厮!”雷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褒贬。
侯爵仍旧蹙眉说:“我会给他他想要的来报答他,但不包括我优秀的女儿!”
雷娅皱起眉:“父亲,您这话……”
侯爵站起身来,用很罕见的断然语气说:“雷娅,你们俩根本不合适!”
雷娅微微脸红:“父亲……”
但是几乎立刻被打断,侯爵挥着手:“亲爱的,我知道你从小到大,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你太习惯马到成功,心想事成,你以为你聪明勇敢,就可以抛下世俗成见,和一个身份完全不相符的人在一起,却没有想到以后的代价!”
他说得激动起来,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爸爸也是年轻过来的,难道不知道爱情的魔力?可是你不明白,你要和他在一起,就要完全抛弃你生活的圈子,洁努加得的上流社会将永远不再对你开放……你会说,有什么关系,那些三姑六婆,对我来说比一只蚂蚱还不如,是的,你一贯都这么说,可那是你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说的,这就像一个不愁衣食的女人说,‘哦,鹅肝酱,它会让我的腰身变粗!’可换了一个整天连黑面包都吃不上的洗衣女工来说,这句话就只能泛着令人难受的酸意。——你不想让自己变得可笑是不是?嘲笑,生活的艰辛会毁了你,你心中永远无法平衡,这种不平衡会妨碍你无上的天赋,毁掉你大气宽广的胸怀,你会被生活折磨成一个言辞乏味,仪态可鄙的女人,你和他在一起,不得不为生计斤斤计较,可是他呢,虽然美貌非凡,或许还善良勇敢,可是你懂得的东西他连十分之一都不懂,我敢打赌连你说的笑话他都未必明白。将来爱情已经不再有热度的时候,你将对着他以什么来打发你的余生?……亲爱的,你知道爸爸和别的父亲不一样,从来没有用父权和专制来对待你,这一次,如果你执意要一意孤行,爸爸也不会阻止你,但是我绝对不会接受一个马耳他山的猎人来做我的女婿。这个世界不是神话故事,贵族就是贵族,平民就是平民,不存在一个让你们容身的中间地带!”
雷娅目瞪口呆听着他的长篇大论。
真没想到看似温和软弱的父亲那么能说,年轻时绝对修辞学和演说学都学得很好。
但是如果,雷娅想,如果我打定主意要和肯亚在一起的话,父亲的这些话我是可以反驳的。
我真的并不在乎社交圈,而且我的力量一定可以使我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舍与弃,我并非不明白。
我会好好考虑清楚,知道自己要舍弃的是什么再作决定。
而一旦决定,我顶多是在往后的几十年间,偶尔有那么几次遗憾而已……
父亲啊,不要太小看你的女儿。
“父亲,”雷娅最后说的是,“您不必反应过激,我并没有要和肯亚在一起,我只是不希望我所喜欢和尊敬的恩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他虽然出身平民,但并不比谁低下,他品质高贵,并且如您所说,勇敢善良,我希望您能尊重他。”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连带着晚餐也不大愉快。
所以雷娅早早就上楼了。
在女佣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换上白色蕾丝的睡裙,喝下一杯牛奶,躺到那张无论看着还是躺下去都舒适异常的床上,雷娅吁了口气。
好陌生,又异常熟悉的感觉啊。
她摊开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手抓住床边,打算活动一下疏解情绪,突然却摸到一个硬东西。
一惊,跳起来一看,床板底下边缘处似乎粘了什么东西,仔细一摸,似乎是个厚厚的本子。
雷娅摸索着把它取下来,真的是个非常厚的日记本。
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仿佛将暗的天空,看不出什么材质,却有点点星光闪烁其上。
仿佛受了什么诱惑,雷娅打开了它。
里面的纸是羊皮纸,有些泛黄,翻到有字的第一页,是相当稚拙的字迹,但看着也十分亲切:
“今天是我的十岁生日,师父送给我这个日记本作为礼物,他说这个本子是魔法日记本,只要我写了第一个字上去,以后就只有我才能打开它,才能读到上面的内容。
我不信,不过,看在这个日记本很漂亮的份上,就算是骗我的,我也不会怪师父的。
现在,让我来试试……”
原来是师父送给我的,我有一个师父吗?
雷娅突然想起那个强吻自己的安洛卡,就是和他共有的那个师父吗?
日记啊,这是我的日记!
从十岁开始的日记。
有了它,我就可以找回记忆……
雷娅几乎是饥渴地往后翻看起来。
看起来那时候自己并没有每天记,而是很不规律,有时候连着两三天天天写,有时候两三个月也不写一篇,所以七年才记满这一本。
开始仔细看,这些日记有时候写得很长,有时候很短,有时候是记录自己的学习成果的,往往寥寥数语,比如说:
“今天麦的迪卡先生又表扬我了,因为我施展出了‘天外流星雨’。”
有时候是抱怨和发泄的,往往很长,比如说:
“今天有个愚蠢的聚会,花落到了我手里,大家真无聊,让明雅亲我。明雅这个讨厌的家伙,竟敢真的亲我!还一脸无所谓说反正将来我也要嫁给他!害得我被大家笑,啊啊啊啊啊,真讨厌啊!难道只有我从小定亲吗?富雅嘉家的女儿不也是从小定亲的?为什么大家都盯着我和明雅不放?……阿涅丝眼泪汪汪看着我,这丫头为什么从小那么喜欢明雅呢?我是一定不要嫁给明雅这种家伙的,光是样子能看,外头那些人还说他是什么当之无愧的,完美的,光明的王子呢!梵森说他就喜欢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时候嘴角到什么位置,全是装出来的!我宁可嫁给梵森也不要嫁给他!……可是梵森说他喜欢阿涅丝,将来要娶阿涅丝……阿涅丝最好也不要嫁给明雅,明雅不是好东西,上回明明说好比魔法,他比不过我就耍赖,趁我不注意把剑架到我脖子上!……”
雷娅如饥似渴地看下去。
这日记本不但厚,又写得密密麻麻,显然自己曾经很珍惜这本魔法日记本,所以并不是一次一页的写,而是接下去,尽量写满每张纸。
看到凌晨,才看了十分之一的样子。雷娅看到一篇写着:
“夏天又要来了,这是一年里我最喜欢的时候了。不但因为到处都很繁盛,而且暑假可以去师父那里。
黑暗森林,我又要来了!魔兽们,蘑菇们,想我了吧!
还有师父,师父的城堡比我家的好玩,师父又会很多奇特的魔法,麦的迪卡先生绝对不会的。如果不是有师父,我就惨了,爸爸总是给阿涅丝开小灶,我却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的火系,幸好有师父教我……
师父说他是妈妈的师兄,我想,他一定喜欢妈妈,才一直没有结婚。他总是很寂寞的样子。妈妈为什么会喜欢爸爸却不喜欢师父呢?明明师父比爸爸还要英俊还要厉害……暗夜精灵都这么好看呢……将来我也要嫁给暗夜精灵,才不要嫁给臭明雅!”
我的师父果然是暗夜精灵吗?
雷娅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撑不住,沉入了梦乡。
日记2
第二天一早,雷娅被一双轻柔的手和怯怯的声音叫醒:“小姐,雷娅小姐。”
睁开眼睛,迷迷糊糊是那个从客厅女仆提拔上来的她的新贴身使女,忘了叫什么名字。
突然开始怀念索恩师父家的马赖太太,她总是端着牛奶,泰然自若走进她的房间,给她的壁炉换木炭,那时候她每天都在奶香和这些声音中醒来,觉得异常安心。
“小姐,您该起床了,我帮您梳洗吧……”新女仆还是怯怯的,大大的灰色眼睛倒是很漂亮,难道我是很难伺候的人吗?
雷娅坐起来,女仆已经拿好了衣服,是一套红色天鹅绒小上衣和黑色大裙子,都有精致的镶边却没有过多的刺绣和花结。
热情而还保留一些矜持,并不流于俗丽。
很美。
“小姐,穿这个可以吗?”女仆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看衣橱吧。”雷娅突然有了兴致。
衣帽间很大,衣服当然也极多,黑色红色的果然很多,还有很多紫色的衣裙,深紫浅紫都有,再还有些白色的。
每一件都精致美丽,每一件都质地高贵,肯定也价值不菲。
这是一个女孩们蒙昧以求的衣橱吧?
她最终挑了一件深紫色天鹅绒连衣裙。女佣迟疑了一下,说:“小姐,王储殿下的舞会应该就在大后天,您来不及赶制新的裙子了,怎么办?”
雷娅愣了一下,想起确实一般贵族女子每次重要宴会都会做新的衣服。
“随便挑一件之前宴会没穿过的就是了。”她很轻松地说,“那件白色缎子刺绣的怎么样?”
“那是您十六岁进入社交界时穿的,大家一定印象深刻。”
“哦,那件浅紫色塔夫绸舞裙呢?”
“那是塔卡莫纳公爵夫人生日时您穿的,才一年多一点而已,肯定有人会记得。”
雷娅皱眉:“那,把哪条裙子改改,比如说那条白色裙子,把腰间的蝴蝶结拆掉,改成丝绦或缨络,后面加个薄纱之类的……”
女仆眼睛一亮,拍手道:“好主意,小姐,您一定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了!”
雷娅无奈,笑了笑:“那你送到相熟的裁缝那去吧,我可不记得以前都送哪家了。”
女佣又沮丧了:“小姐,这事如果传出去,别人会以为侯爵府要破产了。”
雷娅笑了:“那怎么办呢?”
女佣扭捏起来:“小姐,那个……嗯,事实上,我小时候学过一点裁缝活,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放心把这么贵重的衣服交给我改,那么也许……”
“那好,就麻烦你了。”
女佣吃了一惊,脸红了,绞扭着双手:“小姐,您,您真的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我改吗?”
雷娅笑着说:“你看,就算它再贵重,如果不改我也没法穿的,那又有什么价值呢,所以,就拜托你了。”
那女佣兴奋得一直红着脸说谢谢。
下楼和侯爵父亲一起吃早餐,他显然觉得昨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又恢复了温柔的好父亲的形象。
早餐后,礼仪老师来了。接下来就是恶补各种繁文缛节和舞步,幸好雷娅似乎有以前的基础如同本能一般在帮助着她,在一个早上大致搞定。
下午本打算去见肯亚,帮他买衣服和教他舞步,但是梵森来了。
雷娅想起他昨天走之前是说今天下午要来见自己,自己当时也没有拒绝,无奈只好被他纠缠了一个下午。
不过倒也不是毫无所获,梵森是个头脑和逻辑很好的人,讲述也非常有条理,从他相对客观直接,偶尔委婉的话,雷娅了解了一些自己家的背景。
蓝穆兰德家族在洁奴加得算得上世家大族,虽然爵位是侯爵不是公爵,但在帝国的位置却不输给任何古老大族,因为他们是世袭的水之大祭司。
虽然洁奴加得是笃信光明神的国度,却也有水神的辅助信仰,水神拥有治疗,涤净,防御等辅助作用,水系魔法虽不擅长攻击,却是极为有用的辅助魔法,最关键的是,祭祀水神才能保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蓝穆兰德家人丁并不兴旺,侯爵只有两个弟弟,却都是私生子的身份,还有两个堂弟,也是有些野心的。然而洁奴加得爵位传递是严格的只传嫡长,所以将来爵位还是只能传给雷娅,雷娅将成为一位真正的女侯爵,而因为她是纯火系,所以世袭的水之大祭司的位置却要由阿涅丝来继承,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蓝穆兰德家爵位和祭司的位置首次分离。
目前,蓝穆兰德家算是较为式微的,因为侯爵的父亲和爷爷一个是吃喝嫖赌的花花公子,一个是天性木讷,水系天赋只有勉强的百分之五十。
到了侯爵,虽然也是自小以神童著称,水系天赋也是高达百分之八十六,但却是个一心只对学问感兴趣的人,不善钻营也不懂为人处世,对于家族事务也不很上心。
有鉴于此,家族本来在上一代就想和皇室联姻来巩固地位了,却因为女皇的性别而作罢,这一代便早早就为雷娅和明雅王储定下婚来。
后来雷娅失踪,就决定由阿涅丝顶替,反正只要有一个去联姻就好。幸好明雅太子并没有拒绝,女皇也欣然同意。
说到这里,梵森舒了口气。
雷娅想起自己日记上说梵森小时候喜欢阿涅丝来着,便好奇问:“梵森,你还喜欢阿涅丝吗?”
梵森看了她一眼:“这话真不像雷娅问出来的。”
“哦?”雷娅微笑着看着他。
梵森却说完就沉浸到自己的事情里:“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阿涅丝就迷上了她,我第一次见到水蓝色头发的人,——普天下只有你家才能有水蓝色头发,她又长得这么漂亮可爱,像个洋娃娃,皮肤像半透明的一样。那时候,虽然大家都为你的美貌和魔法惊叹,都围着你,看着你,谈论着你,我却独独喜爱默默望着阿涅丝……
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喜欢明雅,甚至当十二岁时我跟她说以后要和她结伴探险,她拒绝我,说自己学的是没有攻击力的水系魔法,而我又是风系的,不能保护她,她要找个斧战士时,我回家哭着闹着要当斧战士,硬是拿着斧子练了三个月……不过,都是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
雷娅看梵森瘦小的样子,想象他拿着巨斧挥舞,不禁笑出声来:“那明雅殿下是斧战士吗?”
“什么?”梵森惊诧地看了她一眼,笑了:“怎么可能,明雅是光明教会的圣骑士。——还有,你说明雅殿下我还真不习惯,以前你都只叫他那个人,或者臭明雅。”
“是吗?”雷娅也笑了。“阿涅丝是水系魔法师?天分如何?”
“过得去,百分之六十二。做祭司勉强够,幸好如此,要不祭司的位置将来要落到你叔叔或堂叔手上去,你的爵位就也不稳了。”
雷娅看梵森说她家这些话都这么坦诚,不由颇为感动,她知道洁奴加得贵族们的风尚就是说话拐弯抹角,梵森这么直接,可见真把她当好朋友了,怕她在失忆的情况下为人所趁。
梵森一直待到晚餐才走,雷娅想去见肯亚却被阻止:贵族小姐晚上一个人出去访客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争论无效,只好明天见了。
吃过饭,聊了一会,一到十点,大家就要准时安寝了。
雷娅急不可待地回去看日记。
昨天的一篇下面是长长的抒发明天师父就要来接自己度暑假的激动心情,再下面一篇则已经到了她师父在黑暗森林的城堡了。
“……师父的城堡就是比我家的有趣,又大又坚固,虽然不够精致,颜色灰暗,建筑也过于厚重呆板,但很配黑暗森林……今天去采了蘑菇,收获很好,但是回来发了一通火,师父的厨子太糟糕了,把我的蘑菇完全糟蹋了,而他和管家还振振有词。说实话,师父这里的仆人十分糟糕,也许暗夜精灵根本不适合当仆人,但是我想根本问题还是缺乏女主人,这一点我从爸爸的情况已经能看出来了。幸好我去年开始学习管理家务,已经有经验了,明天我要和师父建议在暑假期间把家务的管理权交给我……”
再下一篇:
“师父都走了半个月了还没回来,新的魔法我已经学得很好了,仆人们也终于上了正轨,至少随时有热水,干净的毛巾和床单,厨子做的饭也勉强可以吃了,家里所有角落都没有灰尘了。师父回来会很吃惊吧?……唉,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再下篇:
“师父今天终于回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来一个小男孩!!!!
这个男孩很脏,我从没见过这么脏的孩子(你自己也是孩子),他的头发都看不出什么颜色,脸也看不太清楚,身上的衣服都快成抹布了,而且还很臭!我没等师父吩咐就叫仆人赶快去弄热水给他洗澡,师父很高兴,他已经发现家里的变化了,他笑着朝我点头。
我很想知道那个男孩洗干净后是什么样子,以及他到底是什么人,可是师父进去看了他一眼后就宣布禁止我见他,他说他身上有虱子!必须要彻底隔离直到虱子完全被消灭,师父抱着我说‘亲爱的雷娅,如果你妈妈知道我让她可爱的女儿染上了虱子,她会到我的梦里杀了我的’。……其实我不太在乎虱子,我们学校有一个法布尔家的女儿从她的贴身女仆那里染上了虱子,所有人都疯了,她的头发被剪断,一个星期没有上课,而学校的女孩子们全部都躲在家里不来学校,后来法布尔回来了,有一个学期没人跟她说话或靠近她,她很难过,哭过好几次,只有我看不过去递手帕给她……”
日记3
翻开来,又是一篇新的日记:
“……睡到半夜里,我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偷偷起了床。
我轻手轻脚地走,暗夜精灵的听觉极其灵敏,就算仆人们也一样,我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能不被发现。
那个孩子待的房间白天我留意过,在仆人进去送饭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我就找到了那里,我和阿涅丝以及那些路痴女孩可不一样!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看来师父觉得虱子已经完全可以吓倒我了。
这是个普通的客房,前两天我刚叫仆人细细打扫过,我偷偷走到床前,突然有点害羞,我半夜跑来这里干什么呢?
可就在我犹豫要不要退回去时,我发现黑暗里有反光的东西,我一下就明白了:那个脏孩子没睡觉!
我放出一个小小的火球照明,一下子就看到他抱着双腿缩着坐在床上,因为突然的亮光惊恐地望着我,直到一分钟后眼神还是那么震惊,让我觉得不耐烦了,怀疑他是不是弱智。不过,可能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魔法师吧,我有点得意,骄傲地把火球增大了点,当然,不能太大,如果烧了房间,师父会打我的屁股。
在更加明亮的光线中,我看清楚了他的样子,他的脸真瘦,小小的,脸色很不好,好象常年吃不饱饭,脸上还有抓伤,不知道是谁干的,他的头发象脏脏的墨绿色水草,只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还算好看,让我想起妈妈的遗物里的一对祖母绿。让我生气的是,他身上穿着的白色丝绸睡袍很眼熟,那分明是师父给我预备的衣服里的一件。他防备地看着我,我想,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衣服,大家没办法吧,算了,反正只是一件衣服,虽然把一位淑女的衣服给一个脏男孩穿太过分,但是,我就假装那不是我的好了。
‘你叫什么?’我尽量和蔼地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还是很防备地看着我。
‘你肚子饿吗?’我扬了扬手里准备来做亲善外交用的黄油小奶酥。
他还是不理我。
我以为他听不懂洁努加得语,就换成黑暗联盟语又说了一遍。
可是他居然扭过头去:‘我不用你管。’他用洁努加得语十分无礼地说。
我怒了,我一辈子(虽然你的一辈子才过了十一年)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待遇,这个带着贫民窟口音,满身都是虱子的家伙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我气得转身就走了。
这辈子我再也不要理这个人,我发誓!”
雷娅慢慢从日记里把眼睛抬起。
一种隐痛和悸动纠缠着她的心脏。
这个孩子,是安洛卡吧?
还记得曾经听说过的安洛卡的事情,安洛卡是暗夜精灵最高统治者路德瓦纳公爵的私生子,是一个地位卑贱的舞娘所生,幼时流落在外,受过很多苦,后来被路德瓦纳的胞弟找回来的|奇*.*书^网|,那么,看来师父八成就是暗夜精灵首领的弟弟了。
原来安洛卡真的是我的师兄弟……
这种痛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情,曾经发生在我身上?
安洛卡到底背叛了我什么……
一时间,她突然不想看下去……
也许,还是不恢复记忆好一些吧?
然而,她终究还是看下去……
接下来的几篇都没有再提到安洛卡,她过了十来天就回去了,可能这十来天安洛卡都被隔离了,哥哥的私生子,处理起来想必还是很麻烦的,雷娅想自己这个师父可能是不想让不想干的麻烦涉及到自己心爱的弟子。
然后就是接下来一年的日记,总共只有十几篇,有几篇是关于她新学的东西和在学校的杰出表现,其中一篇是她完成了一次禁咒,魔法造诣达到魔导士的水准,也是洁努加得史上最年轻的魔导士,这件事雷娅曾经听人说过,很是轰动一时。
还有两篇是关于和伙伴出去玩的事情。
剩下的则都是关于叔叔和堂叔的小阴谋以及对她父亲的不敬,字里行间看得出自己那时候对此很气愤,并且采取了一些争锋相对的手段,尽管不算高难度的阴谋,但是也挫败了她空有野心却不怎么高明的亲戚。
然后便是暑假又到了,她又被师父接走。
这时有了关于安洛卡的新的一篇:
“我今天很乱,也很惊讶。马车到的时候,我下车,有人伸手扶我,我以为是仆人,没在意就把手给他了,下来马车发现是一个个子挺高,十三四岁的男孩,说真的,不得不承认,他长得还挺俊的,我一下子就被他墨绿色的,在风中飞舞的柔顺头发给镇住了,他用翡翠般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微笑着,我吃惊地站在那里,直到师父出来,笑着说‘你忘了他了?去年不是见过吗?’我才回忆起那独特的发色和眼睛。
他殷勤有礼地对我,言行举止都符合一个贵族少年的最严格的规矩,口音也完全没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可以在一年内有那么大的变化。
师父看我震惊的样子,很得意地笑了,说:‘怎么样?你没想到吧?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师兄了。’
‘师兄?’我有点难以接受。
师父说:‘虽然你入门早,可安洛卡他比你大一岁多呢。’
我这才知道他叫安洛卡,好奇怪的名字。
吃饭的时候,安洛卡始终对我很殷勤,好像根本记不得那个晚上了,真奇怪。不管怎么说,我可不会忘了他当初对我的态度,所以,我很冷淡地对他……”
嗯,安洛卡变得这么快……重读自己的日记,雷娅感觉到了一种类似危险的感觉。
而她心里还有好多别的感受在纷扰不已,盯着这篇半天,她终于还是合上了日记。
第二天,雷娅一吃完早饭就带着小火去找肯亚,舞会迫在眉睫,别说学跳舞和礼仪,就连衣服都没买呢。好在男装比女装好打发得多,只要做工精细,质料上乘,样子的区别并不大。
小火被安置在花园小屋里,侯爵无论如何不准它上楼睡在雷娅房里,即使它变成吉娃娃。看到主人来找自己,它委屈万分迎上来,扑向雷娅,用牙惩罚性轻咬雷娅的手腕,雷娅只好拍着它的大脑袋安慰它。
一进使馆,首先迎出来的是蜜埃勒,她在雷娅肩膀上轻敲了一拳:“你这家伙,认了爹就把我们给忘了,这都快两天才回来找我们!”
雷娅哎哟一声,揉着肩膀:“你和叶不是出去做任务了吗?昨天才回来的吧?你们俩偷偷做什么任务去了?”
“这不是闲待着无聊吗,我就去佣兵公会接些就近的任务,难得叶也有兴致做,就一起了。”蜜埃勒无所谓地笑着。
“你俩还是跟我回去住吧?”
蜜埃勒略微一想,耸耸肩:“也好,这里是黑暗联盟的使馆,待着不方便,何况你不在,我和他们又不熟。”
肯亚看到雷娅很高兴,但是他已经有了晚宴服,是勒弗帮他准备的,样子质地都很好,一切配件都齐全且精致。
意外之余,雷娅没想到勒弗那么细心。不过,他其实在该细心的时候一向是很细心的。
她忍不住又微笑了。
肯亚的身手好,协调性上佳,以前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舞姿出众的,号称高雅的贵族舞会只不过是换了一下形式,原则都是一样的,所以几种舞他都学得很快,很快就超过了雷娅这个师父了。
社交礼仪他也认真听了,并且认真做,虽然略显生硬,但确实挑不出什么大错,雷娅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想到他为了自己要去一个不属于自己而且很可能受辱的地方,雷娅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肯亚……”
“嗯?”
“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去,那是很无聊的东西,你也可能被羞辱,我真的……”
没等说完,却被肯亚打断,他很认真看着她:“雷娅,我有准备的,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努力的。”
一种无力感突然泛上来,她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走出来,想想还是去见了勒弗,勒弗在处理公务,还装模作样戴了副眼镜,实在和他的形象相差太大,雷娅一见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到雷娅的狂笑,他把眼镜摘下,竖起红色的眉毛。倒有点剑眉星目的意思,如果不计较这星目不够大的话。
雷娅连忙安抚他:“抱歉,我没想到你会戴眼镜,很可爱啊……”
勒弗显然不觉得可爱是一种夸奖,狠狠瞪了她一眼。
雷娅在他面前坐下:“说真的,谢谢你给肯亚准备衣服。”
勒弗双手抱在胸前,往椅子背上一靠。“不用谢,肯亚是我的属下。”他懒洋洋开口,“而且作为一个黑暗联盟的低级军官,有幸成为蓝穆兰德侯爵小姐的舞会男伴,我不能让他丢了我们黑暗联盟的脸面……”
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雷娅皱皱眉,没有指出来。
“对了,”他拿出一个匣子扔给她,“也许侯爵小姐有更好的,但这毕竟是为你做的,不要还给我,如果不屑使用它,就把它扔在你家仓库里积灰吧。”
雷娅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果然是那根美丽的魔杖。
她心里一时五味纷杂,好久才开口:“谢谢你,勒弗。”她的声音低沉真挚,如河水一样自然流淌出来。
勒弗收起了含讥带讽的样子,认真看着她。
“我没有更好的,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真的非常喜欢它,还给你是因为不好意思,其实我很心痛,还有,就算将来有比它更好的魔杖,我也还是会最喜欢它。”
勒弗静静等她说完,望着她的脸,笑了,眉目都舒展开来,整张脸如火焰般灿烂起来。
舞会前夜
出乎意料,叶和蜜埃勒受到了父亲相当热烈的欢迎,完全不同于之前见到肯亚的冷淡,看来在不涉及根本利益的情况下,侯爵大人还是相当不嫌贫爱富的。
蜜埃勒很懂事地换了不那么低胸也不露大腿的衣服,侯爵则一直以一种对待女儿闺中密友的眼光很是慈爱地看着她和雷娅两个妙龄女郎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以至于晚上蜜埃勒挤过来雷娅房间要和她抵足而眠的时候,还很是羡慕地说她好命,有这么好的爸爸。
而叶,在听说了叶的来历后,学者型的侯爵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吃过晚饭就带他去家里的小图书馆泡着,把自己关于言灵的一些考古发现和理论说给他听,全然不顾可怜的叶没法表达自己的意见。
和“父亲”,好友过了非常愉快的夜晚,雷娅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刚犹豫要不要继续看日记,她的侍女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件珍贵的白色礼服。
“改好了,雷娅小姐。”黛西羞怯地展示出来她的作品。
雷娅颇惊艳了一下,这裙子原本腰间的蝴蝶结被改成了珍珠串成的缨络,散发出迷人而又温婉的光泽,勾勒出美好腰身,原本的v领改成了低胸,原本领口的蕾丝也被拆掉,简单缝上了两排珍珠,显得简约成熟,半裸的后背缝上了洁白的蝉翼纱,若隐若现而备觉诱人,这些简单的改动,让原本那美丽还有些天真的礼服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一件,一件相对成熟高雅的,适合她现在穿着的裙子。
“哎呀,”从管家那里得知了自己侍女的名字的雷娅惊叹一声:“黛西,你很有天赋啊。”
黛西立刻因兴奋和害羞而满脸通红。
她从钱袋里拿出两个金币塞给黛西说:“谢谢你了,黛西,我很高兴。明天晚上有衣服穿了。”
黛西拿到金币高兴极了:“小姐,谢谢您,您太慷慨了。”
把黛西打发走,终于可以看日记了,雷娅这次没有犹豫,拿了出来,躺在床上翻着:
“今天下雨了,黑暗森林的树变得更加的绿,我到林子里去练习魔法控制力,目标是把叶子烘干而不让它们烧起来,还真不容易。
意外的是,安洛卡来找我了。
他带了便当给我,对我这两天对他的冷漠态度完全没感觉,还一个劲冲我微笑,让我老觉得他别有所图,给了他好一顿讽刺,他有些伤感的样子,但是勉强压制自己没有表现出来,又让我觉得自己在欺负人了,就收敛了些。
他是风和暗各百分之五十的体质,这种体质其实也相当罕见,要绝对的平衡才能达到,而两者都恰好刚刚能发出中级法术,其实复合法术的力量是相当强的,虽然不像火系禁咒那么强大,运用巧妙却能起到极为惊人的效果,当然,这就需要很高的创造力和操控力。
他问了我一些魔法上的问题,我不计前嫌回答了他,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而且他不经意说起的小时候一些悲惨的往事,让我觉得心里不怎么好受,算了,以后还是不要和他作对了,原谅他吧。去年他可能是吓坏了。
说起来,他还真的是变好看了许多呢,比讨人厌的明雅好看,那头发和眼睛真美啊,不过,我相信小阿涅丝一定不会同意我的观点的,哈哈。”
接下来几篇大同小异,都是在师父那里的修炼生活,安洛卡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然后又是这么一篇: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危险,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维护……
前天师父交给我和安洛卡一个小任务,这个任务本身不值得一提,但是当我们完成了任务经过一处陌生的地方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我们对望了一眼,我说‘进去看看’,安洛卡很犹豫,他觉得有危险,我嘲笑他胆小,他没有办法,只好同意。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了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好像是自然形成的熔岩洞,很深,还有令人不愉快的地下河……我觉得有点害怕,但是为了不被安洛卡反过来取笑,只好死撑着……
可是我们受到了不死生物的袭击!
……骷髅和僵尸,似乎杀之不尽,我们俩都没有光系能力,如果讨厌的明雅在就好了,他是光系的,最擅长对付这个。
不过火焰还是有点效果的,再加上安洛卡的风的助力,可惜地方太小,很快就被骷髅僵尸逼到了我们的身边,我的手臂被不小心抓伤了,血的颜色发绿……安洛卡也受了伤,但是他比我好一点,他的魔法虽然不如我,但是练过一些武功,身手比我好一些,而且他本身是暗系的,黑暗类攻击对他效果不算大,至少血不发绿……
……情况越来越危险了,他把我塞到一处凹进的石壁,挡在我身前,说实话,我看到骷髅僵尸也是很害怕的,而且第一次有无力的感觉,如果是魔兽,早就烧死了,可是骷髅要烧成灰才能消灭它们,让我很吃力……
安洛卡的风系是以轻灵见长,挡住我立刻就丧失了所有优势,他受了好些伤,很危险,我听到自己一边发出各种魔法一边叫着叫他让开,后来我甚至开始骂他,说‘胆小鬼,害怕得不能动了吗?你快让开啊,你挡在我面前只能碍手碍脚而已……’
但是他却不理会,始终站在我身前,沉默着对敌,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我的力气又拉扯不过他,奇怪,平时并不觉得他高大强壮,今天却觉得他的背坚挺,是永远不可动摇的存在……
后来,我大概哭了吧……脸上湿湿的,不过也可能是血 ……
……最终我发出了禁咒,这是我第一次在战斗中使用禁咒,如果不是安洛卡用漂浮术带我从空中飞出来,可能我自己也死了……
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我发出通知师父的信号,然后抱着他哭,我不会痊愈术,也无法像父亲和妹妹一样给他缓解痛苦……即使我会再强大的火系魔法又有什么用,单系魔法太局限了……
安洛卡这个傻瓜吃力地伸手摸我的头发,微笑着对我说:‘……傻孩子,我是男的,当然要挡在你前面,再说我有百分之五十的黑暗系,同是黑暗系的攻击对我效果不大……别哭了,我不会死,以前受过更加重的伤……’
啊,还叫我傻孩子呢,明明比我弱好不好?
这个傻瓜啊,不是吃过很多苦吗?为什么还不懂得逃呢?
……
突然我发现,即使浑身血污,他还是这么美。曾经被我说像肮脏的海草的墨绿头发,此时漂浮在血中,却像宝石一样美丽,那一刻我想……他也许是海的精灵,应该生活在无垢的海底,他的头发,应该漂浮在澄清的海水中……
我心里的感觉好奇怪又好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摇晃,在沉坠,有什么甜的东西填充进来,但是还夹杂着酸的和涩的……我忍不住要伸手捂住胸口……
师父及时赶到,把我们带回来了,他现在在他房里躺着,师父说他没什么大事,修养一周就能下床了。
算了,不写了,我还是去看他吧。”
心脏,突然剧痛起来。
这个语气倔强却动了心的小女孩是谁啊?
真的是我吗?
我曾经这样被人救过,曾经这样为了别人捂住胸口过吗?
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有,这个摸着别人的头说“傻孩子”的少年,为什么有一天会毫不留情地背叛呢?
雷娅闭上了眼睛,没有流泪……
安洛卡薄薄的嘴唇,涌动着欲望和别的诡谲光芒的漂亮眼睛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却想象不出那个人曾经会纯洁地摸自己的头,说“傻孩子”……会不管流了多少血,也要挡在自己面前……
这个人,我爱过他吧?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爱上他了啊……
安洛卡,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默默发了半天呆,不知道为什么,她站起身,在柜子里找出勒弗给她的匣子,轻轻打开,那美丽的魔杖静静卧在匣子里,硕大的无色月冕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柔光(奇*书*网.整*理*提*供),凤羽的纹路清晰一如当日……
她无声地,默默看着,终于叹了口气。
门却突然被打开了,蜜埃勒穿着过于性感的睡衣挤了进来:“亲爱的小雷娅,我来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偷偷变成吉娃娃来找主人的小火。
终于找到主人的房间了!
###################################33
天哪,我要疯了,原来vip章节的修改字数不能少于原来的,我要怎么办啊?
本来这一卷就改得多,555555,而且我也不想为了凑字数来添加内容啊,这个设定太不合理了……
大家原谅我这几句凑字数的话,我也不想让大家多花钱,5555555555555555555
抵足夜话和舞会开始
本来,此时此刻的雷娅并没有心情和蜜埃勒抵足而眠。
但是春夜还是凄清的,尤其是今晚,有个好朋友陪着,至少不会胡思乱想。
所以雷娅此时也勉强还算是甘之如饴的。
勒令小火不许变回原状,小火很委屈地保持着吉娃娃的模样睡在她俩脚边。
蜜埃勒抢先钻进被窝,支着半个身子,云鬓半散,美目迷离,雷娅啐了一口,笑骂:“你少来,我又不是男人,你冲我放什么电?”
蜜埃勒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目光,懒洋洋说:“你这屋子不错,过惯了这种日子,你还能四处这么吃苦,倒叫我挂目相看了。”
雷娅坐到床边,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哪知道自己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那现在知道了呢?感觉怎么样?”蜜埃勒望着她。
雷娅回望她一眼:“不大真实,但是真的似曾相识。不过,”她深呼吸,把目光看向窗外,“我有点希望自己没有回来过……以前的事情,其实我可以当作没发生啊……”
蜜埃勒笑了:“怎么可能当作没发生?你就是你,不可能因为记不得了,就可以逃避自己的过去和责任,难道洁努加得的玫瑰就是这样的货色?”
雷娅瞪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知道她说的并没有错。
果然即使不记得了,也还是没办法吧……
蜜埃勒换了个姿势:“哎,你和肯亚怎么样了?叶好像很不看好呢……”
雷娅看着她:“你居然能和叶交流这么困难的问题,看来这些日子你俩亲近了不少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快快从实招来!”
蜜埃勒娇俏面庞上可疑色泽一掠而过,随即便柳眉一竖,冷笑说:“小丫头,还跟我玩转移话题!班门弄斧!”
雷娅指着她的脸:“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刚才脸红了!”
两人滚到床上笑闹了一番,蜜埃勒终于绕回原来的话题:“你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喜不喜欢肯亚,别叫人家空欢喜!”
雷娅沉默起来,愣了会神才说:“我和他原先在山上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谁,除了他和玛蒂娜婶婶,也不认识别人,他是个好人,诚实善良,人又好看,又能干,又喜欢我,玛蒂娜婶婶也希望我嫁给他,我当时想,也好……后来他出了事,我就四处找他……好容易找到了,心里却迷惑起来……我真希望自己并没有下山,也没有找回自己家,就这样和他在山上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说不定现在已经嫁给他了呢。”
“那你倒是喜不喜欢他?”蜜埃勒看不惯她这不爽快的样,柳眉倒竖:“别跟我说这些,你最近很喜欢做梦哪!”
“说喜欢,当然也算是喜欢的,不过现在要我嫁给他,却好像没有这个心情。”
“没这个心情,你这叫什么话!”
“就是这种感觉嘛……”
“问的是你喜欢不喜欢他!”
“我也不知道啊……”
蜜埃勒看着她,眼睛里有微微笑意,突然正色说:“若我说我喜欢肯亚呢?雷娅,你可愿让给我?”
雷娅吃了一惊,蜜埃勒喜欢肯亚?没看出来啊……不过,肯亚长得如此英俊,人也好,女孩子要喜欢他原是不难的。她一时心中有点乱了:“你说的是真的?不要戏弄我……”
蜜埃勒微微笑着,点头:“嗯,是真的。”
雷娅低头想了半天,抬头说:“蜜埃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真的喜欢肯亚,肯亚也喜欢你,我会祝福你们的;但是,这主要还是看肯亚的态度,若他对你无意,我不会做出故意退出来撮合你们之类的恶心事,说什么让给你,那样我就太愚昧狂妄了,那是对肯亚的侮辱,更是对你的侮辱……”
“哈哈!”蜜埃勒放声大笑,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这辈子交你这样的朋友足矣,就算一辈子没有男人也不冤枉了,若不是我现在太困,你这话值得咱们偷偷溜出去大醉一场!……不过放心,我并不喜欢肯亚,我只是想刺激一下你暧昧不清的态度而已……”
“你……真无聊……”
黛西早上来叫起床时,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小姐床上多了一个人一条狗!三个还睡得纵横交错,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决定还是先叫醒小姐。
热闹的起床序曲响起来了。
日头西斜,雷娅渐渐不安起来,虽然不是第一次参加舞会,但是却第一次以真正的,以前的自己的身份来面对以前的人……
还有,自己倒在战场上之前的事情,明雅的事情,安洛卡的事情……
安洛卡的微笑的脸又回到了脑海,他低笑着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背叛你了……”
为什么有人能够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呢?
为什么和自己日记上的那个少年时的安洛卡差那么多?
是因为长大了?……
她深呼吸,决意不要让自己心乱如麻。
肯亚来接她的马车已经来了,黑暗联盟低调的黑色马车,纹饰着军方的标志。肯亚一身礼服打扮起来,倒是叫人眼前一亮,一身类似军礼服的,有掐腰的黑色长礼服,银色领巾,虽然没什么装饰物,身上也没有珠光宝气,但质地都很精良,穿到肯亚这种级别的美男身上,真是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他看到雷娅,微微躬身一礼,这礼也相当合乎规则,算得上风度翩翩。
侯爵大人看到肯亚很不爽,奈何是他小女儿给人家的请帖,也只好鼻子朝天当人家不存在而已。
侯爵大人当然也要出场的,但他当然不肯坐肯亚的马车,所以三人就分开进行,雷娅把小火托给叶照顾,看看蜜埃勒和叶两个客人在家,主人却要出去赴宴,不由有点尴尬,决定尽管他俩都不太喜欢舞会,还是下回多要两张请柬再说。
经过有点心里打鼓的一段路,终于到了目的地。
明雅太子并没有和母亲分开住,他的寝宫还在后宫里,只是在最东边,单开了一个出入口。
宫殿当然是美轮美奂,但是并没有想象中雄伟。
雷娅挽着肯亚的手臂迈步进去,暗自目测着接待室的平米数,得出的结论是还没有到令人咂舌的地步。
门役大声唱名:“雷娅,蓝穆兰德侯爵小姐,由肯亚……斯瓦诺先生陪同……”
在这里出现的,很少需要用到先生这个称呼,清一色某某公爵,某某伯爵,连子爵男爵都罕见,先生,多么粗俗的称呼啊!还有斯瓦诺这个姓氏,门役嘴角抽动,都不忍心念出来。
“哗”的一声,所有的视线都投注过来,本来雷娅就是个吸引眼光的存在,这次又是本以为已经死了却奇迹般历劫归来,而且身边还跟了一位什么先生。
在达官贵妇们的目光聚焦处,雷娅挽着肯亚,两人胸背挺直,夷然不惧。一身低调简单但质地高雅的黑衣的肯亚,英俊不可方物;白裙卓约,鬟香鬓雾,配着黑发黑眸,高洁而艳丽,她只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并不大的珍珠,耳朵上挂了两个银色水晶耳环,却耀眼得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这两人站在一起,顿时让天上的星辰,会客室的水晶吊灯,以及众位女宾身上各色珠宝都黯然无光。
明雅太子
在无数道目光下,雷娅感觉出肯亚的手臂较为僵硬。
而自己却出乎意料并不紧张。
好像这真的只不过是自己游刃有余的一个小场面而已。
她昂起头,挽着肯亚的手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果然,肯亚放松了不少,微微侧头给了她一个迷人的微笑。
两人举步走了进去,无视别人的目光。
因为主人地位高贵,来参加的都是他未来的臣下,所以觐见是免不了的。
雷娅一眼就看到了觐见室正中她的妹妹阿涅丝一身和头发,眼睛相配的水蓝色天罗绸华服,肩膀上围着一堆只有皇室才可使用的白鼬皮毛,钻石冠冕在她的秀发上闪闪发光,相配的华丽钻石项链则围着她小巧的颈项。
不愧是太子妃啊。
既然说到太子妃,那么太子……雷娅把目光投到她身边穿着耀眼的金色礼服的人身上。
一看之下,不由赞叹一声,还真值得阿涅丝从小暗恋……
金色的皇室礼服和他的金色长发交相生辉,那不是那些亚麻色,黄色的头发混充的金发,而是真正像黄金拉成的丝,他身材高大,匀称,健美,面容无可挑剔,虽不像冰律沙或肯亚这样的俊美过度,但是剑眉琼鼻,美丽的蓝眼睛清澈无波,五官的分布完全符合黄金分割率,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这真的是一位生来就是为了注解王子,圣骑士的男子。
只是,虽然带着笑容,那眼睛里却带着一些不耐和厌烦,很难发现,但是雷娅发现自己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怎么,以前自己很反感的明雅太子,其实对他很了解吗?
明雅眼中那些不耐和厌烦在看到雷娅的时候消失无踪,变成了锐利的,剑一般的光芒,朝她射来。
雷娅心紧了紧,随即恢复自若。
她和肯亚一起上前,肯亚鞠了一躬,她神色端庄行了屈膝礼,然后按照规矩,明雅太子把手递给她,而阿涅丝则把手递给肯亚,让他们行吻手礼。
雷娅犹豫了一秒钟,也只好不太情愿地在明雅的手背上虚亲了一下,肯亚也有模有样,在阿涅丝手背上虚亲,如果真的亲上去,那就失礼了。
行礼完毕,阿涅丝从太子妃的角色恢复成妹妹的角色,甜蜜地笑着说:“姐姐,能在舞会上看到你真好。”又对肯亚矜持地点头微笑:“肯亚先生今天也很帅。”
明雅太子也开了口:“你平安归来真是幸运……不过,你居然今天会这么中规中矩给我行礼,真叫我不习惯。”他的嘴角笑容有些冷,眼睛里有讥诮。
雷娅首先冲阿涅丝一笑:“阿涅丝你今天美极了。”又对明雅点点头,微笑:“谢谢殿下的祝福……殿下放心,大家都长大了,今时不同往日,雷娅以后会对殿下保持应有的礼节,不会无礼。”
明雅太子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雷娅的话说得很清楚:小时候我是你的未婚妻,当然可以散漫些,如今你娶了我妹妹,我们只是君臣,当然要注意礼节了。
这话说得本来没什么,但是听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却觉得这隐隐是雷娅在抱怨明雅太子在自己仅仅是失踪的情况下就另娶,娶的还是她妹妹。
雷娅在明雅几乎可以说是瞪着她的目光中,挽着肯亚,进了跳舞厅。
巨大无比而又极为奢华的跳舞厅里,早已是人满为患,各种华服,珠宝,羽毛,鲜花,光怪陆离,女士们的云鬓随着娇俏雪白的脖子的轻点轻轻晃动,扇子遮住面容,后面的樱唇发出轻轻的娇笑,男士们站立的姿势一个赛一个卓尔不凡,头发上发油闪亮,各式豪华的大礼服上配饰也不比女士们少,一仰脖子喝下一杯香槟,刻意强调着咽下香槟时喉结的滚动……
在这个残酷的战场上,女人们的目的是比任何一个同性更美,吸引到更多的男人,当然,前提是权贵男人;男人们暗自比赛谁更能获得最美的女人的芳心,为此不惜柔语轻言,或是不时掏出怀里缀满宝石的怀表炫耀财富……
而在这些表层的厮杀后面,还流淌着政治,阴谋,家族,利益……汇成一条无形的阴河,把满座衣冠华贵的男女们来回推荡……
雷娅一进来,就有不少人过来问候,雷娅失去记忆的事情在短短两天内已经在这个上流社会传播开了,所以,基本上来的人都会先作自我介绍:
“雷娅,我可怜的孩子,我是哈尔伯纳,还记得吗?”
“很高兴再次认识您,雷娅小姐,我是勃艮子爵。”
“雷娅,你真的连可怜的老里约娜都不记得了吗?哦……”
……
雷娅一一应付,很郁闷,毕竟不停地说:“很抱歉,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了,不过没关系,慢慢回想起来的……”实在是很尴尬的事情。
而这句话,是她对于所有关注她的失忆的人唯一可以说的话。
到底还要重复多少遍?
幸好,有认识的人来了。
“嘿,雷娅。”贵族中罕见的简单招呼风格,一听就是梵森。
他还是那副貌不惊人状,衣着也绝对是这里最简朴的一个,比肯亚还要简朴,但是他一出现,众人就立刻围了上去。
雷娅知道为什么,前不久刚知道:梵森是明雅殿下的堂弟,已故的王夫的亲侄儿,将来要继承亲王的头衔。虽然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胎,但还是忍不住要巴结他。
梵森被缠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明雅终于带着老婆来宣布舞会开始。
由于尊贵的女皇陛下微恙不能出席,所以由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一起来开舞。
雷娅听到身边几个老女人窃窃私语:
“看,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多么登对!”
“是啊,多好的一对儿,他们一定很相爱,看太子妃多么甜蜜的表情啊……”
雷娅凝神观望了一番,果然,阿涅丝在明雅怀中微微仰首,满眼爱慕地仰望着丈夫,煞是小鸟依人。
第二支舞开始,大家一对对纷纷滑入舞池,一时连灯光都弥漫起来。
雷娅和肯亚也下了舞池,肯亚虽是初学,舞姿却比这里所有男子都要优美,再加上他们二人的美貌,一时连明雅那一对都被抢了风头。
第三支舞要更换女伴,肯亚没去邀请别人,但已经有好几个年轻男子朝雷娅走来打算邀请她,且都是她不认识的。
不知道谁品性好些,谁跟自己家有利益往来,雷娅朝很远处看去,希望得到提示,可是侯爵正兴高采烈和两个老头子聊天,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更别说提示了。
雷娅不由叹了口气。
“侯爵小姐,我能请您跳支舞吗?”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抬头一看,心中一喜,勒弗抢在那几人之前一步,正朝她伸出一只手。
和勒弗在舞会上跳舞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默契甚佳,雷娅把手递给他,他轻轻一拉,两人一个轻旋便进了舞池。
勒弗今天穿的是军礼服,也是黑色的,只是上头有火焰纹章,胸前满满一排绶带勋章。他的手揽在雷娅腰间,不轻不重,两人身体间维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又不疏离,雷娅觉得很舒服自在,不由叹息一声:“来这里可真累啊。”
勒弗点点头,鼻子里哼出声来:“我才累呢,你们这位太子殿下恨不得一口咬死我,可惜我又不得不来,幸好当年不是我抓住的他,要是安洛卡那小子来,可有得好戏看了。”
“你和谁来的?”
“哦,大使家的女儿……”
“勒弗?”
“嗯?”
“我一直忘了问,你比武大赛拿了什么奖品?”
沉默不语。
雷娅觉得气氛不对,抬头看看他,只见勒弗沉着脸,不说话。
雷娅大奇:“怎么?你没拿到第一?”
“哼,你故意的是不是?”勒弗阴沉沉的,极为不满,“自己参加舞会心情不好拿我消遣……”
“你真的没拿到奖品?输给冰律沙了?”雷娅这下真的诧异了。
“没有!”勒弗恨恨,“冰律沙这家伙狠心,一早把洁丝藤娜解决了,结果进前四的是我和他,还有安洛卡和一个脓包,我运气不好,和冰律沙一组,费了好些力气才打败他,还受了伤,安洛卡却轻轻松松嬴了那个脓包……”
“结果你被安洛卡打败了!”雷娅忍不住惊呼。
安洛卡吗?
又是他?
他的实力,不可能能战胜勒弗吧?
是个惯于使用小手段的家伙吧?
勒弗脸一红:“我不就差一步吗?要真打我还怕他吗?要不是阿秀没恢复……”
在勒弗的絮絮叨叨中,第三支舞也结束了。
上流社会的女人们
跳舞之间当然是有中场休息的,大家走动一下,说说话,拿点酒和点心。
雷娅却踌躇起来:她在这里不认识几个人,侯爵大人离得很远,带着肯亚过去很不恰当;梵森被围得很厉害;而勒弗则被他的舞伴,黑暗联盟大使的女儿纠缠住了。
就这么和肯亚单独站着又有点奇怪。
正好,阿涅丝朝她笑着招手了。
她被一些贵妇们簇拥着坐在那里。
雷娅和肯亚一起走了过去。
还没到,就听到各种奉承话:
“殿下,您这条项链就是陛下赐的那条吗?真美啊……”
“阿涅丝殿下的头发真美,这颜色只有你们蓝穆兰德家的人才有呢……哎,不过可惜雷娅小姐为什么不是呢?”
“姐姐像妈妈,我像爸爸。”阿涅丝甜甜微笑。
“唉,所以说阿涅丝殿下您有福分啊,这才是真正的贵人呢!”
“是啊,将来阿涅丝殿下还会当上水之祭司。”
这已经很明显是踩一个夸一个了。
雷娅开始有些恼火了。
这些人,一旦嫁给太子的换了人,她们就立刻闻风而变了,好像自己是一文不值的落魄者。
当年,她们一定也说过“雷娅小姐的头发真美啊,只有你是不同寻常的”之类的话来追捧自己吧?
“是啊,我族中有阿涅丝殿下这样的女孩子真是万幸,可惜不是长女,否则将来也当了蓝穆兰德女侯爵就更是我们的幸福了……”这个还是蓝穆兰德旁系的。
这话,太过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雷娅终于从后面插嘴,冷冷说:“不用可惜,您若是觉得为阿涅丝抱恨的话,可以去向族长申请召开全族长老会,把我这个继承人取消掉。”
众人僵住了。
一个较为圆滑年长的贵妇连忙打圆场:“赫赫,雷娅小姐,这次能安全归来太幸运了,您不要理会索菲,她一向不会说话,就知道拍马屁……跟我们说说您的历险经历吧。”
那个拍马屁的蓝穆兰德旁系女子涨红了脸,终究还是没敢说话。
“是呀是呀,这位英俊的先生听说是您的救命恩人?”有几个贵妇的眼睛开始在肯亚的脸上身上打转,带着赤裸裸的欲望。
其实,也不能怪这些人。当年雷娅失踪,有不少人都猜她是追随明雅上战场了,人人都以为他们必胜,雷娅那么强也不会有事,回来就是庆功封赏加大婚,还可以传一段千古佳话。
连侯爵都没怎么担心。
谁知道后来战况急转直下,不但大败,连明雅太子都被俘了,皇城顿时人心惶惶,甚至很多贵族都打算逃回南方的封地。
女皇这时候派人去求和,用大量金钱和土地把唯一的儿子赎了回来。她只有一位皇储,也没法子。
幸好黑暗联盟内部不齐心,再加上他们也知道洁奴加得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了,也就同意了和谈。
明雅太子被灰溜溜赎了回来,还有几位将领,但是却没有雷娅,这时候明雅说,雷娅已经战死了。
这对侯爵当然是晴天霹雳,他不信,派人去战场搜寻尸体遗物,却没有任何痕迹。而雷娅怎么战死的,明雅殿下也语焉不详。况且战死就该有抚恤封赏,雷娅又是堂堂蓝穆兰德家继承人,太子的未婚妻。
可是宫里却一直没动静,不赏不罚。
这时候,大家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紧接着蓝穆兰德家把二女儿顶替嫁给明雅,女皇欣然同意,就更加费人猜疑了。
刚刚平息了一阵子,时隔一年,雷娅居然又活生生回来了,关于她出了什么事,去了哪里,她居然就是一句失忆了。
当然是不相信的人多,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其中最主流的一种就是雷娅当时也被俘了,并且沦为了黑暗联盟那边某位高级将领的姬妾,没能赎回来。这当然是奇耻大辱,所以太子说她死了,而她父亲则把二女儿送去联姻,等联完姻才把大女儿想办法弄了回来。
这些佐证也很多,比如说:她所谓的救命恩人,是黑暗联盟的一个军人;她回来时是跟着黑暗联盟的使团的;她和勒弗过从甚密。
甚至已经有人肯定地说:她当时就是被这位黑暗联盟的新秀将领,七寡头中最强盛一支的未来掌权者给俘获的,已经成了人家的情妇。
在洁努加得这个金字塔顶端的社会里,一时间惋惜者有之,鄙视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别有用心者有之。
不管怎么说,她在洁努加得也很难再有体面的联姻,现在的太子妃是阿涅丝,未来的水祭司也是阿涅丝,雷娅充其量只能继承一个有名无实的蓝穆兰德侯爵头衔而已了。
捧哪边踩哪边,自然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就算你天赋过人,惊才绝艳又如何,你不过是个女人,何况在权势面前,个人的实力是不足一提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你不是被俘了吗?不是连贞洁都保不住吗?
厚道些的人也不过是回忆一下雷娅从小被大家当作神童,当作洁努加得的骄傲,被众人追捧的盛况,慨叹一声:少时了了……
“没什么特别好说的。”雷娅淡淡一笑,她已经不想跟这些人纠缠。
一个名声素来最淫荡的贵妇用水汪汪地眼睛一眼不眨盯着肯亚,娇声说:“雷娅,你真是不同寻常,连救命恩人都能找个这么英俊的,这位先生,您是做什么的呀?”
这个问题已经很无礼了,雷娅沉着脸。
肯亚笑了笑,鞠了个躬:“容我告退,各位夫人。”又对雷娅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就洒然走开了。
这下连雷娅都怔了一下,肯亚不是最容易脸红,最纯朴的吗?为什么刚才那么不像是他?那样故作礼貌的傲慢,从容的仪态,出乎意料的令人心动,是谁教给他的?
一时间,她心漏跳一拍,思维停顿了一秒之后,突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那些贵妇们都无一例外地看着他的背影,包括阿涅丝。阿涅丝微笑说:“肯亚哥哥真是太迷人了,姐姐,你那天和爸爸争吵是要想嫁给他吧?你放心,我会支持你的,职业和地位有什么关系,爱情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我觉得猎人也是很浪漫的呢!”
周围一片抽气声。有人夸张地用扇子捂住嘴。
明天洁努加得的上流社会又会盛传雷娅要嫁给一个打猎的穷小子……
雷娅瞪着阿涅丝,她看到阿涅丝微笑后面的愉悦,这个妹妹,应该是想把姐姐的绯闻坐实来保护自己的婚姻吧。
真是不大聪明。
以前,她也这样对自己吗?
也是这样暗自怀着恶意和嫉妒吗?
明明自己的日记上都是觉得这个妹妹很可爱的啊……
“阿涅丝,”雷娅冷冷地用尽量威严的语气说,“你也不小了,不要一味沉浸在什么浪漫幻想里,说话也要负责任,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人的事了?”
“姐姐……”阿涅丝泫然欲涕。
周围的女人们纷纷露出幸灾乐祸和八卦的神情,雷娅隐隐感觉到自己可能反应也不够档次。
不应该让别人发现自己家的内讧吧?
自己是不是应该假笑着说“亲爱的妹妹,你一定是听错了……”之类的话吧?
而自己以前,是不是这样说的呢?
头疼,算了,雷娅摇摇头:“你们继续聊天吧,我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
她转身离开,后面还有声音传来:
“阿涅丝殿下,您真善良,不过您姐姐这事您可不要管,侯爵大人绝对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呢?我希望姐姐幸福……”
雷娅叹口气,推开落地窗,走进了庭院里。
真不愧是皇家庭园,倒真是漂亮。
月色洒在修整整齐的各色树木上,好几个喷泉在月光下闪着粼粼银光。远远还能听到乐曲歌声,众人的轻言嬉笑。
繁华之侧另一种冷清的繁华。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澈微凉的空气,走到喷泉边,湿了湿手。
“你真的没死?”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这是一个习惯了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被人重视尊奉的男人。
雷娅转过身去。
明雅太子在月光下更像一位王子和圣骑士了。
他的骄傲就写在脸上,可以想象当年的战败被俘对他是多么大的打击。
也许,雷娅想,这就是他眼睛里隐隐的戾气的由来。
他走到了雷娅面前,低头看着她。
“是啊,我没死,殿下不是看到了吗?”雷娅勉强笑着。
“你现在殿下叫得这么顺口,让我怀疑你真的是失忆了。”
“我确实是。”
“那么,兰洛居然会是黑暗联盟的将军安洛卡,你居然和黑暗联盟勾结的事情,你也忘了?”
“什么?”雷娅提高了声音:“不可能,我不会叛国的。”
他在指责自己的,是叛国的罪名啊!
就算失去了记忆,也不可能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雷娅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不是你给我指错了路,我怎么会战败?”明雅的脸扭曲起来。
明雅的过去和心声
虽然心里很乱,雷娅几乎是平静地站着,看着面前扭曲的脸。
一张英俊的脸会因为愤怒,屈辱,悔恨而扭曲得很可怖。
但是,他慢慢平静下来了。
“看在你最后拼了性命救我的份上,我没有说出去。知情的人我也都清理掉了。”
雷娅默然。
原来自己是为了救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怎么可能没死?”明雅用控诉的口吻说,但是声音降了一度,又补了一句,“如果知道你没有死,我是不会扔下你的……”
“殿下,假死状态是很正常的,我后来又醒了过来,被人救了。”雷娅平静地陈述,“只是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得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会故意叛国。”
“故不故意又如何?”明雅的怒火又烧起来了,额头上青筋隐现:“如果不是你和敌国的人……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却和人偷情,你……!”
这下雷娅真的除了低头没什么话好说了。
就是为了安洛卡吗?
真不值得。
明雅站在夜风中,觉得这一年来时时跑出来啃噬自己残存的心灵的毒蛇又活动了。
多么耻辱,多么耻辱!
一年以前,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繁荣富强的洁努加得风采无双,万民拥戴的皇太子。在他的人生里,没有失败,甚至也没有失望。
他地位高贵,一人之下,万亿人之上,母亲疼爱,群臣敬重,人民拥护,他容貌俊美,天赋颇高,文武双全。
可是,他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无常的。
战争,多么可怖的恶魔,它根本不会管你是谁,有着什么样的梦想……
出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像以前每一次一样轻易取得胜利。
可是,失败,一场战役,竟这么简单就败了,一败涂地……
而失败的原因,也少不了眼前这罪魁祸首:他从小订亲的未婚妻,现任的大姨子。
雷娅.蓝穆兰德。
从不到十岁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了。他的未婚妻是值得他满意甚至骄傲的:美貌,出身高贵,才华横溢……
他一直都习惯于她的存在,虽然没有怎么太关心过。
她每有一次惊人表现,轰动皇城,他都会微笑,算得上与有荣焉。
因为,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注定是他的。
爱不爱,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对她很满意,而且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迎娶她,一同登上权力的顶峰。
况且,除了她,谁还能配得上自己呢?
他一向只要最好的。
从小时候起,他就不大和她玩,一来她比自己小三岁,小男孩一般不喜欢和小自己那么多的小女孩玩,二来老是有人会拿他们俩取笑。
雷娅对此很介意,经常气鼓鼓的,他只是笑,心里想:毕竟是小姑娘,就是害羞。
进了魔武学院,他的光系能力出众,武功也很好,成为最年轻的圣骑士。这虽然有他的身份的缘故在内,但也确实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毕竟洁努加得历代帝王,只出过一个圣骑士。
他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而他的小未婚妻也被捧为魔法天才,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有一次在校内狭路相逢,被大家一挑唆,两人决斗了。
他知道自己的光系魔法不可能像雷娅的火系那么强的攻击力,一说开始,雷娅还没开始念咒,他就直接拔剑,搁在她细嫩的小脖子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从那以后,她就记恨他了,可他也没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只是小姑娘闹别扭罢了。反正将来她总会长大,总会嫁给自己的。
所以,他没有理会,也没有哄。
可是,他根本没想到雷娅会喜欢上别人。
当别人开玩笑,说雷娅那个四人组过从甚密,小心雷娅被梵森或那个来历不明的雷娅的表哥兰洛抢走时,他只是一笑置之。
他觉得那些人都根本不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自己那么优秀,难道还怕别人抢走老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绿色头发,身材纤细,笑容腼腆,实力平平的男孩,居然抢走了雷娅的心。
而他,居然还是黑暗盟军右翼的指挥官,暗夜精灵这次出征的最高指挥者安洛卡。
雷娅偷偷追上他来的时候,他还很高兴过。他想,只有我的未婚妻会有这样的胆色和能力。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吟游诗人们在酒吧的吟诵传唱。
战斗一开始很顺利,后来却越打越难,去对付左翼的那一支节节败退,自己这边也总有打不上力的感觉。
最后一次的时候,一个小失误使他们陷入重围,对手实在狡猾。
自从来了就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雷娅日渐不安起来,有一天晚上,她失踪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她很高兴。
她告诉他自己找到了一条突围的路。
这条路很合理,而且还有反击的可能,何况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
可是他们遇到了致命的伏击,而那些伏击的军队根本不对雷娅动手。
他终于明白雷娅背叛了他。
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影响了他的判断。
他们陷入苦战中。
可是这时候他却看到了漫天的火焰,比他胸中的怒火烧得还要激烈,还要惨厉。
雷娅在尽全力战斗。
他身边的人一一倒下。当他也力竭危险的时候,是雷娅的拼命一击挽救了他。
而他也亲眼看着她的鲜血飞扬,看到正中她头颅的一击和同时射向胸口的一箭。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振作了起来,而洁努加得残存的军人似乎也一起发出了痛呼。
洁努加得骄傲的,灿烂的玫瑰,就这样陨落了。
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才真正第一次看到了她本人,而不是之前的,他注定的,未来的优秀妻子……
他的血沸腾,随手一挥,居然可以把杀死她的人断成两截……
那时候的场景都已经模糊了,好像始终在充血的眼球和大脑里重播,他怎样让残肢碎肉在周边飞舞,血怎样成片溅在他身上,他如困牛般喘息,他心里什么都看不见……他蹲下身触摸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跌跌撞撞的突围好像梦游……最终他还是被抓住了……
一个曾在少年时代每年都要见几次的脸,总是在雷娅身边出现而被自己忽略掉的纤细修长的身形,墨绿色的头发原来在黄金发圈下如此华丽,那张过于中性化的俊美面孔原来有这样坚定到残忍的表情,而他以前以为是腼腆的笑容原来背后是讥诮和恶毒……
而他的名字,原来不叫兰洛,而叫安洛卡。
自己被谁最终抓住的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力竭的绝望和脸孔被压在泥土上的屈辱,那个毒蛇般的年轻男人在追问着:“她呢?雷娅呢?”
自己笑了。
之后就是漫长的一个月囚徒生涯,他已经心如死灰,而那个人却似乎怀着无尽的憎恨,想着种种法子折辱他……刑囚之外,他最喜欢的就是在自己面前说雷娅的事情:
“你知道吗?她爱的是我……”
“她从十二岁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了……”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皇储到底有什么了不起呢?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们一次次在花前月下约会,经常商量的就是她怎么悔婚……”
“她的脸在月光下会特别美丽,你这个未婚夫知道吗?她的嘴唇甜美如蜜,你品尝过吗?她生气和高兴的时候眼睛里都有火焰燃烧,你见过吗?她认真思考魔法的时候有多么迷人你观赏过吗?……”
“她来战场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
而明雅的回答总是一句:“那为什么她死了?”
然后就是某个人的疯狂眼神和加倍的折磨鞭打。
母亲的求和把自己从地狱里救出来,可当他将来踏进皇城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当初他的民众用鲜花送走他,如今他却不能以凯旋相报……他们满怀信赖托付给自己他们的孩子,如今他却独自归来,而且是用金钱和国土换来的归来……
他甚至企图自尽过,却被去迎接他的老宰相发现,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他面前涕泪纵横:“……殿下啊,忍下这一时才能换回未来血洗耻辱,有您才有希望,没有了您,您叫陛下怎么办?帝国又会怎样啊……”
现在,他以为自己永不会再踏足的城邦他已经又待了一年,他以为阴阳永隔的人又出现在他面前……
在她死去的时候他曾经立誓要为她报仇,但当她重新站在他面前时,他却不能原谅……
当年的明雅已经死去了,现在的明雅心里住了一条毒蛇。只有复仇的鲜血才能让它休眠,却永不能杀死。
而这条蛇,正是面前这个女人放进去的。
他隐瞒了她的事情,维护了她家的荣誉,甚至娶了她的妹妹来继续这联姻,可她居然又活生生,高高兴兴跑回来了,还说忘了所有的事情……
来参加舞会身边还带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和黑暗联盟当时的左翼主将过从甚密。
怎么能够容忍这些事情?
这么多年一直是他未婚妻的女人背叛过他又救了他,他恨她但是也……现在他已经不再有机会娶她,却也无法看着她顺顺当当高高兴兴嫁给别人。
是的,决不能。
那样还不如让她死了。
是的,还不如让她死了……
阿涅丝
雷娅看着默默不语,难分悲喜的明雅太子,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这时候远远听到叫着“殿下,殿下”的声音,甜美动人,但是却含着什么焦急。
“阿涅丝来找你了。”雷娅说。
果然是阿涅丝。
一身水蓝的小美人在月光下如同月光仙子,原本华贵的首饰化身成了颗颗小露珠。
“殿下,卡蒙夫纳亲王找您呢……”阿涅丝盈盈而至,对着丈夫仰面温柔说。
卡蒙夫纳亲王就是当初劝阻了明雅自尽的宰相,也是明雅的大伯,梵森的父亲。他比明雅的父亲要大几乎十五岁,梵森却比明雅小两岁。卡蒙夫纳亲王是帝国的重臣,位尊德高,明雅一向器重他,所以听了这话,只是匆匆看了雷娅一眼离去。
阿涅丝却没和他一起走。
姐妹俩站在月光下的喷泉边,相映如画。
还是阿涅丝先开的口:“姐姐这次回来不太高兴吧?”她微微地笑着。
雷娅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阿涅丝?”
“因为一切都变了啊,姐姐,当年姐姐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大家恨不得把你雕成像挂在脖子上……可是现在回来,却事事不顺心了。”她还在微笑着。
雷娅沉默地看着她。
阿涅丝笑得越来越高兴,身子都轻颤起来:“姐姐,被人家当作陪衬的感觉不大好吧?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的呢……呵,今天我好高兴。”
“阿涅丝,你喝多了?”雷娅发现她居然带着不轻的酒味。
“……才没有!……姐姐,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很爱你……”
“姐姐你既美丽又能干,我想不出来的,你总能帮我表达出来,我做不到的,你总能帮我做到,别人夸奖你的时候,我就特别的骄傲……有人说我没妈妈,我就会扬起头说我有姐姐……我以为姐姐就是妈妈,会爱我,会保护我……”
“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别人的妈妈只会给他们东西,默默在旁边看着他们,而姐姐却要抢走所有的关注……爸爸看到姐姐,会特别的高兴,教我魔法教不会的时候,就会叹气说你真笨,如果是你姐姐……还有上学以后,别人欺负我,会说看看那个雷娅的妹妹,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师也是,老师会说,都是一母同胞,怎么相差这么多,明明我在学校成绩也算挺好的啊……明雅哥哥,明明是我先见到他的,却和你定了婚……那些夸奖你的人,每次说完了还要故作亲切地说阿涅丝要以姐姐为榜样啊,要好好努力啊……”她收住笑,突然哭起来。
凌珏看到她哭有点慌,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狠狠打开手:“不要你管!你总是这样,把我当你养的宠物!高兴了就摸摸我的头,根本就不是真的爱我……我以前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你在哪?|Qī-shū-ωǎng|你只顾着玩你的魔法,看你的书,和你的朋友玩……”
“……你最任性了,想到走就走,连跟我都不说一声,说死就死了,死的时候也一定没有想到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妹妹,肯定连梵森都不如……”
雷娅突然心里有一种愧疚涌了出来,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虽然没有这是我妹妹的自觉,但真的会有心痛的感觉,她抓住她的手臂,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别哭了,阿涅丝……”
“我讨厌你,姐姐,我讨厌你……”阿涅丝靠在她怀里,大哭起来,“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有一次小时候,我做一个手工作业,明明都快做好了,只差一点点想不出来怎么办,你就笑着说阿涅丝小笨蛋,然后拿过去帮我完成,然后爸爸就会说还是雷娅能干啊……还有,那次我去取风鸟的魔晶交魔法战斗课作业,明明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明明我自己可以做到的,你却要随手杀掉那只鸟,别人都看到了,她们说我的什么都是靠姐姐的你知不知道!……那以后,只要我做的漂亮一点的事,别人都会说这一定是雷娅帮你做的……”
原来,是这样吗?
雷娅心情低落下来,拍着她的肩膀:“对不起,阿涅丝,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告诉你又怎么样!”阿涅丝抬起头,狠狠瞪着她,“我告诉你我喜欢明雅哥哥,可你呢,你就会不时拿出来取笑我,你总说要成全我,可你做什么了吗?明明和兰洛哥哥好了,却一直不去退婚……”
“阿涅丝,和一国王储退婚是需要从长计议的……”雷娅无奈地说。心里却难受。
兰洛,就是安洛卡吧?
听到别人的嘴里说出和他好了,还是觉得刺耳,触目和惊心……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喜欢明雅哥哥吗?他来的那天,我正好在出门时摔了一跤,他笑着伸出手拉我,我傻傻看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孩,好像王子一样……他问后面的叔叔说:‘我的小新娘就是她吗?倒是很可爱。’我就心噗嗵噗嗵跳起来……可是不是,他真的是王子,可他来定亲的对象是你!他见到你就忘了我了……后来,他总是记不清我名字,总是叫我‘雷娅的妹妹’……你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这个名字吗?……”
“姐姐,他们说你死了……我很难过,真的,可是能够嫁给明雅哥哥却让我很高兴……可是,你又回来了!”阿涅丝美丽的水蓝色眼睛饱含着泪水,控诉地看着她。“这一次,别再抢走我的了,姐姐……”
“明雅是我的丈夫了,我会让他爱上我,他的伤,我会帮他治好……你不要插手好吗,姐姐,这一次你一点也不要插手,要不然我就恨你一辈子!”阿涅丝美丽的小脸坚定,直视着她,泪水慢慢收干。
“阿涅丝,”雷娅慢慢给她擦干净剩下的最后一点泪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个这么糟糕的姐姐……对不起,但我是爱你的,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一定是爱着你的,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这次,我听你的,我不会插手,我会离你和明雅远远的,相信我……那么多年,姐姐和你,难道就没有珍贵的回忆吗?……”
阿涅丝水蓝色眼睛里又出现了可疑的液体,慢慢渗出来的过程很美,不愧是水系的呢。
“但是阿涅丝,你要知道,爱一个人会很累,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是一种折磨;爱一个陷在政治漩涡里的男人是一种豪赌,而想要治疗一个受过伤的男人就要准备赌上自己……你要先想好值不值得……”
阿涅丝笑了,带着眼泪,那眼泪仿佛都是水蓝色的,她笑得像一朵绽放的水仙:“……我知道,姐姐,可我从来就没能选择……”
初吻
舞会总是在凌晨结束。
而凌晨三四点钟,正是一个人最疲倦最脆弱最沮丧也最容易死亡的时候。
雷娅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还看不到一点天亮的痕迹的黑鸦鸦的天空,突然觉得烦躁而混乱。
多么叫人厌倦的舞会啊,还有,多么叫人烦闷的过去。
那些真的是自己的过去吗?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让人烦恼的事情,那么多过于激烈的感情?
明明应该很温暖却像隔了衣服烤火的父爱。
怨怼的哭泣的妹妹。
被背叛和伤害的屈辱的明雅。
据说自己曾经爱过却狠狠伤害自己的安洛卡。
明明已经不记得了啊,为什么要强迫我来为这些烦恼,伤心……
还有仍然记得的事情,比如说,肯亚,为什么也让我开始觉得烦躁了?也有一种被迫接受的感觉……
自己本质上,是这么善变又自私的人吗?
刚才,她拒绝了肯亚送她回去,而坐上了父亲的马车,也许只不过是不想让肯亚再送来送去的麻烦,但是她却并没有回头看到肯亚在深深夜色中凝视了她很久……
回去昏天暗地地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发现小火在怀里,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摸进自己屋里的。
它睡得肚皮朝天,啊,肚皮是粉红的,和耳朵内部一样……
四支毛茸茸的大爪子,漂亮的脸……无论什么时候都觉得可爱极了。
雷娅挠它的肚子,它不耐烦地一爪打过来,软软的肉垫打在脸上一点都不疼,完全看不出是攻击型那么强的一只猛兽。
“哎,小火啊,”她把脸贴在它的爪子上,“你如果像童话里是一个王子变的就好了,要是真正的王子,不要明雅那种……”
虽然明雅确实是真正的王子。
但是已经带上了丑陋的伤疤。
只有阿涅丝才愿意去治疗他吧?那要花上多么可怕的代价……
以前的自己,肯定是个自私的家伙……
小火醒了,睁开眼睛,“呼哧呼哧”的,好像在笑,其实它早就醒了吧?却赖皮地装睡,享受主人的调戏。
“算了,”认真想过之后的雷娅说,“还是算了吧,我都看过你怎么随地大小便的,就算你变成人也实在没法接受……”
小火扑过来,重复每天用口水帮她洗脸的惯例。
下楼以后发现叶自己在吃午饭,父亲大概还没起床。
“蜜埃勒呢?”雷娅和叶打完招呼之后问。
“去逛街了。”叶微笑着说。
雷娅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容光焕发的家伙,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一个误区:必须说谎的叶其实也不是非要变相说出真话的,比如现在,他只是说蜜埃勒逛街去了,那么蜜埃勒肯定不是去逛街了,但是到底做什么去了,他还是没有说。
叶也不是那么无害的。
“你今天精神很好。”叶看着无精打采拿起刀叉的雷娅说。
“嗯,昨天太晚了。”雷娅回答,吃了一口,味同嚼蜡。“唉,叶,有空指导下我家厨子吧……”
“心情不好的人吃饭就会觉得香。”
“你说的对,”雷娅放下刀叉看着他:“叶,我们和蜜埃勒跑了吧,咱们三个人去冒险去吧,我烦了。”
叶笑了,看着她。
真的可以吗?如果可以做到的话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雷娅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信息。
叶把手放到她手上,很温暖。
叶的手上没有粗糙的老茧。
她还是看着他,感受到他其实在对她说:
我们永远会站在你这边,不管什么时候。
雷娅觉得一瞬间舒服了很多,好像又冷又饿的人突然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浓汤。
叶的眼睛越来越会说话了。
窗外,下起雨来。
“嗯,等到这些事情结束的时候,我们陪蜜埃勒去希望之林找东西……”她声音轻柔地说着。
叶还是含笑看着她,没有说话,因为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不好”两个字。
虽然她会知道他的意思是好。
淅淅沥沥的雨声,窗外的天空因为下雨是灰蒙蒙的。
雷娅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终于又拿起了日记。
“师父今天跟我说,让我带安洛卡回家,就说是我妈妈这边的表兄,他想让安洛卡在我的学校,皇家魔武学院上几年学,安洛卡很高兴,他说他以后化名就叫兰洛。”
果然呢。
安洛卡的意思是绿色蝴蝶,兰洛却是晨曦,差别很大啊,他想要一个这么纯洁的名字吗?
师父为什么这么袒护他的侄子?他看到他眼中不安分的光芒了没有?一直以来这么疼爱的女弟子可以随便让他去利用吗?
雷娅摇摇头,发现自己陷在阴谋论里,那时候还小呢,师父可能根本没往这上头想,他看到侄子和徒弟相处得好说不定很高兴呢。还有,安洛卡的私生子身份肯定有不少的麻烦,杀人不眨眼的暗夜精灵不会轻易让一个半精灵认祖归宗吧?何况涉及到权位和利益。
师父大概想让他避几年风头。
“爸爸很好骗,但是我觉得他并不喜欢安洛卡,只是他正投入在他的研究里,懒得管这些事情。
阿涅丝果然认为安洛卡远远比不上她的明雅哥哥。她也不很喜欢他,有一次她跟我说,总觉得兰洛哥哥不是真正的贵族,我笑了,这个鬼丫头,人小鬼大。
而安洛卡却对我很好很好,我觉得很幸福,一直以来都想要个哥哥,现在终于实现了。
他的风魔法进步很大,暗却没有怎么练,我知道师父已经教了他很多暗系魔法,火和暗,是师父的专长。反正我们学校也不教暗系魔法,在洁努加得,这个是不受承认和欢迎的。
真是愚昧。
他的武技进步也很大,老师经常让他做示范,夸他有天分,现在他已经是学校里和明雅一样最受欢迎的男孩了,经常收情书。”
然后又有一些日记是讲到学习的,并且开始多了一些讲自己看的书,还有几首自己写的小诗,文法都很稚拙,口气却都很大,雷娅看得忍不住嘴角上扬。
当然还是不缺乏生活琐事类的,比如说和梵森,安洛卡一起去做小冒险任务,阿涅丝也要跟着之类的。
也有全家人去采邑打猎,自己不愿意杀死受伤的狐狸,被大家嘲笑说“雷娅也毕竟是女孩子”云云。
安洛卡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
“今天在山坡上采云彩蘑菇的时候,我滑了一下,也许我也应该修武技的,其实我除了修炼魔法还有很多时间,不像阿涅丝,光是魔法课程都叫她焦头烂额了。
可是我很懒,也怕疼,怕辛苦,也没有运动天赋,有时间还不如在家看书……何况我魔法已经比安洛卡强了,还是不要让他太自卑吧……
不不,这些不是重点,我想写的是,我滑了一下,安洛卡搂住了我的腰。
‘小心点。’他说。
我看到他的脸红了。
安洛卡白皙的脸微红的样子真好看,第一次见到。
他的手搂在我腰里迟迟没松开,好烫。
我心跳得很厉害。”
雷娅愣住了,虽然不记得,任何人看都能看出小女孩初动情的心思……
心跳……脸红……
安洛卡会脸红吗?
这样脸红的安洛卡是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吗?
还是他其实是喜欢我的,只不过能利用的时候也没有手软?
雷娅在心里慢慢判断着。
“今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后花园。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怪怪的,总觉得有事情会发生。
他站在蔷薇藤旁边,月光照在他头发上,好像蔷薇的精灵。他的脸色也怪怪的。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他从身后拿出一束玫瑰,脸红了。
我也脸红了,不过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突然一把把我搂到怀里。搂得很紧,我都喘不过气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里面也混杂了他剧烈的心跳。
我主动抬起头,他低头看着我,他的头发轻柔地落在我脸颊上,有点痒,我心里却像着了火一样,他的脸在月光下真美啊……
我忍住害羞和心跳,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他像发了疯一样紧紧抱着我,在我嘴唇上用力吮吸,还企图把舌头伸进来,我觉得一片混乱,软在他怀里,也不知道他伸进来没有……
啊,不行,写不下去了……
安洛卡他爱我吗?”
安洛卡他爱我吗?
第一次接吻呢……
雷娅把日记扔到一边,倒在床上,过了很久,才有眼泪从眼角滑落。
半晌她捡起来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虽然也有心跳和悲伤,但却是随着这描述而来的,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眼泪持续落下,“滴滴嗒嗒”,一颗颗泪珠落在日记本上,她心里却只有酸楚,并没有撕裂般的痛苦,好像一种发泄,发泄完了之后,觉得心里已经舒服了。
果然,是连爱都忘了吧?
女皇陛下
皇储的舞会之后,女皇生辰的社交季各种活动纷纷展开,皇城各家有头有脸的贵族纷纷开始开舞会和晚宴,贵族们之间的拜访也是络绎不绝。外省的大贵族们都纷纷住到这里,或是自己家在京的别苑,或是亲戚家,两者都无的则占据了皇城最好的高级酒店。
雷娅这两天却没有出门,所有邀请都拒绝了,这让围绕她的种种丑闻传得日益不堪,各种怀疑甚嚣尘上,侯爵本应对此提出忠告,可惜他本人对社交就不内行。
日记本没看过的部分则以很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薄,即将见底。
这几年的日记,几乎是爱情咏叹调和学术论文的综合体,不是在说安洛卡又怎么怎么样,就是开始阐述自己的种种魔法方面的设想。雷娅现在对安洛卡的名字已经几乎免疫,不管看到什么花前月下的动人描述也当作和自己不相干。
倒是学术杂记,很值得看看。
她最近开始挑战禁咒,背了好几个咒语,但是却缺乏练习的地点,毕竟是发出来可能毁掉一座小山的强力魔法,不能随便练习,她也不好意思兴师动众对父亲说“给我找个能练习禁咒”的地方吧。
不过她却隐隐感觉到,自己施展这些魔法不会有太大问题。
新的一篇日记引起了她的兴趣:
“今天在师父家里发现了一本古文字的书,师父说是前人的收藏,他不认识上面的字,就送给我了。
这本书的古字体既不是古精灵语也不是龙语,我也不大认识,但是有一些符号很眼熟,据我看,这很可能是关于时间魔法的书。
时间魔法被称为‘万法之宗’,‘神所独有的力量’,‘轼神的魔法’,在这片大地上几乎只有传说而已,如果,真的是时间魔法的话……
(写到这里,字迹颤抖,显然心情十分激动。)
这是我所窥视的最高境界啊!
至高的真理……”
后面几篇都是她研究这本书时的记录,显然毫无头绪,心情十分烦躁。终于过了五六篇这样发泄性的文字之后,又回归了“安洛卡来找我,今天……”。
雷娅慢慢合上日记本,慎重思考了一番,开始满屋子翻找那本书,几乎要把床都拆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通,却没有找到。
她想想可能在书房里,又去找了一番,可是雷娅家的书房虽然大,却大部分都是水系魔法类书籍,据说她自己以前很少来,抱着万一的希望翻找之后,发现还是没什么所得。
小火一直跟着她,有时轻轻叫两声表示询问。歪着头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找得天昏地暗,管家女仆们惊慌失措,连侯爵,蜜埃勒和叶都被惊动过来,连声问她找什么。
雷娅从故纸灰尘里爬出来,挠挠头,说:“没什么,我在找本旧书……好像记忆里隐约有点印象……”
侯爵正要说话,皇宫的信差却来了,却是女皇陛下宣雷娅小姐进宫。
侯爵不安地看了看雷娅,雷娅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明雅是觉得她与人私通,还是敌军主帅之一,并且几乎直接导致了洁努加得的战败,虽然他并没有告诉别人,但是女皇估计还是知道的。
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不过,有蓝穆兰德家族在,女皇必然还是会有所顾忌的,想到这里,她稍安下心。
不管担心与否,女皇宣召是一定要去的。
雷娅穿上红色和白色的天鹅绒礼服,随父亲一起去了,侯爵大人本人也换上了大礼服,是华丽的祭司服,浅蓝色丝绸的,有很多配饰,倒是很适合他。
雷娅注意侯爵,他并不擅长掩藏情绪,一路上沉默不言,用手轻敲座椅可以看出他内心有些紧张。
皇宫的正门还是第一次看见,大理石柱廊华丽无比,多层拱门雕刻着无数古来大师们的杰作,价值难以估量,华丽的飞檐在岁月中慢慢磨掉棱角,更是新贵们难以比拟的底蕴和风范。
各色华丽的马车在这里只能匆匆而过,而前面的大理石拱廊里则有一些衣着华贵,姿态轻慢的贵族在三三两两聊天。
雷娅目不旁视,在礼仪官引导下,随着父亲一起走进皇宫的大门。
皇宫大觐见厅气派非常,高处的皇座是用整块的浅绯玉雕成,上面同样有很多名家的雕刻,而没有镶金嵌银。
女皇身着深红色华丽锦缎长裙,边缘缀着白鼬皮边,拖尾极长,直至台阶之下。
她的脖子上有一颗深红色的宝石,皇冠上镶嵌着无数的红宝石,矢车菊蓝宝石,钻石等各种珍稀宝石,底部是一圈金色海水珍珠,最中间是一颗小孩拳头大小的金黄色蓝宝石,灿灿生辉,是著名的“希望与皇权”,是南方希望之林的白精灵们几百年前送给洁努加得一位著名的女皇的加冕礼物。
女皇长相不错,眼睛威严,容貌和明雅却不算太像。
雷娅行了最正规的屈膝礼,侯爵大人只需要深深鞠躬即可。
女皇开口让他们免礼,声音居然异常温柔。
“我的孩子,”女皇看着雷娅,“听说你受了重伤,委屈你了。”
奇怪,雷娅想,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我的事情?明雅没说?
听她带着歉意地语气,倒像是真觉得我受了委屈。
侯爵大人被赐坐,但是雷娅却必须站着让女皇打量。
“陛下,为帝国效劳是我的荣幸。”雷娅说着恶补来的套话。
女皇点点头:“朕会让光明教会的大主教阁下为你亲自治疗,也许会治好你的。”
光明教会吗?也许女皇是怀疑我投靠了黑暗联盟,所以让大主教来检查我体内有没有黑暗势力的痕迹吧?
雷娅暗自揣摩。
女皇却说:“如果你身体没有大碍,朕有一件事想要让你去做。”
来了。
雷娅微微抬头,屏息以待。
“最近有人告诉朕,洁努加得之所以战败是被下了诅咒……”
诅咒?
雷娅吓了一跳,没想到女皇还相信这个,是为了给儿子战败开脱吗?
“这个诅咒很恶毒,诅咒者不但诅咒了我们的国运,还要危害到皇储的生命。”女皇缓缓说,“这一年来,明雅已经越来越虚弱。”
啊……
雷娅暗暗想着明雅虚弱的迹象,却想不出来。
“大主教他们一起商议后,认为只有‘初始之水’能够化解这恶毒的诅咒。”
“初始之水?”
“是的,我的孩子。初始之水是北方冰原极地上的极北井下的一块冰。据说是所有水的来源,是所有冰的始祖,它是一块永不融化的冰,也是能够涤荡一切污秽和邪恶的利器。”
“原来如此。”雷娅装作受教的模样。
女皇继续说:“……这件事发生之后,朕派了好几拨人前去北方冰原,但都没了音信,朕想来想去,只有你实力强又聪明,又在黑暗联盟游历过,也许能够成功……”
雷娅微微皱眉。知道女皇想把这困难无比的任务交给自己。
可是自己能拒绝吗?
侯爵想开口说些什么,女皇却转向他,一脸诚恳说:“蓝穆兰德阁下,我知道把这样危险的任务给一位出身高贵的少女实在太过分了,但是您也知道雷娅的不凡,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想想她从小的杰出……我实在无法可想了,只有她有可能完成这奇迹般的任务。”
侯爵一听女皇这么夸奖自己女儿,立刻脸上发光,挺起胸膛:“陛下,这是您的错爱,交给她吧,雷娅她一定能完成的。不完成不要回来!”
雷娅暗自叫苦,这个爸爸也太容易哄了,而且对女儿过度自信了。
女皇微笑了:“感谢您的通情达理,帝国不会忘记蓝穆兰德家的贡献,乌瓦格奈伯爵家无后,那块无主的采邑正好和您家在戈兰省的采邑相邻,朕会很高兴它由蓝穆兰德家继承的。”
侯爵大喜,看着女儿的表情好像已经到手了似的。
雷娅却很沮丧。
女皇微笑着说:“当然,雷娅,我的孩子,你要首先以自己的生命为重,记住,明雅殿下的生命由你来掌握……”
啊,女皇很狡猾啊,一面假惺惺叫我注意自己的生命,又说出明雅的生死在我手里这种严重的话,好像我拿不到就是谋害皇储……
也就是说,只要我拿不到那块冰,就没法回这里了。
“等到朕生日过后,你就去吧。”
雷娅没办法,只好领命。
“事成之后,朕会任命你为皇家魔武学院的火系魔法教授以及宫廷御用魔法师。”
“谢谢陛下的仁慈……”
女皇叹了口气,深深望了雷娅一眼,突然说:“雷娅,我的孩子,还记得明雅出征的那天,士兵们送别的亲人哭声震天,朕在百姓面前强忍住母亲的泪水送他,你一直看着朕吗?……你对朕说,愿意不惜余力来守护洁努加得,为了母亲们可以不哭泣着送孩子去出征……雷娅啊,你是个好孩子,朕看着你长大,你是洁努加得的骄傲,朕爱你如同自己的女儿……朕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可是朕还是交给你做了,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不要让你的父亲伤心,朕期待着你创造奇迹,等待着你成为洁努加得的传奇……”
她的神色尊严而带着淡淡的忧伤。
眼神却很真切。
雷娅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些混乱的情景,似乎真的有这位陛下眼角悬而未下的泪和自己年少气盛的宣言。
也许,女皇并不仅仅是擅长煽动人心吧?
雷娅点头答应:“陛下,我会尽全力的。”
雨夜
光明教会的大主教威风凛凛地在一众高级教士簇拥下来了蓝穆兰德侯爵府,给雷娅做了检查,当然,基本就是精神探测,探测完后,满意地说:“黑暗的种子不能在光明的土壤里生长,除了记忆方面的小问题,雷娅小姐很健康。”然后带着蓝穆兰德家的谢礼回去了。
光明教会从很久以来就没有教皇了,因为皇这个字,会触犯到洁努加得女皇的尊严,虽然洁努加得的国教是光明神教,也算是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但是神权还是依附于皇权的。
大主教就是目前光明神教的最高祭司,地位仅次于女皇,比宰相要高,当然比侯爵这位水之祭司也要高。
但是侯爵是不大喜欢他的。
而在雷娅看来,父亲实在是过于天真,绝对不可能是这位外表神圣崇高的大主教的对手,将来阿涅丝做了水祭司,也更加不会是人家对手。
女皇的生辰这就要到了。
这次的庆祝方式比往年要有趣些,女皇把宾客们都请到自己在郊外的夏宫里去,在那里连续举行三天的宴会,狩猎等等。其实现在还只是春天,去夏宫早了点,而且也不是狩猎的好季节,但是当然没人会去对女皇说这个。
雷娅为蜜埃勒和叶也要了请柬,否则把客人单独留在家,主人倾巢而出三天实在是不大令人舒服。而因为要狩猎,小火终于也可以带去了。
肯亚还是得到了请柬,不过没有说是作为雷娅的男伴,而是和勒弗的请柬一起送去黑暗联盟使馆的。
于是皇城所有高等贵族浩浩荡荡,一起朝着北郊的夏宫出发。当然也有外国来贺的使者们,其中备受关注的当然是勒弗了。而希望之林的白精灵,今年却没有派人来祝贺。
雷娅倒是比较喜欢夏宫,这里宫室虽不如皇宫华美富丽,却更加别致优美,氛围也要轻松得多。有大片的树林,原野,河流,小溪。
安置下来,雷娅的房间和叶,蜜埃勒不在一起,雷娅和侯爵是贵宾,他们周围是大主教,宰相和几位公爵,公爵夫人。
叶和蜜埃勒在普通宾客那边的配楼里,雷娅专门拜托宫里的女官总管帮他们安排了好一些的房间。
勒弗单独在一栋小楼里,他地位特殊,有一定危险性,所以被隔离……而肯亚和他在一起。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游猎,宴会,室外午餐会,晚上的舞会,无休止地换衣服,梳妆,女人们比较着装束,珠宝,男人们比较着猎物,女人……
雷娅基本能躲则躲,总是去找蜜埃勒和叶混在一起,蜜埃勒的气质太不贵族,被好些人怀疑是某权贵的情妇,叶倒是有人搭讪,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说的反话会出乱子,总是微笑不言语,于是被当作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