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雪舞清宫》》 · 狐狸金 · 2026-07-25
胤祯爱我,我知道,但是那种爱,感觉是建立在我的美丽和智慧上。而胤禩眼中的深情,仿佛已经积淀了几千年!浓浓的,深深的,象一口幽深的古井,要将我陷进去!
我忽然一阵眩晕,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中……
醒来时,天色微微暗了。我还在画舫里,躺在一张细竹塌上,身上搭着一件月白的披风。胤禩坐在塌边,手拿一把蒲扇,正替我不徐不急地扇着。
我的脸又红得烫人了:“八爷,你这是干什么?” 胤禩的脸上永远是温和的笑:“你刚才想是受了热,又空腹喝了些酒,所以晕过去了。”我欲起身,胤禩却伸手制止:“你不要起得急了,免得头晕。我去拿些温热的银耳汤给你。从中午到现在你都还没吃过东西,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空腹饮酒的。” 胤禩起身去拿东西了,我拿披风遮住下半张脸,只露眼睛在外面。
片刻,他一手托了个白瓷莲花碗,内有一根小小的银调羹。他将碗递于我,我竟然温顺地接着,然后一气喝尽,复又用披风遮住脸,再将碗递给他。胤禩接过碗,回身放在案几上,再对我笑道:“你今儿是怎么了,一直不自在?”我点头不语。胤禩微微叹息一声:“看来生疏了……”我一惊,手松了,披风滑落下来:“你说什么?”
胤禩起身背对我,背影竟有些寂寥。他忽然道:“诸葛亮是人们心目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完美楷模。只是他内心的孤独,从无人能解……”我心中惊讶,下塌来,走到他旁边,笑道:“八爷,今天老跟我谈孔明?不过人要成功总得耐住寂寞。孔明如今不是万人景仰,享有千秋祭祀吗?这何尝不是他想要的?”心内的波澜自是翻涌不止。
诸葛孔明……我不想再想起的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胤禩点燃了一枝红蜡烛。湖面起了细微的凉风,仿佛一只手在摇曳着蜡烛的光芒。
橙色的烛火,最能激起人的遐想。此刻,风里满是荷的芬芳,薄纱轻舞飞扬……胤禩英俊柔和的脸在我面前逐渐模糊起来……刹那间,我似乎回到了阔别许久的故乡……虽然故乡的景色和这里完全不同……但是,那种暧昧的气氛……
胤禩的声音听起来很幽远:“其实他不想成为后世的榜样,因为那样很累。他一直深深渴望和心爱的人,过上平淡的田园生活。但是他为了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报答君主给他的功成名就的机会,他必须一直不停地沿着选定的路走下去!后来,有个女人劝他,废掉刘禅自立为君。并许诺能用她手中的百万雄兵为他开创属于他的国家。可惜他不愿意毁掉自己已经树立的千古忠臣形象……”我低声接着道:“于是,他亲手在她的酒中下毒……‘群芳谢’……”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究竟是谁?” 胤禩将眼睛直视我的,我感觉自己被他眼里深邃的爱包围了,淹没了!如此浓得化不开的爱,我只在几千年前曾经陷入过!
“你是谁?”我下意识的退后,手心握紧。不要,不要告诉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不要这个答案!我现在只爱胤禛一人,我不希望我找错了人!
胤禩忽然轻轻地笑了,云淡风轻道:“雪姑娘怎么这么紧张,我不过给你讲了些野史罢了。”他转身拿起案几上的酒:“天不早了,再喝一杯,我送你回去吧。若你再回去晚些,四哥他们该担心了。
正说间,岸上几骑飞奔而来。“得得”的马蹄声,在夜空中份外响亮。
马上下来几个人,奔进舫中。却是老九、老十、老十四。
九阿哥、十阿哥乍见我竟然和八阿哥在一起,十分惊讶。十四阿哥一脸皮笑肉不笑,邪乎着。
“八哥,不得了!老十三今天的婚礼被四哥家的那个紫发女子,叫什么云舒的搅得可乱了!”十阿哥一头嚷热拿了菱角剥着吃,一头述说着。
我顿时大惊失色,云舒!我还跟你打过招呼,你!
九阿哥笑道:“可了不得!不知哪里来了个短发的黑衣男子,还带了两个黑衣的蒙面男人。把十三贝勒府的侍卫都撵开来,连带皇上派来的御前带刀侍卫都近前不得!那紫发女子将新娘子兆佳氏举起就扔贝勒府的池塘里去了!今天算是开了眼,”他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睃我,“四哥府里,女中豪杰可真多啊!还尽出些高手!”
我心里已经火烧火燎起来,我的舒儿啊!我一时不在,你就做出这样的事!我顾不得许多了,几步奔到舫沿上,双足一顿,飘然而起!我现在只想快点赶我的舒儿身边,好好问问她,究竟是怎样的事?
后面有人抓我的裙子,回头一看是十四阿哥,我一挣将裙边挣脱,继续飘行在荷叶面上。只留他握着一小截纱料,傻站着。
我没再回头,却也知道,胤禩一直立在边上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十二)大闹之后
我急速飘行着,心里一想,先到了胤祥的府上。果然一片狼籍,还没来得及收拾!
门上的大红双喜字被撕了一半儿!门楣上节的大红绒球那一边一条的可怜的红锻带摆儿一齐焉不拉叽地垂到地上!
我跨进大门,一路走来,满眼都是砸烂的花盆,碎裂的石凳,歪斜的门窗,以及窗上破裂的窗纱……可谓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该死的云舒,她做得太过火了!
大堂上,几个太监、丫头忙乱地收拾着。我扶起一个倒下的花盆架,才发现它缺了条腿!
“十三爷呢?”我问那几个下人,他们惊讶地抬头看我,目光有些呆滞,看来这场风波还没让他们回过神来。我又问了一声:“你们主子爷呢?”其中一个嗫嘘道:“主子爷……主子爷在后面厢房里守着福晋……”我扔下他们径直往后院走去。
又看了一路的凄凉……
屋外,一个丫头蹲在炉前煎药。屋里,胤祥正坐在床前的圈椅上,一手颓然搭在扶手上,一手撑住额头,显得很疲惫。床上一幅薄薄的丝被下,躺着的想必就是他的新娘了。
我一直走到他跟前儿,胤祥都还没有知觉,被内的女子似乎也还在昏迷中。
我心里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胤祥的肩膀:“十三弟?”“唔?!”胤祥抖了一下,抬头见是我,“纱纱,你来了?”我望着床上的女子轻声问道:“你福晋怎么了?”胤祥沉重地摇摇头:“刚才太医来请过脉,说是受了很大惊吓,又在落水时头部撞到池塘底的顽石,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了……唉!”我着实有些恼云舒了,但不便此刻在他面前提起,只道:“来,让我看看。”胤祥让开,我坐到床边,慢慢将丝被揭开。
被内的女子眉心攒紧,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看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即便如此,她仍然算得上是个美人,而且是养在深闺,温顺贤惠的美人。
额头和脸面上都没有外伤,我探手轻触女子的头发里面。摸到了,一个鸽蛋大小的血肿,颅内也有差不多大小的淤血!我轻柔地抚摩那块血肿,嘴里安慰胤祥道:“没什么大碍,没有伤到里面。只有些皮外伤。”“可太医说她颅内有淤血!我实在担心。”胤祥看来相当无奈,疲乏。顿了顿,他接着说:“她娘家的已经知道了,下午在皇上面前已经哭天泼地的告了状。皇阿玛雷霆震怒,斥责了四哥和我,已经颁下旨意,全城搜捕云舒和那几个黑衣人。
我不担心云舒会被捉到,但今日这事确实不太好收场,反正我认为自己是欠了胤祥一个大大的债了。
手上感觉到血肿已经完全消融了,女子的面容也渐渐舒展开来,看来是睡安稳了。我收手,对胤祥道:“我已化了她的颅内淤血,她明天早上就能醒来。再服些安神调补的药物,你好好陪陪她,不日就能恢复如初。”胤祥点头,我便要转身告辞,却被他一把拉住:“纱纱,我还有些话想要和你讲,请随我来。”
到了胤祥的书房,胤祥仔细确定屋外屋内都没人时,才关上门,对我道:“纱纱,你能找到云舒的话,请转告她,快些远走高飞吧。”我一笑:“难得你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她。放心她没事的。”胤祥却担忧道:“今天这事闹得大了。马尔汉家的是朝廷重臣,皇阿玛不严惩罚云舒,怕是收不了场!而且也会寒了朝臣的心!”我微笑道:“他们逮不着云舒的,十三弟,你真的不用为她担心。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打起来?”
胤祥坐到梨木雕花大书案前,双手撑住太阳穴,闭上眼睛:“今天,花轿刚到门口,我正往新娘手里的花瓶里射箭,舒儿就冲上来,抢下我手里的弓箭……”
大闹场景如下:
胤祥的描金牛角弓刚刚拉开,却被人一把拉住弓弦。他一看,是云舒。
满场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交耳接头地嘁嘁喳喳。
胤祥低声道:“舒儿,别捣乱。”云舒眉毛一挑:“我不捣乱,你这箭让我射吧。胤祥,我的箭射得可好了!”胤祥的口气有些求云舒的意思了:“好舒儿,你有什么事,等我过了今日再说。好不好?”云舒鼻子里“哼”的冷笑一声,放开胤祥,径直走到新娘身边。早有贝勒府的侍卫过来欲护住新娘。不料,云舒左手望空一挥,甩出一条细细的墨绿皮鞭,几下扫倒了侍卫,顺利走到新娘跟前。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迅速四散开去!其余的侍卫迅速向云舒围拢!
云舒一把掇开欲将新娘藏在身后的喜娘,再对新娘冷笑几声。新娘不知是冷静还是已经傻了,依旧蒙着盖头。胤祥奔到云舒身后,想要拉住她,却被云舒一下甩开:“你走开,这儿没你的事。本姑娘今天要会会你的媳妇儿!看个新鲜!”
云舒揭了新娘的红盖头,随手扔在地上!新娘和云舒面对面站在一起。新娘手里还抱着等胤祥射箭的花瓶!
新娘脸上的下嘴唇颤抖着,眼里溢满惊恐:“你……”云舒欺上身去,贴进那张娇媚的脸:“你什么你!记住了,我叫云舒!”
胤祥顾不得那么多了,大喊:“快上前保护福晋!将此女拿下!”云舒回头看着胤祥,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胤祥!你终究还是护着她的!怪不得雪姨说,誓言是最不可信的东西……”胤祥急切道:“舒儿!你今天不要再闹了!过了今天,我慢慢给你解释!”云舒用鞭子指着胤祥吼道:“我不管!!我不要听你解释!反正你今天休想娶到这个女人!这辈子,除了我!你谁都不许碰!”她将鞭子使劲抽了一下:“黑依!大小鬼玉!快出来帮助我!”
三个黑衣人,从不同的角度跃进了包围圈。
为首的向云舒一拜:“属下黑依,听凭云姑娘调遣!”
此时,皇宫里的侍卫已经得到消息,都往这边赶过来了。远远的,已经能听到人喊马嘶!
云舒毫不犹豫地把新娘怀里的花瓶夺过来,砸了。再不顾新娘的哭喊哀求,一把将她抗在肩上往府内大踏步走去。胤祥心道不好,欲上前抢救新娘,却被黑依挡开!根本挣不到跟前!
皇宫的侍卫赶到了,却被黑依等三人轻巧挡在府门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近大门!
胤祥着急高喊:“舒儿!我没有负你!这个福晋是我非娶不可的!舒儿!你得替我想想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云舒一个人甩手甩脚走出来,脸上是冷冷的笑。胤祥意识到出了大事了,焦急地问:“新娘呢?”
云舒一直在笑,笑容越来越诡异、凄清!她忽然仰天大笑,在冷漠地对胤祥道:“我把她扔池塘里去了!”胤祥顿时如五雷轰顶!云舒换上柔媚的笑容:“胤祥,现在,这个拦在我们中间的女人已经没有了。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我的家。”她向胤祥伸出手……胤祥却没有理她,疾步奔进府里去了!
云舒的笑凝固在脸上,泪水立刻汹涌而出!她无助而凄凉地抽动几下肩膀后,忽然又挺直了腰身,喊道:“黑依!我们走!姑奶奶今天玩够了!”
四人飞身上了房顶,几个纵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胤祥对我摇头叹道:“舒儿总认为我负了她。可她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呢?”我将胤祥搂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缓缓道:“胤祥,舒儿都是我平日宠坏了她。可你要相信,她绝没有半点害你之心。她对你的爱,非常纯粹!只是她还理解不了,你作为皇子,婚姻是肯定要被作为政治工具的苦衷。你为了你的皇阿码,为了这个大清国,必须娶自己不爱的女人。舒儿还小,她明白不了的……你不要怪她,千万不要怪她……”胤祥在我怀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等他渐渐平静了,我才又问:“皇上怎么斥责你和四哥?”胤祥道:“皇上下午传四哥与我进宫,当着马尔汉的面儿,先斥责四哥延养妖人,又骂我四处招惹是非,还说若兆佳氏有个三长两短,定要我自己去马尔汉家谢罪!纱纱,你也得小心。说不定也会牵扯上你。”我不以为然地笑道:“牵扯上我,便牵扯上,又能耐我何?但舒儿今天这事确实太过火,我去寻了她,让她来给你谢罪。”“不可。”胤祥道,“我怎么会怪她呢?她最好躲过这阵风头,免得被拿住,又要受苦。”胤祥的关切,让我很是感动,我淡定地笑道:“胤祥,好好照顾你的福晋,我不会有事,舒儿也不会有事。我去了,明日我会再来。给你带些药来。”我用力握了握胤祥的手,“你也要好好的照顾你自己。放心。”胤祥点点头,也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有人敲门。
胤祥高声问道:“谁?”门外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
我抖抖梭梭过去开门一看,差点晕倒!果然是胤禛!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抬脚跨进来,寻了个椅子坐下。胤祥道:“四哥……”我擦着门边想溜出去,虽然我们已经半年没说话了,可我还是不想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恢复邦交!
“站住!”胤禛喝道。我立正,背对他。这是半年以来,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胤祥见状,忙说:“我去看看我的福晋。”话音未落,人已在门外。从我身边过时,他拍拍我的肩膀,给我一点点黑暗中的安慰!
胤祥带上房门走了。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四哥……别吃我……
胤禛在我背后清清嗓子,说道:“今天的事儿,你想来也知道了。怎么说?云舒现在哪里,速速锁来,解到皇上面前!”我转身对他道:“不知道,我……”“啪嚓”我一抖!胤禛砸了书案上的砚台!
“你!你跟老八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城外的湖边喝小酒!你太让我失望了!”胤禛咆哮道!我索性豁出去了,也喊道:“我就和老八喝小酒!你能把我杂的?!我又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你奴婢,你管那么多!”
胤禛大怒,“霍”的站起来,扬手要打我!我干脆涎着脸,把脸递过去:“打!我今儿也不顾了!我就随便叫了个名字,你就怀疑我,半年不和我说话!现在还派人监视我!枉我一世痴心对你!”说到伤心处,眼泪又要下来。我继续说道:“我的真心,你可真的明白过?从开始到今天,我心里都只有你一人!我是跟老八去喝酒,那是我得弄明白一个事情!”“那你弄明白了没?”胤禛的口气还是相当冷漠。我强忍住泪,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心里只有你!去他妈的镯子,去他妈的前世,我都不管了!”
我兀自背转身,抹泪,以后再也不让这个男人看见我流泪!谁叫他不珍惜我!若是他再咆哮,我就马上走!我再也不受他的气!不受!
一双熟悉的手臂圈住了我……胤禛从背后将我收进怀里,头顶传来他略带愧疚的声音:“其实,这几个月,我又何尝不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呢?我的心里向来容不得沙砾……我真的很害怕,你心里会有别人……我害怕啊……”我执拗了一下,回身,将自己尽量埋入他怀中,抽泣着说:“四哥……其实,我们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为难对方呢?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其实彼此都清楚……又都好强……都不肯先开口认错……这半年……我,我哪个白天不恹恹度过,哪个夜晚不是辗转反侧……”胤禛的手在我的发丝上滑过,下巴轻轻地摩挲我的头顶:“别说了……我也是……走,回家去。”
胤禛抱起我向外走去,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任由着他熟悉的气息萦绕……
马车里,我蜷缩在胤禛怀里,问他:“知道什么叫幸福吗?”“唔?”我贴在他耳朵上,呵气如兰:“就是在你怀里。”胤禛转脸吻住我:“知道就好!”
在他激情深吻中……我发现——原来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
(十三)收拾残局
我与胤禛手牵手,在众福晋的注目礼中走进雍亲王府。
听凇馆前,我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一点:“四哥歇息吧,明儿去给十三弟送了药,我们就进宫去见皇上。云舒留了一摊子事儿,咱们得慢慢给她收拾去。”
我问过墨香等,云舒压根就没回来过。
“小姐,”墨香小心地上来伺候,“云小姐今日是不是惹祸了?”我点头:“都传遍了吧?”月痕嘴快:“那样大的动静,京城全都闹轰了!”墨香拿眼盯月痕一眼,月痕不语了。我淡淡笑道:“不妨事的,随便讲。”月痕得意的看了墨香一眼,接着说:“小姐,这府里的福晋们今儿可翻了天了。都说等小姐回来,看四爷怎么处置小姐和云小姐。”汀紫担忧道:“可这大晚上,云小姐去哪里了?真让人担心。出这么大事儿,云小姐还是该回来跟小姐说说。”
我正喝着墨香递上来的参汤,嘴里觉得跟往日的不对味道,一口喷出来。丫头们急了,忙端水来给我净口。我盯着参汤问墨香:“今天这参是哪里的?味道不对。”月痕拿起来,尝了一口:“没什么怪味啊?”我一把夺下碗,都泼地上:“别喝,这汤里有毒。”“啊!”月痕急了拉着我直哭。我笑道:“是慢性毒药,一次两次,不会有什么影响。去多喝点水。”众人方才放下心来。月痕忙找了茶壶一阵猛灌!
我对丫头们道:“今晚毒药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反正又没造成什么后果。谁走漏了风声,我揭谁的皮。”见她们都点头后,我便只留墨香在跟前伺候我沐浴,别的都放去休息了。
“墨香,下毒在宫里,官宦人家都是用烂了的招数。咱们给她来个不动声色,每日的参汤,你照样给我拿来。我就不信扭不出这个主儿。”我泡进木桶,拨弄着水面的花瓣说,“真是的,一日也不叫人安生。”墨香笑着,为我添了些百合精油在水里,徐徐道:“谁叫小姐那么招四爷疼呢?大户人家的妻妾争宠就是这样。”我捧起一把茉莉花瓣在脸上缓慢揉搓:“可这招到我这里就行不通了。”顿了顿,我兀自微笑道:“其实今天汤里的东西不是毒,叫‘雪魄还颜’,无色无味的粉末,但若与水相混,那水必然在入喉时有短暂的辣苦。每日睡前服用一小勺,用温水送下。长期如此,可保持青春不老。但若同时服用一种食物,便会有毒……让我想想。”墨香递上一盏蜂蜜水:“小姐知道的可真多。”我慢慢啜饮蜜水:“是了,蜂蜜!”但我转念又道:“不过蜂蜜,是所有女人平常食用之物,极不易引起人的注意……”墨香正用毛巾沾了水为我细细地摩搽背部,她的手了一下,毛巾落入水中。我摸索着捞起来递还给她:“抓稳呢。”墨香忙答应着,又替我细心摩搽起来。
待这府里所有的人都睡下后,我熄了灯,靠在一大堆枕头上。
一团青色光芒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好像卡住了!青光在使劲儿地挣,一部分光被拉得细长!“哧”!好容易全部都进来了!
“青行灯,你也该注意点了。听说你每次来给我送东西,回去都大包小包的带吃食。”我笑道。青行灯飘到我面前,唧唧地说:“大公主,俺已经吃得很少了。可这人间美食太让我垂涎不已啊!”我拿手指戳他一下:“说正事儿,舒儿呢?”青行灯答应着:“禀大公主,云小姐已经回到主人身边。主人严厉地申饬了云小姐,令她闭门思过。”我略一思量,道:“你回去告诉我妹妹,请她马上把云舒送回来。我明天早上带着云舒一起去见人皇。另外,让云舒带些珠宝衣服来。”青行灯领命,隐去。
五鼓鸡鸣,云舒背了个大包袱回来了。躲躲闪闪,期期艾艾到我床前。
我靠在枕头上,正拿一只簪子把玩。见她神色慌张,全没往日的精神头儿,故意板着脸问道:“你昨天不是挺神气的吗?又是砸,又是扔的。现在却成这副脓包样儿了?”云舒伏首不语。我拿眼斜斜她:“说话!你不是一向伶牙利齿的吗?这会儿怎么就不支声呢?”云舒:“支……”我撑不住笑起来,一把撂了簪子,伸手拉过她:“来,坐下。把包袱放下吧,背着也怪沉的。”云舒放下包袱,紧挨着我坐下。我摸了摸她的头,叹息道:“舒儿,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才多大个事儿,值得你去那样大闹吗?”云舒扑进我怀里,大哭:“雪姨……我怕胤祥真的爱上那女子……”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劝解道:“傻孩子,如果是真爱,还怕时间、空间、人物的考验吗?胤祥是一片真心对你。昨日你那样搅扰了他的大喜,他心里还只惦记着你,要我让你快逃,别被捉住。所以,他对你,我是可以作保的。”云舒抬起头,满脸是泪:“真的吗?”我微笑着不容她置疑地点点头。云舒果然还天真单纯,一下就破涕为笑了!
我让云舒打开包袱,检看妹妹让她带来的的东西,随着包袱皮的徐徐展开,室内慢慢充盈了璀璨夺目、琉璃缤纷的七色光芒!
我拿起一件衣服抖开,不错,整件衣服由细密柔软的银线串了闪烁的粉色钻石编织成。钻石本来难得,但粉钻更难得。这件衣服起码用了上千颗碎钻。
云舒指着一握青色的纱道:“这是‘鲛绡帐’,是东海龙王送给主人的。由海中人鱼不知用什么东西织成。夏天挂在床帏上,清风能过,而蚊虫不能近,收起来时,只刚一握,极是轻薄细软……这是‘流云镜’,人对镜梳妆时,镜中会有天上的云霞飘过,让人如在天上。若是晚间照镜子,镜里就是第二天的天气……再有,这颗珠子,”她托起一颗透明的寸许明珠,珠内云雾悬浮缭绕,“这也是龙王赠的‘舒神珠’,佩带时能让人忘却烦劳,若是愤怒悲伤时,更能让人很快平静下来。”我以二指夹起珠子,笑道:“这个东西正好,拿去给十三弟的老婆压惊。难为妹妹了,拿了这许多珍奇玩物出来。”云舒不解道:“雪姨为何让主人拿出这些东西?”我埋怨她道:“还不是为了给你收拾残局。说到底,这人没有不爱财的,我前思后想,觉得咱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天明进宫时,拿了这些宝物去给那女子家的人道歉,看看他们怎么说,再做下一步打算。她老子虽是个尚书,但我不信他能视金钱如粪土。”云舒点头笑道:“照雪姨这么说,在人间就没钱办不成的事?”我摇头正色道:“有。钱办不成的事,就是真正难办的事了……”云舒不解,待要再问,天色已大亮。我忙叫她迅速拿出刚才检视的那些宝物,另用包袱皮包好,其余的收拾藏好以备将来之用。
丫头们进来了,见了云舒十分高兴,大家说笑服侍了我们梳洗。又传来早膳。
我刚端起碗,胤禛就进了屋,云舒见状,立即站起来欲躲到里屋去。我叫她:“舒儿,哪里去?还不快拿碗给你四爷盛一碗菜叶儿稀粥来。”云舒答应着,盛了碗粥放到胤禛面前。胤禛看她一眼,张口欲说什么,我先道:“四哥,你又跑我这里来吃早饭。难不成我这里的伙食要好些?我可没那个小厨房。就是有,只怕我们做的饭食,你也未必敢吃。吃了又该说传太医了。”一番话说得胤禛笑起来:“你又来取笑,快些吃了,好进宫去见皇上。”
饭毕,我换上时常的素白纱衣。云舒也是平日的紫色纱裙,头上却簪了胤祥所赠的珠花。
我扶着云舒的手,云舒左手挽个小包袱,与我一起从容不迫地跟随在胤禛身后出门。廊下,胤禛的女人们正在交耳接头的目送我们。
每一步都走得淡然,坚实。我嘱咐云舒,不卑不亢,自然从容。"奇"书"网-Q'i's'u'u'.'C'o'm"
淡漠冷静,才是应对一切的最好法宝。
先去胤祥府里,将药和舒神珠一起交给胤祥,嘱他寻一锦囊将珠子装了尽快给兆佳氏带上,好让她早日恢复。
养心殿。
我让胤禛先进去探探虚实,我与云舒先在内殿门外候着。
一顿饭功夫,胤禛出来示意我俩进去。
康熙端坐在御塌上。
“皇上。”我与云舒欠身示礼道。康熙点头,令太监为我们搬来椅子,待我俩坐下后,他摇头叹息:“这位便是云舒姑娘了吧?看着还是个聪明俊秀的姑娘,怎么就做出那样不理智的事?”云舒不说话,将头埋到胸前。我见康熙并没有生气怪罪的意思,便看一眼云舒,笑对康熙道:“皇上,这孩子可怜从小没父母,一直是我收在身边。我过于溺爱,所以性子有些急躁和任性……这孩子也是心眼太实,”我顿了顿,继续试探着道,“确实太过看重胤祥……”康熙抬手,望虚空了压压,叹道:“朕知道。朕的十三阿哥,在朕为他指婚时,就曾和朕争执过。”说完,他闭目片刻,似有一丝不忍。我和云舒、胤禛都不支声,静静等待康熙的下文。
康熙又缓缓道:“胤祥当日情绪十分激动,当着马尔汉的面儿就声言不愿和自己不爱的人成亲……唉……这事儿,能由得了他吗?如今又出了这种漏子……”康熙有些生气,但更多是无奈,左手有些烦躁地数着佛珠。我微笑道:“皇上,这件事还要全靠皇上周旋。我的小侄不懂事,惊扰了十三阿哥的婚礼,让千金小姐受了大气……我特备了些微薄礼,托皇上转交新娘的父亲,以表歉意……不知是否妥当?”云舒把包袱放到炕桌,打开,请康熙过目。饶是见过无数世面的康熙,见了那些宝物,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我淡淡笑道:“请皇上一定要帮我们这个忙。”康熙指着我,笑道:“你是赖上朕了!”我掩口笑道:“哪里就敢缠着皇上,但我知道皇上一定会帮我。皇上若不帮我,早该雷霆震怒,把我娘俩儿推出午门——斩了!还会在这里和风细雨的说话?”康熙笑道:“你呀,罢了,朕就替你收拾这残局吧。不过,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他看看云舒,面带欣慰的笑容对我道:“其实你的云舒,和朕的老十三到真是一对。可惜了……”我知道康熙的意思,笑道:“多谢皇上。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各人的缘分到了,什么事也就成了。舒儿,快来谢过皇上。”云舒答应着,对康熙蹲身道:“云舒谢过人……仁慈的皇上。”康熙大笑起来:“你家姑娘真有趣呢。”我笑道:“让皇上见笑了。”胤禛见差不多了,便插嘴道:“皇阿玛,您也乏了。我就带她们回去了吧。”康熙微笑道:“也好。朕心里到很想留你们一起午膳,但……”我从康熙挤挤眼睛:“皇上,瓜田李下呢。以后有的是机会吃皇上的饭,啥时候皇上想四阿哥了,郁闷了,就传我们进来陪您说说话吧。”康熙摇头笑道:“纱纱的嘴是越磨越快了。也哈,你们下去吧。”我们告退后,一一退出。
“纱纱,你今天跟皇阿玛说话时,我手心里一直捏着把汗。”车里,胤禛对我道,“你哪里是去道歉的。”他将我的左手握进手里。我顺势靠在他肩上,道:“四哥,我知道皇上不会怪我。所以才能那样去说。这事就算完了,到是老十三的婚礼,我得想想怎么给他补偿。”胤禛伸臂揽住我:“你就不想想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你才愿意嫁给我?”我抬头看着他,深情道:“我愿意,什么时候都愿意……”“我不是在你身边吗?”胤禛不解。我忽然拿手指戳一下他的额头:“等我能带你浪迹江湖的时候,我就嫁给你!”“好啊!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胤禛作势欲“惩罚”我,却听云舒在外面呼我:“到家了。”“哈哈哈哈!”我笑得很灿烂,一挑车门帘,躲过胤禛的魔爪跳下车去:“四哥,到家了。”胤禛无奈一笑,自下来了。
门口一溜儿大大小小的女人,我一转身,灿若夏花的脸正好和大大小小冷若冰霜的脸对上。唉!我忙拉了云舒一道烟奔我们屋里去了。
半月后,康熙再次为胤祥大婚。这次的婚礼,康熙将携后宫亲自到场。
是夜,我在房内踱来踱去,思量着明日胤祥的婚礼上,怎么给他一个惊喜和荣耀。云舒的脑袋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雪姨,你别走了。我头都被你走晕了。”我索性坐到她身旁,问道:“舒儿,你说,咱们明天怎么办?”云舒仰倒到床上,拿枕头盖住脸:“不要问我!要依我,肯定又得出事儿。”我笑道:“你呀,还是没成熟。算了,我不问你了。横竖我也安排好了。明天我哪也不去,只守着你!”云舒扔了枕头,坐起来抱住我的肩膀:“好雪姨,我明天在房顶上看看行不?”“不行!你去了,还不从上面给人扔瓦片下来?咱们明天就在这屋里呆着,旁的都不做。你给我绣花去。”“哇!!雪姨!你这是软禁呢!”
第二日晚间,胤禛来到我屋里,面色有些红。我见他似喝了不少酒,忙让墨香拿了银盏盛了,吊在井里冰镇的新鲜水果榨汁给他解酒。
胤禛喝一口,把盏放下,兴奋的对我道:“今儿老十三的婚礼,可是大大出了彩了!花轿刚到门口,漫天就飘起了红色的玫瑰花瓣,一直到礼成送入洞房,才渐渐止了。不知花瓣都是从哪里来的!新郎新娘入大堂时,老十三家的池塘里,竟有美妙无比,飘渺空灵的歌声、乐声飘出,直唱了到方才散席。曲曲不同,拜天地时庄重;礼成时喜悦;开席时又是悠扬欢欣!闻者无不神清气爽,全身透着舒坦!而池塘表面看去竟没有任何异常!有大胆的下水寻找,也没发现个名堂!我这会儿回来了,仍有余音丝丝缕缕绕耳不绝!仙乐啊!老十三席上的酒,刚一开坛,那个香啊,就是杜康再世恐怕也不能酿出如此美酒。比宫里最好的御酒还要美上几分!今儿,皇阿玛也高兴,喝了不少。众人都赞是我大清熙朝盛世,又加十三阿哥与十三福晋天作之合,才有这样吉祥喜庆的事发生!”见他难得如此高兴,我抿嘴笑道:“四哥喝高了,回去歇息吧。要不我陪四哥去走走?”胤禛正拿了手巾擦汗,道:“你这屋里好热。没常例的冰块吗?这些奴才们是越发不会办事了!”我不以为然笑道:“哪里用得着冰块。我屋周围有翠竹松柏掩映,不太晒太阳的,不热。四哥是有酒的人,自然觉得热了。”云舒从里屋折出来,懒懒道:“四爷,自从你上次和我雪姨发了火,你家大小老婆来一吵,咱们的常例就啥也没了。一天三顿饭有时候还没着落呢!”“真有此事!”胤禛有些怒了,欲要叫人来问个明白。我按住他,嗔云舒道:“你少说两句,回去睡觉。”又对胤禛道:“四哥,你别听她胡扯。这丫头今天心情不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醒醒酒。”硬拉了胤禛出屋去。
雍正六年的七月初七。
我披衣下床,走到红木雕花窗前,推开窗扇。红木浮雕嵌寿山石的床上,允禩睡得很熟。晚间的酒,想必是喝多了点。
天空里晴得一丝云彩都没有,银河是那样的清晰。
心底浮起幽幽的叹息,那年,那人,那事……
康熙五十九年的深秋,康熙二废太子后,儿子们的争夺更加白热化。朝廷成了看不见血光和硝烟的战场,阿哥们的大小动作越来越多,明里脸笑成一朵花,暗里的刀都磨得雪亮雪亮。
那日,胤禛下朝回来,面色冷得象万年不化冰川。进了我屋就把丫头们全部撵了出去,连云舒也不例外。
原来,今天八阿哥正式象胤禛提出想纳我为侧福晋的想法。
我在胤禛身边已经整整十二年,是整个皇宫,整个京城有名的未嫁老姑娘!与胤禛的感情从最初的激情,逐渐到平静。我们对彼此的存在都是一种习惯和自然。在一起更多的是讨论怎样才能让胤禛在这场著名的九龙夺嫡中全身胜出。也许我们更象共同谋划天下的朋友、兄弟、同僚,而不是恋人。感情,我们都埋藏在心底,深深地雪藏……也许,等天下诸事兼定,大权在握,感情才能再度成为主角……
我浅笑,这样的事,四哥拿主意就是了,何必来问我。当年,十四阿哥也曾闹腾一段时间,想要我,四哥不都回绝了吗?
胤禛没有答话,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他是越来越冷峻了,想来是阅历和经历的加深,以往性子里的急躁少了许多。
我试探道,四哥,这事难办吗?
他开口了,迟疑,勉强,我想……你嫁给老八比较好……你不能老呆在我身边,该为你寻个归宿了……
四哥,不用解释了,我微笑着打断他。
意料之中,从刚开始他的犹豫不决,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康熙的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两个最优秀的儿子。有人私下把胤禛比作冉冉朝阳,把胤禩比作皎皎明月。我却认为,他们都是太阳!光芒耀眼的太阳!可是,天空中怎能有两个太阳呢?我,也许恰恰是最适合扮后羿的人。
胤禩的爱,我知道。我们只是偶尔能在诸如木兰围场、康熙夜宴时能打个照面。那时,胤禩会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默默凝视着我。一如前世,琴轩常常在我身后,悄悄地看我……我的心在他的眼神下,总是如小鹿乱撞,惶惶然。
我本以为,我的心是一片湖,胤禩只是偶然吹过湖面的风。风过后,湖水依然回复平静……可是,风过了之后,平静的水面终究不是以前的平静了。
康熙知道了胤禛欲将我嫁于胤禩时,急招我进宫。他为我扼腕叹息,他知道我是爱胤禛的,也许我也爱胤禩,不过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罢了。
八阿哥的大福晋很厉害,坚决不许他娶侧福晋和纳妾的!康熙纵然知道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他还是担心我。我淡淡笑道,皇上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她再泼,我也有法子的。老四和老八,都皇上最爱的儿子,不能看着他们头破血流,两败俱伤。总得有一人退出,方能保全。江山和美人,熊掌与鱼……
康熙摇头,叹息,最终决定让德妃收我做义女,抬入正白旗,赐姓金佳氏,随后亲自招胤禩下旨赐婚。
胤禩的大老婆好一顿吵,差点就要再度上演吃醋典故。康熙大怒了,才压制住。我还没过门,已感觉到飞沙走石日月无光鬼哭神号。[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嫁妆相当丰厚。我看出来胤禛的大小老婆们都是真心实意在为我置办各式首饰衣物。其实真正为我挂心的,只有康熙、德妃。
出嫁前一天,德妃招我进宫,拉着我的手,竟然落下泪来。她说她其实一直想把我指给胤禛,总觉得我俩是那么般配,没料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八阿哥的大福晋那样厉害,小老婆历来在家里是没什么地位的,幸而我还有皇上亲自指婚这一层关系,暂时没什么大碍。
德妃悄悄给我个求子的符,让我时刻带在身上,早日为胤禩诞下儿子,地位方能稳固。我谢了她的美意,收下符,心里却知,这辈子,我和胤禛,抑或胤禩,都没有机会用到它……
当我顶着红盖头,被喜娘背出雍亲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我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朱红色的大门,再见了,我的爱人……
婚礼,因有康熙和德妃的到场,风光无比。
我只是个看客。仿佛这场婚礼不是为我举行的,我只是个旁观者。
洞房,胤禩用金秤喜悦地挑开我的盖头,纱纱,终于娶到你了……喝过交杯酒,丫头们都退出去事,我抬起头,幽幽地望着他,八哥,我们可不可以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
今夜这样的大喜,说这样的话实在很不妥当。我还是要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胤禩,也许心能接受,可是……他的身体,我不知道……
胤禩愣怔了,莫非你和胤禛……没什么的,我们满人不在乎这个……
不是,我轻声道,我和胤禛从来没有任何逾越的事情,只是我自己,现在还不能接受你……
胤禩沉吟了一会儿,好吧,我等你,等你想通的那天。
胤禩从床上拿下几床锦被,准备打地铺,为了你不受大福晋的气,今后我在你房里,都打地铺。
我按住他的手,不要,你还是睡床上吧,我睡地上。你是阿哥,金尊玉贵,地上的潮气重,日子久了怕你受不了。
他温和地笑了,算了,别争了,都睡床上吧。我保证不碰你,过几日去换个更大的床,行不?
我一直没睡着,却侧身向里假寐。半夜,寒气渐渐侵上来,胤禩隔着背子从后面抱住我,我颤抖了一下。却听他温柔的声音,睡吧,我怕你冷,只搂着你,不会做什么的……我在他的怀中,竟然渐渐睡沉实了……
床没换,从此,我们在一起的每个夜晚,他都是搂了我,甚或温存拍着我的背,让我入睡……
至从有我,几乎夜夜他都在我屋里。大福晋气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威逼利诱兵戎相向下毒使绊子十八武艺轮番上阵,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从容自如再加上康熙在世时的百般恩宠,反叫她如老虎吃刺猬——没处下口。
妹妹知道胤禛将我嫁了胤禩,亲自来人间和我争执了许久,扬言此等侮辱,定要以倾国之兵灭了清朝方能泄恨!我淡淡地劝住了妹妹,不必了,就这样挺好……我自己的选择,自己去承受吧。
与胤禩的几年,过得很快,胤禩娶了我之后,果然不再对王位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只与我日日弹琴下棋,吟诗作画,煮酒品茗,遛马打猎……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很惊讶他的变化,问及,他微笑指我答道,能得雪纱胜过得天下,我此生足矣!我正为他们斟酒,闻言面上淡然,心中却是风起云涌,我的胤禛若能如此,我夫复何求?
今夜七夕,允禩拉了我在葡萄架子下,一面喝着酒,一面说要偷听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儿。
自然什么也没听到,牛郎织女早已又在一处过他们的小日子去了。那个鹊桥相会,不过是个流传民间的美丽传说罢了……
夜深了,允禩携我回房歇息。待他睡实,我如鱼般从他紧密的搂抱下滑出,独自推开窗户,让清冷的星光照进来[奇`书`网`整.理..提.供],照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允禩翻了个身,嘴里喃喃道,纱纱……我回身坐到床边凝视着他。模糊的星光下,允禩温润如玉的脸也有些模糊。我抬手轻抚他的眉、眼、鼻、口,允禩,对不起,我……他醒了睁开眼睛,你怎么起来了?微笑浮上我的眉梢,我突然俯下身,主动吻住他的唇,几年了,这是第一次我主动……他有些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由浅入深,由平缓到激烈回应着我……当他的手触到我底衣时,我如被毒蛇咬到一般一把推开他,不要!
本以炽热的空气又凉了下来,允禩望着我,眼里竟然有不忍和委屈,纱纱,你?
我慌乱一笑,上床,拉被子蒙住头,睡吧,八哥,我困了……
片刻,听他慢慢躺倒,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又温存的圈住我,睡吧……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雍正终于对他的弟弟们,曾经的威胁们开刀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七夕之后,不过几日,允禩的大福晋郭络罗氏被雍正强令允禩以无德无能,骄横跋扈为由,一纸休书打发回了娘家。允禩的门人也是或打或杀或卖或流配几千里。
随后,又以允禩结党营私,扰乱朝纲。意图不跪为名,削去王爵,从宗室中除名,革去黄带子,交宗人府圈禁。同时更允禩之名为“阿其那”,意为猪狗不如!讨厌至极!
我自始自终紧随允禩左右,成为他身边唯一的家人。胤禛没有把我从他身边也赶走,我知道,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我。
一个罪臣,谋逆罪臣的侧室,还能回到在他身边吗?就算曾经海誓山盟,曾经爱得痴迷,但是,我也许以非往日的我,胤禛却确实非曾经的胤禛……
大厦之将倾。
毒酒终于摆在允禩面前。
我请求图里坤让侍卫们都出去,我要和允禩在单独呆一会儿。图里坤迟疑了一下,还是带领众人退出去了。
我端坐在允禩身旁,静静地,淡淡地看着他面前的毒酒,八哥,告诉我,你究竟想不想要这个皇位?
允禩的笑一如往昔,温和如春风,纱纱,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
我将左手一挥,周围场景一变,我和允禩置身在一座高台上。
华美的重重轻纱如天上流云般在我们周围飘动,每根台柱上都有斗大的夜明珠烁烁其华。高台四周一片寂静黑暗,混沌中有隐隐绰绰的人影,仿佛隐藏有千军万马。须臾,传来惊天动地的吼声,躬迎大公主!属下们随时听候大公主的调遣!
八哥,我高傲地笑道,只要你一句话,我的这些军队就归你使用。有了他们还怕拿不下一个区区的小清国?我指着他面前的毒酒,又指了指台下的军队,八哥,你做个选择吧。
允禩的惊讶只是一刹那,随即恢复向来的从容温和,他摇头,纱纱,我算计谋划了这半世,又得到了什么?所有的繁华富贵,高位重权都是过眼浮云,惟有这几年,你陪在我身边的日子,才是我最舒心的时候……有你,我今生足矣。
说毕,他端起面前的毒酒毫不迟疑,一饮而尽!我们周围的场景又恢复如初。
我扑过去,抱住他!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八哥,你好傻的,干吗要这样?你若真是琴轩,我今日就带你走了,何苦呢?允禩喘息着,毒看来蔓延得很快。我抱紧他,将自己的面颊贴到他面上,八哥……
允禩艰难地笑道,纱纱,我以前跟你讲的那些事……都是明狐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但……但明狐……说他认为是……其实,先皇让我们夜跪雪地时,我就已经喜欢……喜欢你了……纱……不要再为前……世的……记忆纠缠……要会把握现在……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胤禛,你真爱的是他……我只担心……我去了以后……他会不会为难你……
我只抱着他,嚎啕大哭!八哥!
有人进来,是雍正皇后身边的女官,我曾经的侍女墨香,如今也该是姑姑了。
她来宣皇后懿旨,要招我即刻进宫。
允禩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只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低头,在他鲜血涌出的嘴唇上用力一吻,慢慢放下他,夫君,我去了,我很快就回来。一如是出去串门子,而不是赴生死处。
允禩明白了,他亦用惯常的平和眼神与我道别。
纵然此去一别,再无相见时,我们也要淡定从容的告别。
我起身,从容理好衣服,唇上允禩的血迹,我没有擦去,留下,如最鲜艳夺目的胭脂。
我高昂起头,款款而行,每一步都很踏实。经过墨香身边时,我也不看她,只轻声道,请墨姑姑带路。墨香低头,躬身,在我旁边引路。
坤宁宫,那拉氏珠冠华服,端坐凤塌上。年氏、钮祜禄氏、李氏……雍正所有的女人如众星拱月围绕皇后身旁。
有女官斥我,皇后面前竟不下跪?!
我没理她们,只傲然直视那拉氏。那拉氏被我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道,雪福晋,别来无恙吧?
我如当年在潜邸,淡淡道,谢皇后挂心,我向来身体很好的。
那拉氏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抓紧了。旁边年氏道,娘娘不要和这妖妇客气了,直接了断吧。她一挥手,早有女官抬了一张矮案桌,放到我面前。
案上陈列:一把短小匕首、三尺白绫、一只银杯,杯里是红宝石般的汁液。
那拉氏开口了,雪福晋,你如今是“阿其那”的福晋,“阿其那”已伏诸,你也是留不得的了。我虽念当日旧情,有心保你,怎奈恐天下人不平。皇上是不狠不下心来的。我只能替我的夫君走这步,作这不仁不义的事了。
旁边李氏道,娘娘真是菩萨心肠,这样的罪人妖妇,杀便杀了,用不着跟她废话。
那拉氏摆手,道,雪福晋,皇上如今这个位置坐得极是不易,你恐怕也不想皇上为了你,担些个不清不白、不好听的名声吧?为了不让皇上难做,你自个儿选一样吧。我会在皇上面前替你请旨,厚葬的。
我轻蔑一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皇后娘娘的一番苦心了?
饶是那拉氏好涵养,镏金凤塌的扶手已经捏得“格格”响了,也没发作出来。
我感觉到,黑依等已带领众兄弟埋伏在着宫殿四周,只等我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群女人处置,再簇拥我旋风般离去。我暗暗摇头,令他们都退下。
年氏急了,你摇什么头啊,雪纱,快点选吧?娘娘好耐性,你也不能老拖啊。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看得年氏一颤。再冷漠地环顾雍正的后妃们,看得她们全身毛发倒竖,八月天气,不寒而栗。
等她们都被我的目光惊吓得闭上她们的嘴时,我俯身拿起匕首,用指肚试试,比较锋利,但皇后的宫室怎能见血?放下,又拿起白绫,不错,比较结实,但,我总不能吊死在娘娘面前吧?又放下。
最后,我深深吸一口气,端起银杯,举杯从容淡漠对那拉氏等人道,娘娘,我敬你一杯,恭祝皇后娘娘万寿无疆!
言毕,将杯沿缓缓靠近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从我嘴角边荡漾开去……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十四)类似鸩毒
挽起胤禛的手,在花园里慢慢散着步。夜风穿过树间,丝丝凉意,让人分外舒服。
寻了块太湖石,我们紧挨着,坐下。我将胤禛的左手臂搂在怀里,把头放在他肩上,看着天空中飘行的莲花云彩。
“老实跟我说,老十三的婚礼,是不是你搞的鬼?”胤禛的酒似乎醒了,正色问我。我没有抬头,浅笑道:“谁干的都无所谓,只要大家高兴。”“你今儿不说实话,我不饶你!”胤禛将我抱到膝盖上,让我靠在他臂弯里,“说实话!”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不说,今晚你自己看着办!”我轻轻排开他的手:“四哥,那是我朋友做的。今天有很多江湖高手隐藏在老十三的屋顶上,撒花呢。你们怎么看得到呢?看到了,就没意思了。酒是我朋友们昨晚偷偷换的,江湖上有名的‘花荫美人’,酒味芬芳醇厚,清新宜人,你们这些深宫内院的皇室贵族难以喝到,所以觉得很好。唱歌的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武功与声音双绝的‘风月仙子’、‘人鱼公主’,每每武林会盟,必定出场献艺的。你们哪里看得见人,若是看得见了,也不是高手了。我还没让他们帮忙放礼花呢,再放个礼花,你今晚回来不严刑拷打我!”说完,我徉怒,斜他一眼,低头不语。
胤禛搂紧我,缓缓道:“你呀,做事总是神神秘秘的。我能不多问几句吗?”我捂嘴偷笑,被他发现,又拿嘴来堵我的,差点让我窒息!
好容易缓和了,我靠在他胸口,玩弄着他胸前的扣子道:“四哥,我不保持神秘的感觉,你还会觉得我新鲜,还会喜欢我吗?你屋里的女人,没哪个不是费尽心机,想让你随时觉得她都是新的。”胤禛在我额头上一吻:“你不是说真爱永远不会哪个什么褪色吗?你从来不让我真碰,所以啥时候的你都是新鲜的。”我一笑不在说话,只将头埋入他怀里……
回到屋里,云舒又不见了!!
我急急跃上屋顶,心里念叨着:“我的舒儿啊!你可别又去惹乱子!”
果然,她一身黑衣,蹲在胤祥卧室对面的屋顶上。还好,我看看四周,喜字还是喜字,门也是门,没有什么大闹后的痕迹。
“舒儿,”我由她身后,轻声唤她。云舒似没听见。我转到她前面,才看见,云舒好看的脸上全是泪水!“舒儿,你这是干吗?”我举起衣袖为她拭泪,“好好的,又哭什么?回吧,难不成你还要在这里偷听胤祥的洞房?”云舒呜咽道:“雪姨,我想不通啊!”我拉起她的手:“没什么好想不通的,走,跟我回去,别在这里偷看!以后,胤祥自然是你的!”云舒又看了一眼胤祥的卧房,才与我一道离去。
天气越来越热,康熙带了他的一拨拉女人和几个阿哥去承德避暑山庄躲避暑气,胤禛亦在随侍之列。
府里少了个主角,清静了许多。
本来,康熙让胤禛回来告诉我,希望我同去,也好有个人时时说着话。我却道身子不大舒服,推脱了。
近日的参汤味道越发奇怪,想来,已不是那日的“雪魄还颜”了。不过下的却是另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富积型毒药,等在人体内累积到一定剂量,用药引子来激发就可致人死命!难道她们换着法子要拿我试药不成?我也没再点破,横竖我和云舒百毒不侵,不怕的!
晚间,墨香照例端了参汤进来。我接过,细细一品,心知又是下了药。饮尽,不动声色对墨香道:“这阵子的参汤是越发的难喝了,难道都是些参须熬的?你找大福晋寻些好参吧,我这段时间身子不大舒服,需得好好补补。”待她答应着出去后,我进里屋,拉过正专心绣花的云舒窃窃道:“就在今晚,咱们给她们端个底朝天!咱们喝她们的慢性毒药也喝了有几个月了,我也忍够了!前日给我们喝那‘雪魄还颜’加蜂蜜水,足足有一个多月。被我点破,还不死心,又换了‘青云回魂’!不过,说实话,这些驻颜毒药,也只有我们那里的下等鬼女才用,到底是谁给她们的?”云舒放下绷子,笑道:“管她们的,今晚你跟她们揭穿了,也就了事呢。”又埋头专心女红。我笑道:“其实,继续喝,也没什么的,就当美容吧。”便出去了。
外间,墨香已经回来,手里拿了一个尺长的锦盒,内有好大一棵野山参。给我看视:“小姐,这是大福晋给的。说是长白山上千年老人参,最是补人。明儿,我亲自给小姐拿只山鸡炖了,可好?”我一笑:“随你。”
第二日午膳,桌子中央,青花汤盆里,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扑鼻。云舒心急,已灌下一碗汤去。随后,乘丫头们不注意,对我低声道:“果然是算准了,‘青云回魂’不可与鸡同时食用。”我笑道:“吃吧,不碍事的。”一只两斤来往的山鸡共计被我吃掉翅膀一只,被云舒扫荡了剩下部分,片羽不留!
晚上,却听汀紫急急进来,满头满脸的汗。我悠闲喝着饭后的茶,云舒拿把小银勺,幸福地挖着半边西瓜!见状,我问道:“什么事?慌成这个样子?”汀紫忙着说:“小姐不好了!前院住水云间的主子爷去年才纳的小福晋病倒,听她屋里的丫头们说,好象是中毒。”“怎么回事?你不要慌,喝口水继续说。”我让墨香递杯茶给她。汀紫灌下茶水,一抹嘴,继续道:“今儿晚上,小福晋吃了大厨房做的人参鸡汤,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两眼发直口吐白沫,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我故意大惊道:“怎么会有这种事?”云舒接口道:“难道是人参鸡汤有问题?可雪姨和我今儿中午都吃的这个,没事呀。”我起身,扶了墨香的手:“走,看看去。”
水云间,是钮祜禄氏的住处。她自嫁来,那拉氏就安排她住这里。
我进去时,那拉氏等人都在,以焦急的神情面对床上的钮祜禄氏。我径直走到床前。钮祜禄氏双目圆睁呆滞,嘴角不时有白沫涌出。那拉氏嘴里不断念佛:“我的天爷,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爷不在家,小福晋就这样,爷回来,我还怎么交代呢 ?”年氏、耿氏都忙拿话劝解着。
我拿起钮祜禄氏的手腕摸摸脉息,乱而无力,再翻下眼皮,充血,典型的“青云回魂”与鸡同食带来的后果!人参在这二味里,充当了催化的角色,能加速两者的反应,使毒性发作更快。
我将钮祜禄氏的手放下,对那拉氏道:“大福晋,太医来看了怎么说的?”那拉氏拿帕子抹抹眼角的泪珠儿:“太医说没救了,不知道是什么毒……唉,我怎么给爷交代啊!”边说边又擦拭着泪花。我淡淡道:“何不请城外白云观的张明德道长来看看?他是最能妙手回春的,我那时病得那么重,也是他治好的。”那拉氏忙一迭声叫人去请。
我转身回屋,只叮嘱汀紫注意这边的情况,随时通报我。
两个时辰后,汀紫来回道,张明德道长果然神通,只为钮祜禄氏灌下一颗药丸,约摸半顿饭时间,钮祜禄氏大吐一场,直到胆汁都吐出来了,方才停止,人也逐渐恢复了神智。现在又请太医来看过,说没什么事了,只是需要静养,吃些清淡饮食调理,很快就能复原。我问道:“张道长呢?”汀紫答道:“已经回去了。”
三更天,我和云舒在夜的掩映下,来到白云观。
明狐正在打坐,见我来了,忙拜倒。我扶他起来,奉茶落坐后,开门见山道:“这‘雪魄还颜’、‘青云回魂’是不是从你这儿流出去的?”明狐爽快道:“是我。”“你好糊涂!”我一拍桌子,茶碗都跳起来,“这些东西是能乱给的吗?”明狐不以为然道:“我拿来换钱的,一本万利的生意哦!本钱又低,效果还不错。不过我是给她们讲清楚不能和哪些食物一起吃的。就是停了也要过三月才能吃那些禁忌食物。天知道,那个钮祜禄氏怎么就混吃了。”
我怒道:“你知道吗,那些女人拿这个来害我!前段时间,天天给我吃‘雪魄还颜’加蜂蜜水,被我识破,又换了‘青云回魂’,吃了半月,再给我喝人参鸡汤!我要是吃出事了,你自己掂量着办!”明狐赶忙跪下,叩头道:“请大公主息怒!请大公主息怒!小狐知错了,明日就停止做这趟生意。还请大公主原谅。”我口气缓和了些:“明狐,你一向是忠心不二的,千万不要被这些小利吸引,坏了大事。”明狐伏首道:“小狐明白!以后再不敢了!”我点头道:“你的差使办得好。我日后自然也好抬举你。”明狐顿首道:“谢大公主提携!”我方道:“起来吧,若是再犯,我定不饶你的。”明狐爬起来,笑道:“大公主,小的都记下了,再没下次了。”
又和明狐谈了些八阿哥的想法,我和云舒才回府歇息不提。路上云舒问我:“雪姨不觉得墨香有点奇怪吗?”我淡然道:“不碍事的,一蛤蚤还能把被子顶翻吗?且留下她,我要逮着幕后最大的黑手!唉,其实逮着也没多大意思,她们对我都没什么影响。”
到中秋节前,胤禛回来时,钮祜禄氏也大好了,也没人在胤禛面前提,这事儿就这么遮掩过去了。我的食物里再没出现过任何毒物。
冬去春来,宫里传出德妃娘娘的意思,胤禛屋里这几个老婆虽然生养了几个孩子,可最后都没养住,娘娘担心胤禛的子嗣,又替他寻了个女孩子,是什么贝勒家的亲戚,指给胤禛做侧福晋。
因是娘娘的意思,不敢马虎,府里大张旗鼓办了一场,将新娘迎进门。
云舒早不知道和胤祥去哪里了。可怜胤祥的福晋兆佳氏孤零零地和一群福晋们闲扯。
我一身淡蓝色滚金边的旗袍,发髻上一只五彩水晶凤凰,凤口的金步摇摇曳生姿。随意端了杯酒,独自坐在花园的回廊下,看花枝上的两个麻雀嬉戏。 远远地,胤提走过来了。
我忙扔了杯子,翻身而起,快走,我得躲开他。回头让我家四醋看见,今天这婚宴估计大家都别吃了。
“雪姑娘,你怎么老是看见我就躲呢?我十四是老虎要吃你吗?”胤禵的声音永远都是戏谑的。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逗我!我那么像会被逗的人吗?
见他兀自坏笑紧跟在我身后,我索性转身面对他:“十四爷,你若是老虎,我还可以打死剥皮当褥子。可你偏偏是尊贵的十四阿哥,我就啥也不能做了!”胤禵大笑:“你的嘴这样厉害,四哥能受得了?”他靠近我,微笑道:“难得见你穿得娇艳,平日都太素了。这样打扮挺好。”我对他暧昧的眼神,回敬一个大白眼:“谢谢十四爷。没什么事,我就告退了!”胤禵忽然道:“其实你心里很难受吧?今天四哥娶亲,你看起来那么落寞。”我死死盯住他,口气冷漠:“不管你的事!”胤禵继续坏笑:“说中心事了?着恼了不成?”我又气又好笑,一跺脚,转身欲走。
胤禵却拉住我,正色道:“别不高兴了。男人都妻四妾的,你一个个去怄气,哪里怄得过来。由她们去吧,谁又能一生专宠呢?常言道,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你心里知道四哥时常惦记着你,就够了。”我被他的话惊住了,平日只当他是个总喜欢玩笑的人,不料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劝慰我,一时无语。胤禵又缓缓道:“你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就参不透这些呢?”我抬头,笑道:“多谢十四爷今日的提醒。”胤禵的脸上又恢复了贯常的玩世不恭笑容:“雪雪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真是美人一笑百媚生!”我对他抿嘴一笑,回身自去了。
我的听凇馆,今日冷清异常。小丫头们都被放到前院看戏去了。跟前只有墨香一人伺候着。
我洗过澡。慢慢喝着一碗燕窝汤,墨香小心问道:“小姐可看见了今晚的新福晋?听说是个美人呢。”我笑着摇头道:“没见着呢,反正是个女人吧。墨香,今晚就我们两人,我到要问你个事儿?”墨香惊讶,忙掩饰了问我:“小姐要问什么呢?”我盯着墨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告诉我,前儿参汤里的药是谁指使你下的?”墨香的眼里有惊慌闪过,故作平静道:“小姐……”我继续字字掷地有声:“说,你若说出来,我可念在往日情分上饶了你。若是不说……”我手心暗暗发力,“啪”——盛燕窝的成窑斗彩碗被我生生捏得粉碎!燕窝汁流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墨香见状,忙要替我擦拭,被我冷冷挡住:“先说清楚。”
墨香横下一条心,跪在我面前,叩头道:“小姐素日待奴婢不薄,奴婢都是三九天喝凉水,点滴记心里!大福晋初时拿了那些药找到奴婢时,奴婢死活不干……可是,可是奴婢是王爷府里的家生奴才,奴婢的老子娘兄弟现今都在王爷的外庄上……”说到这里墨香泣不成声,叩头不止,“小姐,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啊……”我顺手捞了张纸擦擦手,淡淡道:“必是大福晋拿了你家人要挟你?你也是傻了,早该来告诉我,我自会替你做主。我虽不是你府里的正经主子,但这事我完全能帮你……唉,你也是个聪明人,就做出这等事来?可见,我平日是错看了你。”墨香顿首,大哭着抱住我的腿:“求小姐看在奴婢往日尽心服侍的份上,饶奴婢这回吧。”我看看她满是泪水的脸,冷笑道:“我不会怎样你,但我身边也不能留你了。你今夜就收拾了东西去大福晋那里吧。说我撵了你,料她也不会为难你。其实,你们第一次下毒,我就已经尝出来了。不过没有点破,我一直在等你悔改。钮祜禄氏中毒当日,我本可以揭穿你们,我也没有,是怕你的正经主子下不了台,拿你顶缸。如今这事也过去大半年了,也可以开发你了。”墨香哭喊着:“小姐,留下奴婢吧。奴婢往后定然更加尽力,再无二心。”我闭目养神道:“去吧,就说你在我这里做错了事,失手砸了我心爱的东西,被我大怒撵了。我是不会再留你的,我最恨背叛的人。”说完,不再理她。
墨香抱着我的腿又哭了一阵,见我无动于衷,方抽噎着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来给我磕了几个头,起身欲去。我开目叫住她:“墨香。”她惊喜地回头,又跪下来。我起身去里屋拿了个小包裹出来,递给她:“拿着吧,这里是五百两银子和一支玉簪。你伏侍我一场,没什么好赏你的。簪子给你做个纪念,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墨香复流出泪来,抖索着接过包袱,又磕了几个头,哭着去了。
我忽然感觉到疲倦,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这样的日子,虽不及我当年的生活那样累人累心,却细细碎碎的闹心。时不时冒个小泡出来,惹得人心烦。
云舒回来了,脸上红艳艳的。见我闭目坐着,跑来凑到我跟前:“雪姨,今天我可高兴了。”我微笑着睁眼看她:“舒儿,你回来了。”云舒拉我近了卧室,我俩靠在床上。云舒搂着我的脖子,嬉笑道:“今天,十三爷……”我笑着截过她的话头:“今天你喝了不少,睡吧。汀紫,预备水给云小姐洗漱。”汀紫答应着端水进来,服侍云舒洗了睡下。我也挨着她躺下,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十五)江山美人
大清早醒来,就听见月痕和汀紫在外间小声议论昨夜墨香被撵的事。我咳嗽一声,外间的声音立刻止住了。汀紫进来道:“小姐醒了?”我看看床里兀自熟睡的云舒,道:“我先起来,云小姐就让她再睡会儿,昨晚上不知喝了多少,四更天闹着要茶喝!折腾我呢。”汀紫面色有点不自然,道:“小姐都不叫我们?”我边穿衣服边笑道:“大晚上的,我想难得惊动,茶壶就在手边,拿了灌了她,继续睡觉。”一时梳洗已毕,月痕在外间桌上布上小菜,稀饭,预备早膳。
我喝着荷叶梗米粥,眼角余光瞧见月痕、汀紫两个丫头神色极不自在,心知是墨香的事,她们两个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放下碗一想,墨香素来也是个尽心尽力的灵巧丫头,我其实也舍不得她走。但不敲山震震虎,今后只怕是非还多。前思后想,只能忍痛割爱了。
“汀紫,月痕,你俩个过来坐下。”我招呼她们。两人迟疑了一下,谢了恩过来斜签着坐下。我平和地笑道:“昨儿晚上,我撵了墨香,你们都知道了吧?”两人对视一眼,点头。我拈了一粒凉拌黄瓜粒在碗里,却不吃,只道:“你们肯定在纳闷儿,墨香平日里一等一的小心,为何还会被逐?”两人拼命点头。我一笑,叹息道:“唉,很多事我也不想再提了。你们也不许议论了。我平日待你们怎样?”月痕道:“小姐待奴婢们情同姐妹,这些都是没话说的。”汀紫想了想道:“小姐素来没把奴婢们当下人,就是去了的墨香,也没见小姐弹过她一指头。其他福晋屋里的丫头们,没见过不挨打受气的。惟有我们这里,赏赐的东西不少,吃用兼和小姐差不多,还从未见小姐拿我们撒气的。往日奴婢们有做错了事的时候,小姐也是微微一笑带过,让奴婢们重做即可。若是换在其他房里,或打或骂,或找人牙子卖出去,甚至打死的也不在少数。只有小姐这里,奴婢们才算过上了人的日子……”说着说着,她和月痕的眼圈都红了,双双跪下来,“能遇上小姐这样的主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小姐撵墨香,定有墨香的不可饶恕的错处,奴婢们只会更加尽心服侍小姐……”我起身,伸手将她们扶起来,笑道:“好好的哭什么?你们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过去的事儿,谁也不许再提。可记住了?”两人起来,抹泪点头。我笑道:“好了,快去叫云舒起来吧,吃过饭,我们还要去大福晋屋里看新福晋呢。”
胤禛今日中午在枫晚亭设家宴,说是很久没大家一起吃过饭了,今儿要借新人进门好好乐上一乐。
午时,我换了件蜜色枫叶纹的裙子,扶了云舒,缓缓来到枫万亭。亭里的青石圆桌上,早已色色布上了许多精致菜肴。那拉氏、年氏、耿氏并几个我老是记不住名字的有头有脸的侍妾都已就坐了。独不见胤禛与新纳的福晋。
我与云舒寻了两个空位坐下,只听年氏小声和耿氏说着话,很不了然的样子:“昨儿进门的那个李氏可是奇人!新鲜,一向早起的主子,今儿听说直睡到巳时二刻都过了才起来。看来,这女人不简单啊!”那拉氏拿眼看了她一眼:“主子是你乱嚼舌头的吗?”年氏忙收了声,面上却是不平的样子。钮祜禄氏闷闷坐在石凳上,看样子胤禛还是没怎么宠她。
忽听见有女人的娇笑,众人都寻着声音看过去——可能那些个女人心里都炸了!我忙转脸过来和云舒一起死盯面前的菜肴。
笑声的主人正是昨儿刚过门的李氏,挽了胤禛的胳膊,捂着嘴笑得往胤禛怀里钻,一脸娇羞。胤禛正拿手拍着她的肩膀,十分亲昵。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胤禛对除我之外的女人如此亲密,心里有那么点点不自在。不过和在场的其他女人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年氏等人眼中出火,恨不得上去生吞活剥了那小娘子!钮祜禄氏望了眼那对恩爱之人,忙回身低下头,眼角似有泪光点点。那拉氏可能要拿着身份,面上淡淡的,心里不一定吧?
胤禛到了亭内,见了我,便踱到我身边的凳上坐下,又自然地抬手摸摸我的袖子:“纱纱,已经九月了,天看着就凉了,你还穿得这样单薄,可别受凉。”完了,战火又烧到我这里来了,连刚挨着胤禛坐下的李氏,看我的眼里也有了一丝嫉妒,稍纵即逝。我举袖掩口笑道:“四哥不必担心,屋里丫头比我还经心,早翻出夹里的秋装,逼着我换上呢。”又看看李氏,让云舒递上一个云锦盒子,对胤禛道:“这是四哥新娶的福晋吧?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这副紫水晶耳环和一支紫金琉璃璎珞簪相赠,以贺四哥新禧。昨儿本该拿出来的,结果忙着喝四哥的喜酒,到给忘记了。还望四哥和新嫂子别多心的好。”李氏起身收下,打开盒子看了谢道:“都说水晶难得,雪姑娘赠的这副耳环又这么别致精巧。真是上品了。”云舒大嚼食物道:“水晶本身是从东海那边得的,雕工出自江湖上有名的雕刻大师‘痴石’,千两黄金也换不得的。若不是当年我雪姨在江湖上……”我暗地里掐了她一下:“你少说两句吧,吃东西。”李氏故做惊讶道:“这么贵重!我可不敢要了!”胤禛对李氏笑道:“纱纱送你的,你就收下吧。难得她一片心。”李氏娇笑道:“主子这么说,我就谢谢雪姑娘了。”胤禛举杯道:“难得聚聚,来,先喝一杯!”众人举杯吃酒,气氛又活跃起来。
席间,年氏脸色一变,以帕子掩口侧身欲吐。那拉氏道:“兰妹妹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年氏摆手道:“不劳大福晋挂心,我这阵子早上起来心口就闷闷的想吐,想来是有了吧?”胤禛喜道:“可曾传过太医?”年氏摇头,李氏忙站起来,亲手将年氏面前的酒杯拿走,令丫头们换过温水来,道:“年姐姐,你还是别喝酒了,喝点水吧。”胤禛也道:“你不舒服就先回去歇息吧。”又对那拉氏道:“回头传个太医给兰儿看看。”那拉氏点头答应着。偏是云舒嘴快,呆头呆脑问道:“有什么?”我又掐了下她:“上好的东坡肘子也堵不了你的嘴吗?”那拉氏笑对云舒道:“王府里要添小贝子了!”云舒“哦”了一声,又埋头大啃面前的肘子了。
散席时,我恍眼瞧见钮祜禄氏坐在凳子上又愣了半晌,才慢慢起身回房。
“雪姨,你干吗送李氏那么贵重的东西?”回到屋里,云舒忽然问我,“那女人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在盆里洗过手,接了月痕递上来的毛巾擦了,又在手上倒了些莲花精油细细按摩着,听她问起,笑道:“我本意是想先安定了她,她初来乍到,地皮还没踩热,咱们先就把关系修好,日后总要好相处些。结果你要去显摆,唉。”云舒凑近我耳边:“雪姨,真有什么你还怕了她们不成?”我摇头笑道:“我只想做个平凡人试试。靠那些神力强压了她们,又有什么意思呢?”云舒无所谓道:“我到觉得没什么。”我看她一眼:“你以后可得管管你那嘴了。老大不小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说话没轻没重!”云舒嬉皮笑脸地贴上来:“雪姨,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嘛。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辙了,只有拿手抹了她一脸精油!云舒大笑着跑开。
天交十月,这日晚饭后,胤禛出乎意料地来我屋子。云舒不知去哪儿疯了,丫头们在自个儿屋里做针线。我正闲着没事儿,拿了毛笔画画玩。见他进来了,只翻翻眼皮看看他,又埋头专心我的画。
“画的什么?”胤禛问,头凑过来看。我故意转身挡了他的视线,不支声。胤禛换个位置欲看,我又拿身子挡住……胤禛再换,我再挡!如此几次,胤禛徉怒了,一把抱住我,将我的脸扳来正对他:“你今儿是跟我耗上了不是?”我正正经经盯着他的眼睛,很快便自己先笑了起来,越笑越高兴,最后笑得伸手去揉肚子:“就跟你耗不行?!”胤禛一手搂我,一手拿了我适才的画:“画得什么?一张空白的纸嘛!”我笑道:“四哥,你真是个大俗人。我所有的画都在心中呢。对着纸只想,想好了再下笔。所谓千山万水都在心中,方能下笔如有神!”“那你想好了没?想好了画个给我看。”胤禛道,满眼的不相信,“你啥时候会画画了?我怎么就不知道?怕是鬼画桃符吧?”我嗔他一眼:“你知道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你去跟你的新老婆亲热吧。”“这屋里怎么有股酸味呢?”胤禛抚着下巴,斜眼看我。我不理他,只铺好纸,执起羊毫,舔舔墨,在纸上行云流水般作起画来。
胤禛的表情由初时的不以为然,逐渐过度到惊讶万分,最后是倒吸凉气了:“纱纱,你师承的是谁?你的画风怎么如此细腻磅礴!”我默画的是,北宋末年著名画家王孟希唯一的传世巨著《千里江山图》的一部分。但见画面上峰峦起伏绵延,江河烟波浩淼,气象万千,壮丽恢弘。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我浅笑道,“我告诉你,我的师傅就是王孟希,你相信吗?”胤禛微笑,拿我手上的笔,在画上添了几句诗词:“江山万里,倒海翻江卷巨澜,刺破青天锷未残……”我一笑夺了笔,续道:“江山如画,倾倒多少豪杰,然美人更如画,舍江山而得美人,方为真豪杰……”住笔,只看胤禛反应。他淡然一笑:“美人江山自古就是争论不休的话题。为君者,当心系天下苍生,岂可为区区一美人而放弃天下?”我心中一惊,笔从手心猾落,在纸上戳了个大大的墨团。我忙将画揉成一团扔进纸蒌,心中却很不自在:“当日琴轩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难道……也许是前世的记忆尚未恢复吧,不要多心才是……但,他仿佛对权利的兴趣胜过一切……”胤禛道:“如何就扔了?画得那样好,再画一张,我拿去裱了做中堂。”我心不在焉,敷衍道:“画的跟鬼似的,怎好挂在家里的大堂里,不是自找耻笑吗?不画了,今儿露一手震震你,以后再不画了。”
看看天色,下弦月在絮团般里的云朵里穿行,桌上的金自鸣钟指着亥时一刻。
“四哥,你该歇息了。”我提醒道。胤禛却一把搂了我:“纱纱,你好象不高兴似的?怎么了?”我还沉浸在他刚才的话里,打不起精神,懒懒道:“心情不好,别烦我。”“哪里不高兴?说话这样冲?”胤禛的唇吻上来,我将头一偏,随即推开他:“去去去。”胤禛真的有些恼了:“看来我是太过宠你,这王府里还没人敢这样和我说话!”我长叹一声,嘟囔道:“你厉害……有本事,你再拿个几十年不理我……”胤禛被我的话噎得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重又搂了我,叹息道:“你真真是我命里的魔!罢了,我今朝原谅你,下次再这样没大没小,定不饶你。”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道:“你还能杂样?无非凌迟碎剐,再不然车裂?”胤禛一把抱起我,往里屋走:“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还反了你不成?今儿非得军法伺候你!”我大笑,使劲挣扎:“别!别!我投降!我告饶!四哥!四哥!”胤禛恋恋不舍放我下来,在我唇上缠绵一番,道:“看你可怜,饶了你吧。不过,再没有下次了。”我顽皮地笑着,蹲身万福:“多谢王爷‘不杀’之恩。”胤禛伸手拉我起来,笑道:“这是戏里的话了。”
闲话一会儿,胤禛亲自关好门,确认屋内只我二人后,正色道:“有些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颔首道:“不敢,小的洗耳恭听。”胤禛一笑,接着道:“我与胤祥前儿,使人暗地里端了老八的江夏镇和当铺,擒了任伯安,得了一份记录百官贪贿的密档。这事太子一纸六百里加急捅到正在南巡的皇上那里,将功劳抢了个精光。如今主犯任伯安和刘八女都已经伏法,案子也结了。皇上不日回銮,回来问起,这话怎么回才好?”我淡淡道:“那密档呢?”胤禛道:“已经当众焚毁。”我喝口茶道:“没通知太子?”“没有。”“还好。太子抢了的功劳,咱们得捞回来。你处置任刘二案犯,我知道一些,那江夏镇的血案,年羹尧也忒狠了点。这些事都没禀告皇上和太子吧?”“没有。”“很好。那任伯安经营数年,朝中的大臣就没有一个察觉的吗?理政的阿哥也就没有一个知晓的吗?如果先请示皇上再处理这事儿,不知道要卷进去多少人?你这样做很好呢,既将罪首伏法,又遮掩了皇家的脸面。换句话说,就是拔了个不带萝卜的泥……错了,是不带泥的萝卜。查办首恶,可震慑奸徒;当众将此密档焚毁,可安定上下人心。办得很稳妥。”我娓娓道来,言毕再喝茶,“四哥,我嘴都说干了。”胤禛为我斟上一杯茶:“你一番话,宁我毛塞顿开。”我啜饮着茶水,浅笑,放下茶杯道:“最后把太子再颂扬一番,他毕竟是牵头的主儿,完事。”胤禛大笑,再为我续上茶水:“我今为我的‘女诸葛’添茶续水,只为换来一句锦囊。”猛听他提起“诸葛”二字,我失手,杯子落到地上摔个粉碎,茶水溅了一裙子!
“没烫着吧?”胤禛忙从袖内拿出丝帕替我擦拭。我却再也打不起精神,胡乱又和他说了几句,就撵他出去了。
(十六)雪舞
又是过年时,我照例参加了后妃命妇的除夕夜宴。未曾料道,本由皇子大臣参加的元宵夜宴,康熙竟然发了帖子,让胤禛带我一起去!
我拿着康熙发来的帖子,哭笑不得:“皇上这是杂的?一群大男人的事,也要我去?”胤禛想想道:“怕是皇阿玛想看你跳舞了。前几日,还在我面前提起,说你的舞姿飘逸清新,见之忘俗,可惜只得那次围猎看过一回。”我拉下脸道:“我真的就是个舞伎么?不过,心情好时,舞一回给我喜欢的人看看罢了。难不成我是靠这个吃饭的?”胤禛居然哄我道:“好纱纱,你就再去跳一次吧。这次南巡,我还听太子说,皇上念叨着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南巡。我做儿子的,总得变着法子让老爷子高兴高兴吧?”我无语,半晌道:“好吧,这是最后一次,我在除了你之外的别的人面前跳舞。以后不论是谁想看,我也不跳了。”胤禛喜道:“真乖。”我再次无语,闷了一会儿问道:“皇上这次的宴席摆在哪里?”胤禛想了想,道:“畅春园鸢飞鱼跃亭,皇上为观雪景,用玻璃将亭子四面围了。亭内地下埋有地龙保暖,亭上压了厚约数尺的茅草,以防地龙热气蒸腾使雪化。我料想,应该只有阿哥们和一些重臣而已。是在大宴之后又设的便宴而已,那地方小,多了也坐不下。”“几时开宴?”“酉时。”胤禛掏出怀表,“是时候进宫了。”
我回身进屋,胤禛道:“该走了,你还磨蹭?”我在里屋高声道:“我总得准备准备嘛,难道就这样空手去。云舒,你去找行头。”云舒答应着,翻出包裹,找了些东西包上。我们换了衣服,又罩上带帽的灰鼠皮里大红锻面斗篷一同走出来。我对胤禛道:“走吧。”胤禛问:“你带的琵琶?”我一笑,跟着他出去了。
行至距亭不远的芝兰堤,已能听见从玻璃亭子里传来的笑语欢声。我拉住胤禛道:“你先去吧,我在亭外那棵海棠树下等着。你看着时候,给我信号,我和云舒就出场。”胤禛点点头,自去亭子那边了。
我与云舒携手站在海棠树下,天公作美,细细碎碎飘下小雪花来。亭前,一池绿水结着薄冰,褐色的枯荷凋零在冰缝间。
“留得残荷听雨……留得残荷赔雪,也是不错了。”我对云舒道,“众花中,我独爱荷风韵清淡……”云舒笑道:“我喜欢吃藕和莲子!”我嗔她道:“真是个焚琴煮鹤的家伙!”云舒道:“风雅?风雅能当饭吃吗?”此时,亭内的胤禛站在康熙身旁,俯身说着什么,旋即见康熙向我点头微笑,胤禛向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开始。
我将大红的斗篷解开往后一抛,接过云舒递来的翡翠琵琶,腾身飘向池中一个枯萎的莲蓬,足尖轻点莲蓬之上,摇落雪花无数。我怀抱琵琶,手指轻拨银色半透明的鱼胶弦,琤琤琮琮,如幼莺初试啼声,如花间露水骤然落下!其实声音并非由我弹出,我只是摆个姿势,真正的弹奏者是海棠树下的云舒。
今日,我是盛唐壁画中飞天的打扮。头发部分高高挽成云髻,发髻用白色镶细金边的丝带系住,正中央只带一朵硕大金色宫绢牡丹!余下的发丝与金边丝带飘于身后。额上用金粉描了一朵小小牡丹,以胭脂点了花心。上身着一与牡丹同色的抹胸,下身穿一条大腿部分紧身而下面撒开的低腰金色舞裤,抹胸与裤上有银色丝线织的云纹。外罩金边的白色轻薄宽袖大摆纱衣,衣上有金色丝线勾勒的牡丹——极尽盛唐旖旎华贵的风格!
我一面假做弹奏琵琶,一面在荷叶与池面上飞舞。薄冰下的水面在我的足尖轻轻触动下,一圈圈波纹荡漾开去,而冰面巍然不动!此次,我仿照飞天所作的天魔舞,靠的就是两大武功:凌波微步和隔物传力!
接着流转的眼波,我观察着亭内的男人们。一张“门”形的桌子,打横正中间坐的康熙。从他左边顺下去,依次是太子、胤禛、胤祥及几个我叫不出名的阿哥;右边一溜儿从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排下去,席间还有张廷玉、马齐等朝廷大员。
八阿哥胤禩正凝神看我,我瞥见他的眼神,暖暖的,似要将我融化!我正欲摆出反弹琵琶的经典姿势,心中一时慌张起来,脚下乱了,一不留神,“啪嚓”在冰上摔个扑爬,击起一片雪花,冰面被震开了些须裂缝,翡翠琵琶飞出去,粉碎在池边山石上!好惨!我想我的样子不是狼狈二字就可以形容得了了!
亭内人一阵惊呼,早有几个身影奔了出来。我勉力支起上身,双臂都是青紫,腰腿上都疼得厉害,着实摔得不轻。
冰面在阴阴地慢慢地裂开,要赶紧走,否则就要成落汤的牡丹了!我正欲离开,却见一个人大叫着扑来:“雪雪!别动,我来救你!”
十四阿哥!我忙大声喊道:“别过来!冰要裂了!来了都得沉下去!”晚了!胤禵已经飞身上来!我闭上眼睛,悲哀地想:“这下好了……到底是你救我还是我救你呢?”
薄冰,果然不堪胤禵的重创,破裂,四散,冰屑与雪花夹杂着水花飞溅——我与胤禵一同沉入了刺骨的池水中!
池塘水不深,但池底因有莲藕残荷及数水草日久腐烂沉积的淤泥,胤禵的冲劲连带挣扎,即刻陷入了淤泥中,又被池底水草纠结,一时之下哪里挣得脱!!
我很幸运。落水时,胤禵护住了我,因而未被缠上。
他放开我,含混不清道:“雪雪,你快走,别管我!!”我见他肺中的氧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却还惦记的是我。我心中一时不忍,狠下心,游到他身旁,抱住他的脑袋,将唇贴上他的,缓缓将气息渡过去……手中撕扯着他身上的水草……
胤禵这个死鬼!!他的意识刚刚恢复,唇上就开始用力!
胤禵疯狂地允吸着我!你当我是跟你接吻吗!!但此时若是放开,又怕他会呛水窒息……“等出水了,我再教训你!”我恨恨地想,却有种说不来的感觉,在他火热的吻下,从心底向全身蔓延……
周围已经有侍卫潜过来,用刀迅速割断水草,又托着我俩急速浮出水面,向岸边游去。
一出水,我便死命推开他,被我家四醋看见我和他亲弟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不是闹着玩的!!胤禵的脸冻得乌青,神色却意犹未尽,上下牙帮磕着说:“雪雪……你的唇如此鲜美,我真舍不得放了!”我狠狠瞪他一眼:“少混说!冷成那样了,还不忘贫嘴!”
到了岸边,早有太监拿了大毛巾等候,又有宫女端了姜汤在旁。康熙等人已出了亭子在岸边守望,见我俩平安上岸了,只听得康熙一迭声叫传太医!
一件白虎皮里蜀锦面斗篷从头到脚裹住了我,白虎皮珍贵无比,上万只虎里可能会有一只,更兼白虎寿命极短,极不易捕得。制成衣物后,穿着保存时都不能见水,见水皮毛即刻起球不复光滑。我记得胤禛好象没有这件衣服……我抬眼看时,却和胤禩关切焦急的眼神相对!恍惚间,是琴轩站在我面前,一如当年我从高高的阅将台上摔下时,他也是这样心急如焚……我迅速低下头不看他,听他道:“冷么?喝碗姜汤先去寒气吧。”我不知是伸手好,还是不伸手好。一转脸,看见站在康熙身边的胤禛,脸色比适才的池水还冷,比天空的颜色更阴!我忙脱下斗篷,推开胤禩递来的姜汤,想到胤禛身边去。还未走出几步,身上痛得无法忍受,黑暗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好痛!”我睁开眼睛,眼前所见兼是明黄!云舒的脸在眼前晃动,她的嘴不停咀嚼着,含含糊糊道:“皇上,我雪姨醒了!”我尽力支撑想要坐起来,全身却疼痛无比,可能伤到经脉了。“你躺着吧,这里是朕在畅春园的起居处,不碍事的。”康熙忙制止我道,“太医说是伤了经络,需要静养。都怪朕,不该让你跳舞助兴,累你受伤。”我歪在大迎枕上,浅笑道:“谢皇上恩典。只是,这里是皇上的内室,终是不方便,还是让我挪回雍亲王府吧。”云舒往嘴里填了个类似窝丝糖的东西,抹抹嘴道:“雪姨,别挪了吧。动来动去,一会儿又伤到哪里。”我略微口气硬了点儿,对她道:“这是什么话?你就一直在那里吃点心,一点规矩都没有!”云舒见我有些生气了,忙丢了点心,跳下炕,规规矩矩垂手立在炕边。我叹息道:“舒儿,你还是得注意些。”康熙笑道:“纱纱,别斥责云姑娘了。她还小,别拘束了她。朕就喜欢她这份天真劲儿。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她说她饿了,朕拿了些点心,她竟吃得这样香甜,让朕都谗了,也跟着用了些,很是受用。”我微笑道:“幸得皇上不怪罪,我放心了。”
在我的坚持下,康熙终于同意我挪回雍亲王府。他亲自派了能让我半躺着的八人华盖肩辇,抬了我回去。康熙又命御厨房做了好多点心,装了满满几大食盒,令人捧了随云舒一道回府,还说了吃了好吃,随时让御厨房做了送来,或者进宫来吃。
我一路上取笑云舒,这次我受了重伤,得利的却是你!云舒不好意思地笑,随手又取了个点心塞进嘴里!“唉,要是你胖成球球,我怎么把你嫁出去呢?”我叹息道。云舒继续嚼吃着,含混道:“胤祥敢不要我,咱们就灭了他!”
回到屋里,又整日躺在床上,每天月痕、汀紫换着给我敷康熙赐出来的黑色膏药!还得烤烫了贴上去才行!那个痛啊!我真想不贴了!这时,胤禛就会幽灵般出现在我床前,上下牙齿挤出一个字:“贴!”我怀疑他公报私仇,但没有明确的证据,不好当面质问,也只有龇牙咧嘴地继续贴药了!
闲了时,我偶尔会想起那天的八阿哥……难道胤禛顾虑是在皇上和朝廷大臣面前,不好对我一个身份不明,看似低微的女子施以援手,故而没来救我。可是,十四阿哥那样奋不顾身跳进水里,八阿哥也同样无所谓的当众将贵重的白虎皮斗篷裹住我,又亲手递上去寒姜汤……我不敢往下想了……还是糊涂些好,胤禛是有名的冷面冷心王爷,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样狎昵的事情,也许可以说是勉为其难了……算了吧……我闭上眼睛,不想了,睡觉……总算这次,老八那么亲密,四醋也没说又和我冷战……算了吧……
如果在众人面前使用魔力~~特别是满脸横肉的康大叔面前还是不好~该吃的亏要吃!
俺要专心切给44织绿帽子了~~
(十七)求子
伤筋动骨一百天。
本可以抹点我自己的药就能很快痊愈的,但看在康熙时常亲赐药膏并派人询问和我家四醋基本上天天来视察听凇馆并时不时亲自上药喂药端汤送水嘘寒问暖的份上,我——还是装病吧……有人记挂的感觉真好!!
终于,胤禛批准我可以在王府里四处乱跑时,花园里的杏花已经绚烂如云霞。
一场细细的春雨后,我和云舒在花园里莲池边拿编得密密的软绳和结实的木头在搭了个秋千架,消磨时光。
正荡得起劲,忽然看到一粉色旗装的女子在池对岸的花荫下啜泣。我攒劲荡得高些,哦,看清楚了!是钮祜禄氏!哭得好伤心。
哭什么呢?我心想,没防备身后的云舒正使劲推了我一把!秋千的绳和踏板上还有未被太阳晒去的雨水露水,略微湿滑,我又分了心,手上渐渐松懈,被她猛一推——“云舒!”我尖叫着,飞进了池塘!!!对面的钮祜禄氏被惊到,忙迈动花盆底儿跑了。
等我水淋淋爬上岸时,胤禛已经得到消息赶到池边。那拉氏等人也来了。连年氏和李氏也挺着肚子,撵来看我这“出水芙蓉”。
胤禛见我的狼狈样子,又是心痛又是气道:“才好了些,又出来疯玩。”我尴尬道:“四哥,我,我……”胤禛长叹一声,很无奈。他走到我身前,把左手臂伸给我:“我送你回房去,好好养着,别让我为你担心。”众目睽睽之下,我面上微热,却坚持自然而然挽上他手臂,由他拖着,往听凇馆行去。
换了干爽衣裳出来,我悄声向胤禛道:“有句话本不该我说,我今儿看到钮祜禄氏在花园里伤心呢。”胤禛不以为然道:“管她的呢?她还小,啥也不懂。”复又叮嘱我注意将息,便离开了。
云舒纳闷道:“雪姨,我怎么觉得四爷最近好象没以前对你那么亲密了?”我伸了个懒腰,道:“管他的呢?舒儿,哪天我们去白云观吧,好久没去看明狐了。也当去踏个青了。”
说要去踏青,却因那日飞坠池塘,又被胤禛禁了足,不许我出大门半步,日日关在家里调养。等再次放出来时,树上的知了早已扯开嗓门大喊“热啊热啊”了。
钮祜禄氏怀孕了!这日,月痕打前院领了这个月的月例回来,禀告我。我正和云舒在床上玩恶俗至极的翻花绷。
“小姐,快别翻了。翻那东西,老天爷要下雨的。”月痕端了些冰镇的燕窝来给我们,“老埋着头翻,也不怕脖子疼。”我一面喝着,一面让她和汀紫也拿了些来吃。“有了便有了,也算遂了她的心愿。”我淡淡道,“她似乎一直想有个孩子。”汀紫道:“也只有小姐才这样想。别院的奶奶们,没一个不心里咬牙切齿的。谁有了儿子谁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些奶奶们都是历来盼望别人的肚子没动静,再就是怀上了也盼望掉了最好,若是碰上个狠心的,总要想方设法给别人打下来……所以,豪门深宅子孙稀少也是有原因的。”我淡然笑道:“好不容易生下来了,也要想法设法让那孩子出花或者生个别的治不了的病,终是死了才能称心。”月痕听得心惊肉跳,道:“小姐,你们说得好怕人。”云舒笑道:“若是我遇上这样的狠心女人,定不饶她。”月痕小口的喝了一点燕窝,又道:“不过听小福晋的丫头们说,小福晋的这个孩子还是在白云观求得的。”“白云观?”我诧异道,“求子?”月痕点头道:“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白云观本来香火极旺。大约从今年年初时,忽然去求子的人多了起来,听说是几乎都能求得,可实际是怎么回事儿,奴婢也不知道。”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待两个丫头出去后,悄悄儿派云舒出去打探打探。
云舒去了很久,到晚饭时间才回来,面色绯红。我忙拉了她,不露声色地吃过饭,要云舒陪我去溜溜弯儿。两人相携着,望花园里闲逛。
“雪姨,了不得了。”云舒看样子憋了许久,好容易到了个僻静处,猛的爆发出来。我见她面色不对,忙道:“不急的,慢慢说。”云舒深呼吸几次,才平静了,向我缓缓道来。
原来,明狐这个贪财的家伙,不知哪根筋又没对,因见时常有妇女到白云观求子,便想了个法子来赚钱。他在白云观里建了十间净室,待有求子妇人来时,便在三清圣像前,令其自行打卦求圣帚。若求得圣帚,先由求子妇人的亲属检验净室,确定无误后,再由求子妇人独自将净室用圣帚打扫一遍。晚间妇人独宿净室内,门外自有妇人亲属持杖亲自把守。妇人在净室宿后,多有受孕者,生下的孩子也很肥壮雄伟。问那些妇人如何受孕的,有说梦天王送子的,有说梦天上神人来睡的,也有含羞不语的……那些妇人得子后,有再不去白云观的了,也有四时常去还愿或再求多子的。
若是当日没讨得圣帚的,家去斋戒沐浴十日再到圣像前重新打卦。
明狐仅此一项,开展一月,获利就已相当可观了!
我心内焦躁起来,小声对云舒道:“明狐要坏大事的!走,我们看看去!”
明狐似不在观内。问下面的道童,都说不知道。我有几分明白,只说我在他卧室里等,让道童带上门出去了。
我确定屋内屋外都没人后,在他床边坐下,云舒拿了张叶子放在唇上轻吹一声。明狐的头就从床下探出来了,忙忙地跪在我面前:“属下不知大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公主恕罪。”跪了半晌,见我没叫他起来,明狐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大公主……”我冷笑着看他,云舒道:“明狐,你在床下干什么?”明狐想站起来,却被我凌厉的眼神震住,继续老老实实地跪着回道:“数钱……”云舒道:“赚了多少?”明狐道:“……五万两……”“都是‘求子’那一项的?”云舒再问。明狐的额头有汗珠滴下,落到地上的尘土里摔成八瓣儿:“……是……”
“明狐,”我冷笑着,口气冷漠得足以令盛夏夜晚的空气结冰,“你真能干啊!才一个月就敛财这么多,没让你做点财政上的职务真是可惜了。明儿,我就回去,给主人建议建议。”明狐立即惶恐地匍匐着:“大公主!大公主!原谅小狐这一次吧!”我恨恨道:“说,你是怎么让那些人求得儿子的!”明狐颤抖不已,吞吞吐吐道出,原来他是预先选择了观里青壮道士,趁深夜正是熟睡好时光,潜入净室奸骗了那些妇人,又送了调经种子丸,所有几乎都能受孕!!而妇人害羞,只能咽了哑巴亏!
我的指甲在床楞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面色却一如既往的平淡。这看似的平淡,反而令明狐越发慌张害怕:“大公主!……”我笑了,冷漠的笑,笑着对明狐道:“荒唐。”明狐下死力磕头,撞得地面“嘭嘭”响:“大公主!请大公主饶恕小狐这一次吧!看在小狐一向忠心的份上!小狐也只爱个钱,别的事都没做过!”我强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雍亲王府的钮祜禄福晋是谁睡的?你可还记得?”明狐嬉笑道:“是我……”“掌嘴!”我终于爆发了,“使劲打!不打肿不许停手!”明狐被迫举起两只爪子抽打自个儿的双颊,是用了劲的,很快就他的脸就一个顶两个大!我看那狐皮也肿得发亮了,道:“停手!说,她也宿了你的净室?”“我哪里敢让王府贵眷住那种地方!”明狐马上表示这事他没干!并声明,通过他的狐狸眼睛观察,普通妇人才让住,朝廷四品以上官员的老婆小妾都是不碰的!绝对不碰的!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烦,这种一般只给她们些调经种子丸,中不中看各人的运气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笑道:“明狐啊!!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长此以往,谁还看不出来,你是有选择的干坏事儿。谁要是个有心的,找个妓女来试试,你那破事就该暴露了。你一暴露,你的后台八爷……”说到八阿哥,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本想利用这事儿把八爷党一举推翻……但……我心里竟浮上了那日画舫里的一幕幕……再后来的白虎皮披风……我沉吟一会儿继续道:“明狐,那你是怎么让钮祜禄氏怀孕的?”明狐的脸竟然红了!他扭扭捏捏道:“其实……其实,小狐经常看她伤心地跪在圣相前,虔诚地乞求上苍给她个儿子,又见她生得娇弱美丽……小狐就动了凡心……”后面的话,我听得耳热心跳,云舒也听得面红耳赤,我忙叫他打住!等呼吸渐渐归于平静,我方继续问道:“这个孩子,你准备怎么办?反正求子那事儿,你明天就给我撤去,不许再做了!”明狐尖叫道:“请大公主一定要帮小狐保住这个孩子!”
一石击起千层浪!我差点认为我的耳朵有了问题!云舒已经哇啦哇啦喊开了:“明狐,明狐!你胆子大哦!你睡的是谁的女人,你知道吗?”明狐闻言,“嚯”的站起来,双目精光爆长,竟有些恨意,道:“大公主,你知道吗?倩儿的男人有那么多老婆!她是不得宠的!你知道吗?她男人和她结婚后两年才同房!才碰她!可是那时新婚的新鲜劲儿都差不多了,纵然初试新红,也是不过几夜就撂开手了!很快她男人又娶了个新的小老婆,更是把她抛到九霄云外了!人间的男人,哪里有我们重情重意!我们狐狸一旦选定了伴侣,不到其中一方死亡,绝对不会相弃或者寻找另外的伴侣!”见他说得激昂,我心中感慨万千,是啊——胤禛有那么多的女人,以前专宠的年氏,现在又是李氏,以后也许还有什么外氏马氏牛氏张三李四王麻子……我的头晕起来,虽然我不在乎,他就是再找几百个(只要他受得了),都与我无关……但……心里终究还是不舒服……明狐的专一正好映衬了胤禛的不专一,钮祜禄氏恰好最空虚寂寞的时候遇上激情的明狐……我想,他和她是真的相爱了!
云舒正在呵斥明狐,让他重新跪下,因为我没准许他起来。我摆手:“不用了。”我凝视明狐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明狐,你是不是真的爱钮祜禄氏?”明狐斩钉截铁道:“是!”我长叹一声:“你知道,要保住这个孩子,得花多少心思吗?”明狐淡淡道:“这事也只有大公主能办到!大公主若能为明狐保住孩子……”我一笑:“你能为我做什么?奉献生命?奉献修行?效忠?赴汤蹈火?”明狐语塞。我忽然仰面大笑,云舒和明狐都被我突如其来的笑震住了,怔怔看我。
笑完,我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口气,正色对明狐道:“明狐听令。”明狐忙跪下道:“属下在!”我徐徐道:“从现在起,你不许再以任何不正常手段敛财,或者做任何有损我此次大事的事情,若有,杀无赦!明白了吗?”明狐叩首,沉稳答道:“属下明白。”“再有,关于小狐狸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理,你不必担心,但从此不许在和钮祜禄氏见面。若再有来往,杀无赦!记下了?”明狐抬头看看我, 迟疑了一下,很快答道:“谢大公主!属下记住了!”“真的记住了?”“是!”明狐答得很坚定,我却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心内的斗争是那么激烈!要从此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分离,撕心裂肺的感觉换了谁都受不了!更别说是如明狐那般的专情!但为了心爱的女人和孩子能活下去,牺牲某些东西是必须的……
“明狐,”我起身扶起他,“孩子的事,你放心。但不要再给我旁生任何枝节才好。”明狐眼里有泪水渗出,复又跪下,叩首不止:“小狐拜谢大公主大恩!”我忙拉起他:“别磕头了!仔细额头上都一片青紫了。我去了,有事,你让青行灯过来送信。孩子诞下,我会抱来给你看。千万放心。”明狐点头,送我与云舒到门口,我忽回首对他道:“这次你那‘求子’项目全部所得,给我交到京城‘汇丰银号’去,我全部没收了!”明狐张大嘴,倒抽一口凉气,丝丝着从牙缝往外倒气,心痛得很:“不是吧……”我冷冷斜眼看他:“交?还是不交?”明狐忙举起双手挡在脸前:“交!交!大公主开口了,小狐领命就是!”我微微一笑,和云舒跃上房顶,飘然而去。
今晚有些闷热,云层很厚,恐怕有雷雨。
路上,云舒问道:“雪姨,你不怕四爷知道这事儿?明狐的孩子有了妖的血,小时候容易露出狐形,不稳定啊。何况,胤祥跟我讲,这些男人都很注重下一代的血统是否纯正,很怕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有什么什么,那叫带绿……绿帽子!如果被带了,那女人就得死,还要死得很惨!生的孩子也要死。”我笑道:“老十三是给你念经呢,尽讲这些。那是三从四德之类的东西了,跟我们无关。我们是爱就纯粹的爱,恨就是纯粹的恨,从一而终是我们的坚定信念和美德,不论男女都一样。下次再跟你说这些,你就告诉老十三,他要你对他专一,他对你也得一样,否则,都别谈了。感情是相互的,不是哪一方的单独付出。他以为他是男人就有花心的权利?在我们那里,他真敢再去招惹谁,四处留情,嘿嘿!”“雪姨,雪姨,我家胤祥不是那样的人!绝对没四爷花!”云舒不干了!我嗔她一眼:“就知道胳膊肘向外拐,还没把你嫁过去,就不认我了!”言毕,加快飞行速度。云舒赶上来,顽皮笑道:“雪姨,我家胤祥真的没那么花的!”我无奈道:“知道了,要赶快回去,雨看着看着就要落下来。”
回到听凇馆,月痕和汀紫都未睡下,坐在正房等我。
前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前脚进屋,雨点就跟着砸下来,伴随着电闪雷鸣。月痕忙拿了干毛巾上来,我笑道:“没有淋雨,你们怎么还没睡?都几更了?”月痕关了门,压低声音道:“前院年福晋屋里出大事了!”“哦?”我接过汀紫递上来的出参汤,抿了一口道:“什么事儿?”月痕的声音越发低了:“年福晋屋里的丫头巧惠,前儿晚上去主子爷书房送了趟点心……就成主子爷跟前的人了……”我眉毛扬了扬,随即冷静道:“这不算什么嘛?”月痕两手乱舞,着急的样子:“年福晋知道了可了不得了,今儿晚上就拿了巧惠拷问,巧惠不服,仗着是主子爷的新宠,顶撞了几句,把年福晋气坏了。这不,前面乱成一团。主子爷很生气,把巧惠锁在柴房里呢!说要治她欺上的罪。”我淡淡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事呢,随她们去,和咱们无关。只是,这事不要再议论的好,你们都去睡吧。我和云舒也要歇了。”两人伺候了我和云舒安歇,也自出去睡了
(十八)保护
胤禛虽然老婆不少,子息上却十分艰难。老婆们给他也生了不少,可惜因为各种原因除了几个女儿活下来,儿子竟是除了年氏才生的那个,就再没有了!
早起,我饮过冰糖燕窝汤后,眯着眼睛坐在屋门前的杏树下的楠竹塌上,心里有颗豌豆似的滚来滚去盘算怎样保住钮祜禄氏肚子里的孩子。虽然明狐这事过火了,但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要费一番心思办到。
杏树的叶子里藏着小小的青杏,我眯缝着眼睛数了一会儿,突然顽心大发,轻身纵跃上树,摘了几颗,复又下来,放了一粒到嘴里嚼嚼——哇!不是一般的涩嘴!
耳边有人在笑,我看时,却是胤禛站在塌边上。忙拿了丝绢团扇遮了脸,假装不理他。
胤禛温热的气息在靠近:“纱纱,那小杏子还没红,不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既可派人取去。”我拉下扇子,露出眼睛,看他,柔声道:“我好想吃南方的甜美荔枝。”胤禛大笑:“ 想吃我就让人去寻?”我撂了扇子,将身子歪向一边:“我是什么人?怎敢消受那样的倾国之爱?”胤禛挨着我,在我身后坐下,伸手抚上我的背:“这些日子太忙,忙着清理户部亏空,冷落了你。”我淡然道:“越发折杀我了。你的年福晋才刚替你生了个儿子,你不去探视,跑我这里来干什么?”胤禛俯身凑近我耳边,轻声道:“只是你不愿意。若是愿意,想生多少不得?”我顿时觉得两颊滚烫起来,拿扇子遮了脸低声道:“四哥越发坏了……如此我到不盼望你来,一来就欺负我。”胤禛的唇落在我耳根上,柔柔的,暖暖的,手慢慢环住我,将我的身子扳过去,随即衔住我的唇……一番缠绵之后,他搂了我,一同躺在竹塌上。
胤禛的手轻抚着我的长发:“纱纱,有样东西给你。”我窝在他胸口幽声道:“什么牛黄狗宝,巴巴跑来给我?若是不好,我立时扔池塘里去。”胤禛笑而不语,自怀中摸出一块白色牡丹形玉佩,上刻一只飞翔的凤凰。玉佩用明黄丝线编的穗子穿了。玉色细腻柔白,质地精良,雕工精细,应该价值不菲。他提了在我眼前晃动:“猜猜年代?”我接过玉佩放在耳边闭目一会儿,淡淡道:“天宝末年,唐玄宗赐给杨贵妃的。应该是一对,还有个牡丹刻龙的。”胤禛非常诧异:“我的纱纱,你果然不是普通人!”我一笑,握着玉道:“是它告诉我的,多大个事儿。”胤禛微笑道:“美人如玉。这个确实是唐玄宗给杨贵妃的,是一对儿。凤凰给杨贵妃,龙的,唐玄宗自己带。”“龙呢?”“在这儿。”胤禛给我看他的腰间,一块同样类型的龙佩系在那里。我想了想,把玉佩还给他:“我不要。”“为什么?”胤禛惊讶,“这是皇上今日赏我的,好贵重的东西。”“的确很贵重,可惜带了它的那对夫妻没能白头,而且妻子被丈夫赐死。所以我不想要。”我语气有些凄然。胤禛吻吻我的额头:“你害怕?”我微笑摇头:“不是怕,只是觉得不好。”胤禛搂紧我,拍着我的背:“不用担心,一切有我。若是你愿意,还怕不能白头?”我尽量将自己埋入他怀中,手臂环紧他的腰身:“四哥……”胤禛执意替我系在腰上:“带着,我给你的。不要怕兆头不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四哥……”我心里暖融融的,缩在他怀里,好象真的很安宁……
钮祜禄氏的孩子,算来有两个月了,听丫头说,害喜很厉害,又时时见红,太医开了许多安胎药来让她服用。
“云舒,你说咱们怎么把着净化妖力的‘混元之玉’拿给她吃呢?”我斜靠在一堆枕头上,手里把玩着一颗青色寸许的珠子。云舒仰面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道:“直接磨成粉,撬了她的嘴巴灌下去。”我拿指头戳她一下,笑道:“都是老十三惯了你,越来越暴力了。我真替十三弟担心,家里有只河东狮,将来的日子难过。”云舒侧身懒散向我道:“都有多久没见着他人影儿呢,天天忙得昏天黑地。雪姨,你真要保住明狐的孩子吗?万一被四爷知道孩子不是他的,虽然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我还是怕得很!钮祜禄氏要死得很惨了!”“你什么时候真的怕过?这孩子我要保他,自有我的想法,将来保不定能有大用的。”我笑道,“明儿把这珠子悄悄磨细了,你亲自悄悄地,一定要悄悄地趁人不注意下到她的安胎药里去。每次一小勺,就那挖耳勺那么大一丁点,每日早起那道药熬煮的时候加进去,等把这颗珠子吃完,就没事了。将来的孩子只有妖的灵性而没有妖气和妖力,除了比人类聪明壮实,别的也就没什么不同了。现在她害喜那么厉害,出现流产先兆,也是胎儿的妖力和母体人气相冲的结果。”云舒接了珠子,抛接几下,珠子在空中划过荧光的轨迹。云舒想了想道:“雪姨,这么大个珠子要吃多久呢?”我躺下拿被子蒙了头道:“我不管人家吃多久,从明日早起,你就开始去下药,不许被逮着。逮着可没好事。这点儿小事交给你没问题吧?”那边没声音回答我,不用看也知道,这会儿我的云大小姐保准一个苦瓜脸再向着我哩!睡觉,睡觉!
云舒每日天未明就贼贼前去将药粉混入钮祜禄氏屋外廊下正熬煮着的安胎药里。如此过了大半月,相安无事,估计胎儿的妖力逐渐减弱,钮祜禄氏害喜和流产先兆都好了减轻了许多。
云舒每次小心警醒,时刻防范,来无影去无踪,时间一久,她性子里的大大咧咧又暴露出来……
八月底的天气,早晚凉爽。突然从炎热的夏天转入清凉的秋天,人体一时适应不过,总是感觉到疲倦。
这日活该要出事!云舒算着早起熬药的丫头必定昏昏欲睡一边儿躲懒,屋里睡觉的必定又睡得沉实,也不用拿隐身的法子了,直接从廊下的横梁上倒吊下来,指甲轻轻一弹将药弹进沸腾的药罐……“啊!”尖叫声惊得云舒一个没挂稳从梁上载下来,饶是她反应敏捷短时间内在空中翻转身子,双脚着地,也还是撞翻了地上的药罐和碳炉!原来是熬药的丫头出来看药,误打误撞发现了云舒的行径!
云舒的脚被翻倒出的滚烫药汁烫着了,当下见那丫头尖叫,又有大小丫头婆子太监撵来,也顾不得脚痛,忙忙地一道烟逃了!
“雪姨,吓死我了!咱的事儿露了!”云舒一颠一跛地奔进来,惊乍不已。汀紫正为我梳头,小丫头子端着首饰盘子让我挑头花。我也不看满头满脸汗的云舒,不紧不慢在盘子里挑了只蝙蝠顶子珍珠吊坠的玛瑙簪子在头上比了比,道:“就这只吧。”汀紫答应着接过去替我插上。我才转脸对云舒道:“什么露不露的?烫着了?我妆台里有盒獾油,前儿四哥给的,说冬天搽手脚防冻裂。我看抹烫伤也不错,你自己去拿了搽上。”云舒急得不行:“雪姨!!”我拿起莲花样银盒盛的胭脂,用细细的玉簪头挑了点在手心,兑了点早间花叶上的露水化开点染在唇上,方对她笑道:“你说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云舒闻言才笑逐颜开,自去抹烫伤药了。
下药这样大的事,不出一顿饭功夫,那拉氏的大丫头已经来到我屋里,传那拉氏的话儿,要我去万福堂说说话,并请云舒姑娘一并去。
“说说话?”我心里冷笑,果然她们心里还是虚着的,不然早该大张旗鼓拿铁链子来锁我们了。不过胤禛伴驾热河行宫,家里的女人没准会趁他不在,寻思着要整治整治我俩也没个准。先去看看,这话是怎么说的,再作打算。
云舒搽了药复进屋来,神色不似先前的慌张,我起身对她平端起左手,云舒会意将右手垫在我手下。我笑着点头道:“果然进益了,呆会儿见了那些女人不可慌乱,从容应对。若有何不妥,我自会替你掩护。”云舒点头。
进里万福堂,炕上端坐着那拉氏,面前炕桌上有两碗褐色的药汁。炕两边的地面上,左面椅子上是年氏,右面是带着身子的李氏。钮祜禄氏此时斜坐在炕上,和那拉氏只隔个炕桌。
见我俩进来,众人面色顿时呈现千姿百态!我差点以为是进了百花齐放的御花园!
那拉氏端着正妻的架子,面色冷漠如常;钮祜禄氏惶惶然,心坏鬼胎;年氏面露得色,似乎终于抓住个我的把柄;李氏奸猾,脸上看不出什么,眼里却有兴灾乐祸闪过!
我与云舒带着淡淡微笑,向那拉氏欠欠身:“福晋今儿要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 那拉氏接了小丫头子递上来的盖碗,拿碗盖刮刮茶沫子,抿了一口道:“今日的茶你们兑得浓些了,我不爱吃浓茶。”小丫头子忙接了过去,又下去换了一碗上来,那拉氏抿了一口道:“这才好了。”放下茶,她才转脸对我道:“雪姑娘,主子和我平日待你还好吧?”“那是没话说的。”我微笑道,云舒也笑嘻嘻道:“四爷和福晋对我们简直太好了。”
那拉氏眼中精光一闪,让小丫头子用托盘将炕桌上的药递到我和云舒面前:“这药,你们把它喝了吧。”我心知那是钮祜禄氏的安胎药,早晨刚被云舒下了“混元之玉”的。
我一笑端了药碗,故意那拉氏道:“福晋又熬了什么上好的补药,叫我们也来一起补补?福晋对我们真好。”年氏阴洋怪气道:“福晋自然是好人,只怕有些人居心叵测。”我冷冷瞪她一眼,年氏忙闭了嘴,低头避开我凌厉的目光。
一仰脖子,一气喝尽碗中药水,云舒咋舌扮个鬼脸:“好苦~~~”我向钮祜禄氏笑道:“这药小福晋吃了还可以吧?我见小福晋吃了有半月了,害喜和见红都好了许多。但要坚持,再吃半个多月,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这话表面上听来没什么意思,但钮祜禄氏心里是有鬼的人,脸色“腾”的红起来,不敢说话。我继续平和地笑道:“福晋还有什么事没?如果没,我屋里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言毕,也不理那些大眼瞪小眼的女人,转身拂袖而去。
回屋里,喝了些月痕挤的橙子汁,歇了会儿,我让云舒将剩下的“混元之玉”粉末拿丝帕仔细包好,等天黑后,悄悄给钮祜禄氏送去,交代吃法,别的一句别多说,只给她便是,吃不吃由她。她是心里有事的人,料想也不敢多问。这事若是闹将起来,吃亏的终究是谁,想来她心里该明白!
(十九)双生子
看看又是十月,康熙已经回銮,胤禛也跟着回来了。他不在时发生的事儿,依旧没人跟他说,大家当什么也没发生。那拉氏安排了个家宴给胤禛接风,席间一团和气,气氛出现了空前绝后的和平安宁。
散席后,胤禛歇在那拉氏处。
三更刚敲过,前院李氏的春望斋就人声大噪起来。
云舒翻个身,拿被子蒙了头,睡意朦胧地嘟哝着:“什么时候了,还要不要人睡觉!”汀紫掌灯进屋,见我已翻身坐起,忙道:“小姐,天冷了,披件衣服再起来,别凉着。”说着话,已拿了件兔毛里桃色缎子面的小袄子替我披上。我问道:“怎么这么吵?”汀紫回道:“小姐,奴婢已让月痕打听去了。”这丫头确实心细,往日墨香在的时候没显出来,如今越发显得能干了,我心想。
月痕进来了,低声道:“前院春望斋的李福晋要生了。太医说今晚太兴奋,惊动了胎气,怕要早产,还差两个多月才足月的。”我一笑:“那咱们还睡咱们的。睡觉,睡觉。”汀紫月痕答应着灭了灯退出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这雍亲王府来了什么,空气里有异样的味道……
云舒也觉察到了,醒来,双目炯炯,悄声对我道:“雪姨……好象……”我按住她,下床,推窗,跃出,云舒紧随我身后。
十月的夜晚有了冬天的气息,风里有了雪花的味道。北京城除了雍亲王府前院的灯火,四下里都很静,这个城市睡熟了。
我俩跃上房顶,果然,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黑一白在离我们不远处飘过!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我低声道:“黑白无常。”
两个影子停下来,转身看到是我,忙不迭跪了,拜道:“大公主!不知大公主在此,小的失礼了!”“起来吧,不必多礼。”我问道,“阎王让你们到这王府来勾谁的魂?”黑白无常起身对望一眼,白无常道:“若是别人问,我们哥俩定不说的。但是,是大公主亲问,这……”“说,哪里来那么多废话,你家阎王见了我们大公主也是礼让几分。”云舒作色道。白无常忙又跪了道:“大公主息怒,是那四皇子胤禛的侧福晋李氏和她肚子里的两个儿子。”我问道:“为何要一同都收了去?”黑无常道:“小的只知道,这胤禛命里无子……这李氏前世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头牌,干了些不尴不尬的事,今生合该产难而死。”“胤禛命里无子?”我沉吟片刻,对黑白无常道:“今儿这差,你俩也别办了,回去告诉阎王,说是我说的,请他改为胤禛命中有三子。今晚这对双胞胎权且让他们活下来,他们的妈也让她多活几年……双胞胎里的大儿子,随便阎王什么时候收回去,小的那个给我留着。明白了吗?”黑白无常叩首再叩首:“大公主啊!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勾不走魂儿,我们可怎么交差啊?”我将目光投向前院,不再看他们。云舒道:“只管如此回去说,阎王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们吗?从来地府有事找我们帮忙,我们也没推辞拿大过。”黑白无常见我不再理他们,而云舒又做恼状,只能叩首,无奈地,不甘地自回冥府交差。
我对云舒道:“走,去春望斋看看。”两人翻进前院,直奔李氏房前。
胤禛焦急地守在李氏房门口。那拉氏在边上手里帕子拽得死紧,看上去也很焦急。年氏等也在边上伺候着,各怀鬼胎。
屋里传出李氏痛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低。胤禛急得拿拳头擂窗户,叫道:“欣儿!你要挺住啊!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心痛屋里的女人。别说那几个已经酸气喧天了,我心里都有那么点不舒服。
我走上去,问胤禛道:“怎样?”胤禛未及答话,那拉氏先道:“都大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说是横位。”“横位?”我心里略一思量,让云舒在屋外等着我,自上前挑开门帘。胤禛惊讶道:“你?”我微笑道:“四哥,我去试试。”也不管其他人的目光如何看待,一甩帘子进去了。
床上的李氏已经陷入昏迷,身下的毯子上一滩鲜血。一屋的产婆丫头束手无策,急如开水泼过的蚂蚁!
我先令丫头和产婆取了参汤先撬开李氏的牙关强灌下去,再令她们去外屋准备干净的白布和热水等候召唤,又将手置于她额头,将体内灵力缓缓自掌心注入她颅内,使脑部的活动先恢复。
等她呼吸均匀了,我再将手移至她隆起的腹部,还好,胎儿还有细微的心跳!
我深呼吸几次,闭目凝神,开始用灵力意念,将李氏的胎位扶正,横位调为头朝下,便于顺利分娩。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位置已经调换过来,胎儿也在我灵力的包裹下,恢复了活力,急着要出来!!李氏醒了,又开始嚎叫起来。
剩下的就是产婆和丫头们的事了。
疲倦终于袭上我的身体,竟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我用手背抹抹汗,心里叹息自己,很久没使用灵力了,如今骤然消耗这么多,还是有点累。
出了门,我笑着看着我的胤禛:“四哥,没事了……”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恍惚间,我听到身后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确实累着了。一觉黑甜,醒来时,屋里点着灯,映入眼帘的是云舒嚼个不停的嘴,对我道:“雪姨,你睡了半个夜晚加一个白天。”我坐起来,拿手去抢她的吃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拿来我吃点!”云舒递给我一大盘各色的点心:“四爷亲自送来的,他来看了你几次,你都睡着。我就叫他拿写点心来,我说你一醒了就要吃的。”“好哇!又败坏我名声!”我塞了个红枣糕在嘴里,大嚼。
汀紫:“小姐,四爷特的让厨房给您做了些补品,说小姐醒了就叫您起来吃。昨儿晚上累着了。”我披衣下床,出来一看,一桌子各色炖品!敢情这坐月子的是我?
只喝了些人参雪蛤红枣汤,我便放下勺子。吃食本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昨夜耗费了些灵力,大睡一觉就能复原。
“李福晋的孩子怎样?”我问汀紫。汀紫回道:“回小姐,昨夜李福晋为主子一胎双生了两个小世子,主子爷大喜,大世子赐名弘盼,小世子赐名弘时。”我拿勺子敲了下面前的汤盅,笑道:“不错,不错。”汀紫又道:“主子爷对小姐昨晚倾力相助甚为感动,称将待两世子满月时,主子爷将和李福晋携两世子来亲自致谢。”我继续敲着汤盅,笑而不语。
“纱纱。”胤祯进来了,直直走到我身边,一下把我从椅子里抱起来,大笑道:“纱纱,你可为我立大功了!”我的脸顿时绯红!汀紫见状忙带着别的丫头们都退了出去,里屋的云舒从门帘下探个头出来,马上又缩回去了。
“四哥,你这话可得说清楚,什么功不功的。孩子又不是我生的。”我嗔他一眼,将头靠在他肩上。胤祯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轻声道:“若不是你,欣儿也生不下那两孩子。历来横位难产,多有大小不保的。”我浅笑道:“四哥,我到想问你个问题。”“唔?”胤祯拿下巴上胡子碴呵我,“我还没问你用了些什么法子,你到要问我了。”我痒痒得不行,边笑边躲:“四哥,若是昨夜我无法大小都保全,你选大的,还是小的?”胤祯毫不犹豫道:“小的。”凉意渐次袭上我的心头,我从他怀中挣脱,冷冷道:“果然杀老婆无需犹豫,杀儿子却要掉些眼泪。”胤祯不顾我的挣扎,再次将我拉入他怀中,柔声道:“那是对她们。若是你,我定然舍不得。肯定要大的。”我拿拳头在他胸口擂了一下,将脸贴上他的胸膛:“那也未必,现在自然都拣好听的说。”胤祯低头亲吻我的额头、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唇上,流连往返:“纱纱,我娶她们是为了绵延子嗣,而你,或许才是我一生的伴侣……”我软绵绵陷在了他的热情中……窗外,一粒清露从竹叶上滑落……只愿长醉不愿醒,醒了又要面对现实纷扰的生活……
弘盼刚满月,一场莫名其妙的感冒夺去了他的生命。
弘时却恰恰相反,越长越壮实,连满人最最担心的天花也没出,直接就能满院子跑了。
翻过年去的夏天, 钮祜禄氏顺利地为胤祯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弘历,死的活的都算上,他排行第四。
因为事先给钮祜禄氏服用了“混元之玉”,弘历的出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胤祯素来不是很宠钮祜禄氏,这个儿子连带着就没弘时那么受宠了。
也许是因为弘历骨子里有妖血的缘故,这孩子比他哥弘时还粘乎我。
后来耿氏又生下一子,名弘昼。至此,胤祯命里三子兼已出世。这些都是后话了。
(二十)月下草原
一向无事,一晃时间停留在康熙五十一年。
暖洋洋的春日,我与云舒从白云观出来,边走边唠嗑着。一只黑呼呼的爪子从斜刺里杀出来,一把夺了云舒手上的薄脆!爪子的主人叼了薄脆转身狂奔!定睛看时,是一黑不溜秋的小乞丐!云舒大叫着追那小子。须臾,云舒提溜着小家伙到我面前了。
我上下一打量,笑道:“狗妖精,谁让你来的?就这样给我见礼?抢你云姐姐的饼子也不吭一声。”小乞丐转着身上唯一白的眼球,嬉皮笑脸道:“是主人让我来的。说给大公主多个帮手。”我一拍他脑袋:“狗东西,走,跟我回去吧。”也不管那路人惊异的目光,三人有说有笑往雍亲王府去了。
府里的女人们,对我凭空带回来一个小乞丐,表示严重的抗议。我用惯有的冷漠和沉默回应她们,抗议者见抗议无效只能偃旗息鼓,积蓄力量准备再战。
不知她们在胤禛面前聒噪了多久,晚间,雍亲王爷亲自上门兴师问罪了。
晚饭时,我坐在桌边,看两个小东西吃东西吃得风卷残云你争我夺不亦乐乎。见他们吃得香甜,我忍不住拿筷子给他们夹菜:“慢点吃,舒儿,你是姐姐别跟狗东西抢。在这地方,要多少不得,犯得着这样饿痨了一般吗?”两个小东西才不理我呢,依旧剑拔弩张死盯彼此的筷子动向。
桌上那对正为一块樱桃肉打筷子仗,一个不注意,肉块蹦达出去,做个抛物线,正好落在一双皂底冲呢鞋边。我们三个才发现,雍亲王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神色凌厉地看着我们……
“四哥,”我起身上前扶住他,“晚膻用了?没用的话,我让月痕再去传些来,将就用点。”胤禛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道:“听说你今日拣了个小叫花子回来?”我心知他要来问这事,忙招手叫已经洗澡换衣一身清爽的狗东西过来,给胤禛跪下:“四哥,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胤禛看时,面前果然是一清俊小子,面色随和了些,嘴依旧不肯松劲:“这里是王府,别脏的臭的都往里面带。没的坏了我名声。”“知道啦,四哥。”我拉了他衣袖撒娇道,“这孩子实是我以前江湖上一个朋友的孩子,如今父母双亡,家道败落,只能出来要饭过日子。流落到京城,好容易遇见我,我心一软也就收留下了。四哥不要怪罪才好。”胤禛的脸色又活泛了些:“这小子看上去还不错,多大了?叫啥?”狗东西忙磕下头去,口齿清晰伶俐地回禀道:“回爷的话,小的叫狗……儿,今年14了。”胤禛见他答得得体,心里似已有几分喜欢,又问了些问题,狗东西都跪着一一回答得清楚明白。我估摸着胤禛心里看上狗东西了,试探道:“四哥,若是喜欢狗儿,不如留下来在府里当差吧?”胤禛略一沉吟,向我道:“你既这么说,就留在我书房捧砚吧。这小子说他不识字,在书房里久了,也可学些文墨,若是将来出息了……”胤禛转向地上跪着的狗东西:“要放了外任……”狗东西在下面机灵道:“就是小的祖上积德了!”说毕,忙着又磕了几个头:“谢主子爷大恩!”胤禛面上一喜,随即换上正经脸色:“你要记住,第一,我吩咐差使,历来只交代一遍,没听清的当面问,过了就不再提了。若是差使没办好,绝无宽恕,不给后悔机会的。第二……”我截了他话头,向狗东西道:“我们的爷秉性最是刻薄,你若忠心不二对他,他必能让你吃香喝辣,乃至平步青云。若是欺了主子,芝麻那点大的事儿,他也不容你!四爷非扒了你的狗皮做褥子!”狗东西忙着磕头嘴里连说,记下了记下了,定不负主之类的话。
胤禛见我说的刻薄,一笑揽了我肩膀,拿手指刮了我鼻子:“你跟我贫嘴不是?你这是刺我呢!”我笑道:“快让狗儿起来吧,打发人带他去书房那边给你磨墨洗笔洗砚台铺纸呢。”胤禛令人带狗儿下去了,又在我耳边道:“陪我去花园走走?”我点头,挽起他的手。
五月的天气,池塘里的睡莲刚开始舒展自己的花瓣,小小的青蛙躲在圆圆的莲叶下时不时发出一星半点的鸣声。
沿着池塘边碎石铺就的小路,我俩相携着缓缓前行。
胤禛心里有事,步伐不免沉重了些。我问道:“四哥什么事又搁心上了?”胤禛不语,只默默握了我的手,坐到枫晚亭里的石凳上。
夜风送花园里渐次盛开的昙花芬芳。我最爱是这亭子周围一圈矮矮的灌木——六月雪,晶莹洁白,清凉幽雅。见胤禛不说话,我摘了一朵六月雪来,拿在手里把玩着,低声道:“四哥为何事挂怀?”胤禛摇摇头,叹息道:“这日子的差使是越发难办了。”我掩口笑道:“恐怕不是这事吧?”胤禛看我一眼,笑道:“你以为?”我笑而不语,手心却捏紧了,将六月雪揉碎。胤禛道:“皇阿玛四月底就去了热河行宫。正说呢,要你什么时候也过去。”我微笑道:“行啊,我看看深秋便去。这会子那么多事,哪里走得开。”“什么事?”胤禛急道。我又摘下一把六月雪来,狠狠揉碎,抛在风中:“瞎忙。”起身,我摘下两朵昙花:“四哥,明儿来我屋里吃晚饭,我让厨房炖昙花炖肉给你去去心火。”
入夜三更时分,我蜷在床上拿了青行灯适才送来的薄纱,在黑暗中以夜视能力细细观其上之人名。云舒道:“雪姨,你这是何苦呢?直接起兵拿了那破位子给四爷不就得了?”“胡说,那样又要引起三界混战。”我制止她道,“我这招虽阴毒了些,但这太子也不是什么有道明君。他虽做出个勤勉的姿态,不过是给人看的。现在的人皇虽然英明,但太过宽宏,当下的清廷外面看来光鲜,里面却腐败陈杂,急需一个清正廉明、铁面无私、手腕强硬的君王来整治一番,方能再延续下去。”“这个人就是四爷?”云舒问道,我放下薄纱道:“他只能说是相比之下是最适合收拾这烂摊子的人……”云舒叹息道:“雪姨,我是怕你到头来一场空……如此苦心谋划,最终却落个不尴不尬的境地。”我笑道:“尽人事,知天命吧。”云舒翻个身向里睡着,拉了拉被子蒙头道:“雪姨,到那个时候你要先安排好我哦!”我气得拿手打她一下:“死没良心的丫头!”
过了中元节,我估摸着计划的大概行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加上康熙这次也一再招我去随驾,我便向胤禛说了声,拉上云舒,骑着魔羯魔岭一溜小跑直奔塞外。
盛夏的草原美不盛收,令人眩目。天空澄净碧蓝,连天的花海,无边的翠绿,远山含黛……微风过处,花朵和绿草齐舞,仿佛天边灿烂的云霞……有些高点的花,我骑在魔羯背上都能轻易拥入怀中。云舒摘了一大捧抱着,说要等下献给胤祥。我打趣她:“你省省吧,老十三这次没来,你知道他病着的。”云舒讪笑:“那是我给他下的药,让他身子越来越差,等褪尽凡骨,就带他走了。我怕什么,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我淡然一笑,将怀中的花仰天一抛:“随你了,舒儿……”
到了营地,先见了康熙,少不了又逗老爷子乐了一回。正其乐融融间,几个阿哥挑帘子进来。我笑得满脸花的转脸去看,和八阿哥胤禩的目光撞上!我立刻低下头去,别转脸看一边。
康熙看见我的小动作,关心问道:“纱纱怎么了?路上累着了?”我埋首,轻声道:“有一点……”“那你先下去歇息吧。明儿个,朕还要让朕的阿哥们和他们的媳妇们赛赛马,好好乐一乐。你得休息好才是。”我微笑点头答应着,起身和云舒谢过康熙,匆匆出了帐篷。
日间,草原上欢声笑语,阿哥们的福晋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康熙让我也下场一试,我婉拒不得,只好去了。不过不能用魔羯的,那根本就没法比。我向康熙请命,希望能换一匹马,康熙应允,让我在皇子们的马里任选一匹。
十四阿哥已经把他的火红色只头顶一星白毛的儿马拉到我面前:“雪雪,用我的。”“就你最积极。”我接过缰绳,也不言谢,只意味深长地看十四阿哥一眼,摸了摸儿马的耳根,纵身上马,加入到福晋们的队伍中。
令官一声令下,众马如立弦之箭,飞驰而出。我无心争这些,只不远不近掉在她们身后。最终是谁得了第一,我也没注意,只溜马到十四阿哥跟前,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十四阿哥,谢谢你的马,不过下次再想耍这种让我骑烈马然后惊魂,然后你再英雄救美的劣等把戏,省省吧。”十四阿哥两眼溜圆:“你如何知道?”我一转身,将衣摆一掸:“你的马告诉我的。我说十四阿哥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啊!”留下十四阿哥一脸莫名惊诧在原地发愣。
夜晚的草原也不宁静,篝火,舞蹈,歌声……云舒知道十四阿哥今日白天的“恶劣行径”后,千娇百媚拉了他斗酒。眼看着老十四就不行了,醉得不知东南西北,云舒还在众人的惊讶声中一斗碗一斗碗的灌,很快老九、老十也被她灌得昏天黑地,乖乖睡觉了。
“想什么呢?”我正望着火堆出神,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是胤禩。我的心又乱得跟小鹿在撞,将背对了他,低声道:“没……”胤禩笑道:“你一直魂不守舍呢。”他温柔地声音,让我的心一抽一抽,刹那间竟有些意乱。我稳住神,抱膝,将脸埋入放在膝盖上的手中,不说话。听得胤禩一笑,起身离去。我猛然抬起头,却见他正立着转身低头看我……在他温润目光注视下,我感觉自己的两颊迅速升温,忙又埋了头不看他……一只手抚上我的右手,我惊慌失措,手脚大乱,右手却被俯身的他紧紧抓住,听他低声道:“跟我来。”幸而其他人的目光都被火堆周围的舞蹈乐声吸引着,我又坐得离火堆较远,两人的小动作没被发现。
他把我带到两匹马前,自己骑上一匹,用下巴示意我。我乖乖上了另一匹,仿佛被他下了迷药。在他面前,我已经迷失了自己。
直到听不见人群的喧嚣,我才发现星空下的草原也很美丽。下弦月挂在天上,无数的明星在黑丝绒般的天幕闪烁。我仰望星空,心里突然思念起故乡来……为什么跟胤禩在一起我就会想家呢?想我们曾经共同的故乡?和胤禛在一起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胤禩回头看看我,道:“累了没?”我点头,和他一道下马坐在草地上。马也没栓,就让它们自己啃草去吧
我打定主意,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更不说,装闷。如今的紧要关口,万一被我家四醋知道点点风声……皮又痒了不是?我颤抖一下!
“冷么?”胤禩问道,“出来得急,忘了带衣服了。”我摇头:“不!”胤禩一笑,因我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风过处,我嗅到一丝异味——是它们!
远处有几点成对的绿色鬼火在闪动,狼!草原真正的主人!
胤禩也看见了,忙拉了我起身,欲上马离开,四下一看,马不在了!
“别慌,有我!” 胤禩一手将我护在身后,一手拔出腰间的弯刀。想想,他又摸了把十分精巧的小匕首,递到我手中:“你快逃,我来拦住它们!”
狼已慢慢逼近至离我们不远处,可以清楚看到不是几头,而是一群!!一片绿色鬼火闪耀!
我没有离开胤禩,轻声对他道:“八爷,你忘了。其实我的功夫比你还好。” 胤禩不敢回头看我,紧张道:“还不快走!”我见他额头在着清冷夜风中有细汗渗出,心里浮上一些感动,忙抢上前,将他挡在身后,道:“你快回去报信,我来应付,若是你去抵挡,只怕我俩都得尸骨无存了。” 胤禩急切道:“怎么能让你一个弱女子去应付群狼!” 忽然,他一手搂我入怀,另一手执刀直指狼群:“罢了,若能与你死在一处,我胤禩也无憾了!”
我的心要爆裂了!!这话若干年前,琴轩也对我讲过……那次平定外族叛乱时,我俩孤军深入,最终被围困,援军未到之前,部下都已战死,只剩我俩……他也是那样搂了我,举刀向叛军高声道:“若能与雪纱死在一处,我无憾了!”
走神间,狼群已行至一射之地,成扇形向我俩包围上来,能清晰听见它们的喘息了!风中的血腥越来越浓,刺鼻!
我顾不得了,将右手望空一挥,我的银色长剑已握在我手中!
将剑杵在地上,我冷冷对狼群道:“还不退下吗?”狼群见剑,愣在当地,暂时停止了行进。忽然狼群分成两拨,露出一条小道,一头健壮的公狼驮了一匹看似焉不拉叽毛也秃了几块的只剩下前腿的老狼走到我面前,放下老狼。这老狼便是狼王了。
胤禩惊讶的目光中,老狼带领群狼向我跪下。黑暗中黑依等人在向我靠拢,我终于恢复清醒,觉察到了空气中极隐蔽的一丝异样——这不是普通的狼!!
我听到秃毛老狼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它的眼睛里隐隐有属于魔族的紫色光芒,听见它对我低声道:“对不住了,大公主……”
妖狼族叛变!!!我的脑海了闪过这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已有数头健硕公狼张牙舞爪向我扑来!
胤禩的身影一闪,手起刀落,刀锋碰在距我们最近的狼身上,迸出火花,狼,毫发未伤!
黑依和大鬼玉同时出现,迅速斩杀了十几头妖狼,暂时震慑了狼群的进攻。我将胤禩护到身后:“你快走,回营地去。你奈何不了它们的!这是江湖上的恩怨,我自会处理!快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胤禩抢我前面:“我是男人,怎么得也得护着你!”此时,回过神来的妖狼又开始发动新一轮的进攻!黑依和大鬼玉奋力拼杀,也无法有效遏止!“小鬼玉回去通知主人了!”黑依一面砍杀妖狼一面对我道,我将一头狼拦腰截为两段,趁狼群这一波攻击暂缓时,回身看到胤禩虽被我们与狼群隔开,仍不死心想上前帮忙!“你给我回去!”我怒道,口气不容置疑,“你在这里,我还要分心保护你!” 胤禩的脸上被狼抓了几道血痕,幸而不深。可能出了康熙,还没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他愣怔着看我。我一时竟有些心痛,脱下身上素日穿的白色纱衣扔给他:“披上!”“干吗?”胤禩接了衣服愣神,这当口,一头狼已经突破黑依和大鬼玉的防线,往我冲来!长剑一挥,妖狼惨叫一声,从肩头到胯下裂成两半!腥臭的热血溅了我俩一头一脸。
虽然地下躺倒狼尸一片,前仆后继的狼仍然没有任何减少的趋势。我可以确定,这些作为敢死队的狼是普通的狼,但是它们受了那头秃毛妖狼的蛊惑,神志已被彻底控制,变成了刺杀的行尸走肉!
顾不得许多了,我将纱衣将胤禩从头包裹住,急道:“快走吧!” 胤禩紧紧握了我的手:“你不走,我也不走!我怎能将你一人扔下!”那边黑依道:“大公主,你快带了那人走吧!这里有我和大鬼玉支撑!小鬼玉应该很快就能带着援军赶来了!”我高声道:“我不能丢下你们!这么多的狼,又是被控制了的,你们能抗得了吗?”黑依身上血迹淋漓,看样子也受了不小的伤。他边砍边正色道:“我和大小鬼玉本是罪不可赦必死无疑的罪犯,承蒙大公主垂青,提出十八层地狱,又收为贴身侍卫,与当年真有云泥之别!”大鬼玉也道:“大公主再造之恩,我等无以为报,只能拼了这条贱命,保大公主平安,便是我等活着的唯一理由!”我一时无语凝咽!此刻,黑依和大鬼玉因长时间撕杀,又多处受伤,体力已经不支,狼群的数量却有增无减!
包围圈在渐渐缩小……秃毛老狼坐在几只公狼背上,眼里满是讥诮的笑……看来它们要发动最后一轮总攻了!
我握紧了手中长剑,和黑依、大鬼玉,三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将胤禩护在中间。胤禩忽然将我搂入怀中,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眼里一汪深情。胤禩缓缓道:“待会狼上来,我会一直搂着你,将你护在我怀中,不让它们咬到你。你的脸那么美,咬伤了,岂不可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笑!”我瞪他一眼,心一横,若是狼群再攻来,我便要使出我的灵力,灭了这些狼,也不顾胤禩是否看到了!却听到黑依大喊道:“援兵到了!”果然,狼群也感觉到了什么,原本整齐的队伍开始出现小小的迅速蔓延的骚动!已经能够听到小鬼玉的声音:“大公主千万支持住!属下救驾来迟!”“好!”我兴奋无比。黑依又道:“请大公主离去,这里交给属下们处理,完事后,再来禀报大公主!”我点头道:“很好,你等和小鬼玉速速剿灭叛逆,就来复命!我先走一步!”黑依、大鬼玉道:“属下明白!”
我一把将魂不守舍胤禩抗起,足下生风狂奔起来。回过神来的胤禩,吱哇乱叫:“纱纱,你这是?”“别动!”我的口气很凶,“想活下来,就听我的!”我听他轻声叹息道:“这么强悍的女人……”心中登时大怒,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胤禩不甘心地晕了过去……“总算安静了……”我继续奔走着,寻找水源,想要洗去血污和疲惫……
好容易寻到草丛里涌出的一汪清泉,我将胤禩平放到草地上,这家伙还睡得很熟。我望着他熟睡中俊美的脸,心中有些地方活动了下……“打住,他只是我家四醋的弟弟!”我暗暗提醒自己,撕下一截白纱,在水中浸湿,为他细细擦去面上的血污,又轻轻抚平狼爪留下的痕迹。可胤禩一身血污,腥臭无比,我自己也是……转念一想,我把他扒得只剩下未曾染血的中衣,先在泉水里涤荡干净了,找了几棵芦苇晾上,才脱去自己的衣杉,下到水中连衣带人一起洗了。
待我收拾停当,坐在胤禩身边,好好喘了口气,静静打量起他来。
胤禩仿佛自一场大梦中醒来,此时地平线上一轮朝阳初露光芒!
晨曦的微光中,我与他四目相对……我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羞涩地埋下头,竟有些不敢看他。胤禩一拍脑袋,道:“我们这是在哪里?我记得昨晚好一场恶战!杀了好多野狼,怎么现在一头都没有了?”我低声笑道:“你昨晚,从马上摔下来,摔晕了。睡了好久才醒。”其实他夜晚的那段记忆,我已经为他消除得差不多了。不知是不是私心在作祟,我留下了一些他保护我和狼争斗的场景片断。胤禩满脑袋一摸:“包呢?”我又气又好笑,道:“没啦!谁说摔了就要有包!” 胤禩笑道:“逗你开心呢。”我的脸滚烫滚烫,忙假装洗脸,撩了水冰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胤禩站起来,迎着朝阳张开双臂,阳光为他镀上一圈金色!我,看得有些痴了……
“雪姨!!”是云舒骑着魔岭,带着魔羯!还有九、十、十四阿哥和一群侍卫!看来是来寻找我们的!
回营地的路上,老十四坏笑着,打马跑到我身边:“你不会喜欢我的八哥了吧?”我也不理他,只让魔羯撒开四蹄,旋风般往前奔去!留下十四阿哥大喊:“等等我!”
(二十一)巫蛊谋逆
自那日草原一夜后,我与老八,依旧保持着无事不多话的状况。见面时,我都是头一低,从边上溜过去。十四阿哥喜欢和我开玩笑的毛病还是没改,虽常常被云舒暗地使绊子整治,依旧死性不改。由他吧,整一被宠坏的大男孩子!和老九、老十的关系因为老八,改善了不少。老九每次见我都客气了许多,只是此人奸诈,不可深交。老十就是一直炮筒子,哇啦哇啦大家斯混熟了,也就没什么了。经常晚上拉了我和云舒,加上他们兄弟一起喝酒,关系是越来越融洽。康熙还是很眷顾我和云舒,一切用度兼和公主相等。如此这样相处的反效应是,众位阿哥们的老婆结成统一战线,每次见面,都冷冷的,坚决不主动和我打招呼!
妖狼族的叛变,在妹妹的全力镇压下,很快便平息了。黑依等来向我禀明后,自行回去养伤不提。
八月十五刚过,胤禛的派狗儿给我带信来,说……想我了……我看看手里的事也处理差不多,该埋的“地雷”都埋停当了,该布的暗线明线都布置妥当了,好啦,回家看我的四醋去!
向康熙辞行后,我与云舒紧赶慢赶,只一天便从塞外赶回北京!
回到雍亲王府,刚一进听凇馆的门,汀紫、月痕先领了一屋下人跪下请安,然后,两人一起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我,几乎勒得我断气:“小姐!想死奴婢们了!”“快点让人打水给我们洗澡!一身都是灰,洗完了,香喷喷的再慢慢抱!”我使劲挣扎。两人忙带了粗使丫头为我和云舒备下洗澡水,又赶着叫厨房做了些细致菜肴来。
洗干净吃饱喝足,我舒舒服服歪在圈椅里,脚搁在杌子上,眯着眼睛,让汀紫给我捏肩膀,小丫头子拿两个布裹的棒槌给我锤腿。享受!云舒也窝在椅子里,捧了个硕大的秋梨,啃得不亦乐乎,感叹着:“还是家里好!”
“四哥呢?”我忽然想起我的四醋怎么还没出现,都吃过晚饭了,该在府里了吧?汀紫回道:“回小姐,四主子爷这阵子忙得几乎不落屋,听主子奶奶屋里的丫头们说,主子爷一是忙着办差,二是十一月二十三是德妃娘娘的生日,主子爷已经吩咐年福晋的哥哥采办寿礼去了。”“哦?”又是德妃娘娘的生日,我心里盘算着,今年这个生日定会与往年不同,得替胤禛好好准备一下。
白天奔波了一天,我早早上床,闭目调息静养。云舒不在屋里,估计是在胤祥那里去了。
有男人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既而,一张炽热的唇印在我的唇上,一点一点深入,一点一点用力……我的手环上唇的主人的脖子:“四哥……”他松开我,将头埋在我的肩窝处:“你去了才几天,我就觉得不习惯了……”我搂着他的脖子,指尖滑过他棱角分明的唇线:“四哥,我还是喜欢在草原上自由自在,我才不想你呢!”胤禛“腾”地坐起来,面色冷得怕人!我忙支起身,自知可能又说错话了……胤禛冷冷道:“你到是怀念草原哦,跟老八在草原上单独一晚,乐不思蜀!”“四哥!”我着急道,“我和八阿哥没任何瓜葛,那晚在草原上遇到狼群……”“还狼群!你们不私下去幽会,怎会遇到狼群!”胤禛根本不容我辩解,他这个人外表冷静,其实内心相当急躁!“哼!你跟老九、老十他们关系听说现在也搞得不错了,你知道我最恨背叛的人!若是欺主负心……”胤禛冷笑道,“想必你也知道的。”“四哥!”我正色道,“我的心,你是知道的。若是有二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跟老八单独一晚!”胤禛的口气冷得让我的心也寒起来。我咬咬嘴唇:“好,四哥,咱们为这些破事争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你生性多疑,我了解。今后事态的发展,你自己看吧。最终咱们谁负谁,就让事实来说话吧!关于老八的事,我不多解释,越描越黑。我的心,你不明白,那就只有灯知道罢了……”心中有些凄然,这样的争吵何时是个尽头?我真的怀疑,胤禛是不是狐狸转世的,狐狸是著名的一步三回头,著名的多疑,胤禛可以说是一步十回头了!!
胤禛见我也有些恼了,便不在说话,只冷冷坐在床边转脸怒气冲冲不理我。我伸臂从他背后环住他的脖子:“四哥,别气了。我这会和你说正事呢,今年德妃娘娘的寿辰要到了。虽然你让年福晋的哥哥年羹尧在办着,可我总寻思着今年这寿诞定和往常的有些不一般,别人送的东西左右不过是些如意、屏风、弥勒观音、各类玉器、名人字画……最多最多也就是不过是些新鲜奇巧的绣品、药品。娘娘金尊玉贵,什么样的新鲜玩意儿没见过,我想,我得替你出个彩头,让娘娘高兴。”胤禛似乎有些感动,回身搂住我:“纱纱,是我不好,那样气你,你还为我打算……”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四哥,我与你,还说那些干吗?咱们吵得再厉害,也就是些鸡毛蒜皮,只是你别疑我的一片真心才是。吵多了总归不好。”“唔。”胤禛复又吻了我,吮吸……撩拨……他的手渐渐探向我的胸前……睡衣胸前的百结已被他解开……最后关头,我却坚定地推开他:“四哥,还不是时候……”胤禛有些颓然,迷茫地看着我:“纱纱……”我从容系紧衣带的结,在他唇上一点:“会有那一天的,那一天……你将龙御天下……”……
原本定于九月十六回銮,不知是因连日的秋雨绵绵,还是龙体欠安,迟迟未回。
九月二十六日晚间,我在钮祜禄氏屋里逗弘历玩,虽然孩子他娘和关系依旧不冷不热,可我喜欢这孩子,时不时也不顾他娘的脸色要过来探视的。顺便发现有什么破绽,及早将不良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钮祜禄氏的丫头花姐儿刚从福晋屋里为弘历取了些点心回来,蹲身禀告道:“回奶奶,小姐,主子爷说今晚有要事进宫面圣,就不过来了。” 钮祜禄氏“哦”了一声,对我道:“爷这阵子是越发忙了,这多晚天气,外面又下着雨。”我心知今晚必有大动静,忙忙的向钮祜禄氏告别,又俯身亲亲弘历粉嫩的小脸,便赶紧回屋去了。
天明时分,胤禛疲惫不堪地回来了。看也没看立在二门等他的一干子女人,直奔我的听凇馆。
我还未起身,云舒正蒙了头呼呼大睡。
听得外间胤禛撵了丫头们,我忙披衣下床,挑帘子出来,见胤禛额上豆大的汗珠,面色从未如此严峻。他确定屋里再无外人时,才凑近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子又被废了。”
我淡淡一笑,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多大个事儿,四哥就紧张成这样。喝点水,慢慢讲,老爷子为啥事又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胤禛喝了些水,情绪平服了些,缓缓对我道来:“八月十二,皇上偶感风寒,吃了几日药还不见好。你可知道?”我点头:“我走的时候,皇上鼻息声还很重呢。”“八月十七,皇上命人建醮乞福,清场时竟挖出了魇镇万岁‘速亡’的符咒,当即诏命各宫搜查,这一搜可了不得,在烟波致爽斋等十几处地方起出了魇魔法器!经密审太监,竟是太子伙同凌普等人歃血为盟,要谋篡大宝!除用魇魔外,还在万岁回銮之时,途经密云劫驾!”听他说得惊风密雨,我却气定神闲。待他说完后,我淡然一笑:“这不是很好吗?太子彻底完了。老爷子怎么说?下一步怎么办?”胤禛面色忧郁道:“不立了,皇阿玛再也不立了……”“好!”我击掌,胤禛吓了一跳,忙来捂我的嘴:“小声点,值得你这样高兴?”“哈哈,”我开怀笑道,“皇上总算是想明白了,立个棒槌在那里,他老人家又长寿得很。首先棒槌不高兴,天天寻思着怎么把老爷子扳倒;下面的阿哥们,看着棒槌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偏偏棒槌还死不争气,别说有能耐的阿哥看着心急,就是没能耐的也不乐意。于是,该拉帮结派的忙着勾兑,该结党营私的忙着走动。朝廷的大臣们为了将来担个拥立新主的功劳,也是忙乱无比,嗅着味道找新主子。如此这般实在不利于江山稳固!此外,不立新太子,最大的好处在于,皇上可以独揽大权,站在高处,细细掂量各位阿哥们的人品才能,将来百年龙归大海,才能有一个最满意的儿子继承大统,保这大清万世基业!”胤禛呵呵笑道:“纱纱一番分析鞭辟入里,真让我如醍醐灌顶,心中立时清明了。”见他终于云开月明,我继续正色道:“四哥,如今千万低调,一门心思只管办差,千万不要去争那个位置。如今是谁争谁倒霉,谁的呼声最高,谁就万劫不复了!”胤禛笑道:“可怜老八痴心,满心盘算着要坐那个位置呢!”“八阿哥!”我心里有些隐秘被触动了,神色就有些异样了,喜得胤禛没注意道,他还沉浸在适才的话题中。我忙以喝水掩盖过去,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故意对胤禛撒娇道:“四哥,人家一早被你拖起来,还没梳洗吃早饭,又冷又饿。不行,今儿你得带我出去吃吃!”一面说一面扭了他的袖子。胤禛笑道:“也罢,许久没带你出去过了。咱们今天就出门去逛逛。”我拍手笑道:“好!我先去把云舒揪起来!”
胤禛领了我、云舒,后面狗儿和几个家丁相随。我们只选路边味道极佳的小摊,一路吃来,不觉到了胤祥府邸。
“十三弟近来身子骨不大好,许久没出现见着了我们进去看看。”胤禛道,我思量一番,令云舒与狗儿自去觅食,只我和胤禛进去。
那么健壮的一个小伙子,如今竟只能在人的掺扶下缓缓移动!
我几步上前扶住他道:“十三弟,你这是……”胤祥叹息着对我道:“去年冬天,腿突然这样的,太医都说是鹤膝风。”我搭手把脉,生气道:“简直就是胡闹!”胤禛胤祥都愣怔着,不知我发哪门子气。我略微缓和些后,对胤祥道:“不是鹤膝风。回头,我让人送些药丸来,一半服用,一半用温水研化敷在膝盖上,过了这个冬天准好。”胤祥回过神来:“那是什么病?”我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凑近他,低声道:“日后慢慢说与你知。”胤禛在边上不悦道:“你们咬什么耳朵呢?”我俩忙闪开,我讪笑着看他:“商量哪天老十三病好了,怎么让你请客吃饭,刀磨快点,狠狠的宰你!”
从胤祥府邸出来,一行人又吃了些小吃,也就回府了。
进屋,我谴开丫头,冷冷对云舒道:“跪下。”云舒不解,嬉皮笑脸道:“雪姨,你这是干吗?我最近没犯错误呢。”“跪下。”我的口气强硬,不容她置疑。云舒噘着小嘴,委屈万分跪下,头却倔强地昂着。“舒儿,你知错吗?”我正色问她,云舒气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我何错之有!”“舒儿,前儿出塞时,你说你拿了所谓的消去凡肌的药给胤祥吃,我当时没在意。可是你心急,药下得太重了,就是将来解了药毒,对他的身体也有影响。胤祥如今这样子你也看到了,好好的一个男人被你弄成那样……”我真的生气了,来回走着,“胤祥是四爷的左右臂,将来万万少不得的人。你怎能现在下重药要带他走?”云舒用倔强的眼睛直盯我:“雪姨,我想回去,想现在就带胤祥走!雪姨,你现在变得很自私!为了那个胤禛,你如今是什么事都要做!我不想让我的胤祥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舒儿,你不明白的……”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辩白很无力。的确,我似乎在处理胤禛的事情上真的很自私,动用了很多魔族在人间的暗线。单这次为扳倒太子,牺牲了十几个已经成为朝廷一、二品大员的卧底……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我想我现在也许就是个白痴!
“雪姨,这话也许很伤你,但我还是要说,”云舒拿袖子抹把眼泪,吸溜一下鼻涕,“雪姨,那个胤禛可能对你有爱,更多的,我想——是利用!”“别说了!”我拂袖而起,云舒的话戳到了我心里的隐秘,这个,是我最不愿去深究的东西!“雪姨,何必呢?实话告诉你,明狐那天告诉我,他认为八阿哥才是琴轩王子的转世。就算不是,他认为也只有八阿哥才能给你纯粹的爱!”“云舒,你给我闭嘴!”我失态了,一向冷静淡然处世的我,慌乱无比,脸色苍白!云舒直着腰跪着,昂头看我,嘴角有一丝冷笑:“雪姨,我说到你痛处了?”我转脸不看她,不说话,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了一会儿,伸手扶起云舒。
“舒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缓而语重心长,“舒儿,这个国家现在必须要有个强力的君主来治理,人皇生了那么多儿子,可是太子懦弱、刚愎自用;大阿哥一包坏水;三阿哥是个纯粹的读书;五、六、七这几个轮不上号;八阿哥……”说到胤禩,我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他虽然仁厚而博学,但心术稍有不正,将来做了王也要偏离正道的。九阿哥为人阴险毒辣,不堪大用;十阿哥缺心眼;还有个十四阿哥,也是个仁厚之人,不适合做些铁腕政治;剩下的阿哥们都是不顶事的……算来,也就只剩下四阿哥胤禛,为人铁面无私,能狠下心来整治这已经开始飘摇的江山。你的胤祥和十四阿哥差不多,但若为臣子,却是上上之选。他在世一天就会是胤禛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壮,胤禛也要有强力的支持才能坐稳江山!现在所谓的康熙盛世,只是一个泡沫,随时可能破灭的泡沫……国库里才多少银子?朝廷里的官员忠臣良将虽多,贪官污吏也不少,只是人皇年纪大了,未免有些担心年轻时杀戮太多,大力施行太过仁和宽厚的政策,这恰恰是滋生腐败的温床。其实,我现在推测,人皇的心里早已定下了太子的人选……”云舒也慢慢平静下来,握着我的手,专心听我说话。我叹息一声:“胤禛能为江山社稷放弃一切,这样的君王是社稷之幸……但……”心里越说越凉,声音越说越低。云舒紧紧拥抱住我:“雪姨,我懂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舒儿,我不是要牺牲你的胤祥,为了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其实我牺牲的是我的胤禛,我的琴轩……我亲手将他推上那个至高位置之时,也就是断送我们永世感情的时刻……”“怎么会呢?那个时候,胤禛应当将你置于身侧,也只有你,才配得上作为君王的他,与他一道享有这天下!”云舒惊讶道,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江山美人,历来只能选一样。为了他所肩负的责任,我的那些牺牲算得了什么?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凡事当以社稷百姓为重,区区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舒儿,不要再给胤祥吃渡他的药了,那药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暂时不可弥补而且不能预料的伤害,要想彻底治愈,恐怕只有等他和你一起到了我们的家乡才行了。舒儿,不要操之过急。对你,我向来视若己出,你还信不过你雪姨吗?”云舒紧紧抱着我抽泣:“雪姨,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不给你添乱了……”“舒儿……”我亦抱紧她,两人相拥而泣,终于释怀……
十一月二十三,正是胤禛胤禵生母德妃乌雅氏的生日。
一早起来,那拉氏就带着一屋子有头有脸的几个女人预备着带上各自的儿子们进宫给娘娘贺寿。
寿礼是年氏的大哥年羹尧早早儿预备下来的: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翡翠玉观音,几幅名人字画,一担银丝寿面,一扇刻了福禄寿喜四星的玻璃屏风……外带一些个娘娘爱吃的蜜饯之类的物品。
胤禛对这些礼品表示十分的满意,年氏不免又有些得色。
那拉氏用过午膳后押了礼品,领着一串女人孩子,进宫去了,当然,没捎上我。
早起天就阴着,又因今年雨水多过往年,午饭后不久,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先还是牛毛细雨,不多时竟吓得落到树叶上也有了声响了!到了傍晚也没个停的意思。
云舒倚在梨木花窗前,伸手去接雨水,笑对我道:“雪姨,今儿真是天隧人愿啦。你精心替四爷的妈准备的礼物,该出彩了。”我笑道:“过会儿,我们也算着时间进宫去吧,正好赶晚饭!”“好!”云舒拍手。
长春宫里,热闹非凡。廊下、穿堂里堆满了各色礼品,云舒对寿桃表示出一定的兴趣,悄声道,如果我们的礼物能让德妃高兴,就讨些寿桃回去吃。
正殿东暖阁,德妃歪在大炕上,一边坐一个儿媳(正)和儿子,妾室和孙子想必都已经拜过寿家去了。胤祥和他的兆佳氏也在。云舒似有不良动静,被我按住了。
“雪纱,云舒,见过德妃娘娘。”我与云舒欠身施礼,德妃见了我,十分高兴,招手叫我过去,斜签着坐到她炕沿儿上,云舒也赐了锈墩,让坐在炕边。德妃依旧拉了我手,笑道:“好孩子,不常见你来,怪想的。”我浅笑道:“难为娘娘惦记。”“今儿怎么不随了你四嫂一起进来,要这多晚才来?”我未及答话,云舒已抢着道:“娘娘,我们一是替娘娘准备寿礼,二是算计着该用晚膳了,来赶饭的。”“瞧这孩子说的。”德妃笑道,又拿手拉了云舒的手,“也是个俊俏的孩子,讨人喜欢。正好皇上才赐了席面,也该用晚膳了。咱们娘几个就一块儿用吧。”德妃一手拉了我,一手拉了云舒,往席桌走去。我一侧脸,却见着胤禵正给我挤眼,他的福晋完颜氏似乎眼底不悦。
开席,胤禛、胤禵、胤祥举盅向德妃上寿,其次,媳妇们亦举觥相贺。轮到我与云舒了,我们俩执杯向德妃敬酒后,我放下杯子,捧起带来的盖得严严实实的竹篮子,云舒捧起一卷画轴。我笑对德妃道:“娘娘的千秋,本该早早近来道贺,只因受了四哥的重托,为寻这几件礼物,耽搁了时间,先请娘娘见谅。”德妃笑道:“如何这样说话?”我把篮子递给胤禛,再由他打开递给德妃。
德妃接了篮子一看,却是三个桃儿!上盖一张鹅黄的纸笺,书:“这个女人不是人,竟是九天仙女下凡尘!生个儿子是个贼,偷得蟠桃献母亲!”我欠身道:“娘娘容禀,雪纱不才,谨借打油诗一首,恭贺娘娘寿辰!”德妃开怀笑道:“真新巧!这桃子怎有一股清新独特的香味儿?”我笑道:“娘娘,这是真正的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蟠桃。是我江湖上的朋友相赠,也不知他们修了几世的功德,才蒙王母娘娘派守园子的七仙女于梦中下降赐仙桃四颗。这三颗是我听说娘娘圣寿,专程讨来,献给娘娘的。食后虽不至于‘吃一颗可长生不老’,但仍可益寿延年。”“哦!真有这等仙物!”德妃十分惊讶,边上完颜氏小声道:“不知哪里来的东西,也敢拿来现眼。”声音虽不大,却也只德妃未曾听到。胤禵狠狠挖了她一眼。我继续浅笑道:“娘娘,这桃子为何为仙物?先不说,这深秋季节,哪里去寻这样枝叶果实都新鲜的桃儿;最难得是,娘娘可将此桃置于室内,则可满室清甜的水果芬芳,经久不散,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且桃儿放置数年也不会腐坏变质。”“好孩子,难得你这么费心了。”德妃笑着拍拍我的手,“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什么给你好呢?”“娘娘不必费心,还有一玩物,希望能博娘娘一笑。”我示意云舒。云舒捧起画卷:“请娘娘先灭净室内烛火。”德妃诧异,仍命人熄灭殿内所有灯火。
云舒拿根竹竿挑起,缓缓自上而下展开画卷——满室生辉!
洁白的画纸上,五光十色的焰火,烁烁其上,此刻天已黑尽,图画发散出来的光芒,让整间宫室流光飞舞,宛若人间仙境!
云舒向德妃欠身道:“娘娘,四爷说娘娘极爱烟火,但毕竟不是经常能够看到。于是雪姨和我寻思着用金银粉末,和一些会发光的东西混合在颜料里,绘制了这幅永远盛放的《绚烂烟火图》,祝福娘娘的福寿也一样永远绵远流长!”
德妃笑得很开心,寂寞深宫中的她,也许很少这样开怀地笑过。她携起我与云舒的手,笑对胤禛道:“都是些个孝顺孩子,难为你们费心了。”胤禛道:“额娘高兴便是我们小辈最称心的事了!”其余人等见今夜的风头尽被我们几个抢去,心里很不悦,面上却也唯唯附和着。
陪着德妃闲聊了一会儿,见时候差不多了,众人都辞了出来,各自登车回家。
回到听凇馆,睡觉……
(二十二)渐行渐远
一向无事,渐渐过去两年,又是岁终。
冬天来了,连天飞雪。今年康熙似乎游兴大发,进山捕猎猫冬的狗熊!
我亦随侍君侧。这几年来,康熙对我和云舒恩宠有加,巡幸各处时常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随行队伍中,没有见到胤禩。老九说是去给他去世二周年的母亲,康熙的良妃致祭了。
胤禩的母亲良妃,我进宫探望康熙是,有时会看到她。印象中是一个很美丽娴静的女子,端庄沉静,就身体看上去不是很好,有不足之症。她原是辛者库的浣衣奴,被康熙无意中看中,收在身边,后来生了胤禩,并被提升至妃位。当日我安慰胤禛时,曾向他提过,良妃出身低贱,就算胤禩再优秀,估计康熙也不会把大位传给他。更有一层,胤禩的大老婆郭罗络氏是亲王的女儿,出身高贵,嫁给胤禩实际上在无形中抬高了胤禩的身价。所以郭罗络氏难免飞扬跋扈,明里暗里管制胤禩。康熙曾暗示过胤禩惧内,若继承皇位,将来恐有后宫干政的忧虑。
行至汤泉处,原本胤禩曾传信来,将在此等候康熙,不料只得几个他身边的太监,拎了几样东西。康熙毕竟年事已高,一时未能看清,我却看清了,是神采熠熠的鹰!
“是什么?”这次捕猎,康熙收获颇丰,心情一直很好,他示意太监奉上来。我忙拦了,对康熙道:“皇上捕猎累着了,没什么希奇,就是几个扁毛畜生。不看也罢。我刚学了几样点心,今儿做了来给皇上尝尝。”偏偏康熙人岁数大了,有些偏执,非要看不可。我先从太监手上接过鹰,做了点手脚……结果……雷霆震怒!!
很快,康熙将除胤禩之外的皇子都招来!地上跪了一片,我和云舒躲在帘子后,看康熙训斥他的儿子们。
言语间,听得康熙愤怒道:“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
“这个八阿哥算是彻底倒了。”云舒悄声道,“雪姨,我心里怎么就有点同情他呢?”我浮想起几次和胤禩的交往,心里不禁有些幽幽地叹息,可惜了。我不知道,我的构陷是否值得?
不知不觉,池塘里的青蛙开始呱噪起来,桌上也有了荷叶稀饭。
妹妹派青行灯传来消息,家里事情繁多,想我回去帮忙打理一下。我心里的算盘珠子拨拉了一下,该帮胤禛谋划的事也差不多了,家是好久没回去过了,屋里的蜘蛛网也该结起来了……
空花画窗边,我与胤禛相拥着,斜躺在竹塌上。
“你要去云游?”胤禛有些惊讶。我点点头,怅然道:“该做的我都做了,太子扳倒了,胤禩这个绊脚石也搬开了。四哥,我有些疲倦,想出去逛一下,寻访寻访江湖上的朋友,这些年,他们也暗地里帮了不少忙。”伸个懒腰,我回眸凝望胤禛:“回来时,说不定我得改改对你的称呼了……只是,我不在时,你要好好低调做事,踏实办差……”“不许你走。”他搂住我,下巴放在我的肩窝处,“你不在我身边,我心里不踏实。”“四哥,”我捧起他的脸,“你应该是一个很独立的男人,以后天下的重担都将落在你肩上。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其实……”我顿了顿,“四哥,我最想做的事,是带你荡舟水上观夕阳,结庐山中共婵娟。宫廷里的争斗,政治上的撕杀,我已经厌倦了。”胤禛的手滑过我的发丝:“纱纱,做我身边的宠妃不好吗?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一定封你妃位。专宠你一人。”我低低道:“专宠?”心里却渐次凉下来,也许他是爱我的,但他更爱那个位置……也许我们的心已经在渐行渐远……
温存片刻,胤禛忽然道:“前儿有人在我跟前提起,说我有你,真是有福了。”“谁这么磨牙?”我懒懒地靠在他怀里,窗外开始下雨了,我探手顽皮地去接雨滴。“老八。”胤禛轻描淡写道,“我听他的口气,隐约对你还是有那么个意思。”我心里惊讶于他的口气,竟然是从未有个的云淡风轻。难道……
山中才七日,世上已千年。
再次回到胤禛身边,已是康熙五十七年的秋天。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胤禛见了我淡淡道,并无久别重逢后的喜悦,“一去好几年,也没个音信,好不叫人担心。”
依旧住在听凇馆,身边熟悉的大丫头只剩下汀紫,月痕早二年放出去了。
“小姐怎么一去这么久?”汀紫接过我手上的包袱,“云舒小姐呢?”我接过汀紫递来的帕子搽脸,道:“她还要过会儿才回来。我不在这几年,大家都还好吧?”“就是想小姐。”汀紫道,抬手抹了下眼角。我坐到椅子里,让她也坐下,拉起她的手:“发生什么事了?”“小姐,你去了没多久,福晋就说要把我和月痕拉出去配人。月痕年纪小些,架不住福晋的威逼,配了个庄上的小厮,听说日子过得不怎样……我是苦求了主子爷,说今生一生服侍小姐,才留下来的。”汀紫抹泪道。我叹息道:“想来你也受了不少苦……”汀紫含泪笑道:“小姐回来,我也就心安了。”
吃晚饭时,云舒也回来了。我、云舒、汀紫三人围了个锅子,打边炉,闲话家常。
饭毕,我去胤禛的书房。
“雪姨!”一个小小的身影,斜刺里杀出,蹦起来抱我的脖子!我忙抱了他:“弘历!”后面一个个子略高些的孩子——弘时带着老五弘昼,一溜儿站在我面前!
“个子长高了,身子骨也健壮了许多。”我爱怜地摸摸弘历的头,望着他。这孩子喜得和胤禛还有几分形似,唯一双眼睛像明狐,眼波内隐约有妩媚的味道。这小子日后定是个情种,跟他亲身老爸一样,我心想。放下弘历,左手拉着他,右手又拉起弘昼的小手。我看着眼前这一溜三个小东西,笑道:“我出[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去的时候,你们才多大,如今也是翩翩少年郎了。平日里可都用心读书习字了?”“阿玛管得紧,卯时就得起身,随师傅在书房读书。下午练习骑射。”弘时道。“都是正长身子的时候,怎么能这么早就叫起来?”我心想,弘昼还小,吸溜一下鼻涕道:“雪姨,你出去玩了哪些地方,讲给我们听听好不好?”我拿出一张丝帕,替他醒了鼻子道:“昼儿,以后不做鼻涕虫,雪姨就讲给你听。”
“哎呀,雪姑娘这一去几年,都没个音信。我们还道姑娘拣了高枝栖了。”年氏尖刻的声音飘进我耳里,我起身看她,两个丫头跟着她,一个捧了个食盒,一个提着煨汤的瓦罐,看样子是跟书房的胤禛送晚膳的。
我冷冷看她一眼,抬脚跨进胤禛的书房。却听年氏在后面道:“怎么主子爷又不许人进去?她雪纱凭什么就能进去?我是来给主子送晚膳的!”门口的太监不知唧咕着和她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太监捧着吃食进来,我上前接过,放在大书案上:“四哥,别光顾着办差,身子要紧,这都过了用膳的时辰多久了,年福晋巴巴的做了你最爱用的鸡蓉豆腐,用点再做事吧。”埋头刷刷写字的胤禛:“唔?”抬起头看我,笑道:“你去了多时,突然回来,我还有点不习惯呢。”我淡然一笑:“一个习惯的养成只需要20天,我这不回来了吗?四哥真坏,人家不在身边好久,就一点不想吗?”胤禛伸手环住我,托我到膝上,拿勺子挖了一点鸡蓉豆腐送到我口边:“白天那样多人,我怎好说些什么?这会子没人了,才能放得开些。”我衔了豆腐,故意别了脸不理他:“生气了!”胤禛不语,却扳过我的来,用力吻住我,将我唇上的豆腐“夺”去,坏笑道:“‘美人樱唇调羹’最是诱人……”红霞刹那间覆上我的脸,心里道:也许,他还是惦记的……
拿过他案上的文书,瞄了几眼,拾起毛笔顺着他的折略写下去,胤禛的目光顺着我的笔锋:“不错,正合我的心思。”腕走龙蛇,片刻我便写完,掷笔,回身搂了他脖子:“怎样?”“很好,写得好,字也不错。”胤禛亲亲我的面颊,“你的字很大气,笔锋凌厉中不失温和,字体粗看刚健,细品却有女子独有的温婉。”“四哥过奖了。”我笑着靠在他怀里。胤禛的手轻抚着我的背:“云游了这么久,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些什么市面?说来我听听?”我一笑,从他怀里溜开,端起青花小碗,又拿起一双筷子,都递与他:“吃饭。天大的事,都等你吃过饭再说。”
相携着漫步碎石子路,闲聊了一会儿,我对胤禛道:“四哥,我有一个想法。”“唔?讲。”“四哥,能不能让弘时、弘历、弘昼三个小东西跟着我,由我做他们的老师?”我仰起脸看他,“孩子还太小,身子骨都嫩,不能起得太早,睡得太晚,课业也不能繁重。”“可这些都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胤禛沉吟,“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四哥,孩子交给我吧,我想我还能为培养一代优秀的接班人。”我抱住他,“好的接班人又能再保大清一世江山。”“好吧,明早你到书房来,我把孩子们都叫来。”胤禛抱起我,“纱纱,你真的为我做得太多了。”我微笑不语,只静静靠在他怀里……胤禛,虽然我感觉到我们的心似乎越来越远……
在胤禛的坚持下,三个小东西都跟了我读书。他们的亲妈虽然一肚子的不乐意,但因为是胤禛的意思,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三个孩子都很聪明,弘时略微心思偏向狡猾;弘昼虽小也开始显露出“面带猪相,心中明亮”;弘历是最聪明仁厚的一个,但心机比那两个都深——估计是他妈教的。要在这豪门深宅里活下去,没有点点心机是不现实的。
孩子跟了我也好,我可以随时观察到半妖弘历的变化,发现稍微有点偏离人道的,立即纠正。弘历的眼睛很象他生父——明狐,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这孩子将来只怕和他老爸一样,是个情种。
我在书房的水磨青砖上缓缓踱着步,不时看看那三个一溜儿站在书桌前临帖子画画儿读书的小东西。弘时的字很漂亮,弘历能过目成诵了;弘昼的读起文章来还有点结结巴巴……秋日湛蓝的天空下,孩子们在院子里跟着我练习武术:蹲马步……迷宗、武当拳……射箭……棍棒、枪法……
日子一天天在孩子们稚嫩的声音中翻过去……
准葛尔罗布藏丹津叛乱,皇上派十四阿哥胤提为出征平叛。
胤禛带回这个消息,隐隐见他有些忧郁。我正在书房里给孩子们讲《爱莲说》。
放下书本,我挥手让孩子们出去,握了胤禛的手:“四哥,你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呢?十四阿哥出征就出征吧,大将军王就大将军王嘛。皇上让你管钱管粮才是正事儿。皇上的身子骨,说句大逆的话,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这多会子正是争位置的风口浪尖,把他打发的远远的,你还担心个啥?这驻守北京城的兵,一多半都是胤祥手里使出来的。有他在,除了你,谁继承了这个位置也坐不稳。没有他去调兵,你坐了那个位置也得被拉下来。到时候,你一道旨意,还怕十四阿哥翻了天吗?何况十四阿哥手下的兵,一多半家眷都在北京城里外,他若有心反,只怕那些人还不敢呢……”胤禛连连点头。我愣怔了半晌,拿起桌上的茶碗,嘬了一口,咽下去,低低对胤禛道:“四哥,可不可以不要这个位置……”“这是什么话!”胤禛有些恼怒,“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道就这么放弃吗?怎么我觉得,我们现在越来越没有心心相通的感觉?”说毕,他拂袖而去!茶碗从我手里翻下去,碎瓷片和茶叶水汁溅了我一裙子……三个小东西跑进来,弘时忙拿帕子给我擦拭裙子上茶水,弘历拉着我的手,和弘昼一起焦急地问:“雪姨,有没有烫到或者伤到手?”大人这个时候反而不如小孩子熨贴人心。我一把搂住三个孩子,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二十三)模糊裂痕
月黑风高夜。
我招了青行灯,安排它带话回去,从今年起,直到胤禵大军班师。每年定时将大量新茶和丝绸秘密运往胤禵军中,作为他结交疏通的礼品。另外,通知当地的魔族成员,要为胤禵的征战酌情进行侧面的援助。
青行灯问:“东西送去了,交给谁?”“直接交到胤禵手上。”“如果他问是谁送的呢?”青行灯接着问。我低头想了想,自身上的白纱裙边撕下一截花边:“第一次去时,把这个给他,说是他姐姐送的,只管收下,打了大胜仗回来再谢他姐姐。”青行灯领命退去。
老十四对我来说,和十三一样,都是弟弟一样的人。
未曾料到,第一批货品运到后,一天夜里,胤禛黑着脸来到我屋里。
我见他面色黑得灯一灭就看不见了,心里还当是朝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淡淡地,由着他连云舒一起撵出,也不理他,只等他自己说话。
“啪”!我面上竟然挨了他一巴掌,雪白的脸上立刻红肿!
“你?”我愣愣看他,从未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敢这样对我!
“我?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胤禛气得发抖,一手颤抖了指我,“说!老十四军中的茶叶和丝绸是不是你派人送去的!还姐姐送的呢!”
我冷笑着看他:“是我让江湖上的朋友送去。茶叶和丝绸,对老十四作战有利……”
话未说完,另一边脸颊又挨了一巴掌!
“胤禛!你!”我眼里委屈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怒目直视他,“那边的仗打得不好,对你将来登基有什么好处?”
“好处?”胤禛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我平生最恨背叛欺主的奴才!那样的奴才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奴才?”我忽然仰面大笑,“说到底,我跟了你这么些年,在你心里也只是个奴才?怪我太痴心,一门心思为你谋划,费尽心血要助你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到头来,我还是个奴才?”
“我才是真的瞎了眼,错看了你!你背着我和老八、老十四他们还有染!明里给我出谋划策,暗地里好给我来釜底抽薪!”胤禛冷冷地,轻蔑地看着我。我气得浑身发抖:“胤禛!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这些年来如何对你,你都该明白的!你要如此疑我,我只能说……我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去!”
胤禛大怒:“好!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说,你跟老八是什么关系?要不,他几次三番和我隐约提起要讨你过去!为这事,老八的福晋私下和我的福晋不知争执了多少次!要我管好你,不要去勾引八阿哥!先是和老十四单独一夜,此后老十四也闹腾着要怎么着你,好容易过去了!如今又换成八阿哥!是不是眼见着你把我该蒙混的都蒙混了,要搭救你出府,日后好进妃位,甚或皇后?你如今在皇室里可算有名了,八阿哥竟然不顾一切要娶你!而且那个白云观,藏了一窝子老八贼道士的白云观,我也发现你和张明德曾经过从神秘。”
“这事,我并不知道。”闻言,我总算明白四醋又开始翻酸了,只不过,这次的酸里掺杂了些不纯的成分……对权利得失的意念……或许,是该离开他的时候了。
我又恢复往日平淡从容的笑:“四哥,这事我并不知道。我云游归来后,就一直关着门在屋里带孩子们读书,极少出去。偶尔出门,也是带云舒去吃东西。你说的那个事情,这屋子里并没有人给我提起。送茶叶的事是有的,因为西面的战事,说实话,凭老十四的能力和目前的国力,还拿不下来,老十四只能先安抚住了,日后等国库充盈了再从长计议。万一你登基了,外有强敌,内有二心的兄弟,更加清理政治旗务,再添个天不怜新主,给你降个蝗灾洪灾的,任凭你三头六臂也难支持。怕是到时候,你累得吐尽血,抽干丝,也回天无力了!”
胤禛高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却不肯认输:“别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只相信我的眼睛。你不去勾引老八,他那样注重名声贤德的人,会主动来讨你?”
我淡淡地走到门边,打开门,想请胤禛出去。没料到云舒在门外偷听,一咕噜滚进来!
翻身而起的云舒看见了我脸上的指痕,大喊道:“雪姨!别理眼前这个人了!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这样对你!就算他是琴轩王子的来生,我也坚决不要你跟他在一起!这个男人就只知道利用你,利用你的才能为他谋取天下!如今看着你没利用价值了,或打或杀或卖!”“住口!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跟我说话!平日就是太宠你们两个,越发没上没下了!”胤禛重又气得面色通红,“从今日起,雪纱也不用再教我的儿子们了,没得教坏了孩子!从小就没有尊卑!从今日起,你们两个没有我的话不许走出这个听凇馆!”
胤禛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我突然感到身上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气力,颓然坐在地上……也许我真的错了……
云舒搂着我的脖子:“雪姨,不要再跟着这个胤禛了!他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对你动手!!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照我的意思,我去叫上胤祥,咱们三个家去!”我慢慢摇了摇头:“舒儿,我不能走。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怎能扔下他呢?守得云开见月明,终有一天他能明白我的……怪只能怪我,前世负了他……”“雪姨!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你!”云舒怒道,甩开我的手,起身,“雪姨,现在的你,怎么除了那个所谓的男人,就什么都不顾了呢?与其如此,你还不如起兵直接将这天下给他,何苦费这样多的神!”“那样有什么意思呢?他也未必喜欢……”我喃喃道,“男人,就是要在不断的争斗里获得打倒对手的乐趣和最终一览众山小的成就感,如果直接将这天下,将这江山递到他手上,他未必高兴。”云舒一跺脚:“真是麻烦!你就跟他慢慢纠缠吧!我头大!要依我,早直接把那位置递到他手上了,爱接不接!”“舒儿,你那性子急得。去,拿些我的修容膏来,我得把这指痕抹了,出去人看着笑话……”我起身,往里屋走去,步履却有些蹒跚……眼前一黑,我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我又感冒了……太医来诊过脉,说是身子有些虚弱,可能是累着了的缘故,要好好静养和补补身子。 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我不知道我的生命是不是就要断送在这次感冒上……印象中,这次病得前所未有的严重……朦胧中,云舒和汀紫轮番守着我,额头上的冰毛巾不断的换,高热就是退不下去……
(二十四)议亲
康熙五十九年的春天,依旧柳絮漫天,繁花如云。
我白衣素服,在听凇馆的小院子里,置下一桌精致小菜,请胤禛前来。我要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了。
历来狡兔死,飞鸟尽,就是谋臣良将归隐时。何况我,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女人。纵然曾经深深相爱过,但情已逝,我们还能走多远?
喜得狗儿灵醒,已经放了外任,干得还很不错。云舒,我思量再三,决定把她打发到胤祥府上去。胤祥的福晋是个温和的人,云舒过去应该很好相处。不过就几年时间,她也该学会忍耐了。
我知道随着夺嫡大战越来越接近尾声,胤禛对我的戒备也会越来越深。这不是刻意的,而是他生在皇家的本能。虽然我知道他不会杀我,但……如果要圈禁或者软禁我,那……他办不到。我宁肯离开他,也不能失去自由!换作他的其他妻妾或者女人,也许该哭死的哭死,该上吊的上吊,但是,他遇到的是我!我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对他的迁就,那是建立在对他的爱之上!当爱消失了,迁就也就没有了!
我遣开所有人,包括云舒。“四哥,”我执起蛋青碎瓷酒壶,将他面前的蛋壳形碎瓷杯斟满,“许久没能和你一起单独相处,今日难得你闲了,我身子也好利索了。咱们权且喝一点,高兴高兴。”“唔。”胤禛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我俩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他的手又伸过来欲揽我入怀。我微笑避开,轻声道:“四哥,你的事儿,我看也差不多了。我的将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唔,隔阵子,我去求皇阿玛赐婚,让你做我的侧福晋。日后,晋妃位。享一世荣华!”胤禛喝得有些高了,眼神略带醉意,“怎么,你看我做什么?这样的日子,你不想要吗?”我微笑摇头,低低叹息一声,方对他柔声道:“四哥,请为我寻一门好亲事吧。”“啪嚓”!蛋壳碎瓷杯落在地上彻底碎裂!薄薄的瓷片如凋零的花,盛放在地上。“你疯了?”胤禛摇头,握了我手,却被我轻轻抽离。
我的脸上始终是一成不变的淡定笑容:“四哥,如果八阿哥再来向你讨我,请不要拒绝。”“你!!”胤禛气结,“你到底想要什么?”“四哥,天下将来会是你的。我该做的都做了,那么请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答应我这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换了酒杯,再为他斟上酒,“四哥,我敬你一杯。所有的事,请你放心,那是我们共同的秘密。”胤禛不去端酒杯,只定定看我:“你真的想好了?”“是。”我点头,坚定从容,“嫁一个自己爱的,不如嫁一个爱自己的。”胤禛沉吟片刻,起身道:“容我思量一下。”便自行离开,留我一人在漫天杏花瓣中,自斟自饮直至烂醉……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去,风里开始有了雪花的味道。
那日,胤禛下朝回来,面色冷得象万年不化冰川。进了我屋就把丫头们全部撵了出去,连云舒也不例外。
今天八阿哥正式向胤禛提出想纳我为侧福晋的想法。
我微笑不语,静静等候胤禛发话。
我以为……天真的以为……他会告诉我……
许久,他才迟疑地开口道:“也许……你嫁给他,是比较好的归宿。他毕竟是皇室成员……我尊重你的意思。”口气很平淡,仿佛在跟一个不相关的人说话。
我微笑点头:“一切听从四哥安排。”哪怕心在滴血,面上也笑靥如花,至少也要淡定从容,云淡风轻。这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我一向处世的准则。
康熙急招我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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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衰老是相当快而明显的,年迈的康熙,仿佛即将燃尽的蜡烛,努力要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康熙招手叫我坐到炕边,他疲惫地闭了会儿眼,才开目对我说:“你真的要嫁给朕的八阿哥?”我微笑点头,如拂过柳枝的春风,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荡漾开去。康熙叹息一声:“你能对四阿哥死心吗?朕认为你不能?”我笑着摇头,又点头:“皇上,哀,莫大于心死。而最苦的是,心已苦极又未死……”“既然如此,你还主动要嫁八阿哥!”康熙有些激动,抬手在空中一挥,既而握成拳头擂在炕沿,力量虽不大,却也震得屋里的太监们一抖!我递上一杯奶子:“喝一点,别激动。”康熙接过抿了一口,再递还我,我把杯子放在炕桌上,笑对康熙道:“八阿哥对我……想必皇上也知道的。”康熙闭目微微点头。我继续缓缓道:“皇上,此时云开已见月,是我归隐的时候了。与其死守一个无望的爱人,不如去寻找一个爱自己的人。或许还能幸福。”“你能这样想,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八阿哥的福晋郭络罗氏,为人善妒……八阿哥的侍妾为他诞育了儿子,都还是未能有个名分。虽然他请旨赐婚,求朕为你抬籍如旗,为侧福晋,朕还是担心得很,怕你受委屈。”“皇上不必担心,我自会料理。这些年在四阿哥府里,很多事情还不是就那样就过了。”我浅笑,握住康熙的手,“皇上不是一直希望我成为您的儿媳吗?”康熙颔首叹息:“可是朕不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你的心里会有恨和不甘。”我浅笑,不语。康熙埋首想了一会儿,忽然满怀期盼看着我:“朕知道有些事情,朕也不能强求……”他的目光烁烁有神:“朕的四阿哥,性子太过多疑急躁,伤害了你。朕只望你将来多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存些脸面……”“皇上,这些我自有分寸。”我笑若夏花,握紧康熙的手:“皇上,儿孙自有儿孙福。请皇上安心颐养天年,四阿哥的儿子弘历人小却很聪明,可接来承欢膝下,以慰圣心。”康熙释然笑道:“纱纱放心,你的婚事,朕自会安排,按朕的公主礼仪对待。绝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我起身,微笑欠身:“多谢皇上厚待。”
辞了康熙,我径直出宫。
深秋的京城,繁华之下也有些萧瑟。风从身边溜过,带起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