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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雪舞清宫》》 · 狐狸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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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清宫》

作者:狐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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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相遇在雨季

淮安城。

天黑压压的,厚厚的云层里,有金色的闪电在狂舞,红色的火球跳跃着炸开……闷闷的雷声紧随闪电撕裂云层的利响,震得整个淮安城都在打颤!

黄河决了堤,数尺高的浪头,铺天盖地涌过来,冲垮了淮安的城墙,咆哮着吞噬城里的一切……一瞬间,淮安成了一片泽国……涛涛的黄河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推倒一片一片房屋,漫起冲天的尘埃与水雾!

虽然是正晌午十分,天却黑得如锅底,雷声、闪电声、水声、房屋倒塌声、各类生灵呼喊声混成一片……

胤禛弃了马,被高福儿拉着趟着齐胸的水,终于回了衙门,心想只要上得了船……删在衙门口的官舰已经没了踪影!!那些官们,大水临头连忙扔下主子,各自逃命去了!

满院的水还在上涨,高福儿寻了个种睡莲的大鱼缸,倒尽水,让胤禛坐进去:“主子,上房只能顶一时……你坐进去,我扒着缸沿,咱们顺水漂吧……能活不能活就看咱们的命了……”

胤祯坐在缸里,苦笑:“那些混帐狗官,黑了良心的东西,水一来就扔下主子不管了!若是逃得出去,定不饶他们!”

两人在水里漂了几天几夜,河里漂下来不少东西,南瓜、茄子、窝头馒头……高福儿捞到个柿子递给胤祯,胤祯啃了一口,面前忽悠忽悠漂过去一具仰面朝天,肚皮如鼓的尸体,他“哇”的一声吐出来!胃里早没东西了,可还是恶心,又趴在缸沿上呕了半天,才缓过气来。回头看看,高福儿扒缸沿已经趴得筋疲力尽,险些松手,急忙抓着他的手拉回来。

“这样漂,何时才能靠岸……”

正绝望间,上游下来一叶扁舟。胤祯急急抬头望去:一白衣少女驾舟出没风浪里,甚是灵动,姿容清丽脱俗,衣裾飘飘,恍若仙子临凡!

胤祯望着少女在风中飞舞的银色长发出神。

只是一刹那,扁舟已近身前。少女轻挥右臂,在高福儿肩上一提,只见白色衣袖飘动,高福儿便在舟中。少女再将手伸到胤祯面前,银色双眸定定看着他。胤祯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少女的手,少女轻巧地把他也拉入了舟里。

胤祯和高福儿长长地出了口气,念了声佛,都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雨已经停了。两人睡在一个火堆旁,身下垫着草垫。白衣少女坐在火堆另一面,火上支着个吊罐里面不知在熬什么,香香的味道勾引得人恨不得立即抓来灌进嘴里。

高福儿翻身起来,对着少女跪下:“多谢女菩萨救命之恩!”少女拿了两个土瓷碗,盛了罐里的汤水递给他们,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什么菩萨天神的,这野菜鱼汤趁热喝了,暖暖身子吧。”胤祯接过碗,听得少女腕上有环佩叮当之声,转眼看时,一黑一白两个镯子印入眼里。手镯的质地似玉又比玉剔透,似水晶又比水晶滋润,黑色手镯里面仿佛有金色的字在闪耀,但看不清楚是什么文字;白色的里面有朦胧的山水烟雨图画。再抬头看那少女,少女也正在看他。胤祯忽然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少女眼里有什么东西滑过,面上却不带出:“也许吧,几千年了,不知你是否还能想起。”胤祯喝了一口汤,果然鲜美无比,一气喝尽,身上立时暖和了不少,他放下碗道:“还没问恩人的姓名?”少女微笑:“果然还是想不起了,我叫雪纱。”“雪纱?”胤祯心里“咯”了一下,有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浮起……“雪纱……”一时却又想不起,只是似曾……雪纱已回身替他再斟了碗汤:“再喝点?想不起就别想了,你那脑袋……啥时候认真记过事?”高福儿闻听此话,差点把碗打了!胤祯先是一惊,雪纱却微笑看他,满眼的笑意,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又递到他面前。面对佳人,胤祯只能叹息一声接过碗,喝汤。雪纱掩口笑道:“想来我又说过了,望了你今日的身份。”胤祯惊讶:“你……”雪纱款款起身:“四爷,好好睡一觉吧。水退了,好回京去,回家去。”说罢,自去离火堆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轻轻一纵,整个人隐入树叶中。胤祯和高福儿都看痴了:“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仙啦……”

那日,我就是这样再次遇到他……不知道这最后一次机会可能把握住……我决定随他回京,长伴在他身旁,直到他想起以前那些属于我们的日子。

那拉氏

胤祯的四贝勒府。

一行三人象逃荒的难民般进了府邸,家里的下人忙不迭地请安,并通报正福晋那拉氏。那拉氏急忙将胤祯等迎入大堂,又是让人端参汤,又是让人去预备洗澡水和干净衣服,口内不断道:“我的爷,这次去办差,怎么就弄得这样?”一边说一边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我,“这位姑娘……”胤祯道:“是在黄河中将我救起的恩人,雪纱姑娘。我看她孤身一人,就带了回来,你替她安排一下吧,一应生活起居照主子的标准对待。家里上下人等,今后呼雪纱为小姐,雪纱就是我和福晋的妹子,所有人都不可轻慢待之。雪纱,来见过福晋。”我并没有如常例跪拜,只微笑对那拉氏欠了欠身。那拉氏面上不动声色道:“雪姑娘今后便是自己人了,就住在花园后面的听凇馆吧。另外拨几个丫头太监给姑娘使唤。”我向那拉氏点头谢过,已有丫头上来引入住处去。

那拉氏给我分派了三个大丫头一个小太监:墨香、汀兰、月痕、小葵子,外带一屋做粗活的小丫头子和几个老婆子。

丫头们给我拿来了一些替换衣服和日用品。我看了看,让她们撂在一旁。

那拉氏由小丫头子扶着,亲自来了听淞馆。

听淞馆是两明一暗三间大屋,里面一间暗的,做了卧室,外间一间正房一间厢房。

此时已日上三竿,我已经很久没有早起的习惯了,虽早已醒来,但喜欢赖在被子里,看会书,顶好能让丫鬟们伺候我在床上梳洗早饭……

耳听得那拉氏已经进了正房,正问丫头们我在干吗。大丫头墨香进来了:“小姐,大福晋来看你了。”我穿了衣服起来:“请福晋在外间稍坐,我马上出去。”

那拉氏是胤祯的正房老婆,出身望族,虽无沉鱼落雁之姿,但也算美人了,为人面上宽厚仁和,与世无争,料理一大小事务井井有条,很得胤祯敬重。

收拾整齐了,出来,我先向那拉氏欠欠身,便径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墨香等捧上茶来。我先让道:“大福晋请喝茶。”那拉氏揭开盖子,一缕清香扑面而来略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和平日府中的茶大大不同,十分清新,入口微苦,但茶水下喉后,回味甘甜,待落入胃中,全身毛孔顿时仿佛都往外透着舒坦,诧异道:“这茶?”我笑道:“大福晋见笑了。这茶是我偶然得来的。此茶树长在高山之颠,云雾深处。需得在清明前几日,半夜时分采摘,只取一芽。摘后不用炒青,只选三伏天的太阳曝晒,让它水分挥发,所得不过斤许。”那拉氏笑道:“果然滋味不同啊。”她放下茶碗,探询道:“不知雪姑娘家乡何处?”我看着那拉氏,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我也不知家在那里。自小就四海为家,家里有什么人也不知道了。”那拉氏叹息:“雪姑娘……”“福晋不必担心,雪纱孤独惯了的。”我淡淡道。那拉氏携起我的手,真诚地说:“今后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吧。”我点点头:“多谢大福晋。”

(二)朦胧

白天,丫头们在大屋里做针线。我放下手中的书,独自踱出门外,墨香紧跟了出来:“小姐要去哪里?这会快晚饭了。”我回头看她:“不碍事的,我独自去花园走走。你们就在屋里吧。”说完,一人往花园走去。

走过一段碎石子小路,就是园里的池塘边。垂柳的枝条滑过水面,池面点点睡莲,莲叶下躲着一些金色的鲤鱼……我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鱼儿们都聚过来,吻着我的手,我轻轻道:“知道了,你们都在给我问好呢。这水里住得可习惯?”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在跟谁说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四爷。我让鱼儿在指间中穿来穿去:“四爷,你回来了。”他走到我旁边,也蹲下来,鱼儿立刻被他的身影惊散。我笑了:“四爷,你把我的鱼吓跑了。”胤祯不回答。却也把手伸到水中,忽然握住了我的……

用过晚饭,我默默地取下黑色手镯,把玩。墨香上来道:“小姐,该歇息了。奴婢已经替小姐准备好了洗澡水。”汀紫也拿过洗浴用品,准备服侍我更衣。我对她们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一会我自己洗。”丫头们都退了出去。

我站起来,褪下身上衣服,走到木桶边,抬起纤纤玉足跨进去,慢慢坐到水中,温热的水立刻包围了我。撩起一串水珠,让它们顺着自己的身体滑落下去。房中水雾缭绕,氤氲蒸腾。我闭上眼睛,手中依然握着那只黑色的镯子:“为什么我还是没能第一个遇见你?”

沐浴后,我身着粉色丝绸制的宽袖对襟睡衣,腰间随便用一根深紫色锻带系住。拿过镜子,望着镜中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的美人,陷入沉思。有人敲门,我 “吱呀”一声开了门。门口站着胤祯,他一见我,竟然呆住了。我望着他呆呆的模样,不禁莞尔:“四爷这么晚还过来?请进来吧。”胤祯踱进房间:“那些丫头婆子呢?怎么一个都不见?下人不好使,你可告诉福晋,也可跟我说。”我把湿发理顺:“是我让她们都出去玩了。这些个丫头都是极有眼色的,不需我多说,自然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我很省心。我还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她们尚且如此精心,想来都是大福晋平日调教有方了。”胤祯道:“雪姑娘在这里住得可习惯?”“府中上下对我都很照顾了。”我看着胤祯,眼波流转,流露出一段自然的风流娇媚,“道是四爷,想是政务繁忙吧,不常能见着。”胤祯一时无语。我又道:“天不早了,四爷请回房休息吧。”胤祯起身,往门边走去,我跟在后面相送。

到了门口,胤祯忽然停住脚步,回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下巴在我头顶摩挲:“纱纱,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会心酸,情不自禁想抱你……”我温顺地靠在他胸口:“很多年以前,你常常让我靠在你的胸口,听你的心跳,特别是我忧郁的时候……”“有机会,带你去见皇上,给你抬籍入旗,让你做我的侧福晋!”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深邃:“我不会做你的侧室,我绝对不会和别的女人分享你!”胤祯大惊:“雪纱,你……”我不再言语,只深深把头埋进去:“我说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不远处的花架下,那拉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顿了顿,扶着小丫头转身回房……不知过了多久,我推开胤祯,说了声:“爷请回房歇息吧。”便自进屋关了门,胤祯站在当地愣了会儿,去了年氏房中。

转眼已是中秋,一早起来,那拉氏和年氏、耿氏等人忙预备觐见德妃。我自是清闲,在房中看书。吃过午饭,那拉氏的丫头红姐进来,禀道:“主子爷吩咐主子奶奶,让主子奶奶带着雪姑娘一起进宫。雪姑娘请快做准备,然后到大门口坐车,要到时辰了。”

“是么?那请你回替我给主子奶奶说,我换了衣服就去。”我对红姐道。看她出去后,我进里屋,墨香和月痕上来伺候我换衣服。我对墨香道:“就拿我平日穿的那件白纱衣吧。”墨香道:“今日觐见娘娘,还是穿戴得隆重些好。我看前阵子,四爷赠给小姐那件湖水绿绸缎做的旗袍就很好。”月痕也道:“小姐头上也带那只四爷送的点翠赤金凤吧。”我缓缓道:“我又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四爷和大福晋虽然垂爱,看待得如自己姐妹一般,但我不能借势骄矜,低调一点方能长久。那些首饰,当日四爷赠我时,府中已经颇有言语了。今日再拿出来招摇,不是自讨麻烦?”见她两人默默无语,又道:“你们平时伺候我很精心了,一直没什么可谢的。那件旗袍就赏了墨香,金凤也赏给月痕吧。另外,把四爷前日给我的那对镶东珠的金耳环给汀兰拿去。”“小姐,小姐!万万不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我们呢?”墨香和月痕急忙跪下。我笑着一手一个拉起她们:“这些东西,我向来不怎么上心,都是身外之物,你们既跟了我,就是我的好姐妹,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快快替我更衣,我要出去了。”两人忙不迭地答应着替我换了衣裳。

大门口,那拉氏和年氏、耿氏都等在那里了。那拉氏见我出来,便说:“雪姑娘就坐年氏的车吧。”我答应着上了年氏的车。

车里空间到是宽敞,年氏不住拿眼看我。我端坐车中,也不看年氏,只问道:“年姐姐老是看我干吗?难道雪纱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年氏忙道:“我是看妹妹这等神仙般人物,难怪主子喜欢得不得了。”我正色道:“姐姐这是哪里的话?雪纱如今不过是客居贝勒府上的闲人罢了。”年氏被噎了一句,要发作又找不到地方,只能作罢。

一路无语,车驾进了宫,那拉氏先领了众人前往德妃居所长春宫中请安。德妃乌雅氏偏爱僻静,晋封贵妃时,就选了这个地方作为自己的住处。

我随众人进了宫门,望见乌雅氏半歪在珠帘后的大炕上,胤禛坐在炕前的红木圆凳上,一个面貌与胤禛相仿,但要年轻些的男子坐在下首,正是胤禛的胞弟胤禵。炕下的地面上坐着的是胤禵的正福晋完颜氏,几个侧福晋站在旁边,见她们进来都一齐看过来。

那拉氏率领年氏、耿氏向德妃庄重地拜下:“儿媳恭叩额娘万福金安。”还未起身,只听胤提喝道:“什么人,见了娘娘还不下拜!”那拉氏起身回头看时,是我直直站在地上,微笑望着众人。胤禛刚要开口,我已经先道:“雪纱见过德妃娘娘。”又微微欠身向德妃福了福。胤禵还要说什么,德妃摆手制止了。我又转身向胤提欠欠身,脸上始终带这不愠不火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十四爷了。”胤禵转脸对胤禛道:“四哥刚刚跟额娘说的女子就是她吧?虽是绝色,却这么没规矩。”德妃对我招了下手,说道:“我看这孩子就很好,过来让我瞧瞧。” 我轻移莲步行至炕前。德妃伸手拉起我的手,看了看,又抬头细细瞧了我的脸和身段,微笑赞道:“是个齐全孩子。来坐到我身旁来。”下面站着的年氏、耿氏面上一时都有不悦之色,忙将脸别转了。只有那拉氏不动声色,端坐着。我的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娘娘……”德妃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你叫雪纱吧?听说是你在黄河里救起了我的四阿哥?”我点点头:“那不算什么”德妃笑道:“孩子,今年多大了?”我想了想,说:“十六了。”胤提大笑:“额娘问你年龄,还要想想才回答!”众人都笑起来。德妃又道:“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小桃,把前儿那套宝石首饰拿来,赏给雪姑娘。孩子,你打扮也太素净了。”我起身接了盒子,欠身向德妃道谢,背上感觉火辣辣的,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女子们,现在恨不得用眼光杀死我……

辞了德妃出来,家去。

进了院子,胤禛去书房,福晋们回各自的房间。我扶了墨香的手,正要走。前面的年氏扶着小丫头的肩膀,偏头望空说了句:“哎呀呀,这年头,别以为羽毛漂亮就能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两,飞不飞得上去。”说完鼻子里“哼”了一声,踩着花盆底一摆一摇去了。我“噗嗤”一下笑出来,心想:“不至于吧……这么快就开始吃醋了?”墨香见我笑得灿烂,问道:“小姐笑什么?”我忙拍拍她的手:“没什么,走吧,晚上府里还要赏月,咱们回去准备准备。”

月上中天,花园里排开一桌家宴。中间一个攒盘,八宝鸭子、燕窝如意、烤乳猪、烧羊腿、烟熏鸭丝。周围色色摆着:象眼小馒头、玫瑰馅月饼、面桃、西瓜、福橘、葡萄、荔枝……胤禛微笑招呼大家入席:“今晚家宴,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随便些才好。”那拉氏紧挨着坐在他左手边,年氏和耿氏看来都是刻意打扮过。年氏上身一件桃红织锦褂子,下身一条石青百褶裙,裙上绣有桃红色的星星点点梅花,把子头一丝不乱,指头大的东珠在赤金簪子上,烁烁有光。耿氏是月白的褂子配水红色的裙子,头上的翡翠头花也很抢眼。两人坐了下首。

胤禛坐下后,眼睛四处寻找着,一眼看见我从花荫里走出,便招手叫我:“雪妹妹,快过来。”他指着右边的位置,“你也不必拘束,就坐我旁边吧。”我走到他面前,全场寂然……片刻,胤禛道:“雪妹妹,你今日和平日不同……”我浅笑:“不就是换了身行头吗,四爷见笑了。”说毕,翩然如席,哪管年氏耿氏眼中已经要出火来。

今晚我的裙子是渐进的孔雀蓝,肩领处是白色,由上至下,孔雀蓝渐渐晕染深下去,在这深深浅浅的蓝色中,用带莹光的丝线按与底色相反的颜色绣了大大小小的雪花,料子是轻薄而不透的纱,层层缝制。银色长发随意挽了部分上去,别上蓝色水晶制的雪花发箍。这些东西,都是晚间妹妹刚刚派人给我送来。

年氏忍不住了:“主子爷果然疼雪妹妹……”那拉氏看了她一眼,年氏闭上嘴。我理了理裙摆:“这些东西是我以前江湖上的好姐妹送的,今儿才第一次上身。”那拉氏笑道:“雪妹妹也是该打扮一下了,人材本就不错,何必每天都穿得那么朴素。”我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姐姐们见笑了。”

席间,不过大家说笑一会子,又赏了阵月色,就都散了。那拉氏又安排,如果明晚天色也好,再赏十六。

我刚进屋,胤禛就跟了进来,见他神色严峻站在堂屋里,丫头们都退出去了。胤禛亲自关好房门,走到我面前,说:“好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掩口葫芦:“四爷,四哥,今日可是喝多了?我是雪纱呀。”他摇头:“你说你是漂泊的孤儿,我看不象。你的气质举止都甚至可以说不输任何皇室公主。行为举止与常人大不相同。今晚的衣饰,怕是宫里的娘娘也不会有。”我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喝点清茶,晚间喝了那么多酒。”他推开杯子,我自己抿了一口,心里滴溜溜转:“想想,想想,编个什么样的故事给他呢?”心里有了底,抬头笑吟吟地看他:“四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唔?”“我是西域富商后裔……家中和法兰西、英吉利等国做着生意。”我一边说一边想编得越离谱越好。他点头:“继续。”“从小父母早亡,又只有我一个女儿,家产被族人瓜分一空,我也被撵了出来,从此流落江湖,四海为家。直到遇到四爷……”眼泪适时地滚落下来,“本来以为跟了四爷就可以不再想这些伤心事,偏偏……”我抬起袖子抹抹眼角,“那些衣服首饰都是当年父母给我做的,从西洋来的料子,统共也没几件,带在身边舍不得穿……四爷……”“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勾起你想这些事,”他拿出手绢上来替我擦泪,顺势把我搂住,“不哭了。”“我在这府里不过是寄居,果然要谨小慎微……偶尔穿件亮色点的衣服,你就要来疑我!”他一手抬起我的下巴:“难为你了。明日我叫大福晋再给你送些料子过来。”我摇头;“不必了,就想多些时候看看你……”胤禛叹息一声:“你现在的身份,我总往你这里来不好……”“我不怕……”我抱紧他。他忽然抱起我,往里屋走去:“纱纱,你怎么这样轻,就跟一只刚满月的小猫一样……”我心中着急起来,待他放我到床上时,翻身跃起,以手抵他胸口,口气温柔而坚决:“不要!”胤禛眼神迷离:“纱纱,不要怕……”吻已经上来……我偏头避开,手上暗暗用力,将他推开:“我说不要就不要!”他还没回过神:“你……”我下床,距他约一臂的距离:“四哥,在你还有其他女人的情况下,我不会和你有什么瓜葛。”“你应该知道,我不能给你大福晋的名分。”“我才不稀罕那些名分。”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我不想、不愿意、不能和别的女人分享你!看你今天睡这个屋里,明天宿在那个屋里,后天想起我了,又过来留一、二夜!什么雨露均沾!我都不要!”一时,家族的诅咒、前世的怨念记忆都涌上心头,眼泪是真的涌了出来。胤禛愣在地下,我抹把眼泪:“我——可以等——那么多年都等了。我会继续等下去。到那天,你会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自顾去开了房门:“四爷,天不早了,该回了。”接着,过来把胤禛推了出去,也不管他是否生气。

胤禛走后,墨香等人上来伺候。墨香见我脸色不对,小心问道:“小姐,怎么看上去心情不好了?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我接过热毛巾,盖在脸上,捂了片刻,取下递给她:“想到些事,没什么。”月痕一边铺床,一边说:“小姐,还是放宽心些,不高兴的事儿就不想。”墨香啐她道:“都象你,就知道想吃的!”月痕道:“喜欢吃东西有什么不好?你不好吃,那小姐留给我们的的福橘蜜饯,还不是你一个人都吃光了!”墨香气得上去就要拧她的嘴。我笑着看她们嬉闹,耳边听得已经三更鼓点,便让她们都去睡了。

熄了灯,把今天的衣服首饰包好,独自前往花园东北角上僻静处的假山旁。我四下看看没人,右手打了个响指,一团小小的青色火焰,从假山后飘出,浮游不定飘至我右手掌心。青光渐渐退去,露出一个圆球,两个长在球身上的大眼睛调皮的看着我,列开嘴笑道:“大公主今晚是不是出尽了风头?”我把包袱递给它,再拉了一下它的尖耳朵:“青行灯,你也敢跟我贫嘴了!快把东西拿回去吧。下个月,让魔羯来找我。可能打猎要用。”青行灯的眼睛笑得眯起来:“好的,属下明白。主人让我告诉你,万事小心,黑依、大小鬼玉都在暗处保护你。”“唔,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小心路上让别人逮着当鬼火灭了。”我举高右手,看它一个小小的圆球,拉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晃晃悠悠逐渐隐去,也自回房睡下。

(三)木兰围场

转眼金秋十月,康熙照例要到木兰围场狩猎。

胤禛随皇帝的车驾离京了。我收拾收拾准备悄悄追随他的脚步,也去木兰。

看看屋里,没什么好带的,便叫过墨香等人:“好好守着屋子,我出去云游几天就回来。”

出了京城,驿道边的树林里,魔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魔羯是我的座骑,是一匹头上有独角的银色骏马。其实不能叫马,应该叫独角兽。

魔羯的鼻子亲热地蹭着我,我拍拍它的头,翻身跨上去,俯身对在它耳边说:“走吧,木兰围场。”魔羯撒开四蹄,如风般奔腾起来。

木兰是满语“哨鹿”的意思,即士兵吹起木哨、模仿鹿鸣、引诱猎杀野兽的意思。木兰围场包含72围,。春夏时节,万顷松涛,清风习习;茫茫草原,繁花似锦,令人心旷神怡,不知有暑。八月金秋,红叶满山,霜林叠翠;一到冬季,林海雪原,莽莽苍苍、气象万千;雪淞玉树,无限情趣。獐、狍、鹿、狼、野猪、黄羊、狐、貉等十几种名贵的禽鸟在一百多万亩森林和一百多万亩草原里繁衍,是狩猎的理想场所。

远远地,已经看见了皇家的营地,魔羯头一偏,我们拐进了大道边的林子里。营地还是不能贸然去的。

天气不好,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下来。

林子深处,有一汪清泉,汩汩地至地下涌出,积成一潭碧水。一路奔来,脸上身上也有些风尘了。魔羯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水里。

我也抗拒不了那水的诱惑,脱去身上衣衫,潜入水中。透过水面,天空的云层很厚,天色灰灰的……心情也沉郁下来……我冲破水面,长发带着一串水珠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轨迹……复又隐入水中,只露头在外面。抹了把脸上的水,我招呼魔羯,它温顺地游到我身边。我替魔羯梳洗它长长的银色鬃毛,魔羯舒服地摇晃着脑袋,甩出无数水花……

“好马!”岸上传来人声,一身形健壮的年轻男子击掌赞道。乌油油的发辩,男人味十足的脸庞,双目明亮如水,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嘴角略微向上翘起,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让人看了就情不自禁想吻一口。

他沿池边走了几步,才看见躲在魔羯背后的我……我急忙隐入水中,只露头在外面,魔羯懂事地转过身护住我。“想不到,在这密林深处,幽潭水中,竟然有美女良骥!”他发现了我放在岸边石头上的衣服,伸手拿起。我暗暗将水底的小石子扣在手中,如果这家伙再有什么举动,先打晕,再踏上一只脚!

“好漂亮的马!”嗓门真大,水面都被震出圈圈波纹……嗓门的主人必定是个直性子脾气的男人!我探头看时,又过来两个男人,年岁和眼前相差不多。那粗嗓门显然已经看见我了,又是一声惊呼:“这小娘们很不赖啊!九哥,咱们将这马献给皇阿玛去,这娘们就自己留下了!”被他称作九哥的男子,阴柔如女子,白面细目,貌似美男子。先前拿我衣服的男子,将衣服抛给我:“快快离去吧。”眼里有关怀的意味。我接过衣服,在魔羯的掩护下,游到另一边,躲到石头后迅速穿好。

刚跨上魔羯,粗嗓门已经奔到我面前。其实他也算个英俊的男人,浓眉大眼,只可惜似乎长期沉迷酒色,眉宇间比先前拿我衣服的人少了些许英气。我听他呼九哥便知他们的身份,康熙的九儿子和十儿子!我冷冷对他道:“让开。”十阿哥是天皇贵胄,哪里受过这等闲气。登时脸上就挂不住,骂骂咧咧来拉我衣裙:“哪里的淫贱材儿!爷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魔羯忽然往后退几步,竖起前蹄就要踩向十阿哥!我忙拉拉魔羯的鬃毛,制止它,同时给周围隐藏的黑依等人发信号不许他们妄动,只可静观事态。

先前拿我衣服的男子飞身过来,拖住十阿哥,对我说:“还不快走!”“老十三!你敢坏我好事!”十阿哥挣脱十三阿哥的手,反手就是一耳光,十三阿哥避开,一拳打在十阿哥脸上,九阿哥按过去,帮十阿哥推掇十三阿哥,三人在泥泞的地上滚来滚去!

十三阿哥虽然身手不凡,但好手难敌人多,眼见就落了下风。十阿哥忽然松开十三阿哥,抱头对我大叫:“好杀材!居然敢暗地偷袭爷!”我稳坐魔羯背上,嫣然一笑:“我的准头还可以吧?只怕十爷今日要被人称为脑袋上有包了。”紧接着目光转为凌厉:“这么冷的天儿,还飘着雪花,池塘里接了薄冰,水温却正好,二位爷要不要一起沐浴?”两个皇家公子哥愣了愣,仿佛想起什么,脸色顿时惨白,扔下十三阿哥一道烟走了。

我急忙下来,走过去扶起十三阿哥,抬手用衣袖替他抹去嘴角的血迹:“谢谢你。伤得重不重?””他摇头笑道:“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看着他脸上的淤青,我忍不住再次伸手,轻轻触碰:“疼吗?”伤痕在我的抚摩下,渐渐平复,消失。十三阿哥十分惊讶:“你……”我浅浅的笑,并不言语,起身,向魔羯走去,他却抢先一步骑上魔羯,魔羯竟然温顺地任他骑乘。十三阿俯身向我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感觉和胤禛的完全不同。胤禛的手有种霸气,握住便不容你挣开;胤祥的手是温暖和安心……

他的手环绕我的腰际,抓住魔羯的鬃毛。魔羯一路小跑,毫无颠簸之感,跟坐在自家的椅子上一般。他的呼吸声越发沉重,越来越近……温暖的气息弄得我耳根痒痒,雪不知什么时候大起来,夹杂着雨点落下来……一领滚雪貂皮边的披风,把我整个包进去,人也在他怀里。我挣扎一下:“我不冷呢,十三爷……”“不要动,”他的头已放在我的肩上,我不禁有些颤抖……突然,面上一热,是他的吻……“十三爷!不要这样!”我挣脱他的怀抱,飘然而起,单足立在魔羯头顶。胤祥微笑笑:“怕了么?”我正色道:“十三爷,贵为皇子,不可如此轻薄。”“好,你是谁家的姑娘?我胤祥会派人去提亲,纳了你!”“郁闷!”我说,“你哥几个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唔?”他纳闷,“你还见过谁?”“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你四哥认下的妹子。”“就是你把他从缸里捞起来的?”“是啊,我当时还以为遇上成年的岳武穆呢!”“呵呵,”他大笑,“来,我带你去营里见我四哥。”

虽然天公不作美,康熙的兴致依然很高。扎营第二日,便已召见了蒙古各王。今夜是第三夜,安排赐宴。

“你来干什么?”我和胤祥共乘一骑,大摇大摆来到胤禛的帐房前,听到通报,掀帘出来的他,十分不悦。我已隐隐感觉到他话里的味道,忙跳下来,拉住他的衣袖:“四爷,人家没看过天子巡猎,见个新鲜嘛。”胤禛摇头叹息:“唉,缠人呢……”胤祥笑道:“四哥怕什么,妹妹既然想看,就留下吧。大不了扮个小兵,混在咱们身边。”我回头啐他:“我才不穿那些臭男人的衣服!”“唉……”胤禛继续摇头叹息中……

胤禛命人拿来一件皮裘,亲自为我批上:“穿得这么单薄就跑出来,当心着凉。”此时,我正在翻阅他桌上的文件。“后宫、命妇不可干预朝政。”他拿过我的手,握住,同时合上卷宗。我凝视他黑漆幽深的眸子,顽皮道:“我又不是后宫,也不是命妇。”他的唇亲吻我的指尖:“以后就是了。”

内帐的熏笼,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席地而坐,胤禛托我到膝上:“要不要吃点东西,想来你可能饿了。晚膳还有些时间。这一路走来辛苦你了。”我轻轻摇一摇头:“不饿。我今早出门,午后便远远望见营地。只是这会子觉得有点困倦而已。”他十分惊讶:“这数千里路,你竟半日就到?”“有魔羯,日行万里,自然能到了。”我顽皮地笑笑,“回京,你若无事,何不与我共同骑乘?半日便能到家。”他替我掖紧皮裘,让我窝进他怀里:“你又来骗人,哪里有日行万里的宝马!”我舒服地靠塌实了:“其实不是马,是独角兽……”眼皮开始沉了……忽然被他摇醒:“说清楚,你是怎么遇到十三弟的?”我心道不好,这家伙起疑心了……赶紧澄清,把适才林子里的事情掐头去尾说了一遍。说到九、十阿哥欲要轻薄我时,他抓紧了我的手,再说我拿石头打了十阿哥一个包时,胤禛刚才绷紧的脸也撑不住笑起来。“幸好胤祥在,不然我非得把那两个家伙揍得以后看见母耗子都绕开走。”我做咬牙切齿状,转移他的思绪。胤禛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发:“看你也累了,睡会吧。”我往他怀里钻了一下,蓦然发现没对,红着脸准备起来,去睡熏笼边,却被他按住:“我搂你吧……放心……这会没人来的……”声音渐渐低了,我闭上眼睛,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胤禛凝视怀中佳人,即便在睡梦中,她也是那般迷人。虽然看不见平日里浅含笑意的银色双眸,但那雪白娇柔的面颊和水润粉嫩的双唇,无一不在昭示着它们主人倾国倾城的魅力,使人要压抑住去触摸亲吻的欲望变得尤其艰难。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唇,动作十分轻柔,怕要惊醒她……

朦胧中,我睁开眼睛,他已经放开我的唇,正看着我,熟悉的眼神,很多年前,我们常常这样对视……

“我睡了多久?你的手臂麻不麻?”发现他一直搂着自己,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坐到旁边的地上一边理顺头发一边问。胤禛微笑道:“不麻,你那么轻,抱着几乎没有什么感觉。让我时而以为你消失了。”他忽然凑近,在我面颊上印上一吻:“不过抱你那么久,我还是要索要点酬劳……”我面上一红,忙低下头去,假装理衣服。

这时,胤祥挑帘进来:“四哥,有人来找咱们妹妹,结果找到我那里,我就带她过来了。”身后闪出一紫衣少女,手捧一朴素木盒,惊喜呼我;“大……”我忙以目光示意她,紫衣少女遂改口道:“雪姨!”胤祥诧异,对我道:“这是你大侄女?”我起身,亲热挽住紫衣少女的肩膀,对他兄弟二人介绍说:“这是我内侄女——云舒。云舒,这是四爷,十三爷。”云舒乖巧地向二人蹲身万福。转眼看见胤禛狐疑的目光,我急忙把云舒拉到一边,小声问:“怎么是你来送东西?青行灯呢?这样大白天跑出来到处乱玩,回头你姐云卷又该抱怨我偏心了。”云舒天真地说:“是我自己向主人请求来给大——雪姨送东西的。我会给我姐姐说,我出来不是给雪姨送东西。”我抹抹头上的汗:“算了,算了,待会你替我梳妆吧。然后你自己赶紧回去,不要出来乱跑了。否则下次,我要打你屁股!”云舒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不嘛,今晚听说人皇有盛大的宴会,我也要看!”我不允,只叫她回去。云舒的身子开始扭得象小泥鳅:“要看!”我还是不答应。云舒的两脚开始跳得象小青蛙……胤禛和胤祥向我们的角落投来疑惑的一瞥……“好吧,好吧!晚上你跟着我,我跟着四爷。不许乱跑!”我只能答应她,云舒笑得十分开心:“谢谢雪姨。”

云卷云舒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她们的父母分别是我的侍卫长红佛和贴身侍女紫眸。红佛和紫眸为保护我,同时罹难多年前的一场战争,临终前,将襁褓中的一双幼小女儿托付于我。这些年,我一直精心安排乳母老师,按照公主的标准来抚养她们,视若己出。云卷继承了父亲红佛红色的头发和眼睛以及父亲沉稳的性格和母亲灵动的气质,现在已是我妹妹身边得力的助手。云舒则拥有和母亲一样的紫发紫眸,但是性格却不知道象谁——天真顽皮,脑袋里总是少根筋。不过这两孩子都特贴我,妹妹还曾和我商量,要不要让云舒做我新的贴身侍女。我思量之后,还是决定替云舒将来安排个好的归宿,不要再象她们父母一样,为保护我而出生入死。云舒太单纯,我只想让她过平淡安定的生活。

胤禛掏出怀表,快到申时了,他对我道:“时辰要到了,怎样让你去比较好呢?”胤祥对我挤挤眼:“扮个亲兵还是侍女?我们安排你去端盘子上菜,如何?”我瞪他一眼:“十三爷又来取笑我。请四爷和十三爷出去,让我更衣,待会好花枝招展跟你们去赴宴。”待两人退出后,我示意云舒把木盒里东西拿出来。

云舒抖开一件盒内的衣服,立刻满帐生辉!天啦,妹妹这家伙,竟然拿了那件星辰裙来给我穿!

这条裙子,用料不过是普通的锦缎,难得的是织锦时,便由巧手匠人将日月星辰直接织在宝石蓝的锦缎上,而非用绣工!并且织图案所用丝线,能在外界光线照耀下变幻七彩光芒,恍然看去,仿佛人在宇宙中,天穹饰人身。

“太招摇了点吧。”我摸摸裙摆。云舒笑道:“雪姨多虑了,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再说,初次见人皇,自然要隆重些。”又拿出盒子里的首饰:九色凤凰簪、八爪金龙项圈……我摇头:“其实平淡点,才是最好的。何必弄得这么穿金带银的,让人皇以为我是什么。”便执意只穿了星辰裙,薄施粉黛,又带了一只宝石绒花头饰即可。看看云舒,拉她坐下,将她做汉家少女打扮。再在盒子里翻出几只小巧杏黄珠花,替她插上。

打扮整齐,携手出来,一个华丽一个娇俏,胤禛和胤祥都做呆头鹅状。"奇"书"网-Q'i's'u'u'.'C'o'm"

上前故意蹲身,对胤禛道:“雪纱见过四爷。”胤禛急忙扶起:“开什么玩笑。”“四爷,我们等下会选择适当的时机出现,你先和十三爷去赴宴吧,迟了时辰就不好了。”我对胤禛道,他点头,和胤祥先去大帐。

估摸着时间差不离,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扶着云舒的手,向大帐走去。沿途的侍卫显然已经被我俩的气势震住,忘了履行职责:先拦住再盘问,然后把不愿意说出来路的我俩锁了,解到康熙爷面前邀功请赏,声称拿了2个美女刺客。

我俩已经行至大帐门口,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我俩不是邀请的人。大帐门口的侍卫们开始询问我们,之所以是询问,那是因为他们轻声慢语,完全不象是在对待两个来路不明的人。

云舒的脸笑得象一朵小花:“军爷,我们是四爷带来的,等下要在皇上的宴席上表演节目的。请让我们进去。”一边暗暗使用操心之术,我察觉到了忙制止她:“不可妄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侍卫们显见已被云舒迷昏死过去,只剩下点头的份,让我们越过最后一道防线,顺利到达帐门。

耳听里面正在行酒令,行的却是简单有趣的击鼓传花,拿到花的人便要出个节目。

算来这圈完后,花枝正好落在胤禛手里,我和云舒挑起门帘,翩然入场!

自然又是全场寂然……康熙回过神问道:“这两名女子是什么人?”胤禛忙道:“回皇上,是儿臣带来的两名西域乐师舞女。”“居然敢说我们是舞女!”我在心中拿鞭子抽胤禛。我和云舒缓缓对康熙欠身示礼。“大胆!见了皇上还不下跪!”是太子爷胤礽。这家伙平时性格唯唯诺诺,怎么今天要这么充英雄?我微笑看看太子,又看看康熙。不知道是不是康熙看出了什么,他又对胤禛道:“今夜高兴,不必拘礼了。四阿哥正好接到红梅,就让你的西域乐师舞女表演一番。”胤禛示意我,眼里满是关切,胤祥则调侃地看着我。不经意间,瞧见了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俄,两人脸色苍白,一头雾水状,心下十分好笑。又看见九阿哥旁边坐一男子,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气宇轩昂,心中猜度可能是八阿哥胤禩。

胤禛已经命人取到一张古琴,云舒坐到琴前,揉弦挑勾,行云流水般的音符从她指间泻出,丁冬滚落地毯上。我随乐声行至大帐中央空地,右手往空中一舞,一柄银色长剑赫然横在手中!满场兼惊!太子爷又要起身呼喊:“抓刺客!”被康熙用眼神制止。

这柄剑足有我身长的三分之二!剑身薄如蝉翼长约四尺半,宽三指,柄长一尺有余并浮雕有似龙非龙、似花非花的花纹,末断缀一鸡蛋大的白水晶,水晶里隐隐悬浮一弯月牙。剑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也系在剑上,人是剑鞘,剑在人中。

轻舒云袖,婉转腰身,衣裙上的星辰苍穹,随着我的舞姿一起移动,反射的光芒和剑光相互辉映,宽广衣袖飞舞如浮在天空的云霞。琴音时急时缓,我剑风也时而凌厉时而柔媚……

忽然另一柄与我的剑轻轻相击,发出清脆响声,幸而我发现得及时,收剑快速,两剑只是轻轻触碰,否则凡品定要粉身碎骨。

十四爷胤禵想来是看出感觉了,竟亲自下场与我对舞!

见他面带戏谑笑意,我忙变幻招式与他配合,双剑合壁,演绎一对情侣,绵绵情义交错于我另一手挥舞的云袖之间……时而含情相望,时而翻飞嬉戏……

琴音袅袅,渐渐低缓了下去,若有似无,十四的手也已伸向我的腰际欲要扶我下腰收势时,又一柄剑横到我们面前——胤祥!

只见他与十四立时交手,真真假假,饶是云舒聪明,琴音立即高扬,急如骤雨,又似如瀑珍珠从高处落入玉盘!

我心道不好,到不心痛十四,实在是怕十三跟他真打起来,闹得满场不愉快。急忙围绕他们舞蹈,做焦急不忍状,同时示意云舒。待吸引得他二人停剑看我时,云舒一个高音,我忙将手中长剑掷向空中,双足急速旋转,整个人随着余音渐渐低下去,身上的星辰裙徐徐铺开,如绚丽的花朵绽放在地毯上,一幅气势恢弘的宇宙穹庐图画展现在众人面前。

当我俯身,姿势固定时,剑恰好落下来,直插在我身旁……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扑到我身边,一左一右,俯身,低头,右手将剑杵地。此时,最后一个余音,在空气中逐渐淡去……

康熙头一个击掌道:“好!好!好!”全场掌声雷动,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十三和十四竟然同时向我伸手,欲扶我起来。我对十四嫣然一笑,却将左手放在十三阿哥手中,右手收起我的剑。十四阿哥讪笑一下,转身归位。还未向康熙道谢,胤禛的目光已经让我赶紧松开胤祥的手,云舒也垂手站到我身旁。十三阿哥对我微微一笑,也回坐位上去了。我和云舒向康熙及在座众人欠身示谢,偷眼看胤禛,他亦微笑看我,频频点头,表情告诉我:“你今天没丢我的脸。”心里不免又拿鞭子抽了他无数次。

“四阿哥这个节目出得漂亮。”康熙看来十分高兴,“赏!”旁边的太监立即撒来大把金瓜子。我与云舒立即向后空翻,躲开金钱雨。“哦?”康熙很惊讶,“这些赏赐你们竟然不要?”我俩微笑,同时拱手对康熙道:“雕虫小技,只想让皇上开心。”“呵呵,很好。”康熙抚掌大笑,“你们今天让朕高兴了,朕就问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赏赐?”我俩同时摇头:”既然只是为让皇上高兴,自然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皇上实在要赏,不如赐我们也同饮一杯今晚的美酒,分享一点点皇上的快乐!”康熙龙颜大悦:“李德全,赐酒。”小太监用金盘托着两只金杯送到我们面前,我和云舒优雅地端起酒杯,干杯现底,道谢,退场。

我拉着云舒先回到胤禛的帐篷。换下衣服,收拾包裹好,我撵云舒回去:“快回去吧。”云舒拉着我的胳膊,使劲摇,几乎让我脱臼:“雪姨,让我多玩几天好不好?平时主人和姐姐都管我管得紧,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拍拍她的手:“那你说你住哪里?我现在都是四爷跟前的闲人,差点沦落跟别人打地铺挤呢。”云舒眨眨大眼睛:“雪姨骗人!那个四爷那么喜欢雪姨,会让雪姨去跟别人打地铺!?”“好哇!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么油腔滑调!”我作势欲打她屁股,云舒大笑跳开。我假装不哩她了,云舒慢慢靠过来,又拉起我的胳膊:“雪姨,让我再玩几天嘛?”我回头就看见一双弥漫泪水的眼睛,由于瞳仁是紫色的,更添几分忧伤……心一软:“好吧。不过你要跟着我,免得被那些围绕王公贵族身边多事的和尚喇嘛骚扰,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正说间,胤禛和胤祥一齐进来。“四爷这么早就回了?”我上前去替他脱大衣裳,云舒去接胤祥的。两兄弟坐下,我叫云舒去拿热在炉子上的奶子:“四爷,十三爷先喝口奶子暖暖胃,晚间想必也喝了不少酒。”胤禛很高兴:“今晚,就纱纱的舞最让皇上高兴。你们走后,我又把黄河的事情禀明皇阿玛,老十三也在旁边大赞你们身手不凡。皇阿玛一高兴,明天的围猎也准许你们随同前往。”云舒很高兴,又是拍手又是跳,还拉着胤祥直转圈。我看胤禛时,发现他目光里也有几分暧昧……皱眉想了想,鼓起勇气对胤禛道:“今晚都累了,还请四爷、十三爷早些歇息。明日好有精神驰骋猎场。”“是差不多该睡觉了。”胤祥起身,云舒忙替他穿上大衣服,自行回帐。

打发云舒自己到外帐睡下,我在内帐服侍胤禛歇息。他躺下后,我替他掖好被角,又往熏笼里加了些炭和香料,[奇`书`网`整.理 提.供]吹灭蜡烛,也要出去睡了。黑暗中,有爪子拉我的裙裾,拍开,又拉上,再拍开,再拉上……虽然知道是他,还是抓住那爪子使命掐了一下:“熄灯了!”低低一声呼叫:“最毒妇人心啦……”我捂嘴偷笑,复又替他把手放进去再盖好被子,轻轻拍拍被面:“乖,睡了。你不是‘冷面王’吗?现在也喜欢搞笑节目了 ?”爪子的主人默然,我一笑,出去了。

云舒在被子里双目炯炯,劾了我一大跳:“想什么呢?”我躺在她身旁。云舒翻身手支着脑袋:“雪姨,你说十三爷人好不好?”我睡舒服后回答:“好啊,比他哥好到那里去了。”说完,敲她一记暴栗:“睡!你们轮换着折腾我好久了!!”

第二日,康熙率众浩浩汤汤前往围场。

我骑着魔羯,紧随胤禛的栗色骏马。云舒的坐驾是她母亲留下的魔岭,独角兽中的女生(魔羯是男生)。身形较魔羯略小,银色的毛皮微泛红色的光芒。为了尽量不吸引众人的视线,我让魔羯和魔岭都隐藏了头上的独角,外形看来和普通马匹就没有什么区别。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比队伍中最高大的马都要高出一头,我俩一路上还是很打眼。

魔岭始终跟在胤祥黑色马儿后面。真不知道云舒这死妮子干吗老跟着胤祥转,不当我的小尾巴了!

康熙下令开围,要众阿哥放出本事来,让蒙古众王见识见识。

顿时,号角声响彻天地,林中草里的鸟兽都被惊起,四散奔逃,炸窝一般!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两人各从一边杀入围场,横冲直闯,惊起漫天衰草枯叶。大大小小的野兽,还未回过神来,便已血溅刀下!

八、九、十阿哥做一队,在另一边,老八指点江山,老十出手砍杀,老九后面收拾猎物。前面十三、十四来不及裹走的,也尽数收刮。

胤禛却没有心情参与围猎,一来他本身信佛不杀生,今日只令家丁张围下套捕活的;二来,从围猎开始,雪纱和云舒就不见了踪影。虽然不担心她们会发生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怕她会突然从他身边消失掉,就象她突然来到他身边一样。

忽然,一只娇小的鹿进入众人的视线!

这只鹿身形和平常鹿并无不同,但毛色极为美丽,细看上去,毛色由红到黄,再转蓝,复又深为紫色,最终化为白色,光泽如同缎子!

“九色鹿!”人群爆发惊讶的吼声!十阿哥更是兴奋地无以复加,举刀便向九色鹿砍去!八阿哥伸手拦住:“不可!这是神物!捉活的献与皇阿玛!” 只见九色鹿灵巧地动动自己的耳朵,水汪汪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康熙也兴奋道:“众阿哥听旨,谁今日活捉了这只九色鹿,朕将养心殿那颗镇殿的夜明珠赏他!”

整个围场都被九色鹿吸引,众侍卫形成一个大包围圈将阿哥们包围在里面,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都纵马进入包围圈,和老八老九老十一起形成一个小包围圈将九色鹿围得如铁桶一般!

九色鹿不慌不忙,镇定地将众阿哥都看了一遍,突然面向康熙,前蹄跪下,悲鸣三声;又立即起身,再对太子跪下,欢叫三声……整个围场静得只有偶尔飘过的风留下的声音……九色鹿在人们愣神的当儿,高高跃起,划过人群,落在大包围圈外面的草地上,四蹄一沾地,旋即飞奔而去,隐没林间……

众人的都没了再猎的心情,草草收拾起驾回营。一路上康熙都没说什么话,脸色一直冷冷的。

雪纱和云舒又出现在胤禛和胤祥身边……

(四)风云乍起

帐内,云舒为我梳洗更衣。

“舒儿,今后不要经常和十三爷在一起。毕竟他和四爷不同,和你更不同。”镜中,云舒正往我头上带一朵贝壳雕刻的芍药花,花瓣上饰有水晶制的点点露珠。云舒摇头:“雪姨,我就喜欢跟十三爷在一处,跟着他安心也快乐。”“云舒!”我呵斥她,很少的严厉地呵斥她,“如果从现在开始,我再见你和十三爷裹得紧,马上给我回主人身边去!以后没我的同意,再不许出来!”云舒的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雾,她忽然放下首饰,往外跑去,行动间抬起一手拭去脸上的东西。“嘭”!她正好撞在进来的胤祥怀里,胤祥扶住她:“舒儿,好好的哭什么?”见我面带怒色,笑道:“你们一大一小争珠花带争恼了不成?”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镏金芙蓉簪,,换下我头上的贝壳芍药:“带这个吧,这还是皇阿玛赏我额娘的。”花簪雕工极为精细,花心用几根弹簧缀了豌豆大小的珍珠做的蝴蝶,微微颤动,活灵活现。胤祥沉寂下来,我伸手去拔花簪:“太贵重了……”他按住我的手:“如今也只有你配这簪。”又将贝壳芍药回身替云舒带上:“好了,不必在争了。十三爷替你们分配好了。”云舒破涕:“谢十三爷。”我却黯然。胤祥凑到我面前:“再恼就是恼我了。”我叹息一声,对他道:“十三爷,请先出去吧。”又补充一句:“谢谢你的花簪。”他一笑,出去了。

“先给我说清楚,白天打猎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晚膳后,我正欲去把又私下牵着胤祥衣服角角出去的云舒捉回来,却见胤禛坐在地毯上,拿了板子喝令我坦白从宽。对他温柔一笑,过去坐在他身旁:“我一直在你身边呢,肯定是你忙着计算有好多入网猎物,忽略我了。”我将胤禛的手包握在双手中:“四爷……”“今天你不在了,我真的很怕你会突然消失,就如你的突然出现……最初我怀疑过你,是不是其他谁谁安插到我身边的棋子,但是现在……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精灵……”“现在终于彻底放心了?”我习惯地用头顶去轻轻摩挲他的下巴……缠绵悱恻……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住……真希望记忆就在此刻复苏,不必再为一点利益来往纷争……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帮你夺得你想要的东西!

半夜,康熙的“老来子”十八阿哥突发高烧,呕吐不止。康熙取消了所有活动,只让阿哥们随意自行围猎,自己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把十八阿哥抱在怀里,连看太医都舍不得放手。

胤禛一大早就被传去看视了十八阿哥。他回来时,我低声问道:“皇上是不是正在为十八阿哥闹心?”他点头:“十八弟患了‘痄腮’,高烧不退,头疼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灌下去的药也呕出来了。”笑意爬上我的眉梢,胤禛有些讶异:“笑什么?”我又道:“刚才你们去看十八阿哥时,太子爷是否也在?”“在,其他阿哥也都在。”“太子爷是否漫不经心?”“唔,怎么?”“别的阿哥也都很淡漠?”“这话什么意思?”胤禛看我,满脸疑惑。我自去那木盒中翻出两只粗瓷的白瓷瓶,递与胤禛,轻声道:“十八阿哥是皇上的幼子,做父母的多偏爱小儿子。孝悌,孝悌,这二字是连在一起的。我想,这是做人的根本。如今,依我愚见,你且对你十八阿哥表现的发自内心的略微关心一些。这瓶黑色药膏,替十八阿哥抹在两腮,再以洁净生白布包裹,每日换洗一次。这瓶青色药丸,每4个时辰服一丸,温水化开灌下。其他的药暂时不要同时服用。另外,生病这几日饮食只以清淡菜叶稀粥为主,不可食肉,多喝温水,多食新鲜蔬菜。”“你给我的是什么药?”胤禛皱眉,“皇上能让我给十八阿哥吃这些吗?”“放心,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怀疑,皇上肯定也对我有些疑心。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解除你心里的疑惑,只要你相信我是你的人,就让我保留这份神秘吧?”我拍了拍他的手,踮起脚尖,吻住他,以舌头将一粒冰凉甘甜的药丸度到他口中:“服下这个,十八阿哥的病传染性很强,我不想你出任何事情。”

十八阿哥内服外用我的药后,立时疼痛便有所缓解,高烧也逐渐退下去。到了傍晚,竟然睁开眼睛想吃东西了。康熙大喜,命胤禛宣我去大帐晋见。

我款款行至御塌前,康熙坐在御塌上,十八阿哥在他身后,盖着小被子睡得很安稳。脸上的水肿消了不少。

“你们都下去吧。”康熙的手往虚空挥了挥,一屋子的御医太监都悄无声息退出去。康熙见胤禛还站在我旁边,也对他说:“你也下去吧。”胤禛欲语,我拉拉他的衣角,他便低声对我道:“小心。”方才出去。

“雪纱。”康熙唤我。 “皇上,我在呢。”我浅笑,不卑不亢。“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朕的四阿哥有什么目的?看在你救治了朕的十八阿哥份上,朕可以不追究你。”康熙的声音威严而不失亲近。我的面上依然是不愠不火,温柔淡定的笑容:“皇上,我不过是一个努力追寻自己梦想的普通女子,四阿哥我一生的爱人。”“就这么简单?”康熙同样波澜不惊。我望着这位人间的王者,笑如三春阳光,温暖从容:“皇上,请相信我,只是为了爱,我才出现在四阿哥身边。别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在意。皇上,你有过真爱吗?”康熙默然,只定定注视我。我在他看我的目光中,找到了万人之上的威严,找到了治理天下的艰辛,最重要的是找到了为王者的孤独和疲惫……我们就这样用目光交流,相信他在我的眼里也能发现同样的东西……

康熙缓慢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我用微笑,用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般清澈透明的笑,溢满我的眼睛,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落入了康熙的怀中。

他的双臂环绕我,紧紧拥我在他胸前。

我亦回抱住他。

过了许久,他才在我背上略微用力拍了几下,放开我,再直视我的眼睛:“谢谢你。”

我欠身:“谢皇上。”

再转身,不急不慢,我行至大帐一角,忽然指着布幅上一条新鲜的裂缝,顽皮地对康熙笑道:“皇上,这里有双眼睛呢。!”

康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离开大帐前,我对康熙道:“皇上,十八阿哥的病,发现得太晚了。现在毒已入脑髓和心脏。我的药不过还能延长他十天的寿命罢了。”说毕,飘然出帐。

回到胤禛身边,他和胤祥、云舒聚在一处,在等我。

“去了这样久,皇阿玛没有为难你吧?”胤祥先问到,语气中满是关切。我喝口水,长吁一口气,才笑得象个裂嘴的石榴对他:“没事!有事,我还能完整回来。”又凑近对胤禛道:“让你担心了。”胤禛道:“没事就好。”云舒端来一碗燕窝银耳:“四爷特意给雪姨留的。”我心里一暖,用小勺子慢慢舀着喝。云舒自己也端了一碗,边喝边:“四爷说雪姨万一受气挨了板子,回来吃这个正好调养调养。”“哦!”我挑眉看胤禛,他把脸别向一边,假装没听见也没看见。转脸却看见,胤祥在抢云舒碗里的燕窝吃,心里又暗淡起来……

十日之后,十八阿哥殡天。

康熙命太子为十八阿哥操办葬礼。我授意胤禛,凡事一定要尽心。

葬礼上,太子的淡漠,再度引起康熙内心的强烈不满,对太子的怒气一触即发,众人都看在眼里,惟独太子浑然不觉。

葬礼后,康熙率众回热河行宫。

(五)风云乍起

康熙突然下旨停用太子印玺。同时还有旨意,加封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为亲王,并命所有阿哥前往戒得居候旨。

天看看就冷了。白天纷纷扬扬下了一天雪,到晚间都还没停住。

我取了一副狗皮护膝,让太监为胤禛绑在膝盖上,外面罩上裤子,根本看不出来。胤禛笑道:“带着劳什子做甚?我去去就回的。”我摇头,笑道:“怕你受冷。”胤禛一笑,与胤祥一道望戒得居去了。

我与云舒站在廊下,目送他兄弟二人的背影消失,方进屋去。

胤禛去了有小半个时辰,皇上身边的大总管李德全来了:“皇上请雪姑娘过去说说话。”话说到这份上是相当客气了,我忙道:“请大总管先行,雪纱马上就去。”

康熙情绪显得十分亢奋,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斜躺在烧得暖暖的大炕上,腿上盖着明黄团龙薄被。不过,他的脸上的疲惫在殿内烛火映照下,还是十分明显。张廷玉等几个内大臣围在周围。

见我进来,康熙面上漾起笑意,招手:“你来了,坐到这边来吧。”我轻轻走过去,在周围众人惊异不解的目光中斜坐到炕沿上。

我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只紫竹洞箫,箫身在烛光下反射出油润柔和的光彩,看上去有不少历史积淀其上。

将箫放在唇间,顿时,若有若无的箫声弥散在房间里,康熙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乐声对神经的按摩……见康熙渐渐睡沉,呼吸也平缓均匀了。我一面继续吹奏,一面以目光示意张廷玉带众人出去。张廷玉迟疑了一下,轻声招呼大臣们及宫人徐徐离开殿内。

这样低低吹奏了约莫数一盏茶工夫,便将乐声缓慢提高,似红日正在冉冉升起。康熙悠悠醒来,开目长透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浊气尽数呼出:“朕眯这一会儿是舒服极了,你的箫也很好……”我放下洞箫,对他道:“皇上放宽心,自然身心舒畅了。”“宽心?”他摇头,“朕不生气,但朕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平日里也是个和善机敏的人,谁料竟做出这等事来!每夜逼近朕的大帐,裂缝向内窥探……让朕昼夜心神不宁,时时小心……真不知他这些混帐性子是从哪里学来的?朕在想,那日那九色鹿是不是上天给朕的什么警示?”说到这里,康熙的眼里竟然滚出泪来。我递过一张丝帕:“皇上,以太子平日的为人,他是断不会做出这样事情来。”见康熙的情绪稍有缓和,我又说:“皇上平时对太子倾注太多心血,余下的儿子见老子偏疼一个人,难免要吃醋,借机促狭受宠的那个。虽然是皇室,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大家子人罢了。在民间也许这样的争斗就是些鸡毛蒜皮,到了皇宫自然要表现得激烈些。皇上冷静些,慢慢传太子来,父子静心谈会话,把事情弄明白。到时候该流配发放斩首的,全部发落了,皇上心里眼里也就清净了。千万不要为这点小事,龙颜大怒,怀疑自己的亲骨肉,方才是正事……阿哥们一个个金枝玉叶,如今还跪在雪地里,他们哪里吃得下这些苦?请皇上让他们挪到有炭火的房间吧。冻坏了他们,心疼的还是皇上啊。”康熙颔首不语,我复将洞箫凑近唇边,欲再吹奏一曲,心中也有些烦闷,实是记挂跪在外面冰天雪地的胤禛胤祥。

殿外传来喧闹声,越来越大。康熙立时睁大了眼睛,细听却是太子在呵斥大臣及侍卫,要见康熙。我忙起身,向外走去,还未到门口,一个人携裹着门外的雪花撞进来,正是太子!我知他父子定有一番激烈争吵,忙向康熙欠欠身,离了这是非之地,往天井中胤禛等人跪处去了。

天井里,大大小小跪了一群阿哥。我一见胤禛已经冻得脸色雪青,不禁心痛,忙过去蹲在他身旁,一手抚住他的背,轻声道:“可还抗得住?”胤禛点头:“无妨,你不用担心。多亏了你的狗皮护膝了。”再看胤祥,他对我挤挤眼:“我身子骨壮着呢。”

“四哥好福气,这会子还能有人来卿卿我我的!”有人讥讽道,“还不致道是哪里来的下作种子……”我听得声音却是十阿哥。胤祥刚要发作,我按住他。自己起身过去,围着十阿哥,慢慢转上一圈,十阿哥唬得“腾”的站起来!却在他面前驻足,直视十阿哥的眼睛,顿时将十阿哥看得发毛起来,声音颤抖:“你要干什么~~~~”我对他笑了,无声的笑,冷冰冰的笑,如冰锥般一点一点从他的眼里刺入,刺入他的心里、骨髓。十阿哥大叫一声,险些昏死过去!别的阿哥都骚动起来,年小的阿哥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一掸裙摆,环视众阿哥,众人兼纷纷低头,惟独八阿哥狠狠看了我一眼。我再回到胤禛身旁,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我回去了,你再忍耐些。”说毕,飘然而去。

回到屋内,时间已过子夜,云舒在灯下等我。见我回来,忙扶住,口内却先问道:“十三爷还好吧?”我正绞了毛巾擦脸,听她这话,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死丫头,就知道十三爷!!主人给你的差使已经办完,你也该回去了。”云舒撒娇道:“雪姨,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吧,我还想多玩几天。”叹息,我只能叹息:“都是我平日惯了你!罢了,留下吧,横竖你不在眼前,也不知道会去哪里惹事。”两人睡下,一夜无话。

天明时分,胤禛、胤祥回来了。

听他细述了夜来情状,知道太子及欲除太子而后快的大阿哥一起囚禁。“皇阿玛恸哭扑地,悲伤欲绝,兄弟们竟然毫不动心!”胤禛深深叹道,以手撑额,“还都说我是‘冷面冷心’!”

我一面端来一直煨在炉上的鱼头豆腐汤,一面徐徐对他道:“人非草木,但事关皇上太子,江山社稷。各位皇子心中都有本帐,面上自然不能带出。”胤禛默默喝着汤,胤祥咽下一口豆腐道:“我才没想那么多,就是冷得膝盖疼。纱纱,这汤好喝。”我笑看胤祥一眼,又道:“皇上今日这样做,不过也是敲山震虎,杀鸡警猴,杀一杀夺嫡的锐气。我看不妨事,四爷、十三爷都别太担心。过几日可能要回京了,回家再从长计议吧。”云舒在边上,听见胤祥说膝盖疼,忙搬张小杌子,坐着替他揉着。我看在眼里,嘴上要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

(五)继续纠缠

康熙率众昼夜兼程赶回京城后,第二天便召集百官会集天坛,告祭天地,向天下发布了废黜太子的诏书。同一天又严令圈禁大阿哥,并发布明诏由百官从阿哥中举荐太子,惟公意是决!

我和云舒紧随胤禛跨进现在的雍亲王府,那拉氏率领胤禛的那一群女人在二门接住。乍一见我竟然和胤禛并肩进门。跨门槛时,胤禛扶了我一下,动作自然随便;我俩后面还跟了个年轻貌美的天真少女。年氏、耿氏的目光里都直接伸出爪子,要撕我和云舒。那拉氏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

云舒随我,住在听淞馆。

“小姐,你可回来了!想死奴婢们了!”墨香等与我已分别月余,此时再见亲热无比。汀紫、月痕忙忙地替我和云舒预备洗澡水换洗衣服。一时洗漱了,墨香又去厨房传来点心,让我们先垫垫,离晚膳还有些时候。

见她们几个忙来忙去,欢欣无比的样子,我笑道:“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直晃得人眼花。你们也坐下歇歇,咱们聊会家常。”令她们几个也在桌前坐了,大家一齐吃点心说话。三人千恩万谢后,斜签着坐下了。

我喝了一口杏仁茶,对墨香道:“我去了这些时候,家里有什么事没?”墨香道:“小姐不在的时候,就东厢年福晋来过一、二次,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奴婢不敢回小姐。”“哦,她说什么由她说去罢。”我淡然道。月痕又道:“前几日听大福晋房里的翠缕说,好象又有什么工部尚书要把女儿嫁给主子爷做侧福晋,那姑娘据说也是容貌秀丽端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才十三岁……”云舒闻言道:“雪姨,侧福晋是什么?”“就是小老婆啦。”我拍一下她的头,“我们说话你别插嘴,认真拿点心塞住。”我心里却想:“才十三岁……嘿嘿嘿嘿,四哥,你居然被迫有恋童癖了……”脸上再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那拉氏在晚饭桌上,果然向胤禛提起了工部尚书钮祜禄凌柱欲把女儿嫁来做侧福晋的事,胤禛没有正面回答她,拿话岔开。

“纱纱,今日的鸡汁干丝不错,尝尝。”胤禛夹了一筷豆腐丝到我碗里,我接了,并不言谢。胤禛又替云舒也夹了些,忽象想起什么似的,对那拉氏道:“这位云舒姑娘是纱纱的内侄女,年纪尚幼,不要拘束了她。”那拉氏点头,年氏冷笑道:“依我看,四爷要是出去办差几天,这府里的下人该翻天了。”听她这样没头没脑却分明含酸带醋的话,我想笑,又碍着面前一大堆人,忙往嘴里塞了口饭,堵回去。偏是云舒没心机,问道:“四爷又要出去啊?记得带上雪姨,不光能替你出谋划策,还能保护你!还有我,也要跟你出去玩!!”完了完了,这醋山酸海足以淹没我了!云舒啊~云舒~我平日待你一向不薄,为何要陷我于不义之地!我恨不能把这小妮子的嘴马上拿麻绳缝上!左思右想,惟有快快扒劲碗里饭食,拉了云舒,也不管她还在对桌上的红烧狮子头频频发动进攻,硬生生将她拽回房去!

今夜的云层好厚,看来明天又是一场大雪。

打发丫头们早早去睡了,云舒也被我撵出去逛北京城了,并声明不召唤不准回来。关上房门,整理好我的素白纱衣,端坐正房的红木太师椅上,静候他的到来。

二更时分,有人推开房门:“还未歇息?”我笑道:“如果我睡了,四爷不是要望窗兴叹?”胤禛进来,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你知道我要来?”“四爷又要娶亲了,恭喜四爷,贺喜四爷!”我起身对他万福,被他一把拉入怀中,抱我至膝上:“死丫头,我来和你正经说事!”我娇笑:“什么正经事?”他爱怜地抚摸着我的长发:“我不想娶那家姑娘。”我的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游移,触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四爷想娶谁,我不关心。”他一把握住我调皮地手指:“你心里难道就一点想法都没有?”我低头,温柔地吻住他,一点一点与他缠绵,良久,放开他,眼神迷离:“说没有感觉,那是假的。”忽正色对他道:“太子新废,大大刺激了各个阿哥们的逐鹿之心,每一个朝廷重臣都是他们拉拢的对象。工部尚书是朝廷大员,手中又握有实权。早闻八爷、十四爷也有拉拢之意。四哥当日上书皇上,举荐他做了这工部尚书,他今日感恩戴德主动要将女儿嫁与你,与你结成牢固的姻亲关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难为你竟能这样想!”胤禛感慨,复将我搂如怀中,嘴唇在我耳根若有若无触碰,“本意在她之前将你娶进门,无奈你总是不允。”“四哥,”我左手撑住他的胸膛,右手与他左手相握,“你的大小福晋虽然爱你,但她们的命运牢牢和你对她们的宠爱联系在一起,难免要为了自身利益、家族利益而刻意邀宠。四哥,你对她们的爱也要搀杂进对她们家族的依靠。这样的爱,在我看来不纯粹,又可悲;这种感情不叫爱,叫宠。”见他不语,颔首默默听我说话,目不转睛看我,徐徐又道:“我和她们相比,没有显赫富贵的家族可以支持你,也没有什么好兄弟在你跟前效力……所以,我只能给你,我全部的爱……侧室的身份,我不想要,情愿就象现在这样。名分,说到底也不过是虚无的东西罢了……”嘴上虽然说得淡然,眼中却有泪慢慢滴下来,落到胤禛的手背上。胤禛抱过我,将下巴靠在我额头上:“还是在意名分不是?”我摇头,缓缓摇头:“当日那样的尊荣,我尚能舍弃,何况今日区区一亲王正福晋?就是皇后之位,也不过尔尔了……”见他面露惊讶之色,遂将面上悲色渐次隐去,勉强笑道:“我已经说过,我所能给你的,只有我全部的爱。四哥,我很贪心,我其实比你现在和将来的所有女人都贪心,我想要的也是你全心全意对我一个人的爱!”手渐渐将他的握紧,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能带你走的!”

送胤禛出门去,独自回房,怀抱被子蜷缩在床上。因想着心事,云舒什么时候摸上床来都不知道。

“刚才去了哪些地方?”我扯开自己的思绪,不再去想那些烦闷之事。云舒脸颊上满是笑意,眼波中有丝丝幸福在跃动。她先替我展顺被角,才笑道:“我去了十三爷府里……”我心中的惊讶瞬间压过,适才与胤禛的淡淡忧伤:“你怎能去那里?”云舒显然还沉浸在幸福中:“十三爷好温柔……”“你们都做什么没?”我下意识抓紧了面前的被子,被面上的凤凰被我揉成一团。云舒一脸甜蜜状:“十三爷让厨房做了点小菜,和我一起喝了点小酒。雪姨,我今天怎么就觉得这么容易就醉了呢,这会子头还晕晕的,都是十三爷亲自送我回来。”我舒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二日,那拉氏便开始着手安排接钮祜禄氏的事宜。

又过了约莫三五天,那日雪后初见霁。早饭后,我和云舒在花园里逗雀儿玩。

天空格外蓝,花园里的麻雀、鬼脸青等小鸟都出来觅食了!

云舒轻舒皓腕,向鸟儿们抛洒小米,十几只金色的画眉围绕她翻飞戏逐,不时亲昵用喙碰碰她的面庞和手心。

一只刚满月的,约有成年猫头鹰大小的大鹏站在我左手腕上,我用右手沾起身旁小瓷碗里的清水,细心替它梳洗着羽毛:“精卫。”我亲昵地呼着它的名字,“改日把你带给四爷瞧瞧去。”

远远地望见墨香向我小跑过来,神色焦急。

好不容易走拢了,她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小姐~~~”我手一抬,放走大鹏,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你歇口气慢慢说。”墨香定定神,四顾除我与云舒再无他人时,方凑近我小声道:“今日听大福晋房里的橘香说,东厢年福晋竟然替小姐寻了门亲事!”“哦?!”我不紧不慢,将云舒递来的茶喝一口道:“这事怎么说话?细细说来。”墨香又道:“我当时一听,心中紧张,又缠住橘香问。橘香说她也不太明白,只隐隐约约听年福晋前日在大福晋跟前说年福晋自己有个远房的表弟,在西北什么什么地方做知县,新死了老婆。前妻并没有留下一男半女,这个知县老爷年岁约二十四、五,人是极谦和仁善的。年福晋的意思,好象要撺掇大福晋在四爷跟前讨了小姐,给那知县老爷续弦……”云舒闻言面上出现怒色,我按住她的手,对墨香道:“大福晋说什么?”“大福晋没说什么,只说这事让年福晋自己跟四爷说去。年福晋还跟大福晋说,想最好能把四爷娶侧福晋的喜事和小姐的喜事赶在年前一起办……”“呵呵,”我冷笑,“墨香,这事儿你办得好,我会记着的。得着机会,再替我打听清楚些。但要小心,不要走漏风声。你先回房吧,我待会儿和云舒一起回来。”

待墨香远去后,云舒终于忍不住了:“雪姨,这个年氏欺人太甚!!不行,我得去教训下她!”“不用,”我云淡风轻道,“这事终究要捅到四爷面前,到时候有好戏看了。”一面说一面抚摩着手腕上的玉镯,眼里依然是冷冷的笑:“呵呵,好玩!云舒,难道你没发现,这起喜事的幕后主使或者说那扇阴风、点鬼火的人是谁?”云舒眨眨眼睛:“雪姨,你是说……”“不错。这一屋子大小女人,都不是瞎子。在怎么不解人情世故,也看得出我和四爷之间的蛛丝马迹……哼哼,年氏不过给别人当枪使而已,她那绣花枕头能想出什么伎俩?只是她们太急噪了。呵呵~~”我不禁笑出声来,“由着她们闹去吧。她们的天就是四爷的宠爱,宠爱没了,天就塌了。”云舒笑道:“雪姨,这些女人活得真累。”“累,其实都累……”我的脸色慢慢沉郁下来……

康熙欲立新太子,下面的阿哥们自然蠢蠢欲动,摩拳擦掌,一时看不见的硝烟弥漫了整个朝廷、京城。

晚间,又下起了雪,胤禛派人来请我去他的书房。

我扶了云舒的手,并不要别的丫头跟从,两人径直往书房去了。

胤禛与胤祥都在里面,屋里熏笼、地龙烧得旺旺的,一室暖气。两兄弟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桌上摆着些清淡的清拌木耳、鸡丝搅瓜、百合芹菜、香水牛百叶、玉兰片、涮羊肉、银丝粉……中间一道“炙鱼”、一道斋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燕窝黄瓜汤很是惹人垂涎。见我俩进来,胤禛将下人尽数遣出,只余我等四人。

“来,尝尝,你可叫得出名字?”坐下后,胤祥为我舀了一勺斋菜在面前的清花白瓷小碟子里。我略尝了一点,笑道:“十三爷欺负我是山里来的?这是‘上素豆腐’嘛。是将白玉豆腐切得细绒了,加入切成丁的香菇、金针菇、银耳、干笋、青笋和磨成粉的黄豆、红豆,入锅用当年新收的菜籽榨的油翻炒至金黄起锅,装在白瓷盆里散上淖过水的蔬菜切的细段即成,入口咸鲜化渣。营养到是极好,就是做起来麻烦。十三爷是爱吃肉的人,怎么今儿也爱这个了?”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胤祥道:“纱纱巧嘴,十三爷我吃腻了荤腥,就不能茹素吗?”我一笑,并不答话,舀起那燕窝黄瓜汤对胤禛道:“四爷,这盆汤到不麻烦但这隆冬季节,滴水成冰,哪里来的这新鲜黄瓜?怕是又耗费不少钱财吧?”胤禛道:“老十三过来时,路上遇见一人,拿着三根黄瓜叫卖。一两一根,老十三的手下刚说了句‘贵了’,那人马上嚼吃了一根!老十三想着给你和云舒吃点新鲜,就要买他剩下的那两根。结果争争夺夺半天,以十两银子把两根都买下了。我才说了他,不该如此抛洒。”云舒吃了一根黄瓜丝,砸砸嘴:“还满清新的!”我心中温暖,对胤祥一笑道:“多谢十三爷费心。”云舒在旁边已经开始在桌上攻城掠地了。

大家喝了几巡酒后,我问胤禛:“四哥,今日你叫我过来,怕是有事吧?这几日想必朝中事多,都没怎么见你。”胤祥放下筷子,接过云舒递上的热毛巾擦擦嘴道:“如今朝中上下,都为拥立新太子的事繁忙。我们今日也来说说咱们的想法。”我不禁莞尔:“四哥这事和你的清客们商量就是,何必来问我?不过,这事儿,四哥的主意是什么?”胤禛用热毛巾擦过手后,平淡道:“我有什么主意?不过以不变应万变:保太子!”云舒从面前的美食中抬起头:“我保十三爷!”我在她背上又气又爱地拍了一巴掌:“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子!”转脸对胤禛道:“朝中的‘太子党’可都是被一网打尽,尽数锁拿了。四哥不怕?”胤禛点头:“知道。但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联络保举八阿哥,八阿哥是朝中有名的‘八贤王’。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依旧浅笑,起身替他斟了一杯酒:“四哥先喝杯酒顺顺气。八阿哥胤禩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王子。”“唔?”胤禛将酒杯放在唇边,似在细细品尝。胤祥道:“八哥好个屁!依我的意思,到不如把四哥推出去!”胤禛按住他:“十三弟,说话不可如此孟浪。我是没心思当这个太子!就是有,如今说出去也是必定要败的!”“四哥明智!不过四哥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不是我们今天的主题。我也不关心。”我眼波流转,眼含无限深情望着胤禛,“我看,今日我们一则讨论保谁,二则……四哥,我们要扳倒八阿哥这个最大的绊脚石!”胤禛、胤祥都被我的话惊住了,愣在当地。我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徐徐对他们道:“纵观这段日子以来,皇上对太子是积郁已久,骤然发作。说到底,就是依然还疼爱这个儿子。但怒其不争,哀其不智罢了。我看,皇上这次圈禁太子,是为了警戒太子,使之改过自新。这和前朝商汤放太甲三年而复立是一个道理。”见他二人听得如神,自饮一口酒又缓缓道:“立这个太子是孝庄皇太后的主意立的,皇上的皇位有一多半是孝庄皇太后的功劳,皇上最是敬重爱戴他这个祖母,祖母的意思怎能轻易更改?想来,皇上这些时候该为他废太子的作法隐隐后悔了……四哥看着吧,不日皇上准解了太子的圈禁。”胤祥道:“那我们还是一门心思保太子?”我微笑颔首不语,胤禛夹了些菜到我碗里:“先吃些东西,不要饿着了。”我吃了菜对他轻笑:“再说第二则。皇上刚一说要公推新太子,他的儿子们就乱哄哄如炸了蜂窝一般,皇上怎么想?那个位置,说实话,坐在上面的人都怕下面的人拱呢。包括自己最亲的人。如今八阿哥府里整日人来人往,奔走联络的人如过江之鲫,比蜜蜂进出蜂房还忙乱。你那九弟十弟,还有嫡亲的十四弟都一条藤的四处拉帮结伙要保老八……呵呵”

胤祥亲自递一杯酒到我唇边:“喝口酒再说呢!看你说的唾沫飞溅,嘴角冒白泡的!解解渴!”我眼角瞟他一眼,眼风略带丝丝温柔,就他手里将酒饮下……不料……胤禛的目光立刻如剑般刺来……我忙低头,假装被酒呛着了,对胤祥道:“咳咳!十三爷,你酒里撒了胡椒啦!呛死了!”云舒忙拿了茶水让我清口。喝了口水,平复了些,我继续说:“你那些弟弟们这样上蹿下跳,对老八不但没一点好处,反而只会吓倒你皇阿玛!刚才我已经说过,龙椅,皇位,任何坐在上面的人都害怕别人来争夺,包括自己最亲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不是真的那样诱人……其实,坐上去才知道什么是高处不胜寒……坐上去,只有那一刹那有一点点成就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能感到无尽的孤独。特别是,如果你想做一个英明、流芳百世的君主,那么等待你的将是处理不完的政务!累、寂寞……”我心中的回忆幽幽泛上来,沉吟不语。胤祥一脸坏笑:“说得跟你做过皇上一样?怎么心情就不好了?来来,吃菜!别辜负你十三爷专门给你买的黄瓜。”我一笑,接过他亲自替我盛的黄瓜燕窝汤,慢慢饮下。

胤禛思量半晌,右手在桌上拍了下:“对!我还是保太子,照你这般分析,保太子有百利而无大害;保八阿哥反而没任何好处!”我点头:“四哥说的极是。”又徐徐道:“我还有一愚见,四哥此时不如向皇上请求去办点整理户部亏空之类的实事,或者能离开京师之地是最好。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然后埋头苦干实干,多做实事。八阿哥虽然做了很多光鲜的事情,终究细想来都是皮面,给人看的。皇上是何等聪明的人,会看不出谁是真正能刷新吏治,治国救世的人?四哥,你说呢?”我盈盈望向胤禛。胤禛的手慢慢将我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抚摩道:“纱纱……”知他想说什么,我举起右手,掩在他唇上:“不用说什么,这些都是我的浅薄见识罢了。认真拿主意的人,还是你自己。”胤禛大笑,放开我手:“吃菜,吃菜。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与胤禛、胤祥喝了会酒也就散了。

我和云舒回房沐浴后,我让云舒留在房内,独自一人潜行到花园东北角僻静处。

“青行灯。”我唤出他。青色的圆球闪着莹光在我身边围绕飞舞:“大公主有啥事儿吩咐?何必亲自来?让云舒小姐来就行了。”我敲他一下:“说正事。这事教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让她将派一只妖狐来寻我。”“不知大公主想要多少年道行的妖狐?”情行灯挤眼睛。我再敲他一下:“三千年吧,就要那只明狐。”青行灯领命隐去。我刚要回屋,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隐约听来竟是:“有鬼!”知道是年氏的声气,也不理她,径直离去了。

第二日,胤禛刚出门办差,几十个家丁就持刀弄杖地把听凇馆围起来。

我依旧一身素白纱衣,拉了云舒坐在正堂,气定神闲地喝着月痕奉上的茶。墨香和汀紫在我身边绣一幅锈屏,花样子是云舒画的。不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了,只能勉强看出正中间有一颗心。云舒央了墨香和汀紫好歹年前替她锈出来。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是送谁的……唉!

墨香想出门去问那些家丁要做什么,我拉住她:“不急,等着看好戏。你替云舒绣好她的花就是了。”

约莫午时,年氏气势汹汹地领了一群和尚到听凇馆来!年氏让和尚们进了家丁的包围圈:“这屋里有妖精!请法师赶紧做法替王府除妖吧!”接着,年氏自己躲得远远的,不知上哪里去了。

为首的是一老和尚,手持一串紫檀木的佛珠,看来是有些修行的人。他缓步到我跟前,我看也不看他,品了口茶道:“月痕,续水。今日这茶,你水烧滚了些,味道过了点。”老和尚大笑一声,手捻佛珠道:“女施主,恕老衲直言,万年修行得到不容易。人鬼殊途,请女施主自重。”我冷笑看他,云舒怒道:“和尚,你有看到大白天鬼敢出来混?快些走,快些走!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我拦住云舒道:“不可对他无礼。由着他使手段吧,看能把我们怎样。”再对和尚道:“你也有些修行了,还能看出我们有万年岁数。我也奉劝你一句,请收手吧。这里是王府,闹将起来,损了王爷的面子,大家都不好过。”老和尚冷笑:“妖孽,我今日就除了你们,替王府除害!”云舒已经将拳头纂紧,我目示她住手,端坐木椅上,将茶碗放在唇边,轻轻用碗盖拨开一些茶沫。棉上兀自冷笑:“法师,你是浅陋了。我们不是妖,而是魔。”

老和尚的徒弟们已经在门外摆下法坛,开始作法。

云舒饶有兴趣地看那些和尚们,念经的念经,撞钟的撞钟,摇铃的摇铃……我则不急不缓地喝我的茶,丫头们绣她们的花,再看看桌上胤禛送的金自鸣钟,已经午时三刻了。

老和尚的额上慢慢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云舒伸手夺过一小和尚的铃,自己摇得哗啦啦的:“雪姨,你看,这个声音还不错!”我笑道:“快还给别人。你若想要,回头让四爷寻人给你做多少都行。银的、玉的、铁的、铜的……要多少有多少。”老和尚的汗珠变成黄豆大……云舒把铃铛还给那小和尚……老和尚的汗珠变成蚕豆大……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这样乌烟瘴气!成何体统!”俺的四哥回来了!我款款起身,眼里盈满温柔的浅笑,向听凇馆们外走去。走过和尚的法坛时,纵身一跃,白色的裙摆拂过法坛边缘,稳稳落在胤禛面前,扑进他怀中哽咽道:“四爷,我是鬼吗?”

胤禛一手搂紧我,面无表情问身边的管家高福儿:“谁请来的?”高福儿颤抖着回道:“是……是是……东厢年福晋……”“放肆!这里是雍亲王府邸,如今竟被弄得如此!传出去了,成何体统!”胤禛面上浮现怒气。我从胤禛怀里偷眼望去,年氏已经大步流星地走来了!一张粉脸先是隐约浮现惊惧神色,继而见我人被胤禛拥着,脸色立刻转为青白,估计是醋酸起的作用;再听到胤禛的怒语,年氏的脸立刻红了!不过不是害羞,而是怒气。那一瞬间,我竟然从年氏眼里看到了一点点视死如归的精神!想笑,觉着不好,遂把脸深埋进胤禛怀里,虚做抽泣状,实为窃笑!

耳听云舒已经和年氏争上了:“年秋兰!你太过份了!平白无故诬陷雪姨和我是鬼!弄这些个和尚来除妖!四爷你要是嫌弃我们,我们马上消失,收拾东西走人!”年氏的脸也气得紫涨,在这雍王府里,她哪里受过这样的顶撞:“小妖精!你跟你那屋的老妖精,在四爷跟前使狐媚子,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想搅了这个家不成?”年氏扑到胤禛肩上,抽抽搭搭:“四爷,可怜我掉了的那个孩子……前日找人算过……四爷,算命的先生说,咱这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我……”年氏忽然直指着我,咬牙切齿:“昨夜我在花园东北角上,见这个妖精抱着一团绿荧荧的鬼火在说话!所以今日才急急请了寺里的法师来作法!主子,您在子息上一向艰难……”胤禛似乎被她的话触动了,默默无语。云舒大怒,对年氏道:“血口喷人!年秋兰!你自己的孩子自己没管好,天知道是自己摔掉的,还是乱吃东西吃掉的!还是平日心机太重算计了这个算计哪个,算计掉的!别来赖我们!我们是不干净的东西,你又能算什么?”我离开胤禛的怀抱,拉住云舒,心平气和地对胤禛道:“四爷,我和舒儿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年姐姐才痛失爱子,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今日法师来了,索性就让他们在王府里做个祈福的法事,也是行善积德。”“住口!妖孽!”年氏紫涨面皮,伸手要抓我,我也不闪躲,就和云舒站在地上。还是胤禛一把抓住年氏,吩咐下人道:“高福儿,送年福晋回房。另取薄金十两,作为对法师们的布施。”说完,拉起我和云舒,头也不回的进了听凇馆。

“刚才那一阵吵闹,闹得人头疼。”我坐到梳妆台前,翻开梳妆盒拿了些薄荷膏让云舒替我揉揉太阳穴,月痕搬张杌子,胤禛坐到我旁边。“四爷还没用午膳吧,我们也还没吃,不如就传了来,将就用些。”我转身吩咐墨香去厨房将午膳传来,回头仍见胤禛沉默,便探身问道:“饿傻了不是?”“唉,这年氏今日也太离谱了。你没事吧?”胤禛叹息一声,将手搭在我肩上,云舒和丫头们都退了出去。

我微微一笑:“四爷,你也当我真是鬼呢?”“胡说!”他掩住我的唇,“是鬼,也是只得道的狐狸精!专一会迷人。”“好哇,四爷调侃我。我不依!”我扭身不理他,假装生气了。胤禛笑道:“狐狸精还会耍小姐脾气?”手臂已经环绕上来:“是狐狸精,四爷我也不怕……我要收在身边的……”胤禛轻声道,我心中一暖,回身一边与他亲吻,一边说:“四爷,我并不是狐狸精呢。我是……”话到嘴边,一思量,又硬生生吞回去,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的好,这府里人多嘴杂,传出去了,怕对他不利。胤禛的声音越发温柔,几乎要将我淹没:“那是天上的仙女不是……横竖不是凡人罢了……也罢,不论你是什么,我知道你丝毫没有害我之心,反而处处维护帮衬我,这就足够了!”他的吻越发深入,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状态,快窒息了……胤禛宽大温暖的手掌在我背上缓慢游走,掌心传来温热和欲望……“四哥,你……不要,不要!”我在他怀里挣扎,想要躲过他雨点般急促火热的落在我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脖子……以及越来越多地方的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他的吻和抚摸下,渐渐也火热起来……人软得象团棉絮,任由他揉搓……我想反抗,可是今天身体却不听我的命令,就这样沉迷于胤禛的爱抚中……我的头脑现在是一片混沌,混沌中只想等待胤禛带领我走出情欲的沼泽……

“四爷!你干吗欺负我雪姨!”云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我在云舒的惊呼声中,瞬间清醒过来!此时,胤禛已将我压在床上。而我……在他身下,钗弹鬓松,衣衫散乱,面颊不用摸也知道烧得发烫……一时场面尴尬异常。

“舒儿,饭摆好了?”我很快镇定下来,理好衣衫,问云舒。云舒此时正用敌意的目光看着强自镇定的胤禛:“四爷,你怎么欺负我雪姨了?难道也是听了那年秋兰的挑唆?怀疑我们?”胤禛面露不悦之色,未及说话,我先拦在前头:“舒儿,吃饭罢。吃过饭,我们还要出去逛逛呢。你先去洗手,摆凳子碗筷。喏,快出去。”好容易支开云舒,我回身坐到妆台前,由镜子里看着胤禛:“四哥,你先出去吃饭吧。我理好头发就出来。”正说间,手上的檀木梳已被他接过去:“我来吧。”于是放手,由着他为我梳顺头发,只是两人不在说话。放下梳子,我俩一前一后出去吃饭。

(六)毒蛇

饭毕,我带上云舒出了王府,径直往城外走去。

出城约行了三十里,拐下小道,转入一片小树林,树林背后是一处乱葬岗。

我与云舒寻了一处坟头站定,云舒取出一片木叶放在唇间吹奏,一缕清烟便自林间缓缓飘出。清烟渐渐幻化为一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对我倒身便拜:“属下妖狐明见过大公主。” “不必多礼。”我伸手扶住他。明狐起来复又对云舒拜下:“见过云舒小姐。”

“ 明狐,可知这次让你到人间来有什么任务吗?”我对他道。明狐一笑,到真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告诉人皇的八阿哥,他是未来的皇帝。”“很好。”我面露欣悦之色,“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唔,明白没?”“属下明白!”明狐躬身。我示意他可自行离去执行任务:“办好这件事,我会让你家主人再替你加五百年修行,作为奖励。”明狐面上依旧淡淡的:“谢大公主。属下告退。”说完,便依旧化做一道清烟走了。

我和云舒闲逛着回城。

驿道边有一片腊梅林。此时隆冬,腊梅开得正欢,淡黄色的花瓣盛放在虬节的树枝上,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腊梅树下有一个茅草篷,袅袅炊烟混合着面食的香气飘散出来。

云舒拉着我,跑到篷里,原来是个买菜肉馄饨的小摊。云舒迫不及待要了一碗,吸哩胡噜吃着,嚷嚷着香香!我夹了一个放到嘴里,咬开,剁得细细的猪腿肉里夹杂着同样剁得细细的新鲜的大白菜做馅,到了嘴里,肉香和菜鲜在蔓延着,真是鲜美无比!馄饨皮也做得极薄,煮熟端上来,半透明的,咬起来劲道恰倒好处!我放下筷子,喝了口馄饨汤,是大骨熬的,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也很鲜。

云舒已经一碗全都祭了五脏庙,大叫着让老板再来一碗。

驿道上入城方向,一行约摸10来人的马队渐行渐近。到了草篷边,都下马找了桌子下,让老板上馄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我纳闷,转脸却和十四爷胤禵的脸对上了!胤禵外披一件黑色水貂皮滚白狐狸毛边的带帽披风,内穿的是宝石蓝绣团花福字的棉袄,看上去英气勃发。对他笑笑,正想回身继续消灭我的馄饨,十四爷却笑道:“这不是四哥家的妹子吗?你也来吃馄饨?”我皮笑肉不笑:“我是专门来喝馄饨汤的。十四爷慢吃,我先走一步。云舒,我们走。”说毕起身欲走,被十四爷伸臂挡住:“难得遇上,说会话再走。”云舒忍痛放弃碗里唯一的剩下的一个馄饨,跑到十四阿哥跟前:“吃你馄饨去,凉了就不好吃了!”十四阿哥依然带着坏笑看我:“我又不吃你,只吃馄饨。”我冷冷看他一眼,却发现十四阿哥竟然有一双慑人魂魄的深邃眼睛!这双眼睛和胤禛一样是细长的。胤禛的眼睛里只是偶尔会有温情闪过,多数时候都是淡然;十四阿哥的却会说话!

我心里忽然有了要会会这家伙的想法,上次与他共舞,难得能有如此流畅配合我的人,不能不说也是一种缘分。

我吩咐云舒吃过馄饨自己回去,便和十四阿哥各乘一骑不急不缓,亦不带从人,前往梅林深处。

越往深处,梅花越发开得灿烂。我们俩放缓马步,幽哉于花下,甜香的空气中只听得马蹄踩踏积雪的“嚓嚓”声。

十四阿哥先打破寂静的空气:“雪纱,你不是普通的女子。”我笑笑:“十四爷,你就为给我说这话?”他一笑:“那到不是。不过我很诧异你的行为举止,一点不象平常人。难得的是皇阿玛、额娘还有四哥竟能容你?”我浅笑,并不回答。胤禵也不再说话,两人只信马游疆。

不知行了有多久,望见前面有一座小庵。茅草底上了压了厚厚的雪,山门半掩。我猛然收回思绪,才发现由于是冬天,天色已暗下来。“十四爷,回吧,天晚了。看天气又要下雪了,再晚些恐怕路不好走了。”我对胤禵道。胤禵翻身下马,自顾往草庵走去:“走,进去歇歇。骑这么久马也累了。晚些再回去也不迟。”我随他下马,也进了草庵。

庵里只有些破败的桌椅,四处落满了灰尘,老大的蛛网随处可见。外面天色灰暗,里面就更看不清楚东西了。胤禵往前走着,一面晃亮火折子,他望见桌上竟有半截烛台,便抓来点燃,桔黄的烛光让小庵有了温暖的感觉。

我看着蜡烛跃动的火苗,笑道:“都说在冷寂的冬夜,远远的烛光最能让在外的孤独旅人想家……”胤禵扶起个破凳子,吹尽上面灰尘,又从怀中拿出一条白绫丝帕,细心铺在凳上,方才招呼我:“坐会儿吧,想来你也累了。”我向他道谢,目光与他相对时,他眼中的柔情让我一凛:“十四爷,咱们回吧,出来这许久了。我怕四爷担心……”听我禵到胤禛,胤禵似不悦道:“他担心你什么,你又不是他跟前的人……”我嫣然一笑:“是不是跟前人都无所谓,只要心里有彼此便可。”胤禵大笑:“怪道京师里都传,你勾引四哥,又狐媚皇阿玛、额娘,想要抬籍入旗,好做四哥的侧福晋呢!”虽然他言语有些过分,我却不恼,面色依旧云淡风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并不能拿针替她们缝了。十四爷,谁人人后不说人,谁人人后不被人说呢?”“好!你这性子,十四爷我喜欢!你现在还没主儿吧?”胤禵抚掌大笑,“这样的美人谁见了不爱呢?”我不理他,走到庵门口,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好大的雪……”胤禵紧跟在我身后,听他笑道:“如此大雪,咱们是走不了了。在这庵里呆上一夜,孤男寡女,明日你就是有嘴,在四哥面前也说不清了!哈哈!四哥可是个多疑的人!”我转身直视他,淡淡道:“十四爷多虑了。这点小雪,于我并无大碍。但十四爷金尊玉贵,在这四面漏风的小庵里独自呆上一夜,怕是明日想不受风寒都不可能。”我正欲飞身而去,只听得胤禵一声痛呼!人颓然坐在地上!紧跟又是一声痛呼!

我急急检视,原来胤禵背运,这庵里有冬眠的蛇,被人声惊动了爬出来,胤禵刚才不小心踩了一条竹叶青的尾巴,竹叶青吃痛不过,一口咬在他的腿上,幸好有皮靴和棉裤不曾咬透。然而更背运的是,被竹叶青惊倒的胤禵跌坐下去时,左手恰好压住一条龟壳花蛇背上!这龟壳花蛇一口下去,就咬得手背出血了!

龟壳花蛇的毒素若是到了心脏,便要引起心脏衰竭,人就没救了。

我强压住内心想笑的欲望,伸手拉起两条蛇甩到一边,胤禵大惊:“你……”我故作冷淡道:“十四爷,男女授受不亲,你自个儿赶紧吸毒血吧,晚了蛇毒攻心,十四爷就再也见不了明天的太阳了!”眼角瞟瞟,胤禵的手背迅速肿胀紫黑起来,幸而天冷血行不快,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大碍。不过看样子疼得不轻,胤禵的脸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左手开始抽搐,胤禵努力想把手凑到嘴边吸毒血,却力不从心。

见他拼死挣扎我心想:“这会子不管他,让他死了,胤禛也少个有力的对手。但是……胤禵虽然时常戏谑于我,终是心肠不坏之人。适才他替我铺手绢的那份细心……”我叹了口气,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拉过他的手,将伤口放进自己嘴里……“你!!快放开!”胤禵死命想要将他的手从我唇边拿开,我一边使劲将毒血吸出、吐掉、再吸、再吐……一面非常用不容反抗地口气对他道:“十四,你再要把手拿开,我就咬了!”胤禵一愣,情绪随即缓和下来,又开始坏笑:“我怕你中毒呢……不过,要死咱们也死在一处了……”我有些恼他了!再看他的眼神里就有些恼怒,嘴上忽然就狠狠地咬下去:“让你再坏!”胤禵惨呼一声:“算你狠!”顿时老实了许多……看看毒血差不多吸尽,我回身拿过烛台,拔下蜡烛,再将烛台上插蜡烛的针放在火焰上烧红。胤禵眨巴眨巴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操作。针已烧红,我复拉起胤禵的手:“十四爷,这一招就看你是不是真汉子了……”说毕,将烧红的针猛得插入他的伤口!!听得“滋”的一声,空气中漂浮起人肉烧焦的味道!胤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疑似人类反祖以后才会有的叫声,便昏死过去……

“对不住了,十四爷,不这样做,去不干净你血液里的蛇毒。”我插好烛台,打开庵门,天已黑尽,外面的雪花下得“簌簌”有声。回身看胤禵,还在昏迷中。“今夜是否要冒雪带他回城?此处距城门恐怕有五十多里吧?”我心里盘算,“如今虽为他暂时清理了大量蛇毒,但恐血液中还有残余,万一发作,恐他捱不到天明……到了深夜,气温下降,这屋子里又没个御寒的东西,冷也冷得死他。”又思量一会儿,便去将他的披风脱下,折叠一次平铺在墙根边。然后我把胤禵拖到披风上,脱下我身上平素穿的白色纱衣,将他上半身裹了,抱了他,一起呆在披风上。同时暗暗运转内力,让身体发热,暖和他。

胤禵幽幽醒转来,看样子还未回过神来。他转脸看看,发现人在我怀中,而我靠着墙壁休息,脸上又开始很吃力地皮先笑,肉再笑:“美人儿,你还是心痛你十四爷吧……搂着我不说,衣服都脱给我穿。你这破纱衣,别看单薄,裹在身上还挺暖和的!美人儿,你身上怎么热乎着呢?激动了?”另一只好手已经从衣服缝隙里伸出,往我身上摸来!我逮着那只手,掐得他连声喊疼,才给他又放回衣服里:“老实点,再乱动,我就把你一人扔这里。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胤禵似乎真怕我扔下他,顿时不支声了。

我咬破自己左手食指,递到他唇边:“如今没地方去给你寻解毒的药,又怕你体内残毒发作,先喝点我的血吧,能解毒的。然后好好睡一夜,明天就能全好了。”胤禵的眼睛瞪成铜铃:“药人?妖人?”“喝,别那么多废话!怕了么?不过不许喝太多!”我挑衅地看他,胤禵疑惑地将我食指衔进口里,吮吸起来。我长吁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

不多久,一张温热的唇,开始滑过我的手掌、小臂……肩头……一直到我脖子,在那里盘桓良久,似乎恋恋不舍地,寻找起我的唇来!“睡觉!”我一掌将胤禵摁回怀里,“不是怕你冷死!我才懒得搂着你!”胤禵也许真见我发怒了,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便发出鼾声。“终于睡皮实了。”我突然感觉到疲倦象潮水般涌上来,靠着墙也沉沉睡去……

(七)感冒了

天什么时候亮的,我不知道。只知道我能睁眼看见亮光时,全身酸痛无比,滚烫着!

“完了!”我悲惨地想,“我又感冒了!”感冒对于凡人来说不过一小病,但是对于我家族的人,可以说是足以致命的!我家族的人对几乎所有的疾病都有天然的免疫能力,但是,对小小的感冒却无能为力。一场普通的感冒可以让我们丧失全部的能力,由人摆布去。如果是重感冒,那就回天无力了。

“怎么这么抖?”我发不声音,只能靠嘴唇的蠕动勉励挤出点音节,我似乎在谁——胤禵怀里!胤禵好象抱着我,纵马飞奔……“早上醒来,就发现你感染风寒!额头烫得吓人!而我果然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回去,先去我府上,找太医为你诊治!别担心,有我在呢。你靠稳了!”胤禵磁性的声音,仿佛自天外飘来,恍惚间,他的唇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碰,“烫得很……”我已经再度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面前是雕花的床棱,和游龙戏凤的床帏。这不是我在胤禛府长睡得床。烧似乎退了些了,身上感觉好了点点,我想我暂时熬过了一劫。

“纱纱,你醒了!”胤禛的脸出现在面前,一脸的关切,看样子他有点担惊受怕了。我想动动身子,全身软绵绵的。胤禛将我的手包进手里:“你睡了整整5天5夜,全身烧得烫手,用冰敷都退不了烧。还是亏了老十三,京城里来了个名震京师的道士,叫张明德。传说得他能起死回生,算知天命。我本是不允的,十三弟和云舒非得请来试试,也不知他用了什么药,好歹是把烧退了些下去,说只要再用些草药调治几日便可痊愈。喏,烧得都不厉害了,想吃什么,只管说,我让人做去。”我心知明狐为给我治病,不知又消耗了多少年的修行,待日后他回去了,一定要让妹妹重重嘉奖他!

“四哥,我并不想吃什么,我这是在哪里?”我问他,感觉自己有气无力。“十四阿哥府上。那日他抱了你,直接带到他府里,衣不解带伺候了你几日几夜。昨天才跟我报的消息。”胤禛的面色严峻起来,“你几时和老十四又扯上了关系?听他说,他被蛇咬了,你救治了他?”胤禛的目光有些阴冷不悦,我抖了一下:“没什么的。我跟他没什么的……”想要再说,却又头晕得厉害,只好哀哀地看着他。胤禛不再说话,也不看我,起身对我道:“你好好歇着吧。等痊愈了我再派人来接你回去。我先去了。”语气比先前冷淡了许多。我努力伸手想拉住胤禛的衣角:“四哥,再陪我坐会儿……”胤禛装作不经意地避开我的手,也不再说话,自去了。

心里好痛,我握住胸口,看来胤禛是疑我了!四哥,四哥!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到绣着鸳鸯的枕头上,印下一个印记。我以手蒙住脸,压抑着不让自己哭。胤禛,我爱的人始终是你,旁的人谁也进不了我心里!当日我放弃一切荣华,上下历史长河,苦苦寻找每一次你的转世,努力想揭开你的记忆封印,纵然你每次都狠狠伤了我的心……你第一次违背誓言,害我差点死去;第二次,你亲手杀了我……难道,今生,我们最后一次相遇,仍然是悲剧?

也许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也许这是对当年你真心对我时,我却负你的最好惩罚……

“雪姨,你哭了?”云舒在摇我,“好些了吗?明狐昨天可是累惨了。”我收住泪水,强颜欢笑:“没有,替我感谢明狐吧。”“雪姨,刚才我怎么看见四爷的脸都拧得出水了?”云舒拿了几个靠枕垫在我背后,扶我坐起来。刚一起身,一阵剧烈地眩晕,我重又倒下去。

胤禵进屋,胡子拉喳,眼圈青黑,一脸疲态。他后面跟了个捧着大食盒的侍女。

胤禵见状,急忙抢上几步,扶住我,顺势坐在床边,让我靠在他怀里。我想要挣脱,却没有力气,只能歪在他臂弯里。云舒不悦了 “舒儿!”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也回去吧……我过几日就回去了。”云舒瞪了胤禵一眼,离去了。

胤禵自然而燃的用嘴唇碰碰我的额头:“还是有点发烧,不过好多多了。前两天,烫得都能烙饼。少说点话,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燕窝莲子汤,喝一点好吃药了。”侍女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粉彩青花小碗,准备喂我。胤禵挡开她,拿过银调羹,舀一勺放在唇边吹吹,递到我嘴边。我尽全力抬手推开他的手:“十四爷,这样不好。我是哪个牌名上的人,让你家的大小老婆看到,我还活人不活?”银调羹依旧在我嘴边最适合吞咽的位置,胤禵在我耳边柔声道:“不碍事的,我前日已经给四哥说了:风雪小庵夜,我身体里已经有了你的血;你身体里也有了我的血!等你好了以后,就让他把你给我做侍妾,待你生下一男半女,就请皇阿玛给你抬入旗籍,正式立为侧福晋。”“胤禵……你可以闭嘴了!”我一把打落他的调羹,全身气得发抖,“你污我清白!咳咳……”我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没有压住,喷出来,溅了面前的侍女一身!“纱纱!你怎么了?快,快传太医!”胤禵着急了,又来扶我,又赶着叫侍女去传太医。

我拼命推开他,颤抖着下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胤禵抢上来,展臂欲揽我:“纱纱!快回去躺着,你还没痊愈,身子还虚……你这是去哪里?”我甩开他,并不言语,只冷冷看他,目光如冰川般寒冷。胤禵被我的目光刺痛了,退后几步,张嘴欲言,又被我目光震住。

从床到门口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我挪了足足一柱香时间!

平日里,轻巧飘过的门槛,今天在我看来,竟是如悬崖峭壁!我扶着门框,喘息数下,挣了命抬起左脚想要跨过门槛,心里对胤禵道:“早知道你会这样去说。我那天晚上就该让你死!”不料眼前忽然一黑,我又晕过去了……残存的意识里,自己是倒在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四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从漆黑的梦里猛然惊醒!脸上凉凉的,用手一摸,满脸是泪,枕头不知何时打湿一大片。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雍亲王府的床上!

我偏过脸看向床边,喜悦顿时充盈了胸间,伸手抚摩他的脸:“四哥,不要把我许给任何人……我永远是你的雪纱……”胤禛似乎很感动的样子,眼里漂浮着隐隐泪光:“你的心思,我明白的。那天我不该抛下你,和你赌气。你又昏迷了一天,太医说不碍事,吐得血不过是一时血不归经,急上心头,带出来的一星半点。”他将我的手放在唇边,吻着我的指尖,“当我知道,你昏迷中,一直呼唤着我的名字,叫我不要离开你,我立刻亲自去老十四那里把你接回来了。车上,你昏睡在我怀中,口中喃喃全是我的名字。更让我难受的,昏迷中的你竟然泪流不止!纱纱,我已经一口回绝老十四了,你别担心了。”“四哥……”我心里松弛了,眼泪却依然绝堤。胤禛探手为我抹去泪珠:“还哭什么呢?心里还气着?哦,有个事儿,得给你说说。”“什么事?”“那天来给你治病的张明德,昨日被老十请到八阿哥府上了。”胤禛顿了顿,“老九、老十把老八混在一堆下人里面,张明德竟能一眼就认出。并说老八头顶白气,如虹似霓,缕缕纷纷,聚合不定,乃是王气!”我正喝着云舒递来燕窝汤,“扑”地喷出来。胤禛忙取帕子为我擦拭:“小心别呛着。”我喘过气来,笑说:“四哥,夏天习武之人,因为热气蒸腾,头顶一样有聚散不定的白气,还很明显呢。”胤禛忧郁道:“张明德将老八话里一美字拆开,说是‘美’字八画,可拆为‘羊大’,‘羊’者,‘祥’也,乃‘大祥’之意。又可拆为‘八王大’三字,竟是贵不可言!如今朝里举荐老八的奏章如雪片一般,唉!”我摇头浅笑:“四哥,看来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那‘美’字还能拆为‘王八大’、‘大王八’呢?带绿帽子也贵不可言?举荐老八的奏章越多越好,才真正埋住他!四哥还是一门心思保太子就行了。旁的事,四哥都别担心。”胤禛闻言略略宽心:“言之有理。纱纱,还是你的话最熨贴我的心。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西山看雪景,好不好?”“恩,四哥,你的小福晋进门没?”我突然想起这事,胤禛打趣我:“你还吃醋不成?后日了,后日大吉,娶她过门。”“我才不吃那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子的醋呢!刚刚想起罢了。她来了,你可要雨露均匀哦,现在咱们是一门心思对外,可别让后院葡萄架子倒了,刮了你的脸。”胤禛大笑:“‘葡萄架子’?这个典用的新鲜。说说,什么意思?”我强压笑意,说道:“前朝,有一个人特别怕老婆。一天被老婆打了,一脸的伤痕。 去他朋友家玩,朋友问他:‘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被老婆打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他遮遮掩掩道;‘后院的葡萄架子倒了,刮的。’朋友不屑道:‘被老婆抓的就是抓的嘛,还拉上葡萄架子!老婆有什么好怕的,你看我就不怕我老婆,我叫她怎么她就得怎么!’正好被他朋友的老婆听见了,朋友的老婆转到屏风后,声音低沉含有怒气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四哥,你猜他朋友怎么说?”我对胤禛挤挤眼睛,胤禛想了想,摇头。我忍住笑:“他朋友赶紧给他说;‘你快回吧,我家的葡萄架子也要倒了!’”“哈哈哈哈!”胤禛笑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我,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你……”我边笑边道;“看四哥郁闷,说说笑话解解闷儿。”胤禛将掌心在我额头上试试:“唔,烧好象全退了。你还是病中人,别多说话,再睡会儿吧。我晚间再来看你。”他扶我躺下,亲自为我盖好被子,又把火盆里的碳火拨旺,才出去了。

(八)小福晋

今日,雍亲王府被一片浓重的红笼罩,张灯结彩,看似喜气洋洋。

和胤禛消除芥蒂后,我身子恢复很快,已经能下地扶了人慢慢行走。

我执意要看整个婚礼过程。已经打扮做新郎的胤禛怕我再度受凉,硬逼我批上他日常穿的那件裘皮大氅,严严地裹了。那拉氏本意我一个病人,这样大喜的日子出来一来怕我累着,二来怕冲撞了什么。她刚给胤禛婉转表露了这个意思,胤禛冷冷不答,那拉氏只有作罢。胤禛去正堂等候新娘之前,又检查了一遍我是否严密包在他的大氅里,才特许我四处走动。

我扶了云舒去大门口守着。云舒笑话我,亲自替四爷迎亲?我对她笑笑,道:“看看,他和她的婚礼是怎样的而已。”云舒笑道:“将来,雪姨和四爷的婚礼必定隆重万分。那将是怎样一个万国来朝,盛世繁华的景象?我好期待的!”我的笑缓缓褪去,低头不语。云舒自知失言,转脸过去看大路上:“雪姨!雪姨!你看花轿来了!”

我掀起大氅的帽檐,远远地一队送亲队伍,唢呐欢快,锣鼓震天,大红的花轿在轿夫有节奏的欢快摇动下,向着王府渐行渐近。

恍惚间,我觉得是自己含羞坐在那轿子里,站在门口的是喜气洋洋的胤禛……

“雪姨,花轿要直接抬进二门,到大堂门口的。我们进去吧,在大堂去。”云舒的声音唤醒失神的我,我忙扶了她进门去。

“舒儿,我们回屋去吧,我不想看了……”听着喧嚣地喜乐,我心里一时惆怅起来,想起了那一世,你娶你的发妻……心象撕裂一样痛,痛得我几乎要窒息!那一世,他、你的新婚之夜,我独自抱一小坛酒,在院子里舞了一夜醉剑。喝下的酒都化作泪水,撒满院子的每个角落……东方露白时,你披衣到院子里晨读时,我醉倒在挂满露珠的草叶上……

花轿停在大堂门口,喜娘弯腰扶出顶着绣有金色龙凤相戏红盖头的新娘钮祜禄氏,用中间结着大红绣球的红绫引给胤禛牵着。新郎引着新娘往堂内走去……

我的视线,在他们的背影中模糊,纵然知道这个小小的女孩子不会是他的最爱……心中的痛楚却一点都不会减少。爱,是自私的,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来划分哪怕一丁点儿!我下意识用力将手捏成拳头,听得骨骼“格格”的响。云舒觉察到了,从袖内把手伸来握住我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雪姨,你不应该是这么没气度的人。”我微微摇头:“舒儿,感情之事,你是不懂的。感情象眼睛,揉不得一点沙子。沙子进了眼睛,眼睛就要痛,就要流泪。”

新郎新娘已经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我的心仿佛要炸裂了,已经感觉不到痛,指甲嵌进手心的肉里寸许都感觉不到痛!头又开始发晕,我告诉自己坚持,一定要坚持,不能在胤禛的婚礼上晕倒,绝对不能,一面落人话柄!可是,怎么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舒儿!”我大叫一声,人慢慢软了下去……

醒来,已是晚间。云舒、墨香等围在床边,汀紫为我更换着额头上的冰毛巾。

云舒见我醒了,忙说:“雪姨,你又发烧了。刚才太医来看过,还奇怪呢,本来都看着看着大好了,怎么又发烧了?刚刚你晕倒在大堂上,可把大家都吓着了。四爷本来已经进了洞房,几步奔出来,一把抱起来,连呼你几声都没反应。”我心道不好:“是四爷送我进的房?”墨香道:“是的,四爷在堂上抱了小姐,不要别人插手,直接送来的屋里。”她咽了口唾沫,看看四周只我与云舒,旁的人都不在,方压低声音道:“小姐,恕奴婢多嘴,今天是那新过门小福晋的大喜日子,可是四爷却在人前表现的如此疼爱小姐……只怕……”我抬手拍拍墨香的手背:“不妨事的,我又不和她们争四爷。不过,难得你有这份心……舒儿,拿盒子里那串大东珠手链给墨香。”墨香忙着要下跪谢恩,我让云舒扶住她,道:“墨香,在我面前不必多礼了。我在府里也就只你和云舒最贴心……以后无人处,你可呼我为姐吧,我自然看顾你不同别人。”墨香感动了,眼中泪光点点,又要拜下去,云舒拉她起来:“不是不让你多礼吗?日后尽心服侍我雪姨便可。”

“小姐,我去厨房看看,四爷吩咐今晚专门给你准备了些新鲜的水果。难得这样的腊月里,皇上赏了一个南方进贡来的西瓜,说是在温泉地区栽种出来的。皇上本来是赏给四爷今天晚上和新娘子洞房用。但四爷见小姐又发烧了,一口也没舍得吃,让厨房切成小块用冰镇过,等小姐醒了就送来。”墨香去外间邀约了月痕一起去厨房了。

汀紫从外面铲了一盆雪进来,拿过我头上的毛巾,在雪水里涤荡了,拧干复为我搭在额头上:“小姐,烧老是不退,急死人了!”我笑道:“偏你这丫头性子急躁。罢了,今天府里大喜,你也累了一天了。把东西放下去歇着吧,留云舒守着我就行。”

屋里静下来,云舒坐在床边,若有所思:“雪姨,今天那小女子,你仔细看了没?”“没,我那阵晕得要死。”“雪姨,我好同情四爷,那小福晋看上去就一小屁孩,发都没发育完全。”“舒儿,不可如此无礼。她再小,也是这里的正经主子。”我制止她,“仔细被人听见了,笑话咱们轻狂。”云舒吐吐舌头,继续道:“不过这小女子,人小心眼不少。四爷抱你时,我能看出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怨毒,但很快掩饰过去,又换上天真烂漫的表情。年氏等却是明显的打翻醋坛子!”我无所谓道:“随她们去吧,我自己知道我在四爷心里的分量就行了。唉,如果真象你说的那样,那小女子很有心计,这屋子里的女人们新一轮争斗就开始了。烦啊……”云舒自言自语道:“都怪四爷,收那么多女人轮流陪他睡觉干吗?女人多了是非就多,也不嫌麻烦!我去给你看看西瓜,墨香她们去好久了,难道是现从地里长出来的?”我“噗嗤”笑出来:“死妮子,嘴真碎。回头我大好了,还得好好调教一下你。”

云舒去了多时了,我自己睡着了。朦胧中听见云舒气鼓鼓回来,语气不对。我唤她:“舒儿,你跟谁怄气呢?”云舒一脸怒色:“西瓜没拿着,被那小福晋钮祜禄氏的丫头们抢走了!”墨香面色也不好看:“我过去时,厨房刚刚把西瓜做好端上来。那个小福晋带过来的丫头,叫什么菊花的,就冲西瓜来了。我说是四爷留给小姐吃的,因为小姐还在发烧。那个菊花马上虎着脸:‘我并不知道这些呢!是大福晋告诉小福晋,皇上为祝贺主子和小福晋新婚,赏了个稀罕的西瓜,小福晋这会儿和主子爷刚刚喝了交杯酒,吃了子孙饽饽,渴着呢。小福晋才打发我来取西瓜。’”云舒气道:“我去的时候墨香、月痕正和那菊花争执。我本来是想挽袖子打那菊花一个满脸花,见不得她那张狂样。可是,一下想起平素你教导我,多忍让,不要冲动。我便让墨香她们把西瓜让给她们了。想想今天也是她的好日子,不和她一般见识!”我连连点头:“果然进益了,也不枉我日常的教导。”又对墨香等道:“你们去睡吧,西瓜不吃也罢,我睡了这阵,汀紫又替我敷了这样久的冰毛巾,感觉好多。你们歇息吧。”墨香等忙告退。

云舒梳洗后,爬上床,紧紧挨着我,我在被子里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今天做得很好。如果你想吃西瓜,明日让青行灯送点过来。”云舒笑道:“我哪里是想吃西瓜。”忽低声凑近我耳边:“雪姨,我当时想,西瓜就那么大点,四爷明说了是给你吃,如今那小女子死活硬要夺去,敢情今晚她的洞房……”我暗笑,点了下她的额头:“你呀,也学会耍心计了。”

早上醒得很早,窗上糊的霞影纱微微透出青红光芒时,我就醒转来,烧似乎又退下去,身上感觉略好点,便慢慢支起身,拿枕头垫在腰上坐起来。云舒翻了个身,嘴里嘟哝着,又睡沉了。我用手梳理着我的银色长发,望着窗上的纱出神。昨夜又梦见他的前世,结婚时的场面……婚礼上,我将心里的酸楚和脸上的笑容合二为一,他觉察到了,却假装没觉察……我知道,那一世,他最终爱上了我,然而,他将对我的感情雪藏起来……当我劝他自立为君,并承诺能替他不着痕迹地将江山从昏庸的皇帝手里拿过来时,他为了维护自己千古忠臣形象,毫不犹豫……真的是毫不犹豫……亲手杀了我……虽然,人间的毒酒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杯普通的水,而且当我端起酒杯那一瞬间,就知道酒里有他亲手下的毒,著名的“群芳谢”!我还是一口喝下去,同时报以他绝美的笑容……然后,在他记忆封印解开后,痛不欲生,肝肠寸断的眼神里,追悔莫及地呼唤声中,暂时的,芳魂一缕随风去了……

“雪姨,好好的又哭了?”云舒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见我面上有泪痕,忙拿手绢替我擦拭,“感觉好些没?今日就别出去吹风了,还在屋里静养吧。”我看看窗户,天已大亮,外间的墨香等已经准备好,听见我们的声音,就端了洗脸水等进来服侍我俩起身。

离吃早饭还有些时间,我披了昨日那件胤禛的大氅,想要去外面散散步。云舒、墨香等都来劝阻,怕我再感风寒。但我早上醒来实在心情忧郁,执意要出去,墨香便又劝我加了件灰鼠皮的背心,在严严裹了大氅,才许云舒扶了我慢慢出去。

腊月天气的清早,感觉向是行走在冰块里,空气好凉,却也很新鲜。今天是有太阳的,已经能看见天边的云被染上了一点点金黄。

我扶了云舒缓缓走在,清扫过,但还有点残雪的碎石子小路上。花园里的松树枝条上压着些积雪,松树依然挺直。不怕冷的麻雀在枝头欢跃地蹦跳,叫喳喳的。

我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口气,伸个懒腰。恍惚间,几个人走近了,打头一个大声道:“小福晋来了,前面什么人,快让开!”

我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口气,伸个懒腰。恍惚间,几个人走近了,打头一个大声道:“小福晋来了,前面什么人,快让开!”

碎石子路本来比较狭窄,但也可容两人并排通过,不知是何人,如此嚣张?我没有动作,云舒伏在我耳边俏声:“就是昨天那小女人和她的丫环们。”我慢慢转身,微笑看着面前的女人们,笑得如天上云霞般灿烂,却不发一言,目光亦是冷傲不可侵犯。然后退下石子路,站在旁边的雪地里。云舒这次没有焦躁,也随我一同站到雪地里,面上冷冷的。

只见丫环簇拥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小女孩,从我面前急急的过去了。我知道,她毕竟是小孩子,再怎么张狂,终究是没底气的,所以步伐才那样的急速。从我面前过去时,本来高傲的头颅,竟然低下去,但又似乎觉得没对,复又昂起,却已经没了先前的傲气,不过强自镇定罢了。她本来想傲视我,目光与我相碰的一刹那,立即如受惊般的散开,再不敢与我对视。我正好仔细地打量了下她:是个美人坯子,不过还太小,估计以后会长比较多雀斑,这就坏了那张小脸整体的美感。身材以后不会太高,估计刚到胤禛的胳肢窝,这样很好,下雨时不用打伞了,可以借机钻到夫君腋下躲雨,还能乘机和夫君增进感情(不过,这点估计她没机会,因为这是我的专属。窃笑一下)。最最可怜,是那么小就要穿那破花盆底鞋子,一摇一摆,凹胸挺肚的,实在不利于身体发育!

微笑见那拨女人远去了,我方觉得雪地里站久了,小腿肚子有点酸,扶了云舒往房里走去。

屋里桌上,已经布好几样精致小菜,胤禛竟然坐在桌前等我吃饭。见我进来,他忙起身自云舒手里扶过我,到桌前坐下,有些生气道:“今日气色好些了,昨天你晕倒那阵,可把我吓坏了。墨香刚才回我,说你还没大好,早上非得出去转转,真是不知道珍惜自个儿。”我温和地浅笑:“四哥,我好些了。成天睡着烦闷,想出去走走。我的身子骨本来底子不错,不用太为我费心。你才新婚,早上不陪你的小福晋,跑我这里来,不太合适吧?”胤禛笑了,满眼柔情,并不理会我说的话,只问道:“昨夜的西瓜可吃了?”又探手试我额头温度:“终于完全退烧了。要是觉得西瓜吃着受用,我再去寻些。”不提到好,一提西瓜,满屋的丫头连带云舒脸色都不好看起来。云舒张口欲说什么,被我用眼色止住。我喝了一口熬得茸茸的苡仁稀饭,用丝帕抹抹嘴,道:“不好,吃了西瓜,一夜起来几次,更难受。四哥,你看我两个眼睛是不是肿得象桃子?都怪你的西瓜!”胤禛开怀一笑:“我巴巴地省给你,你到还怪我不是?不识好人心,该打。”我亦笑:“我都病成这样了,四哥还要打我,我不依!”胤禛乘势在我面轻轻一吻:“好了,我不和你闹了,快些吃饭吧,凉了吃下去又该闹肚子了。”

一时饭毕,胤禛依然耐在我屋里,说要陪我说话解解闷,免得我又出去闲逛受凉。我也不撵他,两人一人一张太师椅对坐了,围着一个红泥小火炉说闲话。炉上坐着一白铜小壶,待水开了好泡茶。

我的太师椅里放满了枕头靠垫,我舒服地窝在里面对胤禛道:“四哥,我们难得有这闲暇时间,正好泡点我的梯己茶给你喝。舒儿,去拿咱们的家底出来,好好招待贵客。”云舒正为捶腿,答应着进里屋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与胤禛。

我装做突然想起什么事的样子,坏笑着问胤禛:“四哥,你昨晚可是销魂?”胤禛一怔:“好哇,你居然问这种问题?吃醋了不是?”“哪里的话。”我娇笑,“忽然想着了而已。四哥不说也罢。”一面说,一面眼波流转出万种风情看他。胤禛欲起身,忽又坐下:“你还病着,要是平日,我定不饶你。”我掩口笑而不语,眼中又添幽怨之色。胤禛见状,叹息一声:“罢了,我昨夜哪在新房歇的。不过喝过交杯酒就去书房睡的。”“别跟我汇报呢,四哥晚上宿哪里与我无关。横竖是不许来我这里的。不过,四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如何将这好日子放弃了?”我故作惊讶,胤禛讪笑道:“昨夜喝多了。”我侧耳听得云舒还在里屋翻找,便靠近胤禛压低声音,很亲密地说:“四哥,我说句当讲不当讲的话。四哥广纳美色,说到底也是为了多有子嗣。我以前在江湖上行走时,曾听说女子十四而天癸至,方能受孕……”说到这里,面上一红,欲言又止。胤禛把椅子搬到我旁边,方寸之间,我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然后呢?”胤禛的声音低低的,极具诱惑。我用几乎不能听见的语音含羞道:“古语云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欲其阴阳完足。故交而孕,孕而育,育而寿。后世不能遵。男未满十六,女未满十四,早通世故,则五脏有不满之处。后来有奇怪之病,是以生多不育,子女多夭亡。总因未知为人父母之道。

凡女子十四岁后,经水每月一来,三日方止。总以三十日来一次为正。若二十几日便来,或三十几日方来,便为经水不调,多难得子。故须服药,先调女经,经调然后夫妇相合。须待经血三日已净之后。方可行之……” 我话未说完,面上已是滚烫,眼中春色无边……胤禛的嘴唇已经堵住我的:“不学好,一天到晚哪里去学得这些歪门邪道……”他与我激情深吻良久,方才恋恋不舍放开,却依然握着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定定神:“四哥……人家是看……看那牛骨碌氏……还是个孩子……我……我怕她不堪大宏……”我用手捂住脸,“不说了,四哥自己慢慢想去。人伦之事,四哥比我一个未嫁的女孩子懂得多!”胤禛微笑着,又向我靠来:“若不是你病着,我今日定要让你明白更多的人伦……”我真正大窘了!

幸好云舒恰倒好处的拿了一对粗白瓷茶碗出来。胤禛故作镇静咳嗽一声,又坐端正了。云舒将白瓷茶碗用滚水烫过一遍,待新煎的茶水起虾眼小泡时才冲入其中一个。水和茶碗刚一接触,立时满屋弥漫着独特的味道——有花的芬芳,又有茶叶自身的清香,最为独特的是,竟然能隐隐闻到山野间的清新!胤禛抿了一小口水,连声道好。我笑道:“难得这对瓷碗,不知云舒哪里去寻得的。传说当日工匠烧这对碗时,泥从深山里挖得的,和泥用的是深山泉水和上等茶叶泡出的茶水混合;烧制好后,先在深山泉水和上好茶叶水里泡上十年,再取出时,用虾眼小泡水一冲,水入茶碗就能成为这种山野味道的香茶。如果换成沸水……”此时,壶中茶水恰好沸腾,云舒提起茶壶,将水冲入另一个茶碗,飘出来的味道变成了上好的绿茶。胤祯细细品来:“这是……初入口有竹叶青的回甘,细细品来是龙井的清冽,如了喉咙却是碧螺春的微苦……难得一样水竟能在这碗里发散出三种味道!”我叫云舒取来雪水注入碗中,请胤祯品尝。“不得了了!竟然有腊梅花的甜香!”胤祯惊讶道。我一笑,令云舒再拿来一张宣纸,上有小拇指甲盖点大小的白色粉末,放入碗里,与水搅和匀净了。水立刻变得如墨汁般浓黑!“这是?”胤祯不解。我冷笑道:“砒霜。我刚才加进去的是砒霜。这个碗还有个特色,如果遇到盛装的汁液有毒,会自行将碗中汁液化为墨黑。”“哦……”“四哥,这碗原是我在江湖上时,偶然得的。还有二十来日便是年节,这二个碗虽然看来质朴粗陋,我却想让四哥将它们一个送给皇上,一个送给德妃娘娘,也表四哥的孝心。”我徐徐对胤祯道,“别的珠宝玉器,名士字画我拿不出来,惟有这些微村野之物,略表寸心。”胤祯感动地握住我的手:“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我微笑道:“四哥,你不嫌弃,我已很知足了……”

汀紫急急进来,见我与胤祯双手交握,十指紧扣,迟疑了一下,蹲身禀道:“主子,小姐,小福晋过来寻主子了。说她才过门,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子,怪委屈的。”胤祯被迫松开我的手,不耐烦道:“怎么就委屈了?”汀紫未及答话,钮祜禄氏,胤祯昨天刚过门的小福晋已经跨进来!身后一群丫头婆子来势汹汹。

汀紫急急进来,见我与胤祯双手交握,十指紧扣,迟疑了一下,蹲身禀道:“主子,小姐,小福晋过来寻主子了。说她才过门,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子,怪委屈的。”胤祯被迫松开我的手,不耐烦道:“怎么就委屈了?”汀紫未及答话,钮祜禄氏,胤祯昨天刚过门的小福晋已经跨进来!身后一群丫头婆子来势汹汹。

钮祜禄氏一见胤祯,眼里立刻涌出泪花,幽怨无比:“主子,都说洞房花烛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时刻……我却独自守着红烛孤枕到天明……您是我的丈夫,是我一辈子的依靠!但我就在您掀我盖头时见了您一面……主子,您若是不喜欢倩儿,就给我一纸修书吧……”说着说着不禁有些抽泣。

我见胤祯的神情在不忍之下隐藏些不耐烦,便柔声细语对他道:“四哥,你去吧。我好多了,谢谢关心。”“你这个妖精!别来装好人!” 钮祜禄氏呵斥我,“不是你缠着主子,我会垂泪一夜?还未过门,就听人说过你,雪纱,惯会装狐媚子糊弄人的女人!果然不简单!你算什么东西,我是朝廷大臣的嫡女,你不过是一山野女子,也敢来欺负我!主子,你今日就是杀了我,修了我,这口气我也咽不下!” 钮祜禄氏气得浑身哆嗦,我却暗自好笑:“女人啊女人……”云舒忍无可忍了,想要发作,我自袖里拉了她的手,面上冷冷地看着钮祜禄氏表演。

胤祯显然是气着了,不过确实新婚之夜没陪新娘子,第二日也没打照面,于礼于情上都说不过去,况且钮祜禄氏还是个孩子,也就没有支声,由着她闹腾。

钮祜禄氏哭了一会儿,见我们都不理她,各自坐着椅子上向火,越发愤怒了!“蹬蹬蹬”几步冲上来,抓起桌上那两个粗瓷茶碗往地上使劲砸去!!可怜我的茶碗,顷刻成了一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块不偏不倚,刚好从我左脸上擦过去,留下了一道殷红的轨迹!所有的人,包括正在狂怒中的钮祜禄氏都愣住了。

我痛得跳起来,云舒和我的丫头们乱成一锅粥,找药的、找干净白布为我遮掩伤口的,忙得如开水烫过的蚂蚁!而我,一直冷冷注视面前的一切。

“够了!”胤祯终于大怒,他心痛地捧起我的脸,“纱纱!疼吗?”我尽量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四哥,不疼的,你别生她的气,她还是个孩子……”“你别说话了,小心扯着伤口疼。快去传太医!”胤祯急道。他看也不看直戳在地上的钮祜禄氏,口中冷冷道:“还在这里干什么?是想拿这破瓷瓦子谋杀我吗?回去,回你的屋子里去,没我的同意不许出来!好好反省!快走!” 钮祜禄氏转身捂着嘴跑出去了,边跑边以手擦拭面上的什么……

好容易将伤口止住血,又抹了些药膏,屋里才安静下来。我靠在床上,胤祯痛惜地看我,自责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摇摇头:“四哥,千万别太苛责小福晋。一来,新婚本是热和的,你却冷落了她,这是你的错。二来,她的老爹还是朝廷重臣,家族又是名门望族,为我得罪她事小,得罪她的家人就大了。四哥,听我一句劝,冷她一天,晚间晚点过去软语劝慰一下。女人嘛,都爱耍点小心眼,几句好话也就转圜了……”胤祯重重地拍拍我的手:“纱纱!我身边的几个女人都有你的见地就好了!”“四哥,其实她们都挺好的。她们之所以有争斗,还不是因为你宠这个冷淡了那个。不偏不倚,事事尽量公平,自然都平服了……唉……麻烦……谁叫你……”我嗔他道,白了他一眼,“没事收那么多女人在屋里……女人多了口角就多……唉,平白生了多少事端。现在府里就庶出的几个小格格,要是哪天添了几个小贝子,母以子贵,那时才有好戏了。唉……”胤祯不语,片刻道:“有我在一天,你是不怕的。”云舒今天显见是憋坏了,抢白胤祯:“四爷只会说呢!刚才不是四爷就在边上,雪姨的脸不一样被瓷瓦子划破!今儿还好,只是破了点皮。若是四爷不在,回来还能见着雪姨吗?”“舒儿,你少说两句吧。”我叹息,“一大早,本来好心情,都被搅了……可惜了我那对白瓷碗。”胤祯一惊,想起瓷碗,心中又是怒气怨气一起涌上来:“这个贱人!碗是小事,伤了你,才是我真心疼的。”“我知道的,四哥。别担心,我会让人再去寻独特的礼物,皇上面前让你好好出彩头。”我温柔地看他,“放心。”胤祯感动地用力握着我的手:“纱纱,有你,我无憾了。”我紧叮咛一句:“记得晚饭后去安慰一下那个小女子,不过为了子嗣……四哥,请耐心等待花开的时节。”胤祯点点头。

晚间,胤祯依我之言去探望了钮祜禄氏,果然此后,风平浪静了许多。只是钮祜禄氏再见我时,眼神里总有些恨和忌惮。

(九)过年

时间一天天往年靠近,我脸上的伤痕已平复,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感冒也痊愈,胤祯才松了口大气。

除夕下午,那拉氏带了几位侧福晋进宫领除夕宴。本来没我什么事儿,不料宫里传出康熙的特旨,请我也去。

云舒为我换上一套明亮的红色镶金边的纱裙,又逼着我外罩上一件银白色夹棉带帽披风。头上带的是胤祥送的珠花。云舒本意是想让青行灯去妹妹那里,为我取些衣物首饰回来好好打扮。我说算了,大病初愈没什么打扮的心思,将就着糊弄过去算了。康熙又是熟人,不去弄那个虚礼。

说是宴会,不过一个盛大的过场。

我心不在焉地把宴席糊弄,满院的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席桌上的珠围翠绕、莺莺燕燕,全没放在眼里、心里。我只是个不称职的看客。感觉懒懒地有些乏了,只愿快点完事好回家睡觉。不料,康熙又叫李德全私下请我去东暖阁坐坐。

跟随李德全行至东暖阁,康熙正歪在明黄色的大迎枕上,闭目养神,看样子也被适才的宴会闹腾累了。

我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柔声道:“皇上,我来了。”康熙开目,嘴角漾起舒心的笑意:“你来了,很好。”他示意小太监再拿些靠垫来,将身子垫起来些,才对我微笑道:“朕前阵子一直忙得很,没时间招你来絮絮话。朕很想再听你吹的笛子。”我笑道:“一点粗鄙的小技,难得皇上还记着呢。可惜今天走得急,没带我的紫竹笛。”康熙失望道:“既如此,就算了吧。”他又关切地问我:“前阵子,听四阿哥说你病了,可痊愈了?”我微微欠身道:“谢皇上挂心。已经大好。到是皇上要多注意身体,保重龙体才好。”康熙叹息一声:“岁月不饶人,我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唔,你让四阿哥送给朕的新年礼物很好,我很喜欢。”康熙令小太监端来一个小瓦盆,“朕乏了,就倒点凉水进去,把盆子放在室外。这滴水成冰的季节,不出半个时辰,盆里的水就凝成冰花了!不是冰花,应该是冰画!”我一笑:“能逗皇上高兴,我的心意就到了。”康熙的眼睛神采熠熠:“难得啊,今儿是除夕,早上起来,盆里的水竟结成了‘年年有余’!真是祥瑞之物!”见康熙这么高兴,我略一沉吟,正色道:“皇上,有一句话,我说了,还请皇上不要怪罪。”“唔,讲。”“皇上,这盆原是北宋奸臣蔡京的。后北宋灭亡,这盆也流落江湖上。前几年,我与别人打赌偶然得的。依我愚见,冰花虽然美丽,且能随时令变化适合人心意的画面。但冰花终究是遇热即化,不可长久之物。还请皇上只将此盆作为累了解乏,闲了解闷的玩物,不可作为什么祥瑞之兆。此外,世间万物,千奇百怪,无奇不有。那些一枝多穗的麦苗、早春盛开的槐花、大如菜盘的灵芝,都是一时独特的自然现象了。请皇上不要轻信。以免被有心奸人淆乱圣听。”康熙闻言,不由自主地拍着我的手说:“说得有理!难为你了。原也以为你不过是为讨朕欢心而已,谁想你竟有这般意图。好!真的很好!”我温和地笑道:“皇上过奖了。”

康熙喝了口参汤,沉吟一会儿,忽然挥手让屋里下人都退出去后,方探身对我道:“朕问你,可愿做朕的儿媳妇?若是愿意,朕帮你。能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朕很满意了。”我心里有些惊讶,面上却淡淡道:“谢皇上美意……只是……只是……”“有什么苦衷?”康熙诧异。我定定神,对康熙道:“皇上,我虽然爱胤祯,可是我不愿意作他的妾。我不愿意和那些女人们共事一夫,更不愿意每晚翘首期盼自己的夫君能来和我同床共枕;如果知道夫君今晚进了别人的房间,便叹息无奈……更累的是要日日算计别的女人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狠毒的还要想方设法弄掉别人的孩子……我不想要这种生活,我要的是专一的感情,一夫一妻的白头到老……也许这样的感情在现在来说是奢侈,但我不会放弃……”康熙听得专心,我话已说完良久,他才叹道:“你的心思果然不同常人。可惜四阿哥的正福晋那拉氏温良谦恭,柔顺至孝……”“皇上,我不会去那缺德争宠的事!大福晋是个很好的人。我只做该做的事,绝不越雷池一步。”我昂起头,略带傲气道,“相信皇上也明白,我若是那种人,现在的雍亲王妃恐怕就不是皇上今夜宴席上的人了。”康熙点头:“朕明白你的。”说毕,拉起我的手,握在手中:“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要是年轻时能遇上你……”我不露声色地抽回我的手,柔柔地说:“皇上,已经四更天了。今日除夕夜宴,您累了,我也想早点回去。就不打扰皇上,请皇上早些歇息吧。”然后我盈盈起身,也不待康熙答话,转身款款退出了东暖阁。

回到听凇馆,满屋寂静,隐隐有丝竹声从不远处传来。只墨香点着一盏灯,守着个火盆,手支在桌上打盹。我上去轻轻摇醒她:“墨香,睡去吧,不用服侍我呢。我自洗洗睡了。”墨香惊醒,睁眼见是我,忙起身道:“小姐,你可回来了。云小姐晚饭都没吃,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大福晋那边搭着戏台在唱戏,月痕她们都看戏去了。”我心中思量一番,对墨香说:“算了,她也是个大人,由她去吧。你要么睡觉,要么看戏,夜深天寒,这样小心着凉。”

墨香硬是服侍我洗漱后方才出去。

我钻进被窝,炕是墨香早为我烧得热热的,心中却怎么也不踏实。云舒,我猜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往胤祥那里去了!

“不好,多晚了都还没回来!”我心中越发不自在,翻身起来想去寻她,又觉得不妥当。云舒十分喜欢胤祥,是人都能看出来;胤祥对她也有那几分意思,我也知道。不过都没挑明罢了。说实话,我一直把胤祥当亲弟弟一样看待,有时甚至有些纵容溺爱。按模样相貌,云舒和胤祥到是不错一对,可惜……可惜!一来,胤祥和我们不是一路的,说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怕胤祥最终不能接受;二来,胤祥也不是一个有寿的,只恐云舒跟了他……第三,云舒的身份不便说明,嫁过去也只能是侧室,搞不好连侧福晋都轮不上……不好,似乎病中哪天听胤禛说过,皇上为胤祥指了门婚事,什么马尔汉家的……云舒……唉……唉……我躺下,辗转难眠,复起身:“不行,得去把她扭回来!”

换上素日的白纱衣,我开门,天黑黑的,有细小的雪花无声地飘落。我一顿脚,飘然而起,越过房顶,往胤祥的贝勒府飞去。

这次来人间,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未用过飞行。但今夜实在心焦如焚,顾不得许多了!

除夕的晚上,京城家家户户都灯火明亮,彻夜不睡的守岁。有小孩子在门外的空地上放鞭炮戏耍,不时有烟花在我身边绚烂。顾不得欣赏这些了,我飞得略高一些,避开烟火。急!着急!!

前面就是十三贝勒府邸,我缓缓降落在院子里。雪下得无声,我落地亦无声。奇了,大过年的,院里静悄悄并无人声。我寻了一转,在厨房里逮着了几个正在吃酒的烧火太监和厨娘。初问时都爱理不理的样子,我急了,探爪抓过一个太监:“说,你家爷去哪里了?不说我捏碎你的头!!”太监颤抖道:“十三爷……带……带那个叫什么云的姑娘去城外别院了……申时去的……”我手一松,太监滑到地上,打个滚逃命去了 。

急、怒、痛几味一齐涌上心头!我一顿脚,跃上屋顶,向城外飞去!

城外僻静处,我召唤我的侍卫们。三个黑衣人,从暗处闪出,跪在我面前。

“黑依,多日不见了。”我亲手扶起最前面的身材欣长,英俊不凡的短发男子,“大鬼玉、小鬼玉,你们也起来吧。”后面两个健硕的蒙面男子闷声道:“谢大公主。”也起身了。

我叹息一声:“今日急招你们,是要办一件棘手的事。云舒小姐现在一凡人府邸,我不便出面,你们去将她带来此处见我吧。速速前去,不得有误!”黑依顿首道:“属下领命!只是……需要将那凡人一起带来吗?”我沉吟片刻,下决心道:“带来!一起给我带来!就是此刻死了也要把尸首抗来!”“是!”三人答应着,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约摸一顿饭工夫,云舒和胤祥出现在我面前。黑依和大小鬼玉立在我身后。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这偏僻的城外,万籁具寂,只有风从我们身边偶尔滑过。

我冷冷地死死盯住云舒,刚才黑依已经在我耳边悄悄禀报了,他们出现在二人面前时,云舒和胤祥正在被子里交颈而眠……我的牙咬得格格的响,几步上前,扬起手!胤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一行人,如今见我要云舒,胤祥忙抢上来,抓住我的手:“纱纱,你这是?”我克制着胸中的愤怒,口气比空气的温度还低:“放开,胤祥,这是我们的家事,请你来,只是想让你明白些事情。” 云舒本来低着头,用脚尖撮弄着地上的雪,见我真是恼了,“刷”地跪下来,抱着我的腿:“雪姨!雪姨!不关胤祥的事,我……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雪姨,你成全我们吧!”我放下手冷漠道:“事关重大,你如今跟了他,他能给你什么名分?”又转脸对胤祥道:“侧福晋?侍妾?通房大丫头?十三爷,我的云舒就是做大清的皇后也不绝辱没皇后的名位!”胤祥倒吸一口冷气,面露惊讶之色,但终究是皇家子弟,很快就恢复镇定。胤祥一笑道:“我没那个福分做太子了,但,云舒,我能让她做我正福晋。”我冷笑道:“正福晋?十三爷,能做到今生只爱我的舒儿一人吗?能今生在娶她之后只有她一个女人吗?”胤祥愣住了,我继续冷笑道:“做不到就别打我舒儿的主意,惹恼了……”后面小鬼玉象闷雷滚过般说道:“灭了你清国,也不是难事!”“小鬼玉!不得无礼。”我申斥他,小鬼玉发出一声冷笑,不言语了。

胤祥先是惊讶,继而愤怒了:“雪纱!这是凌迟碎剐诛灭九族的事情!别混说!”我笑了,笑得淡定从容。先挥手让黑依等退下,只余我与胤祥、云舒三人。我一把拉起云舒:“没出息,我调教出来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跪下!”又对胤祥笑道:“胤祥,你能保证一辈子都对我的舒儿好吗?只有她一个女人吗?”胤祥低头想了想,正色道:“我只能保证我自己的心里只有云舒一个人!”我含笑点头:“是句大实话。既如此,我也不瞒十三爷你了。云舒自幼养在深宫,论身份绝不比你那些金枝玉叶的皇家姐妹差一星半点。只是现在时机不到,不便明言身份,恐怕做不了正妻。这孩子你也知道,性子脾气都有些急躁的,心眼又一等一的实在。我担心的就在这点上。四哥说你快大婚,是什么马尔汉家的小姐。是皇上亲指的婚姻。”胤祥点头:“正是。”他略一迟疑,又道:“纱纱,你刚才说云舒养在深宫?”我轻描淡写道:“云舒为我雪氏王族亲身侍卫后裔。因父母功勋卓著,英年早逝。遗孤云舒特准入宫按公主等级抚养。”“你是哪国人?”胤祥越发一头雾水,但仍紧紧追问,要弄个水落石出。我淡淡道:“魔族。”“啊?”胤祥惊得倒退几步,一手颤抖指我:“怪不得你们身手不凡,行动大异于常人。又有那许多奇怪物品!”我笑靥如花,平静道:“十三爷,你还敢娶我的舒儿吗?人魔殊途……舒儿现在的身体不是她的真身,想见见她的真身吗?”胤祥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脱下外面穿的素白纱衣,罩住云舒,片刻揭开……“啊!!!”胤祥的脸色惊得惨白,接连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溅起一片雪花!

此刻的云舒,左半张脸是她原来的脸,右半张脸却是黑色骷髅!骷髅里眼眶里,眼珠仍在转动!面目何等狰狞恐怖自不必说!

“看到了吧,云舒是千年骷髅修炼成的妖精。不过她道行还不够,如今只有半张脸得了人形,另外半张还需千年方能恢复。你平日所见的云舒是我传了千年修行给她,才能维持人形。如今你已与她交合,她便不能再吸收我的修行了,只能维持此等模样。”我转身背对胤祥,淡然道:“如今,你还能接受她吗?”不用回头,也知道胤祥的心里有多么犹豫迟疑……心中着实为云舒叹息……叹息……深深地叹息……

“舒儿,我会和你在一起的!”胤祥突然向着云舒大喊道,目光里的真诚宁我都不由为之一凛“我爱的是你的人,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心里最爱的云舒!人也好,妖也好,魔也好,鬼也罢!只要你愿意,我们永远在一起!模样再漂亮又怎么样,是生命就都得结束,结束以后,所有的生命都是一个样子!或为白骨,或为尘埃,甚或为一缕清烟!”胤祥越说越激昂,他上前执起云舒的右手,乍一触之下云舒的右手竟是骨骼,只惊得他一抖!但胤祥没有放掉云舒的手,反而握得更紧:“舒儿,我爱你。”既而胤祥拥云舒如怀,紧紧搂住,仿佛害怕她消失一样!

我的心某些部分在逐渐变软,但转瞬又坚硬起来:“胤祥,我再问你,我还有一法可暂时改变云舒的样子。云舒能在白天和夜晚之间,任选一个时段,变回完整的人形。你想要哪个时候呢?”胤祥毫不犹豫,深情地望着怀里的云舒:“这个随你,你愿意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我都无所谓。你自己做决定吧。”云舒依旧不言语,将头埋入胤祥怀里。

“好!”我心里忍不住为胤祥击掌,是面上却不动声色。难道世间竟然真的有如胤祥这般傻得可爱,爱得执着,爱得热烈,爱得不顾一切的男人?我的胤禛在我寻他的几世里,若能爱我如斯……我在心里摇头,不可能!若是他真能这般爱我,我也不必苦苦许下伴他三世的诺言,而每一世又都伤心欲绝?也许,当年因为我不太在意而感觉不到他的爱同样会有这么深沉,才没有在王位与他之间选择他……也许,这个错误再不能挽回了……一时,心里酸楚万分,泪将要落下,强忍住了……我的爱人……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的心某些部分在逐渐变软,但转瞬又坚硬起来:“胤祥,我再问你,我还有一法可暂时改变云舒的样子。云舒能在白天和夜晚之间,任选一个时段,变回完整的人形。你想要哪个时候呢?”胤祥毫不犹豫,深情地望着怀里的云舒:“这个随你,你愿意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我都无所谓。你自己做决定吧。”云舒依旧不言语,将头埋入胤祥怀里。

“好!”我心里忍不住为胤祥击掌,是面上却不动声色。难道世间竟然真的有如胤祥这般傻得可爱,爱得执着,爱得热烈,爱得不顾一切的男人?我的胤禛在我寻他的几世里,若能爱我如斯……我在心里摇头,不可能!若是他真能这般爱我,我也不必苦苦许下伴他三世的诺言,而每一世又都伤心欲绝?也许,当年因为我不太在意而感觉不到他的爱同样会有这么深沉,才没有在王位与他之间选择他……也许,这个错误再不能挽回了……一时,心里酸楚万分,泪将要落下,强忍住了……我的爱人……错过了就没有了……

我暂时撇开心中的忧郁,只淡淡道:“云舒,我们该回去了。”胤祥看着我,目光中的真诚让人不能不信服道:“纱纱,你放心,我会用心对舒儿一辈子好。我胤祥也是条汉子,说的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我不屑道:“便是不好,我自然有法子对付你。誓言谁都会说,能做到的有几个?能暂时做到的多,能做一辈子的又有几个?罢了,我睁大眼睛瞧吧。”我趁胤祥不注意,探出右手,将食指尖在他脖子旁边穴位上一点,胤祥瞬时晕了过去。我再将衣袖拂过云舒面颊,云舒又恢复了往日俏丽的容颜。

云舒抱着晕倒的胤祥,埋怨我道:“雪姨,看把胤祥吓得,我哪里就丑成那样?”我叹息道:“由来男人最薄情寡义,誓言最不可轻信。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打定主意是要替你寻门好亲事的。既然你自己寻了他,我也不能阻拦不允。我也就能替你做到这个样子了。但,胤祥不日便要在人间大婚,你不要去惹是生非,旁生枝节。等时机成熟,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的。一应礼节物品,不会比雪氏王族的公主差一丝分毫。到时,你俩鸳鸯眷侣,只会羡煞多少人。”见云舒不住点头,我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云舒道:“都记下了。只是,胤祥……”我看看胤祥,笑道:“他没什么事,我只是让他睡着了而已。等他醒了,只能记起对你的誓言,旁的细节全都会忘记。”云舒松了口气:“他会忘掉雪姨把我边成骷髅的样子,还说我是骷髅精的话,那最好不过。”我敲她一记爆粟:“适才我试探他时,幸而你还比较聪明没有坏我的事!带他回去吧,天快亮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需随那些女人们进宫去给德妃娘娘拜年。你自个看着时候,从胤祥那里回来,记下了?”说毕,我起身往城内飞去,云舒亦带了胤祥回别院去了

回到家时,天已大亮。墨香、汀紫、月痕三个丫头在屋里团团转,见我回来了。墨香念了声佛:“我的小姐,主子爷让你今日也跟着大福晋进宫给娘娘拜年,怕误了吉时,都来催了几次了。好歹是回来了。”汀紫、月痕忙忙地为我更衣。依旧是昨日进宫的红纱衣,头上却不再带那胤祥送的珠花,只如往常,梳顺头发即可。

到了万福堂,大大小小的女人果然都聚在一处了。看来是等了不短时间,除那拉氏,人人脸上都是不耐烦的神色。那拉氏见我来了,便道:“人可都齐了,我们起身吧。赶紧给娘娘拜年去。”

我走在最后,瞄了几眼众人今日的打扮。那拉氏自不必说了,珠冠华服。年氏是一身的大红绣翔凤的旗袍,把子头整整齐齐,缠丝点翠金凤,东珠耳环;耿氏头戴一对镶嵌金累丝兰花簪,身着天青色暗绣梅花旗袍;钮祜禄氏钗环珠钏一样不少,粉色撒花旗袍上还别出心裁,别了个十分别致的翠雕葫芦别针!

果然,那个别针引起众人的注意,年氏到底没忍住问了句:“妹妹,你这别针好精巧,哪里做的?”“四爷前儿来我那里用膳时赏我的!” 钮祜禄氏小胸脯一挺,跟带了个大红花似的,“爷说这是别针的翡翠极是难得,水头又足,绿得由鲜亮温润。所以才赏了我。”年氏一瘪嘴:“果然新婚燕尔,到底比我们这些老脸热乎些。”那拉氏稳稳重重道:“小福晋,既然爷这么疼你,你到是要争气,早日给我们王爷添个儿子。”一提孩子,钮祜禄氏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众人只道是那拉氏那话刺了她。内中缘由,也只有我明白,胤禛虽时不时往她屋里歇息,却因了我那几句“静待花开时”故而一直不曾与她有夫妻之实。钮祜禄氏没有雨露滋润,再怎么心高,也是水月镜花。

到了长春宫,那拉氏率众向德妃见礼后,德妃先向我道:“好孩子,你前几日让四阿哥送来的药丸真是好。我才服了几丸,这心慌气喘的老毛病就轻多了。而且,面色竟比往日白净润泽了许多。不知是什么配的?”我微笑道:“娘娘吃了感觉好,就是四爷的虔心到了。四爷担心娘娘的这个病,说与我知后,问我可有法寻个缓和调理的方子。调和平喘的药配好后,我又加了些养颜的药进去。娘娘吃着好,改日再配了连方子一起送来。”德妃连连点头:“难为四阿哥这样孝顺。你这孩子还通药理?”我笑道:“略知道些皮毛罢了。”年氏欠身对德妃说:“我们这些媳妇们都常常在佛前替额娘焚香祈福呢。愿佛祖保佑额娘凤体康健。”德妃又拉着钮祜禄氏看了一回,对众人笑道:“都是些好孩子呢!我都越看越喜欢。”

陪德妃说了些闲话家常,那拉氏就带了我们辞了德妃出来。

走着走着,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四嫂吉祥!” 胤禵!我往墙根缩,还是别招惹这太岁,一会儿又惹出些麻烦,让我回家跟我的四醋缸子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越是躲越是要被发现!胤禵清俊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雪雪,病好了?今天也进宫来给我额娘拜年?”我未及答话,前边的年氏鼻子里哼了一声:“真是个厉害人儿。这网撒得越宽越好。网着的都是鱼,只是别网着水草才好!”那拉氏看她一眼:“这里是乱说话的地方吗?”年氏恨恨的不支声了。那拉氏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了。

我看也不看胤禵,绕过他想跟上胤禛大小老婆的部队。却被胤禵涎着脸一把拉住:“你好象很讨厌我?”我不看他,低声道:“人贵有自知之明。”用力甩开他,头也不回地紧追大部队。背上一阵接一阵发麻,敢情老十四要拿目光抓住我!

屋里,云舒已经回来。问了她胤祥的情况,知道是回去不久就醒了,果然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只抱了云舒一遍一遍说定要娶她,很诚恳的。我心里略放下了些,叮嘱云舒,要她耐心等待,我会替她安排好一切。

感觉年还没怎么咂摸出滋味,只是整天围着火盆昏昏欲睡,云舒到是晚出早归不亦乐乎!我有心说她几句,却觉得身上心上懒懒的。胤禛听了我的建议,向皇上讨了治河的差使,因是过完年就要出远门巡河,便连日忙碌准备,年内也不曾休息。

元宵节晚,胤禛进宫领元宵宴去了。府里的大小女人一起用了晚膳,也各回各屋了。难得云舒今日没出去,我早早放了丫头们的假,拉了她,围着个红泥小火炉,尝试自己做点小菜。

“舒儿,你跟了胤祥,就要食一段时间人间烟火。这人啦,有个说法,留住了男人的胃就留住了他们的心。”我一面笨手笨脚地切大白菜,一面教导云舒。云舒在包饺子,我恍眼看去:“你怎么拿针缝饺子边啦!”云舒嘟嘟囔囔道:“面合硬了,边捏不上。”“好!你那饺子一会儿自己吃,我可不敢吃了。”我努力把案板上的白菜压紧,“你得好好练练。没见这府里的到女人们换着花样亲手做好吃的引诱四爷吗?你要是以后还这样做,看你拿什么和胤祥的其他老婆们争!”云舒瞟我一眼:“雪姨,你也不一样吗?你的白菜丝切得比狗啃得好不到哪里去!那你拿什么和四爷的后院们比去?”我翻她个白眼,一不留神:“哇!”菜刀切到手指了!我正欲放到嘴里吸吮,却被人捉住了手,将我受伤的手指放出温暖的口中轻轻吸吮着……“四哥……”我面上一红,“别……”他检视我的手指:“别什么?小心些,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吧。我不在乎这些的,只是别伤了你才好。”我有些紧张,抽回手:“我想试试嘛。主要是调教舒儿。”

胤祥早钻到云舒身边,正拿着云氏饺子大呼小叫:“哇!镶了边儿的饺子!稀奇!”云舒笑道:“红边儿的是香菜牛肉馅的,绿边儿的是白菜猪肉馅的,黄边儿是香菇的。”“我不吃香菇!”胤祥抗议,“我从小就不吃。”云舒拿眼瞪到他面前:“本姑娘我亲手给你包的,你就得吃,还得吃十个!!”胤祥苦着个脸:“好凶!”我娇笑看向胤禛,听他对我低声道:“你家的姑娘真是厉害,我怕十三弟将来会惧内呢。”我故意道:“你就不担心你自己?”胤禛笑道:“你会吗?”又在我耳边悄声道:“仍是无情也动人……”我的脸顿时烫起来,忙假装水开了去下饺子。

平心而论,云舒的饺子还是很好吃,就是麻烦:每吃一个要拆一道线出来!偏是胤祥细心,一个一个饺子仔细替云舒拆了线再放到她碗里,极是细心。只看得我感叹万分唏嘘不已。胤禛见我一脸羡慕状,微微一笑,也拿过我面前的饺子碗,替我拆起线来。

吃过饺子,我令云舒端些时鲜瓜果,又拿了上好的绍兴花雕,大家吃酒说话。

“今晚,都说要猜灯谜的。我们何不也做些来猜着玩?”胤祥今天兴致极高,提议道。大家都说妙,便拿了纸笔,各人自写。

一时写毕,贴在屋里墙上,任由人猜去。

云舒嚷嚷:“猜中了便喝一杯,猜不中或猜错了,就罚两杯!”胤祥嗔她:“你那算什么赏罚!猜来猜去都是喝酒!要依我,我们爷们猜错了就罚酒,你们猜错了——你,就弹一曲来给我们听。纱纱呢,就跳一个舞。其实你俩的舞和琴都是很好的,只那次围猎见过一次。”我一笑:“好!就这么着!”

桌上放个碧玉香炉,燃上一只冷蕊香。[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墙上分别贴着:

凿开混沌得金乌,藏蓄阳和意最深。

撅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日) (胤祥)

欲挽长条已不堪,都门无复旧毵毵。

此时愁杀亘司马,暮雨秋风满汉南。(秋柳) (胤禛)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无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蝉) (云舒)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梅花) (胤禛)

岁岁金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昭君) (雪纱)

古来曲院枕莲塘,风过犹疑酝酿香。

熏得凌波仙子醉,锦裳零落怯新凉。(莲) (雪纱)

众人各自拿笔圈了已猜出来的谜语,取下,在纸条末端写上答案。云舒最为紧张,乍乍呼呼地勾了胤祥的,然后冥思苦想半天,将脸拉成苦瓜向着胤祥:“十三,你的谜底是什么?”胤祥坏笑看她:“不告诉你。你的我却是猜着了。正如你的人,叫喳喳的!这会儿又不热,你吵什么?”云舒伸手掐胤祥的手臂:“我发现你越来越坏了!什么像我叫喳喳的?”胤祥惨呼:“明明是自己写的嘛!‘知了’,‘知了’!”

我微笑看两个小的打打闹闹,亲热无比。胤禛拿了我的迷,右手环过我的腰:“你怨什么呢?这里没有人送你去和亲的?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人。”我低头浅笑:“四哥不也是自比秋柳,愁煞人么?咱们这里,就十三弟如昭昭红日,喷薄而出,翻得好力气!”胤禛叹息道:“皇上如今的心思是越发难以琢磨。今晚的宴席,冷冷清清。众兄弟都各怀心事……”我拍拍他的手:“不必惊慌。你现在离开旋涡的中心是正确的。”“举荐老八的帖子如雪片一般。老八的府里也是日日流水般的宴席。上次给你治病的张明德,现在城外白云观,做了主持道长。日日为老八出谋策划。”我淡然一笑:“阵仗闹得越大越好。皇上不是傻子。你看着吧,那雪片帖子终究会埋了他!”胤禛颔首不语。

我嫣然一笑,将头靠在他肩上:“四哥,不着急的。好事多磨。横竖你看着八阿哥倒台吧。你们最讲究出身,老八的娘,我是知道的,出身并不高贵。就凭这一点,他是断断做不了太子。最主要的是,老八虽然平日里儒雅博学,温良谦恭。可是皇上怎么会不知道他这种外表下潜藏的野心?为君者,最恨有野心夺自己位置的人。四哥,你平日冷面冷心,恬淡自若,只顾埋头做实事,看似与世无争,这样最好……今晚高兴,四哥,不谈国事好不好?”我盈盈望着胤禛,“四哥不要担心,是你的就是你的……”

胤禛搂着我低语:“‘熏得凌波仙子醉,锦裳零落怯新凉’……莲花的清淡,梅花的高洁……你总是淡淡的,静静的,在暗处默默注视着我……让我害怕你会突然消失。”我笑道:“只怕你撵我都还撵不走呢。”悄悄咬一下他的耳朵:“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满屋氤氲着冷蕊的幽冷香气……

云舒拗不过胤祥的纠缠,拿过我的紫竹笛:“好嘛,我们这里没琴,就这笛子,我来吹,雪姨跳舞。”我笑着离开胤禛的怀抱,进里屋换了一身火红色的抹胸大摆荷叶边长裙,将眼线画得黑而细长,挑入鬓角去;又将双唇抹上和衣服一样颜色的胭脂,妖娆万分。

款款走出来,宽大的裙摆在身后“簌簌”作响。我将眼风一挑,抛个火辣的媚眼的给胤禛胤祥,再转身走向门口。听得身后两兄弟啧啧有声。

开门,雪停了,天空中一轮明月,穿云而出,清冷的光辉。真是天助我也!

一个飞跃,我落到门前的空地上,将裙摆提在手中,摆个起势。云舒的笛声破云裂石般响起。

我尽情挥舞着裙摆,旋转,大跳,腾越……翩然惊鸿……和每一个音符丝丝如扣……轻舒双臂,扬起的大幅裙摆带起一片片细碎的雪雾;急速举腿带动裙幅在空中划过一个个的圆幅!月色朦胧,人也朦胧,雪亦朦胧……红艳的裙幅在身后铺开,我仰起头看向明月,一只手卡在腰上,另一只手化做雀翎放在头上,摆出个孔雀望月的姿势结束今晚的月下之舞……

云舒已经放下笛子,胤祯胤祥还在愣神中。我依旧摆着我的姿势,闭上眼睛,静静地吸收月光的精华……一双手环过我的腰际……胤祯的呼吸沉重而炽热,在耳边萦绕:“纱纱,难得见你如此风情……玉色映人……今儿也不管你乐意不乐意了,我是要收到库里了……”胤祯抱起我,滚烫的唇在我唇流连一番,又顺着脖子吻下去……我眯缝着眼,云舒和胤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舒儿呢?”我悄声问,“仔细小的们看了笑话,你这样猴急……”胤祯一面吻我,一面喘息道:“早不知道走了多久呢。老十三带着云舒走的……你还是专心应付眼下吧……”

进了屋,胤祯脚一勾,关上门,几步走到床前,温柔地将我放到床上,吻和手一起上来……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急呼:“不要给他!千万不要给他!他记忆的封印还没有解开!此时和他有什么瓜葛,家族的诅咒就会出现!”另一个声音却在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为什么不和他彻底地交融呢?也许他还是不能想起,但是至少今后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胤祯的吻激烈而坚定,我的大脑空白一片……我“悲惨”地想:“完了,完了……”

胤祯的手解开了我的舞裙背后的扣子,听他抱怨道:“扣得这样紧……”我想笑,还未来得及,裙子已经褪到膝下!此刻的我上半身仅着一红色抹胸!

胤祯的呼吸越发粗重,我的回应有机械到主动……手探他的底衣……好温暖宽阔地胸膛……

“哦!琴轩!我爱你!”我喊出了一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胤祯的愣了一下,动作瞬间凝固!他的激情也瞬间降到冰点!

我还飘在空中……他的动作突然停下来,我还有那么点不适应……我睁开眼睛,看他,不料竟看到一张冰冷愤怒的脸:“说,琴轩是谁?”他的手掐上了我的脖子:“能让你在欢娱时候叫出来的名字,一定不是简单人!”我冷静了,出奇地冷静,缓缓拿开他的手,再褪下腕上的黑色镯子,举到他眼前:“你能读出里面金色的字吗?”胤祯疑惑地接过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曲里拐弯的,我不认识。”我一笑,笑得有些哀伤:“这个镯子就是琴轩给我的,作为信物。”胤祯大怒,几乎要砸那镯子!我一把夺过:“不要!”胤祯几乎狂怒了:“你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在我怀里还想着别的男人,我错看了你!”我的脸上漾开柔柔地笑容:“四哥,你吃醋了?”暴怒的胤祯被我问得一愣,转身不看我,郁闷道:“胡说!”我几下套好衣服,跳下床,从他背后抱住他,一面替他扣好适才解开的衣扣,一面轻声道:“我很高兴呢。你这样在乎我……四哥,你是我一生的爱人……将来你什么都会明白的……”胤祯不语,犹自气呼呼的样子。我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四哥……”胤祯慢慢掰开我的手,一甩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我默默坐回床上,抱膝,头放在膝盖上。

(十)难道我错了

门忽然被“咣当”撞开,进来一群女人!为首的是那拉氏,身后紧跟年氏、耿氏、还有小小的钮祜禄氏!还有各人的丫头婆子们!

年氏、耿氏已经哭开了:“天爷呀,大福晋呀!您这是引狼入室啊!平日里您好吃好喝的对待这个女人,如今这丫头明目张胆的勾引爷!搅得家里不宁静!大福晋呀,您得拿个主意啊!” 钮祜禄氏年纪尚小,何况上次在我这里吃了亏,不敢发言,只躲在那拉氏身后。

我纳闷,今天晚上这是怎么了,都围我屋里来兴师问罪?难道刚才都躲外面听壁角了?不至于吧?这么没水平?

那拉氏到底是正妻,做也要做出持身颇正的样子,她看我一眼,波澜不惊。只见她将头转向别处,徐徐道:“雪姑娘,平时见你也是个知书识礼的女子,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等下流事来!”我笑道:“大福晋说什么呢?雪纱并不明白。”年氏跳起来:“你勾引主子,又会妖术!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端坐床上,一掸我红裙摆,仿佛凤凰摆尾:“大福晋的话言重了,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如果爱也有错,那众位福晋究竟是想说自己是对是错?”那拉氏可能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愣怔一会儿,又不急不慢道:“雪姑娘,我奉劝你一句话,如果想嫁进这个雍亲王府,看在四爷喜欢你的份上,我会同意。但是,你如果不知好歹,要闹出个什么事来。那我就能拿出正妻的身份治你!”我哈哈一笑:“不劳大福晋费心,我对做侧福晋和侍妾都没什么兴趣。何况我和四哥也没有瓜噶,何来嫁与不嫁?”那拉氏气结。年氏抢白道:“还要怎么着,今晚都见你明目张胆地勾引主子了!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哪点象个正经人家的女子穿的衣服!该露不该露的都在外面!”我淡淡一笑:“年福晋说笑呢。我认为人就该把不一样地方露出来,把一样的地方遮起来。”年氏又被噎回去了,耿氏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自然跟着瞠目结舌了。钮祜禄氏眨巴着眼睛,忽然说道:“雪姑娘,你就甘心这样不清不白吗?”我浅浅地,暖暖地笑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所有的嘴巴都闭上了,我一挥手:“都下去吧,我累了。”一群女人竟然就机械般退出去了……待她们退出去,我立即关上门插上门栓!只听门外年氏一声尖利地叫声:“雪纱!!你这个妖女!”我蒙着嘴偷笑,继而对她们略高声道:“今儿上元佳节,请福晋们回吧。这里是王府,福晋们请爱惜身份,不要闹得沸反盈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四哥脸上更不好看。”外面没了声音,但是我知道人还没走,我又平静道:“大福晋,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人,请大福晋也爱惜自己的身份。”外面的人静了一会儿,逐渐散去……

被这群女人没来由的搅和一场,心中越发忧郁起来。我躺到床上,睁眼一直到五更天才朦胧睡去。

胤祯十六就出远门办差去了,估计没个两月甭想回来,走之前也没来跟我道别,看来是真气着了。府里的女人们自上元夜和我正面交锋后,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连饭都是做好了送来,再没叫过我去正堂一起吃饭。

我整日窝在屋里,恹恹的。不知什么时候,有燕子在屋檐下做了个窝,我才知道春天来了!

云舒拉了我,要去郊外踏青!我笑她为什么不和胤祥去,她说怕我闷出病来,一定要和我去散散心!

郊外杨柳新生,绒绒的柳絮飘飞在空气中,粘到人脸上痒痒。

我和云舒心血来潮,去白云观找明狐。

观里香火很旺,我打趣明狐,借走人间一遭是要挣个盆满钵满的。 明狐亦笑道,哪有白来的?何况难得来一趟,定要捞回本钱不说还要争取利润翻几番!

明狐将我和云舒迎进内室。

我喝着明狐敬上的茶,笑道:“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八阿哥拿你当神仙似的供着,流水似的赏赐,香火又这么旺盛。敢情当神仙好,还是当妖精好?”明狐摇头微笑道:“难得大公主抬举,不过这当人也太累了。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神仙也不好当,天天得装正经受香火熏。还是做妖精自在,随意往来天地间!”我放下茶碗:“怎么,熏了这些天,得出结论了吗?”明狐一笑,凑近我:“你那个四爷的有个小老婆,最近爱在我这里出没。烧香求子呢。”我不以为然道:“四哥又不在家,她求啥?”明狐神秘道:“小女子还是长得满水灵的。”我瞪他一眼:“往日,你都是正正经经一个人。怎么现在也活泛了。”明狐讪笑:“大公主,那是为骗人的我是啥,你是明白的。”我正色道:“你别给我惹事儿,本来回去是要在主人面前替你请功的。好好干,事成之后,争取将你提出妖道,进入魔道。”明狐躬身道:“谢大公主!”

又闲扯了一阵,我扶了云舒向明狐告别。临出屋门时,明狐仿佛有事,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我刚出门,抬头便望见一头带镶玉片帽子,身着宝蓝色绣梅兰菊竹袍服的男子。乍一看上去,给人有如温润白玉般的感觉,双眼如水晶般璀璨,目光柔和,让人情不自禁想亲近。我心想:“定是八阿哥了。没见过几次面,但基本可确定就是他。怎么今天他那几个跟班没来?”

明狐又换上了正经清高的样子:“无量寿佛。”只听八阿哥胤禩道:“道长,近日可好?”口气很是谦和。明狐道:“贫道一向无事,八爷可好?”两人问安毕了,胤禩转脸看向我:“这不是四哥府里的雪姑娘吗?”我略欠身道:“八爷好。我来向张道长问个卦,已经无事了。告辞。”正欲走,不料我腕上的黑色镯子“当”地一声落下来!

我还未弯腰,胤禩已经为我拾起。他拿在手上把玩一番,笑道:“我多一句嘴,这镯子是哪里的?看材质做工,断不是我大清的东西。”我笑道:“多谢八爷。八爷好眼光,这镯子是从西域过来的。” 只听胤禩看着镯子念道:“给我深爱的人……”

我闻言心中大惊:“莫非!”再看他时,胤禩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笑容,他将镯子递过来。我傻傻的,没接。只直钩钩地看他。云舒碰碰我,见我没反应,自伸手接了镯子并道谢。胤禩对我笑笑,自和明狐进了内室。

我还愣在当地,心中迷乱。云舒连叫我几声,我才“哦~~~”云舒诧异道:“雪姨,你怎么了?”我摇头:“不可能!难道我寻错了人?”云舒纳闷:“错了?什么错了?”

我拽上云舒一路狂奔离了白云观,直到路边一僻静处,我喘口气,才缓缓对云舒道:“舒儿,老八读出这个镯子里的字!”云舒拿着镯子翻来覆去看:“那串金色小字:给我最深爱的人——王后?”我紧张道:“舒儿,你知道吗?这镯子是当年琴轩王子一国给王后的信物,里面的字是琴轩王子国内的文字,这里是绝对没人能认识的!就算有认识的也该是老四!怎么反而是老八认出来?”

我的手在颤抖,镯子此时就如块火炭般烫手:“不可能!难道我认错人了!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办!”云舒从未见我如此失魂落魄,六神无主,便安慰我道:“怎么会呢?雪姨,你和四爷是多少世的亲密恋人,怎么回认错呢?别多想了,那个老八说不定是乱说的!”我心中始终不能平静,恨不能立即将胤祯胤禩拖来问个明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真是错了!那我该怎么面对,已经深深相爱的胤祯!又该如何面对胤禩?!如果真是错了,我岂不是亲手将自己所爱的人推向绝境?不可能!

我拼命摇着头:“不可能!”云舒被吓着了,忙抱住我:“雪姨?你?”我抓住她:“告诉我,我没有认错人!”云舒紧张,语无伦次道:“怎么会错呢?雪姨,你永远都对……其实就算错了,你也将错就错吧。四爷人不错,琴轩王子也不是好东西!你都陪了他两世了,却还没个结局!论理,这次也该他来找你!雪姨,什么都别想,咱们接着逛去。你不说今天还要带我去逛集市吃好吃的吗?”我心里乱得很,跟团没头的麻线似的,晕头晕脑地由云舒拉着继续闲逛,却再也提不起精神,只随便逛了一下,就回去了。

(十一)画舫

三月初,康熙果然复立了太子。一时群雄逐鹿的局面,在场面上略有缓解。但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却是越来越多了。

胤禛也办完差回来了,却一直没来见我。我也懒得去见他。

于是,本来暖洋洋的,该四处踏青的春天,就在我俩的冷战中轻轻巧巧地滑过去了……

夏天,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别的屋里都送了冰和新鲜瓜果消暑,惟独我屋里没有。反正那玩意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胤禛的大小老婆们见我仿佛失势了,年氏就要时不时在我屋附近指桑骂槐,意欲赶我走以达到除之而后快的目的。

这天,我在屋里看云舒手脚并用的学裁剪衣服。这家伙发誓要学会所有的女红!我在心里为那些精美的布料、柔滑的丝线、精巧的工具默哀……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闷响!云舒的脸上浮现一丝坏笑,我拿把剪子在手里慢慢把玩:“舒儿,你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这声音,听着象是年氏的小厨房传来的?”云舒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我实在见她讨厌,在她的小灶台里塞了个炮仗,我自己配的!哈哈~~~估计刚才是做饭是一起点了~~~哈哈哈……”我怔着,气也不是笑也不。云舒兀自笑得前仰后合:“劲儿不大的。估计这会就阵亡个灶台,外带给她一脸锅底灰!笑死我了!看她以后还敢在咱们门口跳大神不?”我瞪她一眼:“不许笑!呆会儿,那女人来咱们这里兴师问罪才烦呢!”云舒举起剪子:“谁怕谁!她来了我就给她一剪子!”我一把夺过剪子:“你省省吧。呆会儿真来了,自己应付去。我懒得跟那些个泼妇吵了。”话音未落,一个黑碳似的人旋风般冲进来,好象要来撕我的脸!我急闪,脚下几步交错,飞快地躲过黑碳的白骨爪!

黑碳的尖叫简直可以把屋顶刺个洞!“雪妖精!”得!我的名字也被改了!罢了,随你叫去。反正漂亮的才叫妖精,丑的是鬼……云舒抢上前,拦在我和黑碳中间:“闹什么闹什么!你是什么人,跑这里来撒野!”我从云舒身后探出个头:“舒儿,这不是年福晋吗?你不是一向舍不得进我这听凇馆的门儿吗?”年黑碳怒吼道:“你看看我的脸!这事儿你得给我说清楚!满府就只有你俩坏种能干出这种缺德事!”云舒小心地凑近年黑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一番:“很不错嘛!化了个烟熏妆!就是熏得过了点~~”年黑的爪子气得又往云舒脸上抓去!云舒反手抓住她的腕子:“想动手?你可得小心,本姑娘当年可是江湖盟主。”年黑气极,尖叫道:“你们究竟对我的脸做了什么?我怎么洗也洗不掉了!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天爷……”

我暗笑得肚皮痛,心知云舒绝对对炮仗做了手脚加入了些独特的燃料,需要用咱们的独门修容膏才能洗掉。这孩子……

年氏颓然倒在椅子里,趴到桌上,呜呜咽咽哭开了,是真正的伤心、无奈的泪水。这年头,漂亮的脸蛋是女人安身立命,乃至整个家族兴衰荣辱的关键根本。我心里不禁可怜起她来。论容貌,她是胤禛老婆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论脾气也是最骄矜火暴的一个。纵然她哥哥年羹尧现在是朝廷二品大员,胤禛的心腹。但我听明狐说, 年羹尧这个人脑后有反骨,怕是日后必有谋逆之心。

我叹息一声,上前扶起年氏,真诚地说:“秋兰,你别着急。”我牵着她,让她坐到我梳妆台前。年氏顿时用手蒙住脸,不敢看镜中的自己。我微笑着,让墨香从妆台里拿出一个扁圆形的玉盒。我打开盖子,一股清新的味道从盒里的膏体里慢慢地释放出来,充满了我们周围。年氏被香味吸引,慢慢放下手,盯着我:“你……这是?”我笑道:“这是我常用的养颜的修容膏,你试试。”年氏迟疑着不敢下手。我心知她是怕膏里又有猫腻,一笑,自用右手食指点染一点膏均匀抹到脸上:“试试吧,很快你就能看到效果。”年氏颤颤抖抖地点了一点,抹到脖子上,抹过膏体的部位马上变得雪白!她十分惊讶,再沾一点抹了,又是雪白!年氏横下一条心,索性挖了一小坨抹片全脸,整张脸有恢复了往日的艳丽!而且更加白净红润!

“这……”年氏相当地吃惊。我笑着又让墨香拿出一盒为开封的修容膏,塞到年氏手中:“秋兰,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用吧。这东西是我自个儿琢磨着配的,最能养颜修容。我和舒儿,还有我屋里的大小丫头都一直搽的这个。”年氏恍然大悟:“怪不得,自从你来了,你的这几个丫头就越看越水灵了!你和你侄女的皮肤也总是跟那书上说的‘吹弹刻破’一样,跟秋藕似的直掐得出水来!”云舒靠在门框上抿嘴乐着:“年秋兰,这东西你敢用吗?万一我们使了绊子,明儿破了你的相可不管我们的事哦!”年氏一时尴尬无比,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我忙对年氏道:“秋兰,你别跟舒儿一般见识。别看她都那么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别介意,那去用吧。”年氏方拿了盒子,又谢了我回屋去了。

待年氏消失后,我才对云舒语重心长道:“舒儿,我要说你几句。”云舒故意拿布条堵了耳朵:“不听不听,雪姨又要教训人呢!”我拉出布条,继续说:“舒儿,冤家易结不易解。咱们今日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暂时平顺年福晋的心气。以后在这屋里住着也舒心些。更深一层,屋里的女人们不和我们争争嚷嚷了,我也好有更多心思帮四爷谋划……”“雪姨!不是我说你。”云舒打断我的话,她伏在我耳边悄悄说:“雪姨,你那天不是说,可能是八……”“少胡说!”我推开她,“这事不许再提!再提我就撵你回去!再不许来!”云舒见我生气了,还是嬉皮笑脸凑过来:“雪姨,你要真撵了我……那我和十三爷怎么办?”我哭笑不得,也就不再理她了。

六月十六,胤祥大婚。

云舒从六月六日起,就开始烦躁不安。不是失手打了碗,就是走着走着就撞到门框上!我心知她忧闷什么,也不去,总是成长的过程中,要学会隐忍。

大婚当日,我替云舒挑了件桃红的对襟旗袍,襟上有墨绿的蝴蝶盘扣,娇艳不失端庄。我将胤祥赠我的珠花戴到云舒头上:“这是十三给我的,现在就给你了。今天不许做任何出格的事,好好的给我表现一下。明白了吗?”云舒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咬咬嘴唇,泪珠儿已经盈上眼眶。许久,她挤出一句话:“雪姨,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带胤祥走?我可以做到的!我想带胤祥走,去我们的地方!”我微笑着摇头:“不可以,至少现在不可以。胤祥还要留下来,帮助四哥完成大业。”见云舒嘟起嘴,不乐意了,我爱怜地摸着她的头:“舒儿,你得学会忍。知道吗?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忍。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算如我们这样不受天地约束的,一样有力所不能及的事,一样有需要忍的事。好了,打起精神来。我们去赴宴。”

胤禛已经带着那拉氏去了,没等我。

我与云舒进了大厅,在喧嚣中,寻了两个暂时清静的椅子坐下,端起茶杯遮住脸,开始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

有人靠近我,有爪子搭上我的肩……我没回头,将手中茶碗的盖子顺手砸过去!听得一声低低的惨呼:“你就不能每次给我点好脸色吗?”我还是没回头,冷笑道:“十四爷,你这爱占便宜的性子什么时候改了,我就不拿东西砸你了。”十四阿哥一笑,顺势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却没在说话。他的福晋完颜氏在福晋堆里,拿眼下死力挖了我一眼。

胤祥牵着他的新娘,开始行大礼了。

我一不留神,看到八阿哥胤禩。他的眼睛正好对着我的。我心里一颤,面上没来由的一红,竟自低下头了。偏偏这些小动作被十四阿哥都看在眼里,他一笑,凑近我道:“怎么脸红了?我记得你不是那么害羞的女子?”我有些恼了,瞪他一眼,又不好说什么。谁叫他说中我的心事!

我在云舒耳边,交代一下,起身往外走去。我得离了这里,最好以后都别再见着胤禩,否则我实在按乃不住想去探个明白。可是,这事终究糊涂比清醒好。

出了十三贝勒府,我站在街上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呵呵。”身后传来一男子温和的笑声,“雪姑娘怎么就出来了?还没开席呢。你素来与老十三交好,今日就这么不给面子?”我心中一紧,不是冤家不聚头!胤禩!八阿哥!

我心里一时又迷乱焦急起来,手足无措。胤禩显然是看出我的慌乱,从容笑道:“我也烦那些喧闹场面,正想去个清净去处。雪姑娘若不嫌弃,可否与我同行?”完了!我的世界天旋地转起来!去吧,如果不小心探明了真相,今后如何和胤禛相处?如果万一被四醋海知晓我今天偷偷溜了,去私会老八……他内心真正的对手……后果,我自己恐怕担负不起……上元夜的事情还没给他解释清楚呢!但是,不去吧,我总是心有不甘……完了,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姑娘不愿意?” 胤禩说话永远都是那么温尔文雅,不愠不火。我左思右想,横下一条心:反正蛤蚤也多了,我也不怕咬了!去!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

胤禩的仆人牵来一匹马给我,我不声不响骑上。

他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我晕呼呼地在后面跟着。

面前好大一片湖泊!六月了,湖里的荷叶田田的样子,有将开欲开的荷花骨朵夹杂其间。偶尔飞起一只白鹭,带得荷叶摆动不已。青蛙都剁在荷叶下,很寂静。

此时,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放出夏天的热度。

湖边停泊一艘红色的画舫。

胤禩下马,上了画舫。他回头看着正迟疑的我,微笑,温润地微笑。我心里竟有了麻麻的感觉!

我也上了画舫,不管了!不顾一切了!

画舫的挂着白色的纱制帷幕。胤禩转到屏风后,片刻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并用同色丝线绣有“万”字图案的丝绸长袍,腰上系一根月白滚深蓝边的腰带。乌黑油亮的辫子拖在身后,辫梢缠着大红色的丝带。我一眼瞧见胤禩腰上的羊脂白玉龙纹佩,心内感叹,和他的气质真是十分相配。

如果用玉来形容老四和老八,我认为我的四醋,是一块翡翠蟠螭形玉饰。他就像翡翠一样,坚硬冰凉。而蟠螭是终飞池中物的龙子,虽然暂时蛰伏,也是为了今后化龙时的一飞冲天,一鸣惊人!老八恰和羊脂白玉的椒图一般,羊脂软玉,温润柔和;椒图龙子,性情温顺。

画舫中央有一张红木案几,几上已经摆好两个细腻的薄胎白瓷盘。一个盛着新鲜的水红菱角,一个装满新鲜的莲子。瓷盘边有一把同样质地的高颈莲花底的酒壶,和两个莲花纹的酒杯。

我愣愣地看看案几,又看看胤禩,再看案几,再看看胤禩,然后继续傻傻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个男人面前,脑袋里就是一片空白……痴呆了……

胤禩温和地笑着,对我道:“姑娘请坐。”“哦。”我机械地坐下,然后埋头玩弄自己的裙带。“雪姑娘今儿怎么这么不自在?莫非我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胤禩关心地问。我深吸一口气:“啊……没有,没有!我觉得热呢!”我顾左右而言它,裙带被我揉皱又揉散,揉散又揉皱,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胤禩微笑,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先举起一杯:“来,喝一点点,放松一下。”你晓得我紧张!我扁扁嘴端起酒杯,抿一小口:“是‘羊羔美酒’?” 胤禩点点头。我咂砸嘴:“八爷夏天喝这个不怕流鼻血?”说完自悔失言,忙放下酒杯,坐端正,颔首不语。 胤禩抚掌大笑:“羊羔美酒虽然健脾胃、益腰身、大补元气,但在夏天适量的饮用也没什么大碍。何况现在不是暑热季节,少喝一点没什么的。” 我决定暂时不说话,在胤禩面前,我发现自己基本上不能维持正常的思维和保持应有的风度。胤禩继续说道:“三国时诸葛亮以羊羔酒犒赏三军,在《空城计》中,当司马懿兵临城下时,诸葛亮在城楼上唱到:‘大开城门将您迎,我用羊羔美酒犒赏你的三军。’……”我忽然说:“你怎么知道诸葛亮唱的是这个,我记得他明明什么也没唱,只默默地弹琴。当时司马懿的部队一遍寂静……”完了!我说漏嘴了……胤禩淡然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雪姑娘好像身临其境一般?”我闭上嘴拿了个菱角,使劲剥。结果菱角被我剥到湖里面去了! 窘迫啊!

一个剥好的完整菱角肉递到我眼皮下,我转脸就看见微笑的胤禩。他的眼里竟然有我从来没在胤祯眼里看到过的温情笑意!